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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世明言

作者：馮夢龍

糟木匠檢閱，製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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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卷 敘

　　史統散而小說興。始乎周季，盛於唐，而浸淫於宋。韓非、列禦寇諸人，小說之祖也。《吳越春秋》等書，雖出炎漢，然秦火之後，著述猶希。迨開元以降，而文人之筆橫矣。若通俗演義，不知何昉？按南宋供奉局，有說話人，如今說書之流，其文必通俗，其作者莫可考。泥馬倦勤，以太上享天下之養，仁壽清暇，喜閱話本，命內璫日進一帙，當意，則以金錢厚酬。於是內璫輩廣求先代奇蹟及閭里新聞，倩人敷演進御，以怡天顏。然一覽輒置，卒多浮沉內庭，其傳佈民間者，什不一二耳。然如《翫江樓》、《雙魚墜記》等類，又皆鄙俚淺薄，齒牙弗馨焉。暨施、羅兩公，鼓吹胡元，而《三國志》、《水滸》、《平妖》諸傳，遂成巨觀。要以韞玉違時，銷鎔歲月，非龍見之日所暇也。

　　皇明文治既郁，靡流不波；即演義一斑，往往有遠過宋人者。而或以為恨乏唐人風致，謬矣。食桃者不費杏，絺縠毳錦，惟時所適。以唐說律宋，將有以漢說律唐、以春秋戰國說律漢，不至於盡掃羲聖之一畫不止！可若何？大抵唐人選言，入於文心；宋人通俗，諧於里耳。天下之文心少而里耳多，則小說之資於選言者少，而資於通俗者多。試今說話人當場描寫，可喜可愕，可悲可涕，可歌可舞；再欲捉刀，再欲下拜，再欲決脰，再欲捐金；怯者勇，淫者貞，薄者敦，頑鈍者汗下。雖小誦《孝經》、《論語》，其感人未必如是之捷且深也。噫！不通俗而能之乎？茂苑野史氏，家藏古今通俗小說甚富，因賈人之請，抽其可以嘉惠里耳者，凡四十種，畀為一刻。余顧而樂之，因索筆而弁其首。

　　　　綠天館主人題

第01卷 蔣興哥重會珍珠衫

　　　　仕至千鍾非貴，年過七十常稀，浮名身後有誰知？萬事空花遊戲。休逞少年狂蕩，莫貪花酒便宜。脫離煩惱是和非，隨分安閑得意。

這首詞名為《西江月》，是勸人安分守己，隨緣作樂，莫為「酒」、「色」、「財」、「氣」四字，損卻精神，虧了行止。求快活時非快活，得便宜處失便宜。說起那四字中，總到不得那「色」字利害。眼是情媒，心為慾種。起手時，牽腸掛肚；過後去，喪魄銷魂。假如牆花路柳，偶然適興，無損於事；若是生心設計，敗俗傷風，只圖自己一時歡樂，卻不顧他人的百年恩義－－假如你有嬌妻愛妾，別人調戲上了，你心下如何？古人有四句道得好：

　　　　人心或可昧，天道不差移。我不淫人婦，人不淫我妻。

　　看官，則今日我說「珍珠衫」這套詞話，可見果報不爽，好教少年子弟做個榜樣。

　　話中單表一人，姓蔣名德，小字興哥，乃湖廣襄陽府棗陽縣人氏。父親叫做蔣世澤，從小走熟廣東做客買賣。因為喪了妻房羅氏，止遺下這興哥，年方九歲，別無男女，這蔣世澤割捨不下，又絕不得廣東的衣食道路，千思百計，無可奈何，只得帶那九歲的孩子同行作伴，就教他學些乖巧。這孩子雖則年小，生得：

　　　　眉清目秀，齒白唇紅，行步端莊，言辭敏捷。聰明賽過讀書家，伶俐不輸長大漢。人人喚做粉孩兒，個個羨他無價寶。

蔣世澤怕人妒忌，一路上不說是嫡親兒子，只說是內侄羅小官人。原來羅家也是走廣東的，蔣家只走得一代，羅家倒走過三代了。那邊客店牙行，都與羅家世代相識，如自己親眷一般。這蔣世澤做客，起頭也還是丈人羅公領他走起的；因羅家近來屢次遭了屈官司，家道消乏，好幾年不曾走動。這些客店牙行見了蔣世澤，那一遍不動問羅家消息，好生牽掛！今番見蔣世澤帶個孩子到來，問知是羅家小官人，且是生得十分清秀，應對聰明，想著他祖父三輩交情，如今又是第四輩了，那一個不歡喜。

　　閒話休題。卻說蔣興哥跟隨父親做客，走了幾遍，學得伶俐乖巧，生意行中，百般都會，父親也喜不自勝。何期到一十七歲上，父親一病身亡。且喜剛在家中，還不做客途之鬼。興哥哭了一場，免不得揩乾淚眼，整理大事。殯殮之外，做些功德超度，自不必說。七七四十九日內，內外宗親，都來弔孝。本縣有個王公，正是興哥的新岳丈，也來上門祭奠。少不得蔣門親戚陪侍敘話，中間說起：興哥少年老成，這般大事，虧他獨力支持。因話隨話間，就有人攛掇道：「王老親翁，如今令愛也長成了，何不乘凶完配，教他夫婦作伴，也好過日。」王公未肯應承，當日相別去了。眾親戚等安葬事畢，又去攛掇興哥。興哥初時也不肯，卻被攛掇了幾番，自想孤身無伴，只得應允。央原媒人往王家去說，王公只是推辭，說道：「我家也要備些薄薄妝奩，一時如何來得？況且孝未期年，於禮有礙。便要成親，且待小祥之後再議。」媒人回話，興哥見他說得正理，也不相強。

　　光陰如箭，不覺周年已到。興哥祭過了父親靈位，換去粗麻衣服，再央媒人王家去說，方纔依允。不隔幾日，六禮完備，娶了新婦進門。有《西江月》為證：

　　　　孝幕翻成紅幕，色衣換去麻衣。畫樓結綵燭光輝，和巹花筵齊備。那羨妝奩富盛，難求麗色嬌妻。今宵雲雨足歡娛，來日人稱恭喜。

　　說這新婦是王公最幼之女，小名喚做三大兒；因他是七月七日生的，又喚做三巧兒。王公先前嫁過的兩個女兒，都是出色標致的。棗陽縣中，人人稱羨，造出四句口號，道是：

　　　　『天下婦人多，王家美色寡。有人娶著他，勝似為駙馬。』

常言道：『做買賣不著，只一時；討老婆不著，是一世。』若干官宦大戶人家，單揀門戶相當，或是貪他嫁資豐厚，不分皂白，定了親事。後來娶下一房奇醜的媳婦，十親九眷面前，出來相見，做公婆的好沒意思。又且丈夫心下不喜，未免私房走野。偏是醜婦極會管老公，若是一般見識的，便要反目；若使顧惜體面，讓他一兩遍，他就做大起來。有此數般不妙，所以蔣世澤聞知王公慣生得好女兒，從小便送過財禮，定下他幼女與兒子為婚。今日娶過門來，果然嬌姿艷質，說起來，比他兩個姊兒加倍標致。正是：

　　　　吳宮西子不如，楚國南威難賽。若比水月觀音，一樣燒香禮拜。

　　蔣興哥人才本自齊整，又娶得這房美色的渾家，分明是一對玉人，良工琢就，男歡女愛，比別個夫妻更勝十分。三朝之後，依先換了些淺色衣服，只推制中，不與外事，專在樓上與渾家成雙捉對，朝暮取樂。真個行坐不離，夢魂作伴。自古苦日難熬，歡時易過，暑往寒來，早已孝服完滿。起靈除孝，不在話下。

　　興哥一日間想起父親存日廣東生理，如今擔閣三年有餘了，那邊還放下許多客帳，不曾取得。夜間與渾家商議，欲要去走一遭。渾家初時也答應道「該去」，後來說到許多路程，恩愛夫妻，何忍分離？不覺兩淚交流。興哥也自割捨不得，兩下淒慘一場，又丟開了。如此已非一次。

　　光陰荏苒，不覺又捱過了二年。那時興哥決意要行，瞞過了渾家，在外面暗暗收拾行李。揀了個上吉的日期，五日前方對渾家說知，道：「常言『坐吃山空』，我夫妻兩口，也要成家立業，終不然拋了這行衣食道路？如今這二月天氣不寒不暖，不上路更待何時？」渾家料是留他不住了，只得問道：「丈夫此去幾時可回？」興哥道：「我這番出外，甚不得已，好歹一年便回，寧可第二遍多去幾時罷了。」渾家指著樓前一棵椿樹道：「明年此樹發芽，便盼著官人回也。」說罷，淚下如雨。興哥把衣袖替他揩拭，不覺自己眼淚也掛下來。兩下裡怨離惜別，分外恩情，一言難盡。

　　到第五日，夫婦兩個啼啼哭哭，說了一夜的說話，索性不睡了。五更時分，興哥便起身收拾，將祖遺下的珍珠細軟，都交付與渾家收管。自己只帶得本錢銀兩、帳目底本及隨身衣服、鋪陳之類，又有預備下送禮的人事，都裝疊得停當。原有兩房家人，只帶一個後生些的去；留一個老成的在家，聽渾家使喚，買辦日用。兩個婆娘，專管廚下。又有兩個丫頭，一個叫晴雲，一個叫暖雪，專在樓中伏侍，不許遠離。吩咐停當了，對渾家說道：「娘子耐心度日。地方輕薄子弟不少，你又生得美貌，莫在門前窺瞰，招風攬火。」渾家道：「官人放心，早去早回。」兩下掩淚而別。正是：

　　　　世上萬般哀苦事，無非死別與生離。

　　興哥上路，心中只想著渾家，整日的不瞅不睬。不一日，到了廣東地方，下了客店。這夥舊時相識，都來會面，興哥送了些人事，排家的治酒接風，一連半月二十日，不得空閑。興哥在家時，原是淘虛了身子，一路受些勞碌，到此未免飲食不節，得了個瘧疾，一夏不好，秋間轉成水痢。每日請醫切脈，服藥調治，直延到秋盡，方得安痊。把買賣都擔閣了，眼見得一年回去不成。正是：

　　　　只為蠅頭微利，拋卻鴛被良緣。

興哥雖然想家，到得日久，索性把念頭放慢了。

　　不題興哥做客之事。且說這裡渾家王三巧兒，自從那日丈夫吩咐了，果然數月之內，目不窺戶，足不下樓。光陰似箭，不覺殘年將盡，家家戶戶，鬧轟轟的暖火盆，放爆竹，吃合家歡耍子。三巧兒觸景傷情，思想丈夫，這一夜好生淒楚！正合古人的四句詩，道是：

　　　　臘盡愁難盡，春歸人未歸。朝來嗔寂寞，不肯試新衣。

　　明日正月初一日，是個歲朝。晴雲、暖雪兩個丫頭，一力勸主母在前樓去看看街坊景象。原來蔣家住宅前後通連的兩帶樓房，第一帶臨著大街，第二帶方做臥室，三巧兒閒常只在第二帶中坐臥。這一日被丫頭們攛掇不過，只得從邊廂裡走過前樓，吩咐推開窗子，把帘兒放下，三口兒在帘內觀看。這日街坊上好不鬧雜！三巧兒道：「多少東行西走的人，偏沒個賣卦先生在內；若有時，喚他來卜問官人消息也好。」晴雲道：「今日是歲朝，人人要閑耍的，那個出來賣卦？」暖雪叫道：「娘限在我兩個身上，五日內包喚一個來占卦便了。」

　　到初四日早飯過後，暖雪下樓小解，忽聽得街上噹噹的敲響。響的這件東西，喚做「報君知」，是瞎子賣卦的行頭。暖雪等不及解完，慌忙檢了褲腰，跑出門外，叫住了瞎先生，撥轉腳頭，一口氣跑上樓來，報知主母。三巧兒吩咐：「喚在樓下坐啟內坐著，討他課錢。」通陳過了，走下樓梯，聽他剖斷。那瞎先生占成一卦，問是何用。那時廚下兩個婆娘，聽得熱鬧，也都跑將來了，替主母傳語道：「這卦是問行人的。」瞎先生道：「可是妻問夫麼？」婆娘道：「正是。」先生道：「青龍治世，財爻發動。若是妻問夫，行人在半途，金帛千箱有，風波一點無。青龍屬木，木旺於春，立春前後，已動身了。月盡月初，必然回家，更兼十分財采。」三巧兒叫買辦的，把三分銀子打發他去，歡天喜地，上樓去了。真所謂「望梅止渴」、「畫餅充饑」。

　　大凡人不做指望，倒也不在心上；一做指望，便癡心妄想，時刻難過。三巧兒只為信了賣卦先生之語，一心只想丈夫回來，從此時常走向前樓，在帘內東張西望。直到二月初旬，椿樹抽芽，不見些兒動靜。三巧兒思想丈夫臨行之約，愈加心慌，一日幾遍，向外探望。也是合當有事，遇著這個俊俏後生。正是：

　　　　有緣千里能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

　　這個俊俏後生是誰？原來不是本地，是徽州新安縣人氏，姓陳名商，小名叫做大喜哥，後來改口呼為大郎。年方二十四歲，且是生得一表人物，雖勝不得宋玉、潘安，也不在兩人之下。這大郎也是父母雙亡，湊了二三千金本錢，來走襄陽販糴些米豆之類，每年常走一遍。他下處自在城外，偶然這日進城來，要到大市街汪朝奉典鋪中問個家信。那典鋪正在蔣家對門，因此經過。你道怎生打扮？頭上帶一頂蘇樣的百柱騣帽，身上穿一件魚肚白的湖紗道袍，又恰好與蔣興哥平昔穿著相像。三巧兒遠遠瞧見，只道是他丈夫回了，揭開帘子，定睛而看。陳大郎抬頭，望見樓上一個年少的美婦人，目不轉睛的，只道心上歡喜了他，也對著樓上丟個眼色。誰知兩個都錯認了。三巧兒見不是丈夫，羞得兩頰通紅，忙忙把窗兒拽轉，跑在後樓，靠著牀沿上坐地，兀自心頭突突的跳一個不住。誰知陳大郎的一片精魂，早被婦人眼光兒攝上去了。回到下處，心心念念的放他不下，肚裡想道：「家中妻子，雖是有些顏色，怎比得婦人一半？欲待通個情款，爭奈無門可入。若得謀他一宿，就消花這些本錢，也不枉為人在世。」嘆了幾口氣，忽然想起大市街東巷，有個賣珠子的薛婆，曾與他做過交易。這婆子能言快語，況且日逐串街走巷，那一家不認得？須是與他商議，定有道理。

　　這一夜翻來覆去，勉強過了。次日起個清早，只推有事，討些涼水梳洗，取了一百兩銀子，兩大錠金子，急急的跑進城來。這叫做：

　　　　欲求生受用，須下死工夫。

　　陳大郎進城，一逕來到大市街東巷，去敲那薛婆的門。薛婆蓬著頭，正在天井裡揀珠子，聽得敲門，一頭收過珠包，一頭問道：「是誰？」纔聽說出「徽州陳」三字，慌忙開門請進，道：「老身未曾梳洗，不敢為禮了。大官人起得好早！有何貴幹？」陳大郎道：「特特而來，若遲時，怕不相遇。」薛婆道：「可是作成老身出脫些珍珠首飾麼？」陳大郎道：「珠子也要買，還有大買賣作成你。」薛婆道：「老身除了這一行貨，其餘都不熟慣。」陳大郎道：「這裡可說得話麼？」薛婆便把大門關上，請他到小閣兒坐著，問道：「大官人有何吩咐？」大郎見四下無人．便向衣袖裡摸出銀子，解開布包，攤在桌上，道：「這一百兩白銀，乾娘收過了，方纔敢說。」婆子不知高低，那里肯受。大郎道：「莫非嫌少？」慌忙又取出黃燦燦的兩錠金子，也放在桌上，道：「這十兩金子，一並奉納。若乾娘再不收時，便是故意推調了。今日是我來尋你，非是你來求我。只為這樁大買賣，不是老娘成不得，所以特地相求。便說做不成時，這金銀你只管受用；終不然我又來取討，日後再沒相會的時節了？我陳商不是恁般小樣的人！」看官，你說從來做牙婆的那個不貪錢鈔？見了這般黃白之物，如何不動火？薛婆當時滿臉堆下笑來，便道：「大官人休得錯怪，老身一生不曾要別人一厘一毫不明不白的錢財。今日既承大官人吩咐，老身權且留下；若是不能效勞，依舊奉納。」說罷，將金錠放銀包內，一齊包起，叫聲：「老身大膽了。」拿向臥房中藏過，忙踅出來，道：「大官人，老身且不敢稱謝，你且說甚麼買賣，用著老身之處？」大郎道：「急切要尋一件救命之寶，是處都無；只大市街上一家人家方有，特央乾娘去借借。」婆子笑將起來道：「又是作怪！老身在這條巷中住過二十多年，不曾聞大市街有甚救命之寶。大官人你說，有寶的還是誰家？」大郎道：「敝鄉里汪三朝奉典鋪對門高樓子內是何人之宅？」婆子想了一回，道：「這是本地蔣興哥家裡。他男子出外做客，一年多了，只有女眷在家。」大郎道：「我這救命之寶，正要問他女眷借借。」便把椅兒掇近了婆子身邊，向他訴出心腹，如此如此。婆子聽罷，連忙搖首道：「此事大難！蔣興哥新娶這房娘子，不上四年，夫妻兩個如魚似水，寸步不離。如今沒奈何出去了，這小娘子足不下樓，甚是貞節。因興哥做人有些古怪，容易嗔嫌，老身輩從不曾上他的階頭。連這小娘子面長面短，老身還不認得，如何應承得此事？方纔所賜，是老身薄福，受用不成了。」陳大郎聽說，慌忙雙膝跪下。婆子去扯他時，被他兩手拿住衣袖，緊緊按定在椅上，動彈不得。口裡說：「我陳商這條性命，都在乾娘身上。你是必思量個妙計，作成我入馬，救我殘生。事成之日，再有白金百兩相酬。若是推阻，即今便是個死。」慌得婆子沒理會處，連聲應道：「是，是，莫要折殺老身，大官人請起，老身有話講。」陳大郎方纔起身，拱手道：「有何妙策，作速見教。」薛婆道：「此事須從容圖之，只要成就，莫論歲月。若是限時限日，老身決難奉命。」陳大郎道：「若果然成就，便遲幾日何妨？只是計將支出？」薛婆道：「明日不可太早，不可太遲，早飯後，相約在汪三朝奉典鋪中相會。大官人可多帶銀兩，只說與老身做買賣，其間自有道理。若是老身這兩隻腳跨進得蔣家門時，便是大官人的造化。大官人便可急回下處，莫在他門首盤桓，被人識破，誤了大事。討得三分機會，老身自來回覆。」陳大郎道：「謹依尊命。」唱了個肥喏，欣然開門而去。正是：

　　　　未曾滅項興劉，先見築壇拜將。

　　當日無話。到次日，陳大郎穿了一身齊整衣服，取上三四百兩銀子，放在個大皮匣內，喚小郎背著，跟隨到大市街汪家典鋪來。瞧見對門樓窗緊閉，料是婦人不在，便與管典的拱了手，討個木凳兒坐在門前，向東而望。不多時，只見薛婆抱著一個篾絲箱兒來了。陳大郎喚住，問道：「箱內何物？」薛婆道：「珠寶首飾，大官人可用麼？」大郎道：「我正要買。」薛婆進了典鋪，與管典的相見了，叫聲聒噪，便把箱兒打開。內中有十來包珠子，又有幾個小匣兒，都盛著新樣簇花點翠的首飾，奇巧動人，光燦奪目。陳大郎揀幾弔極粗極白的珠子，和那些簪珥之類，做一堆兒放著，道：「這些我都要了。」婆子便把眼兒瞅著，說道：「大官人要用時盡用，只怕不肯出這樣大價錢。」陳大郎已自會意，開了皮匣，把這些銀兩白華華的，攤做一臺，高聲的叫道：「有這些銀子，難道買你的貨不起。」此時鄰舍閑漢已自走過七八個人，在鋪前站著看了。婆子道：「老身取笑，豈敢小覷大官人。這銀兩須要仔細，請收過了，只要還得價錢公道便好。」兩下一邊的討價多，一邊的還錢少，差得天高地遠。那討價的一口不移。這裡陳大郎拿著東西，又不放手，又不增添，故意走出屋檐，件件的翻覆認看，言真道假、彈斤估兩的在日光中烜耀。惹得一市人都來觀看，不住聲的有人喝采。婆子亂嚷道：「買便買，不買便罷，只管擔閣人則甚！」陳大郎道：「怎麼不買？」兩個又論了一番價。正是：

　　　　只因酬價爭錢口，驚動如花似玉人。

　　王三巧兒聽得對門喧嚷，不覺移步前樓，推窗偷看。只見珠光閃爍，寶色輝煌，甚是可愛。又見婆子與客人爭價不定，便吩咐丫鬟去喚那婆子，借他東西看看。晴雲領命，走過街去，把薛婆衣袂一扯，道：「我家娘請你。」婆子故意問道：「是誰家？」晴雲道：「對門蔣家。」婆子把珍珠之類，劈手奪將過來，忙忙的包了，道：「老身沒有許多空閑與你歪纏！」陳大郎道：「再添些賣了罷。」婆子道：「不賣，不賣！像你這樣價錢，老身賣去多時了。」一頭說，一頭放入箱兒裡，依先關鎖了，抱著便走。晴雲道：「我替你老人家拿罷。」婆子道：「不消。」頭也不回，逕到對門去了。陳大郎心中暗喜，也收拾銀兩，別了管典的，自回下處。正是：

　　　　眼望捷旌旗，耳聽好消息。

　　晴雲引薛婆上樓，與三巧兒相見了。婆子看那婦人，心下想道：「真天人也！怪不得陳大郎心迷，若我做男子，也要渾了。」當下說道：「老身久聞大娘賢慧，但恨無緣拜識。」三巧兒問道：「你老人家尊姓？」婆子道：「老身姓薛，只在這裡東巷住，與大娘也是個鄰里。」三巧兒道：「你方纔這些東西，如何不賣？」婆子笑道：「若不賣時，老身又拿出來怎的？只笑那下路客人，空自一表人才，不識貨物。」說罷便去開了箱兒，取出幾件簪珥，遞與那婦人看，叫道：「大娘，你道這樣首飾，便工錢也費多少！他們還得忒不像樣，教老身在主人家面前，如何告得許多消乏？」又把幾串珠子提將起來，道：「這般頭號的貨，他們還做夢哩。」三巧兒問了他討價還價，便道：「真個虧你些兒。」婆子道：「還是大家寶眷，見多識廣，比男子漢眼力，到勝十倍。」三巧兒喚丫鬟看茶，婆子道：「不擾茶了。老身有件要緊的事，欲往西街走走，遇著這個客人，纏了多時，正是：『買賣不成，耽誤工程』。這箱兒連鎖放在這裡，權煩大娘收拾。老身暫去，少停就來。」說罷，便走。三巧兒叫晴雲送他下樓，出門向西去了。

　　三巧兒心上愛了這幾件東西，專等婆子到來酬價，一連五日不至。到第六日午後，忽然下一場大雨。雨聲未絕，砰砰的敲門聲響。三巧兒喚丫鬟開看，只見薛婆衣衫半濕，提個破傘進來，口兒道：「睛乾不肯走，直待雨淋頭。」

把傘兒放在樓梯邊，走上樓來萬福道：「大娘，前晚失信了。」三巧兒慌忙答禮道：「這幾日在那里去了？」婆子道：「小女托賴新添了個外孫。老身去看看，留住了幾日，今早方回。半路上下起雨來，在一個相識人家借得把傘，又是破的，卻不是晦氣！」三巧兒道：「你老人家幾個兒女？」婆子道：「只一個兒子，完婚過了。女兒到有四個，這是我第四個了，嫁與徽州朱八朝奉做偏房，就在這北門外開鹽店的。」三巧兒道：「你老人家女兒多，不把來當事了。本鄉本土少什麼一夫一婦的，怎捨得與異鄉人做小？」婆子道：「大娘不知，到是異鄉人有情懷。雖則偏房，他大娘子只在家裡，小女自在店中，呼奴使婢，一般受用。老身每遍去時，他當個尊長看待，更不怠慢。如今養了個兒子，愈加好了。」三巧兒道：「也是你老人家造化，嫁得著。」說罷，恰好晴雲討茶上來，兩個吃了。婆子道：「今日雨天沒事，老身大膽，敢求大娘的首飾一看，看些巧樣兒在肚裡也好。」三巧兒道：「也只是平常生活，你老人家莫笑話。」就取一把鑰匙，開了箱籠，陸續搬出許多釵、鈿、纓絡之類。薛婆看了，誇美不盡，道：「大娘有恁般珍異，把老身這幾件東西，看不在眼了。」三巧兒道：「好說，我正要與你老人家請個實價。」婆子道：「娘子是識貨的，何消老身費嘴。」三巧兒把東西檢過，取出薛婆的篾絲箱兒來，放在桌上，將鑰匙遞與婆子道：「你老人家開了，檢看個明白。」婆子道：「大娘忒精細了。」當下開了箱兒，把東西逐件搬出。三巧兒品評價錢，都不甚遠。婆子並不爭論，歡歡喜喜的道：「恁地，便不枉了人。老身就少賺幾貫錢，也是快活的。」三巧兒道：「只是一件，目下湊不起價錢，只好現奉一半。等待我家官人回來，一並清楚。他也只在這幾日回了。」婆子道：「便遲幾日，也不妨事。只是價錢上相讓多了，銀水要足紋的。」三巧兒道：「這也小事。」便把心愛的幾件首飾及珠子收起，喚晴雲取杯見成酒來，與老人家坐坐。

　　婆子道：「造次如何好攪擾？」三巧兒道：「時常清閑，難得你老人家到此，作伴扳話。你老人家若不嫌怠慢，時常過來走走。」婆子道：「多謝大娘錯愛，老身家裡當不過嘈雜，像宅上又忒清閑了。」三巧兒道：「你家兒子做甚生意？」婆子道：「也只是接些珠寶客人，每日的討酒討漿，刮的人不耐煩。老身虧殺各宅們走動，在家時少，還好。若只在六尺地上轉，怕不燥死了人。」三巧兒道：「我家與你相近，不耐煩時，就過來閒話。」婆子道：「只不敢頻頻打攪。」三巧兒道：「老人家說那里話。」

　　只見兩個丫鬟輪番的走動，擺了兩副杯著，兩碗臘雞，兩碗臘肉，兩碗鮮魚，連果碟素菜共一十六個碗。婆子道：「如何盛設！」三巧兒道：「見成的，休怪怠慢。」說罷，斟酒遞與婆子，婆子將杯回敬，兩下對坐而飲。原來三巧兒酒量儘去得，那婆子又是酒壺酒甕，吃起酒來，一發相投了，只恨會面之晚。那日直吃到傍晚。剛剛雨止，婆子作謝要回。三巧兒又取出大銀鍾來，勸了幾鍾，又陪他吃了晚飯，說道：「你老人家再寬坐一時，我將這一半價錢付你去。」婆子道：「天晚了。大娘請自在，不爭這一夜兒，明日卻來領罷。連這篾絲箱兒，老身也不拿去了，省得路上泥滑滑的不好走。」三巧兒道：「明日專專望你。」婆子作別下樓，取了破傘，出門去了。正是：

　　　　世間只有虔婆嘴，哄動多多少少人。

　　卻說陳大郎在下處呆等了幾日，並無音信。見這日天雨，料是婆子在家，拖泥帶水的進城來問個消息，又不相值。自家在酒肆中吃了三杯，用了些點心。又到薛婆門首打聽，只是未回。看看天晚，卻待轉身，只見婆子一臉春色，腳略斜的走入巷來。陳大郎迎著他，作了揖，問道：「所言如何？」婆子搖手道：「尚早。如今方下種，還沒有發芽哩。再隔五六年，開花結果，纔到得你口。你莫在此探頭探腦，老娘不是管閑事的。」陳大郎見他醉了，只得轉去。

　　次日，婆子買了些時新果子、鮮雞、魚、肉之類，喚個廚子安排停當，裝做兩個盒子，又買一甕上好的釅酒，央間壁小二挑了，來到蔣家門首。三巧兒這日不見婆子到來，正教晴雲開門出來探望，恰好相遇。婆子教小二挑在樓下，先打發他去了。晴雲已自報知主母。三巧兒把婆子當個貴客一般，直到樓梯口邊迎他上去。婆子千恩萬謝的福了一回，便道：「今日老身偶有一杯水酒，將來與大娘消遣。」三巧兒道：「到要你老人家賠鈔，不當受了。」婆子央兩個丫鬟搬將上來，擺做一桌子。三巧兒道：「你老人家忒迂闊了，恁般大弄起來。」婆子笑道：「小戶人家，備不出甚麼好東西，只當一茶奉獻。」晴雲便去取杯箸，暖雪便吹起水火爐來。霎時酒暖，婆子道：「今日是老身薄意，還請大娘轉坐客位。」三巧兒道：「雖然相擾，在寒舍豈有此理？」兩下謙讓多時，薛婆只得坐了客席。這是第三次相聚，更覺熟分了。

　　飲酒中間，婆子問道：「官人出外好多時了，還不回，虧他撇得大娘下。」三巧兒道：「便是，說過一年就轉，不知怎地擔閣了？」婆子道：「依老身說，放下了恁般如花似玉的娘子，便博個堆金積玉也不為罕。」婆子又道：「大凡走江湖的人，把客當家，把家當客。比如我第四個女婿朱八朝奉，有了小女，朝歡暮樂，那里想家？或三年四年纔回一遍，住不上一兩個月，又來了。家中大娘子替他擔孤受寡，那曉得他外邊之事？」三巧兒道：「我家官人到不是這樣人。」婆子道：「老身只當閒話講，怎敢將天比地？」當日兩個猜謎擲色，吃得酩酊而別。

　　第三日，同小二來取家火，就領這一半價錢。三巧又留他吃點心。從此以後，把那一半賒錢為由，只做問興哥的消息，不時行走。這婆子俐齒伶牙，能言快語，又半癡不顛的慣與丫鬟們打諢，所以上下都歡喜他。三巧兒一日不見他來，便覺寂寞，叫老家人認了薛婆家裡，早晚常去請他，所以一發來得勤了。世間有四種人惹他不得，引起了頭，再不好絕他。是那四種？游方僧道、乞丐、閒漢、牙婆。上三種人猶可，只有牙婆是穿房入戶的，女眷們怕冷靜時，十個九個到要扳他來往。今日薛婆本是個不善之人，一般甜言軟語，三巧兒遂與他成了至交，時刻少他不得。正是：

　　　　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陳大郎幾遍討個消息，薛婆只回言尚早。其時五月中旬，天漸炎熱。婆子在三巧兒面前，偶說起家中蝸窄，又是朝西房子，夏月最不相宜，不比這樓上高廠風涼。三巧兒道：「你老人家若撇得家下，到此過夜也好。」婆子道：「好是好，只怕官人回來。」三巧兒道：「他就回，料道不是半夜三更。」婆子道：「大娘不嫌蒿惱，老身慣是掗相知的，只今晚就取鋪陳過來，與大娘作伴，何如？」三巧兒道：「鋪陳儘有，也不須拿得。你老人家回覆家裡一聲，索性在此過了一夏家去不好？」婆子真個對家裡兒子媳婦說了，只帶個梳匣兒過來。三巧兒道：「你老人家多事，難道我家油梳子也缺了，你又帶來怎地？」婆子道：「老身一生怕的是同湯洗臉，合具梳頭。大娘怕沒有精緻的梳具，老身如何敢用？其他姐兒們的，老身也怕用得，還是自家帶了便當。只是大娘吩咐在那一門房安歇？」三巧兒指著牀前一個小小藤榻兒，道：「我預先排下你的臥處了，我兩個親近些，夜間睡不著好講些閒話。」說罷，檢出一頂青紗帳來，教婆子自家掛了，又同吃了一會酒，方纔歇息。兩個丫鬟原在牀前打舖相伴，因有了婆子，打發他在間壁房裡去睡。

　　從此為始，婆子日間出去串街做買賣，黑夜便到蔣家歇宿。時常攜壺挈榼的殷勤熱鬧，不一而足。牀榻是丁字樣鋪下的，雖隔著帳子，卻像是一頭同睡。夜間絮絮叼叼，你問我答，凡街坊穢褻之談，無所不至。這婆子或時裝醉詐風起來，到說起自家少年時偷漢的許多情事，去勾動那婦人的春心。害得那婦人嬌滴滴一副嫩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婆子已知婦人心活，只是那話兒不好啟齒。

　　光陰迅速，又到七月初七日了，正是三巧兒的生日。婆子清早備下兩盒禮，與他做生。三巧兒稱謝了，留他吃麵。婆子道：「老身今日有些窮忙，晚上來陪大娘，看牛郎織女做親。」說罷自去了。

　　下得堦頭不幾步，正遇著陳大郎。路上不好講話，隨到個僻靜巷裡。陳大郎攢著兩眉，埋怨婆子道：「乾娘，你好慢心腸！春去夏來，如今又立過秋了。你今日也說尚早，明日也說尚早，卻不知我度日如年。再延捱幾日，他丈夫回來，此事便付東流，卻不活活的害死我也！陰司去少不得與你索命。」婆子道：「你且莫喉急，老身正要相請，來得恰好。事成不成，只在今晚，須是依我而行。」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全要輕輕悄悄，莫帶累人。」陳大郎點頭道：「好計，好計！事成之後，定當厚報。」說罷，欣然而去。正是：

　　　　排成竊玉偷香陣，費盡攜雲握雨心。

　　卻說薛婆約定陳大郎這晚成事。午後細雨微茫，到晚卻沒有星月。婆子黑暗裡引著陳大郎埋伏在左近，自己卻去敲門。晴雲點個紙燈兒，開門出來。婆子故意把衣袖一摸，說道：「失落了一條臨清汗巾兒。姐姐，勞你大家尋一尋。」哄得晴雲便把燈向街上照去。這里婆子捉個空，招著陳大郎一溜溜進門來，先引他在樓梯背後空處伏著。婆子便叫道：「有了，不要尋了。」晴雲道：「恰好火也沒了，我再去點個來照你。」婆子道：「走熟的路，不消用火。」兩個黑暗裡關了門，摸上樓來。三巧兒問道：「你沒了什麼東西？」婆子袖裡扯出個小帕兒來，道：「就是這個冤家，雖然不值甚錢，是一個北京客人送我的，卻不道：『禮輕人意重。』」三巧兒取笑道：「莫非是你老相交送的表記？」婆子笑道：「也差不多。」當夜兩個耍笑飲酒。婆子道：「酒肴盡多，何不把些賞廚下男女？也教他鬧轟轟，像個節夜。」三巧兒真個把四碗菜，兩壺酒，吩咐丫鬟，拿下樓去。那兩個婆娘，一個漢子，吃了一回，各去歇息，不題。

　　再說婆子飲酒中間，問道：「官人如何還不回家？」三巧兒道：「便是算來一年半了。」婆子道：「牛郎織女，也是一年一會，你比他到多隔了半年。常言道：一品官，二品客。做客的那一處沒有風花雪月？只苦了家中娘子。」三巧兒嘆了口氣，低頭不語。婆子道：「是老身多嘴了。今夜牛女佳期，只該飲酒作樂，不該說傷情話兒。」說罷，便斟酒去勸那婦人。

　　約莫半酣，婆子又把酒去勸兩個丫鬟，說道：「這是牛郎織女的喜酒，勸你多吃幾杯，後日嫁個恩愛的老公，寸步不離。」兩個丫鬟被纏不過，勉強吃了，各不勝酒力，東倒西歪。三巧兒吩咐關了樓門，發放他先睡。他兩個自在吃酒。

　　婆子一頭吃，口裡不住的說囉說皁，道：「大娘幾歲上嫁的？」三巧兒道：「十七歲。」婆子道：「破得身遲，還不吃虧；我是十三歲上就破了身。」三巧兒道：「嫁得恁般早？」婆子道：「論起嫁，到是十八歲了。不瞞大娘說，因是在間壁人家學針指，被他家小官人調誘，一時間貪他生得俊俏，就應承與他偷了。初時好不疼痛，兩三遍後，就曉得快活。大娘你可也是這般麼？」三巧兒只是笑。婆子又道：「那話兒到是不曉得滋昧的到好，嘗過的便丟不下，心坎裡時時發癢。日裡還好，夜間好難過哩。」三巧兒道：「想你在娘家時閱人多矣，虧你怎生充得黃花女兒嫁去？」婆子道：「我的老娘也曉得些影像，生怕出醜，教我一個童女方，用石榴皮、生礬兩昧煎湯，洗過那東西就㾭緊了。我只做張做勢的叫疼，就遮過了。」三巧兒道：「你做女兒時，夜間也少不得獨睡。」婆子道：「還記得在娘家時節，哥哥出外，我與嫂嫂一頭同睡，兩下輪番在肚子上學男子漢的行事。」三巧兒道：「兩個女人做對，有甚好處？」婆子走過三巧兒那邊，挨肩坐了，說道：「大娘，你不知，只要大家知音，一般有趣，也撒得火。」三巧兒舉手把婆子肩胛上打一下，說道：「我不信，你說謊。」婆了見他慾心已動，有心去挑撥他，又道：「老身今年五十二歲了，夜間常癡性發作，打熬不過，虧得你少年老成。」三巧兒道：「你老人家打熬不過，終不然還去打漢子？」婆子道：「敗花枯柳，如今那個要我了？不瞞大娘說，我也有個自取其樂、救急的法兒。」三巧兒道：「你說謊，又是甚麼法兒？」婆子道：「少停到牀上睡了，與你細講。」

　　說罷，只見一個飛蛾在燈上旋轉，婆子便把扇來一撲，故意撲滅了燈，叫聲：「阿呀！老身自去點個燈來。」便去開樓門。陳大郎已自走上樓梯，伏在門邊多時了。－－都是婆子預先設下的圈套。婆子道：「忘帶個取燈兒去了。」又走轉來，便引著陳大郎到自己榻上伏著。婆子下樓去了一回，復上來道：「夜深了，廚下火種都熄了，怎麼處？」三巧兒道：「我點燈睡慣了，黑魆魆地，好不怕人！」婆子道：「老身伴你一牀睡何如？」三巧兒正要問他救急的法兒，應道：「甚好。」婆子道：「大娘，你先上牀，我關了門就來。」三巧兒先脫了衣服，牀上去了，叫道：「你老人家快睡罷。」婆子應道：「就來了。」卻在榻上拖陳大郎上來，赤條條的㩳在三巧兒牀上去。三巧兒摸著身子，道：「你老人家許多年紀，身上恁般光滑！」那人並不回言，鑽進被裡就捧著婦人做嘴，婦人還認是婆子，雙手相抱。那人驀地騰身而上，就幹起事來。那婦人一則多了盃酒，醉眼朦朧；二則被婆子挑撥，春心飄蕩，到此不暇致詳，憑他輕薄。

　　　　一個是閏中懷春的少婦，一個是客邸慕色的才郎。一個打熬許久，如文君初遇相如；一個盼望多時，如必正初諧陳女。分明久旱逢甘雨，勝過他鄉遇故知。

　　陳大郎是走過風月場的人，顛鸞倒鳳，曲盡其趣，弄得婦人魂不附體。雲雨畢後，三巧兒方問道：「你是誰？」陳大郎把樓下相逢，如此相慕，如此苦央薛婆用計，細細說了：「今番得遂平生，便死瞑目。」婆子走到牀間，說道：「不是老身大膽，一來可憐大娘青春獨宿，二來要救陳郎性命。你兩個也是宿世姻緣，非干老身之事。」三巧兒道：「事已如此，萬一我丈夫知覺，怎麼好？」婆子道：「此事你知我知，只買定了晴雲、暖雪兩個丫頭，不許他多嘴，再有誰人漏洩？在老身身上，管成你夜夜歡娛，一些事也沒有。只是日後不要忘記了老身。」三巧兒到此，也顧不得許多了，兩個又狂蕩起來，直到五更鼓絕，天色將明，兩個兀自不捨。婆子催促陳大郎起身，送他出門去了。

　　自此無夜不會，或是婆子同來，或是漢子自來。兩個丫鬟被婆子把甜話兒偎他，又把利害話兒嚇他，又教主母賞他幾件衣服，漢子到時，不時把些零碎銀子賞他們買菓兒吃，騙得歡歡喜喜，已自做了一路。夜來明去，一出一入，都是兩個丫鬟迎送，全無阻隔。真個是你貪我愛，如膠似漆，勝如夫婦一般。陳大郎有心要結識這婦人，不時的製辦好衣服、好首飾送他，又替他還了欠下婆子的一半價錢。又將一百兩銀子謝了婆子。往來半年有餘，這漢子約有千金之費。三巧兒也有三十多兩銀子東西，送那婆子。婆子只為圖這些不義之財，所以肯做牽頭。這都不在話下。

　　古人云：「天下無不散的筵席。」

　　　　纔過十五元宵夜，又是清明三月天。

陳大郎思想蹉跎了多時生意，要得還鄉。夜來與婦人說知，兩下恩深義重，各不相捨。婦人到情願收拾了些細軟，跟隨漢子逃走，去做長久夫妻。陳大郎道：「使不得。我們相交始末，都在薛婆肚裡。就是主人家呂公，見我每夜進城，難道沒有些疑惑？況客船上人多，瞞得那個？兩個丫鬟又帶去不得。你丈夫回來，跟究出情由，怎肯干休？娘子權且耐心，到明年此時，我到此，覓個僻靜下處，悄悄通個信兒與你，那時兩口兒同走，神鬼不覺，卻不安穩？」婦人道：「萬一你明年不來，如何？」陳大郎就設起誓來。婦人道：「既然你有真心，奴家也決不相負。你若到了家鄉，倘有便人，托他捎個書信到薛婆處，也教奴家放意。」陳大郎道：「我自用心，不消吩咐。」

　　又過幾日，陳大郎雇下船隻，裝載糧食完備，又來與婦人作別。這一夜倍加眷戀，兩下說一會，哭一會，又狂蕩一會，整整的一夜不曾合眼。到五更起身，婦人便去開箱，取出一件寶貝，叫做「珍珠衫」，遞與陳大郎道：「這件衫兒，是蔣門祖傳之物，暑天若穿了他，清涼透骨。此去天道漸熱，正用得著。奴家把與你做個記念，穿了此衫，就如奴家貼體一般。」陳大郎哭得出聲不得，軟做一堆。婦人就把衫兒親手與漢子穿下，叫丫鬟開了門戶，親自送他出門，再三珍重而別。詩曰：

　　　　昔年含淚別夫郎，今日悲啼送所歡。

　　　　堪恨婦人多水性，招來野鳥勝文鸞。

　　話分兩頭。卻說陳大郎有了這珍珠衫兒，每日貼體穿著，便夜間脫下，也放在被窩中同睡，寸步不離。一路遇了順風，不兩月行到蘇州府楓橋地面。那楓橋是柴米牙行聚處，少不得投個主家脫貨，不在話下。

　　忽一日，赴個同鄉人的酒席。席上遇個襄陽客人，生得風流標致。那人非別，正是蔣興哥。原來興哥在廣東販了些珍珠、玳瑁、蘇木、沉香之類，搭伴起身。那夥同伴商量，都要到蘇州發賣。興哥久聞得「上說天堂，下說蘇杭」，好個大馬頭所在，有心要去走一遍，做這一回買賣，方纔回去。還是去年十月中到蘇州的。因是隱姓為商，都稱為羅小官人，所以陳大郎更不疑惑。他兩個萍水相逢，年相若，貌相似，談吐應對之間，彼此敬慕。即席間問了下處，互相拜望，兩下遂成知己，不時會面。

　　興哥討完了客帳，欲待起身，走到陳大郎寓所作別。大郎置酒相待，促膝談心，甚是款洽。 此時五月下旬，天氣炎熱。兩個解衣飲酒，陳大郎露出珍珠衫來。興哥心中駭異，又不好認他的，只誇獎此衫之美。陳大郎恃了相知，便問道：「貴縣大市街有個蔣興哥家，羅兄可認得否？」興哥到也乖巧，回道：「在下出外日多，里中雖曉得有這個人，並不相認。陳兄為何問他？」陳大郎道：「不瞞兄長說，小弟與他有些瓜葛。」便把三巧兒相好之情，告訴了一遍。扯著衫兒看了，眼淚汪汪道：「此衫是他所贈。兄長此去，小弟有封書信，奉煩一寄，明日侵早送到貴寓。」興哥口裡答應道：「當得，當得。」心下沉吟：「有這等異事！現在珍珠衫為證，不是個虛話了。」當下如針刺肚，推故不飲，急急起身別去。回到下處，想了又惱，惱了又想，恨不得學個縮地法兒，頃刻到家。連夜收拾，次早便上船要行。

　　只見岸上一個人氣吁吁的趕來，卻是陳大郎。親把書信一大包，遞與興哥，叮囑千萬寄去。氣得興哥面如士色，說不得，話不得，死不得，活不得。只等陳大郎去後，把書看時，面上寫道：「此書煩寄大市街東巷薛媽媽家。」興哥性起，一手扯開，卻是八尺多長一條桃紅縐紗汗巾。又有個紙糊長匣兒，內有羊脂玉鳳頭簪一根。書上寫道：「微物二件，煩乾娘轉寄心愛娘子三巧兒親收，聊表記念。相會之期，准在來春。珍重，珍重。」興哥大怒，把書扯得粉碎，撇在河中；提起玉簪在船板上一摜，折做兩段。一念想起道：「我好糊塗！何不留此做個證見也好。」便撿起簪兒和汗巾，做一包收拾，催促開船。

　　急急的趕到家鄉，望見了自家門首，不覺墮下淚來。想起：「當初夫妻何等恩愛，只為我貪著蠅頭微利，撇他少年守寡，弄出這場醜來，如今悔之何及！」在路上性急，巴不得趕回。及至到了，心中又苦又恨，行一步，懶一步。進得自家門裡，少不得忍住了氣，勉強相見。興哥並無言語，三巧兒自已心虛，覺得滿臉慚愧，不敢殷勤上前扳話。興哥搬完了行李，只說去看看丈人丈母，依舊到船上住了一晚。

　　次早回家，向三巧兒說道：「你的爹娘同時害病，勢甚危篤。昨晚我只得住下，看了他一夜。他心中只牽掛著你，欲見一面。我已雇下轎子在門首，你可作速回去，我也隨後就來。」三巧兒見丈夫一夜不回，心裡正在疑慮；聞說爹娘有病，卻認真了，如何不慌？慌忙把箱籠上匙鑰遞與丈夫，喚個婆娘跟了，上轎而去。興哥叫住了婆娘，向袖中摸出一封書來，吩咐他送與王公：「送過書，你便隨轎回來。」

　　卻說三巧兒回家，見爹娘雙雙無恙，吃了一驚。王公見女兒不接而回，也自駭然。在婆子手中接書，拆開看時，卻是休書一紙。上寫道：

　　　　「立休書人蔣德，係襄陽府棗陽縣人。從幼憑媒聘定王氏為妻。豈期過門之後，本婦多有過失，正合七出之條。因念夫妻之情，不忍明言，情願退還本宗，聽憑改嫁，並無異言。休書是實。

　　　　成化二年　月　日　　手掌為記。」

書中又包著一條桃紅汗巾，一枝打折的羊脂玉鳳頭簪。王公看了，大驚，叫過女兒問其緣故。三巧兒聽說丈夫把他休了，一言不發，啼哭起來。王公氣忿忿的一逕跟到女婿家來。蔣興哥連忙上前作揖，王公回禮，便問道：「賢婿，我女兒是清清白白嫁到你家的，如今有何過失，你便把他休了？須還我個明白。」蔣興哥道：「小婿不好說得，但問令愛便知。」王公道：「他只是啼哭，不肯開口，教我肚裡好悶！小女從幼聰慧，料不到得犯了淫盜。若是小小過失，你可也看老漢薄面，恕了他罷。你兩個是七八歲上定下的夫妻，完婚後並不曾爭論一遍兩遍，且是和順。你如今做客纔回，又不曾住過三朝五日，有什麼破綻落在你眼裡？你直如此狠毒，也被人笑話，說你無情無義。」蔣興哥道：「丈人在上，小婿也不敢多講。家下有祖遺下珍珠衫一件，是令愛收藏，只問他如今在否。若在時，半字休題；若不在，只索休怪了。」王公忙轉身回家，問女兒道：「你丈夫只問你討什麼珍珠衫，你端的拿與何人去了？」那婦人聽得說著了他緊要的關目，羞得滿臉通紅，開不得口，一發號啕大哭起來，慌得王公沒做理會處。王婆勸道：「你不要只管啼哭，實實的說個真情與爹媽知道，也好與你分剖。」婦人那里肯說，悲悲咽咽，哭一個不住。王公只得把休書和汗巾簪子，都付與王婆，教他慢慢的偎著女兒，問他個明白。

　　王公心中納悶，走在鄰家閒話去了。王婆見女兒哭得兩眼赤腫，生怕苦壞了他，安慰了幾句言語，走往廚房下去暖酒，要與女兒消愁。三巧兒在房中獨坐，想著珍珠衫洩漏的緣故，好生難解！這汗巾簪子，又不知那里來的。沉吟了半晌道：「我曉得了：這折簪是鏡破釵分之意，這條汗巾，分明教我懸梁自盡。他念夫妻之情，不忍明言，是要全我的廉恥。可憐四年恩愛，一旦決絕，是我做的不是，負了丈夫恩情。便活在人間，料沒有個好日，不如縊死，到得乾淨。」說罷，又哭了一回，把個坐兀子填高，將汗巾兜在梁上，正欲自縊。也是壽數未絕，不曾關上房門。恰好王婆暖得一壺好酒走進房來，見女兒安排這事，急得他手忙腳亂，不放酒壺，便上前去拖拽。不期一腳踢翻坐兀子，娘兒兩個跌做一團，酒壺都潑翻了。王婆爬起來，扶起女兒，說道：「你好短見！二十多歲的人，一朵花還沒有開足，怎做這沒下梢的事？莫說你丈夫還有回心轉意的日子，便真個休了，恁般容貌，怕沒人要你？少不得別選良姻，圖個下半世受用。你且放心過日子去，休得愁悶。」王公回家，知道女兒尋死，也勸了他一番，又囑咐王婆用心提防。過了數日，三巧兒沒奈何，也放下了念頭。正是：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

　　再說蔣興哥把兩條索子，將晴雲、暖雪捆縛起來，拷問情由。那丫頭初時抵賴，吃打不過，只得從頭至尾，細細招將出來，已知都是薛婆勾引，不干他人之事。到明朝，興哥領了一夥人，趕到薛婆家裡，打得他雪片相似，只饒他拆了房子。薛婆情知自己不是，躲過一邊，並沒一人敢出頭說話。興哥見他如此，也出了這口氣。回去喚個牙婆，將兩個丫頭都賣了。樓上細軟箱籠，大小共十六隻，寫三十二條封皮，打叉封了，更不開動。這是甚意兒？只因興哥夫婦，本是十二分相愛的。雖則一時休了，心中好生痛切。見物思人，何忍開看？

　　話分兩頭說。卻說南京有個吳傑進士，除授廣東潮陽縣知縣，水路上任，打從襄陽經過。不曾帶家小，有心要擇一美妾。一路看了多少女子，並不中意。聞得棗陽縣王公之女，大有顏色，一縣聞名。出五十金財禮，央媒議親。王公到也樂從，只怕前婿有言，親到蔣家，與興哥說知。興哥並不阻當。臨嫁之夜，興哥顧了人夫，將樓上十六個箱籠，原封不動，連匙鑰送到吳知縣船上，交割與三巧兒，當個陪嫁。婦人心上到過意不去。旁人曉得這事，也有誇興哥做人忠厚的，也有笑他癡騃的，還有罵他沒志氣的：正是人心不同。

　　閒話休題。再說陳大郎在蘇州脫貨完了，回到新安，一心只想著三巧兒。朝暮看了這件珍珠衫，長吁短嘆。老婆平氏心知這衫兒來得蹊蹺，等丈夫睡著，悄悄的偷去，藏在天花板上。陳大郎早起要穿時，不見了衫兒，與老婆取討。平氏那里肯認。急得陳大郎性發，傾箱倒篋的尋個遍，只是不見，便破口罵老婆起來。惹得老婆啼啼哭哭，與他爭嚷。鬧吵了兩三日，陳大郎情懷撩亂，忙忙的收拾銀兩，帶個小郎，再望襄陽舊路而進。

　　將近棗陽，不期遇了一夥大盜，將本錢盡皆劫去，小郎也被他殺了。陳商眼快，走向船梢舵上伏著，幸免殘生。思想還鄉不得，且到舊寓住下，待會了三巧兒，與他借些東西，再圖恢復。嘆了一口氣，只得離船上岸。

　　走到棗陽城外主人呂公家，告訴其事，又道：「如今要央賣珠子的薛婆，與一個相識人家借些本錢營運。」呂公道：「大郎不知，那婆子為勾引蔣興哥的渾家，做了些醜事。去年興哥回來，問渾家討什麼『珍珠衫』，原來渾家贈與情人去了，無言回答。興哥當時休了渾家回去，如今轉嫁與南京吳進士做第二房夫人了。那婆子被蔣家打得個片瓦不留，婆子安身不牢，也搬在隔縣去了。」

　　陳大郎聽得這話，好似一桶冷水沒頭淋下，這一驚非小。當夜發寒發熱，害起病來。這病又是鬰症，又是相思症，也帶些怯症，又有些驚症，牀上臥了兩個多月，翻翻覆覆只是不愈。連累主人家小廝，伏侍得不耐煩。陳大郎心上不安，打熬起精神，寫成家書一封。請主人來商議，要覓個便人捎信往家中，取些盤纏，就要個親人來看覷同回。這幾句正中了主人之意，恰好有個相識的承差，奉上司公文要往徽寧一路，水陸驛遞，極是快的。呂公接了陳大郎書札，又替他應出五錢銀子，送與承差，央他乘便寄去。果然的「自行由得我，官差急如火」，不勾幾日，到了新安縣。問著陳商家裡，送了家書，那承差飛馬去了。正是：

　　　　只為千金書信，又成一段姻緣。

　　話說平氏拆開家信，果是丈夫筆跡，寫道：

　　　　「陳商再拜，賢妻平氏見字：別後襄陽遇盜，劫資殺僕。某受驚患病，見臥舊寓呂家，兩月不愈。字到可央一的當親人，多帶盤纏，速來看視。伏枕草草。」

平氏看了，半信半疑，想道：「前番回家，虧折了千金貲本。據這件珍珠衫，一定是邪路上來的。今番又推被盜，多討盤纏，怕是假話。」又想道：「他要個的當親人，速來看視，必然病勢利害。這話是真，也未可知。如今央誰人去好？」左思右想，放心不下。與父親平老朝奉商議。收拾起細軟家私，帶了陳旺夫婦，就請父親作伴，雇個船隻，親往襄陽看丈夫去。到得京口，平老朝奉痰火病發，央人送回去了。平氏引著男女，上水前進。

　　不一日，來到棗陽城外，問著了舊主人呂家。原來十日前，陳大郎已故了。呂公賠些錢鈔，將就入殮。平氏哭倒在地，良久方醒。慌忙換了孝服，再三向呂公說，欲待開棺一見，另買副好棺材，重新殮過。呂公執意不肯。平氏沒奈何，只得買木做個外棺包裹，請僧做法事超度，多焚冥資。呂公已自索了他二十兩銀子謝儀，隨他鬧吵，並不言語。

　　過了一月有餘，平氏要選個好日子，扶柩而回。呂公見這婦人年少姿色，料是守寡不終，又且囊中有物，思想兒子呂二，還沒有親事，何不留住了他，完其好事，可不兩便？呂公買酒請了陳旺，央他老婆委曲進言，許以厚謝。陳旺的老婆是個蠢貨，那曉得什麼委曲？不顧高低，一直的對主母說了。平氏大怒，把他罵了一頓，連打幾個耳光子，連主人家也數落了幾句。呂公一場沒趣，敢怒而不敢言。正是：

　　　　羊肉饅頭沒的吃，空教惹得一身騷。

　　呂公便去攛掇陳旺逃走。陳旺也思量沒甚好處了，與老婆商議，教他做腳，裡應外合，把銀兩首飾，偷得罄盡，兩口兒連夜走了。呂公明知其情，反埋怨平氏道：「不該帶這樣歹人出來，幸而偷了自家主母的東西，若偷了別家的，可不連累人！」又嫌這靈柩礙他生理，教他快些擡去。又道後生寡婦，在此住居不便，催促他起身。平氏被逼不過，只得別賃下一間房子住了。雇人把靈柩移來，安頓在內。這淒涼景象，自不必說。

　　間壁有個張七嫂，為人甚是活動。聽得平氏啼哭，時常走來勸解。平氏又時常央他典賣幾件衣服用度，極感其意。不勾幾月，衣服都典盡了。從小學得一手好針線，思量要到個大戶人家，教習女紅度日，再作區處。正與張七嫂商量這話，張七嫂道：「老身不好說得，這大戶人家，不是你少年人走動的。死的沒福自死了，活的還要做人。你後面日子正長哩。終不然做針線娘了得你下半世？況且名聲不好，被人看得輕了。還有一件，這個靈柩如何處置，也是你身上一件大事。便出賃房錢，終久是不了之局。」平氏道：「奴家也都慮到，只是無計可施了。」張七嫂道：「老身到有一策，娘子莫怪我說。你千里離鄉，一身孤寡，手中又無半錢，想要搬這靈柩回去，多是虛了。莫說你衣食不周，到底難守；便多守得幾時，亦有何益？依老身愚見，莫若趁此青年美貌，尋個好對頭，一夫一婦的，隨了他去。得些財禮，就買塊土來葬了丈夫，你的終身又有所托，可不生死無憾？」平氏見他說得近理，沉吟了一會，嘆口氣道：「罷，罷，奴家賣身葬夫，旁人也笑我不得。」張七嫂道：「娘子若定了主意時，老身現有個主兒在此。年紀與娘子相近，人物齊整，又是大富之家。」平氏道：「他既是富家，怕不要二婚的。」張七嫂道：「他也是續弦了，原對老身說：不拘頭婚二婚，只要人才出眾。似娘子這般丰姿，怕不中意？」原來張七嫂曾受蔣興哥之托，央他訪一頭好親。因是前妻三巧兒出色標致，所以如今只要訪個美貌的。那平氏容貌，雖不及得三巧兒，論起手腳伶俐，胸中涇渭，又勝似他。

　　張七嫂次日就進城，與蔣興哥說了。興哥聞得是下路人，愈加歡喜。這裡平氏分文財禮不要，只要買塊好地殯葬丈夫要緊。張七嫂往來回復了幾次，兩相依允。

　　話休煩絮。卻說平氏送了丈夫靈柩入土，祭奠畢了，大哭一場，免不得起靈除孝。臨期，蔣家送衣飾過來，又將他典下的衣服都贖回了。成親之夜，一般大吹大擂，洞房花燭。正是：

　　　　規矩熟閑雖舊事，恩情美滿勝新婚。

　　蔣興哥見平氏舉止端莊，甚相敬重。一日，從外而來，平氏正在打疊衣箱，內有珍珠衫一件。興哥認得了，大驚，問道：「此衫從何而來？」平氏道：「這衫兒來得蹺蹊。」便把前夫如此張緻，夫妻如此爭嚷，如此賭氣分別，述了一遍。又道：「前日艱難時，幾番欲把他典賣。只愁來歷不明，怕惹出是非，不敢露人眼目。連奴家至今，不知這物事那里來的。」興哥道：「你前夫陳大郎名字，可叫做陳商？可是白淨面皮，沒有鬚，左手長指甲的麼？」平氏道：「正是。」蔣興哥把舌頭一伸，合掌對天道：「如此說來，天理昭彰，好怕人也！」平氏問其緣故，蔣興哥道：「這件珍珠衫，原是我家舊物。你丈夫奸騙了我的妻子，得此衫為表記。我在蘇州相會，見了此衫，始知其情，回來把王氏休了。誰知你丈夫客死，我今續弦，但聞是徽州陳客之妻，誰知就是陳商！卻不是一報還一報！」平氏聽罷，毛骨竦然。從此恩情愈篤。這纔是「蔣興哥重會珍珠衫」的正話。詩曰：

　　　　天理昭昭不可欺，兩妻交易孰便宜？

　　　　分明欠債償他利，百歲姻緣暫換時。

　　興哥有了管家娘子，一年之後，又往廣東做買賣。也是合當有事。一日到合浦縣販珠，價都講定，主人家老兒只揀一粒絕大的偷過了，再不承認。興哥不忿，一把扯他袖子要搜。何期去得勢重，將老兒拖翻在地，跌下便不做聲。忙去扶時，氣已斷了。兒女親鄰，哭的哭，叫的叫，一陣的簇擁將來，把興哥捉住。不由分說，痛打一頓，關在空房裡。連夜寫了狀詞，只等天明，縣主早堂，連人進狀。縣主准了，因這日有公事，吩咐把凶身鎖押，次日候審。

　　你道這縣主是誰？姓吳名傑，南畿進士，正是三巧兒的晚老公。初選原在潮陽，上司因見他清廉，調在這合浦縣採珠的所在做官。是夜，吳傑在燈下將准過的狀詞細閱。三巧兒正在旁邊閑看，偶見宋福所告人命一詞，凶身羅德，棗陽縣客人，不是蔣興哥是誰？想起舊日恩情，不覺痛酸，哭告丈夫道：「這羅德是賤妾的親哥，出嗣在母舅羅家的。不期客邊，犯此大辟。官人可看妾之面，救他一命還鄉。」縣主道：「且看臨審如何。若人命果真，教我也難寬宥。」三巧兒兩眼噙淚，跪下苦苦哀求。縣主道：「你且莫忙，我自有道理。」明早出堂，三巧兒又扯住縣主衣袖哭道：「若哥哥無救，賤妾亦當自盡，不能相見了。」

　　當日縣主升堂，第一就問這起。只見宋福、宋壽弟兄兩個，哭啼啼的與父親執命，稟道：「因爭珠懷恨，登時打悶，仆地身死。望爺爺做主。」縣主問眾干證口詞，也有說打倒的，也有說推跌的。蔣興哥辯道：「他父親偷了小人的珠子，小人不忿，與他爭論。他因年老腳䟶，自家跌死，不干小人之事。」縣主問宋福道：「你父親幾歲了？」宋福道：「六十七歲了。」縣主道：「老年人容易昏絕，未必是打。」宋福、宋壽堅執是打死的。縣主道：「有傷無傷，須憑檢驗。既說打死，將屍發在漏澤園去，候晚堂聽檢。」原來宋家也是個大戶，有體面的，老兒曾當過里長，兒子怎肯把父親在屍場剔骨？兩個雙雙叩頭道：「父親死狀，眾目共見，只求爺爺到小人家裡相驗，不願發檢。」縣主道：「若不見貼骨傷痕，凶身怎肯伏罪？沒有屍格，如何申得上司過？」弟兄兩個只是求告。縣主發怒道：「你既不願檢，我也難問。」慌的他弟兄兩個連連叩頭道：「但憑爺爺明斷。」縣主道：「望七之人，死是本等。倘或不因打死，屈害了一個平人，反增死者罪過。就是你做兒子的，巴得父親到許多年紀，又把個不得善終的惡名與他，心中何忍？但打死是假，推仆是真，若不重罰羅德，也難出你的氣。我如今教他披麻戴孝，與親兒一般行禮；一應殯殮之費，都要他支持。你可服麼？」弟兄兩個道：「爺爺吩咐，小人敢不遵依。」興哥見縣主不用刑罰，斷得乾淨，喜出望外。當下原、被告都叩頭稱謝。縣主道：「我也不寫審單，著差人押出，待事完回話，把原詞與你銷訖便了。」正是：

　　　　公堂造業真容易，要積陰功亦不難。

　　　　試看今朝吳大尹，解冤釋罪兩家歡。

　　卻說三巧兒自丈夫出堂之後，如坐針氈。一聞得退衙，便迎住問個消息。縣主道：「我如此如此斷了，看你之面，一板也不曾責他。」三巧兒千恩萬謝，又道：「妾與哥哥久別，渴思一會，問取爹娘消息。官人如何做個方便，使妾兄妹相見，此恩不小。」縣主道：「這也容易。」看官們，你道三巧兒被蔣興哥休了，恩斷義絕，如何恁地用情？他夫婦原是十分恩愛的，因三巧兒做下不是，興哥不得已而休之，心中兀自不忍；所以改嫁之夜，把十六隻箱籠，完完全全的贈他。只這一件，三巧兒的心腸，也不容不軟了。今日他身處富貴，見興哥落難，如何不救？這叫做知恩報恩。

　　再說蔣興哥遵了縣主所斷，著實小心盡禮，更不惜費，宋家弟兄都沒話了。喪葬事畢，差人押到縣中回覆。縣主喚進私衙賜坐，說道：「尊舅這場官司，若非令妹再三哀懇，下官幾乎得罪了。」興哥不解其故，回答不出。少停茶罷，縣主請入內書房，教小夫人出來相見。你道這番意外相逢，不像個夢景麼？他兩個也不行禮，也不講話，緊緊的你我相抱，放聲大哭。就是哭爹哭娘，從沒見這般哀慘。連縣主在旁，好生不忍，便道：「你兩人且莫悲傷，我看你不像哥妹，快說真情，下官有處。」兩個哭得半休不休的，那個肯說？卻被縣主盤問不過。三巧兒只得跪下，說道：「賤妾罪當萬死，此人乃妾之前夫也。」蔣興哥料瞞不得，也跪下來，將從前恩愛，及休妻再嫁之事，一一訴知。說罷，兩人又哭做一團，連吳知縣也墮淚不止，道：「你兩人如此相戀，下官何忍拆開。幸然在此三年，不曾生育，即刻領去完聚。」兩個插燭也似拜謝。

　　縣主即忙討個小轎，送三巧兒出衙；又喚集人夫，把原來陪嫁的十六個箱籠抬去，都教興哥收領；又差典吏一員，護送他夫婦出境。此乃吳知縣之厚德。正是：

　　　　珠還合浦重生采，劍合豐城倍有神。

　　　　堪羨吳公存厚道，貪財好色竟何人？

此人向來艱子，後行取到吏部，在北京納寵，連生三子，科第不絕，人都說陰德之報，這是後話。

　　再說蔣興哥帶了三巧兒回家，與平氏相見。論起初婚，王氏在前；只因休了一番，這平氏到是明媒正娶，又且平氏年長一歲，讓平氏為正房，王氏反做偏房，兩個姊妹相稱。從此一夫二婦，團圓到老。有詩為證：

　　　　恩愛夫妻雖到頭，妻還作妾亦堪羞。

　　　　殃祥果報無虛謬，咫尺青天莫遠求。

第02卷 陳御史巧勘金釵鈿

　　　　世事翻騰似轉輪，眼前凶吉未為真。

　　　　請看久久分明應，天道何曾負善人。

　　聞得老郎們相傳的說話，不記得何州甚縣，單說有一人，姓金名孝，年長未娶。家中只有個老母，自家賣油為生。一日挑了油擔出門，中途因裡急，走上茅廁大解，拾得一個布裹肚，內有一包銀子，約莫有三十兩。金孝不勝歡喜，便轉擔回家，對老娘說道：「我今日造化，拾得許多銀子。」老娘看見，倒吃了一驚，道：「你莫非做下歹事偷來的麼？」金孝道：「我幾曾偷慣了別人的東西？卻恁般說！早是鄰舍不曾聽得哩。這裹肚，其實不知什麼人遺失在茅坑旁邊，喜得我先看見了，拾取回來。我們做窮經紀的人，容易得這主大財？明日燒個利市，把來做販油的本錢，不強似賒別人的油賣？」老娘道：「我兒，常言道：『貧富皆由命。』你若命該享用，不生在挑油擔的人家來了。依我看來，這銀子雖非是你設心謀來的，也不是你辛苦掙來的，只怕無功受祿，反受其殃。這銀子，不知是本地人的，遠方客人的？又不知是自家的，或是借貸來的？一時間失脫了，抓尋不見，這一場煩惱非小。連性命都失圖了，也不可知。曾聞古人裴度還帶積德，你今日原到拾銀之處，看有甚人來尋，便引來還他原物，也是一番陰德，皇天必不負你。」

　　金孝是個本分的人，被老娘教訓了一場，連聲應道：「說得是，說得是！」放下銀包裹肚，跑到那茅廁邊去。只見鬧嚷嚷的一叢人圍著一個漢子，那漢子氣忿忿的叫天叫地。金孝上前問其緣故。原來那漢子是他方客人，因登東，解脫了裹肚，失了銀子，找尋不見。只道卸下茅坑，喚幾個潑皮來，正要下去淘摸。街上人都擁著閑看。金孝便問客人道：「你銀子有多少？」客人胡亂應道：「有四五十兩。」金孝老實，便道：「可有個白布裹肚麼？」客人一把扯住金孝，道：「正是，正是！是你拾著？還了我，情願出賞錢！」眾人中有快嘴的便道：「依著道理，平半分也是該的。」金孝道：「真個是我拾得，放在家裡，你只隨我去便有。」眾人都想道：「拾得錢財，巴不得瞞過了人。那曾見這個人到去尋主兒還他？也是異事。」金孝和客人動身時，這夥人一哄都跟了去。

　　金孝到了家中，雙手兒捧出裹肚，交還客人。客人撿出銀包看時，曉得原物不動。只怕金孝要他出賞錢，又怕眾人喬主張他平分，反使欺心，賴著金孝，道：「我的銀子，原說有四五十兩，如今只剩得這些，你匿過一半了，可將來還我！」金孝道：「我纔拾得回來，就被老娘逼我出門，尋訪原主還他，何曾動你分毫？」那客人賴定短少了他的銀兩。金孝負屈忿恨，一個頭肘子撞去。那客人力大，把金孝一把頭髪提起，像隻小雞一般，放翻在地，捻著拳頭便要打。引得金孝七十歲的老娘，也奔出門前叫屈。眾人都有些不平，似殺陣般嚷將起來。

　　恰好縣尹相公在這街上過去，聽得喧嚷，歇了轎，吩咐做公的拿來審問。眾人怕事的，四散走開去了；也有幾個大膽的，站在旁邊看縣尹相公怎生斷這公事。

　　卻說做公的將客人和金孝母子拿到縣尹面前，當街跪下，各訴其情。一邊道：「他拾了小人的銀子，藏過一半不還。」一邊道：「小人聽了母親言語，好意還他，他反來圖賴小人。」縣尹問眾人：「誰做證見？」眾人都上前稟道：「那客人脫了銀子，正在茅廁邊抓尋不著，卻是金孝自走來承認了，引他回去還他。這是小人們眾目共睹。只銀子數目多少，小人不知。」縣令道：「你兩下不須爭嚷，我自有道理。」教做公的帶那一干人到縣來。縣尹升堂，眾人跪在下面。縣尹教取裹肚和銀子上來，吩咐庫吏，把銀子兌准回復。庫吏復道：「有三十兩。」縣主又問客人道：「你銀子是許多？」客人道：「五十兩。」縣主道：「你看見他拾取的，還是他自家承認的？」客人道：「實是他親口承認的。」縣主道：「他若要賴你的銀子，何不全包都拿了？卻止藏一半，又自家招認出來？他不招認，你如何曉得？可見他沒有賴銀之情了。你失的銀子是五十兩，他拾的是三十兩，這銀子不是你的，必然另是一個人失落的。」客人道：「這銀子實是小人的，小人情願只領這三十兩去罷。」縣尹道：「數目不同，如何冒認得去？這銀兩合斷與金孝領去，奉養母親；你的五十兩，自去抓尋。」金孝得了銀子，千恩萬謝的，扶著老娘去了。那客人已經官斷，如何敢爭？只得含羞噙淚而去。眾人無不稱快。這叫做：

　　　　欲圖他人，翻失自己。自己羞慚，他人歡喜。

　　看官，今日聽我說「金釵鈿」這樁奇事。有老婆的翻沒了老婆，沒老婆的翻得了老婆。只如金孝和客人兩個，圖銀子的翻失了銀子，不要銀子的翻得了銀子。事跡雖異，天理則同。

　　卻說江西贛州府石城縣，有個魯廉憲，一生為官清介，並不要錢，人都稱為「魯白水」。那魯廉憲與同縣顧僉事累世通家。魯家一子，雙名學曾；顧家一女，小名阿秀，兩下面約為婚。來往間親家相呼，非止一日。因魯奶奶病故，廉憲攜著孩兒在于任所，一向遷延，不曾行得大禮。誰知廉憲在任，一病身亡。學曾扶柩回家，守制三年，家事愈加消乏，止存下幾間破房子，連口食都不周了。

　　顧僉事見女婿窮得不像樣，遂有悔親之意，與夫人孟氏商議道：「魯家一貧如洗，眼見得六禮難備，婚娶無期；不若別求良姻，庶不誤女兒終身之托。」孟夫人道：「魯家雖然窮了，從幼許下的親事，將何辭以絕之？」顧僉事道：「如今只差人去說男長女大，催他行禮。兩邊都是宦家，各有體面，說不得『沒有』兩個字，也要出得他的門，入的我的戶。那窮鬼自知無力，必然情願退親。我就要了他休書，卻不一刀兩斷？」孟夫人道：「我家阿秀性子有些古怪，只怕他到不肯。」顧僉事道：「在家從父，這也由不得他。你只慢慢的勸他便了。」

　　當下孟夫人走到女兒房中，說知此情。阿秀道：「婦人之義，從一而終；婚姻論財，夷虜之道。爹爹如此欺貧重富，全沒人倫，決難從命。」孟夫人道：「如今爹去催魯家行禮，他若行不起禮，倒願退親，你只索罷休。」阿秀道：「說那裡話！若魯家貧不能聘，孩兒情願守志終身，決不改適。當初錢玉蓮投江全節，留名萬古。爹爹若是見逼，孩兒就拼卻一命，亦有何難！」孟夫人見女執性，又苦他，又憐他。心生一計：除非瞞過僉事，密地喚魯公子來，助他些東西，教他作速行聘，方成其美。

　　忽一日，顧僉事往東莊收租，有好幾日擔閣。孟夫人與女兒商量停當了，喚園公老歐到來。夫人當面吩咐，教他去請魯公子，後門相會，如此如此，「不可洩漏，我自有重賞。」老園公領命，來到魯家。但見：

　　　　門如敗寺，屋似破窯。窗槅離披，一任風聲開閉；廚房冷落，絕無煙氣蒸騰。頹牆漏瓦權棲足，只怕雨來；舊椅破牀便當柴，也少火力。盡說宦家門戶倒，誰憐清吏子孫貧？

說不盡魯家窮處。

　　卻說魯學曾有個姑娘，嫁在梁家，離城將有十里之地。姑夫已死，止存一子梁尚賓，新娶得一房好娘子，三口兒一處過活，家道粗足。這一日，魯公子恰好到他家借米去了，只有個燒火的白髮婆婆在家。老管家只得傳了夫人之命，教他作速寄信去請公子回來：「此是夫人美情，趁這幾日老爺不在家中，專等專等，不可失信。」囑罷自去了。這裡老婆子想道：「此事不可遲緩，也不好轉托他人傳話。當初奶奶存日，曾跟到姑娘家去，有些影像在肚裡。」當下囑咐鄰人看門，一步一跌的問到梁家。梁媽媽正留著侄兒在房中吃飯。婆子向前相見，把老園公言語細細述了。姑娘道：「此是美事！」攛掇侄兒快去。

　　魯公子心中不勝歡喜，只是身上藍縷，不好見得岳母，要與表兄梁尚賓借件衣服遮醜。原來梁尚賓是個不守本分的歹人，早打下欺心草稿，便答應道：「衣服自有，只是今日進城，天色已晚了；宦家門牆，不知深淺，令岳母夫人雖然有話，眾人未必盡知，去時也須仔細。憑著愚見，還屈賢弟在此草榻，明日可早往，不可晚行。」魯公子道：「哥哥說得是。」梁尚賓道：「愚兄還要到東村一個人家，商量一件小事，回來再得奉陪。」又囑咐梁媽媽道：「婆子走路辛苦，一發留他過宿，明日去罷。」媽媽也只道孩兒是個好意，真個把兩人都留住了。誰知他是個奸計：只怕婆子回去時，那邊老園公又來相請，露出魯公子不曾回家的消息，自己不好去打脫冒了。正是：

　　　　欺天行當人難識，立地機關鬼不知。

梁尚賓背卻公子，換了一套新裝，悄地出門，逕投城中顧僉事家來。

　　卻說孟夫人是晚教老園公開了園門伺候。看看日落西山，黑影裡只見一個後生，身上穿得齊齊整整，腳兒走得謊慌張張，望著園門欲進不進的。老園公問道：「郎君可是魯公子麼？」梁尚賓連忙鞠個躬應道：「在下正是。因老夫人見召，特地到此，望乞通報。」老園公慌忙請到亭子中暫住，急急的進去，報與夫人。孟夫人就差個管家婆出來傳話：「請公子到內室相見。」纔下得亭子，又有兩個丫鬟，提著兩碗紗燈來接。彎彎曲曲行過多少房子，忽見朱樓畫閣，方是內室。孟夫人揭起朱簾，秉燭而待。那梁尚賓一來是個小家出身，不曾見恁般富貴樣子；二來是個村郎，不通文墨；三來自知假貨，終是懷著個鬼胎，意氣不甚舒展。上前相見時，跪拜應答，眼見得禮貌粗疏，語言澀滯。孟夫人心下想道：「好怪！全不像宦家子弟。」一念又想道：「常言『人貧智短』，他恁地貧困，如何怪得他失張失智？」轉了第二個念頭，心下愈加可憐起來。

　　茶罷，夫人吩咐忙排夜飯，就請小姐出來相見。阿秀初時不肯，被母親逼了兩三次，想著：「父親有賴婚之意，萬一如此，今宵便是永訣；若得見親夫一面，死亦甘心。」當下離了繡閣，含羞而出。孟夫人道：「我兒過來見了公子，只行小禮罷。」假公子朝上連作兩個揖，阿秀也福了兩福，便要回步。夫人道：「既是夫妻，何妨同坐？」便教他在自己肩下坐了。假公子兩眼只瞧那小姐，見他生得端麗，骨髓裡都發癢起來。這裡阿秀只道見了真丈夫，低頭無語，滿腹恓惶，只饒得哭下一場。正是：

　　　　真假不同，心腸各別。

　　少頃，飲饌已到，夫人教排做兩桌，上面一桌請公子坐，打橫一桌娘兒兩個同坐。夫人道：「今日倉卒奉邀，只欲周旋公子姻事，殊不成禮，休怪休怪！」假公子剛剛謝得個「打攪」二字，面皮都急得通紅了。席間，夫人把女兒守志一事，略敘一敘。假公子應了一句，縮了半句。夫人也只認他害羞，全不為怪。那假公子在席上自覺局促，本是能飲的，只推量窄。夫人也不強他。又坐了一回，夫人吩咐收拾鋪陳在東廂下，留公子過夜。假公子也假意作別要行。夫人道：「彼此至親，何拘形跡？我母子還有至言相告。」假公子心中暗喜。只見丫鬟來稟：「東廂內鋪設已完，請公子安置。」假公子作揖謝酒，丫鬟掌燈送到東廂去了。

　　夫人喚女兒進房，趕去侍婢，開了箱籠，取出私房銀子八十兩，又銀杯二對，金首飾一十六件，約值百金，一手交付女兒，說道：「做娘的手中只有這些，你可親去交與公子，助他行聘完婚之費。」阿秀道：「羞答答如何好去？」夫人道：「我兒，禮有經權，事有緩急。如今尷尬之際，不是你親去囑咐，把夫妻之情打動他，他如何肯上緊？窮孩子不知世事，倘或與外人商量，被人哄誘，把東西一時花了，不枉了做娘的一片用心？那時悔之何及！這東西也要你袖裡藏去，不可露人眼目。」阿秀聽了這一班道理，只得依允，便道：「娘，我怎好自去？」夫人道：「我教管家婆跟你去。」當下喚管家婆來到，吩咐他只等夜深，密地送小姐到東廂，與公子敘話。又附耳道：「送到時，你只在門外等候，省得兩下礙眼，不好交談。」管家婆已會其意了。

　　再說假公子獨坐在東廂，明知有個蹺蹊緣故，只是不睡。果然，一更之後，管家婆捱門而進，報道：「小姐自來相會。」假公子慌忙迎接，重新敘禮。有這等事：那假公子在夫人前一個字也講不出，及至見了小姐，偏會溫存絮話！這裡小姐，起初害羞，遮遮掩掩，今番背卻夫人，一般也老落起來。兩個你問我答，敘了半晌。阿秀話出衷腸，不覺兩淚交流。那假公子也裝出捶胸嘆氣，揩眼淚縮鼻涕，許多醜態。又假意解勸小姐，抱持綽趣，儘他受用。管家婆在房門外聽見兩下悲泣，連累他也恓惶，墮下幾點淚來。誰知一邊是真，一邊是假。阿秀在袖中摸出銀兩首飾，遞與假公子，再三囑咐，自不必說。假公子收過了，便一手抱住小姐，把燈兒吹滅，苦要求歡。阿秀怕聲張起來，被丫鬟們聽見了，壞了大事，只得勉從。有人作《如夢令》詞云：

　　　　可惜名花一朵，繡幕深閨藏護。不遇探花郎，抖被狂蜂殘破。錯誤，錯誤！怨殺東風吩咐。

　　常言：「事不三思，終有後悔。」孟夫人要私贈公子，玉成親事，這是錦片的一團美意，也是天大的一樁事情，如何不教老園公親見公子一面？及至假公子到來，只合當面囑咐一番，把東西贈他，再教老園公送他回去，看個下落，萬無一失。千不合，萬不合，教女兒出來相見，又教女兒自往東廂敘話。這分明放一條方便路，如何不做出事來？莫說是假的，就是真的，也使不得，枉做了一世牽扳的話柄。這也算做姑息之愛，反害了女兒的終身。

　　閒話休題。且說假公子得了便宜，放鬆那小姐去了。五鼓時，夫人教丫鬟催促起身梳洗，用些茶湯點心之類。又囑咐道：「拙夫不久便回，賢婿早做准備，休得怠慢。」假公子別了夫人，出了後花園門，一頭走一頭想道：「我白白裡騙了一個宦家閨女，又得了許多財帛，不曾露出馬腳，萬分僥幸。只是今日魯家又來，不為全美。聽得說顧僉事不久便回，我如今再擔閣他一日，待明日纔放他去。若得顧僉事回來，他便不敢去了，這事就十分乾淨了。」計較已定，走到個酒店上自飲一杯，吃飽了肚裡，直延捱到午後，方纔回家。

　　魯公子正等得不耐煩，只為沒有衣服，轉身不得。姑娘也焦燥起來，教莊家往東村尋取兒子，並無蹤跡。走向媳婦田氏房前問道：「兒子衣服有麼？」田氏道：「他自己撿在箱裡，不曾留得鑰匙。」原來田氏是東村田貢元的女兒，到有十分顏色，又且通書達禮。田貢元原是石城縣中有名的一個豪杰，只為一個有司官與他做對頭，要下手害他，卻是梁尚賓的父親與他舅子魯廉憲說了，廉憲也素聞其名，替他極口分辨，得免其禍。因感激梁家之恩，把這女兒許他為媳。那田氏象了父親，也帶三分俠氣，見丈夫是個蠢貨，又且不幹好事，心下每每不悅，開口只叫做『村郎』。以此夫婦兩不和順，連衣服之類，都是那『村郎』自家收拾，老婆不去管他。

　　卻說姑侄兩個正在心焦，只見梁尚賓滿臉春色回家。老娘便罵道：「兄弟在此專等你的衣服，你卻在那裡噇酒，整夜不歸？又沒尋你去處！」梁尚賓不回娘話，一逕到自己房中，把袖裡東西都藏過了，纔出來對魯公子道：「偶為小事纏住身子，擔閣了表弟一日，休怪休怪！今日天色又晚了，明日回宅罷。」老娘罵道：「你只顧把件衣服借與做兄弟的，等他自己幹正務，管他今日明日！」魯公子道：「不但衣服，連鞋襪都要告借。」梁尚賓道：「有一雙青段子鞋在間壁皮匠家底（註：上鞋底。，音ㄓㄤˇ。），今晚催來，明日早奉穿去。」魯公子沒奈何，只得又住了一宿。

　　到明朝，梁尚賓只推頭疼，又睡個日高三丈，早飯都吃過了，方纔起身。把道袍、鞋、襪慢慢的逐件搬將出來，無非要延捱時刻，誤其美事。魯公子不敢就穿，又借個包袱兒包好，付與老婆子拿了。姑娘收拾一包白米和些瓜菜之類，喚個莊客送公子回去，又囑咐道：「若親事就緒，可來回復我一聲，省得我牽掛。」魯公子作揖轉身，梁尚賓相送一步，又說道：「兄弟，你此去須是仔細，不知他意兒好歹，真假何如。依我說，不如只往前門硬挺看身子進去，怕不是他親女婿，趕你出來？又且他家差老園公請你，有憑有據，須不是你自輕自賤。他有好意，自然相請；若是翻轉臉來，你拚得與他訴落一場，也教街坊上人曉得。倘到後園曠野之地，被他暗算，你卻沒有個退步。」魯公子又道：「哥哥說得是。」正是：

　　　　背後害他當面好，有心人對沒心人。

　　魯公子回到家裡，將衣服鞋襪裝扮起來。只有頭巾分寸不對，不曾借得。把舊的脫將下來，用清水擺淨，教婆子在鄰舍家借個熨斗，吹些火來熨得直直的；有些磨壞的去處，再把些飯兒粘得硬硬的，墨兒塗得黑黑的。只這頂巾，也弄了一個多時辰，左帶右帶，只怕不正。教婆子看得件件停當了，方纔移步逕投顧僉事家來。

　　門公認是生客，回道：「老爺東莊去了。」魯公子終是宦家子弟，不慌不忙的說道：「可通報老夫人，說道：『魯某在此。』」門公方知是魯公子，卻不曉得來情，便道：「老爺不在家，小人不敢亂傳。」魯公子道：「老夫人有命，喚我到來，你去通報自知，須不連累你們。」門公傳話進去，稟說：「魯公子在外要見，還是留他進來，還是辭他？」

　　孟夫人聽說，吃了一驚，想：「他前日去得，如何又來？」且請到正廳坐下。先教管家婆出去，問他有何話說。管家婆出來瞧了一瞧，慌忙轉身進去，對老夫人道：「這公子是假的，不是前夜的臉兒。前夜是胖胖兒的，黑黑兒的；如今是白白兒的，瘦瘦兒的。」夫人不信道：「有這等事！」親到後堂，從簾內張看，果然不是了。孟夫人心上委決不下，教管家婆出去，細細把家事盤問。他答來一字無差。孟夫人初見假公子之時，心中原有些疑惑；今番的人才清秀，語言文雅，倒像真公子樣子。再問他今日為何而來。答道：「前蒙老園公傳語呼喚，因魯某羈滯鄉間，今早纔回，特來參謁，望恕遲誤之罪。」夫人想：「這是真情無疑了。只不知前夜打脫冒的冤家，又是那裡來的？」慌忙轉身進房，與女兒說其緣故，又道：「這都是做爹的不存天理，害你如此，悔之不及！幸而沒人知道，往事不須題了。如今女婿在外，是我特地請來的，無物相贈，如之奈何？」正是：

　　　　只因一著錯，滿盤都是空。

　　阿秀聽罷，呆了半晌。那時一肚子情懷，好難描寫：說慌又不是慌，說羞又不是羞，說惱又不是惱，說苦又不是苦，分明似亂針刺體，痛癢難言。喜得他志氣過人，早有了三分主意，便道：「母親且與他相見，我自有道理。」孟夫人依了女兒言語，出廳來相見公子。公子掇一把校椅朝上放下，「請岳母大人上坐，待小婿魯某拜見。」孟夫人謙讓了一回，從旁站立，受了兩拜，便教管家婆扶起看坐。公子道：「魯某只為家貧，有缺禮數。蒙岳母大人不棄，此恩生死不忘。」夫人自覺惶愧，無言可答。忙教管家婆把廳門掩上，請小姐出來相見。

　　阿秀站住簾內，如何肯移步！只教管家婆傳語道：「公子不該擔閣鄉間，負了我母子一片美意。」公子推故道：「某因患病鄉間，有失奔趨。今方踐約，如何便說相負？」阿秀在簾內回道：「三日以前，此身是公子之身；今遲了三日，不堪伏侍巾櫛，有玷清門。便是金帛之類，亦不能相助了。所存金釵二股，金鈿一對，聊表寸意。公子宜別選良姻，休得以妾為念。」管家婆將兩般首飾遞與公子，公子還疑是悔親的說話，那裡肯收。阿秀又道：「公子但留下，不久自有分曉。公子請快轉身，留此無益！」說罷，只聽得哽哽咽咽的哭了進去。

　　魯學曾愈加疑惑，向夫人發作道：「小婿雖貧，非為這兩件首飾而來。今日小姐似有決絕之意，老夫人如何不出一語？既如此相待，又呼喚魯某則甚？」夫人道：「我母子並無異心。只為公子來遲，不將姻事為重，所以小女心中憤怨，公子休得多疑。」魯學曾只是不信，敘起父親存日許多情分，「如今一死一生，一貧一富，就忍得改變了？魯某只靠得岳母一人做主，如何三日後，也生退悔之心了？」勞勞叨叨的說個不休。孟夫人有口難辨，倒被他纏住身子，不好動身。

　　忽聽得裡面亂將起來。丫鬟氣喘喘的奔來報道：「奶奶，不好了！快來救小姐！」嚇得孟夫人一身冷汗，巴不得再添兩隻腳在肚下。管家婆扶著左腋，跑到繡閣，只見女兒將羅帕一幅，縊死在牀上。急急解救時，氣已絕了，叫喚不醒，滿房人都哭起來。魯公子聽小姐縊死，還道是做成的圈套，撚他出門，兀自在廳中嚷刮。孟夫人忍著疼痛，傳話請公子進來。公子來到繡閣，只見牙牀錦被上，直挺挺躺著個死小姐。夫人哭道：「賢婿，你今番認一認妻子。」公子當下如萬箭攢心，放聲大哭。夫人道：「賢婿，此處非你久停之所，怕惹出是非，貽累不小，快請回罷。」教管家婆將兩般首飾，納在公子袖中，送他出去。魯公子無可奈何，只得挹淚出門去了。

　　這裡孟夫人一面安排入殮，一面東莊去報顧僉事回來。只說女兒不願停婚，自縊身死。顧僉事懊悔不迭，哭了一場，安排成喪出殯不題。後人有詩贊阿秀云：

　　　　死生一諾重千金，誰料奸謀禍阱深？

　　　　三尺紅羅報夫主，始知污體不污心。

　　卻說魯公子回家看了金釵鈿，哭一回，嘆一回，疑一回，又解一回，正不知什麼緣故，也只是自家命薄所致耳。過了一晚，次日把借來的衣服鞋襪，依舊包好，親到姑娘家去送還。梁尚賓曉得公子到來，到躲了出去。公子見了姑娘，說起小姐縊死一事，梁媽媽連聲感嘆。留公子酒飯去了。

　　梁尚賓回來，問道：「方纔表弟在此，說曾到顧家去不曾？」梁媽媽道：「昨日去的。不知什麼緣故，那小姐嗔怪他來遲三日，自縊而死。」梁尚賓不覺失口叫聲：「啊呀，可惜好個標致小姐！」梁媽媽道：「你那裡見來？」梁尚賓遮掩不來，只得把自己打脫冒事，述了一遍。梁媽媽大驚，罵道：「沒天理的禽獸，做出這樣勾當！你這房親事還虧母舅作成你的，你今日恩將仇報，反去破壞了做兄弟的姻緣，又害了顧小姐一命，汝心何安？」千禽獸，萬禽獸，罵得梁尚賓開口不得。走到自己房中，田氏閉了房門，在裡面罵道：「你這樣不義之人，不久自有天報，休想善終！從今你自你，我自我，休得來連累人！」梁尚賓一肚氣，正沒出處，又被老婆訴說。一腳跌開房門，揪了老婆頭髮便打。又是梁媽媽走來，喝了兒子出去。田氏搥胸大哭，要死要活。梁媽媽勸他不住，喚個小轎擡回娘家去了。

　　梁媽媽又氣又苦，又受了驚，又愁事跡敗露，當晚一夜不睡，發寒發熱。病了七日，嗚呼哀哉。田氏聞得婆婆死了，特來奔喪帶孝。梁尚賓舊憤不息，便罵道：「賊潑婦！只道你住在娘家一世，如何又有回家的日子？」兩下又爭鬧起來。田氏道：「你幹了虧心的事，氣死了老娘，又來消遣我！我今日若不是婆死，永不見你『村郎』之面！」梁尚賓道：「怕斷了老婆種？要你這潑婦見我！只今日便休了你去，再莫上門！」田氏道：「我寧可終身守寡，也不願隨你這樣不義之徒。若是休了到得乾淨，回去燒個利市。」梁尚賓一向夫妻無緣，到此說了盡頭話，了一口氣，真個就寫了離書，蓋了手印，付與田氏。田氏拜別婆婆靈位，哭了一場，出門而去。正是：

　　　　有心去調他人婦，無福難招自己妻。

　　　　可惜田家賢慧女，一場相罵便分離。

　　話分兩頭。再說孟夫人追思女兒，無日不哭。想道：「信是老歐寄去的，那黑胖漢子，又是老歐引來的，若不是通同作弊，也必然漏洩他人了。」等丈夫出門拜客，喚老歐到中堂，再三訊問。卻說老歐傳命之時，其實不曾洩漏，是魯學曾自家不合借衣，惹出來的奸計。當夜來的是假公子，三日後來的是真公子，孟夫人肚裡明明曉得有兩個人，那老歐肚裡還自認做一個人，隨他分辨，如何得明白？夫人大怒，喝教手下把他拖翻在地，重責三十板子，打得皮開血噴。

　　顧僉事一日偶到園中，叫老園公掃地，聽說被夫人打壞，動彈不得。教人扶來，問其緣故。老歐將夫人差去約魯公子來家，及夜間房中相會之事，一一說了。顧僉事大怒道：「原來如此！」便叫打轎，親到縣中，與知縣訴知其事，要將魯學曾抵償女兒之命。知縣教補了狀詞，差人拿魯學曾到來，當堂審問。魯公子是老實人，就把實情細細說了：「見有金釵鈿兩般，是他所贈；其後園私會之事，其實沒有。」知縣就喚園公老歐對證。這老人家兩眼模糊，前番黑夜裡認假公子的面龐不真，又且今日家主吩咐了說話，一口咬定魯公子，再不鬆放。知縣又徇了顧僉事人情，著實用刑拷打。魯公子吃苦不過，只得招道：「顧奶奶好意相喚，將金釵鈿助為聘資。偶見阿秀美貌，不合輒起淫心，強逼行奸。到第三日，不合又往，致阿秀羞憤自縊。」知縣錄了口詞，審得魯學曾與阿秀空言議婚，尚未行聘過門，難以夫妻而論。既因奸致死，合依威逼律問絞。一面發在死囚牢裡，一面備文書申詳上司。孟夫人聞知此信大驚，又訪得他家，只有一個老婆子也嚇得病倒，無人送飯。想起：「這事與魯公子全沒相干，倒是我害了他。」私下處些銀兩，吩咐管家婆央人替他牢中使用。又屢次勸丈夫保全公子性命，顧僉事愈加忿怒。石城縣把這件事當做新聞，沿街傳說。正是：

　　　　好事不出門，惡事行千里。

顧僉事為這聲名不好，必欲置魯學曾於死地。

　　再說有個陳廉御史，湖廣籍貫，父親與顧僉事是同榜進士，以此顧僉事叫他是年侄。此人少年聰察，專好辨冤析枉，其時正奉差巡按江西。未入境時，顧僉事先去囑托此事。陳御史口雖領命，心下不以為然。蒞任三日，便發牌按臨贛州，嚇得那一府官吏尿流屁滾。審錄日期，各縣將犯人解進。陳御史審到魯學曾一起，閱了招詞，又把金釵鈿看了，叫魯學曾問道：「這金釵鈿是初次與你的麼？」魯學曾道：「小人只去得一次，並無二次。」御史道：「招上說三日後又去，是怎麼說？」魯學曾口稱冤枉，訴道：「小人的父親存日，定下顧家親事。因父親是個清官，死後家道消乏，小人無力行聘。岳父顧僉事欲要悔親，是岳母不肯，私下差老園公來喚小人去，許贈金帛。小人羈身在鄉，三日後方去。那日只見得岳母，並不曾見小姐之面，這奸情是屈招的。」御史道：「既不曾見小姐，這金釵鈿何人贈你？」魯學曾道：「小姐立在簾內，只責備小人來遲誤事，莫說婚姻，連金帛也不能相贈了，這金釵鈿權留個憶念。小人還只認做悔親的話，與岳母爭辨。不期小姐房中縊死，小人至今不知其故。」御史道：「恁般說，當夜你不曾到後園去了。」魯學曾道：「實不曾去。」御史想了一回：「若特地喚去，豈止贈他釵鈿二物？詳阿秀抱怨口氣，必然先有人冒去東西，連奸騙都是有的，以致羞憤而死。」便叫老歐問道：「你到魯家時，可曾見魯學曾麼？」老歐道：「小人不曾面見。」御史道：「既不曾面見，夜間來的你如何就認得是他？」老歐道：「他自稱魯公子，特來赴約，小人奉主母之命，引他進見的，怎賴得沒有？」御史道：「相見後，幾時去的？」老歐道：「聞得裡面夫人留酒，又贈他許多東西，五更時去的。」魯學曾又叫屈起來。御史喝住了，又問老歐：「那魯學曾第二遍來，可是你引進的？」老歐道：「他第二遍是前門來的，小人並不知。」御史道：「他第一次如何不到前門，卻到後園來尋你？」老歐道：「我家奶奶著小人寄信，原教他在後園來的。」御史喚魯學曾問道：「你岳母原教你到後園來，你卻如何往前門去？」魯學曾道：「他雖然相喚，小人不知意兒真假，只怕園中曠野之處，被他暗算；所以逕奔前門，不曾到後園去。」御史想來，魯學曾與園公分明是兩樣說話，其中必有情弊。御史又指著魯學曾問老歐道：「那後園來的，可是這個嘴臉，你可認得真麼？不要胡亂答應。」老歐道：「昏黑中小人認得不十分真，像是這個臉兒。」御史道：「魯學曾既不在家，你的信卻寄與何人的？」老歐道：「他家有個老婆婆，小人對他說的，並無閑人在旁。」御史道：「畢竟還對何人說來？」老歐道：「並沒第二個人知覺。」御史沉吟半晌，想道：「不究出根由，如何定罪？怎好回復老年伯？」又問魯學曾道：「你說在鄉，離城多少？家中幾時寄到信？」魯學曾道：「離北門外只十里，是本日得信的。」御史拍案叫道：「魯學曾，你說三日後方到顧家，是虛情了。既知此信，有恁般好事，路又不遠，怎麼遲延三日？理上也說不去！」魯學曾道：「爺爺息怒，小人細稟：小人因家貧，往鄉間姑娘家借米。聞得此信，便欲進城。怎奈衣衫藍縷，與表兄借件遮醜，已蒙許下。怎奈這日他有事出去，直到明晚方歸。小人專等衣服，所以遲了兩日。」御史道：「你表兄曉得你借衣服的緣故不？」魯學曾道：「曉得的。」御史道：「你表兄何等人？叫甚名字？」魯學曾道：「名喚梁尚賓，莊戶人家。」御史聽罷，喝散眾人：「明日再審。」正是：

　　　　如山巨筆難輕判，似佛慈心待細參。

　　　　公案見成翻者少，覆盆何處不冤含？

　　次日，察院小開門，掛一面憲牌出來。牌上寫到：

　　　　本院偶染微疾，各官一應公務，俱候另示施行。本月　日。

府縣官朝暮問安，自不必說。

　　話分兩頭。再說梁尚賓自聞魯公子問成死罪，心下到寬了八分。一日，聽得門前喧嚷，在壁縫張看時，只見一個賣布的客人，頭上帶一頂新孝頭巾，身穿舊白布道袍，口內打江西鄉談，說是南昌府人，在此販布買賣。聞得家中老子身故，星夜要趕回。存下幾百疋布，不曾發脫，急切要投個主兒，情願讓些價錢。眾人中有要買一疋的，有要兩疋三疋的，客人都不肯，道：「恁地零星賣時，再幾時還不得動身。那個財主家一總脫去，便多讓他些也罷。」梁尚賓聽了多時，便走出門來問道：「你那客人存下多少布？值多少本錢？」客人道：「有四百餘疋，本錢二百兩。」梁尚賓道：「一時間那得個主兒？須是肯折些，方有人貪你。」客人道：「便折十來兩，也說不得。只要快當，輕鬆了身子，好走路。」梁尚賓看了布樣，又到布船上去翻復細看，口裡只誇：「好布，好布！」客人道：「你又不做個要買的，只管翻亂了我的布包，擔閣人的生意。」梁尚賓道：「怎見得我不像個買的？」客人道：「你要買時，借銀子來看。」梁尚賓道：「你若加二肯折，我將八十兩銀子，替你出脫了一半。」客人道：「你也是呆話！做經紀的，那裡折得起加二？況且只用一半，這一半我又去投誰？一般樣擔閣了。我說不像要買的！」又冷笑道：「這北門外許多人家，就沒個財主，四百疋布便買不起！罷，罷，搖到東門尋主兒去。」梁尚賓聽說，心中不忿；又見價錢相因，有些出息，放他不下。便道：「你這客人好欺負人！我偏要都買了你的，看如何？」客人道：「你真個都買我的，我便讓你二十兩。」梁尚賓定要折四十兩，客人不肯。眾人道：「客人，你要緊脫貨，這位梁大官，又是貪便宜的。依我們說，從中酌處，一百七十兩，成了交易罷。」客人初時也不肯，被眾人勸不過，道：「罷！這十兩銀子，奉承列位面上。快些把銀子兌過，我還要連夜趕路。」梁尚賓道：「銀子湊不來許多，有幾件首飾，可用得著麼？」客人道：「首飾也就是銀子，只要公道作價。」梁尚賓邀入客坐，將銀子和兩對銀鍾，共兌准了一百兩；又金首飾盡數搬來，眾人公同估價，勾了七十兩之數。與客收訖，交割了布疋。梁尚賓看這場交易，儘有便宜，歡喜無限。正是：

　　　　貪癡無底蛇吞象，禍福難明螳捕蟬。

　　原來這販布的客人，正是陳御史裝的。他托病關門，密密吩咐中軍官聶千戶，安排下這些布疋，先雇下小船，在石城縣伺候。他悄地帶個門子私行到此，聶千戶就扮做小郎跟隨，門子只做看船的小廝，並無人識破，這是做官的妙用。

　　卻說陳御史下了小船，取出見成寫就的憲牌填上梁尚賓名字，就著聶千戶密拿。又寫書一封，請顧僉事到府中相會。比及御史回到察院，說病好開門，梁尚賓已解到了，顧僉事也來了。御史忙教擺酒後堂，留顧僉事小飯。

　　坐間，顧僉事又提起魯學曾一事。御史笑道：「今日奉屈老年伯到此，正為這場公案，要剖個明白。」便教門子開了護書匣，取出銀鍾二對，及許多首飾，送與顧僉事看。顧僉事認得是家中之物，大驚問道：「那裡來的？」御史道：「令愛小姐致死之由，只在這幾件東西上。老年伯請寬坐，容小侄出堂，問這起數與老年伯看，釋此不決之疑。」

　　御史吩咐開門，仍喚魯學曾一起覆審。御史且教帶在一邊，喚梁尚賓當面，御史喝道：「梁尚賓，你在顧僉事家，幹得好事！」梁尚賓聽得這句，好似青天裡聞了個霹靂，正要硬著嘴分辨。只見御史教門子把銀鍾、首飾與他認贓，問道：「這些東西那裡來的？」梁尚賓擡頭一望，那御史正是賣布的客人，唬得頓口無言，只叫：「小人該死。」御史道：「我也不動夾棍，你只將實情寫供狀來。」梁尚賓料賴不過，只得招稱了。你說招詞怎麼寫來？有詞名《鎖南枝》一隻為證：

　　　　寫供狀，梁尚賓。只因表弟魯學曾，岳母念他貧，約他助行聘。為借衣服知此情，不合使欺心，緩他行。乘昏黑，假學曾，園公引入內室門，見了孟夫人，把金銀厚相贈。因留宿，有了奸騙情。三日後學曾來，將小姐送一命。

　　御史取了招詞，喚園公老歐上來：「你仔細認一認，那夜間園上假裝魯公子的，可是這個人？」老歐睜開兩眼看了，道：「爺爺，正是他。」御史喝教皁隸，把梁尚賓重責八十，將魯學曾枷杻打開，就套在梁尚賓身上。合依強奸論斬，發本縣監候處決。布四百疋，追出，仍給鋪戶取價還庫。其銀兩、首飾，給與老歐領回。金釵、金鈿，斷還魯學曾。俱釋放寧家。魯學曾拜謝活命之恩。正是：

　　　　奸如明鏡照，恩喜覆盆開。

　　　　生死懼無憾，神明御史臺。

　　卻說顧僉事在後堂，聽了這番審錄，驚駭不已。候御史退堂，再三稱謝道：「若非老公祖神明燭照，小女之冤，幾無所伸矣。但不知銀兩、首飾，老公祖何由取到？」御史附耳道：「小侄……如此如此。」顧僉事道：「妙哉！只是一件，梁尚賓妻子，必知其情，寒家首飾，定然還有幾件在彼，再望老公祖一並逮問。」御史道：「容易。」便行文書，仰石城縣提梁尚賓妻嚴審，仍追餘贓回報。顧僉事別了御史自回。

　　卻說石城縣知縣見了察院文書，監中取出梁尚賓問道：「你妻子姓甚？這一事曾否知情？」梁尚賓正懷恨老婆，答應道：「妻田氏，因貪財物，其實同謀的。」知縣當時僉稟差人提田氏到官。

　　話分兩頭。卻說田氏父母雙亡，只在哥嫂身邊，針黹度日。這一日，哥哥田重文正在縣前，聞知此信，慌忙奔回，報與田氏知道。田氏道：「哥哥休慌，妹子自有道理。」當時帶了休書上轎，逕擡到顧僉事家，來見孟夫人。夫人發一個眼花，分明看見女兒阿秀進來。及至近前，卻是個驀生標緻婦人，吃了一驚，問道：「是誰？」田氏拜倒在地，說道：「妾乃梁尚賓之妻田氏。因惡夫所為不義，只恐連累，預先離異了。貴宅老爺不知，求夫人救命。」說罷，就取出休書呈上。

　　夫人正在觀看，田氏忽然扯住夫人衫袖，大哭道：「母親，俺爹害得我好苦也！」夫人聽得是阿秀的聲音，也哭起來。便叫道：「我兒，有甚話說？」只見田氏雙眸緊閉，哀哀的哭道：「孩兒一時錯誤，失身匪人，羞見公子之面，自縊身亡，以完貞性。何期爹爹不行細訪，險些反害了公子性命。幸得暴白了，只是他無家無室，終是我母子耽誤了他。母親若念孩兒，替爹爹說聲，周全其事，休絕了一脈姻親。孩兒在九泉之下，亦無所恨矣。」說罷，跌倒在地。夫人也哭昏了。

　　管家婆和丫鬟、養娘都團聚將來，一齊喚醒。那田氏還呆呆的坐地，問他時全然不省。夫人看了田氏，想起女兒，重復哭起，眾丫鬟勸住了。夫人悲傷不已，問田氏：「可有爹娘？」田氏回說：「沒有。」夫人道：「我舉眼無親，見了你，如見我女兒一般。你做我的義女，肯麼？」田氏拜道：「若得服侍夫人，賤妾有幸。」夫人歡喜，就留在身邊了。

　　顧僉事回家，聞說田氏先期離異，與他無干，寫了一封書帖，和休書送與縣官，求他免提，轉回察院。又見田氏賢而有智，好生敬重，依了夫人收為義女。夫人又說起女兒阿秀負魂一事：「他千叮萬囑，休絕了魯家一脈姻親。如今田氏少艾，何不就招魯公子為婿，以續前姻？」顧僉事見魯學曾無辜受害，甚是懊悔。今番夫人說話有理，如何不依？只怕魯公子生疑，親到其家，謝罪過了，又說續親一事。魯公子再三推辭不過，只得允從。就把金釵鈿為聘，擇日過門成親。

　　原來顧僉事在魯公子面前，只說過繼的遠房侄女；孟夫人在田氏面前，也只說贅個秀才，並不說真名真姓。到完婚以後，田氏方纔曉得就是魯公子，公子方纔曉得就是梁尚賓的前妻田氏。自此夫妻兩口和睦，且是十分孝順。顧僉事無子，魯公子承受了他的家私，發憤攻書。顧僉事見他三場通透，送入國子監，連科及第。所生二子，一姓魯，一姓顧，以奉兩家宗祀。梁尚賓子孫遂絕。詩曰：

　　　　一夜歡娛害自身，百年姻眷屬他人。

　　　　世間用計行奸者，請看當時梁尚賓。

第03卷 新橋市韓五賣春情

　　　　情寵嬌多不自由，驪山舉火戲諸候。

　　　　祇知一笑傾人國，不覺胡塵滿玉樓。

這四句詩，是胡曾《詠史詩》。專道著昔日周幽王寵一個妃子，名曰褒姒，千方百計的媚他。因要取褒姒一笑，向驪山之上，把與諸侯為號的烽火燒起來。諸侯只道幽王有難，都舉兵來救。及到幽王殿下，寂然無事。褒姒呵呵大笑。後來犬戎起兵來攻，諸侯皆不來救，犬戎遂殺幽王於驪山之下。又春秋時，有個陳靈公，私通於夏徵舒之母夏姬。與其臣孔寧、儀行父日夜往其家，飲酒作樂。徵舒心懷愧恨，射殺靈公。後來六朝時，陳後主寵愛張麗華、孔貴嬪，自制《後庭花》曲，姱美其色，沉湎淫逸，不理國事。被隋兵所追，無處躲藏，遂同二妃投入井中，為隋將韓擒虎所獲，遂亡其國。詩云：

　　　　歡娛夏廄忽興戈，眢井猶聞《玉樹》歌。

　　　　試看二陳同一律，從來亡國女戎多。

　　當時，隋煬帝也寵蕭妃之色。要看揚州景，用麻叔度為帥，起天下民夫百萬，開汴河一千餘里，役死人夫無數。造鳳艦龍舟，使宮女牽之，兩岸樂聲聞於百里。後被宇文化及造反江都，斬煬帝於吳公臺下，其國亦傾。有詩為證：

　　　　千里長河一旦開，亡隋波浪九天來。

　　　　錦帆未落干戈起，惆悵龍舟更不回。

　　至於唐明皇寵愛楊貴妃之色，春縱春游，夜專夜寵。誰想楊妃與安祿山私通，卻抱祿山做孩兒。一日，雲雨方罷，楊妃釵橫鬢亂，被明皇撞見，支吾過了。明皇從此疑心，將祿山除出在漁陽地面做節度使。那祿山思戀楊妃，舉兵反叛。正是：

　　　　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

那明皇無計奈何，只得帶取百官逃難。馬嵬山下兵變，逼死了楊妃。明皇直走到西蜀。虧了郭令公血戰數年，纔恢復得兩京。

　　且如說這幾個官家，都只為貪愛女色，致於亡國捐軀。如今愚民小子，怎生不把色慾警戒！說話的，你說那戒色慾則甚？自家今日說一個青年子弟，只因不把色慾警戒，去戀著一個婦人，險些兒壞了堂堂六尺之軀，丟了潑天的家計，驚動新橋市上，變成一本風流說話。正是：

　　　　好將前事錯，傳與後人知。

　　說這宋朝臨安府，去城十里，地名湖墅；出城五里，地名新橋。那市上有個富戶吳防禦，媽媽潘氏，止生一子，名喚吳山，娶妻余氏，生得四歲一個孩兒。防禦門首開個絲綿鋪，家中放債積穀。果然是金銀滿筐，米穀成倉。去新橋五里，地名灰橋市上，新造一所房屋，令子吳山，再撥主管幫扶，也好開一個鋪。家中收下的絲綿，發到鋪中賣與在城機戶。吳山生來聰俊，粗知禮義，幹事樸實，不好花哄。因此防禦不慮他在外邊閑理會。

　　且說吳山每日早晨到鋪中賣貨，天晚回家。這鋪中房屋，只占得門面，裡頭房屋都是空的。忽一日，吳山在家有事，至晌午纔到鋪中。走進看時，只見屋後河邊泊著兩隻剝船，船上許多箱籠、桌、凳、家火，四五個人盡搬入空屋裡來。船上走起三個婦人：一個中年胖婦人、一個老婆子、一個小婦人，盡走入屋裡來。只因這婦人入屋，有分教吳山：

　　　　身如五鼓銜山月，命似三更油盡燈。

吳山問主管道：「甚麼人不問事由，擅自搬入我屋來？」主管道：「在城人家。為因里役，一時間無處尋屋，央此間鄰居范老來說，暫住兩一日便去。正欲報知，恰好官人自來。」吳山正欲發怒，見那小娘子斂袂向前深深的道個萬福：「告官人息怒，非干主管之事，是奴家大膽，一時事急，出於無奈，不及先來宅上稟知，望乞恕罪。容住三四日，尋了屋就搬去，房金依例拜納。」吳山便放下臉來道：「既如此，便多住些時也不妨，請自穩便。」婦人說罷，就去搬箱運籠。吳山看得心癢，也替他搬了幾件家火。

　　說話的，你說吳山平生鯁直，不好花哄，因何見了這個婦人，回嗔作喜，又替他搬家火？你不知道，吳山在家時，被父母拘管得緊，不容他閑走。他是個聰明俊俏的人，幹事活動，又不是一個木頭的老實。況且青春年少，正是他的時節。父母又不在面前，浮鋪中見了這個美貌的婦人，如何不動心？

　　那胖婦人與小婦人都道：「不勞官人用力。」吳山道：「在此間住，就是自家一般，何必見外？」彼此俱各歡喜。天晚，吳山回家，吩咐主管與裡面新搬來的說，「寫紙房契來與我。」主管答應了，不在話下。

　　且說吳山回到家中，並不把搬來一事說與父母知覺。當夜心心念念，想著那小婦人。次日早起，換身好衣服，打扮齊整，叫個小廝壽童跟著，搖擺到店中來。正是：

　　　　沒興店中賒得酒，命衰撞著有情人。

　　吳山來到鋪中，賣了一回貨。裡面走動的八老來接吃茶，要納房狀。吳山心下正要進去，恰好得八老來接，便起身入去。只見那小婦人笑容可掬，接將出來萬福：「官人請裡面坐。」吳山到中間軒子內坐下。那老婆子和胖婦人都來相見陪坐，坐間只有三個婦人。吳山動問道：「娘子高姓？怎麼你家男兒漢不見一個？」胖婦道：「拙夫姓韓，與小兒在衙門跟官，早去晚回，官身不得相會。」坐了一回，吳山低著頭睃那小婦人。這小婦人一雙俊俏眼覷著吳山道：「敢問官人青春多少？」吳山道：「虛度二十四歲，拜問娘子青春？」小婦人道：「與官人一緣一會，奴家也是二十四歲。城中搬下來，偶輳遇官人，又是同歲，正是有緣千里能相會。」

　　那老婦人和胖婦人看見關目，推個事故起身去了，只有二人對坐。小婦人到把些風流話兒挑引吳山。吳山初然只道好人家，容他住，不過砑光而已。誰想見面，到來刮涎，纔曉得是不停當的。欲待轉身出去，那小婦人又走過來挨在身邊坐定，作嬌作癡，說道：「官人，你將頭上金簪子來借我看一看。」吳山除下帽子，正欲拔時，被小婦人一手按住吳山頭髻，一手拔了金簪，就便起身道：「官人，我和你去樓上說句話。」一頭說，逕走上樓去了。吳山隨後跟上樓來討簪子。正是：

　　　　由你奸似鬼，也吃洗腳水。

　　吳山走上樓來，叫道：「娘子！還我簪子。家中有事，就要回去。」婦人道：「我與你是宿世姻緣，你不要裝假，願諧枕席之歡。」吳山道：「行不得！倘被人知覺，卻不好看。況此間耳目較近。」待要下樓。怎奈那婦人放出那萬種妖嬈，摟住吳山，倒在懷中，將尖尖玉手，扯下吳山裙褲。情興如火，按撩不住，攜手上牀，成其雲雨。霎時雲收雨散，兩個起來偎倚而坐。吳山且驚且喜，問道：「姐姐，你叫做甚麼名字？」婦人道：「奴家排行第五，小字賽金。長大，父母順口叫道金奴。敢問官人排行第幾？宅上做甚行業？」吳山道：「父母止生得我一身，家中收絲放債，新橋市上出名的財主。此間門前鋪子，是我自家開的。」金奴暗喜道：「今番纏得這個有錢的男兒，也不枉了。」

　　原來這人家是隱名的娼妓，又叫做「私窠子」，是不當官吃衣飯的。家中別無生意，只靠這一本帳。那老婦人是胖婦人的娘，金奴是胖婦人的女兒。在先，胖婦人也是好人家出來的。因為丈夫無用掙圍，不得已幹這般勾當。金奴自小生得標致，又識幾個字，當時已自嫁與人去了，只因在夫家不坐疊，做出來，發回娘家。事有湊巧，物有偶然。此時胖婦人年紀約近五旬，孤老來得少了，恰好得女兒來接代，也不當斷這樣行業，索性大做了。原在城中住，只為這樣事被人告發，慌了，搬下來躲避。卻恨吳山偶然撞在他手裡，圈套都安排停當，漏將入來，不由你不落水。怎地男兒漢不見一個？但看有人來，父子們都迴避過了，做成的規矩。這個婦人，但貪他的，便著他的手，不止陪了一個漢子。

　　當時金奴道：「一時慌促搬來，缺少盤費。告官人，有銀子乞借應五兩，不可推故。」吳山應允了。起身整了衣冠，金奴依先還了金簪。兩個下樓，依舊坐在軒子內。吳山自思道：「我在此擔閣了半晌，慮恐鄰舍們談論。」又吃了一杯茶。金奴留吃午飯，吳山道：「我擔閣長久，不吃飯了。少間就送盤纏來與你。」金奴道：「午後特備一杯菜酒，官人不要見卻。」說罷，吳山自出鋪中。

　　原來外邊近鄰見吳山進去。那房屋卻是兩間六椽的樓屋，金奴只占得一間做房，這邊一間就是絲鋪，上面卻是空的。有好事哥哥，見吳山半晌不出來，伏在這間空樓壁邊，入馬之時，都張見明白。比及吳山出來，坐在鋪中，只見幾個鄰人都來和哄道：「吳小官人，恭喜恭喜！」吳山初時已自心疑他們知覺，次後見眾人來取笑，他通紅了臉皮，說道：「好沒來由！有甚喜賀！」內中有原張見的，是對門開雜貨鋪的沈二郎，叫道：「你兀自賴哩，拔了金簪子，走上樓去做甚麼？」吳山被他一句說著了，頓口無言，推個事故，起身要走。眾人攔住道：「我們鬥分銀子，與你作賀。」

　　吳山也不顧眾說，使性子往西走了。去到娘舅潘家，討午飯吃了。踱到門前，向一個店家借過等子，將身邊買絲銀子秤了二兩，放在袖中。又閑坐了一回，捱到半晚，復到鋪中來。主管道：「裡面住的正在此請官人吃酒。」恰好八老出來道：「官人，你那裡閑耍？教老子沒處尋。家中特備菜酒，止請主管相陪，再無他客。」吳山就同主管走到軒子下。已安排齊整，無非魚、肉、酒、果之類。吳山正席，金奴對坐，主管在旁。三人坐定，八老篩酒。吃過幾杯，主管會意，只推要收鋪中，脫身出來。吳山平日酒量淺，主管去了，開懷與金奴吃了十數杯，便覺有些醉來。將袖中銀子送與金奴，便起身挽了金奴手道：「我有一句話和你說：這樁事，卻有些不諧當。鄰舍們都知了，來打和哄。倘或傳到我家去，父母知道，怎生是好？此間人眼又緊，口嘴又歹，容不得人。倘有人不愜氣，在此飛磚擲瓦，安身不穩。姐姐，依著我口，尋個僻靜所在去住，我自常來看顧你。」金奴道：「說得是！奴家就與母親商議。」說罷，那老子又將兩杯茶來。吃罷，免不得又做些乾生活。吳山辭別動身，囑咐道：「我此去未來哩，省得眾人口舌。待你尋得所在，八老來說知，我來送你起身。」說罷，吳山出來鋪中，吩咐主管說話，一逕自回，不在話下。

　　且說金奴送吳山去後，天色已晚。上樓卸了濃妝。下樓來吃了晚飯。將吳山所言移屋一節，備細說與父母知道。當夜各自安歇。次早起來，胖婦人吩咐八老悄地打聽鄰舍消息。八老到門前站了一回，踅到間壁糶米張大郎門前，閑坐了一回。只聽得這幾家鄰舍指指搠搠，只說這事。八老回家，對這胖婦人說道：「街坊上嘴舌不是養人的去處。」胖婦人道：「因為在城中被人打攪，無奈搬來，指望尋個好處安身，久遠居住，誰想又撞這般的鄰舍！」說罷嘆了口氣。一面教老公去尋房子，一面看鄰舍動靜計較。

　　卻說吳山自那日回家，怕人嘴舌，瞞著父母，只推身子不快，一向不到店中來。主管自行賣貨。金奴在家清閑不慣，八老又去招引舊時主顧，一般來走動。那幾家鄰舍初然只曉得吳山行踏，次後見往來不絕，方曉得是個大做的。內中有生事的道：「我這裡都是好人家，如何容得這等鏖糟的在此住？常言道：『近姦近殺。』倘若爭鋒起來，致傷人命，也要帶累鄰舍。」說罷，卻早被那八老聽得，進去說：「今日鄰舍們又如此如此說。」胖婦人聽得八老說了，沒出氣處，碾那老婆子道：「你七老八老，怕兀誰？不出去門前叫罵這短命多嘴的鴨黃兒！」婆子聽了，果然就起身走到門前叫罵道：「那個多嘴賊鴨黃兒，在這裡學放屁！若還敢來應我的，做這條老性命結識他。那個人家沒親眷來往？」鄰舍們聽得，道：「這個賊做大的出精老狗，不說自家幹這般沒理的事，到來欺鄰罵舍！」開雜貨店沈二郎正要應那婆子，中間又有守本分的勸道：「且由他！不要與這半死的爭好歹，趕他起身便了。」婆子罵了幾聲，見無人來睬他，也自入去。

　　卻說眾鄰舍都來與主管說：「是你沒分曉，容這等不明不白的人在這裡住。不說自家理短，反教老婆子叫罵鄰舍，你耳內須聽得。我們都到你主家說與防禦知道，你身上也不好看。」主管道：「列位高鄰息怒，不必說得，早晚就著他搬去。」眾人說罷，自去了。主管當時到裡面對胖婦人說道：「你們可快快尋個所在搬去，不要帶累我。看這般模樣，住也不秀氣。」胖婦人道：「不勞吩咐，拙夫已尋屋在城，只在早晚就搬。」說罷，主管出來。胖婦人與金奴說道：「我們明早搬入城。今日可著八老悄地與吳小官說知，只莫教他父母知覺。」

　　八老領語，走到新橋市上吳防禦絲綿大鋪。不敢逕進，只得站在對門人家檐下踅去，一眼只看著鋪裡。不多時，只見吳山踱將出來。看見八老，慌忙走過來，引那老子離了自家門首，借一個織熟絹人家坐下，問道：「八老有甚話說？」八老道：「家中五姐領官人尊命，明日搬入城去居住，特著老漢來與官人說知。」吳山道：「如此最好，不知搬在城中何處？」八老道：「搬在游羿營羊毛寨南橫橋街上。」吳山就身邊取出一塊銀子，約有二錢，送與八老道：「你自將去買杯酒吃。明日晌午，我自來送你家起身。」八老收了銀子，作謝了，一逕自回。

　　且說吳山到次日巳牌時分，喚壽童跟隨出門，走到歸錦橋邊南貨店裡，買了兩包乾果，與小廝拿著，來到灰橋市上鋪裡。主管相叫罷，將日逐賣終的銀子帳來算了一回。吳山起身，入到裡面與金奴母子敘了寒溫，將壽童手中果子，身邊取出一封銀子，說道：「這兩包粗果，送與姐姐泡茶；銀子三兩，權助搬屋之費。待你家過屋後，再來看你。」金奴接了果子並銀兩，母子兩個起身謝道：「重蒙見惠，何以克當！」吳山道：「不必謝，日後正要往來哩。」說罷，起身看時，箱籠家火已自都搬下船了。金奴道：「官人，去後幾時來看我？」吳山道：「只在三五日間，便來相望。」金奴一家別了吳山，當日搬人城去了。正是：

　　　　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

　　且說吳山原有害夏的病：每過炎天時節，身體便覺疲倦，形容清減。此時正值六月初旬，因此請個針灸醫人，背後灸了幾穴火，在家調養，不到店內。心下常常思念金奴，爭奈灸瘡疼，出門不得。

　　卻說金奴從五月十七搬移在橫橋街上居住。那條街上俱是營裡軍家，不好此事，路又僻拗，一向沒人走動。胖婦人向金奴道：「那日吳小官許下我們三五日間就來，到今一月，緣何不見來走一遍？若是他來，必然也看覷我們。」金奴道：「可著八老去灰橋市上鋪中探望他。」當時八老去，就出艮山門到灰橋市上絲鋪裡見主管。八老相見罷，主管道：「阿公來，有甚事？」八老道：「特來望吳小官。」主管道：「官人灸火在家未痊，向不到此。」八老道：「主管若是回宅，煩寄個信，說老漢到此不遇。」八老也不擔閣，辭了主管便回家中，回覆了金奴。金奴道：「可知不來，原來灸火在家。」

　　當日金奴與母親商議，教八老買兩個豬肚磨淨，把糯米蓮肉灌在裡面，安排爛熟。次早，金奴在房中磨墨揮筆，拂開鸞箋，寫封簡道：「賤妾賽金再拜，謹啟情郎吳小官人：自別尊顏，思慕之心，未嘗少怠，懸懸不忘於心。向蒙期約，妾倚門凝望，不見降臨。昨遣八老探拜，不遇而回。妾移居在此，甚是荒涼。聽聞貴恙灸火疼痛，使妾坐臥不安。空懷思憶，不能代替。謹具豬肚二枚，少申問安之意，幸希笑納。情照不宣。仲夏二十一日，賤妾賽金再拜。」寫罷，摺成簡子，將紙封了。豬肚裝在盒裡，又用帕子包了。都交付八老，叮囑道：「你到他家，尋見吳小官，須索與他親收。」

　　八老提了盒子，懷中揣著簡帖，出門逕往大街。走出武林門，直到新橋市上吳防禦門首，坐在街檐石上。只見小廝壽童走出，看見叫道：「阿公，你那裡來，坐在這裡？」八老扯壽童到人靜去處說：「我特來見你官人說話。我只在此等，你可與我報與官人知道。」壽童隨即轉身，去不多時，只見吳山踱將出來。八老慌忙作揖：「官人，且喜貴體康安！」吳山道：「好！阿公，你盒子裡甚麼東西？」八老道：「五姐記掛官人灸火，沒甚好物，只安排得兩個豬肚，送來與官人吃。」吳山遂引那老子到個酒店樓上坐定，問道：「你家搬在那裡好麼？」八老道：「甚是消索。」懷中將柬帖子遞與吳山。吳山接柬在手，拆開看畢，依先摺了，藏在袖中。揭開盒子拿一個肚子，教酒博士切做一盤，吩咐燙兩壺酒來。吳山道：「阿公，你自在這裡吃，我家去寫回字與你。」八老道：「官人請穩便。」吳山來到家裡臥房中，悄悄的寫了回簡。又秤五兩白銀。復到酒店樓上，又陪八老吃了幾杯酒。八老道：「多謝官人好酒，老漢吃不得了。」起身回去。吳山遂取銀子並回柬說道：「這五兩銀子，送與你家盤纏。多多拜覆五姐：過一兩日，定來相望。」八老收了銀、簡，起身下樓，吳山送出酒店。

　　卻說八老走到家中，天晚入門，將銀、簡都付與金奴收了。將簡拆開燈下看時，寫道：「山頓首，字覆愛卿韓五娘妝次：向前會間，多蒙厚款。又且雲情雨意，枕席鐘情，無時少忘。所期正欲趨會，生因賤軀灸火，有失卿之盼望。又蒙遣人垂顧，兼惠可口佳肴，不勝感感。二三日間，容當面會。白金五兩，權表微情，伏乞收入。吳山再拜。」看簡畢，金奴母子得了五兩銀子，千歡萬喜，不在話下。

　　且說吳山在酒店裡，捱到天晚，拿了一個豬肚，悄地裡到自臥房，對渾家說：「難得一個識熟機戶，聞我灸火，今日送兩個熟肚與我。在外和朋友吃了一個，拿一個回來與你吃。」渾家道：「你明日也用作謝他。」當晚吳山將肚子與妻在房吃了，全不教父母知覺。過了兩日，第三日，是六月二十四日。吳山起早，告父母道：「孩兒一向不到鋪中，喜得今日好了，去走一遭。況在城神堂巷有幾家機戶賒帳要討，入城便回。」防禦道：「你去不可勞碌。」吳山辭父，討一乘兜轎抬了，小廝壽童打傘跟隨。只因吳山要進城，有分教金奴險送他性命。正是：

　　　　二八佳人體似酥，腰間仗劍斬愚夫。

　　　　雖然不見人頭落，暗裡教君骨髓枯。

　　吳山上轎，不覺早到灰橋市上。下轎進鋪，主管相見。吳山一心只在金奴身上，少坐，便起身吩咐主管：「我入城收拾機戶賒帳，回來算你日逐賣帳。」主管明知到此處去，只不敢阻，但勸：「官人貴體新痊，不可別處閑走，空受疼痛。」吳山不聽，上轎預先吩咐轎夫，逕進艮山門，迤邐到羊毛寨南橫橋，尋問湖市搬來韓家。旁人指說：「藥鋪間壁就是。」吳山來到門首下轎，壽童敲門。裡面八老出來開門，見了吳山，慌入去說知。吳山進門，金奴母子兩個堆下笑來迎接，說道：「貴人難見面。今日甚風吹得到此？」吳山與金奴母子相喚罷，到裡面坐定吃茶。金奴道：「官人認認奴家房裡。」吳山同金奴到樓上房中。正所謂：

　　　　合意友來情不厭，知心人至話相投。

　　金奴與吳山在樓上，如魚得水，似漆投膠，兩個無非說些深情密意的話。少不得安排酒肴，八老搬上樓來，掇過鏡架，就擺在梳妝桌上。八老下來，金奴討酒，纔敢上去。兩個並坐，金奴篩酒一杯，雙手敬與吳山道：「官人灸火，妾心無時不念。」吳山接酒在手道：「小生為因灸火，有失期約。」酒盡，也篩一杯回敬與金奴。吃過十數杯，二人情興如火，免不得再把舊情一敘。交歡之際，無限恩情。事畢起來，洗手更酌。又飲數杯，醉眼朦朧，餘興未盡。吳山因灸火在家，一月不曾行事。見了金奴，如何這一次便罷？吳山合當死，魂靈都被金奴引散亂了，情興復發，又弄一火。正是：

　　　　爽口物多終作疾，快心事過必為殃。

　　吳山重復，自覺神思散亂，身體困倦，打熬不過，飯也不吃，倒身在牀上睡了。金奴見吳山睡著，走下樓到外邊，說與轎夫道：「官人吃了幾杯酒，睡在樓上。二位太保寬坐等一等，不要催促。」轎夫道：「小人不敢來催。」金奴吩咐畢，走上樓來，也睡在吳山身邊。

　　且說吳山在牀上方合眼，只聽得有人叫：「吳小官好睡！」連叫數聲。吳山醉眼看見一個胖大和尚，身披一領舊褊衫，赤腳穿雙僧鞋，腰繫著一條黃絲縧，對著吳山打個問訊。吳山跳起來還禮道：「師父上剎何處？因甚喚我？」和尚道：「貧僧是桑萊園水月寺住持，因為死了徒弟，特來勸化官人。貧僧看官人相貌，生得福薄，無緣受享榮華，只好受些清淡，棄俗出家，與我做個徒弟。」吳山道：「和尚好沒分曉！我父母半百之年，止生得我一人，成家接代，創立門風，如何出家？」和尚道：「你只好出家，若還貪享榮華，即當命夭。依貧僧口，跟我去罷。」吳山道：「亂話！此間是婦人臥房，你是出家人，到此何幹？」那和尚睜著兩眼，叫道：「你跟我去也不？」吳山道：「你這禿驢，好沒道理！只顧來纏我做甚？」和尚大怒，扯了吳山便走。到樓梯邊，吳山叫起屈來，被和尚盡力一推，望樓梯下面倒撞下來。撒然驚覺，一身冷汗。開眼時，金奴還睡未醒，原來做一場夢。覺得有些恍惚，爬起坐在牀上，呆了半晌。金奴也醒來，道：「官人好睡。難得你來，且歇了，明早去罷。」吳山道：「家中父母記掛，我要回去，別日再來望你。」金奴起身，吩咐安排點心。吳山道：「我身子不快，不要點心。」金奴見吳山臉色不好，不敢強留。吳山整了衣冠，下樓辭了金奴母子，急急上轎。

　　天色已晚，吳山在轎思量：白日裡做場夢，甚是作怪。又驚又憂，肚裡漸覺疼起來。在轎過活不得，巴不得到家，吩咐轎夫快走。捱到自家門首，肚疼不可忍，跳下轎來，走入裡面，逕奔樓上。坐在馬桶上，疼一陣，撒一陣，撒出來都是血水。半晌，方上牀。頭眩眼花，倒在牀上，四肢倦怠，百骨酸疼。大底是本身元氣微薄，況又色慾過度。

　　防禦見吳山面青失色，奔上樓來，吃了一驚，道：「孩兒因甚這般模樣？」吳山應道：「因在機戶人家多吃了幾杯酒，就在他家睡。一覺醒來熱渴，又吃了一碗冷水，身體便覺拘急，如今作起瀉來。」說未了，咬牙寒噤，渾身冷汗如雨，身如炭火一般。防禦慌急下樓請醫來看，道：「脈氣將絕，此病難醫。」再三哀懇太醫，乞用心救取。醫人道：「此病非干泄瀉之事，乃是色慾過度，耗散元氣，為脫陽之症，多是不好。我用一帖藥，與他扶助元氣。若是服藥後，熱退脈起，則有生意。」醫人撮了藥自去。父母再三盤問，吳山但搖頭不語。

　　將及初更，吳山服了藥，伏枕而臥。忽見日間和尚又來，立在牀邊，叫道：「吳山，你強熬做甚？不如早隨我去。」吳山道：「你快去，休來纏我！」那和尚不由分說，將身上黃絲縧縛在吳山項上，扯了便走。吳山攀住牀櫺，大叫一聲，驚醒，又是一夢。開眼看時，父母、渾家皆在面前。父母問道：「我兒因甚驚覺？」吳山自覺神思散亂，料捱不過，只得將金奴之事，並夢見和尚，都說與父母知道。說罷，哽哽咽咽哭將起來。父母、渾家盡皆淚下。防禦見吳山病勢危篤，不敢埋怨他，但把言語來寬解。

　　吳山與父母說罷，昏暈數次。復蘇，泣謂渾家道：「你可善侍公姑，好看幼子。絲行資本，盡夠盤費。」渾家哭道：「且寬心調理，不要多慮。」吳山嘆了氣一口，喚丫鬟扶起，對父母說道：「孩兒不能復生矣，爹娘空養了我這個忤逆子。也是年災命厄，逢著這個冤家。今日雖悔，噬臍何及！傳與少年子弟，不要學我幹這等非為的事，害了自己性命。男子六尺之軀，實是難得！要貪花戀色的，將我來做個樣。孩兒死後，將身尸丟在水中，方可謝拋妻棄子、不養父母之罪。」言訖，方纔合眼，和尚又在面前。吳山哀告：「我師，我與你有甚冤仇，不肯放捨我？」和尚道：「貧僧只因犯了色戒，死在彼處，久滯幽冥，不得脫離鬼道。向日偶見官人白晝交歡，貧僧一時心動，欲要官人做個陰魂之伴。」言罷而去。

　　吳山醒來，將這話對父母說知。吳防禦道：「原來被冤魂來纏。」慌忙在門外街上，焚香點燭，擺列羹飯，望空拜告：「慈悲放捨我兒生命，親到彼處設醮追拔。」祝畢，燒化紙錢。

　　防禦回到樓上，天晚，只見吳山朝著裡牀睡著。猛然翻身坐將起來，睜著眼道：「防禦，我犯如來色戒，在羊毛寨裡尋了自盡。你兒子也來那裡淫欲，不免把我前日的事，陡然想起，要你兒子做個替頭，不然求他超度。適纔承你羹飯紙錢，許我薦拔，我放捨了你的兒子，不在此作祟。我還去羊毛寨裡等你超拔，若得脫生，永不來了。」說話方畢，吳山雙手合掌作禮，灑然而覺，顏色復舊。渾家摸他身上，已住了熱。起身下牀解手，又不瀉了。一家歡喜。復請原日醫者來看，說道：「六脈已復，有可救生路。」撮下了藥，調理數日，漸漸好了。

　　防禦請了幾眾僧人，在金奴家做了一晝夜道場。只見金奴一家做夢，見個胖和尚拿了一條拄杖去了。

　　吳山將息半年，依舊在新橋市上生理。一日，與主管說起舊事，不覺追悔道：「人生在世，切莫為昧己勾當。真個明有人非，幽有鬼責，險些兒丟了一條性命。」從此改過前非，再不在金奴家去。親鄰有知道的，無不欽敬。正是：

　　　　癡心做處人人愛，冷眼觀時個個嫌。

　　　　覷破關頭邪念息，一生出處自安恬。

第04卷 閑雲庵阮三償冤債

　　　　好姻緣是惡姻緣，莫怨他人莫怨天。

　　　　但願向平婚嫁早，安然無事度餘年。

這四句，奉勸做人家的，早些畢了兒女之債。常言道：『男大須婚，女大須嫁；不婚不嫁，弄出醜吒。』多少有女兒的人家，只管要揀門擇戶，扳高嫌低，擔誤了婚姻日子。情竇開了，誰熬得住？男子便去偷情嫖院；女兒家拿不定定盤星，也要走差了道兒。那時悔之何及！

　　則今日說個大大官府，家住西京河南府梧桐街兔演巷，姓陳，名太常。自是小小出身，累官至殿前太尉之職。年將半百，娶妾無子，止生一女，叫名玉蘭。那女孩兒生於貴室，長在深閨，青春二八，真有如花之容，似月之貌；況描繡針線，件件精通；琴棋書畫，無所不曉。那陳太常常與夫人說：「我位至大臣，家私萬貫，止生得這個女兒，況有才貌，若不尋個名目相稱的對頭，枉居朝中大臣之位。」便喚官媒婆吩咐道：「我家小姐年長，要選良姻，須是三般全的方可來說：一要當朝將相之子，二要才貌相當，三要名登黃甲。有此三者，立贅為婿；如少一件，枉自勞力。」因此往往選擇：或有登科及第的，又是小可出身；或門當戶對，又無科第；及至兩事俱全，年貌又不相稱了，以此蹉跎下去。光陰似箭，玉蘭小姐不覺一十九歲了，尚沒人家。

　　時值正和二年上元令節，國家有旨慶賞元宵。五鳳樓前架起鰲山一座，滿地華燈，喧天鑼鼓。自正月初五日起，至二十日止，禁城不閉，國家與民同樂。怎見得？有隻詞兒，名《瑞鶴仙》，單道著上元佳景：

　　瑞煙浮禁苑，正絳闕春回；新正方半，冰輪桂華滿。溢花衢歌市，芙蓉開遍。龍樓兩觀，見銀燭星毬燦爛。卷珠簾，盡日笙歌，盛集寶釵金釧。堪羨！綺羅叢裡，蘭麝香中，正宜游玩。風柔夜暖，花影亂，笑聲喧。鬧蛾兒滿地，成團打塊，簇著冠兒鬥轉。喜皇都，舊日風光，太平再見。

只為這元宵佳節，處處觀燈，家家取樂，引出一段風流的事來。

　　話說這兔演巷內，有個年少才郎，姓阮名華，排行第三，喚做阮三郎。他哥哥阮大與父親專在兩京商販，阮二專一管家。那阮三年方二九，一貌非俗；詩詞歌賦，般般皆曉，篤好吹蕭；結交幾個豪家子弟，每日向歌館娼樓，留連風月。時遇上元燈夜，知會幾個弟兄來家，笙蕭彈唱，歌笑賞燈。這夥子弟在阮三家，吹唱到三更方散。阮三送出門，見行人稀少，靜夜月明如晝，向眾人說道：「恁般良夜，何忍便睡？再舉一曲何如？」眾人依允，就在階沿石上向月而坐，取出笙、蕭、象板，口吐清音，嗚嗚咽咽的又吹唱起來。正是：

　　　　隔牆須有耳，窗外豈無人？

　　那阮三家，正與陳太尉對衙。衙內小姐玉蘭，歡耍賞燈，將次要去歇息。忽聽得街上樂聲縹緲，響徹雲際。料得夜深，眾人都睡了，忙喚梅香，輕移蓮步，直至大門邊。聽了一回，情不能已。有個心腹的梅香，名曰碧雲，小姐低低吩咐道：「你替我去街上看甚人吹唱。」梅香巴不得趨承小姐，聽得使喚這事，輕輕地走到街邊，認得是對鄰子弟，忙轉身入內，回復小姐道：「對鄰阮三官與幾個相識，在他門首吹唱。」那小姐半晌之間，口中不道，心下思量：「數日前，我爹曾說阮三點報朝中駙馬，因使用不到，退回家中。想就是此人了，才貌必然出眾。」又聽了一個更次，各人分頭散去。小姐回轉香房，一夜不曾合眼，心心念念，只想著阮三：「我若嫁得恁般風流子弟，也不枉一生夫婦。怎生得會他一面也好？」正是：

　　　　鄰女乍萌窺玉意，文君早亂聽琴心。

　　且說次日天曉，阮三同幾個子弟到永福寺中游玩，見燒香的士女佳人，來往不絕，自覺心性蕩漾。到晚回家，仍集昨夜子弟，吹唱消遣。每夜如此，迤邐至二十日。這一夜，眾子弟們各有事故，不到阮三家裡。阮三獨坐無聊，偶在門側臨街小軒內，拿壁間紫玉鸞簫，手中按著宮、商、角、徵、羽，將時樣新詞曲調，清清地吹起。吹不了半隻曲兒，忽見個侍女推門而入，深深地向前道個萬福。阮三停簫問道：「你是誰家的姐姐？」丫鬟道：「賤妾碧雲，是對鄰陳衙小姐貼身伏侍的。小姐私慕官人，特地著奴請官人一見。」那阮三心下思量道：「他是個官宦人家，守閽耳目不少，進去易，出來難。被人瞧見盤問時，將何回答？卻不枉受凌辱？」當下回言道：「多多上復小姐，怕出入不便，不好進來。」碧雲轉身回復小姐。小姐想起夜來音韻標格，一時間春心搖動，便將手指上一個金鑲寶石戒指兒，褪將下來，付與碧雲，吩咐道：「你替我將這件物事，寄與阮三郎，將帶他來見我一見，萬不妨事。」碧雲接得在手，一心忙似箭，兩腳走如飛，慌忙來到小軒。阮三官還在那裡。碧雲手兒內托出這個物來，致了小姐之意。阮三口中不道，心下思量：「我有此物為證，又有梅香引路，何怕他人？」隨即與碧雲前後而行。到二門外，小姐先在門旁守候，覷著阮三目不轉睛，阮三看得女子也十分仔細。正欲交言，門外吆喝道：「太尉回衙！」小姐慌忙回避歸房，阮三郎火速回家。

　　自此把那戒指兒緊緊的戴在左手指上，想那小姐的容貌，一時難捨。只恨閨閣深沉，難通音信。或在家，或出外，但是看那戒指兒，心中十分慘切。無由再見，追憶不已。那阮三雖不比宦家子弟，亦是富室伶俐的才郎。因是相思日久，漸覺四肢羸瘦，以至廢寢忘餐。忽經兩月有餘，懨懨成病。父母再三嚴問，並不肯說。正是：

　　　　口含黃柏味，有苦自家知。

　　卻說有一個與阮三一般的豪家子弟，姓張名遠，素與阮三交厚。聞得阮三有病月餘，心中懸掛。一日早，到阮三家內詢問起居。阮三在臥榻上聽得堂中有似張遠的聲音，喚僕邀入房內。張遠看著阮三面黃肌瘦，咳嗽吐痰，心中好生不忍，嗟嘆不已，坐向榻牀上去問道：「阿哥，數日不見，怎麼染著這般晦氣？你害的是甚麼病？」阮三只搖頭不語。張遠道：「阿哥，借你手我看看脈息。」阮三一時失於計較，便將左手擡起，與張遠察脈。張遠按著寸關尺，正看脈間，一眼瞧見那阮三手指上戴著個金嵌寶石的戒指。張遠口中不說，心下思量：「他這等害病，還戴著這個東西，況又不是男子之物，必定是婦人的表記。料得這病根從此而起。」也不講脈理，便道：「阿哥，你手上戒指從何而來？恁般病症，不是當耍。我與你相交數年，重承不棄，日常心腹，各不相瞞。我知你心，你知我意，你可實對我說。」阮三見張遠參到八九分的地步，況兼是心腹朋友，只得將來歷因依，盡行說了。張遠道：「阿哥，他雖是個宦家的小姐，若無這個表記，便對面相逢，未知他肯與不肯；既有這物事，心下已允。待阿哥將息貴體，稍健旺時，在小弟身上，想個計策，與你成就此事。」阮三道：「賤恙只為那事而起，若要我病好，只求早圖良策。」枕邊取出兩錠銀子，付與張遠道：「倘有使用，莫惜小費。」張遠接了銀子道：「容小弟從容計較，有些好音，卻來奉報。你可寬心保重。」張遠作別出門，到陳太尉衙前站了兩個時辰。內外出入人多，並無相識，張遠悶悶而回。

　　次日，又來觀望，絕無機會。心下想道：「這事難以啟齒，除非得他梅香碧雲出來，纔可通信。」看看到晚，只見一個人捧著兩個磁瓮，從衙裡出來，叫喚道：「門上那個走差的閑在那裡？奶奶著你將這兩瓮小菜送與閑雲庵王師父去。」張遠聽得了，便想道：「這閑雲庵王尼姑，我平昔相認的。奶奶送他小菜，一定與陳衙內往來情熟。他這般人，出入內裡，極好傳消遞息，何不去尋他商議？」

　　又過了一夜，到次早，取了兩錠銀子，逕投閑雲庵來。這庵兒雖小，其實幽雅。怎見得？有詩為證：

　　　　短短橫牆小小亭，半檐疏玉響玲玲。

　　　　塵飛不到人長靜，一篆爐煙兩卷經。

　　庵內尼姑，姓王，名守長，他原是個收心的弟子。因師棄世日近，不曾接得徒弟，只有兩個燒香、上灶燒火的丫頭。專一向富貴人家布施，佛殿後新塑下觀音、文殊、普賢三尊法像，中間觀音一尊，虧了陳太尉夫人發心喜捨，妝金完了，缺那兩尊未有施主。這日正出庵門，恰好遇著張遠，尼姑道：「張大官何往？」張遠答道：「特來。」尼姑回身請進，邀入庵堂中坐定。茶罷，張遠問道：「適間師父要往那裡去？」尼姑道：「多蒙陳太尉家奶奶布施，完了觀音聖像，不曾去回復他。昨日又承他差人送些小菜來看我，作意備些薄禮，來日到他府中作謝。後來那兩尊，還要他大出手哩。因家中少替力的人，買幾件小東西，也只得自身奔走。」張遠心下想道：「又好個機會。」便向尼姑道：「師父，我有個心腹朋友，是個富家。這二尊聖像，就要他獨造也是容易，只要煩師父幹一件事。」張遠在袖兒裡摸出兩錠銀子，放在香桌上道：「這銀子權當開手，事若成就，蓋庵蓋殿，隨師父的意。」那尼姑貪財，見了這兩錠細絲白銀，眉花眼笑道：「大官人，你相識是誰？委我幹甚事來？」張遠道：「師父，這事是件機密事，除是你幹得，況是順便。可與你到密室說知。」說罷，就把二錠銀子，納入尼姑袖裡，尼姑半推不推收了。二人進一個小軒內竹榻前坐下，張遠道：「師父，我那心腹朋友阮三官，於今歲正月間，蒙陳太尉小姐使梅香寄個表記來與他，至今無由相會。明日師父到陳府中去見奶奶，乘這個便，倘到小姐房中，善用一言，約到庵中與他一見，便是師父用心之處。」尼姑沉吟半晌，便道：「此事未敢輕許，待會見小姐，看其動靜，再作計較。你且說甚麼表記？」張遠道：「是個嵌寶金戒指。」尼姑道：「借過這戒指兒來暫時，自有計較。」張遠見尼姑收了銀子，又不推辭，心中大喜。當時作別，便到阮三家來，要了他的金戒指，連夜送到尼姑處了。

　　卻說尼姑在牀上想了半夜，次日天曉起來，梳洗畢，將戒指戴在左手上，收拾禮盒，著女童挑了，迤邐來到陳衙，直至後堂歇了。夫人一見，便道：「出家人如何煩你壞鈔？」尼姑稽首道：「向蒙奶奶布施，今觀音聖像已完，山門有幸。貧僧正要來回覆奶奶，昨日又蒙厚賜，感謝不盡。」夫人道：「我見你說沒有好小菜吃粥，恰好江南一位官人，送得這幾瓮瓜菜來，我分兩瓮與你。這些小東西，也謝什麼！」尼姑合掌道：「阿彌陀佛！滴水難消。雖是我僧家口吃十方，難說是應該的。」夫人道：「這聖像完了中間一尊，也就好看了。那兩尊以次而來，少不得還要助些工費。」尼姑道：「全仗奶奶做個大功德。今生恁般富貴，也是前世布施上修來的。如今再修去時，那一世還你榮華受用。」夫人教丫鬟收了禮盒，就吩咐廚下辦齋，留尼姑過午。少間，夫人與尼姑吃齋，小姐也坐在側邊相陪。齋罷，尼姑開言道：「貧僧斗膽，還有句話相告：小庵聖像新完，涓選四月初八日，我佛誕辰，啟建道場，開佛光明。特請奶奶、小姐，光降隨喜，光輝山門則個。」夫人道：「老身定來拜佛，只是小姐怎麼來得？」那尼姑眉頭一蹙，計上心來，道：「前日壞腹，至今未好，借解一解。」那小姐因為牽掛阮三，心中正悶，無處可解情懷。忽聞尼姑相請，喜不自勝。正要行動，仍聽夫人有阻，巴不得與那尼姑私下計較。因見尼姑要解手，便道：「奴家陪你進房。」兩個直至閨室。正是：

　　　　背地商量無好話，私房計較有奸情。

　　尼姑坐在觸桶上道，「小姐，你到初八日同奶奶到我小庵覷一覷，若何？」小姐道：「我巴不得來，只怕爹媽不肯。」尼姑道：「若是小姐堅意要去，奶奶也難固執。奶奶若肯時，不怕太尉不容。」尼姑一頭說話，一頭去拿粗紙，故意露出手指上那個寶石嵌的金戒指來。小姐見了大驚，便問道：「這個戒指那裡來的？」尼姑道：「兩月前，有個俊雅的小官人進庵，看妝觀音聖像，手中褪下這個戒指兒來，帶在菩薩手指上，禱祝道：『今生不遂來生願，願得來生逢這人。』半日間對著那聖像，潸然揮淚。被我再四嚴問，他道：『只要你替我訪這戒指的對兒，我自有話說。』」小姐見說了意中之事，滿面通紅。停了一會，忍不住又問道：「那小官人姓甚？常到你庵中麼？」尼姑回道：「那官人姓阮，不時來庵閑觀游玩。」小姐道：「奴家有個戒指，與他到是一對。」說罷，連忙開了妝盒，取出個嵌寶戒指，遞與尼姑。尼姑將兩個戒指比看，果然無異，笑將起來。小姐道：「你笑什麼？」尼姑道：「我笑這個小官人，癡癡的只要尋這戒指的對兒；如今對到尋著了，不知有何話說？」小姐道：「師父，我要……」說了半句，又住了口。尼姑道：「我們出家人，第一口緊。小姐有話，不妨吩咐。」小姐道：「師父，我要會那官人一面，不知可見得麼？」尼姑道：「那官人求神禱佛，一定也是為著小姐了。要見不難，只在四月初八這一日，管你相會。」小姐道：「便是爹媽容奴去時，母親在前，怎得方便？」尼姑附耳低言道：「到那日來我庵中，倘齋罷閑坐，便可推睡，此事就諧了。」小姐點頭會意，便將自己的戒指都捨與尼姑。尼姑道：「這金子好把做妝佛用，保小姐百事稱心。」說罷，兩個走出房來。夫人接著，問道：「你兩個在房裡多時，說甚麼樣話？」驚得那尼姑心頭一跳，忙答道：「小姐因問我浴佛的故事，以此講說這一晌。」又道：「小姐也要瞻禮佛像，奶奶對太尉老爺說聲，至期專望同臨。」夫人送出廳前，尼姑深深作謝而去。正是：

　　　　慣使牢籠計，安排年少人。

　　再說尼姑出了太尉衙門，將了小姐捨的金戒指兒，一直逕到張遠家來。張遠在門首伺候多時了，遠遠地望見尼姑，口中不道，心下思量：「家下耳目眾多，怎麼言得此事？」提起腳兒，慌忙迎上一步道：「煩師父回庵去，隨即就到。」尼姑回身轉巷，張遠穿徑尋庵，與尼姑相見。邀入松軒，從頭細話，將一對戒指兒度與張遠。張遠看見道：「若非師父，其實難成，阮三官還有重重相謝。」張遠轉身就去回復阮三。阮三又收了一個戒指，雙手帶著，歡喜自不必說。

　　至四月初七日，尼姑又自到陳衙邀請，說道：「因夫人小姐光臨，各位施主人家，貧僧都預先回了。明日更無別人，千萬早降。」夫人已自被小姐朝暮聒絮的要去拜佛，只得允了。那晚，張遠先去期約阮三。到黃昏人靜，悄悄地用一乘女轎擡到庵裡。尼姑接入，尋個窩窩凹凹的房兒，將阮三安頓了。分明正是：

　　　　豬羊送屠戶之家，一腳腳來尋死路。

　　尼姑睡到五更時分，喚女童起來，佛前燒香點燭，廚下准備齋供。天明便去催那彩畫匠來，與聖像開了光明，早齋就打發去了。少時陳太尉女眷到來，怕不穩便，單留同輩女僧，在殿上做功德誦經。將次到巳牌時分，夫人與小姐兩個轎兒來了。尼姑忙出迎接，邀入方丈。茶罷，去殿前、殿後拈香禮拜。夫人見旁無雜人，心下歡喜。尼姑請到小軒中寬坐，那伙隨從的男女各有個坐處。尼姑支分完了，來陪夫人小姐前後行走，觀看了一回，纔回到軒中吃齋。齋罷，夫人見小姐飯食稀少，洋洋瞑目作睡。夫人道：「孩兒，你今日想是起得早了些。」尼姑慌忙道：「告奶奶，我庵中絕無閑雜之輩，便是志誠老實的女娘們，也不許他進我的房內。小姐去我房中，拴上房門睡一睡，自取個穩便，等奶奶閑步一步。你們幾年何月來走得一遭！」夫人道：「孩兒，你這般困倦，不如在師父房內睡睡。」

　　小姐依了母命，走進房內，剛拴上門，只見阮三從牀背後走出來，看了小姐，深深的作揖道：「姐姐，候之久矣。」小姐慌忙搖手，低低道：「莫要則聲！」阮三倒退幾步，候小姐近前，兩手相挽，轉過牀背後，開了側門，又到一個去處，小巧漆桌藤牀，隔斷了外人耳目。兩人摟做一團，說了幾句情話，雙雙解帶，好似渴龍見水，這場雲雨，其實暢快。有《西江月》為證：

　　一個想著吹簫風韻，一個想著戒指恩情。相思半載欠安寧，此際相逢僥幸。一個難辭病體，一個敢惜童身；枕邊吁喘不停聲，還嫌道歡娛俄頃。

　　原來阮三是個病久的人，因為這女子，七情所傷，身子虛弱。這一時相逢，情興酷濃，不顧了性命。那女子想起日前要會不能，今日得見，倒身奉承，盡情取樂。不料樂極悲生，為好成歉。一陽失去，片時氣斷丹田；七魄分飛，頃刻魂歸陰府。正所謂：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小姐見阮三伏在身上，寂然不動。用雙手兒摟定郎腰，吐出丁香，送郎口中。只見牙關緊咬難開，摸著遍身冰冷，驚慌了雲雨嬌娘，頂門上不見了三魂，腳底下蕩散了七魄。翻身推在裡牀，起來忙穿襟襖，帶轉了側門，走出前房。喘息未定，怕娘來喚，戰戰兢兢，向妝臺重整花鈿，對鸞鏡再勻粉黛。恰纔整理完備，早聽得房外夫人聲喚。小姐慌忙開門，夫人道：「孩兒，殿上功德也散了，你睡纔醒？」小姐道：「我睡了半晌，在這裡整頭面，正要出來和你回衙去。」夫人道：「轎夫伺候多時了。」小姐與夫人謝了尼姑，上轎回衙去不題。

　　且說尼姑王守長送了夫人起身，回到庵中，廚房裡洗了盤碗器皿，佛殿上收了香火供食，一應都收拾已畢。只見那張遠同阮二哥進庵，與尼姑相見了，稱謝不已，問道：「我家三官今在那裡？」尼姑道：「還在我裡頭房裡睡著。」尼姑便引阮二與張遠開了側房門，來臥牀邊叫道：「三哥，你恁的好睡，還未醒！」連叫數次不應。阮二用手搖也不動，口鼻全無氣息。仔細看時，嗚呼哀哉了。阮二吃了一驚，便道：「師父，怎地把我兄弟壞了性命？這事不得乾淨！」尼姑慌道：「小姐吃了午齋便推要睡，就入房內，約有兩個時辰。殿上功德完了，老夫人叫醒來，恰纔去得不多時。我只道睡著，豈知有此事。」阮二道：「說便是這般說，卻是怎了？」尼姑道：「阮二官，今日幸得張大官在此，向蒙張大官吩咐，實望你家做檀越施主，因此用心，終不成要害你兄弟性命？張大官，今日之事，卻是你來尋我，非是我來尋你。告到官司，你也不好，我也不好。向日蒙施銀二錠，一錠我用去了，止存一錠不敢留用，將來與三官人湊買棺木盛殮。只說在庵養病，不料死了。」說罷，將出這錠銀子，放在桌上，道：「你二位，憑你怎麼處置。」張遠與阮二默默無言，呆了半晌。

　　阮二道：「且去買了棺木來再議。」張遠收了銀子，與阮二同出庵門，迤邐路上行著。張遠道：「二哥，這個事本不干尼姑事。三哥是個病弱的人，想是與女子交會，用過了力氣，陽氣一脫，就是死的。我也只為令弟面上情分好，況令弟前日，在牀前再四叮嚀，央凂不過，只得替他幹這件事。」阮二回言道：「我論此事，人心天理，也不干著那尼姑事，亦不干你事。只是我這小官人年命如此，神作禍作，作出這場事來。我心裡也道罷了，只愁大哥與老官人回來怨暢，怎的了？」連晚與張遠買了一口棺木，擡進庵裡，盛殮了，就放在西廓下，只等阮員外、大哥回來定奪。正是：

　　　　酒到散筵歡趣少，人逢失意嘆聲多。

　　忽一日，阮員外同大官人商販回家，與院君相見，合家歡喜。員外動問三兒病症，阮二只得將前後事情，細細訴說了一遍。老員外聽得說三郎死了，放聲大哭了一場，要寫起詞狀，與陳太尉女兒索命：「你家賤人來惹我的兒子！」阮大、阮二再四勸道：「爹爹，這個事想論來，都是兄弟作出來的事，以致送了性命。今日爹爹與陳家討命，一則勢力不敵，二則非干太尉之事。」勉勸老員外選個日子，就庵內修建佛事，送出郊外安厝了。

　　卻說陳小姐自從閑雲庵歸後，過了月餘，常常惡心氣悶，心內思酸，一連三個月經脈不舉。醫者用行經順氣之藥，如何得應？夫人暗地問道：「孩兒，你莫是與那個成這等事麼？可對我實說。」小姐曉得事露了，沒奈何，只得與夫人實說。夫人聽得呆了，道：「你爹爹只要尋個有名目的才郎，靠你養老送終。今日弄出這醜事，如何是好？只怕你爹爹得知這事，怎生奈何？」小姐道：「母親，事已如此，孩兒只是一死，別無計較。」夫人心內又惱又悶。看看天晚，陳太尉回衙，見夫人面帶憂容，問道：「夫人，今日何故不樂？」夫人回道：「我有一件事惱心。」太尉便問：「有甚麼事惱心？」夫人見問不過，只得將情一一訴出。太尉不聽說萬事俱休，聽得說了，怒從心上起，道：「你做母的不能看管孩兒，要你做甚？」急得夫人閣淚汪汪，不敢回對。太尉左思右想，一夜無寐。

　　天曉出外理事，回衙與夫人計議：「我今日用得買實做了。如官府去，我女孩兒又出醜，我府門又不好看；只得與女孩兒商量作何理會。」女兒撲簌簌掉下淚來，低頭不語。半晌間，扯母親於背靜處，說道：「當初原是兒的不是，坑了阮三郎的性命。欲要尋個死，又有三個月遺腹在身；若不尋死，又恐人笑。」一頭哭著，一頭說：「莫若等待十個月滿足，生得一男半女，也不絕了阮三後代，也是當日相愛情分。婦人從一而終，雖是一時苟合，亦是一日夫妻，我斷然再不嫁人。若天可憐見，生得一個男子，守他長大，送還阮家，完了夫妻之情。那時尋個自盡，以贖玷辱父母之罪。」夫人將此話說與太尉知道，太尉只嘆了一口氣，也無奈何。暗暗著人請阮員外來家計議，說道：「當初是我閨門不謹，以致小女背後做出天大事來，害了你兒子性命，如今也休題了。但我女兒已有三個月遺腹，如何出活？如今只說我女曾許嫁你兒子，後來在閑雲庵相遇，為想我女，成病幾死，因而彼此私情。庶他日生得一男半女，猶有許嫁情由，還好看相。」阮員外依允，從此就與太尉兩家來往。

　　十月滿足，阮員外一般遣禮催生，果然生個孩兒。到了三歲，小姐對母親說，欲待領了孩兒，到阮家拜見公婆，就去看看阮三墳墓。夫人對太尉說知，俱依允了。揀個好日，小姐備禮過門，拜見了阮員外夫婦。次日，到阮三墓上哭奠了一回。又取出銀兩，請高行真僧廣設水陸道場，追薦亡夫阮三郎。其夜夢見阮三到來，說道：「小姐，你曉得夙因麼？前世你是個揚州名妓，我是金陵人，到彼訪親，與你相處情厚，許定一年之後再來，必然娶你為妻。及至歸家，懼怕父親，不敢稟知，別成姻眷。害你終朝懸望，鬰鬰而死。因是夙緣未斷，今生乍會之時，兩情牽戀。閑雲庵相會，是你來索冤債；我登時身死，償了你前生之命。多感你誠心追薦，今已得往好處托生。你前世抱志節而亡，今世合享榮華。所生孩兒，他日必大貴，煩你好好撫養教訓。從今你休懷憶念。」玉蘭小姐夢中一把扯住阮三，正要問他托生何處，被阮三用手一推，驚醒將來，嗟嘆不已。方知生死恩情，都是前緣夙債。

　　從此小姐放下情懷，一心看覷孩兒。光陰似箭，不覺長成六歲，生得清奇，與阮三一般標致，又且資性聰明。陳太尉愛惜真如掌上之珠，用自己姓，取名陳宗阮。請個先生教他讀書，到一十六歲，果然學富五車，書通二酉。十九歲上，連科及第，中了頭甲狀元，奉旨歸娶。陳、阮二家爭先迎接回家，賓朋滿堂，輪流做慶賀筵席。當初陳家生子時，街坊上曉得些風聲來歷的，免不得點點搠搠，背後譏誚。到陳宗阮一舉成名，翻誇獎玉蘭小姐貞節賢慧，教子成名，許多好處。世情以成敗論人，大率如此。後來陳宗阮做到吏部尚書留守官，將他母親十九歲上守寡，一生不嫁，教子成名等事，表奏朝廷，啟建賢節牌坊。正所謂：

　　　　貧家百事百難做，富家差得鬼推磨。

雖然如此，也虧陳小姐後來守志，一牀錦被遮蓋了，至今河南府傳作佳話。有詩為證，詩曰：

　　　　兔演巷中擔病害，閑雲庵裡償冤債。

　　　　周全末路仗貞娘，一牀錦被相遮蓋。

第05卷 窮馬周遭際賣䭔媼

　　　　前程暗漆本難知，秋月春花各有時。

　　　　靜聽天公吩咐去，何須昏夜苦奔馳？

　　話說大唐貞觀改元，太宗皇帝仁明有道，信用賢臣。文有十八學士，武有十八路總管。真個是：

　　　　鴛班濟濟，鷺序彬彬。

　　凡天下有才有智之人，無不舉薦在位，盡其抱負。所以天下太平，萬民安樂。就中單表一人，姓馬，名周，表字賓王，博州茌平人氏。父母雙亡，一貧如洗，年過三旬，尚未娶妻，單單只剩一身。自幼精通書史，廣有學問，志氣謀略，件件過人。只為孤貧無援，沒有人薦拔他，分明是一條神龍困於泥淖之中，飛騰不得。眼見別人才學萬倍不如他的，一個個出身通顯，享用爵祿，偏則自家懷才不遇。每日鬰鬰自嘆道：「時也，運也，命也。」一生掙得一副好酒量，悶來時只是飲酒，盡醉方休。日常飯食，有一頓，沒一頓，都不計較，單少不得杯中之物。若自己沒錢買時，打聽鄰家有酒，便去噇吃。卻大模大樣，不謹慎，酒後又要狂言亂叫、發風罵坐。這夥三鄰四舍被他聒噪的不耐煩，沒一個不厭他。背後喚他做『窮馬周』，又喚他是『酒鬼』。那馬周曉得了，也全不在心上。正是：

　　　　未逢龍虎會，一任馬牛呼。

　　且說博州刺史姓達，名奚，素聞馬周明經有學，聘他為本州助教之職。到任之日，眾秀才攜酒稱賀，不覺吃得大醉。次日，刺史親到學宮請教。馬周兀自中酒，爬身不起。刺史大怒而去。馬周醒後，曉得刺史曾到，特往州衙謝罪，被刺史責備了許多說話。馬周口中唯唯，只是不能悛改。每遇門生執經問難，便留住他同飲。支得俸錢，都付與酒家，兀自不敷，依舊在門生家噇酒。一日，吃醉了，兩個門生左右扶住，一路歌詠而回。恰好遇著刺史前導，喝他迴避，馬周那裡肯退步？瞋著雙眼到罵人起來，又被刺史當街發作了一場。馬周當時酒醉不知，次日醒後，門生又來勸馬周，在刺史處告罪。馬周嘆口氣道：「我只為孤貧無援，欲圖個進身之階，所以屈志於人。今因酒過，屢被刺史責辱，何面目又去鞠躬取憐？古人不為五斗米折腰，這個助教官兒也不是我終身養老之事。」便把公服交付門生，教他繳還刺史，仰天大笑，出門而去。正是：

　　　　此去好憑三寸舌，再來不值一文錢。

　　自古道：「水不激不躍，人不激不奮。」馬周只為吃酒上受刺史責辱不過，嘆口氣出門，到一個去處，遇了一個人提攜，直做到吏部尚書地位。此是後話。

　　且說如今到那裡去？他想著：「衝州撞府，沒甚大遭際，則除是長安帝都，公侯卿相中，有個能舉薦的蕭相國，識賢才的魏無知，討個出頭日子，方遂平生之願。」望西迤邐而行。不一日，來到新豐。原來那新豐城是漢高皇所筑。高皇生於豐里，後來起兵，誅秦滅項，做了大漢天子，尊其父為太上皇。太上皇在長安城中，思想故鄉風景。高皇命巧匠照依故豐，建造此城，遷豐人來居住。凡街市、屋宇，與豐里制度一般無二。把張家雞兒、李家犬兒，縱放在街上，那雞犬也都認得自家門首，各自歸家。太上皇大喜，賜名新豐。今日大唐仍建都於長安，這新豐總是關內之地，市井稠密，好不熱鬧！只這招商旅店，也不知多少。

　　馬周來到新豐市上，天色已晚，只揀個大大客店，踱將進去。但見紅塵滾滾，車馬紛紛，許多商販客人，馱著貨物，挨三頂五的進店安歇。店主王公迎接了，慌忙指派房頭，堆放行旅。眾客人尋行逐隊，各據坐頭，討漿索酒。小二哥搬運不迭，忙得似走馬燈一般。馬周獨自個冷清清地坐在一邊，並沒半個人睬他。馬周心中不忿，拍案大叫道：「主人家，你好欺負人！偏俺不是客，你就不來照顧，是何道理？」王公聽得發作，便來收科道：「客官不須發怒。那邊人眾，只得先安放他；你只一位，卻容易答應。但是用酒用飯，只管吩咐老漢就是。」馬周道：「俺一路行來，沒有洗腳，且討些乾淨熱水用用。」王公道：「鍋子不方便，要熱水再等一會。」馬周道：「既如此，先取酒來。」王公道：「用多少酒？」馬周指著對面大座頭上一夥客人，向主人家道：「他們用多少，俺也用多少。」王公道：「他們五位客人，每人用一斗好酒。」馬周道：「論起來還不勾俺半醉，但俺途中節飲，也只用五斗罷。有好嘎飯盡你搬來。」王公吩咐小二過了。一連暖五斗酒，放在桌上，擺一隻大磁甌，幾碗肉菜之類。馬周舉甌獨酌，旁若無人。約莫吃了三斗有餘，討個洗腳盆來，把剩下的酒，都傾在裡面，屣脫雙靴，便伸腳下去洗濯。眾客見了，無不驚怪。王公暗暗稱奇，知其非常人也。同時岑文本畫得有《馬周濯足圖》，後有煙波釣叟題贊於上，贊曰：

　　　　世人尚口，吾獨尊足。

　　　　口易興波，足能涉陸。

　　　　處下不傾，千里可逐。

　　　　勞重賞薄，無言忍辱。

　　　　酬之以酒，慰爾僕僕。

　　　　今爾忘憂，勝吾厭腹。

　　　　吁嗟賓王，見超凡俗。

　　當夜安歇無話。次日，王公早起會鈔，打發行客登程。馬周身無財物，想天氣漸熱了，便脫下狐裘與王公當酒錢。王公見他是個慷慨之士，又嫌狐裘價重，再四推辭不受。馬周索筆，題詩壁上。詩云：

　　　　古人感一飯，千金棄如屣；

　　　　匕箸安足酬？所重在知己。

　　　　我飲新豐酒，狐裘不用抵；

　　　　賢哉主人翁，意氣傾閭裡！

後寫茌平人馬周題。王公見他寫作俱高，心中十分敬重。便問：「馬先生如今何往？」馬周道：「欲往長安求名。」王公道：「曾有相熟寓所否？」馬周回道：「沒有。」王公道：「馬先生大才，此去必然富貴。但長安乃米珠薪桂之地，先生資釜既空，將何存立？老夫有個外甥女，嫁在彼處萬壽街賣䭔趙三郎家。老夫寫封書，送先生到彼作寓，比別家還省事。更有白銀一兩，權助路資，休嫌菲薄。」馬周感其厚意，只得受了。王公寫書已畢，遞與馬周。馬周道：「他日寸進，決不相忘。」作謝而別。

　　行至長安，果然是花天錦地，比新豐市又不相同。馬周逕問到萬壽街趙賣䭔家，將王公書信投遞。原來趙家積世賣這粉食為生，前年趙三郎已故了。他老婆在家守寡，接管店面，這就是新豐店中王公的外甥女兒。年紀雖然三十有餘，兀自豐艷勝人。京師人順口都喚他做「賣䭔媼」。北方的「媼」字，即如南方的「媽」字一般。這王媼初時坐店賣䭔，神相袁天罡一見大驚，嘆道：「此媼面如滿月，唇若紅蓮，聲響神清，山根不斷，乃大貴之相，他日定為一品夫人，如何屈居此地？」偶在中郎將常何面前，談及此事。常何深信袁天罡之語，吩咐蒼頭，只以買䭔為名，每日到他店中閒話，說發王媼嫁人，欲娶為妾。王媼只是乾笑，全不統口。正是：

　　　　姻緣本是前生定，不是姻緣莫強求。

　　卻說王媼隔夜得一異夢，夢見一匹白馬，自東而來到他店中，把粉䭔一口吃盡。自己執箠趕逐，不覺騰上馬背。那馬化為火龍，衝天而去。醒來滿身都熱，思想此夢非常。恰好這一日，接得母舅王公之信，送個姓馬的客人到來，又馬周身穿白衣。王媼心中大疑，就留住店中作寓。一日三餐，殷勤供給。那馬周恰似理之當然一般，絕無謙遜之意，這裡王媼也始終不怠。尀耐鄰里中有一班浮蕩子弟，平日見王媼是個俏麗孤孀，閒常時倚門靠壁，不三不四，輕嘴薄舌的狂言挑撥。王媼全不招惹，眾人倒也道他正氣。今番見他留個遠方單身客在家，未免言三語四，造出許多議論。王媼是個精細的人，早已察聽在耳朵裡，便對馬周道：「賤妾本欲相留，奈孀婦之家，人言不雅。先生前程遠大，宜擇高枝棲止，以圖上進。若埋沒大才於此，枉自可惜。」馬周道：「小生情願為人館賓，但無路可投耳。」

　　言之未已，只見常中郎家蒼頭，又來買䭔。王媼想著常何是個武臣，必定少不得文士相幫，乃向蒼頭問道：「有個薄親馬秀才，飽學之士，在此覓一館舍，未知你老爺用得著否？」蒼頭答應道：「甚好。」原來那時正值天旱，太宗皇帝詔五品以上官員，都要悉心竭慮，直言得失，以憑採用。論常何官職，也該具奏，正欲訪求飽學之士，請他代筆，恰好王媼說起馬秀才，分明是饑時飯，渴時漿，正搔著癢處。蒼頭回去稟知常何，常何大喜，即刻遣人備馬來迎。馬周別了王媼，來到常中郎家裡。常何見馬周一表非俗，好生欽敬。當日置酒相待，打掃書館，留馬周歇宿。

　　次日，常何取白金二十兩，彩絹十端，親送到館中，權為贄禮。就將聖旨求言一事，與馬周商議。馬周索取筆研，拂開素紙，手不停揮，草成便宜二十條。常何嘆服不已。連夜繕寫齊整，明日早朝進呈御覽。太宗皇帝看罷，事事稱善。便問常何道：「此等見識議論，非卿所及，卿從何處得來？」常何拜伏在地，口稱：「死罪！這便宜二十條，臣愚實不能建白，此乃臣家客馬周所為也。」太宗皇帝道：「馬周何在？可速宣來見朕。」黃門官奉了聖旨，逕到常中郎家，宣馬周。馬周吃了早酒，正在鼾睡，呼喚不醒。又是一道旨意下來催促，到第三遍，常何自來了。此見太宗皇帝愛才之極也。史官有詩云：

　　　　三道徵書絡繹催，貞觀天子惜賢才。

　　　　朝廷愛士皆如此，安得英雄困草萊？

　　常何親到書館中，教館童扶起馬周，用涼水噴面，馬周方纔蘇醒。聞知聖旨，慌忙上馬。常何引到金鑾見駕，拜舞已畢，太宗玉音問道：「卿何處人氏？曾出仕否？」馬周奏道：「臣乃茌平縣人，曾為博州助教。因不得其志，棄官來游京都。今獲覲天顏，實出萬幸。」太宗大喜，即日拜為監察御史，欽賜袍笏官帶。馬周穿著了，謝恩而出，仍到常何家，拜謝舉薦之德。常何重開筵席，把酒稱賀。

　　至晚酒散，常何不敢屈留馬周在書館住宿，欲備轎馬，送到令親王媼家去。馬周道：「王媼原非親戚，不過借宿其家而已。」常何大驚，問道：「御史公有宅眷否？」馬周道：「慚愧，實因家貧未娶。」常何道：「袁天罡先生曾相王媼有一品夫人之貴，只怕是令親，或有妨礙；既然萍水相逢，便是天緣。御史公若不嫌棄，下官即當作伐。」馬周感王媼殷勤，亦有此意，便道：「若得先輩玉成，深荷大德。」是晚，馬周仍在常家安歇。

　　次早，馬周又同常何面君。那時韃虜突厥反叛，太宗皇帝正遣四大總管出兵征剿，命馬周獻平虜策。馬周在御前，口誦如流，句句中了聖意，改為給事中之職。常何舉賢有功，賜絹百疋。常何謝恩出朝，吩咐馬上就引到賣䭔店中，要請王媼相見。王媼還只道常中郎強要娶他，慌忙躲過，那裡肯出來。常何坐在店中，叫蒼頭去尋個老年鄰嫗，替他傳話：「今日常中郎來此，非為別事，專為馬給諫求親。」王媼問其情由，方知馬給諫就是馬周。向時白馬化龍之夢，今已驗矣。此乃天付姻緣，不可違也。常何見王媼允從了，便將御賜絹匹，替馬周行聘；賃下一所空宅，教馬周住下。擇個吉日，與王媼成親，百官都來慶賀。正是：

　　　　分明乞相寒儒，忽作朝家貴客。

王媼嫁了馬周，把自己一家一火，都搬到馬家來了。里中無不稱羨，這也不在話下。

　　卻說馬周自從遇了太宗皇帝，言無不聽，諫無不從，不上三年，直做到吏部尚書，王媼封做夫人之職。那新豐店主人王公，知馬周發跡榮貴，特到長安望他，就便先看看外甥女。行至萬壽街，已不見了賣䭔店，只道遷居去了。細問鄰舍，纔曉得外甥女已寡，晚嫁的就是馬尚書，王公這場歡喜非通小可。問到尚書府中，與馬周夫婦相見，各敘些舊話。住了月餘，辭別要行。馬周將千金相贈，王公那裡肯受。馬周道：「壁上詩句猶在，一飯千金，豈可忘也？」王公方纔收了，作謝而回，遂為新豐富民。此乃投瓜報玉，施恩報恩，也不在話下。

　　再說達奚刺吏，因丁憂回籍，服滿到京。聞馬周為吏部尚書，自知得罪，心下憂惶，不敢補官。馬周曉得此情，再三請他相見。達奚拜倒在地，口稱：「有眼不識泰山，望乞恕罪。」馬周慌忙扶起道：「刺史教訓諸生，正宜取端謹之士。嗜酒狂呼，此乃馬周之罪，非賢刺史之過也。」即日舉薦達奚為京兆尹。京師官員見馬周度量寬洪，無不敬服。馬周終身富貴，與王媼偕老。後人有詩嘆云：

　　　　一代名臣屬酒人，賣䭔王媼亦奇人。

　　　　時人不具波斯眼，枉使明珠混俗塵。

第06卷 葛令公生遣弄珠兒

　　　　當時五霸說莊王，不但強梁壓上邦。

　　　　多少傾城因女色，絕纓一事已無雙。

　　話說春秋時，楚國有個莊王，姓畢，名旅，是五霸中一霸。那莊王曾大宴群臣於寢殿，美人俱侍。偶然風吹燭滅，有一人從暗中牽美人之衣。美人扯斷了他繫冠的纓素，訴與莊王，要他查名治罪。莊王想道：「酒後疏狂，人人常態。我豈為一女子上，坐人罪過，使人笑戲？輕賢好色，豈不可恥？」於是出令曰：「今日飲酒甚樂，在坐不絕纓者不歡。」比及燭至，滿座的冠纓都解，竟不知調戲美人的是那一個。後來晉楚交戰，莊王為晉兵所困，漸漸危急。忽有上將，殺入重圍，救出莊王。莊王得脫，問：「救我者為誰？」那將俯伏在地，道：「臣乃昔日絕纓之人也。蒙吾王隱蔽，不加罪責，臣今願以死報恩。」莊王大喜道：「寡人若聽美人之言，幾喪我一員猛將矣。」後來大敗晉兵，諸侯都叛晉歸楚，號為一代之霸。有詩為證：

　　　　美人空自絕冠纓，豈為蛾眉失虎臣？

　　　　莫怪荊襄多霸氣，驪山戲火是何人？

　　世人度量狹窄，心術刻薄，還要搜他人的隱過，顯自己的精明；莫說犯出不是來，他肯輕饒了你？這般人一生有怨無恩，但有緩急，也沒人與他分憂替力了。像楚莊王恁般棄人小過，成其大業，真乃英雄舉動，古今罕有。說話的，難道真個沒有第二個了？看官，我再說一個與你聽。你道是那一朝人物？卻是唐末五代時人。那五代？梁、唐、晉、漢、周，是名五代。梁乃朱溫，唐乃李存勗，晉乃石敬瑭，漢乃劉知遠，周乃郭威。方纔要說的，正是梁朝中一員虎將，姓葛，名周，生來胸襟海闊，志量山高；力敵萬夫，身經百戰。他原是芒碭山中同朱溫起手做事的，後來朱溫受了唐禪，做了大梁皇帝，封葛周中書令兼領節度使之職，鎮守兗州。這兗州，與河北逼近，河北便是後唐李克用地面，所以梁太祖特著親信的大臣鎮守，彈壓山東，虎視那河北。河北人仰他的威名，傳出個口號來，道是：『山東一條葛，無事莫撩撥。』從此人都稱為「葛令公」。手下雄兵十萬，戰將如雲，自不必說。

　　其中單表一人，復姓申徒，名泰，泗水人氏，身長七尺，相貌堂堂；輪的好刀，射的好箭。先前未曾遭際，只在葛令公帳下做個親軍。後來葛令公在甑山打圍，申徒泰射倒一鹿，當有三班教師前來爭奪。申徒泰隻身獨臂，打贏了三班教師，手提死鹿，到令公面前告罪。令公見他膽勇，並不計較，到有心抬舉他。次日，教場演武，誇他弓馬熟閑，補他做個虞候，隨身聽用。一應軍情大事，好生重托。他為自家貧未娶，只在府廳耳房內棲止，這夥守廳軍壯都稱他做「廳頭」；因此上下人等，順口也都喚做「廳頭」。正是：

　　　　蕭何治獄為秦吏，韓信曾官執戟郎。

　　　　蠖屈龍騰皆運會，男兒出處又何常？

　　話分兩頭。卻說葛令公姬妾眾多，嫌宅院狹窄，教人相了地形，在東南角旺地上，另創個衙門，極其宏麗，限一年內，務要完工。每日差廳頭去點閘兩次。時值清明佳節，家家士女踏青，處處游人玩景。葛令公吩咐設宴嶽雲樓上。這個樓是兗州城中最高之處，葛令公引著一班姬妾，登樓玩賞。原來令公姬妾雖多，其中只有一人出色，名曰弄珠兒。那弄珠兒生得如何？

　　　　目如秋水，眉似遠山。小口櫻桃，細腰楊柳。妖艷不數太真，輕盈勝如飛燕。恍疑仙女臨凡世，西子南威總不如。

　　葛令公十分寵愛，日則侍側，夜則專房。宅院中稱為「珠娘」。這一日，同在嶽雲樓飲酒作樂。那申徒泰在新府點閘了人工，到樓前回話。令公喚他上樓，把金蓮花巨杯賞他三杯美酒。申徒泰吃了，拜謝令公賞賜，起在一邊。忽然抬頭，見令公身邊立個美妾，明眸皓齒，光艷照人。心中暗想：「世上怎有恁般好女子？莫非天上降下來的神仙麼？」那申徒泰正當壯年慕色之際，況且不曾娶妻，平昔間也曾聽得人說令公有個美姬，叫做珠娘，十分顏色，只恨難得見面！今番見了這出色的人物，料想是他了。不覺三魂飄蕩，七魄飛揚，一對眼睛光射定在這女子身上。真個是觀之不足，看之有餘。不隄防葛令公有話問他，叫道：「廳頭，這工程幾時可完？呀，申徒泰，申徒泰！問你工程幾時可完！」連連喚了幾聲，全不答應。自古道「心無二用」，原來申徒泰一心對著那女子身上出神去了，這邊呼喚，都不聽得，也不知吩咐的是甚話。葛令公看見申徒泰目不轉睛，已知其意，笑了一笑，便教撤了筵席，也不叫喚他，也不說破他出來。

　　卻說伏侍的眾軍校看見令公叫呼不應，到替他捏兩把汗。幸得令公不加嗔責，正不知甚麼意思，少不得學與申徒泰知道。申徒泰聽罷，大驚，想道：「我這條性命，只在早晚，必然難保。」整整愁了一夜。正是：

　　　　是非只為閒撩撥，煩惱皆因不老成。

　　到次日，令公升廳理事，申徒泰遠遠站著，頭也不敢抬起。巴得散衙，這日就無事了。一連數日，神思恍惚，坐臥不安。葛令公曉得他心下憂惶，到把幾句好言語安慰他，又差他往新府專管催督工程，遣他閘去。申徒泰離了令公左右，分明拾了性命一般。纔得三分安穩，又怕令公在這場差使內尋他罪罰，到底有些疑慮，十分小心勤謹，早夜督工，不辭辛苦。

　　忽一日，葛令公差虞候許高來替申徒泰回衙。申徒泰聞知，又是一番驚恐，戰戰兢兢的離了新府，到衙門內參見。稟道：「承恩相呼喚，有何差使？」葛令公道：「主上在夾寨失利，唐兵分道入寇。李存璋引兵侵犯山東境界，見有本地告急文書到來。我待出師拒敵，因帳下無人，要你同去。」申徒泰道：「恩相鈞旨，小人敢不遵依。」令公吩咐甲仗庫內，取熟銅盔甲一副，賞了申徒泰。申徒泰拜謝了，心中一喜一憂：喜的是跟令公出去，正好立功；憂的怕有小小差遲，令公記其前過，一並治罪。正是：

　　　　青龍白虎同行，吉凶全然未保。

　　卻說葛令公簡兵選將，即日興師。真個是旌旗蔽天，鑼鼓震地，一行來到郯城。唐將李存璋正待攻城，聞得兗州大兵將到，先占住瑯琊山高阜去處，大小下了三個寨。葛周兵到，見失了地形，倒退三十里屯扎，以防衝突。一連四五日挑戰，李存璋牢守寨柵，只不招架。到第七日，葛周大軍拔寨都起，直逼李家大寨續戰。李存璋早做准備，在山前結成方陣，四面迎敵。陣中埋伏著弓箭手，但去衝陣的，都被射回。葛令公親自引兵陣前，看了一回，見行列齊整，如山不動，嘆道：「人傳李存璋柏鄉大戰，今觀此陣，果大將之才也。這個方陣，一名『九宮八卦陣』，昔日吳王夫差與晉公會於黃池，用此陣以取勝。須候俟倦怠，陣腳稍亂，方可乘之。不然實難攻矣。」當下出令，吩咐嚴陣相持，不許妄動。

　　看看申牌時分，葛令公見軍士們又饑又渴，漸漸立腳不定。欲待退軍，又怕唐兵乘勝追趕，躊躇不決。忽見申徒泰在旁，便問道：「廳頭，你有何高見？」申徒泰道：「據泰愚意，彼軍雖整，然以我軍比度，必然一般疲困。誠得亡命勇士數人，出其不意，疾馳赴敵。倘得陷入其陣，大軍繼之，庶可成功耳。」令公撫其背道：「我素知汝驍勇，能為我陷此陣否？」申徒泰即便掉刀上馬，叫一聲：「有志氣的快跟我來破賊！」帳前並無一人答應。申徒泰也不回顧，逕望敵軍奔去。

　　葛周大驚，急領眾將，親出陣前接應。只見申徒泰一匹馬、一把刀，馬不停蹄，刀不停手。馬不停蹄，疾如電閃；刀不停手，快若風輪。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殺入陣中去了。原來對陣唐兵，初時看見一人一騎，不將他為意。誰知申徒泰拼命而來，這把刀神出鬼沒，遇著他的，就如砍瓜切菜一般，往來陣中，如入無人之境。恰好遇著先鋒沈祥，只一回合斬於馬下。跳下馬來，割了首級。復飛身上馬，殺出陣來，無人攔擋。葛周大軍已到，申徒泰大呼道：「唐軍陣亂矣！要殺賊的快來！」說罷將首級拋於葛周馬前，翻身復殺入對陣去了。

　　葛周將令旗一招，大軍一齊並力，長驅而進。唐軍大亂，李存璋禁押不住，只得鞭馬先走。唐兵被梁家殺得七零八落，走得快的，逃了性命；略遲慢些，就為沙場之鬼。李存璋，唐朝名將，這一陣殺得大敗虧輸，望風而遁，棄下器械馬匹，不計其數。梁家大獲全勝。葛令公對申徒泰道：「今日破敵，皆汝一人之功。」申徒泰叩頭道：「小人有何本事！皆仗令公虎威耳！」令公大喜，一面寫表申奏朝廷；傳令犒賞三軍，休息他三日，第四日班師回兗州去。果然是：

　　　　喜孜孜鞭敲金蹬響，笑吟吟齊唱凱歌回。

　　卻說葛令公回衙，眾侍妾羅拜稱賀。令公笑道：「為將者出師破賊，自是本分常事，何足為喜！」指著弄珠兒對眾妾說道：「你們眾人只該賀他的喜。」眾妾道：「相公今日破敵，保全地方，朝廷必有恩賞。凡侍巾櫛的，均受其榮，為何只是珠娘之喜？」令公道：「此番出師，全虧帳下一人力戰成功。無物酬賞他，預將此姬贈與為妻。他終身有托，豈不可喜？」弄珠兒恃著平日寵愛，還不信是真，帶笑的說道：「相公休得取笑。」令公道：「我生平不作戲言，已曾取庫上六十萬錢，替你具辦資妝去了。只今晚便在西房獨宿，不敢勞你侍酒。」弄珠兒聽罷大驚，不覺淚如雨下，跪稟道：「賤妾自侍巾櫛，累年以來，未曾得罪。今一旦棄之他人，賤妾有死而已，決難從命。」令公大笑道：「癡妮子，我非木石，豈與你無情？但前日嶽雲樓飲宴之時，我見此人目不轉睛，曉得他鐘情與汝。此人少年未娶，新立大功，非汝不足以快其意耳。」弄珠兒扯住令公衣袂，撒嬌撒癡，千不肯，萬不肯，只是不肯從命。令公道：「今日之事，也由不得你。做人的妻，強似做人的妾。此人將來功名，不弱於我，乃汝福分當然。我又不曾誤你，何須悲怨！」教眾妾扶起珠娘，莫要啼哭。眾妾為平時珠娘有專房之寵，滿肚子恨他，巴不得撚他出去。今日聞此消息，正中其懷，一擁上前，拖拖拽拽，扶他到西房去，著實窩伴他，勸解他。弄珠兒此時也無可奈何，想著令公英雄性子，在兒女頭上不十分留戀，嘆了口氣，只得罷了。從此日為始，令公每夜輪遣兩名姬妾，陪珠娘西房宴宿，再不要他相見。有詩為證：

　　　　昔日專房寵，今朝召見稀。

　　　　非關情太薄，猶恐動情癡。

　　再說申徒泰自郯城回後，口不言功，稟過令公，依舊在新府督工去了。這日工程報完，恰好庫吏也來稟道：「六十萬錢資妝，俱已備下，伏乞鈞旨。」令公道：「權且寄下，待移府後取用。」一面吩咐陰陽生擇個吉日，闔家遷在新府住居，獨留下弄珠兒及丫環、養娘數十人。庫吏奉了鈞帖，將六十萬錢資妝，都搬來舊衙門內，擺設得齊齊整整，花堆錦簇。眾人都疑道：「令公留這舊衙門做外宅，故此重新擺設。」誰知其中就理！

　　這日，申徒泰同著一般虞候，正在新府聲喏慶賀。令公獨喚申徒泰上前，說道：「郯城之功，久未圖報。聞汝尚未娶妻，小妾頗工顏色，特奉贈為配。薄有資妝，都在舊府。今日是上吉之日，便可就彼成親，就把這宅院判與你夫妻居住。」申徒泰聽得，到嚇得面如土色，不住的磕頭，只道得個「不敢」二字，那裡還說得出什麼說話！令公又道：「大丈夫意氣相許，頭顱可斷，何況一妾！我主張已定，休得推阻。」申徒泰兀自謙讓，令公吩咐眾虞候，替他披紅插花，隨班樂工奏動鼓樂。眾虞候喝道：「申徒泰，拜謝了令公！」申徒泰恰似夢裡一般，拜了幾拜，不由自身做主，眾人擁他出府上馬。樂人迎導而去，直到舊府。

　　只見舊時一班直廳的軍壯，預先領了鈞旨，都來參謁。前廳後堂，懸花結彩。丫環、養娘等引出新人交拜，鼓樂喧天，做起花燭筵席。申徒泰定睛看時，那女子正是嶽雲樓中所見。當時只道是天上神仙，霎時出現。因為貪看他顏色，險些兒獲其大禍，喪了性命。誰知今日等閑間做了百年眷屬，豈非僥幸？進到內宅，只見器用供帳，件件新，色色備，分明鑽入錦繡窩中，好生過意不去。當晚就在西房安置，夫妻歡喜，自不必說。

　　次日，雙雙兩口兒都到新府拜謝葛令公。令公吩咐掛了迴避牌，不消相見。剛纔轉身回去，不多時，門上報到令公自來了，申徒泰慌忙迎著馬頭下跪迎接。葛令公下馬扶起，直至廳上。令公捧出告身一道，請申徒泰為參謀之職。原來那時做鎮使的，都請得有空頭告身，但是軍中合用官員，隨他填寫取用，然後奏聞朝廷，無有不依。況且申徒泰已有功績，申奏去了，朝廷自然優錄的。令公教取官帶與申徒泰換了，以禮相接。自此申徒泰洗落了「廳頭」二字，感謝令公不盡。

　　一日，與渾家閒話，問及令公平日恁般寵愛，如何割捨得下？弄珠兒敘起嶽雲樓目不轉睛之語：「令公說你鍾情於妾，特地割愛相贈。」申徒泰聽罷，纔曉得令公體悉人情，重賢輕色，真大丈夫之所為也。這一節傳出，軍中都知道了，沒一個人不誇揚令公仁德，都願替他出力盡死。終令公之世，人心悅服，地方安靜。後人有詩贊云：

　　　　重賢輕色古今稀，反怨為恩事更奇。

　　　　試借兗州功薄看，黃金臺上有名姬。

第07卷 羊角哀捨命全交

　　　　背手為雲覆手雨，紛紛輕薄何須數？

　　　　君看管鮑貧時交，此道今人棄如土。

　　昔時，齊國有管仲，字夷吾；鮑叔，字宣子，兩個自幼時以貧賤結交。後來鮑叔先在齊桓公門下信用顯達，舉薦管仲為首相，位在己上。兩人同心輔政，始終如一。管仲曾有幾句言語道：『吾嘗三戰三北，鮑叔不以我為怯，知我有老母也。吾嘗三仕三見逐，鮑叔不以我為不肖，知我不遇時也。吾嘗與鮑叔談論，鮑叔不以我為愚，知時有利不利也。吾嘗與鮑叔為賈，分利多，鮑叔不以我為貪，知我貧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叔！』所以古今說知心結交，必曰「管鮑」。

　　今日說兩個朋友，偶然相見，結為兄弟，各捨其命，留名萬古。春秋時，楚元王崇儒重道，招賢納士。天下之人聞其風而歸者，不可勝計。西羌積石山，有一賢士，姓左，雙名伯桃，幼亡父母，勉力攻書，養成濟世之才，學就安民之業。年近四旬，因國中諸侯互相吞並，行仁政者少，恃強霸者多，未嘗出仕。後聞得楚元王慕仁好義，遍求賢土，乃攜書一囊，辭別鄉中鄰友，逕奔楚國而來。迤邐來到雍地，時值隆冬，風雨交作。有一篇《西江月》詞，單道冬天雨景：

　　習習悲風割面，濛濛細雨侵衣。催冰釀雪逞寒威，不比他時和氣。山色不明常暗，日光偶露還微。天涯游子盡思歸，路上行人應悔。

　　左伯桃冒雨盪風，行了一日，衣裳都沾濕了。看看天色昏黃，走向村間，欲覓一宵宿處。遠遠望見竹林之中，破窗透出燈光。逕奔那個去處，見矮矮籬笆，圍著一間草屋。乃推開籬障，輕叩柴門。中有一人，啟戶而出。左伯桃立在檐下，慌忙施禮曰：「小生西羌人氏，姓左，雙名伯桃，欲往楚國。不期中途遇雨，無覓旅邸之處。求借一宵，來早便行，未知尊意肯容否？」那人聞言，慌忙答禮，邀入屋內。伯桃視之，只有一榻，榻上堆積書卷，別無他物。伯桃已知亦是儒人，便欲下拜。那人云：「且未可講禮，容取火烘乾衣服，卻當會話。」當夜燒竹為火，伯桃烘衣。那人炊辦酒食，以供伯桃，意甚勤厚。伯桃乃問姓名。其人曰：「小生姓羊，雙名角哀，幼亡父母，獨居於此。平生酷愛讀書，農業盡廢。今幸遇賢土遠來，但恨家寒，乏物為款，伏乞恕罪。」伯桃曰：「陰雨之中，得蒙遮蔽，事兼一飲一食，感佩何忘！」當夜，二人抵足而眠，共話胸中學問，終夕不寐。

　　比及天曉，淋雨不止。角哀留伯桃在家，盡其所有相待。結為昆仲，伯桃年長角哀五歲，角哀拜伯桃為兄。一住三日，雨止道乾。伯桃曰：「賢弟有王佐之才，抱經綸之志，不圖竹帛，甘老林泉，深為可惜。」角哀曰：「非不欲仕，無奈未得其便耳。」伯桃曰：「今楚王虛心求士，賢弟既有此心，何不同往？」角哀曰：「願從兄長之命。」遂收拾些小路費糧米，棄其茅屋，二人同望南方而進。

　　行不兩日，又值陰雨。羈身旅店中，盤費罄盡。只有行糧一包，二人輪換負之，冒雨而走。其雨未止，風又大作，變為一天大雪。怎見得？你看：

　　　　風添雪冷，雪趁風威。紛紛柳絮狂飄，片片鵝毛亂舞。團空攪陣，不分南北西東；遮地漫天，變盡青黃赤黑。探梅詩客多清趣，路上行人欲斷魂。

二人行過歧陽，道經梁山路，問及樵夫，皆說：「從此去百餘里，並無人煙，盡是荒山曠野，狼虎成群，只好休去。」伯桃與角哀曰：「賢弟心下如何？」角哀曰：「自古道：『死生有命。』既然到此，只顧前進，休生退悔。」又行了一日，夜宿古墓中。衣服單薄，寒風透骨。

　　次日，雪越下得緊，山中仿佛盈尺。伯桃受凍不過，曰：「我思此去百餘里，絕無人家；行糧不敷，衣單食缺。若一人獨往，可到楚國；二人俱去，縱然不凍死，亦必餓死於途中。與草木同朽，何益之有？我將身上衣服脫與賢弟穿了，賢弟可獨賫此糧，於途強掙而去。我委的行不動了，寧可死於此地。待賢弟見了楚王，必當重用，那時卻來葬我未遲。」角哀曰：「焉有此理？我二人雖非一父母所生，義氣過於骨肉。我安忍獨去而求進身耶？」遂不許，扶伯桃而行。行不十里，伯桃曰：「風雪越緊，如何去得？且於道旁尋個歇處。」見一株枯桑，頗可避雪。那桑下只容得一人，角哀遂扶伯桃入去坐下。伯桃命角哀敲石取火，爇些枯枝，以禦寒氣。比及角哀取了柴火到來，只見伯桃脫得赤條條地，渾身衣服，都做一堆放著。角哀大驚，曰：「吾兄何為如此？」伯桃曰：「吾尋思無計，賢弟勿自誤了，速穿此衣服，負糧前去，我只在此守死。」角哀抱持大哭曰：「吾二人死生同處，安可分離？」伯桃曰：「若皆餓死，白骨誰埋？」角哀曰：「若如此，弟情願解衣與兄穿了，兄可賷糧去，弟寧死於此！」伯桃曰：「我平生多病，賢弟少壯，比我甚強；更兼胸中之學，我所不及。若見楚君，必登顯宦。我死何足道哉！弟勿久滯，可宜速往。」角哀曰：「令兄餓死桑中，弟獨取功名，此大不義之人也，我不為之。」伯桃曰：「我自離積石山，至弟家中，一見如故。知弟胸次不凡，以此勸弟求進。不幸風雨所阻，此吾天命當盡。若使弟亦亡於此，乃吾之罪也。」言訖，欲跳前溪覓死。角哀抱住痛哭，將衣擁護，再扶至桑中。伯桃把衣服推開。角哀再欲上前勸解時，但見伯桃神色已變，四肢厥冷，口不能言，以手揮令去。角哀尋思：「我若久戀，亦凍死矣。死後誰葬吾兄？」乃於雪中再拜伯桃而哭曰：「不肖弟此去，望兄陰力相助。但得微名，必當厚葬。」伯桃點頭半答，角哀取了衣糧，帶泣而去。伯桃死於桑中。後人有詩贊云：

　　寒來雪三尺，人去途千里。

　　長途苦雪寒，何況囊無米？

　　並糧一人生，同行兩人死；

　　兩死誠何益？一生尚有恃。

　　賢哉左伯桃！隕命成人美。

　　角哀捱著寒冷，半饑半飽，來至楚國，於旅邸中歇定。次日入城，問人曰：「楚君招賢，何由而進？」人曰：「宮門外設一賓館，令上大夫裴仲接納天下之士。」角哀逕投賓館前來，正值上大夫下車。角哀乃向前而揖。裴仲見角哀衣雖襤褸，器宇不凡，慌忙答禮，問曰：「賢士何來？」角哀曰：「小生姓羊，雙名角哀，雍州人也。聞上國招賢，特來歸投。」裴仲邀入賓館，具酒食以進，宿於館中。

　　次日，裴仲到館中探望，將胸中疑義盤問角哀，試他學問如何。角哀百問百答，談論如流。裴仲大喜，入奏元王。王即時召見，問富國強兵之道。角哀首陳十策，皆切當世之急務。元王大喜，設御宴以待之，拜為中大夫，賜黃金百兩，彩緞百疋。角哀再拜流涕。元王大驚而問曰：「卿痛哭者何也？」角哀將左伯桃脫衣並糧之事，一一奏知。元王聞其言，為之感傷。諸大臣皆為痛惜。元王曰：「卿欲如何？」角哀曰：「臣乞告假，到彼處安葬伯桃已畢，卻回來事大王。」元王遂贈已死伯桃為中大夫，厚賜葬資，仍差人跟隨角哀車騎同去。

　　角哀辭了元王，逕奔梁山地面。尋舊日枯桑之處，果見伯桃死尸尚在，顏貌如生前一般。角哀乃再拜而哭，呼左右喚集鄉中父老，卜地於浦塘之原：前臨大溪，後靠高崖，左右諸峰環抱，風水甚好。遂以香湯淋浴伯桃之尸，穿戴大夫衣冠；置內棺外槨，安葬起墳；四周築牆栽樹；離墳三十步建享堂，塑伯桃儀容；立華表，柱上建牌額；牆側蓋瓦屋，令人看守。

　　造畢，設祭於享堂，哭泣甚切。鄉老從人，無不下淚。祭罷，各自散去。角哀是夜明燈燃燭而坐，感嘆不已。忽然一陣陰風颯颯，燭滅復明。角哀視之，見一人於燈影中，或進或退，隱隱有哭聲。角哀叱曰：「何人也？輒敢夤夜而入！」其人不言。角哀起而視之，乃伯桃也。角哀大驚，問曰：「兄陰靈不遠，今來見弟，必有事故。」伯桃曰：「感賢弟記憶，初登仕路，奏請葬吾，更贈重爵，並棺槨衣衾之美，凡事十全。但墳地與荊軻墓相連近，此人在世時，為刺秦王不中被戮，高漸離以其尸葬於此處。神極威猛。每夜仗劍來罵吾曰：『汝是凍死餓殺之人，安敢建墳居吾上肩，奪吾風水？若不遷移他處，吾發墓取尸，擲之野外！』有此危難，特告賢弟。望改葬於他處，以免此禍。」角哀再欲問之，風起，忽然不見。角哀在享堂中，一夢驚覺，盡記其事。

　　天明，再喚鄉老，問：「此處有墳相近否？」鄉老曰：「松陰中有荊軻墓，墓前有廟。」角哀曰：「此人昔刺秦王，不中被殺，緣何有墳於此？」鄉老曰：「高漸離乃此間人，知荊軻被害，棄尸野外，乃盜其尸，葬於此地。每每顯靈。土人建廟於此，四時享祭，以求福利。」角哀聞言，遂信夢中之事。引從者逕奔荊軻廟，指其神而罵曰：「汝乃燕邦一匹夫，受燕太子奉養，名姬重寶，儘汝受用。不思良策以副重托，入秦行事，喪身誤國。卻來此處驚惑鄉民，而求祭祀！吾兄左伯桃，當代名儒，仁義廉潔之士，汝安敢逼之？再如此，吾當毀其廟，而發其塚，永絕汝之根本！」罵訖，卻來伯桃墓前祝曰：「如荊軻今夜再來，兄當報我。」歸到享堂，是夜秉燭以待。果見伯桃哽咽而來，告曰：「感賢弟如此，奈荊軻從人極多，皆土人所獻。賢弟可束草為人，以彩為衣，手執器械，焚於墓前。吾得其助，使荊軻不能侵害。」言罷不見。角哀連夜使人束草為人，以彩為衣，各執刀槍器械，建數十於墓側，以火焚之。祝曰：「如其無事，亦望回報。」

　　歸到享堂，是夜聞風雨之聲，如人戰敵。角哀出戶觀之，見伯桃奔走而來，言曰：「弟所焚之人，不得其用。荊軻又有高漸離相助，不久吾尸必出墓矣。望賢弟早與遷移他處殯葬，免受此禍。」角哀曰：「此人安敢如此欺凌吾兄！弟當力助以戰之。伯桃曰：「弟，陽人也，我皆陰鬼；陽人雖有勇烈，塵世相隔，焉能戰陰鬼也？雖蒭草之人，但能助喊，不能退此強魂。」角哀曰：「兄且去，弟來日自有區處。次日，角哀再到荊軻廟中大罵，打毀神像。方欲取火焚廟，只見鄉老數人，再四哀求曰：「此乃一村香火，若觸犯之，恐貽禍於百姓。」須臾之間，土人聚集，都來求告。角哀拗他不過，只得罷了。

　　回到享堂，修一道表章，上謝楚王，言：「昔日伯桃並糧與臣，因此得活，以遇聖主。重蒙厚爵，平生足矣，容臣後世盡心圖報。」詞意甚切。表付從人，然後到伯桃墓側，大哭一場。與從者曰：「吾兄被荊軻強魂所逼，去往無門，吾所不忍。欲焚廟掘墳，又恐拂土人之意。寧死為泉下之鬼，力助吾兄，戰此強魂。汝等可將吾尸葬於此墓之右，生死共處，以報吾兄並糧之義。回奏楚君，萬乞聽納臣言，永保山河社稷。」言訖，掣取佩劍，自刎而死。從者急救不及，速具衣棺殯殮，埋於伯桃墓側。

　　是夜二更，風雨大作，雷電交加，喊殺之聲，聞數十里。清曉視之，荊軻墓上，震烈如發，白骨散於墓前。墓邊松柏，和根拔起。廟中忽然起火，燒做白地。鄉老大驚，都往羊、左二墓前，焚香展拜。從者回楚國，將此事上奏元王。元王感其義重，差官往墓前建廟，加封上大夫，敕賜廟額曰「忠義之祠」，就立碑以記其事，至今香火不斷。荊軻之靈，自此絕矣。土人四時祭祀，所禱甚靈。有古詩云：

　　　　古來仁義包天地，只在人心方寸間。

　　　　二士廟前秋日淨，英魂常伴月光寒。

第08卷 吳保安棄家贖友

　　　　古人結交惟結心，今人結交惟結面。結心可以同死生，結面那堪共貧賤？九衢鞍馬日紛紜，追攀送謁無晨昏。座中慷慨出妻子，酒邊拜舞猶弟兄。一關微利已交惡，況復大難肯相親？君不見，當年羊、左稱死友，至今史傳高其人。

這篇詞名為《結交行》，是嘆末世人心險薄，結交最難。平時酒杯往來，如兄若弟；一遇虱大的事，纔有些利害相關，便爾我不相顧了。真個是：

　　　　酒肉弟兄千個有，落難之中無一人。

　　還有朝兄弟，暮仇敵，纔放下酒杯，出門便彎弓相向的。所以陶淵明欲息交，嵇叔夜欲絕交，劉孝標又做下《廣絕交論》，都是感慨世情，故為忿激之譚耳。如今我說的兩個朋友，卻是從無一面的。只因一點意氣上相許，後來患難之中，死生相救，這纔算做心交至友。正是：

　　　　說來貢禹冠塵動，道破荊卿劍氣寒。

　　話說大唐開元年間，宰相代國公郭震，字元振，河北武陽人氏。有侄兒郭仲翔，才兼文武，一生豪俠尚氣，不拘繩墨，因此沒人舉薦。他父親見他年長無成，寫了一封書，教他到京參見伯父，求個出身之地。元振謂曰：「大丈夫不能掇巍科，登上第，致身青雲；亦當如班超、傅介子，立功異域，以博富貴。若但借門第為階梯，所就豈能遠大乎？」仲翔唯唯。

　　適邊報到京：南中洞蠻作亂。原來武則天娘娘革命之日，要買囑人心歸順，只這九溪十八洞蠻夷，每年一小犒賞，三年一大犒賞。到玄宗皇帝登極，把這犒賞常規都裁革了。為此群蠻一時造反，侵擾州縣。朝廷差李蒙為姚州都督，調兵進討。李蒙領了聖旨，臨行之際，特往相府辭別，因而請教。郭元振曰：「昔諸葛武侯七擒孟獲，但服其心，不服其力。將軍宜以慎重行之，必當制勝。舍侄郭仲翔，頗有才幹，今遣與將軍同行。俟破賊立功，庶可附驥尾以成名耳。」即呼仲翔出，與李蒙相見。李蒙見仲翔一表非俗，又且當朝宰相之侄，親口囑托，怎敢推委。即署仲翔為行軍判官之職。仲翔別了伯父，跟隨李蒙起程。

　　行至劍南地方，有同鄉一人，姓吳，名保安，字永固，見任東川遂州方義尉。雖與仲翔從未識面，然素知其為人義氣深重、肯扶持濟拔人的。乃修書一封，特遣人馳送於仲翔。仲翔拆書讀之，書曰：

　　　　「吳保安不肖，幸與足下生同鄉里，雖缺展拜，而慕仰有日。以足下大才，輔李將軍以平小寇，成功在旦夕耳。保安力學多年，僅官一尉；僻在劍外，鄉關夢絕。況此官已滿，後任難期，恐厄選曹之格限也。稔聞足下分憂急難、有古人風。今大軍征進，正在用人之際。倘垂念鄉曲，錄及細微，使保安得執鞭從事，樹尺寸於幕府，足下丘山之恩，敢忘銜結？」

仲翔玩其書意，嘆曰：「此人與我素昧平生，而驟以緩急相委，乃深知我者。大丈夫遇知己而不能與之出力，寧不負愧乎？」遂向李蒙誇獎吳保安之才，乞徵來軍中效用。李都督聽了，便行下文帖到遂州去，要取方義尉吳保安為管記。

　　纔打發差人起身，探馬報：「蠻賊猖獗，逼近內地。」李都督傳令：「星夜趲行。」來到姚州，正遇著蠻兵搶擄財物，不做准備，被大軍一掩，都四散亂竄，不成隊伍，殺得他大敗全輸。李都督恃勇，招引大軍，乘勢追逐五十里。天晚下寨，郭仲翔諫曰：「蠻人貪詐無比，今兵敗遠遁，將軍之威已立矣！宜班師回州，遣人宣播威德，招使內附；不可深入其地，恐墮詐謀之中。」李蒙大喝曰：「群蠻今已喪膽，不乘此機掃清溪洞，更待何時？汝勿多言，看我破賊！」

　　次日，拔寨都起。行了數日，直到烏蠻界上。只見萬山疊翠，草木蒙茸，正不知那一條是去路。李蒙心中大疑，傳令：「暫退平衍處屯扎。」一面尋覓土人，訪問路徑。忽然山谷之中，金鼓之聲四起，蠻兵瀰山遍野而來。洞主姓蒙，名細奴邏，手執木弓藥矢，百發百中。驅率各洞蠻酋穿林渡嶺，分明似鳥飛獸奔，全不費力。唐兵陷於伏中，又且路生力倦，如何抵敵？李都督雖然驍勇，奈英雄無用武之地，手下爪牙看看將盡，嘆曰：「悔不聽郭判官之言，乃為犬羊所侮！」拔出靴中短刀，自刺其喉而死。全軍皆沒於蠻中。後人有詩云：

　　　　馬援銅柱標千古，諸葛旗薹鎮九溪。

　　　　何事唐師皆覆沒？將軍姓李數偏奇。

又有一詩，專咎李都督不聽郭仲翔之言，以自取敗。詩云：

　　　　不是將軍數獨奇，懸軍深入總堪危。

　　　　當時若聽還師策，總有群蠻誰敢窺？

　　其時，郭仲翔也被擄去。細奴邏見他丰神不凡，叩問之，方知是郭元振之侄，遂給與本洞頭目烏羅部下。原來南蠻從無大志，只貪圖中國財物。擄掠得漢人，都分給與各洞頭目。功多的，分得多；功少的，分得少。其分得人口，不問賢愚，只如奴僕一般，供他驅使，斫柴割草，飼馬牧羊。若是人口多的，又可轉相買賣。漢人到此，十個九個只願死，不願生。卻又有蠻人看守，求死不得，有恁般苦楚！這一陣廝殺，擄得漢人甚多。其中多有有職位的，蠻酋一一審出，許他寄信到中國去，要他親戚來贖，獲其厚利。你想被擄的人，那一個不思想還鄉的？一聞此事，不論富家貧家，都寄信到家鄉來了。就是各人家屬，十分沒法處置的，只得罷了；若還有親有眷，挪移補湊得來，那一家不想借貸去取贖？那蠻酋忍心貪利，隨你孤身窮漢，也要勒取好絹三十疋，方准贖回；若上一等的，憑他索詐。烏羅聞知郭仲翔是當朝宰相之侄，高其贖價，索絹一千疋。

　　仲翔想道：「若要千絹，除非伯父處可辦。只是關山迢遞，怎得寄個信去？」忽然想著：「吳保安是我知己，我與他從未會面，只為見他數行之字，便力薦於李都督，召為管記。我之用情，他必諒之。幸他行遲，不與此難，此際多應已到姚州。誠央他附信於長安，豈不便乎？」乃修成一書，逕致保安。書中具道苦情及烏羅索價詳細：「倘永固不見遺棄，傳語伯父，早來見贖，尚可生還。不然，生為俘囚，死為蠻鬼，永固其忍之乎？」永固者，保安之字也。書後附一詩云：

　　　　「箕子為奴仍異域，蘇卿受困在初年。

　　　　知君義氣深相憫，願脫征驂學古賢。」

仲翔修書已畢，恰好有個姚州解糧官，被贖放回。仲翔乘便就將此書付之。眼盼盼看著他人去了，自己不能奮飛，萬箭攢心，不覺淚如雨下。正是：

　　　　眼看他鳥高飛去，身在籠中怎出頭？

不題郭仲翔蠻中之事。

　　且說吳保安奉了李都督文帖，已知郭仲翔所薦。留妻房張氏和那新生下未周歲的孩兒在遂州住下，一主一僕飛身上路，趕來姚州赴任。聞知李都督陣亡消息，吃了一驚。尚未知仲翔生死下落，不免留神打探。恰好解糧官從蠻地放回，帶得有仲翔書信。吳保安拆開看了，好生淒慘。便寫回書一紙，書中許他取贖，留在解糧官處，囑他覷便寄到蠻中，以慰仲翔之心。忙整行囊，便望長安進發。這姚州到長安三千餘里，東川正是個順路。保安逕不回家，直到京都，求見郭元振相公。誰知一月前元振已薨，家小都扶柩而回了。

　　吳保安大失所望，盤纏罄盡，只得將僕、馬賣去，將來使用。復身回到遂州，見了妻兒，放聲大哭。張氏問其緣故。保安將郭仲翔失陷南中之事，說了一遍：「如今要去贖他，爭奈自家無力，使他在窮鄉懸望，我心何安？」說罷又哭。張氏勸止之，曰：「常言『巧媳婦煮不得沒米粥』，你如今力不從心，只索付之無奈了。」保安搖首曰：「吾向者偶寄尺書，即蒙郭君垂情薦拔；今彼在死生之際，以性命托我，我何忍負之？不得郭回，誓不獨生也！」於是傾家所有，估計來只值得絹二百疋。遂撇了妻兒，欲出外為商。又怕蠻中不時有信寄來，只在姚州左近營運。朝馳暮走，東趁西奔；身穿破衣，口吃粗糲。雖一錢一粟，不敢妄費，都積來為買絹之用。得一望十，得十望百，滿了百疋，就寄放姚州府庫。眠裡夢裡只想著「郭仲翔」三字，連妻子都忘記了。整整的在外過了十個年頭，剛剛的湊得七百疋絹，還未足千疋之數。正是：

　　　　離家千里逐錐刀，只為相知意氣饒。

　　　　十載未償蠻洞債，不知何日慰心交？

　　話分兩頭。卻說吳保安妻張氏，同那幼年孩子，孤孤悽悽的住在遂州。初時還有人看縣尉面上，小意兒周濟他。一連幾年未通音耗，就沒人理他了。家中又無積蓄，捱到十年之外，衣單食缺，萬難存濟，只得並迭幾件破傢火，變賣盤纏，領了十一歲的孩兒，親自問路，欲往姚州尋取丈夫吳保安。夜宿朝行，一日只走得三四十里。比到得戎州界上，盤費已盡，計無所出。欲待求乞前去，又含羞不慣。思量薄命，不如死休；看了十一歲的孩兒，又割捨不下。左思右想，看看天晚，坐在烏蒙山下，放聲大哭，驚動了過往的官人。那官人姓楊，名安居，新任姚州都督，正頂著李蒙的缺。從長安馳驛到任，打從烏蒙山下經過，聽得哭聲哀切，又是個婦人，停了車馬，召而問之。張氏手攙著十一歲的孩兒，上前哭訴曰：「妾乃遂州方義尉吳保安之妻，此孩兒即妾之子也。妾夫因友人郭仲翔陷沒蠻中，欲營求千疋絹往贖，棄妾母子，久住姚州，十年不通音信。妾貧苦無依，親往尋取。糧盡路長，是以悲泣耳。」安居暗暗嘆異道：「此人真義士！恨我無緣識之。」乃謂張氏曰：「夫人休憂。下官忝任姚州都督，一到彼郡，即差人尋訪尊夫。夫人行李之費，都在下官身上。請到前途館驛中，當與夫人設處。」張氏收淚拜謝。雖然如此，心下尚懷惶惑。楊都督車馬如飛去了。張氏母子相扶，一步步捱到驛前。楊都督早已吩咐驛官伺候，問了來歷，請到空房飯食安置。次日五鼓，楊都督起馬先行。驛官傳楊都督之命，將十千錢贈為路費；又備下一輛車兒，差人夫送到姚州普淜驛中居住。張氏心中感激不盡。正是：

　　　　好人還遇好人救，惡人自有惡人磨。

　　且說楊安居一到姚州，便差人四下尋訪吳保安下落。不三四日，便尋著了。安居請到都督府中，降階迎接；親執其手，登堂慰勞。因謂保安曰：「下官常聞古人有死生之交，今親見之足下矣。尊夫人同令嗣遠來相覓，見在驛舍。足下且往，暫敘十年之別。所需絹疋若干，吾當為足下圖之。」保安曰：「僕為友盡心，固其分內，奈何累及明公乎？」安居曰：「慕公之義，欲成公之志耳。」保安叩首曰：「既蒙明公高誼，僕不敢固辭。所少尚三分之一，如數即付，僕當親往蠻中，贖取吾友。然後與妻孥相見，未為晚也。」時安居初到任，乃於庫中撮借官絹四百疋，贈與保安，又贈他全副鞍馬。保安大喜，領了這四百疋絹，並庫上七百疋，共一千一百之數，騎馬直到南蠻界口，尋個熟蠻，往蠻中通話；將所餘百疋絹，盡數托他使費。只要仲翔回歸，心滿意足。正是：

　　　　應時還得見，勝是岳陽金。

　　卻說郭仲翔在烏羅部下，烏羅指望他重價取贖，初時好生看待，飲食不缺。過了一年有餘，不見中國人來講話，烏羅心中不悅，把他飲食都裁減了。每日一餐，著他看養戰象。仲翔打熬不過，思鄉念切，乘烏羅出外打圍，拽開腳步，望北而走。那蠻中都是險峻的山路，仲翔走了一日一夜，腳底都破了，被一般看象的蠻子，飛也似趕來，捉了回去。烏羅大怒，將他轉賣與南洞主新丁蠻為奴，離烏羅部二百里之外。那新丁最惡，差使小不遂意，整百皮鞭，鞭得背都青腫，如此已非一次。仲翔熬不得痛苦，捉個空，又想逃走。爭奈路徑不熟，只在山凹內盤旋，又被本洞蠻子追著了，拿去獻與新丁。新丁不用了，又賣到南方一洞去，一步遠一步了。那洞主號菩薩蠻，更是利害。曉得郭仲翔屢次逃走，乃取木板兩片，各長五六尺、厚三四寸，教仲翔把兩隻腳立在板上，用鐵釘釘其腳面，直透板內，日常帶著二板行動。夜間納土洞中，洞口用厚木板門遮蓋，本洞蠻子就睡在板上看守，一毫轉動不得。兩腳被釘處，常流膿血，分明是地獄受罪一般。有詩為證：

　　　　身賣南蠻南更南，土牢木鎖苦難堪。

　　　　十年不達中原信，夢想心交不敢譚。

　　卻說熟蠻領了吳保安言語來見烏羅，說知求贖郭仲翔之事。烏羅曉得絹足千疋，不勝之喜！便差人往南洞轉贖郭仲翔回來。南洞主新丁，又引到菩薩蠻洞中，交割了身價，將仲翔兩腳釘板，用鐵鉗取出釘來。那釘頭入肉已久，膿水乾後，如生成一般。今番重復取出，這疼痛比初釘時更自難忍，血流滿地，仲翔登時悶絕。良久方醒，寸步難移。只得用皮袋盛了，兩個蠻子扛擡著，直送到烏羅帳下。烏羅收足了絹疋，不管死活，把仲翔交付熟蠻，轉送吳保安收領。吳保安接著，如見親骨肉一般。這兩個朋友，到今日方纔識面。未暇敘話，各睜眼看了一看，抱頭而哭，皆疑以為夢中相逢也。郭仲翔感謝吳保安，自不必說。保安見仲翔形容憔悴，半人半鬼，兩腳又動彈不得，好生淒慘！讓馬與他騎坐，自己步行隨後，同到姚州城內回復楊都督。原來楊安居曾在郭元振門下做個幕僚，與郭仲翔雖未廝認，卻有通家之誼；又且他是個正人君子，不以存亡易心。一見仲翔，不勝之喜。教他洗沐過了，將新衣與他更換，又教隨軍醫生醫他兩腳瘡口。好飲好食將息，不勾一月，平復如故。

　　且說吳保安從蠻界回來，方纔到普淜驛中與妻兒相見。初時分別，兒子尚在襁褓，如今十一歲了，光陰迅速，未免傷感於懷。楊安居為吳保安義氣上，十分敬重。他每對人誇獎，又寫書與長安貴要，稱他棄家贖友之事；又厚贈資糧，送他往京師補官。凡姚州一郡官府，見都督如此用情，無不厚贈。仲翔仍留為都督府判官。保安將眾人所贈，分一半與仲翔留下使用。仲翔再三推辭，保安那裡肯依，只得受了。吳保安謝了楊都督，同家小往長安進發。仲翔送出姚州界外，痛哭而別。保安仍留家小在遂州，單身到京，升補嘉州彭山丞之職。那嘉州仍是西蜀地方，迎接家小又方便，保安歡喜赴任去訖，不在話下。

　　再說郭仲翔在蠻中日久，深知款曲：蠻中婦女，儘有姿色，價反在男子之下。仲翔在任三年，陸續差人到蠻洞購求年少美女，共有十人。自己教成歌舞，鮮衣美飾，特獻與楊安居伏侍，以報其德。安居笑曰：「吾重生高義，故樂成其美耳。言及相報，得無以市井見待耶？」仲翔曰：「荷明公仁德，微軀再造，特求此蠻口奉獻，以表區區。明公若見辭，仲翔死不瞑目矣！」安居見他誠懇，乃曰：「僕有幼女，最所鐘愛，勉受一小口為伴，餘則不敢如命。」仲翔把那九個美女，贈與楊都督帳下九個心腹將校，以顯楊公之德。

　　時朝廷正追念代國公軍功，要錄用其子侄。楊安居表奏：「故相郭震嫡侄仲翔，始進諫於李蒙，預知勝敗；繼陷身於蠻洞，備著堅貞。十年復返於故鄉，三載效勞於幕府。蔭既可敘，功亦宜酬。」於是郭仲翔得授蔚州錄事參軍。自從離家到今，共一十五年了，他父親和妻子在家聞得仲翔陷沒蠻中，杳無音信，只道身故已久。忽見親筆家書，迎接家小臨蔚州任所，舉家歡喜無限。仲翔在蔚州做官兩年，大有聲譽，陞遷代州戶曹參軍。

　　又經三載，父親一病而亡，仲翔扶柩回歸河北。喪葬已畢，忽然嘆曰：「吾賴吳公見贖，得有餘生。因老親在堂，方謀奉養，未暇圖報私恩。今親歿服除，豈可置恩人於度外乎？」訪知吳保安在宦所未回，乃親到嘉州彭山縣看之。

　　不期保安任滿，家貧無力赴京聽調，就便在彭山居住。六年之前，患了疫症，夫婦雙亡，葬在黃龍寺後隙地。兒子吳天祐從幼母親教訓，讀書識字，就在本縣訓蒙度日。仲翔一聞此信，悲啼不已。因制縗麻之服，腰絰執杖，步到黃龍寺內，向冢號泣，具禮祭奠。奠畢，尋吳天祐相見，即將自己衣服，脫與他穿了，呼之為弟，商議歸葬一事。乃為文以告於保安之靈，發開土堆，止存枯骨二具。仲翔痛哭不已，旁觀之人，莫不墮淚。仲翔預制下練囊二個，裝保安夫婦骸骨。又恐失了次第，斂葬時一時難認，逐節用墨記下，裝入練囊，總貯一竹籠之內，親自背負而行。吳天祐道，是他父母的骸骨，理合他馱，來奪那竹籠。仲翔那肯放下，哭曰：「永固為我奔走十年，今我暫時為之負骨，少盡我心而已。」一路且行且哭，每到旅店，必置竹籠於上坐，將酒飯澆奠過了，然後與天祐同食。夜間亦安置竹籠停當，方敢就寢。嘉州到魏郡，凡數千里，都是步行。他兩腳曾經釘板，雖然好了，終是血脈受傷。一連走了幾日，腳面都紫腫起來，內中作痛。看看行走不動，又立心不要別人替力，勉強捱去。有詩為證：

　　　　酬恩無地只奔喪，負骨徒行日夜忙。

　　　　遙望平陽數千里，不知何日到家鄉？

　　仲翔思想：「前路正長，如何是好？」天晚就店安宿，乃設酒飯於竹籠之前，含淚再拜，虔誠哀懇：「願吳永固夫婦顯靈，保仲翔腳患頓除，步履方便，早到武陽，經營葬事。」吳天祐也從旁再三拜禱。到次日起身，仲翔便覺兩腳輕健，直到武陽縣中，全不疼痛。此乃神天護佑吉人，不但吳保安之靈也。

　　再說仲翔到家，就留吳天祐同居。打掃中堂，設立吳保安夫婦神位；買辦衣衾棺槨，重新殯殮。自己戴孝，一同吳天祐守幕受弔。雇匠造墳，凡一切葬具，照依先葬父親一般。又立一道石碑，詳紀保安棄家贖友之事，使往來讀碑者，盡知其善。又同吳天祐廬墓三年。那三年中，教訓天祐經書，得他學問精通，方好出仕。三年後，要到長安補官，念吳天祐無家未娶，擇宗族中侄女有賢德者，替他納聘；割東邊宅院子，讓他居住成親；又將一半家財，分給天祐過活。正是：

　　　　昔年為友拋妻子，今日孤兒轉受恩。

　　　　正是投瓜還得報，善人不負善心人。

　　仲翔起服，到京補嵐州長史，又加朝散大夫。仲翔思念保安不已，乃上疏。其略曰：

　　　　「臣聞有善必勸者，固國家之典；有恩必酬者，亦匹夫之義。臣向從故姚州都督李蒙進禦蠻寇，一戰奏捷。臣謂深入非宜，尚當持重，主帥不聽，全軍覆沒。臣以中華世族，為絕域窮困。蠻賊貪利，責絹還俘。謂臣宰相之侄，索至千疋。而臣家絕萬里，無信可通。十年之中，備嘗艱苦，肌膚毀剔，靡刻不淚。牧羊有志，射雁無期。而遂州方義尉吳保安，適到姚州，與臣雖系同鄉，從無一面，徒以意氣相慕，遂謀贖臣。經營百端，撇家數載，形容憔悴，妻子饑寒。拔臣於垂死之中，賜臣以再生之路。大恩未報，遽爾淹歿。臣今幸沾朱紱，而保安子天祐食藿懸鶉，臣竊愧之。且天祐年富學深，足堪任使。願以臣官，讓之天祐。庶幾國家勸善之典，與下臣酬恩之義，一舉兩得。臣甘就退閑，沒齒無怨。謹昧死披瀝以聞。」

　　時天寶十二年也。疏入，下禮部詳議。此一事哄動了舉朝官員：「雖然保安施恩在前，也難得郭仲翔義氣，真不愧死友者矣。」禮部為此復奏，盛誇郭仲翔之品：「宜破格俯從，以勵澆俗。吳天祐可試嵐谷縣尉，仲翔原官如故。」這嵐谷縣與嵐州相鄰，使他兩個朝夕相見，以慰其情，這是禮部官的用情處。朝廷依允，仲翔領了吳天祐告身一道，謝恩出京。回到武陽縣，將告身付與天祐。備下祭奠，拜告兩家墳墓。擇了吉日，兩家宅眷，同日起程，向西京到任。

　　那時做一件奇事，遠近傳說，都道吳、郭交情，雖古之管、鮑，羊、左，不能及也。後來郭仲翔在嵐州，吳天祐在嵐谷縣，皆有政績，各升遷去。嵐州人追慕其事，為立「雙義祠」，祀吳保安、郭仲翔。里中凡有約誓，都在廟中禱告，香火至今不絕。有詩為證：

　　　　頻頻握手未為親，臨難方知意氣真。

　　　　試看郭吳真義氣，原非平日結交人。

第09卷 裴晉公義還原配

　　　　官居極品富千金，享用無多白髮侵。

　　　　惟有存仁並積善，千秋不朽在人心。

　　當初，漢文帝朝中，有個寵臣，叫做鄧通。出則隨輦，寢則同榻，恩幸無比。其時有神相許負，相那鄧通之面，有縱理紋入口，「必當窮餓而死。」文帝聞之，怒曰：「富貴由我！誰人窮得鄧通？」遂將蜀道銅山賜之，使得自鑄錢。當時，鄧氏之錢，布滿天下，其富敵國。一日，文帝偶然生下個癰疽，膿血洴流，疼痛難忍。鄧通跪而吮之，文帝覺得爽快。便問道：「天下至愛者，何人？」鄧通答道：「莫如父子。」恰好皇太子入宮問疾，文帝也教他吮那癰疽。太子推辭道：「臣方食鮮膾，恐不宜近聖恙。」太子出宮去了。文帝嘆道：「至愛莫如父子，尚且不肯為我吮疽，鄧通愛我勝如吾子。」由是恩寵俱加。皇太子聞知此語，深恨鄧通吮疽之事。後來文帝駕崩，太子即位，是為景帝，遂治鄧通之罪，說他吮疽獻媚，壞亂錢法。籍其家產，閉於空室之中，絕其飲食，鄧通果然餓死。又漢景帝時，丞相周亞夫也有縱理紋在口。景帝忌他威名，尋他罪過，下之於廷尉獄中。亞夫怨恨，不食而死。這兩個極富極貴，犯了餓死之相，果然不得善終。然雖如此，又有一說，道是面相不如心相。假如上等貴相之人，也有做下虧心事，損了陰德，反不得好結果。又有犯著惡相的，卻因心地端正，肯積陰功，反禍為福。此是人定勝天，非相法之不靈也。

　　如今說唐朝有個裴度，少年時，貧落未遇。有人相他縱理入口，法當餓死。後遊香山寺中，於井亭欄干上，拾得三條寶帶。裴度自思：「此乃他人遺失之物，我豈可損人利己，壞了心術？」乃坐而守之。少頃間，只見有個婦人，啼哭而來，說道：「老父陷獄，借得三條寶帶，要去贖罪。偶到寺中盥手燒香，遺失在此。如有人拾取，可憐見還，全了老父之命。」裴度將三條寶帶，即時交付與婦人，婦人拜謝而去。

　　他日，又遇了那相士。相士大驚道：「足下骨法全改，非復向日餓莩之相，得非有陰德乎？」裴度辭以沒有。相士云：「足下試自思之，必有拯溺救焚之事。」裴度乃言還帶一節。相士云：「此乃大陰功，他日富貴兩全，可預賀也。」後來裴度果然進身及第，位至宰相，壽登耄耋。正是：

　　　　面相不如心相準，為人須是積陰功。

　　　　假饒方寸難移相，餓莩焉能享萬鍾？

　　說話的，你只道裴晉公是陰德上積來的富貴，誰知他富貴以後，陰德更多。則今聽我說「義還原配」這節故事，卻也十分難得。

　　話說唐憲宗皇帝元和十三年，裴度領兵削平了淮西反賊吳元濟，還朝拜為首相，進爵晉國公。又有兩處積久負固的藩鎮，都懼怕裴度威名，上表獻地贖罪：恆冀節度使王承宗，願獻德、隸二州；淄青節度使李師道，願獻沂、密、海三州。憲宗皇帝看見外寇漸平，天下無事，乃修龍德殿，浚龍首池，起承暉殿，大興土木。又聽山人柳泌，合長生之藥。裴度屢次切諫，都不聽。佞臣皇甫判度支，程異掌鹽鐵，專一刻剝百姓財物，名為羨餘，以供無事之費。由是投了憲宗皇帝之意，兩個佞臣並同平章事。裴度羞與同列，上表求退。憲宗皇帝不許，反說裴度好立朋黨，漸有疑忌之心。裴度自念功名太盛，惟恐得罪。乃口不談朝事，終日縱情酒色，以樂餘年。四方郡牧，往往訪覓歌兒舞女，獻於相府，不一而足。論起裴晉公，那裡要人來獻？只是這班阿諛諂媚的，要博相國歡喜，自然重價購求，也有用強逼取的，鮮衣美飾，或假作家妓，或偽稱侍兒，遣人殷殷勤勤的送來。裴晉公來者不拒，也只得納了。

　　再說晉州萬泉縣，有一人，姓唐，名璧，字國寶，曾舉孝廉科，初任括州龍宗縣尉，再任越州會稽丞。先在鄉時，聘定同鄉黃太學之女小娥為妻。因小娥尚在稚齡，待年未嫁。比及長成，唐璧兩任游宦，都在南方。以此兩下蹉跎，不曾婚配。

　　那小娥年方二九，生得臉似堆花，體如琢玉，又且通於音律，凡蕭管琵琶之類，無所不工。晉州刺史奉承裴晉公，要在所屬地方選取美貌歌姬一隊進奉。已有五人，還少一個出色掌班的。聞得黃小娥之名，又道太學之女，不可輕得，乃捐錢三十萬，囑托萬泉縣令求之。那縣令又奉承刺史，遣人到黃太學家致意。黃太學回道：「已經受聘，不敢從命。」縣令再三強求，黃太學只是不允。時值清明，黃太學舉家掃墓，獨留小娥在家。縣令打聽的實，乃親到黃家，搜出小娥，用肩輿抬去。著兩個穩婆相伴，立刻送到晉州刺史處交割。硬將三十萬錢撇在他家，以為身價。比及黃太學回來，曉得女兒被縣令劫去，急往縣中，已知送去州裡。再到晉州，將情哀求刺史。刺史道：「你女兒才色過人，一入相府，必然擅寵。豈不勝作他人箕帚乎？況已受我聘財六十萬錢，何不贈與汝婿，別圖配偶？」黃太學道：「縣主乘某掃墓，將錢委置，某未嘗面受，況止三十萬，今悉持在此。某只願領女，不願領錢也。」刺史拍案大怒道：「你得財賣女，卻又瞞過三十萬，強來絮聒，是何道理？汝女已送至晉國公府中矣，汝自往相府取索，在此無益。」黃太學看見刺史發怒，出言圖賴，再不敢開口，兩眼含淚而出。在晉州守了數日，欲得女兒一見，寂然無信。嘆了口氣，只得回縣去了。

　　卻說刺史將千金置買異樣服飾，寶珠瓔珞，妝扮那六個人，如天仙相似，全副樂器，整日在衙中操演。直待晉國公生日將近，遣人送去，以作賀禮。那刺史費了許多心機，破了許多錢鈔，要博相國一個大歡喜。誰知相府中，歌舞成行，各鎮所獻美女，也不計其數。這六個人，只湊得鬧熱，相國那裡便看在眼裡、留在心裡？從來奉承儘有折本的，都似此類。有詩為證：

　　　　割肉剜膚買上歡，千金不吝備吹彈。

　　　　相公見慣渾閒事，羞殺州官與縣官！

　　話分兩頭。再說唐璧在會稽任滿，該得升遷。想黃小娥今已長成，且回家畢姻，然後赴京未遲。當下收拾宦囊，望萬泉縣進發。到家次日，就去謁見岳丈黃太學。黃太學已知為著姻事，不等開口，便將女兒被奪情節，一五一十，備細的告訴了。唐璧聽罷，呆了半晌，咬牙切齒恨道：「大丈夫浮沉薄宦，至一妻之不能保，何以生為？」黃太學勸道：「賢婿英年才望，自有好姻緣相湊，吾女兒自沒福相從，遭此強暴，休得過傷懷抱，有誤前程。」唐璧怒氣不息，要到州官、縣官處，與他爭論。黃太學又勸道：「人已去矣，爭論何益？況干礙裴相國，方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倘失其歡心，恐於賢婿前程不便。」乃將縣令所留三十萬錢抬出，交付唐璧道：「以此為圖婚之費。當初宅上有碧玉玲瓏為聘，在小女身邊，不得奉還矣。賢婿須念前程為重，休為小挫以誤大事。」唐璧兩淚交流，答道：「某年近三旬，又失此良偶，琴瑟之事，終身已矣。蝸名微利，誤人之本，從此亦不復思進取也！」言訖，不覺大慟。黃太學也還痛起來。大家哭了一場，方罷。唐璧那裡肯收這錢去，逕自空身回了。

　　次日，黃太學親到唐璧家，再三解勸，攛掇他早往京師聽調，得了官職，然後徐議良姻。唐璧初時不肯，被丈人一連數日強逼不過，思量：「在家氣悶，且到長安走遭，也好排遣。」勉強擇吉，買舟起程。丈人將三十萬錢暗地放在舟中，私下囑咐從人道：「開船兩日後，方可稟知主人，拿去京中，好做使用，討個美缺。」唐璧見了這錢，又感傷了一場，吩咐蒼頭：「此是黃家賣女之物，一文不可動用！」

　　在路不一日，來到長安。雇人挑了行李，就裴相國府中左近處，下個店房，早晚府前行走，好打探小娥信息。過了一夜，次早，到吏部報名，送歷任文簿，查驗過了。回寓吃了飯，就到相府門前守候。一日最少也踅過十來遍。住了月餘，那裡通得半個字？這些官吏們一出一入，如馬蟻相似，誰敢上前把這沒頭腦的事問他一聲！正是：

　　　　侯門一入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

　　一日，吏部掛榜，唐璧授湖州錄事參軍。這湖州，又在南方，是熟遊之地，唐璧也到歡喜。等有了告敕，收拾行李，雇喚船隻出京。行到潼津地方，遇了一夥強人。自古道「慢藏誨盜」，只為這三十萬錢帶來帶去，露了小人眼目，惹起貪心，就結夥做出這事來。這夥強人從京城外直跟至潼津，背地通同了船家，等待夜靜，一齊下手。也是唐璧命不該絕，正在船頭上登東，看見聲勢不好，急忙跳水，上岸逃命。只聽得這夥強人亂了一回，連船都撐去。蒼頭的性命也不知死活。舟中一應行李，盡被劫去，光光剩個身子。正是：

　　　　屋漏更遭連夜雨，船遲又被打頭風。

　　那三十萬錢和行囊，還是小事，卻有歷任文簿和那告敕，是赴任的執照，也失去了，連官也做不成。唐璧那一時真個是控天無路，訴地無門，思量：「我直恁時乖運蹇，一事無成！欲待回鄉，有何面目？欲待再往京師，向吏部衙門投訴，奈身畔並無分文盤費，怎生是好？這裡又無相識借貸，難道求乞不成？」欲待投河而死，又想：「堂堂一軀，終不然如此結果？」坐在路旁，想了又哭，哭了又想，左算右算，無計可施，從半夜直哭到天明。

　　喜得絕處逢生，遇著一個老者攜杖而來，問道：「官人為何哀泣？」唐璧將赴任被劫之事，告訴了一遍。老者道：「原來是一位大人，失敬了。舍下不遠，請挪步則個。」老者引唐璧約行一里，到於家中，重復敘禮。老者道：「老漢姓蘇，兒子喚做蘇鳳華，見做湖州武源縣尉，正是大人屬下。大人往京，老漢願少助資斧。」即忙備酒飯管待，取出新衣一套，與唐璧換了；捧出白金二十兩，權充路費。

　　唐璧再三稱謝，別了蘇老，獨自一個上路，再往京師舊店中安下。店主人聽說路上吃虧，好生淒慘。唐璧到吏部門下，將情由哀稟。那吏部官道是告敕、文簿盡空，毫無巴鼻，難辨真偽。一連求了五日，並不作准。身邊銀兩，都在衙門使費去了。回到店中，只叫得苦，兩淚汪汪的坐著納悶。

　　只見外面一人，約莫半老年紀，頭帶軟翅紗帽，身穿紫袴衫，挺帶皂靴，好似押牙官模樣，踱進店來。見了唐璧，作了揖，對面而坐，問道：「足下何方人氏？到此貴幹？」唐璧道：「官人不問猶可，問我時，教我一時訴不盡心中苦情！」說未絕聲，撲簌簌掉下淚來。紫衫人道：「尊意有何不美？可細話之，或者可共商量也。」唐璧道：「某姓唐名璧，晉州萬泉縣人氏。近除湖州錄事參軍，不期行至潼津，忽遇盜劫，資斧一空。歷任文簿和告敕都失了，難以之任。」紫衫人道：「中途被劫，非關足下之事，何不以此情訴知吏部，重給告身，有何妨礙？」唐璧道：「幾次哀求，不蒙憐准，教我去住兩難，無門懇告。」紫衫人道：「當朝裴晉公每懷惻隱，極肯周旋落難之人，足下何不去求見他？」唐璧聽說，愈加悲泣道：「官人休題起『裴晉公』三字，使某心腸如割。」紫衫人大驚道：「足下何故而出此言？」唐璧道：「某幼年定下一房親事，因屢任南方，未成婚配。卻被知州和縣尹用強奪去，湊成一班女樂，獻與晉公，使某壯年無室。此事雖不由晉公，然晉公受人諂媚，以致府縣爭先獻納，分明是他拆散我夫妻一般，我今日何忍復往見之？」紫衫人問道：「足下所定之室，何姓何名？當初有何為聘？」唐璧道：「姓黃，名小娥，聘物碧玉玲瓏，見在彼處。」紫衫人道：「某即晉公親校，得出入內室，當為足下訪之。」唐璧道：「侯門一入，無復相見之期。但願官人為我傳一信息，使他知我心事，死亦瞑目。」紫衫人道：「明日此時，定有好音奉報。」說罷，拱一拱手，踱出門去了。

　　唐璧輾轉思想，懊悔起來：「那紫衫押牙，必是晉公親信之人，遣他出外探事的。我方纔不合議論了他幾句，頗有怨望之詞，倘或述與晉公知道，激怒了他，降禍不小。」心下好生不安，一夜不曾合眼。

　　巴到天明，梳洗罷，便到裴府窺望。只聽說令公給假在府，不出外堂。雖然如此，仍有許多文書來往，內外奔走不絕，只不見昨日這紫衫人。等了許多，回店去吃了些午飯，又來守候，絕無動靜。看看天晚，眼見得紫衫人已是謬言失信了。嗟嘆了數聲，淒淒涼涼的回到店中。

　　方欲點燈，忽見外面兩個人似令史妝扮，慌慌忙忙的走入店來，問道：「那一位是唐璧參軍？」唬得唐璧躲在一邊，不敢答應。店主人走來問道：「二位何人？」那兩個人答曰：「我等乃裴府中堂吏，奉令公之命，來請唐參軍到府講話。」店主人指道：「這位就是。」唐璧只得出來相見了，說道：「某與令公素未通謁，何緣見召？且身穿褻服，豈敢唐突。」堂吏道：「令公立等，參軍休得推阻。」

　　兩個左右腋扶著，飛也似跑進府來。到了堂上，教：「參軍少坐，容某等稟過令公，卻來相請。」兩個堂吏進去了。不多時，只聽得飛奔出來，復道：「令公給假在內，請進去相見。」一路轉彎抹角，都點得燈燭輝煌，照耀如白日一般。兩個堂吏前後引路，到一個小小廳事中。只見兩行紗燈排列，令公角巾便服，拱立而待。唐璧慌忙拜伏在地，流汗浹背，不敢仰視。令公傳命扶起道：「私室相延，何勞過禮？」便教看坐。唐璧謙讓了一回，坐於旁側，偷眼看著令公，正是昨日店中所遇紫衫之人，愈加惶懼，捏著兩把汗，低了眉頭，鼻息也不敢出來。

　　原來裴令公閑時常在外面私行耍子，昨日偶到店中，遇了唐璧。回府去，就查「黃小娥」名字，喚來相見，果然十分顏色。令公問其來歷，與唐璧說話相同。又討他碧玉玲瓏看時，只見他緊緊的帶在臂上。令公甚是憐憫，問道：「你丈夫在此，願一見乎？」小娥流淚道：「紅顏薄命，自分永絕。見與不見，權在令公，賤妾安敢自專？」令公點頭，教他且去。密地吩咐堂候官，備下資裝千貫；又將空頭告敕一道，填寫唐璧名字，差人到吏部去，查他前任履歷及新授湖州參軍文憑，要得重新補給。件件完備，纔請唐璧到府。唐璧滿肚慌張，那知令公一團美意？

　　當日令公開談道：「昨見所話，誠心惻然。老夫不能杜絕餽遺，以致足下久曠琴瑟之樂，老夫之罪也。」唐璧離席下拜道：「鄙人身遭顛沛，心神顛倒，昨日語言冒犯，自知死罪，伏惟相公海涵！」令公請起道：「今日頗吉，老夫權為主婚，便與足下完婚。薄有行資千貫奉助，聊表贖罪之意。成親之後，便可于飛赴任。」唐璧只是拜謝，也不敢再問赴任之事。只聽得宅內一派樂聲嘹亮，紅燈數對，女樂一隊前導，幾個押班老嬤和養娘輩，簇擁出如花如玉的黃小娥來。唐璧慌欲躲避，老嬤道：「請二位新人就此見禮。」養娘鋪下紅氈，黃小娥和唐璧做一對兒立了，朝上拜了四拜，令公在旁答揖。早有肩輿在廳事外，伺候小娥登輿，一逕抬到店房中去了。令公吩咐唐璧：「速歸逆旅，勿誤良期。」唐璧跑回店中，只聽得人言鼎沸。舉眼看時，擺列得絹帛盈箱，金錢滿篋，就是起初那兩個堂吏看守著，專等唐璧到來，親自交割。又有個小小篋兒，令公親判封的。拆開看時，乃官誥在內，復除湖州司戶參軍。唐璧喜不自勝，當夜與黃小娥就在店中，權作洞房花燭。這一夜歡情，比著尋常畢姻的，更自得意。正是：

　　　　運去雷轟薦福碑，時來風送滕王閣。

　　　　今朝婚宦兩稱心，不似從前情緒惡。

　　唐璧此時有婚有宦，又有了千貫資裝，分明是十八層地獄的苦鬼，直升到三十三天去了。若非裴令公仁心慷慨，怎肯周旋得人十分滿足？

　　次日，唐璧又到裴府謁謝。令公預先吩咐門吏辭回：「不勞再見。」唐璧回寓，重理冠帶，再整行裝。在京中買了幾個僮僕跟隨，兩口兒回到家鄉，見了岳丈黃太學，好似枯木逢春，斷弦再續，歡喜無限。過了幾日，夫婦雙雙往湖州赴任。感激裴令公之恩，將沉香雕成小像，朝夕拜禱，願其福壽綿延。後來裴令公壽過八旬，子孫蕃衍，人皆以為陰德所致。詩云：

　　　　無室無官苦莫論，周旋好事賴洪恩。

　　　　人能步步存陰德，福祿綿綿及子孫。

第10卷 滕大尹鬼斷家私

　　玉樹庭前諸謝，紫荊花下三田。塤篪和好弟兄賢，父母心中歡忭。多少爭財競產，同根何苦自相煎。相持鷸蚌枉垂涎，落得漁人取便。

　　這首詞名為《西江月》，是勸人家弟兄和睦的。

　　且說如今三教經典，都是教人為善的。儒教有十三經、六經、五經，釋教有諸品《大藏金經》，道教有《南華沖虛經》及諸品藏經，盈箱滿案，千言萬語，看來都是贅疣。依我說，要做好人，只消個兩字經，是「孝弟」兩個字。那兩字經中，又只消理會一個字，是個「孝」字。假如孝順父母的，見父母所愛者，亦愛之；父母所敬者，亦敬之。何況兄弟行中，同氣連枝，想到父母身上去，那有不和不睦之理？就是家私田產，總是父母掙來的，分什麼爾我？較什麼肥瘠？假如你生於窮漢之家，分文沒得承受，少不得自家挽起眉毛，掙扎過活。見成有田有地，兀自爭多嫌寡，動不動推說爹娘偏愛，分受不均。那爹娘在九泉之下，他心上必然不樂。此豈是孝子所為？所以古人說得好，道是：

　　　　難得者兄弟，易得者田地。

　　怎麼是難得者兄弟？且說人生在世，至親的莫如爹娘；爹娘養下我來時節，極早已是壯年了，況且爹娘怎守得我同去？也只好半世相處。再說至愛的莫如夫婦，白頭相守，極是長久的了；未做親以前，你張我李，各門各戶，也空著幼年一段。只有兄弟們，生於一家，從幼相隨到老；有事共商，有難共救，真像手足一般，何等情誼！譬如良田美產，今日棄了，明日又可掙得來的；若失了個弟兄，分明割了一手，折了一足，乃終身缺陷。說到此地，豈不是難得者兄弟，易得者田地？若是為田地上，壞了手足親情，到不如窮漢，赤光光沒得承受，反為乾淨，省了許多是非口舌。

　　如今在下說一節國朝的故事，乃是「滕縣尹鬼斷家私」。這節故事是勸人重義輕財，休忘了「孝弟」兩字經。看官們或是有弟兄沒兄弟，都不關在下之事，各人自去摸著心頭，學好做人便了。正是：

　　　　善人聽說心中刺，惡人聽說耳邊風。

　　話說國朝永樂年間，北直順天府香河縣，有個倪太守，雙名守謙，字益之，家累千金，肥田美宅。夫人陳氏，單生一子，名曰善繼，長大婚娶之後，陳夫人身故。倪太守罷官鰥居，雖然年老，只落得精神健旺。凡收租、放債之事，件件關心，不肯安閑享用。其年七十九歲，倪善繼對老子說道：「人生七十古來稀。父親今年七十九，明年八十齊頭了，何不把家事交卸與孩兒掌管，吃些見成茶飯，豈不為美？」老頭子搖著頭，說出幾句道：「在一日，管一日。替你心，替你力，掙些利錢穿共吃。直待兩腳壁立直，那時不關我事得。」

　　每年十月間，倪太守親往莊上收租，整月的住下。莊戶人家，肥雞美酒，儘他受用。那一年，又去住了幾日。偶然一日，午後無事，繞莊閑步，觀看野景。忽然見一女子同著一個白髮婆婆，向溪邊石上搗衣。那女子雖然村妝打扮，頗有幾分姿色：

　　髮同漆黑，眼若波明。纖纖十指似栽蔥，曲曲雙眉如抹黛。隨常布帛，俏身軀賽著綾羅；點景野花，美丰儀不須釵鈿。五短身材偏有趣，二八年紀正當時。

　　倪太守老興勃發，看得呆了。那女子搗衣已畢，隨著老婆婆而走。那老兒留心觀看，只見他走過數家，進一個小小白籬笆門內去了。倪太守連忙轉身，喚管莊的來，對他說如此如此，教他訪那女子跟腳，曾否許人：「若是沒有人家時，我要娶他為妾，未知他肯否？」管莊的巴不得奉承家主，領命便走。

　　原來那女子姓梅，父親也是個府學秀才。因幼年父母雙亡，在外婆身邊居住。年一十七歲，尚未許人。管莊的訪得的實了，就與那老婆婆說：「我家老爺見你女孫兒生得齊整，意欲聘為偏房。雖說是做小，老奶奶去世已久，上面並無人拘管。嫁得成時，豐衣足食，自不須說；連你老人家年常衣服、茶、米，都是我家照顧；臨終還得個好斷送，只怕你老人家沒福。」老婆婆聽得花錦似一片說話，即時依允。也是姻緣前定，一說便成。管莊的回覆了倪太守，太守大喜！講定財禮，討皇歷看個吉日，又恐兒子阻擋，就在莊上行聘，莊上做親。成親之夜，一老一少，端的好看！有《西江月》為證：

　　　　一個烏紗白髮，一個綠鬢紅妝。枯藤纏樹嫩花香，好似奶公相傍。一個心中淒楚，一個暗地驚慌。只愁那話武郎當，雙手扶持不上。當夜倪太守抖擻精神，勾消了姻緣簿上。

真個是：

　　　　恩愛莫忘今夜好，風光不減少年時。

　　過了三朝，喚個轎子擡那梅氏回宅，與兒子、媳婦相見。闔宅男婦，都來磕頭，稱為「小奶奶」。倪太守把些布帛賞與眾人，各各歡喜。只有那倪善繼心中不美，面前雖不言語，背後夫妻兩口兒議論道：「這老人忒沒正經！一把年紀，風燈之燭，做事也須料個前後。知道五年十年在世，卻去幹這樣不了不當的事！討這花枝般的女兒，自家也得精神對付他，終不然擔誤他在那裡，有名無實。還有一件，多少人家老漢身邊有了少婦，支持不過；那少婦熬不得，走了野路，出乖露醜，為家門之玷。還有一件，那少婦跟隨老漢，分明似出外度荒年一般，等得年時成熟，他便去了。平時偷短偷長，做下私房，東三西四的寄開；又撒嬌撒癡，要漢子制辦衣飾與他。到得樹倒鳥飛時節，他便顛作嫁人，一包兒收拾去受用。這是木中之蠹，米中之蟲。人家有了這般人，最損元氣的。」又說道：「這女子嬌模嬌樣，好像個妓女，全沒有良家體段，看來是個做聲分的頭兒，擒老公的太歲。在咱爹身邊，只該半妾半婢，叫聲姨姐，後日還有個退步。可笑咱爹不明，就叫眾人喚他做『小奶奶』，難道要咱們叫他娘不成？咱們只不作准他，莫要奉承透了，討他做大起來，明日咱們顛倒受他嘔氣。」夫妻二人，唧唧噥噥，說個不了，早有多嘴的，傳話出來。

　　倪太守知道了，雖然不樂，卻也藏在肚裡。幸得那梅氏秉性溫良，事上接下，一團和氣，眾人也都相安。

　　過了兩個月，梅氏得了身孕，瞞著眾人，只有老公知道。一日三，三日九，捱到十月滿足，生下一個小孩兒出來，舉家大驚！這日正是九月九日，乳名取做重陽兒。到十一日，就是倪太守生日。這年恰好八十歲了，賀客盈門。倪太守開筵管待，一來為壽誕，二來小孩兒三朝，就當個湯餅之會。眾賓客道：「老先生高年，又新添個小令郎，足見血氣不衰，乃上壽之徵也。」倪太守大喜！倪善繼背後又說道：「男子六十而精絕，況是八十歲了，那見枯樹上生出花來？這孩子不知那裡來的雜種，決不是咱爹嫡血，我斷然不認他做兄弟。」老子又曉得了，也藏在肚裡。

　　光陰似箭，不覺又是一年。重陽兒週歲，整備做晬盤故事。裡親外眷，又來作賀。倪善繼到走了出門，不來陪客。老子已知其意，也不去尋他回來，自己陪著諸親，吃了一日酒。雖然口中不語，心內未免有些不足之意。自古道「子孝父心寬」，那倪善繼平日做人，又貪又狠；一心只怕小孩子長大起來，分了他一股家私，所以不肯認做兄弟；預先把惡話謠言，日後好擺布他母子。那倪太守是讀書做官的人，這個關竅怎不明白？只恨自家老了，等不及重陽兒成人長大，日後少不得要在大兒子手裡討針線；今日與他結不得冤家，只索忍耐。看了這點小孩子，好生疼他；又看了梅氏小小年紀，好生憐他。常時想一會，悶一會，惱一會，又懊悔一會。

　　再過四年，小孩子長成五歲。老子見他伶俐，又忒會頑耍，要送他館中上學。取個學名，哥哥叫善繼，他就叫善述。揀個好日，備了果酒，領他去拜師父。那師父就是倪太守請在家裡教孫兒的，小叔侄兩個同館上學，兩得其便。誰知倪善繼與做爹的不是一條心腸。他見那孩子取名善述，與己排行，先自不像意了。又與他兒子同學讀書，到要兒子叫他叔叔，從小叫慣了，後來就被他欺壓；不如喚了兒子出來，另從個師父罷。當日將兒子喚出，只推有病，連日不到館中。倪太守初時只道是真病。過了幾日，只聽得師父說：「大令郎另聘了個先生，分做兩個學堂，不知何意？」倪太守不聽猶可，聽了此言，不覺大怒，就要尋大兒子問其緣故。又想到：「天生恁般逆種，與他說也沒幹，由他罷了！」含了一口悶氣，回到房中，偶然腳慢，拌著門檻一跌。梅氏慌忙扶起，攙到醉翁牀上坐下，已自不省人事。急請醫生來看，醫生說是中風。忙取薑湯灌醒，扶他上牀。雖然心下清爽，卻滿身麻木，動彈不得。梅氏坐在牀頭，煎湯煎藥，殷勤伏侍。連進幾服，全無功效。醫生切脈道：「只好延捱日子，不能痊癒了。」

　　倪善繼聞知，也來看覷了幾遍。見老子病勢沉重，料是不起，便呼么喝六、打童罵僕，預先裝出家主公的架子來。老子聽得，愈加煩惱。梅氏只得啼哭，連小學生也不去上學，留在房中，相伴老子。

　　倪太守自知病篤，喚大兒子到面前，取出簿子一本，家中田地、屋宅及人頭帳目總數，都在上面，吩咐道：「善述年方五歲，衣服尚要人照管；梅氏又年少，也未必能管家。若分家私與他，也是枉然，如今盡數交付與你。倘或善述日後長大成人，你可看做爹的面上，替他娶房媳婦，分他小屋一所，良田五六十畝，勿令饑寒足矣。這段話，我都寫絕在家私簿上，就當分家，把與你做個執照。梅氏若願嫁人，聽從其便；倘肯守著兒子度日，也莫強他。我死之後，你一一依我言語，這便是孝子，我在九泉，亦得瞑目。」倪善繼把簿子揭開一看，果然開得細，寫得明，滿臉堆下笑來，連聲應道：「爹休憂慮，恁兒一一依爹吩咐便了。」抱了家私簿子，欣然而去。

　　梅氏見他走得遠了，兩眼垂淚，指著那孩子道：「這個小冤家，難道不是你嫡血？你卻和盤托出，都把與大兒子了，教我母子兩口，異日把什麼過活？」倪太守道：「你有所不知，我看善繼不是個良善之人，若將家私平分了，連這小孩子的性命也難保；不如都把與他，像了他意，再無妒忌。」梅氏又哭道：「雖然如此，自古道『子無嫡庶』，忒殺厚簿不均，被人笑話。」倪太守道：「我也顧他不得了。你年紀正小，趁我未死，將兒子囑咐善繼。待我去世後，多則一年，少則半載，儘你心中揀擇個好頭腦，自去圖下半世受用，莫要在他們身邊討氣吃。」梅氏道：「說那裡話！奴家也是儒門之女，婦人從一而終；況又有了這小孩兒，怎割捨得拋他？好歹要守在這孩子身邊的。」倪太守道：「你果然肯守志終身麼？莫非日久生悔？」梅氏就發起大誓來。倪太守道：「你若立志果堅，莫愁母子沒得過活。」便向枕邊摸出一件東西來，交與梅氏。梅氏初時只道又是一個家私簿子，卻原來是一尺闊、三尺長的一個小軸子。梅氏道：「要這小軸兒何用？」倪太守道：「這是我的行樂圖，其中自有奧妙。你可悄地收藏，休露人目，直待孩子年長。善繼不肯看顧他，你也只含藏於心。等得個賢明有司官來，你卻將此軸去訴理，述我遺命，求他細細推詳，自然有個處分，儘勾你母子二人受用。」梅氏收了軸子。話休絮煩，倪太守又延了數日，一夜痰厥，叫喚不醒，嗚呼哀哉死了，享年八十四歲。正是：

　　　　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日無常萬事休。

　　　　早知九泉將不去，作家辛苦著何由！

　　且說倪善繼得了家私簿，又討了各倉各庫匙鑰，每日只去查點家財雜物，那有功夫走到父親房裡問安？直等嗚呼之後，梅氏差丫鬟去報知凶信，夫妻兩口方纔跑來，也哭了幾聲「老爹爹」。沒一個時辰，就轉身去了，到委著梅氏守尸。幸得衣衾棺槨諸事都是預辦下的，不要倪善繼費心。殯殮成服後，梅氏和小孩子，兩口守著孝堂，早暮啼哭，寸步不離。善繼只是點名應客，全無哀痛之意，七中便擇日安葬。回喪之夜，就把梅氏房中，傾箱倒篋，只怕父親存下些私房銀兩在內。梅氏乖巧，恐怕收去了他的行樂圖，把自己原嫁來的兩隻箱籠，到先開了，提出幾件穿舊的衣裳，教他夫妻兩口檢看。善繼見他大意，到不來看了。夫妻兩口兒亂了一回，自去了。梅氏思量苦切，放聲大哭。那小孩子見親娘如此，也哀哀哭個不住。恁般光景，任是泥人應墮淚，從教鐵漢也酸心。

　　次早，倪善繼又喚個做屋匠來看這房子，要行重新改造，與自家兒子做親。將梅氏母子，搬到後園三間雜屋內棲身。只與他四腳小牀一張和幾件粗檯粗凳，連好傢火都沒一件。原在房中伏侍有兩個丫鬟，只揀大些的又喚去了，止留下十一二歲的小使女。每日是他廚下取飯。有菜沒菜，都不照管。梅氏見不方便，索性討些飯米，堆個土灶，自炊來吃。早晚做些針指，買些小菜，將就度日。小學生到附在鄰家上學，束脩都是梅氏自出。善繼又屢次教妻子勸梅氏嫁人，又尋媒嫗與他說親，見梅氏誓死不從，只得罷了。因梅氏十分忍耐，凡事不言不語，所以善繼雖然兇狠，也不將他母子放在心上。

　　光陰似箭，善述不覺長成一十四歲。原來梅氏平生謹慎，從前之事，在兒子面前一字也不題。只怕娃子家口滑，引出是非，無益有損。守得一十四歲時，他胸中漸漸涇渭分明，瞞他不得了。一日，向母親討件新絹衣穿，梅氏回他：「沒錢買得。」善述道：「我爹做過太守，止生我弟兄兩人。見今哥哥恁般富貴，我要一件衣服，就不能勾了，是怎地？既娘沒錢時，我自與哥哥索討。」說罷就走。梅氏一把扯住道：「我兒，一件絹衣，直甚大事，也去開口求人。常言道『惜福積福』、『小來穿線，大來穿絹』。若小時穿了絹，到大來線也沒得穿了。再過兩年，等你讀書進步，做娘的情願賣身來做衣服與你穿著。你那哥哥不是好惹的，纏他什麼！」善述道：「娘說得是。」口雖答應，心下不以為然，想著：「我父親萬貫家私，少不得兄弟兩個大家分受。我又不是隨娘晚嫁、拖來的油瓶，怎麼我哥哥全不看顧？娘又是恁般說，終不然一疋絹兒，沒有我分，直待娘賣身來做與我穿著。這話好生奇怪！哥哥又不是吃人的虎，怕他怎的？」

　　心生一計，瞞了母親，逕到大宅裡去。尋見了哥哥，叫聲：「作揖。」善繼倒吃了一驚，問他：「來做甚麼？」善述道：「我是個縉紳子弟，身上藍縷，被人恥笑。特來尋哥哥，討疋絹去做衣服穿。」善繼道：「你要衣服穿，自與娘討。」善述道：「老爹爹家私，是哥哥管，不是娘管。」善繼聽說「家私」二字，題目來得大了，便紅著臉問道：「這句話，是那個教你說的？你今日來討衣服穿，還是來爭家私？」善述道：「家私少不得有日分析，今日先要件衣服，裝裝體面。」善繼道：「你這般野種，要什麼體面！老爹爹縱有萬貫家私，自有嫡子嫡孫，干你野種屁事！你今日是聽了甚人攛掇，到此討野火吃？莫要惹著我性子，教你母子二人無安身之處！」善述道：「一般是老爹爹所生，怎麼我是野種？惹著你性子，便怎地？難道謀害了我娘兒兩個，你就獨佔了家私不成？」善繼大怒，罵道：「小畜生，敢挺撞我！」牽住他衣袖兒，捻起拳頭，一連七八個栗暴，打得頭皮都青腫了。善述掙脫了，一道煙走出，哀哀的哭到母親面前來，一五一十，備細述與母親知道。梅氏抱怨道：「我教你莫去惹事，你不聽教訓，打得你好！」口裡雖如此說，扯著青布衫，替他摩那頭上腫處，不覺兩淚交流。有詩為證：

　　　　少年嫠婦擁遺孤，食薄衣單百事無。

　　　　只為家庭缺孝子，同枝一樹判榮枯。

　　梅氏左思右量，恐怕善繼藏怒，到遣使女進去致意，說小學生不曉世事，衝撞長兄，招個不是。善繼兀自怒氣不息。次日侵早，邀幾個族人在家，取出父親親筆分關，請梅氏母子到來，公同看了，便道：「尊親長在上，不是善繼不肯養他母子，要捻他出去。只因善述昨日與我爭取家私，發許多話，誠恐日後長大，說話一發多了，今日分析他母子出外居住。東莊住房一所，田五十八畝，都是遵依老爹爹遺命，毫不敢自專，伏乞尊親長作證。」這夥親族，平昔曉得善繼做人利害，又且父親親筆遺囑，那個還肯多嘴，做閒冤家？都將好看的話兒來說。那奉承善繼的說道：「『千金難買亡人筆』。照依分關，再沒話了。」就是那可憐善述母子的，也只說道：「『男子不吃分時飯，女子不著嫁時衣』。多少白手成家的，如今有屋住，有田種，不算沒根基了，只要自去掙持。得粥莫嫌薄，各人自有個命在。」

　　梅氏料道在園屋居住，不是了日，只得聽憑分析，同孩兒謝了眾親長，拜別了祠堂，辭了善繼夫婦，教人搬了幾件舊傢火，和那原嫁來的兩隻箱籠，雇了牲口騎坐，來到東莊屋內。只見荒草滿地，屋瓦稀疏，是多年不修整的。上漏下濕，怎生住得？將就打掃一兩間，安頓牀鋪。喚莊戶來問時，連這五十八畝田，都是最下不堪的：大熟之年，一半收成還不能勾；若荒年，只好賠糧。梅氏只叫得苦。到是小學生有智，對母親道：「我弟兄兩個，都是老爹爹親生，為何分關上如此偏向？其中必有緣故。莫非不是老爹爹親筆？自古道：『家私不論尊卑。』母親何不告官申理？厚薄憑官府判斷，到無怨心。」梅氏被孩兒題起線索，便將十來年隱下衷情，都說出來道：「我兒休疑分關之語，這正是你父親之筆。他道你年小，恐怕被做哥的暗算，所以把家私都判與他，以安其心。臨終之日，只與我行樂圖一軸。再三囑咐：『其中含藏啞謎，直待賢明有司在任，送他詳審，包你母子兩口有得過活，不致貧苦。』」善述道：「既有此事，何不早說，行樂圖在那裡？快取來與孩兒一看。」梅氏開了箱兒，取出一個布包來。解開包袱，裡面又有一重油紙封裹著。拆了封，展開那一尺闊、三尺長的小軸兒，掛在椅上，母子一齊下拜。梅氏通陳道：「村莊香燭不便，乞恕褻慢。」善述拜罷，起來仔細看時，乃是一個坐像，烏紗白髮，畫得丰采如生，懷中抱著嬰兒，一隻手指著地下。揣摩了半晌，全然不解。只得依舊收卷包藏，心下好生煩悶。

　　過了數日，善述到前村要訪個師父講解，偶從關王廟前經過。只見一夥村人擡著豬羊大禮，祭賽關聖。善述立住腳頭看時，又見一個過路的老者，拄了一根竹杖，也來閑看，問著眾人道：「你們今日為甚賽神？」眾人道：「我們遭了屈官司，幸賴官府明白，斷明了這公事。向日許下神道願心，今日特來拜償。」老者道：「什麼屈官司？怎生斷的？」內中一人道：「本縣向奉上司明文，十家為甲。小人是甲首，叫做成大。同甲中，有個趙裁，是第一手針線。常在人家做夜作，整幾日不歸家的。忽一日出去了，月餘不歸。老婆劉氏央人四下尋覓，並無蹤跡。又過了數日，河內浮出一個尸首，頭都打破的，地方報與官府。有人認出衣服，正是那趙裁。趙裁出門前一日，曾與小人酒後爭句閒話。一時發怒，打到他家，毀了他幾件家私，這是有的。誰知他老婆把這樁人命告了小人。前任漆知縣，聽信一面之詞，將小人問成死罪。同甲不行舉首，連累他們都有了罪名。小人無處伸冤，在獄三載。」

　　「幸遇新任滕爺，他雖鄉科出身，甚是明白。小人因他熱審時節哭訴其冤。他也疑惑道：『酒後爭嚷，不是大仇，怎的就謀他一命？』准了小人狀詞，出牌拘人覆審。滕爺一眼看著趙裁的老婆，千不說，萬不說，開口便問他曾否再醮？劉氏道：『家貧難守，已嫁人了。』又問：『嫁的甚人？』劉氏道：『是班輩的裁縫，叫沈八漢。』滕爺當時飛拿沈八漢來問道：『你幾時娶這婦人？』八漢道：『他丈夫死了一個多月，小人方纔娶回。』滕爺道：『何人為媒？用何聘禮？』八漢道：『趙裁存日曾借用過小人七八兩銀子，小人聞得趙裁死信，走到他家探問，就便催取這銀子。那劉氏沒得抵償，情願將身許嫁小人，准折這銀兩，其實不曾央媒。』滕爺又問道：『你做手藝的人，那裡來這七八兩銀子？』八漢道：『是陸續湊與他的。』滕爺把紙筆教他細開逐次借銀數目。八漢開了出來，或米或銀共十三次，湊成七兩八錢之數。」

　　「滕爺看罷，大喝道：『趙裁是你打死的，如何妄陷乎人？』便用夾棍夾起，八漢還不肯認。滕爺道：『我說出情弊，教你心服：既然放本盤利，難道再沒第二個人托得，恰好都借與趙裁？必是平昔間與他妻子有奸，趙裁貪你東西，知情故縱。以後想做長久夫妻，便謀死了趙裁。卻又教導那婦人告狀，拈在成大身上。今日你開帳的字，與舊時狀紙筆跡相同，這人命不是你是誰？』再教把婦人拶指，要他承招。劉氏聽見滕爺言語，句句合拍，分明鬼谷先師一般，魂都驚散了，怎敢抵賴。拶子套上，便承認了。八漢只得也招了。原來八漢起初與劉氏密地相好，人都不知。後來往來勤了，趙裁怕人眼目，漸有隔絕之意。八漢私與劉氏商量，要謀死趙裁，與他做夫妻。劉氏不肯。八漢乘趙裁在人家做生活回來，哄他店上吃得爛醉；行到河邊，將他推倒；用石塊打破腦門，沉尸河底。只等事冷，便娶那婦人回去。後因尸骸浮起，被人認出，八漢聞得小人有爭嚷之隙，卻去唆那婦人告狀。那婦人直待嫁後，方知丈夫是八漢謀死的；既做了夫妻，便不言語。卻被滕爺審出真情，將他夫妻抵罪，釋放小人寧家。多承列位親鄰鬬出公分，替小人賽神。老翁，你道有這般冤事麼？」老者道：「恁般賢明官府，真個難遇！本縣百姓有幸了。」

　　倪善述聽在肚裡，便回家學與母親知道，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有恁地好官府，不將行樂圖去告訴，更待何時？」母子商議已定。打聽了放告日期，梅氏起個黑早，領著十四歲的兒子，帶了軸兒，來到縣中叫喊。大尹見沒有狀詞，只有一個小小軸兒，甚是奇怪，問其緣故。梅氏將倪善繼平昔所為，及老子臨終遺囑，備細說了。滕知縣收了軸子，教他：「且去，待我進衙細看。」正是：

　　　　一幅畫圖藏啞謎，千金家事仗搜尋。

　　　　只因嫠婦孤兒苦，費盡神明大尹心。

　　不題梅氏母子回家。且說滕大尹放告已畢，退歸私衙，取那一尺闊、三尺長的小軸，看是倪太守行樂圖：一手抱個嬰孩，一手指著地下。推詳了半日，想道：「這個嬰孩就是倪善述，不消說了。那一手指地，莫非要有司官念他地下之情，替他出力麼？」又想道：「他既有親筆分關，官府也難做主了。他說軸中含藏啞謎，必然還有個道理。若我斷不出此事，枉自聰明一世。」每日退堂，便將畫圖展玩，千思萬想。如此數日，只是不解。

　　也是這事合當明白，自然生出機會來。一日午飯後，又去看那軸子。丫鬟送茶來吃，將一手去接茶甌，偶然失挫，潑了些茶把軸子沾濕了。滕大尹放了茶甌，走向階前，雙手扯開軸子，就日色晒乾。忽然，日光中照見軸子裡面有些字影，滕知縣心疑，揭開看時，乃是一幅字紙，托在畫上，正是倪太守遺筆。上面寫道：

　　老夫官居五馬，壽逾八旬。死在旦夕，亦無所恨。但孽子善述，方年週歲，急未成立。嫡善繼素缺孝友，日後恐為所戕。新置大宅二所及一切田產，悉以授繼。惟左偏舊小屋，可分與述。此屋雖小，室中左壁埋銀五千，作五罈；右壁埋銀五千，金一千，作六罈，可以準田園之額。後有賢明有司主斷者，述兒奉酬白金三百兩。八十一翁倪守謙親筆。年月日花押。

　　原來這行樂圖，是倪太守八十一歲上與小孩子做週歲時，預先做下的。古人云「知子莫若父」，信不虛也。滕大尹最有機變的人，看見開著許多金銀，未免垂涎之意。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差人：「密拿倪善繼來見我，自有話說。」

　　卻說倪善繼獨罟家私，心滿意足，日日在家中快樂。忽見縣差奉著手批拘喚，時刻不容停留。善繼推阻不得，只得相隨到縣。正直大尹升堂理事，差人稟道：「倪善繼已拿到了。」大尹喚到案前問道：「你就是倪太守的長子麼？」善繼應道：「小人正是。」大尹道：「你庶母梅氏有狀告你，說你逐母逐弟，佔產佔房，此事真麼？」倪善繼道：「庶弟善述，在小人身邊，從幼撫養大的。近日他母子自要分居，小人並不曾逐他。其家財一節，都是父親臨終，親筆分析定的，小人並不敢有違。」大尹道：「你父親親筆在那裡？」善繼道：「見在家中，容小人取來呈覽。」大尹道：「他狀詞内告有家財萬貫，非同小可；遺筆真偽，也未可知。念你是縉紳之後，且不難為你。明日可喚齊梅氏母子，我親到你家查閱家私。若厚薄果然不均，自有公道，難以私情而論。」喝教皂快押出善繼，就去拘集梅氏母子，明日一同聽審。公差得了善繼的東道，放他回家去訖，自往東莊拘人去了。

　　再說善繼聽見官府口氣利害，好生驚恐。論起家私，其實全未分析，單單持著父親分關執照，千鈞之力，須要親族見證方好。連夜將銀兩分送三黨親長，囑托他次早都到家來。若官府問及遺筆一事，求他同聲相助。這夥三黨之親，自從倪太守亡後，從不曾見善繼一盤一盒，歲時也不曾酒杯相及。今日大塊銀子送來，正是「閑時不燒香，急來抱佛腳」，各各暗笑，落得受了買東西吃。明日見官，旁觀動靜，再作區處。時人有詩云：

　　　　休嫌庶母妄興詞，自是為兄意太私。

　　　　今日將銀買三黨，何如疋絹贈孤兒？

　　且說梅氏見縣差拘喚，已知縣主與他做主。過了一夜，次日侵早，母子二人，先到縣中去見滕大尹。大尹道：「憐你孤兒寡婦，自然該替你說法。但聞得善繼執得有亡父親筆分關，這怎麼處？」梅氏道：「分關雖寫得有，卻是保全孩子之計，非出亡夫本心。恩相只看家私簿上數目，自然明白。」大尹道：「常言道：『清官難斷家事。』我如今管你母子一生衣食充足，你也休做十分大望。」梅氏謝道：「若得免於饑寒足矣，豈望與善繼同作富家郎乎？」滕大尹吩咐梅氏母子：「先到善繼家伺候。」

　　倪善繼早已打掃廳堂，堂上設一把虎皮交椅，焚起一爐好香。一面催請親族：「早來守候。」梅氏和善述到來，見十親九眷都在眼前，一一相見了，也不免說幾句求情的話兒。善繼雖然一肚子惱怒，此時也不好發泄。各各暗自打點見官的說話。

　　等不多時，只聽得遠遠喝道之聲，料是縣主來了。善繼整頓衣帽迎接；親族中，年長知事的，准備上前見官；其幼輩怕事的，都站在照壁背後張望，打探消耗。只見一對對執事兩班排立，後面青羅傘下，蓋著有才有智的滕大尹。到得倪家門首，執事跪下，吆喝一聲。梅氏和倪家兄弟，都一齊跪下來迎接。門子喝聲：「起去！」轎夫停了五山屏風轎子，滕大尹不慌不忙，踱下轎來。將欲進門，忽然對著空中，連連打恭；口裡應對，恰像有主人相迎的一般。眾人都吃驚，看他做甚模樣。只見滕大尹一路揖讓，直到堂中。連作數揖，口中敘許多寒溫的言語。先向朝南的虎皮交椅上打個恭，恰像有人看坐的一般，連忙轉身，就拖一把交椅，朝北主位排下；又向空再三謙讓，方纔上坐。眾人看他見神見鬼的模樣，不敢上前，都兩旁站立呆看。只見滕大尹在上坐拱揖，開談道：「令夫人將家產事告到晚生手裡，此事端的如何？」說罷，便作傾聽之狀。良久，乃搖首吐舌道：「長公子太不良了。」靜聽一會，又自說道：「教次公子何以存活？」停一會，又說道：「右偏小屋，有何活計？」又連聲道：「領教，領教。」又停一時，說道：「這項也交付次公子？晚生都領命了。」少停又拱揖道：「晚生怎敢當此厚惠？」推遜了多時，又道：「既承尊命懇切，晚生勉領，便給批照與次公子收執。」乃起身，又連作數揖，口稱：「晚生便去。」眾人都看得呆了。

　　只見滕大尹立起身來，東看西看，問道：「倪爺那裡去了？」門子稟道：「沒見甚麼倪爺。」滕大尹道：「有此怪事？」喚善繼問道：「方纔令尊老先生，親在門外相迎；與我對坐了，講這半日說話，你們諒必都聽見的。」善繼道：「小人不曾聽見。」滕大尹道：「方纔長長的身兒，瘦瘦的臉兒，高顴骨，細眼睛，長眉大耳，朗朗的三牙鬚，銀也似白的，紗帽皂靴，紅袍金帶，可是倪老先生模樣麼？」唬得眾人一身冷汗，都跪下道：「正是他生前模樣。」大尹道：「如何忽然不見了？他說家中有兩處大廳堂，又東邊舊存下一所小屋，可是有的？」善繼也不敢隱瞞，只得承認道：「有的。」大尹道：「且到東邊小屋去一看，自有話說。」眾人見大尹半日自言自語，說得活龍活現，分明是倪太守模樣，都信道倪太守真個出現了。人人吐舌，個個驚心。誰知都是滕大尹的巧言，他是看了行樂圖，照依小像說來，何曾有半句是真話！有詩為證：

　　　　聖賢自是空題目，惟有鬼神不敢觸。

　　　　若非大尹假裝詞，逆子如何肯心服？

　　倪善繼引路，眾人隨著大尹，來到東偏舊屋內。這舊屋是倪太守未得第時所居，自從造了大廳大堂，把舊屋空著，只做個倉廳，堆積些零碎米麥在內，留下一房家人。看見大尹前後走了一遍，到正屋中坐下，向善繼道：「你父親果是有靈，家中事體，備細與我說了，教我主張，這所舊宅子與善述，你意下何如？」善繼叩頭道：「但憑恩臺明斷。」大尹討家私簿子細細看了，連聲道：「也好個大家事。」看到後面遺筆分關，大笑道：「你家老先生自家寫定的，方纔卻又在我面前，說善繼許多不是，這個老先兒也是沒主意的。」喚倪善繼過來，「既然分關寫定，這些田園帳目，一一給你，善述不許妄爭。」梅氏暗暗叫苦，方欲上前哀求，只見大尹又道：「這舊屋判與善述，此屋中之所有，善繼也不許妄爭。」善繼想道：「這屋內破傢破火，不直甚事。便堆下些米麥，一月前都糶得七八了，存不多兒，我也勾便宜了。」便連連答應道：「恩臺所斷極明。」大尹道：「你兩人一言為定，各無反悔。眾人既是親族，都來做個證見。方纔倪老先生當面囑咐說：『此屋左壁下，埋金五千兩，做五罈，當與次兒。』」善繼不信，稟道：「若果然如此，即使萬金，亦是兄弟的，小人並不敢爭執。」大尹道：「你就爭執時，我也不准。」

　　便教手下討鋤頭、鐵鍬等器，梅氏母子作眼，率領民壯，往東壁下掘開牆基，果然埋下五個大罈。發起來時，罈中滿滿的，都是光銀子。把一罈銀子上秤稱時，算來該是六十二斤半，剛剛一千兩足數。眾人看見，無不驚訝。善繼益發信真了：「若非父親陰靈出現，面訴縣主，這個藏銀，我們尚且不知，縣主那裡知道？」只見滕大尹教把五罈銀子一字兒擺在自家面前，又吩咐梅氏道：「右壁還有五罈，亦是五千之數。更有一罈金子，方纔倪老先生有命，送我作酬謝之意，我不敢當，他再三相強，我只得領了。」梅氏同善述叩頭說道：「左壁五千，已出望外；若右壁更有，敢不依先人之命。」大尹道：「我何似知之？據你家老先生是恁般說，想不是虛話。」再教人發掘西壁，果然六個大罈，五罈是銀，一罈是金。善繼看著許多黃白之物，眼裡都放出火來，恨不得搶他一錠；只是有言在前，一字也不敢開口。滕大尹寫個照帖，給與善述為照，就將這房家人，判與善述母子。梅氏同善述不勝之喜，一同叩頭拜謝。善繼滿肚不樂，也只得磕幾個頭，勉強說句：「多謝恩臺主張。」大尹判幾條封皮，將一罈金子封了，放在自己轎前，擡回衙內，落得受用。眾人都認道真個倪太守許下酬謝他的，反以為理之當然，那個敢道個「不」字？這正叫做「鷸蚌相持，漁人得利」。若是倪善繼存心忠厚，兄弟和睦，肯將家私平等分析，這千兩黃金，弟兄大家該五百兩，怎到得滕大尹之手？白白裡作成了別人，自己還討得氣悶，又加個不孝不弟之名，千算萬計，何曾算計得他人，只算計得自家而已！閒話休題。再說梅氏母子，次日又到縣拜謝滕大尹。大尹已將行樂圖取去遺筆，重新裱過，給還梅氏收領。梅氏母子方悟行樂圖上，一手指地，乃指地下所藏之金銀也。此時有了這十罈銀子，一般置買田園，遂成富室。後來善述娶妻，連生三子，讀書成名。倪氏門中，只有這一枝極盛。善繼兩個兒子，都好遊蕩，家業耗廢。善繼死後，兩所大宅子，都賣與叔叔善述管業。里中凡曉得倪家之事本末的，無不以為天報云。詩曰：

　　從來天道有何私，堪笑倪郎心太癡。

　　忍以嫡兄欺庶母，卻教死父算生兒。

　　軸中藏字非無意，壁下埋金屬有司。

　　何似存些公道好，不生爭競不興詞。

第11卷 趙伯升茶肆遇仁宗

　　　　一寸舌為安國劍，五言詩作上天梯。

　　　　青雲有路終須到，金榜無名誓不歸。

　　話說大宋仁宗皇帝朝間，有一個秀士，姓趙，名旭，字伯升，乃是西川成都府人氏。自幼習學文章，詩、書、禮、樂一覽下筆成文，乃是個飽學的秀才。喜聞東京開選，一心要去應舉，特到堂中，稟知父母。其父趙倫，字文寶；母親劉氏，都是世代詩禮之家。見子要上京應舉，遂允其請。趙旭擇日束裝，其父贈詩一首。詩云：

　　　　但見詩書頻入目，莫將花酒苦迷腸。來年三月桃花浪，奪取羅袍轉故鄉。

　　其母劉氏亦叮嚀道：「願孩兒早奪魁名，不負男兒之志。」趙旭拜別了二親，遂攜琴、劍、書箱，帶一僕人，逕望東京進發。有親友一行人，送出南門之外。趙旭口占一詞，名曰《江神子》。詞曰：

　　　　旗亭誰唱渭城詩？兩相思，怯羅衣。野渡舟橫，楊柳折殘枝。怕見蒼山千萬里，人去遠，草煙迷。芙蓉秋露洗胭脂，斷風淒，曉霜微。劍懸秋水，離別慘虹霓。剩有青衫千點淚，何日裡，滴休時。

　　趙旭詞畢，作別親友，起程而行。於路饑餐渴飲，夜住曉行。不則一日，來到東京。遂入城中觀看景致。只見樓臺錦繡，人物繁華，正是龍虎風雲之地。行到狀元坊，尋個客店安歇，守待試期。入場赴選，三場文字已畢，回歸下處，專等黃榜。趙旭心中暗喜：「我必然得中也。」

　　次日，安排早飯已罷。店對過有座茶坊，與店中朋友同會茶之間，趙旭見案上有詩牌，遂取筆，去那粉壁上，寫下詞一首。詞云：

　　　　足躡雲梯，手攀仙桂，姓名已在登科內。馬前喝道狀元來，金鞍玉勒成行隊。宴罷歸來，醉遊街市，此時方顯男兒志。修書急報鳳樓人，這回好個風流婿。

　　寫畢，趙旭自心歡喜。至晚各歸店中，不在話下。

　　當時仁宗皇帝早朝升殿，考試官閱卷已畢，齊到朝中。仁宗皇帝問：「卿所取榜首，年例三名，今不知何處人氏？」試官便將三名文卷，呈上御前。仁宗親自觀覽。看了第一卷，龍顏微笑，對試官道：「此卷作得極好！可惜中間有一字差錯。」試官俯伏在地，拜問聖上：「未審何字差寫？」仁宗笑曰：「乃是個『唯』字。原來『口』旁，如何卻寫『厶』旁？」試官再拜叩首，奏曰：「此字皆可通用。」仁宗問道：「此人姓甚名誰？何處人氏？」拆開彌封看時，乃是四川成都府人氏，姓趙，名旭，見今在狀元坊店內安歇。仁宗著快行急宣。

　　那時趙旭在店內蒙宣，不敢久停，隨使命直到朝中。借得藍袍槐簡，引見御前，叩首拜舞。仁宗皇帝問道：「卿乃何處人氏？」趙旭叩頭奏道：「臣是四川成都府人氏，自幼習學文藝，特赴科場，幸瞻金闕。」帝又問曰：「卿得何題目？作文字多少？內有幾字？」趙旭叩首，一一回奏，無有差錯。仁宗見此人出語如同注水，暗喜稱奇，只可惜一字差寫。上曰：「卿卷內有一字差錯。」趙旭驚惶俯伏，叩首拜問：「未審何字差寫？」仁宗云：「乃是個『唯』字。本是個『口』旁，卿如何卻寫作『厶』旁？」趙旭叩頭回奏道：「此字皆可通用。」仁宗不悅，就御案上取文房四寶，寫下八個字，遞與趙旭曰：「卿家看想，寫著『簞單、去吉、吳矣、呂台』。卿言通用，與朕拆來。」趙旭看了半晌，無言抵對。仁宗曰：「卿可暫退讀書。」趙旭羞愧出朝，回歸店中，悶悶不已。

　　眾朋友來問道：「公必然得意！」趙旭被問，言說此事，眾皆大驚。遂乃邀至茶坊，啜茶解悶。趙旭驀然見壁上前日之辭，嗟吁不已，再把文房四寶，作詞一首。詞云：

　　羽翼將成，功名欲遂，姓名已稱男兒意。東君為報牡丹芳，瓊林賜與他人醉。『唯』字曾差，功名落地，天公誤我平生志。問歸來，回首望家鄉，水遠山遙，三千餘里。

　　待得出了金榜，著人看時，果然無趙旭之名。吁嗟涕泣，流落東京，羞歸故里。「再待三年，必不負我。」在下處悶悶不悅，謾題四句於壁上。詩曰：

　　　　宋玉徒悲，江淹是恨，韓愈投荒，蘇秦守困。

　　趙旭寫罷，在店中悶倦無聊，又作詞一首，名《浣溪沙》，道：

　　　　秋氣天寒萬葉飄，蛩聲唧唧夜無聊，夕陽人影臥平橋。菊近秋來都爛漫，從他霜後更蕭條，夜來風雨似今朝。

　　思憶家鄉，功名不就，展轉不寐，起來獨坐，又作《小重山》詞一首，道：

　　　　獨坐清燈夜不眠，寸腸千萬縷，兩相牽。鴛鴦秋雨傍池蓮，分飛苦，紅淚晚風前。回首雁翩翩，寫來思寄去，遠如天。安排心事待明年，愁難待，淚滴滿青氈。

　　自此流落東京。至秋深，僕人不肯守待，私奔回家去。趙旭孤身旅邸，又無盤纏，每日上街與人作文寫字。爭奈身上衣衫藍縷，著一領黃草布衫，被西風一吹，趙旭心中苦悶，作詞一首，詞名《鷓鴣天》，道：

　　　　黃草遮寒最不宜，況兼久敝色如灰，肩穿袖破花成縷，可奈金風早晚吹。纔掛體，淚沾衣，出門羞見舊相知。鄰家女子低聲問，覓與奴糊隔帛兒？

　　時值秋雨紛紛，趙旭坐在店中。店小二道：「秀才，你今如此窮窘，何不去街市上茶坊酒店中吹笛？覓討些錢物，也可度日。」趙旭聽了，心中焦躁，作詩一首。詩曰：

　　　　旅店蕭蕭形影孤，時挑野菜作羹蔬。村夫不識調羹手，問道能吹笛也無？

　　光陰茬苒，不覺一載有餘。忽一日，仁宗皇帝在宮中，夜至三更時分，夢一金甲神人，坐駕太平車一輛，上載著九輪紅日，直至內廷。猛然驚覺，乃是南柯一夢。至來日，早朝升殿，臣僚拜舞已畢，文武散班。仁宗宣問司天臺苗太監曰：「寡人夜來得一夢，夢見一金甲神人，坐駕太平車一輛，上載九輪紅日，此夢主何吉凶？」苗太監奏曰：「此九日者，乃是個『旭』字，或是人名，或是州郡。」仁宗曰：「若是人名，朕今要見此人，如何得見？卿與寡人占一課。」原來苗太監曾遇異人，傳授諸葛馬前課，占問最靈。當下奉課，奏道：「陛下要見此人，只在今日。陛下須與臣扮作白衣秀士，私行街市，方可遇之。」仁宗依奏，卸龍衣，解玉帶，扮作白衣秀才，與苗太監一般打扮。出了朝門之外，逕往御街並各處巷陌遊行。將及半晌，見座酒樓，好不高峻！乃是有名的樊樓。有《鷓鴣天》詞為證：

　　　　城中酒樓高入天，烹龍煮鳳味肥鮮。公孫下馬聞香醉，一飲不惜費萬錢。招貴客，引高賢，樓上笙歌列管絃。百般美物珍羞味，四面欄杆彩畫簷。

　　仁宗皇帝與苗太監上樓飲酒，君臣二人，各分尊卑而坐。王正盛夏，天道炎熱。仁宗手執一把月樣白梨玉柄扇，倚著欄杆看街。將扇柄敲楹，不覺失手，墮扇樓下。急下去尋時，無有。仁宗教苗太監更占一課。苗太監領旨，發課罷，詳道：「此扇也只在今日重見。」二人飲酒畢，算還酒錢，下樓出街。

　　行到狀元坊，有座茶肆。仁宗道：「可吃杯茶去。」二人入茶肆坐下，忽見白壁之上，有詞二隻，句語清佳，字畫精壯，後寫：錦里秀才趙旭作。仁宗失驚道：「莫非此人便是？」苗太監便喚茶博士問道：「壁上之詞是何人寫的？」茶博士答道：「告官人，這個作詞的，他是一個不得第的秀才，差歸故里，流落在此。」苗太監又問道：「他是何處人氏？今在何處安歇？」茶博士道：「他是西川成都府人氏，見在對過狀元坊店內安歇。專與人作文度日，等候下科開選。」仁宗想起前因，私對苗太監說道：「此人原是上科試官取中的榜首，文才儘好，只因一字差誤，朕怪他不肯認錯，遂黜而不用，不期流落於此。」便教茶博士：「去尋他來，我要求他文章。你若尋得他來，我自賞你。」茶博士走了一回，尋他不著，嘆道：「這個秀才，真個沒福，不知何處去了。」茶博士回覆道：「二位官人，尋他不見。」仁宗道：「且再坐一會，再點茶來。」一邊吃茶，又教茶博士去尋這個秀才來。茶博士又去店中並各處酒店尋問，不見，道：「真乃窮秀才！若遇著這二位官人，也得他些資助，好無福分！」茶博士又回覆道：「尋他不見。」

　　二人還了茶錢，正欲起身，只見茶博士指道：「兀那趙秀才來了！」苗太監道：「在那裡？」茶博士指街上：「穿破藍衫的來者便是。」苗太監教請他來。茶博士出街，接著道：「趙秀才，我茶肆中有二位官人等著你，教我尋你，兩次不見。」趙旭慌忙走入茶坊，相見禮畢，坐於苗太監肩下，三人吃茶。問道：「壁上文詞，可是秀才所作？」趙旭答道：「學生不才，信口胡謅，甚是笑話。」仁宗問：「秀才是成都人，卻緣何在此？」趙旭答道：「因命薄下第，羞歸故里。」正說之間，趙旭於袖中撈摸。苗太監道：「秀才袖中有何物？」趙旭不答，即時袖中取出，乃是月樣玉柄白梨扇子，手捧與苗太監看時，上有新詩一首。詩道：

　　　　屈曲交枝翠色蒼，困龍未際土中藏。他時若得風雲會，必作擎天白玉梁。

　　苗太監道：「此扇從何而得？」趙旭答道：「學生從樊樓下走過，不知樓上何人墜下此扇，偶然插於學生破藍衫袖上，就去王丞相家作松詩，起筆因書於扇上。」苗太監道：「此扇乃是此位趙大官人的，因飲酒墜於樓下。」趙旭道：「既是大官人的，即當奉還。」仁宗皇帝大喜！又問：「秀才，上科為何不第？」趙旭答言：「學生三場文字俱成，不想聖天子御覽，看得一字差寫，因此不第，流落在此。」仁宗曰：「此是今上不明。」趙旭答曰：「今上至明。」仁宗曰：「何字差寫？」趙旭曰：「是『唯』字。學生寫為『厶』旁，天子高明，說是『口』旁。學生奏說：『皆可通用』。今上御書八字：『簞單、去吉、吳矣、呂台。卿言通用，與朕拆來。』學生無言抵對，因此黜落，至今淹滯，此乃學生考究不精，自取其咎，非聖天子之過也。」

　　仁宗問道：「秀才家居錦里，是西川了。可認得王制置麼？」趙旭答道：「學生認得王制置，王制置不認得學生。」仁宗道：「他是我外甥，我修封書，著人送你同去投他，討了名分，教你發跡如何？」趙旭倒身便拜：「若得二位官人提攜，不敢忘恩。」苗太監道：「秀才，你有緣遇著大官人抬舉，你何不作詩謝之？」趙旭應諾，作詩一首。詩曰：

　　　　白玉隱於頑石裡，黃金埋入污泥中。今朝遇貴相提掇，如立天梯上九重。

　　仁宗皇帝見詩，大喜道：「何作此詩？也未見我薦得你否。我也回詩一首。」詩曰：

　　　　一字爭差因失第，京師流落誤佳期。與君一柬投西蜀，勝似山呼拜鳳樨。

　　趙旭得大官人詩，感恩不已。又有苗太監道：「秀才，大官人有詩與你，我豈可無一言乎？」乃贈詩一首。詩曰：

　　　　旭臨帝闕應天文，本得名魁一字渾。今日柬投王制置，錦衣光耀趙家門。

　　苗太監道：「秀才，你回下處去，待來日早辰，我自催促大官人，著人將書並路費，一同送你起程。」趙旭問道：「大官人第宅何處？學生好來拜謝。」苗太監道：「第宅離此甚遠，秀才不勞訪問。」趙旭就在茶坊中拜謝了，三人一同出門，作別而去。

　　到來日，趙旭早起等待。果然昨日沒鬚的白衣秀士，引著一個虞候，擔著個衣箱包袱，只不見趙大官人來。趙旭出店來迎接，相見禮畢。苗太監道：「夜來趙大官人依著我，委此人送你起程。付一錠白銀五十兩，與你文書，　到成都府去。文書都在此人處，著你路上小心逕往。」趙旭再三稱謝，問道：「官人高姓大名？」苗太監道：「在下姓苗，名秀，就在趙大官人門下做個館賓。秀士見了王制置時，自然曉得。」趙旭道：「學生此去倘然得意，決不忘犬馬之報。」遂吟詩一首，寫於素箋，以寓謝別之意。詩曰：

　　　　舊年曾作登科客，今日還期暗點頭。有意去尋丞相府，無心偶會酒家樓。空中扇墜籃衫插，袖裡詩成黃閣留。多謝貴人修尺一，西川制置逕相投。

　　苗太監領了詩箋，作別自回，趙旭遂將此銀鑿碎，算還了房錢，整理衣服齊備，三日後起程。

　　於路饑餐渴飲，夜住曉行，不則一日，約莫到成都府地面百餘里之外，聽得人說：「差人遠接新制置，軍民喧鬧。」趙旭聞信大驚，自想：「我特地來尋王制置，又離任去了，我直如此命薄！怎生是好？」遂吟詩一首，詩曰：

　　　　尺書手捧到川中，千里投人一旦空。辜負高人相汲引，家鄉雖近轉憂沖。

　　虞候道：「不須愁煩，且前進，打聽的實如何。」趙旭行一步，懶一步，再行二十五里，到了成都地面。接官亭上，官員人等喧哄，都說：「伺候新制置到任，接了三日，並無消息。」虞候道：「秀才，我與你到接官亭上看一看。」趙旭道：「不可去，我是個無倚的人。」虞候不管他說，一直將著包袱，挑著衣箱，逕到接官亭上歇下。虞候道：「眾官在此等甚？何不接新制置？」眾官失驚，問道：「不見新制置來？」虞候打開包袱，拆開文書，道：「這秀才便是新制置。」趙旭也吃了一驚。虞候又開了衣箱，取出紫袍金帶、象簡烏靴，戴上舒角幞頭，宣讀了聖旨。趙旭謝恩，叩首拜敕，授西川五十四州都制置。眾官相見，行禮已畢。趙旭著人去尋個好寺院去處暫歇，選日上任。自思前事：「我狀元到手，只為一字黜落。誰知命中該發跡，在茶肆遭遇趙大官人，原來正是仁宗皇帝。」此乃是：

　　　　著意種花花不活，無心栽柳柳成陰。

　　趙旭問虞候道：「前者，白衣人送我起程的，是何官宰？」虞候道：「此是司天臺苗太監，旨意吩咐，著我同來。」趙旭自道：「我有眼不識泰山也。」

　　擇日上任，駿馬雕鞍，張三檐傘蓋，前面隊伍擺列，後面官吏跟隨，威儀整肅，氣象軒昂。上任已畢，歸家拜見父母。父母驀然驚懼，合家迎接，門前車馬喧天。趙旭下馬入堂，紫袍金帶，象簡烏靴，上堂參拜父母。父母問道：「你科舉不第，流落京師，如何便得此職？又如何除授本處為官？」趙旭具言前事，父母聞知，拱手加額，感日月之光，願孩兒忠心報皇恩。趙旭作詩一首，詩曰：

　　　　功名著意本掄魁，一字爭差不得歸。自恨禹門風浪急，誰知平地一聲雷！

　　父母心中，不勝之喜，合家歡悅。親友齊來慶賀，做了好幾日筵席。舊時逃回之僕，不念舊惡，依還收用。思量仁宗天子恩德，自修表章一道，進謝皇恩。從此西川做官，兼管軍民。父母俱迎在衙門中奉養，所謂：「一子受皇恩，全家食天祿」。有詩為證：

　　　　相如持節仍歸蜀，季子懷金又過周。衣錦還鄉從古有，何如茶肆遇宸遊？

第12卷 眾名姬春風弔柳七

　　　　北闕休上書，南山歸敝廬。

　　　　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

　　　　白髮催年老，青陽逼歲除。

　　　　永懷愁不寐，松月夜窗虛。

　　這首詩，乃是唐朝孟浩然所作。他是襄陽第一個有名的詩人，流寓東京，宰相張說甚重其才，與之交厚。一日，張說在中書省入直，草應制詩，苦思不就。遣堂吏密請孟浩然到來，商量一聯詩句。正爾烹茶細論，忽然唐明皇駕到。孟浩然無處躲避，伏於牀後。明皇早已瞧見，問張說道：「適纔避朕者，何人也？」張說奏道：「此襄陽詩人孟浩然，臣之故友。偶然來此，因布衣，不敢唐突聖駕。」明皇道：「朕亦素聞此人之名，願一見之。」孟浩然只得出來，拜伏於地，口稱：「死罪。」明皇道：「聞卿善詩，可將生平得意一首，誦與朕聽？」孟浩然就誦了《北闕休上書》這一首。明皇道：「卿非不才之流，朕亦未為明主；然卿自不來見朕，朕未嘗棄卿也。」當下龍顏不悅，起駕去了。次日，張說入朝，見帝謝罪，因力薦浩然之才，可充館職。明皇道：「前朕聞孟浩然有『流星澹河漢，疏雨滴梧桐』之句，何其清新！又聞有『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樓』之句，何其雄壯！昨在朕前，偏述枯搞之辭，又且中懷怨望，非用世之器也。宜聽歸南山，以成其志！」由是終身不用，至今人稱為孟山人。後人有詩嘆云：

　　　　新詩一首獻當朝，欲望榮華轉寂寥。

　　　　不是不才明主棄，從來貴賤命中招。

　　古人中，有因一言拜相的，又有一篇賦上遇主的，那孟浩然只為錯念了八句詩，失了君王之意，豈非命乎？如今我又說一樁故事，也是個有名才子，只為一首詞上誤了功名，終身坎壈，後來顛倒成了風流佳話。那人是誰？說起來，是宋神宗時人，姓柳，名永，字耆卿。原是建寧府崇安縣人氏，因隨父親作宦，流落東京。排行第七，人都稱為柳七官人。年二十五歲，丰姿灑落，人才出眾；琴、棋、書、畫，無所不通；至於吟詩作賦，尤其本等。還有一件，最其所長，乃是填詞。怎麼叫做填詞？假如李太白有《憶秦娥》、《菩薩蠻》，王維有《鬰輪袍》，這都是詞名，又謂之詩餘，唐時名妓多歌之。至宋時，大晟府樂官，博採詞名，填腔進御。這個詞，比切聲調，分配十二律，其某律某調，句長句短，合用平、上、去、入四聲字眼，有個一定不移之格。作詞者，按格填入，務要字與音協，一些杜撰不得，所以謂之填詞。那柳七官人於音律裡面，第一精通，將大晟府樂詞，加添至二百餘調，真個是詞家獨步。他也自恃其才，沒有一個人看得入眼，所以縉紳之門，絕不去走，文字之交，也沒有人。終日只是穿花街，走柳巷，東京多少名妓，無不敬慕他，以得見為榮。若有不認得柳七者，眾人都笑他為下品，不列姊妹之數。所以妓家傳出幾句口號，道是：

　　　　不願穿綾羅，願依柳七哥；

　　　　不願君王召，願得柳七叫；

　　　　不願千黃金，願中柳七心；

　　　　不願神仙見，願識柳七面。

　　那柳七官人，真個是朝朝楚館，夜夜秦樓。內中有三個出名上等的行首，往來尤密。一個喚做陳師師，一個喚做趙香香，一個喚做徐冬冬。這三個行首，賠著自己錢財，爭養柳七官人。怎見得？有戲題一詞，名《西江月》為證：

　　調笑師師最慣，香香暗地情多，冬冬與我煞脾和：獨自窩盤三個。『管』字下邊無分，『閉』字加點如何？權將『好』字自停那，『姦』字中間著我。

　　這柳七官人，詩詞文采，壓於朝士。因此近侍官員，雖聞他恃才高傲，卻也多少敬慕他的。那時天下太平，凡一才一藝之士，無不錄用。有司薦柳永才名，朝中又有人保奏，除授浙江管下餘杭縣宰。這縣宰官兒，雖不滿柳耆卿之意，把做個進身之階，卻也罷了。只是捨不得那三個行首。時值春暮，將欲起程，乃制《西江月》為詞，以寓惜別之意：

　　鳳額繡簾高捲，獸鐶朱戶頻搖。兩竿紅日上花梢，春睡厭厭難覺。好夢狂隨飛絮，閑愁濃勝香醪。不成雨暮與雲朝，又是韶光過了。

　　三個行首，聞得柳七官人浙江赴任，都來餞別。眾妓至者如雲，耆卿口占《如夢令》云：

　　郊外綠陰千里，掩映紅裙十隊。惜別語方長，車馬催人速去。偷淚，偷淚，那得分身應你！

　　柳七官人別了眾名姬，攜著琴、劍、書箱，扮作游學秀士，迤邐上路，一路觀看風景。行至江州，訪問本處名妓。有人說道：「此處只有謝玉英，才色第一。」耆卿問了住處，逕來相訪。玉英迎接了，見耆卿人物文雅，便邀入個小小書房。耆卿舉目看時，果然擺設得精緻。但見：明窗淨几，竹榻茶罏。牀間掛一張名琴，壁上懸一幅古畫。香風不散，寶爐中常爇沉檀；清風逼人，花瓶內頻添新水。萬卷圖書供玩覽，一枰棋局佐歡娛。

　　耆卿看他桌上擺著一冊書，題云：「柳七新詞」。撿開看時，都是耆卿平日的樂府，蠅頭細字，寫得齊整。耆卿問道：「此詞何處得來？」玉英道：「此乃東京才子柳七官人所作，妾平昔甚愛其詞，每聽人傳誦，輒手錄成帙。」耆卿又問：「天下詞人甚多，卿何以獨愛此作？」玉英道：「他描情寫景，字字逼真。如《秋思》一篇末云：『黯相望，斷鴻聲裡，立盡斜陽。』《秋別》一篇云：『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此等語，人不能道。妾每誦其詞，不忍釋手，恨不得見其人耳。」耆卿道：「卿要識柳七官人否？只小生就是。」玉英大驚，問其來歷。耆卿將餘杭赴任之事，說了一遍。玉英拜倒在地，道：「賤妾凡胎，不識神仙，望乞恕罪。」置酒款待，殷勤留宿。

　　耆卿深感其意，一連住了三五日；恐怕誤了憑限，只得告別。玉英十分眷戀，設下山盟海誓，一心要相隨柳七官人，侍奉箕帚。耆卿道：「赴任不便。若果有此心，俟任滿回日，同到長安。」玉英道：「既蒙官人不棄賤妾，從今為始，即當杜門絕客以待。切勿遺棄，使妾有白頭之嘆。」耆卿索紙，寫下一詞，名《玉女搖仙佩》。詞云：

　　飛瓊伴侶，偶別珠宮，未返神仙行綴。取次梳妝，尋常言語，有得幾多姝麗？擬把名花比，恐旁人笑我談何容易。細思算，奇葩艷卉，惟是深紅淺白而已。爭如這多情，占得人間千嬌百媚。

　　須信畫堂繡閣，皓月清風，忍把光陰輕棄？自古及今，佳人才子，少得當年雙美！恁相偎倚，未消得憐我多才多藝。願嬭嬭蘭心蕙性，枕前言下，表余深意。為盟誓，今生斷不辜鴛被。

　　耆卿吟詞罷，別了玉英上路。不一日，來到姑蘇地方，看見山明水秀，到個路旁酒樓上，沽飲三杯。忽聽得鼓聲齊響，臨窗而望，乃是一群兒童，掉了小船，在湖上戲水採蓮。口中唱著吳歌云：

　　採蓮阿姐鬬梳妝，好似紅蓮搭個白蓮爭。紅蓮自道顏色好，白蓮自道粉花香。粉花香，粉花香，貪花人一見便來搶。紅個也忒貴，白個也弗強。當面下手弗得，和你私下商量。好像荷葉遮身無人見，下頭成藕帶絲長。

　　柳七官人聽罷，取出筆來，也做一隻吳歌，題於壁上。歌云：

　　十里荷花九里紅，中間一朵白鬆鬆。白蓮則好摸藕吃，紅蓮則好結蓮蓬。結蓮蓬，結蓮蓬，蓮蓬生得忒玲瓏。肚裡一團清趣，外頭包裹重重。有人吃著滋味，一時劈破難容。只圖口甜，那得知我心裡苦？開花結子一場空。

　　這首吳歌，流傳吳下，至今有人唱之。

　　卻說柳七官人過了姑蘇，來到餘杭縣上任，端的為官清正，訟簡詞稀。聽政之暇，便在大滌、天柱、由拳諸山，登臨游玩，賦詩飲酒。這餘杭縣中，也有幾家官妓，輪番承直。但是訟牒中犯者妓者名字，便不准行。妓中有個周月仙，頗有姿色，更通文墨。一日，在縣衙唱曲侑酒，柳縣宰見他似有不樂之色，問其緣故。月仙低頭不語，兩淚交流。縣宰再三盤問，月仙只得告訴。

　　原來月仙與本地一個黃秀才，情意甚密。月仙一心只要嫁那秀才，奈秀才家貧，不能備辦財禮。月仙守那秀才之節，誓不接客。老鴇再三逼迫，只是不從；因是親生之女，無可奈何。黃秀才書館與月仙只隔一條大河，每夜月仙渡船而去，與秀才相聚，至曉又回。同縣有個劉二員外，愛月仙丰姿，欲與歡會。月仙執意不肯，吟詩四句道：

　　　　不學路旁柳，甘同幽谷蘭；

　　　　遊蜂若相詢，莫作野花看。

　　劉二員外心生一計，囑咐舟人，教他乘月仙夜渡，移至無人之處，強姦了他，取個執證回話，自有重賞。舟人貪了賞賜，果然乘月仙下船，遠遠撐去。月仙見不是路，喝他住舡。那舟人那裡肯依？直搖到蘆花深處，僻靜所在，將船泊了，走入船艙，把月仙抱住，逼著定要雲雨。月仙自料難以脫身，不得已而從之。雲收雨散，月仙惆悵，吟詩一首：

　　　　自恨身為妓，遭污不敢言。

　　　　羞歸明月渡，嬾上載花船。

　　是夜，月仙仍到黃秀才館中住宿，卻不敢聲告訴，至曉回家。其舟人記了這四句詩，回復劉二員外，員外將一錠銀子，賞了舟人去了。便差人邀請月仙家中侑酒。酒到半酣，又去調戲月仙，月仙仍舊推阻。劉二員外取出一把扇子來，扇上有詩四句，教月仙誦之。月仙大驚，原來卻是舟中所吟四句，當下頓口無言。劉二員外道：「此處牙牀錦被，強似蘆花明月，小娘子勿再推托。」月仙滿面羞慚，安身無地，只得從了劉二員外之命。以後劉二員外日遂在他家佔住，不容黃秀才相處。

　　自古道：「小娘愛俏，鴇兒愛鈔」。黃秀才雖然儒雅，怎比得劉二員外有錢有鈔？雖然中了鴇兒之意，月仙心下只想著黃秀才，以此悶悶不樂。今番被縣宰盤問不過，只得將情訴與。柳耆卿是風流首領，聽得此語，好生憐憫。當日就喚老鴇過來，將錢八十千付作身價，替月仙除了樂籍。一面請黃秀才相見，親領月仙回去，成其夫婦。黃秀才與周月仙拜謝不盡。正是：

　　　　風月客憐風月客，有情人遇有情人。

　　柳耆卿在餘杭三年，任滿還京。想起謝玉英之約，便道再到江州。原來謝玉英初別耆卿，果然杜門絕客。過了一年之後，不見耆卿通問，未免風愁月恨，更兼日用之需，無從進益，日逐車馬填門，回他不脫。想著五夜夫妻，未知所言真假；又有閑漢，從中攛掇，不免又隨風倒舵，依前接客。有個新安大賈孫員外，頗有文雅，與他相處年餘，費過千金。耆卿到玉英家詢問，正值孫員外邀玉英同往湖口看船去了。耆卿到不遇，知玉英負約，怏怏不樂，乃取花箋一幅，製詞名《擊梧桐》。詞云：

　　香靨深深，姿姿媚媚，雅格奇容天與。自識伊來便好看承，會得妖嬈心素。臨岐再約同歡，定是都把平生相許。又恐恩情易破難成，未免千般思慮。

　　近日重來，空房而已，苦沒叨叨言語。便認得聽人教當，擬把前言輕負。見說蘭臺宋玉，多才多藝善詞賦。試與問，朝朝暮暮，行雲何處去？

後寫：

　　　　東京柳永訪玉卿不遇漫題。

　　耆卿寫畢，念了一遍，將詞箋粘於壁上，拂袖而出。回到東京，屢有人舉薦，升為屯田員外郎之職。東京這班名姬，依舊來往。耆卿所支俸錢，及一應求詩求詞餽送下來的東西，都在妓家銷化。

　　一日，正在徐冬冬家積翠樓戲耍，宰相呂夷簡差堂吏傳命，直尋將來，說道：「呂相公六十誕辰，家妓無新歌上壽，特求員外一闋，幸即揮毫，以便演習。蜀錦二端，吳綾四端，聊充潤筆之敬，伏乞俯納。」耆卿允了，留堂吏在樓下酒飯，問徐冬冬有好紙否，徐冬冬在篋中，取出兩幅芙蓉箋紙，放於案上。耆卿磨得墨濃，蘸得筆飽，拂開一幅箋紙，不打草兒，寫下《千秋歲》一闋云：

　　泰階平了，又見三台耀。烽火靜，攙槍掃。朝堂耆碩輔，樽俎英雄表。福無艾，山河帶礪人難老。

　　渭水當年釣，晚應飛熊兆；同一呂，今偏早。烏紗頭未白，笑把金樽倒。人爭羨，二十四遍中書考。

耆卿一筆寫完，還剩下芙蓉箋一紙，餘興未盡，後寫《西江月》一調云：

　　腹內胎生異錦，筆端舌噴長江。縱教疋絹字難償，不屑與人稱量。

　　我不求人富貴，人須求我文章。風流才子佔詞場，真是白衣卿相。

　　耆卿寫畢，放在桌上。恰好陳師師家差個侍兒來請，說道：「有下路新到一個美人，不言姓名，自述特慕員外，不遠千里而來，今在寒家奉候，乞即降臨。」耆卿忙把詩詞裝入封套，打發堂吏動身去了，自己隨後往陳師師家來。一見了那美人，吃了一驚。那美人是誰？正是：

　　　　著意尋不見，有時還自來。

　　那美人正是江州謝玉英。他從湖口看船回來，見了壁上這隻《擊梧桐》詞，再三諷詠，想著：「耆卿果是有情之人，不負前約。」自覺慚愧。瞞了孫員外，收拾家私，雇了船隻，一逕到東京來問柳七官人。聞知他在陳師師家往來極厚，特拜望師師，求其引見耆卿。當時分明是斷花再接，缺月重圓，不勝之喜。陳師師問其詳細，便留謝玉英同住。玉英怕不穩便，商量割東邊院子另住。自到東京，從不見客，只與耆卿相處，如夫婦一般。耆卿若往別妓家去，也不阻擋，甚有賢達之稱。

　　話分兩頭。再說耆卿匆忙中，將所作壽詞封付堂吏，誰知忙中多有錯，一時失於點檢，兩幅箋都封了去。呂丞相拆開封套，先讀了《千秋歲》調，到也歡喜。又見《西江月》調，少不得也念一遍。念到「縱教疋絹字難償，不屑與人稱量」，笑道：「當初裴晉公修福光寺，求文於皇甫湜，湜每字索絹一疋。此子嫌吾酬儀太簿耳！」又念到「我不求人富貴，人須求我文章」，大怒道：「小子輕薄，我何求汝耶？」從此銜恨在心。柳耆卿卻是疏散的人，寫過詞，丟在一邊了，那裡還放在心上。

　　又過了數日，正值翰林員缺，吏部開薦柳永名字；仁宗曾見他增定大晟樂府，亦慕其才，問宰相呂夷簡道：「朕欲用柳永為翰林，卿可識此人否？」呂夷簡奏道：「此人雖有詞華，然恃才高傲，全不以功名為念。見任屯田員外，日夜留連妓館，大失官箴。若重用之，恐士習由此而變。」遂把耆卿所作《西江月》詞誦了一遍。仁宗皇帝點頭。早有知諫院官，打聽得呂丞相銜恨柳永，欲得逢迎其意，連章參劫。仁宗御筆批著四句道：

　　　　柳永不求富貴，誰將富貴求之？

　　　　任作白衣卿相，風前月下填詞。

　　柳耆卿見罷了官職，大笑道：「當今做官的，都是不識字之輩，怎容得我才子出頭？」因改名柳三變，人都不會其意，柳七官人自解說道：「我少年讀書，無所不窺，本求一舉成名，與朝家出力；因屢次不第，牢騷失意，變為詞人。以文采自見，使名留後世足矣；何期被薦，頂冠束帶，變為官人。然浮沉下僚，終非所好；今奉旨放落，行且逍遙自在，變為仙人。」從此益放曠不檢，以妓為家。將一個手板上寫道：「奉聖旨填詞柳三變。」欲到某妓家，先將此手板送去，這一家便整備酒肴，伺候過宿。次日，再要到某家，亦復如此。凡所作小詞，落款書名處，亦寫「奉聖旨填詞」五字，人無有不笑之者。

　　如此數年。一日，在趙香香家偶然晝寢，夢見一黃衣吏從天而下，道說：「奉玉帝敕旨，《霓裳羽衣曲》已舊，欲易新聲，特借重仙筆，即刻便往。」柳七官人醒來，便討香湯沐浴。對趙香香道：「適蒙上帝見召，我將去矣。各家姊妹可寄一信，不能候之相見也。」言畢，瞑目而坐。香香視之，已死矣。慌忙報知謝玉英，玉英一步一跌的哭將來。陳師師、徐冬冬兩個行首，一時都到，又有幾家曾往來的，聞知此信，也都來趙家。

　　原來柳七官人，雖做兩任官職，毫無家計。謝玉英雖說跟隨他終身，到帶著一家一火前來，並不費他分毫之事。今日送終時節，謝玉英便是他親妻一般；這幾個行首，便是他親人一般。當時陳師師為首，斂取眾妓家財帛，製買衣衾棺槨，就在趙家殯殮。謝玉英衰絰做個主喪，其他三個的行首，都聚在一處，帶孝守幕。一面在樂游原上，買一塊隙地起墳，擇日安葬。墳上豎個小碑，照依他手板上寫的增添兩字，刻云：「奉聖旨填詞柳三變之墓」。出殯之日，官僚中也有相識的，前來送葬。只見一片縞素，滿城妓家，無一人不到，哀聲震地。那送葬的官僚，自覺慚愧，掩面而返。不逾兩月，謝玉英過哀，得病亦死，附葬於柳墓之旁。亦見玉英貞節，妓家難得，不在話下。

　　自葬後，每年清明左右，春風駘蕩，諸名姬不約而同，各備祭禮，往柳七官人墳上，掛紙錢拜掃，喚做「弔柳七」，又喚做「上風流塚」。未曾「弔柳七」、「上風流塚」者，不敢到樂游原上踏青。後來成了個風俗，直到高宗南渡之後，此風方止。後人有詩題柳墓云：

　　　　樂游原上妓如雲，盡上風流柳七墳。

　　　　可笑紛紛縉紳輩，憐才不及眾紅裙。

第13卷 張道陵七試趙昇

　　　　但聞白日昇天去，不見青天走下來。

　　　　有朝一日天破了，人家都叫阿癐癐。

　　這四句詩乃國朝唐解元所作，是譏誚神仙之說，不足為信。此乃戲謔之語。從來混沌剖判，便立下了三教：太上老君立了道教，釋迦祖師立了佛教，孔夫子立了儒教。儒教中出聖賢，佛教中出佛菩薩，道教中出神仙。那三教中，儒教忒平常，佛教忒清苦，只有道教，學成長生不死，變化無端，最為灑落。看官！我今日說一節故事，乃是張道陵七試趙昇。那張道陵，便是龍虎山中歷代住持道教的正一天師第一代始祖，趙昇乃其徒弟。有詩為證：

　　　　剖開頑石方知玉，淘盡泥沙始見金。

　　　　不是世人仙氣少，仙人不似世人心。

　　話說張天師的始祖，諱道陵，字輔漢，沛國人氏，乃是張子房第八世孫。漢光武皇帝建武十年降生。其母夢見北斗第七星從天墜下，化為一人，身長丈餘，手中托一丸仙藥，如雞卵大，香氣襲人。其母取而吞之，醒來便覺滿腹火熱，異香滿室，經月不散，從此懷孕。到十月滿足，忽然夜半屋中光明如晝，遂生道陵。七歲時，便能解說《道德經》及河圖，讖緯之書無不通曉。年十六，博通五經。身長九尺二寸；龐眉廣顙，朱項綠睛，隆準方頤，伏犀貫頂；垂手過膝，龍蹲虎步，望之使人可畏。舉賢良方正，入太學。一旦，喟然嘆曰：「流光如電，百年瞬息耳；縱位極人臣，何益於年命之數乎？」遂專心修煉，欲求長生不死之術。同學有一人，姓王，名長，聞道陵之言，深以為然，即拜道陵為師，願相隨名山訪道。行至豫章郡，遇一繡衣童子，問曰：「日暮道遠，二公將何之？」道陵大驚，知其非常人，乃自述訪道之意。童子曰：「世人論道，皆如捕風捉影，必得『黃帝九鼎丹法』，修煉成就，方可昇天。」於是師徒二人，拜求指示。童子口授二語，道是：

　　　　左龍並右虎，其中有天府。

說罷，忽然不見。道陵記此二語，但未解其意。

　　一日，行至龍虎山中，不覺心動，謂王長曰：「左龍右虎，莫非此地乎？『府』者，藏也，或有秘書藏於此地。」乃登其絕頂，見一石洞，名曰壁魯洞。洞中或明或暗，委曲異常。走到盡處，有生成石門兩扇。道陵想道：「此必神仙之府。」乃與弟子王長端坐石門之外。凡七日，忽然石門洞開，其中石桌、石凳俱備；桌上無物，只有文書一卷。取而觀之，題曰《黃帝九鼎太清丹經》。道陵舉手加額，叫聲：「慚愧。」師徒二人，歡喜無限！取出丹經，晝夜觀覽，具知其法。但修煉合用藥物、爐火之費甚廣，無從措辦。道陵先年曾學得有治病符水，聞得蜀中風俗醇厚，乃同王長入蜀，結廬於鶴鳴山中；自稱真人，專用符水救人疾病。投之輒驗，來者漸廣，又多有人拜於門下，求為弟子，學他符水之法。

　　真人見人心信服，乃立為條例：所居門前有水池，凡有疾病者，皆疏記生身以來所為不善之事，不許隱瞞；真人自書懺文，投池水中，與神明共盟約，不得再犯，若復犯，身當即死。設誓畢，方以符水飲之。病愈後，出米五斗為謝。弟子輩分路行法，所得米絹數目，悉開報於神明，一毫不敢私用。由是百姓有小疾病，便以為神明譴責，自來首過；病愈後，皆羞慚改行，不敢為非。如此數年，多得錢財。乃廣市藥物，與王長居密室中，共煉「龍虎大丹」。三年丹成，服之。真人年六十餘，自服丹藥，容顏轉少，如三十歲後生模樣。從此能分形散影，常乘小舟，在東西二溪往來游戲；堂上又有一真人，誦經不輟。若賓客來訪，迎送應對；或酒杯、棋局，各各有一真人，不分真假，方知是仙家妙用。

　　一日，有道士來言：「西城有白虎神，好飲人血，每歲，其鄉必殺人祭之。」真人心中不忍。將到祭祀之期，真人親往西城，果見鄉中百姓綁縛一人，用鼓樂導引，送於白虎神廟。真人問其緣故，所言與道士相合：「若一年缺祭，必然大興風雨，毀苗殺稼，殃及六畜，所以一方懼怕。每年用重價購求一人，赤身綁縛，送至廟中。夜半，憑神吮血享用。以此為常，官府亦不能禁。」真人曰：「汝放此人去，將我代之，何如？」眾鄉民道：「此人因家貧無倚，情願捨身充祭；得我們五十千錢，葬父嫁妹，花費已盡。今日之死，乃其分內，你何苦自傷性命？」真人曰：「我不信有神道吃人之事，若果有此事，我自願承當，死而無怨。」眾人商量道：「他自不信，不干我事，左右是一條性命。」便依了真人言語，把綁縛那人解放了。那人得了命，拜謝而去。眾人便要來綁縛真人，真人曰：「我自情願，決不逃走，何用綁縛？」眾人依允。真人入得廟來，只見廟中香煙繚繞，燈燭煒煌，供養著土偶神像，猙獰可畏；案桌上擺列著許多祭品。眾人叩頭，宣疏已畢，將真人閉於殿門之內，隨將封鎖。真人瞑目靜坐以待。

　　約莫更深，忽聽得一陣狂風，白虎神早到。一見真人，便來攫取。只見真人口、耳、眼、鼻中，都放出紅光，罩定了白虎神。此乃是仙丹之力。自虎神大驚，忙問：「汝何人也？」真人曰：「吾奉上帝之命，管攝四海五嶽諸神，命我分形查勘。汝何方孽畜，敢在此虐害生靈？罪業深重，天誅難免！」白虎神方欲抗辨，只見前後左右都是一般真人，紅光遍體，唬得白虎神眼縫也開不得，叩頭求哀。原來白虎神是金神，自從五丁開道，鑿破蜀山，金氣發泄，變為白虎；每每出現，生災作耗。土人立廟，許以歲時祭享，方得安息。真人煉過金丹，養就真火，金怕火勀，自然制伏。當下真人與他立誓：不許生事害民！白虎神受戒而去。次日侵晨，眾鄉民到廟，看見真人端然不動，駭問其由。真人備言如此如此，今後更不妄害民命，有損無益。眾鄉民拜求名姓，真人曰：「我乃鶴鳴山張道陵也。」說罷，飄然而去。眾鄉民在白虎廟前，另創前殿三間，供養張真人像，從此革了人祭之事。有詩為證：

　　　　積功累行始成仙，豈止區區服食緣。

　　　　白虎神藏人祭革，活人陰德在年年。

　　那時廣漢青石山中，有大蛇為害。晝吐毒霧，行人中毒便死。真人又去剿除了那毒蛇。山中之人，方敢晝行。順帝漢安元年，正月十五夜，真人在鶴鳴山精舍獨坐，忽聞隱隱天樂之聲，從東而來，鑾佩珊珊漸近。真人出中庭瞻望，忽見東方一片紫雲，雲中有素車一乘，冉冉而下。車中端坐一神人，容若冰玉，神光照人，不可正視。車前站立一人，就是前番在豫章郡所遇的繡衣童子。童子謂真人曰：「汝休驚怖，此乃太上老君也。」真人慌忙禮拜。老君曰：「近蜀中有眾鬼魔王，枉暴生民，深可痛惜。子其為我治之，以福生靈，則子之功德無量，而名錄丹臺矣。」乃授以《正一盟威秘錄》、三清眾經九百三十卷、符錄丹灶秘訣七十二卷、雌雄劍二口、都功印一枚。又囑道：「與子刻期，千日之後，會於閬苑。」真人叩頭領訖，老君昇雲而去。

　　真人從此日味秘文，按法遵修。聞知益州有八部鬼帥，各領鬼兵，動億萬數；周行人間，暴殺萬民，枉夭無數。真人奉老君誥命，佩《盟威秘錄》，往青城山，置琉璃高座。左供大道元始天尊，右置三十六部真經；立十絕靈幡，周匝法席，鳴鐘叩罄；布下龍虎神兵，欲擒鬼帥。鬼帥乃驅率眾鬼，挾兵刃矢石，來害真人。真人將左手豎起一指，那指頭變成一大朵蓮花，千葉扶疏，兵矢皆不能入。眾鬼又持火千餘炬來，欲行燒害。真人把袖一拂，其火即返燒眾鬼。眾鬼乃遙謂真人曰：「吾師自住鶴鳴山中，何為來侵奪我居處？」真人曰：「汝等殘害眾生，罪通於天。吾奉太上老君之命，是以來伐汝。汝若知罪，速避西方不毛之地，勿復行病人間，可保無事。如仍前作業，即行誅戮，不留餘種。」鬼帥不服。

　　次日，復會六大魔王，率鬼兵百萬，安營下寨，來攻真人。真人欲服其心，乃謂曰：「試與爾各盡法力，觀其勝負。」六魔應諾。真人乃命王長積薪放火，火勢正猛，真人投身入火，火中忽生青蓮花，托真人兩足而出。六魔笑曰：「有何難哉！」把手分開火頭，㩳身便跳。兩個魔王，先跳下火的，鬚眉皆燒壞了，負痛奔回。那四個魔王，更不敢動撣。真人又投身入水，即乘黃龍而出，衣服毫不濡濕。六魔又笑道：「火其實利害！這水打甚緊？」撲通的一聲，六魔齊跳入水，在水中連翻幾個筋斗，忙忙爬起，已自吃了一肚子淡水。真人復以身投石，石忽開裂，真人從後而出。六魔又笑道：「論我等氣力，便是山也穿得過，況於石乎？」硬挺著肩胛，捱進石去。真人誦咒一遍，六個魔王半身陷於石中，展動不得，哀號欲絕。其時八部鬼帥大怒，化為八隻弔睛老虎，張牙舞爪，來攫真人。真人搖身一變，變成獅子逐之。鬼帥再變八條大龍，欲擒獅子。真人又變成大鵬金翅鳥，張開巨喙，欲啄龍睛。鬼帥再變五色雲霧，昏天暗地。真人變化一輪紅日，升於九霄，光輝照耀，雲霧即時流散。

　　鬼帥變化已窮。真人乃拈取片石，望空撇去，須臾化為巨石，如一座小山相似。空中一線系住，如藕絲之細，懸罩於鬼營之上；石上又有二鼠，爭嚙那一線，岌岌欲墮。魔王和鬼帥在高處看見，恐怕滅絕了營中鬼子鬼孫，乃同聲哀告：「饒命！願往西方裟羅國居住，再不敢侵擾中土。」真人遂判令六大魔王歸於北酆，八部鬼帥竄於西域。其時魔王身離石中，和鬼帥合成一黨，兀自躊躇不去。真人知眾鬼不可善道，乃口敕神符一道，飛上層霄；須臾之間，只見風伯招風，雨師降雨，雷公興雷，電母閃電，天將神兵，各持刃兵，一時齊集，殺得群鬼形消影絕，真人方纔收了法力。謂王長曰：「蜀人今始得安寢矣。」有《西江月》為證：

　　　　鬼帥空施伎倆，魔王枉逞英雄。誰知大道有神通，一片精神運動。水火不加寒熱，騰身陷石如空。一場風雨眾妖空，纔識仙家妙用。

　　真人復謂王長曰：「吾上昇之期已近，壁魯洞乃吾得道之地，不可忘本。」於是再至豫章，結廬於龍虎山中，師徒二人，潛修九還七返之功。忽一日，復聆鑾佩天樂之音，與鶴鳴山所聞無二。真人急忙整身，叩伏階前。見千乘萬騎，簇擁著老君，在雲端徘徊不下。真人再拜，老君乃命使者告曰：「子之功業，合得九真上仙。吾昔使子入蜀，但區別人鬼，以布清淨之化。子殺鬼過多，又擅興風雨，役使鬼神，陰景翳晝，殺氣穢空，殊非天道好生之意。上帝正責子過，所以吾今日不得近子也。子且退居，勤行修道。同時飛舉者，數合三人。俟數到之日，吾待子於上清八景宮中。」言訖，聖駕復去。真人乃精心懺悔，再與王長回鶴鳴山去。

　　山中諸弟子曉得真人法力廣大，只有王長一人，私得其傳。紛紛議論，盡疑真人偏向，有吝法之心。真人曰：「爾輩俗氣未除，安能遺世？止可得吾導引房中之術，或服食草木以延壽命耳。明年正月七日午時，有一人從東方來，方面短身，貂裘錦襖，此乃真正道中之人，不弱於王長也。」諸弟子聞言，半疑不信。到來年正月初七日，當正午，真人乃謂王長曰：「汝師弟至矣，可使人如此如此。」王長領了法旨，步出山門，望東而看，果見一人來至。衣服狀貌，一如真人所言，諸弟子暗暗稱奇。王長私謂諸弟子曰：「吾師將傳法於此人，若來時，切莫與通信；更加辱罵，不容入門；彼必去矣。」諸弟子相顧，以為得計。那人到門，自稱姓趙，名昇，吳郡人氏，慕真人道法高妙，特來拜謁。諸弟子回言：「吾師出游去了，不敢擅留。」趙昇拱立伺候，眾人四散走開了。到晚，逕自閉門不納。趙昇乃露宿於門外。

　　次日，諸弟子開門看時，趙昇依前拱立，求見師長。諸弟子曰：「吾師甚是私刻，我等伏侍數十年，尚無絲毫秘訣傳授，想你來之何益？」趙昇曰：「傳與不傳，惟憑師長。但某遠踄而來，只願一見，以慰平生仰慕耳。」諸弟子又曰：「要見亦由你，只吾師實不在此。知他何日還山？足下休得癡等，有誤前程。」趙昇曰：「某之此來，出於積誠。若真人十日不歸，願等十日；百日不來，願等百日。」眾人見趙昇連住數日，並不轉身，愈加厭惡。漸漸出言侮慢，以後竟把作乞兒看待，惡言辱罵。趙昇愈加和悅，全然不校。每日，只於午前往村中買一餐，吃罷，便來門前伺候。晚間，眾人不容進門，只就階前露宿，如此四十餘日。諸弟子私相議論道：「雖然辭他不去，且喜得瞞過師父，許久尚不知覺。」只見真人在法堂鳴鐘集眾，曰：「趙家弟子到此四十餘日，受辱已足了，今日可召入相見。」眾弟子大驚，纔曉得師父有前知之靈也。王長受師命，去喚趙昇進見。趙昇一見真人，涕泣交下，叩頭求為弟子。真人已知他真心求道，再欲試之，過了數日，差往田舍中看守黍苗。

　　趙昇奉命來到田邊，只有小小茅屋一間，四圍無倚，野獸往來極多。趙昇朝暮伺候趕逐，全不懈怠。忽一夜，月明如晝。趙昇獨坐茅屋中，只見一女子，美貌非常。走進屋來，深深道個萬福，說道：「妾乃西村農家之女，隨伴出來玩月。因往田中小解，失了伴侶，追尋不著，迷路至此。兩足走得疼痛，寸步難移，乞善士可憐，容妾一宿，感恩非淺。」趙昇正待推阻，那女子逕往他牀鋪上，倒身睡下。口內嬌啼宛轉，只稱腳痛。趙昇認是真情，沒奈何，只得容他睡了。自己另鋪些亂草，和衣倒地，睡了一夜。次日，那女子又推腳痛，故意不肯行走，撒嬌撒癡的要茶要飯。趙昇只得管顧他。那女子到說些風話，引誘趙昇。到晚來，先自脫衣上鋪，央趙昇與他扯被加衣。趙昇心如鐵石，見女子著邪，連茅屋也不進了，只在田膛邊露坐到曉。至第四日，那女子已不見了，只見牆上，題詩四句，道是：

　　　　美色人皆好，如君鐵石心。

　　　　少年不作樂，辜負好光陰。

　　字畫柔媚，墨跡如新。趙昇看罷，大笑道：「少年作樂，能有幾時？」便脫下鞋底，將字跡撻沒了。正是：

　　　　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情戀落花。

　　光陰茬苒，不覺春去秋來。趙昇奉真人之命，擔了樵斧，去山後砍柴。偶然砍倒一株枯松，去得力大，唿喇一聲，松根迸起。趙昇將雙手拔起松根，看時，下面顯出黃燦燦的一窖金子。忽聽得空中有人云：「天賜趙昇。」趙昇想道：「我出家之人，要這黃金何用？況且無功，豈可貪天之賜？」便將山土掩覆。收拾了柴擔，覺得身子困倦，靠石而坐，少憩片時。忽然狂風大作，山凹裡跳出三隻黃斑老虎。趙昇安坐不動，那三隻虎攢著趙昇，咬他的衣服，只不傷身。趙昇全然不懼，顏色不變，謂虎曰：「我趙昇生平不作昧心之事，今棄家入道，不遠千里，來尋明師，求長生不死之路。若前世欠你宿債，今生合供你啖嚼，不敢畏避；如其不然，便可速去，休在此蒿惱人。」三虎聞言，皆弭耳低頭而去。趙昇曰：「此必山神遣來試我者。死生有命，吾何懼哉！」當日荷柴而歸，也不對同輩說知見金、逢虎之事。

　　又一日，真人吩咐趙昇往市上買絹十匹。趙昇還值已畢，取絹而歸。行至中途，忽聞背後有人叫喊云：「劫絹賊慢走！」趙昇回頭看時，乃是賣絹主人，飛奔而來，一把扯住趙昇，說道：「絹價一些未還，如何將我絹去？好好還我，萬事全休！」趙昇也不爭辨，但念：「此絹乃吾師欲用之物，若還了他，如何回覆師父？」便脫下貉裘與絹主，准其絹價。絹主尚嫌其少，又脫錦襖與之，絹主方去。趙昇持絹獻上真人。真人問道：「你身上衣服，何處去了？」趙昇道：「偶然病熱，不曾穿得。」真人嘆曰：「不吝己財，不談人過，真難及也。」乃將布袍一件，賜與趙昇，趙昇欣然穿之。

　　又一日，趙昇和同輩在田間收穀，忽見路旁一人，叩頭乞食，衣裳破弊，面目塵垢，身體瘡膿，臭穢可憎；兩腳皆爛，不能行走。同輩人人掩鼻，叱喝他去。趙昇心中獨懷不忍，乃扶他坐於茅屋之內，問其疾苦，將自己飯食省與他吃。又燒下一桶熱湯，替他洗滌臭穢。那人又說身上寒冷，欲求一衣。趙昇解開布袍，卸下裡衣一件，與之遮寒。夜間念他無倚，親自作伴。到半夜，那人又叫呼要解，趙昇聞呼，慌忙起身扶他解手，又扶進來。日間省飯食養他，常自半饑的過了，夜間用心照管，如此十餘日，全無倦怠。那人瘡患將息漸好，忽然不辭而去。趙昇也無怨心。後人有詩贊曰：

　　　　逢人患難要施仁，望報之時亦小人。

　　　　不吝施仁不望報，分明天地布陽春。

　　時值初夏，真人一日會集諸弟子，同登天柱峰絕頂。那天柱峰，在鶴鳴山之左。三面懸絕，其狀如城。真人引弟子於峰頭下視，有一株桃樹。傍生石壁，如人舒出一臂相似，下鄰不測深淵。那桃樹上結下許多桃子，紅得可愛。真人謂諸弟子曰：「有人能得此桃實，當告以至道之要。」那時諸弟子除了王長、趙昇外，共二百三十四人。皆臨巖窺瞰，莫不股戰流汗，連腳頭也站不定。略看一看，慌忙退步，惟恐墜下。只有一人，挺然而出，乃趙昇也。對眾人曰：「吾師命我取桃，必此桃有可得之理；且聖師在此，鬼神呵護，必不使我死於深谷之中。」乃看准了桃樹之處，㩳身望下便跳。有這等異事，那一跳不歪不斜，不上不下，兩腳分開，剛剛的跨於桃樹之上。將桃實恣意採摘。遙望石壁上面，懸絕二、三丈，四旁又無攀緣，無從爬上，乃以所摘桃子，向上擲去。真人用手一一接之。擲了又摘，摘了又擲；下邊擲上邊接，把一樹桃子，摘個乾淨。真人接完桃子，自吃了一顆，王長吃了一顆，把一顆留與趙昇，恰好餘下二百三十四顆，分派諸弟子，每人一顆，不多不少。

　　真人問：「諸弟子中那個有本事，引得趙昇上來？」諸弟子面面相覷，誰敢答應？真人自臨巖上，舒出一臂，接引趙昇。那臂膊忽長二、三丈，直到趙昇身邊。趙昇隨臂而上，眾弟子莫不大驚。真人將所留桃實一顆，與趙昇食畢。真人笑而言曰：「趙昇心正，能投樹上，足不蹉跌。吾今欲自試投下，若心正時，當得大桃。」眾弟子皆諫曰：「吾師雖然廣有道法，豈可自試於不測之崖乎？方纔趙昇幸賴吾師接引。若吾師墜下，更有何人接引吾師者？萬萬不可也。」有數人牽住衣裾苦勸。惟王長、趙昇，默然無言。真人不從眾人之勸，遂向空自擲。眾人急覷桃樹上，不見真人蹤跡；看著下面，茫茫無底，又無道路可通。眼見得真人墜於深谷，不知死活存亡。諸弟子人人驚嘆，個個悲啼。趙昇對王長說道：「師猶父也，吾師自投不測之崖，吾何以自安？不若同投下去，看其下落。」於是昇、長二人，各奮身投下，剛落在真人之前。只見真人端坐於磐石之上，見昇、長墜下，大笑曰：「吾料定汝二人必來也。」這幾樁故事，小說家喚做「七試趙昇」。那見得七試？

　　　　第一試，辱罵不去。第二試，美色不動心。第三試，見金不取。第四試，見虎不懼。第五試，償絹不吝、被誣不辨。第六試，存心濟物。第七試，捨命從師。

　　原來這七試，都是真人的主意。那黃金、美女、大蟲、乞丐，都是他役使精靈變化來的。賣絹主人，也是假的。這叫做將假試真。凡入道之人，先要斷除七情。那七情？喜、怒、憂、懼、愛、惡、慾。真人先前對諸弟子說過的：「汝等俗氣未除，安能遺世？」正謂此也。且說如今世俗之人，驕心傲氣，見在的師長，說話略重了些，兀自氣憤憤地。況肯為求師上，受人辱罵，著甚要緊加添四十餘日露宿之苦？只這一件，誰人肯做？至於「色」之一字，人都在這裡頭生，在這裡頭死，那個不著迷的？列位看官們，假如你在閑居獨宿之際，偶遇個婦人，不消一分半分顏色，管請你失魂落意，求之不得；況且十分美貌，顛倒（　亞）身就你，你卻不動心？古人中，除卻柳下惠，只怕沒有第二個人了。又如今人為著幾貫錢鈔上，兄弟分顏，朋友破口。在路上拾得一文錢，卻也叫聲：「吉利！」眉花眼笑。眼見這一窖黃金，無主之物那個不起貪心？這件又不是難得的？今人見一隻惡犬走來，心頭也唬一跳；況三個大蟲，全不怖畏，便是呂純陽祖師，捨身喂虎，也只好是這般了。再說買絹這一節，你看如今做買做賣的，討得一分便宜，兀自歡喜。平日間，冤枉他一言半字，便要賭神罰咒，那個肯重疊還價？隨他天大冤枉加來，付之不理；脫去衣裳絕無吝色；不是眼孔十二分大，怎容得人如此？又如父母生了惡疾，子孫在牀前服事，若不是足色孝順的，口中雖不說，心下未免憎嫌。何況路旁乞食之人，那解衣推食，又算做小事了？結末來，兩遍投崖，是信得師父十分真切，雖死不悔。這七件都試過，纔見得趙昇七情上，一毫不曾粘帶，俗氣盡除，方可入道。正是：

　　　　道意堅時塵趣少，俗情斷處法緣生。

　　閒話休題。真人見昇、長二人，道心堅固，乃將生平所得秘訣，細細指授。如此三日三夜，二人盡得其妙。真人乃飛身上崖，二人從之，重歸舊舍。諸弟子相見，驚悼不已。真人一日閉目晝坐，既覺，謂王長、趙昇曰：「巴東有妖，當同往除之。」師弟三人，行至巴東，忽見十二神女笑迎於山前。真人問曰：「此地有咸泉，今在何處？」神女答曰：「前面大湫便是。近為毒龍所佔，水已濁矣。」真人遂書符一道，向空擲去。那道符從空盤旋，忽化為大鵬金翅鳥，在湫上往來飛舞。毒龍大驚，捨湫而去，湫水遂清。十二神女各於懷中探出一玉環來獻，曰：「妾等仰慕仙真，願操箕帚。」真人受其環，將手緝之，十二環合而為一。真人將環投於井中，謂神女曰：「能得此環者，應吾夙命，吾即納之。」十二神女要取神環，爭先解衣入井。真人遂書符，投於井中，約曰：「千秋萬世，永作井神。」即時喚集居民，汲水煎煮，皆成食鹽。囑咐：「今後煮鹽者，必祭十二神女。」那十二神女都是妖精，在一方迷惑男子，降災降禍。被真人將神符鎮壓，又安享祭祀，再不出現了。從此巴東居民，無神女之害，而有咸井之利。

　　真人除妖已畢，復歸鶴鳴山中。一日午時，忽見一人，黑幘，絹衣，佩劍，捧一玉函，進曰：「奉上清真符，召真人游閬苑。」須輿，有黑龍駕一紫輿，玉女二人，引真人登車，直至金闕。群仙畢集，謂真人曰：「今日可朝太上元始天尊也。」俄有二青童，朱衣繹節，前行引導。至一殿，金階玉砌，真人整衣趨進，拜舞已畢。殿上敕青童持玉冊，授真人「正一天師」之號，使以「正一盟威」之法，世世宣布，為人間天師，勸度未悟之人。又密諭以飛升之期。真人受命回山，將「盟威」、「都功」等諸品秘錄，及斬邪二劍、玉冊、玉印等物，封置一函。謂諸弟子曰：「吾沖舉有日，弟子中有能舉此函者，便為嗣法。」弟子爭先來舉，如萬斤之重，休想移動得分毫。真人乃曰：「吾去後三日，自有嫡嗣至此，世為汝師也。」

　　至期，真人獨召王長、趙昇二人謂曰：「汝二人道力已深，數合沖舉；尚有餘丹，可分餌之。今日當隨吾上升矣。」亭午，群仙儀從畢至，天樂擁導，真人與王長、趙昇在鶴鳴山中，白日升天。諸弟子仰視雲中，良久而沒。時桓帝永壽元年九月九日事，計真人已一百二十三歲矣。真人升天後三日，長子張衡從龍虎山適至。諸弟子方悟「嫡嗣」之語，指示封函，備述真人遺命。張衡輕輕舉起，揭封開看，遂向空拜受玉冊、玉印。於是將諸品秘錄，盡心參討，斬妖縛邪，其應如響。至今子孫嗣法，世世為天師。後人論「七試趙昇」之事，有詩為證：

　　　　世人開口說神仙，眼見何人上九天？

　　　　不是仙家盡虛妄，從來難得道心堅。

第14卷 陳希夷四辭朝命

　　　　人人盡說清閒好，誰肯逢閒閒此身？

　　　　不是逢閒閒不得，清閒豈是等閒人？

　　則今且說個「閒」字，是「門」字中著個「月」字。你看那一輪明月，只見他忙忙的穿窗入戶，那天上清光不動，卻是冷淡無心。人學得他，便是鬧中取靜，纔算得真閒。有的說：「人生在世，忙一半，閒一半。」假如日裡做事是忙，夜間睡去便是閒了。卻不知日裡忙忙做事的，精神散亂．晝之所思，夜之所夢，連睡去的魂魄，都是忙的，那得清閒自在？古時有個仙長，姓莊，名周，睡去夢中化為蝴蝶，栩栩而飛，其意甚樂。醒將轉來，還只認做蝴蝶化身。只為他胸中無事，逍遙灑落，故有此夢。世上多少渴睡漢，怎不見第二個人夢為蝴蝶？可見夢睡中也分個閒忙在。且莫論閒忙，一入了名利關，連睡也討不得足意。所以古詩云：

　　　　朝臣待漏五更寒，鐵甲將軍夜度關。

　　　　山寺日高僧未起，算來名利不如閒。

　　《心相篇》有云：「上牀便睡，定是高人；支枕無眠，必非閒客。」如今人名利關心，上了牀，千思萬想，那得便睡？比及睡去，忽然又驚醒將來。儘有一般昏昏沉沉，以晝為夜，睡個沒了歇的，多因酒色過度，四肢困倦；或因愁緒牽纏，心神濁亂所致。總來不得睡趣，不是睡的樂境。

　　則今且說第一個睡中得趣的，無過陳摶先生。怎見得？有詩為證：昏昏黑黑睡中天，無暑無寒也沒年。彭祖壽經八百歲，不比陳摶一覺眠。

　　俗說陳摶一覺，睡了八百年。按陳摶壽止一百十八歲，雖說是尸解為仙去了，也沒有一睡八百年之理。此是諢話，只是說他睡時多，醒時少。他曾兩隱名山，四辭朝命，終身不近女色，不親人事，所以步步清閒。則他這睡，也是仙家伏氣之法，非他人所能學也。說話的，你道他隱在那兩處的名山？辭那四朝的君命？有詩為證：紛紛五代戰塵囂，轉眼唐周又宋朝。多少彩禽投籠罩，雲中仙鶴不能招。

　　話說陳摶先生，表字圖南，別號扶搖子，毫州真源人氏。生長五六歲，還不會說話，人都叫他「啞孩兒」。一日，在水邊游戲，遇一婦人，身穿青色之衣，自稱毛女。將陳摶抱去山中，飲以瓊漿，陳摶便會說話，自覺心竅開爽。毛女將書一冊，投他懷內，又贈以詩云：

　　　　藥苗不滿笥，又更上危巔。

　　　　回指歸去路，相將入翠煙。

　　陳摶回到家中，忽然念這四句詩出來，父母大驚！問道：「這四句詩，誰教你的？」陳摶說其緣故，就懷中取出書來看時，乃是一本《周易》。陳摶便能成誦，就曉得八卦的大意。自此無書不覽，只這本《周易》，坐臥不離。又愛讀《黃庭》、《老子》諸書，灑然有出世之志。十八歲上，父母雙亡。便把家財拋散，分贈親族鄉黨。自只攜一石鐺，往本縣隱山居住。夢見毛女授以煉形歸氣、煉氣歸神、煉神歸虛之法，遂奉而行之，足跡不入城市。梁唐士大夫慕陳先生之名，如活神仙，求一見而不可得。有造謁者，先生輒側臥，不與交接。人見他鼾睡不起，嘆息而去。

　　後唐明宗皇帝長興年間，聞其高尚之名，御筆親書丹詔，遣官招之。使者絡繹不絕，先生違不得聖旨，只得隨使者取路到洛陽帝都，謁見天子，長揖不拜，滿朝文武失色，明宗全不嗔怪。御手相攙，錦墩賜坐，說道：「勞苦先生遠來，朕今得睹清光，三生之幸。」陳摶答道：「山野鄙夫，自比朽木，無用於世。過蒙陛下採錄，有負聖意，乞賜放歸，以全野性。」明宗道：「既荷先生不棄而來，朕正欲侍教，豈可輕去？」陳摶不應，閉目睡去了。明宗嘆道：「此高士也，朕不可以常禮待之。」乃送至禮賢賓館，飲食供帳甚設。先生一無所用，早晚只在個蒲團上打坐。明宗屢次駕幸禮賢館，有時值他睡臥，不敢驚醒而去。明宗心知其為異人，愈加敬重，欲授以大官，陳摶那裡肯就。

　　有丞相馮道奏道：「臣聞：『七情莫甚於愛慾，六欲莫甚於男女。』方今冬天雨雪之際，陳摶獨坐蒲團，必然寒冷。陛下差一使命，將嘉醞一樽賜之；妙選美女三人，前去與他侑酒暖足。他若飲其酒，留其女，何愁他不受官爵矣！」明宗從其言，於宮中選二八女子三人，美麗無比，裝束華整，更自動人；又將尚方美醞一樽，遣內侍宣賜。內侍口傳皇命道：「官家見天氣奇冷，特賜美醞消遣；又賜美女與先生暖足，先生萬勿推辭。」只見陳摶欣然對使開樽，一飲而盡；送來美人，也不推辭。內侍入宮復命，明宗龍顏大悅。次日，早朝已畢，明宗即差馮丞相親詣禮賢館，請陳摶入朝見駕。只等來時，加官授爵。馮丞相領了聖旨，上馬前去。你道請得來，請不來？正是：

　　　　神龍不貪香餌，彩鳳不入雕籠。

　　馮丞相到禮賢賓館看時，只見三個美女，閉在一間空室之中，已不見了陳摶。問那美女道：「陳先生那裡去了？」美女答道：「陳先生自飲了御酒，便向蒲團睡去。妾等候至五更方醒。他說：『勞你們辛苦一夜，無物相贈。』乃題詩一首，教妾收留，回復天子。遂閉妾等於此室，飄然出門而去，不知何往。」馮丞相引著三個美人，回朝見駕。明宗取詩看之，詩曰：

　　　　雪為肌體玉為腮，多謝君王送得來。

　　　　處士不興巫峽夢，空煩神女下陽臺。

　　明宗讀罷書，嘆息不已。差人四下尋訪陳摶蹤跡，直到隱山舊居，並無影響。不在話下。

　　卻說陳摶這一去，直走到均州武當山。原來這山初名太岳，又喚做太和山，有二十七峰，三十六巖，二十四澗。是真武修道、白日昇天之處。後人謂：「此山非真武，不足以當之。」更名武當山。陳摶至武當山，隱於九石巖。忽一日，有五個白鬚老叟來問《周易》八卦之義。陳摶與之剖晰微理，因見其顏如紅玉，亦問以導養之方。五老告之以蟄法。怎喚做蟄法？凡寒冬時令，天氣伏藏，龜蛇之類，皆蟄而不食。當初，有一人因牀腳損壞，偶取一龜支之。後十年移牀，其龜尚活，此乃服氣所致。陳摶得此蟄法，遂能辟谷。或一睡數月不起。若沒有這蟄法，睡夢中腹中饑餓，腸鳴起來，也要醒了。陳摶在武當山住了二十餘年，壽已七十餘歲。忽一日，五老又來，對陳摶說道：「吾等五人，乃日月池中五龍也。此地非先生所棲，吾等受先生講誨之益，當送先生到一個好所在去。」令陳傳：「閉目休開！」五老翼之而行。覺兩足騰空，耳邊惟聞風雨之聲。頃刻間，腳跟著地，開眼看時，不見了五老，但見空中五條龍夭矯而逝。陳摶看那去處，乃西岳太華山石上，已不知來了多少路，此乃神龍變化之妙。陳摶遂留居於此。太華山道士見其所居沒有鍋灶，心中甚異，悄地察之。更無他事，惟鼾睡而已。一日，陳摶下九石巖，數月不歸。道土疑他往別處去了。後於柴房中，忽見一物，近前看之，乃先生也。正不知幾時睡在那裡的！搬柴的堆積在上，直待燒柴將盡，方纔看見。又一日，有個樵夫在山下割草，見山凹裡一個尸骸，塵埃起寸。樵夫心中憐憫，欲取而埋之。提起來看時，卻認得是陳摶先生。樵夫道：「好個陳摶先生，不知如何死在這裡？」只見先生把腰一伸，睜開雙眼，說道：「正睡得快活，何人攪醒我來？」樵夫大笑。

　　華陰令王睦，親到華山求見先生。至九石巖，見光光一片石頭，絕無半間茅舍。乃問道：「先生寢止在於何所？」陳摶大笑，吟詩一首答之，詩曰：

　　　　蓬山高處是吾宮，出即凌風跨曉風。

　　　　臺榭不將金鎖閉，來時自有白雲封。

　　王睦要與他伐木建庵，先生固辭不要。此周世宗顯德年間事也。這四句詩直達帝聽，世宗知其高士，召而見之，問以國長短。陳摶說出四句，道是：「好塊木頭，茂盛無賽。若要長久，添重寶蓋。」世宗皇帝本姓柴、名榮，木頭茂盛，正合姓名。又有「長久」二字，只道是佳兆，卻不知趙太祖代周為帝，國號宋，「木」字添蓋乃是「宋」字。宋朝享國長久，先生已預知矣。

　　且說世宗要加陳摶以極品之爵，陳摶不願，堅請還山。世宗採其「來時自有白雲封」之句，賜號「白雲先生」。後因陳橋兵變，趙太祖披了黃袍，即了帝位。先生適乘驢到華陰縣，聞知此事，在驢背上拍掌大笑。有人問道：「先生笑甚麼？」先生道：「你們眾百姓造化，造化！天下是今日定了。」原來後唐未年間，契丹兵起，百姓紛紛避亂。先生在路上閒步，看見一婦人，挑著一個竹籃而走，籃內兩頭坐兩個孩子。先生口吟二句，道是：「莫言皇帝少，皇帝上擔挑。」你道那兩個孩子是誰？那大的便是宋太祖趙匡胤，那小的便是宋太宗趙匡義，這婦人便是杜太后。先生二十五六年前，便識透宋朝的真命天子了。

　　又一日，先生游長安市上，遇趙匡胤兄弟和趙普，共是三人，在酒肆飲酒。先生亦入肆沽飲，看見趙普坐於二趙之右，先生將趙普推下去道：「你不過是紫微垣邊一個小小星兒，如何敢佔在上位？」趙匡胤奇其言。有認得的，指道：「這是白雲先生陳摶。」匡胤就問前程之事。陳摶道：「你弟兄兩個的星，比他大得多哩！」匡胤自此自負。後來定了天下，屢次差官迎取陳摶入朝，陳摶不肯。後來趙太祖手詔促之，陳摶向使者說道：「創業之君，必須尊崇體貌，以示天下，我等以山野廢人，入見天子，若下拜，則違吾性；若不下拜，則褻其體。是以不敢奉詔。」乃於詔書之尾，寫四句附奏，云：「九重天詔，休教丹鳳銜來：一片野心，已被白雲留住。」使者復命，太祖笑而置之。

　　後太祖晏駕，太宗皇帝即位，念酒肆中之舊，召與相見，說過待以不臣之禮。又賜御詩云：

　　　　曾向前朝號白雲，後來消息杳無聞。

　　　　如今若肯隨徵召，總把三峰乞與君。

　　先生見詩，乃服華陽巾、布袍、草履，來到東京。見太宗於便殿，只是長揖道：「山野廢人，與世隔絕，不習跪拜，望陛下優容之。」太宗賜坐，問以修養之道。陳摶對道：「天子以天下為一身，假令白日昇天，竟何益於百姓？今君明臣良，興化勤政，功德被乎八荒，榮名流於萬世。修煉之道，無出於此。」太宗點頭稱善，愈加敬重。問道：「先生心中，有何所欲？可為朕言之。」陳摶答道：「臣無所欲，只願求一靜室。」乃賜居於建隆道觀。

　　其時太宗正用兵征伐河東，遣人問先生勝負消息。先生在使者掌中，寫一「休」字，太宗見之不樂。因軍馬已發，不曾停止。再遣人問先生時，但見他閉目而睡，　　之聲，直達戶外。明日去看，仍復如此。一連睡了三個月，不曾起身。河東軍將，果然無功而返。太宗正當嗟嘆，忽見陳摶道冠野服，逍遙而來，直上金鑾寶殿。太宗見其不召自來，甚以為異。陳摶道：「老夫今日還山，特來辭駕。」太宗聞言，如有所失，欲加摶以帝師之號，筑宮奉事，時時請教。陳摶固辭求去，呈詩一首。詩云：

　　　　草澤吾皇詔，圖南摶姓陳。

　　　　三峰千載客，四海一閒人。

　　　　世態從來薄，詩情自得真。

　　　　乞全獐鹿性，何處不稱臣？

　　又道：「二十年之後，老夫再來候見聖顏。」太宗知不可留，特賜御宴於都堂，使宰相、兩禁官員俱侍坐，每人制送行詩一首，以寵其歸。又將太華全山，御筆判與陳摶為修真之所，他人不得侵漁。賜號為「白雲洞主希夷先生」，聽其還山。此太平興國元年事也。

　　到端拱五年，太宗皇帝管二十年的乾坤，尚不曾立得太子。長子楚王元佐，因九月九日不曾預得御宴，縱火燒宮。太宗大怒，廢為庶人。心愛第三子襄王元侃，未知他福分如何，口中不言，心下思想：「惟有希夷先生陳摶，最善相人。當初在酒肆中，就相定我兄弟二人當為皇帝，趙普為宰相。如今得他一來，決斷其事便好。」轉念猶未了，內侍報道：「有太華山處士陳摶，叩宮門求見。」太宗大驚，即時宣進，問道：「先生此來何意？」陳摶答道：「老夫知陛下胸中有疑，特來決之。」太宗大笑道：「朕固疑先生有前知之術，今果然也。朕東宮未定，有襄王元侃，寬仁慈愛，有帝王之度，但不知福分如何，煩先生到襄府一看。」陳摶領命，纔到襄府門首便回。太宗問道：「朕煩先生到襄府看襄王之相，如何不去而回？」陳摶道：「老夫已看過了。襄府門前，奉役奔走之人都有將相之福，何必見襄王哉？」太宗之意遂決。即日宣詔，立襄王為太子，後來真宗皇帝就是。陳摶在京師，又住了一月。忽然辭去，仍歸九石巖。

　　其時，有門人穆伯長、種放等百餘人，皆築室於華山之下，朝夕聽講。惟有五龍蟄法，先生未嘗授人。忽一日，遣門人輩於張超谷口、高巖之上，鑿一石室。門人不敢違命。室既鑿成，先生同門人往觀之。其巖最高，望下雲煙如翠。先生指道：「此毛女所謂『相將入翠煙』也，吾其歸於此乎？」言末畢，屈膝而坐，揮門人使去。右手支頤，閉目而逝，年一百一十八歲。門人環守其尸，至七日，容色如生，肢體溫軟，異香撲鼻。乃制為石匣盛之，仍用石蓋；束以鐵鎖數丈，置於石室。門人方去，其巖自崩，遂成陡絕之勢。有五色雲，封住谷口，彌月不散。後人因名其處為希夷峽。

　　到徽宗宣和年間，有閩中道士徐知常，來游華山。見峽上有鐵鎖垂下，知常攀緣而上，至於石室。見匣蓋欹側，啟而觀之，惟有仙骨一具，其色紅潤，香氣逼人。知常再拜畢，為整其蓋，復攀緣而下。其時徐知常得幸於徽宗，官拜左街道錄，將此事奏知天子。天子差知常賫御香一注，重到希夷峽，要取仙骨供養在大內。來到峽邊，已不見有鐵鎖，但見雲霧重重，危巖壁立，嘆息而返。至今希夷先生蛻骨在張超谷，無復有人見之者矣！有詩為證：

　　　　從來處士竊名浮，誰似希夷閒到頭？

　　　　兩隱名山供笑傲，四辭朝命肯淹留。

　　　　五龍蟄法前人少，八卦神機後學求。

　　　　片片白雲迷峽鎖，石牀高臥足千秋。

第15卷 史弘肇龍虎君臣會

　　　　倦壓鰲頭請左符，笑尋頳尾為西湖。

　　　　二三賢守去非遠，六一清風今不孤。

　　　　四海共知霜滿，重陽曾插菊花無？

　　　　聚星堂上誰先到？欲傍金尊倒玉壺。

　　這一首詩，乃宋朝士大夫劉季孫《寄蘇子瞻自翰苑出守杭州》詩。元來東坡先生蘇學士凡兩次到杭州：先一次，神宗皇帝熙寧二年，通判杭州；第二次，元佑年中，知杭州軍州事。所以臨安府多有東坡古跡詩句。後來南渡過江，文章之士極多。惟有洪內翰才名，可繼東坡之作。洪內翰曾編了《夷堅》三十二志，有一代之史才。在孝宗朝，聖眷甚隆。因在禁林，乞守外郡，累次上章，聖上方允，得知越州紹興府。是時淳熙年上，到任時遇春天。有首回文詩，做得極好，乃詩人熊元素所作。詩云：

　　　　融融日煖乍晴天，駿馬雕鞍繡轡聯。

　　　　風細落花紅襯地，雨微垂柳綠拖煙，

　　　　茸鋪草色春江曲，雪剪花梢玉砌前。

　　　　同恨此時良會罕，空飛巧燕舞翩翩。

若倒轉念時，又是一首好詩：

　　　　翩翩舞燕巧飛空，罕會良時此恨同。

　　　　前砌玉梢花剪雪，曲江春色草鋪茸。

　　　　煙拖綠柳垂微雨，地襯紅花落細風。

　　　　聯轡繡鞍雕馬駿，天睛乍煖日融融。

這洪內翰遂安排筵席於鎮越堂上，請眾官宴會。那四司六局秪應供過的人都在堂下，甚次第。當日果獻時新，食烹異味。酒至三杯，眾妓中有一妓，姓王，名英。這王英以纖纖春筍柔荑，捧著一管纏金絲龍笛，當筵品弄一曲。吹得清音嘹亮，美韻悠揚，眾官聽之大喜。這洪內翰令左右取文房四寶來，諸妓女供侍於面前，對眾官乘興，一時文不加點，掃一隻詞，喚做《虞美人》。詞云：

　　忽聞碧玉楼頭笛，聲透晴空碧。宮、商、角、羽任西東，映我奇觀驚起碧潭龍。數聲嗚咽青霄去，不捨《梁州序》。穿雲裂石響無蹤，驚動梅花初謝玉玲瓏。

洪內翰珠璣滿腹，錦繡盈腸，一隻曲兒，有甚難處？做了呈眾官。眾官看罷，皆喜道：「語意清新，果是佳作。」

　　方纔誇羨不已，只見一個官員，在眾中呵呵大笑，言曰：「學士作此龍笛詞，雖然奇妙，此詞八句，偷了古人作的雜詩、詞中各一句也。」洪內翰看那官人，乃孔通判，諱德明。洪內翰大驚道：「孔丈既知如此，可望見教否？」孔通判乃就筵上，從頭一一解之。

第一句道：「忽聞碧玉楼頭笛。」偷了張紫微作《道隱》詩中第四句。詩道：

　　　　試問清軒可煞青，霜天孤月照蓬瀛。

　　　　廣寒宮裡琴三弄，碧玉楼頭笛一聲。

　　　　金井轆轤秋水冷，石牀茅舍暮雲清。

　　　　夜來忽作瑤池夢，十二闌干獨步行。

第二句道：「聲透晴空碧。」偷了駱解元作《王嬌姿唱詞》中第三句。詩道：

　　　　謝氏筵中聞雅唱，何人隔幕在簾帷？

　　　　一聲點破睛空碧，遏住行雲不敢飛。

第三句道：「宮、商、角、羽任西東。」偷了曹仙姑作《風響》詩中第二句。詩道：

　　　　碾玉懸絲掛碧空，宮、商、角、羽任西東。

　　　　依稀似曲纔堪聽，又被風吹別調中。

第四句道：「映我奇觀驚起碧潭龍。」偷了東坡作《櫓》詩中第三、第四句。詩道：

　　　　伊軋江心激箭衝，天涯無際去無蹤。

　　　　遙遙映我奇觀處，料應驚起碧潭龍。

過處第五句道：「數聲嗚咽青霄去。」偷了朱淑真作《雁》詩中第四句。詩道：

　　　　傷懷遣我腸千縷，征雁南來無定據。

　　　　嘹嘹嚦嚦自孤飛，數聲嗚咽青霄去。

第六句道：「不捨《梁州序》。」偷了秦少游作《歌舞》詩中第四句。詩道：

　　　　纖腰如舞態，歌韻如鶯語。

　　　　似錦罩廳前，不捨《梁州序》。

第七句道：「穿雲裂石響無蹤。」偷了劉兩府作《水底火炮》詩中第三句。詩道：

　　　　一激轟然如霹靂，萬波鼓動魚龍息。

　　　　穿雲裂石響無蹤，卻虜驅邪歸正直。

臨了第八句道：「驚動梅花初謝玉玲瓏。」偷了士人劉改之來謁見婺州陳侍郎作《元宵望江南》詞中第四句。詞道：

　　　　元宵景，天氣正融融。柳線正垂金落索，梅花初謝玉玲瓏。明月映高空。賢太守，歡樂與民同。簫鼓聒殘燈火市，輪蹄踏破廣寒宮。良夜莫匆匆。

　　孔通判從頭解說罷，洪內翰大喜！眾官稱嘆道：「奇哉！奇哉！」洪內翰教左右別辦一勸。勸罷，與孔通判道：「適間門下解說得甚妙，甚妙！欲求公作《龍笛》詞一首，永為珍賜。」孔通判相謝罷，遂作一詞，喚做《水調歌頭》。詞云：

　　　　玉人揎皓腕，纖手映朱唇。龍吟越調孤噴，清濁最堪聽。欲度寧王一曲，莫學桓伊三弄，聽答兀中丁。憶昔知音客，鑒別在柯亭。至更深，宜月朗，稱疏星。天高氣爽，霜重水綠與山青。幸遇良宵佳景，轟起一聲蘄州，耳畔覺泠泠。裂石穿雲去，萬鬼盡潛形。

　　兀的正是：

　　　　高才得見高才客，不枉留傳紀好音。

　　說話的，你因甚的，頭回說這「八難龍笛詞」？自家今日不說別的，說兩個客人將一對龍笛蘄材，來東峰東岱嶽燒獻。只因燒這蘄材，卻教鄭州奉寧軍一個上廳行首，有分做兩國夫人，嫁一個好漢，後來為當朝四鎮令公，名標青史，直到如今，做幾回花錦似話說。這未發跡的好漢，卻姓甚名誰？怎地發跡變泰？直教：

　　　　縱橫宇宙三千里，威鎮華夷四百州。

　　有一詩，單道五代興亡，詩云：

　　　　自從唐季墜朝綱，天下生靈被擾攘。

　　　　社稷安危懸卒伍，朝廷輕重繫藩方。

　　　　深冬寒木固不脫，未旦小星猶有光。

　　　　五十三年更五姓，始知迅掃待真王。

　　卻說是五代唐朝裡，有兩個客人：王一太，王二太，乃兄弟兩人。獲得一對蘄州出的龍笛材，不曾開成笛，天生奇異，根似龍頭之狀，世所無者。特地將來兗州奉符縣東峰東岱嶽殿下火池內燒獻。燒罷，聖帝賜與炳靈公。炳靈公遂令康、張二聖前去鄭州奉寧軍，喚開笛閻招亮來。康、張二聖領命，即時到鄭州，變做兩個凡人，逕來見閻招亮。這閻招亮正在門前開笛，只見兩個人來相揖。作揖罷，道：「一個官員，有兩管龍笛蘄材，欲請待詔便去開則個。這官員急性，開畢重重酬謝，便等同去。」閻招亮即時收拾了作仗，廝趕二人來。頃刻間，到一個所在。閻招亮擡頭看時，只見牌上寫道：「東峰東岱嶽。」但見：

　　　　群山之祖，五嶽為尊。上有三十八盤，中有七十二司。水簾映日，天柱插空。九間大殿，瑞光罩碧瓦凝煙；四面高峰，偃仰見金龍吐霧。竹林寺有影無形，看日山藏真隱聖。

閻招亮理會不下。康、張二聖相引去，參拜了炳靈公。將至一閣子內，已安蘄材在桌上，教閻招亮就此開笛。吩咐道：「此乃陰間，汝不可遠去。倘行遠失路，難以回歸。」吩咐畢，二聖自去。

　　招亮片時開成龍笛。吹其聲，清幽可愛。等半晌，不見康、張二聖來。招亮默思量起：「既到此間，不去看些所在，也須可惜。」遂出閣子來。行不甚遠，見一座殿宇。招亮走至廊下，聽得靜鞭聲急，遂去窗縫裡偷眼看時，只見：

　　　　蝦鬚簾卷，雉尾扇開。冕旒升殿，一人端拱坐中間；簪笏隨朝，眾聖趨蹡分左右。金鐘響動，玉磬聲頻。悠揚天樂五雲間，引領百神朝聖帝。

　　聖帝降輦升殿，眾神起居畢。傳聖旨：「押過公事來。」只見一個漢，項戴長枷，臂連雙杻，推將來。閻招亮肚裡道：「這個漢，好面熟！」一時間，急省不起他是兀誰。再傳聖旨，令押去換銅膽鐵心；卻令回陽世，為四鎮令公，告戒：「切勿妄殺人命。」招亮聽得，大驚。忽然一鬼吏喝道：「凡夫怎得在此偷看公事？」當時，閻招亮聽得鬼吏叫，急慌走回，來開笛處閣子裡坐地。良久之間，康、張二聖，來那閣子裡來。見開笛了，同招亮將龍笛來呈。吹其笛，聲清韻長。炳靈公大喜道：「教汝福上加福，壽上加壽。」招亮告曰：「不願加其福壽。招亮有一親妹閻越英，見為娼妓。但求越英脫離風塵，早得從良，實所願也。」炳靈公道：「汝有此心，乃凡夫中賢人也，當令汝妹嫁一四鎮令公。」招亮拜謝畢，康、張二聖送歸。行至山半路高險之處，指招亮看一去處。正看裡，被康、張二聖用手打一推，攧將下峭壁巖裡去。閻待詔吃一驚，猛閃開眼，卻在屋裡牀上，渾家和兒女都在身邊。問那渾家道：「做甚的你們都守著我眼淚出？」渾家道：「你前日在門前正做生活裡，驀然倒地，便死去。摸你心頭時，有些溫，扛你在牀上兩日。你去下世做甚的來？」招亮從康、張二聖來叫他去許多事，一一都說。屋裡人見說，盡皆駭然。自後過了幾時，沒話說。

　　時遇冬間，雪降長空，石信道有一首《雪》詩，道得好：

　　　　六出飛花夜不收，朝來佳景有宸州。

　　　　重重玉宇三千界，一一瓊臺十二樓。

　　　　庾嶺寒梅何處放？章臺飛絮幾時休？

　　　　還思碧海銀蟾畔，誰駕丹山碧鳳游？

　　其雪轉大。閻待詔見雪下，當日手冷，不做生活，在門前閑坐地。只見街上一個大漢過去。閻待詔見了，大驚道：「這個人，便是在東嶽換銅膽鐵心未發跡的四鎮令公，卻打門前過去。今日不結識，更待何時？」不顧大雪，撩衣大步趕將來。不多幾步，趕上這大漢。進一步，叫道：「官人拜揖。」那大漢卻認得閻招亮是開笛的，還個喏，道：「待詔沒甚事？」閻待詔道：「今日雪下，天色寒冷。見你過去，特趕來相請，同飲數杯。」便拉入一個酒店裡去。這個大漢，姓史，雙名弘肇，表字化元，小字憨兒。開道營長行軍兵。按《五代史》本傳上載道：「鄭州榮澤人也。為人驍勇，走及奔馬。」酒罷，各自歸家。

　　明日，閻待詔到妹子閻越英家，說道：「我昨日見一個人來，今日特地來和你說。我多時曾死去兩日，東嶽開龍笛。見這個人換了銅膽鐵心，當為四鎮令公，道令你嫁這四鎮令公。我日多時，只省不起這個人。昨日忽然見他，我請他吃酒來。」閻越英問道：「是兀誰？」閻招亮接口道：「是那開道營有情的史大漢。」閻越英聽得說是他，好場惡氣：「我元來合當嫁這般人？我不信！」

　　自後閻待詔見史弘肇，須買酒請他。史大漢數次吃閻待詔酒食。一日，路上相撞見，史弘肇遂請閻招亮去酒店裡，也吃了幾多酒共食。閻待詔要還錢，史弘肇那裡肯：「相擾待詔多番，今日特地還席。」閻招亮相別了，先出酒店自去。史弘肇看著量酒道：「我不曾帶錢來，你廝趕我去營裡討還你。」量酒只得隨他去。到營門前，遂吩咐道：「我今日沒一文，你且去。我明日自送來，還你主人。」量酒廝　帶道：「歸去吃罵，主人定是不肯。」史大漢道：「主人不肯後要如何？你會事時，便去；你若不去，敬你吃頓惡拳。」量酒沒奈何，只得且回。

　　這史弘肇卻走去營門前賣樣糜王公處，說道：「大伯，我欠了店上酒錢，沒得還。你今夜留門，我來偷你鍋子。」王公只當做耍話，歸去和那大姆子說：「世界上不曾見這般好笑，史憨兒今夜要來偷我鍋子，先來說，教我留門。」大姆子見說，也笑。當夜二更三點前後，史弘肇真個來推大門。力氣大，推折了門閂。走入來，兩口老的聽得。大姆子道：「且看他怎地？」史弘肇大驚小怪，走出灶前，掇那鍋子在地上，道：「若還破後，難折還他酒錢。」拿條棒敲得噹噹響。掇將起來，反轉覆在頭上。不知那鍋底裡有些水，澆了一頭一臉，和身上都濕了。史弘肇那裡顧得乾濕，戴著鍋兒便走。王公大叫：「有賊！」披了衣服趕將來。地方聽得，也趕將來。史弘肇吃趕得慌，撇下了鍋子，走入一條巷去躲避。誰知築底巷，卻走了死路。鬼慌盤上去人家蕭牆，吃一滑，攧將下去。地方也趕入巷來，見他攧將下去。地方叫道：「閻媽媽，你後門有賊，跳入蕭牆來。」閻行首聽得，教妳子點蠟燭去來看時，卻不見那賊，只見一個雪白異獸：

　　　　光閃爍渾疑素練，貌猙獰恍似堆銀。遍身毛抖擻九秋霜，一條尾搖動三尺雪。流星眼爭閃電，巨海口露血盆。

　　閻行首見了，吃一驚。定睛再看時，卻是史大漢彎跧蹲在東間邊。見了閻行首，失張失志，走起來唱個喏。這閻行首先時見他異相，又曾聽得哥哥閻招亮說道他有分發跡，又道我合當嫁他，當時不叫地方捉將去，倒教他入裡面藏躲。地方等了一餉，不聽得閻行首家裡動靜。想是不在了，各散去訖。閻行首開了前門，放史弘肇出去。

　　當夜過了。明日飯後，閻行首教人去請哥哥閻待詔來。閻行首道：「哥哥，你前番說史大漢有分發跡，做四鎮令公；道我合當嫁他，我當時不信你說。昨夜後門叫有賊，跳入蕭牆來。我和妳子點蠟燭去照，只見一隻白大蟲蹲在地上。我定睛再看時，卻是史大漢。我看見他這異相，必竟是個發跡的人。我如今情願嫁他。哥哥，你怎地做個道理，與我說則個？」閻招亮道：「不妨，我只就今日，便要說成這頭親。」閻待詔知道史弘肇是個發跡變泰底人，又見妹子又嫁他，肚裡好歡喜，一逕來營裡尋他。史弘肇昨夜不合去偷王公鍋子，日裡先少了酒錢，不敢出門，閻待詔尋個恰好！遂請他出來，和他說道：「有頭好親，我特來與你說。」史弘肇道：「說甚麼親？」閻待詔道：「不是別人，是我妹子閻行首。他隨身有若干房財，你意下如何？」史弘肇道：「好便好，只有三件事，未敢成這頭親。」閻招亮道：「有那三件事？但說不妨。」史弘肇道：「第一，他家財由吾使；第二，我入門後，不許再著人客；第三，我有一個結拜的哥哥，並南來北往的好漢，若來尋我，由我留他飲食宿臥。如依得這三件事，可以成親。」閻招亮道：「既是我妹子嫁你了，是事都由你。」當日說成這頭親，回復了妹子，兩相情願了。料沒甚下財納禮，揀個吉日良時，到做一身新衣服，與史弘肇穿著了，招他歸來成親。

　　約過了兩個月，忽上司指揮差往孝義店，轉遞軍期文字。史弘肇到那孝義店，過未得一個月，自押鋪已下，皆被他無禮過。只是他身邊有這錢肯使，捨得買酒請人，因此人都讓他。忽一日，史弘肇去鋪屋裡睡。押鋪道：「我沒興添這厮來蒿惱人。」正埋冤哩，只見一個人面東背西而來，向前與押鋪唱個喏，問道：「有個史弘肇可在這裡？」押鋪指著道：「見在那裡睡。」只因這個人來尋他，有分教史弘肇發跡變泰。這來底人姓甚名誰？正是：

　　　　兩腳無憑寰海內，故人何處不相逢。

　　這個來尋史弘肇的人，姓郭，名威，表字仲文，邢州堯山縣人。排行第一，喚做郭大郎。怎生模樣？

　　　　擡左腳，龍盤淺水；擡右腳，鳳舞丹墀。紅光罩頂，紫霧遮身。堯眉舜目，禹背湯肩。除非天子可安排，以下諸侯壓不得。

　　這郭大郎因在東京不如意，曾撲了潘八娘子釵子。潘八娘子看見他異相，認做兄弟；不教解去官司，倒養在家中，自好了。因去瓦裡看，殺了構欄裡的弟子，連夜逃走。走到鄭州，來投奔他結拜兄弟史弘肇。到那開道營前，問人時，教來孝義店相尋。當日，史弘肇正在鋪屋下睡著，押鋪遂叫覺他來道：「有人尋你，等多時。」史弘肇焦躁，走將起來，問：「兀誰來尋我？」郭大郎便向前道：「吾弟久別，且喜安樂。」史弘肇認得是他結拜的哥哥，撲翻身便拜。拜畢，相問動靜了。史弘肇道：「哥哥，你莫向別處去，只在我這鋪屋下，權且宿臥。要錢盤纏，我家裡自討來使。」眾人不敢道他甚的，由他留這郭大郎在鋪屋裡宿臥。郭大郎那裡住得幾日，　　史弘肇無禮上下。兄弟兩人在孝義店上，日逐趁賭，偷雞盜狗，一味乾顙不美，蒿惱得一村疃人過活不得。沒一個人不嫌，沒一個人不罵。

　　話分兩頭。卻說後唐明宗歸天，閔帝登位。應有內人，盡令出外嫁人。數中有掌印柴夫人，理會得些個風雲氣候，看見旺氣在鄭州界上，遂將帶房奩，望旺氣而來。來到孝義店王婆家安歇了，要尋個貴人。柴夫人住了幾日，看街上往來之人，皆不入眼。看著王婆道：「街上如何直恁地冷靜？」王婆道：「覆夫人，要熱鬧容易。夫人放買市，這經紀人都來趕趁，街上便熱鬧。」夫人道：「婆婆也說得是。」便教王婆四下說教人知：「來日柴夫人買市。」

　　郭大郎兄弟兩人聽得說，商量道：「我們何自撰幾錢買酒吃？明朝賣甚的好？」史弘肇道：「只是賣狗肉。問人借個盤子和架子、砧刀，那裡去偷隻狗子，把來打殺了，煮熟去賣，卻不須去上行。」郭大郎道：「只是坊佐人家，沒這狗子；尋常被我們偷去煮吃盡了，近來都不養狗了。」史弘肇道：「村東王保正家有隻好大狗子，我們便去對付休。」兩個逕來王保正門首，一個引那狗子，一個把條棒，等他出來，要一棒捍殺打將去。王保正看見了，便把三百錢出來道：「且饒我這狗子，二位自去買碗酒吃。」史弘肇道：「王保正，你好不近道理！偌大一隻狗子，怎地只把三百錢出來？須虧我。」郭大郎道：「看老人家面上，胡亂拿去罷。」兩個連夜又去別處偷得一隻狗子，撏剝乾淨了，煮得稀爛。

　　明日，史弘肇頂著盤子，郭大郎駝著架子，走來柴夫人幕次前，叫聲：「賣肉。」放下架子，閣那盤子在上。夫人在簾子裡看見郭大郎，肚裡道：「何處不覓？甚處不尋？這貴人卻在這裡。」使人從把出盤子來，教簇一盤。郭大郎接了盤子，切那狗肉。王婆正在夫人身邊，道：「覆夫人，這個是狗肉，貴人如何吃得？」夫人道：「買市為名，不成要吃？」教管錢的支一兩銀子與他。郭大郎兄弟二人接了銀子，唱喏謝了自去。

　　少間，買市罷。柴夫人看著王婆道：「問婆婆，央你一件事。」王婆道：「甚的事？」夫人道：「先時賣狗的兩個漢子，姓甚的？在那裡住？」王婆道：「這兩個最不近道理。切肉的姓郭，頂盤子姓史，都在孝義坊鋪屋下睡臥。不知夫人問他兩個，做甚麼？」夫人說：「奴要嫁這一個切肉姓郭的人，就央婆婆做媒，說這頭親則個。」王婆道：「夫人偌大個貴人，怕沒好親得說，如何要嫁這般人？」夫人道：「婆婆莫管，自看見他是個發跡變泰的貴人，婆婆便去說則個。」王婆既見夫人恁地說，即時便來孝義店鋪屋裡，尋郭大郎，尋不見。押鋪道：「在對門酒店裡吃酒。」王婆逕過來酒店門口，揭那青布簾，入來見了他弟兄兩個，道：「大郎，你卻吃得酒下！有場天來大喜事，來投奔你，劃地坐得牢裡！」郭大郎道：「你那婆子，你見我撰得些個銀子，你便來要討錢。我錢卻沒與你，要便請你吃碗酒。」王婆便道：「老媳婦不來討酒吃。」郭大郎道：「你不來討酒吃，要我一文錢也沒。你會事時，吃碗了去。」史弘肇道：「你那婆子，忒不近道理！你知我們性也不好，好意請你吃碗酒，你卻不吃。一似你先時破我的肉是狗肉，幾乎教我不撰一文，早是夫人教買了。你好羞人，兀自有那面顏來討錢！你信道我和酒也沒，索性請你吃一頓拳踢去了。」王婆道：「老媳婦不是來討酒和錢。適來夫人問了大郎，直是歡喜，要嫁大郎，教老媳婦來說。」郭大郎聽得說，心中大怒，用手打王婆一個漏掌風。王婆倒在地上道：「苦也！我好意來說親，你卻打我！」郭大郎道：「兀誰調發你來廝取笑！且饒你這婆子，你好好地便去，不打你。他偌大個貴人，卻來嫁我？」

　　王婆鬼慌，走起來，離了酒店，一逕來見柴夫人。夫人道：「婆婆說親不易。」王婆道：「教夫人知，因去說親，吃他打來。道老媳婦去取笑他。」夫人道：「帶累婆婆吃虧了。沒奈何，再去走一遭。先與婆婆一隻金釵子，事成了，重重謝你。」王婆道：「老媳婦不敢去。再去時，吃他打殺了，也沒人勸。」夫人道：「我理會得。你空手去說親，只道你去取笑他；我教你把這件物事將去為定，他不道得不肯。」王婆問道：「卻是把甚麼物事去？」夫人取出來，教那王婆看了一看，諕殺那王婆。這件物，卻是甚的物？

　　　　君不見張負有女妻陳平，家居陋巷席為門。門外多逢長者轍，丰姿不是尋常人。又不見單父呂公善擇婿，一事樊侯一劉季。風雲際會十年間，樊作諸侯劉作帝。從此英名傳萬古，自然光彩生門戶。君看如今嫁女家，只擇高樓與豪富。

　　夫人取出定物來，教王婆看，乃是一條二十五兩金帶。教王婆把去，定這郭大郎。王婆雖然適間吃了郭大郎的虧，凡事只是利動人心，得了夫人金釵子，又有金帶為定，便忍腳不住。即時提了金帶，再來酒店裡來。

　　王婆路上思量道：「我先時不合空手去，吃他打來。如今須有這條金帶，他不成又打我？」來到酒店門前，揭起青布簾，他兄弟兩個，兀自吃酒未了。走向前，看著郭大郎道：「夫人教傳語，恐怕大郎不信，先教老媳婦把這條二十五兩金帶來定大郎，卻問大郎討回定。」郭大郎肚裡道：「我又沒一文，你自要來說，是與不是，我且落得拿了這條金帶，卻又理會。」當時叫王婆且坐地，叫酒保添隻盞來，一道吃酒。吃了一盞酒，郭大郎覷著王婆道：「我那裡來討物事做回定？」王婆道：「大郎身邊胡亂有甚物，老媳婦將去，與夫人做回定。」郭大郎取下頭巾，除下一條鏖糟臭油邊子來，教王婆把去做回定。王婆接了邊子，忍笑不住，道：「你的好省事！」王婆轉身回來，把這邊子遞與夫人。夫人也笑了一笑，收過了。

　　自當日定親以後，免不得揀個吉日良時，就王婆家成這親。遂請叔叔史弘肇，又教人去鄭州請嬸嬸閻行首來相見了。柴夫人就孝義店嫁了郭大郎，卻捲帳回到家中，住了幾時。夫人忽一日看著丈夫郭大郎道：「我夫若只在此相守，何時會得發跡？不若寫一書，教我夫往西京河南府，去見我母舅符令公，可求立身進步之計，若何？」郭大郎道：「深感吾妻之意。」遂依其言。柴夫人修了書，安排行裝，擇日教這貴人上路。

　　　　行時紅光罩體，坐後紫霧隨身。朝登紫陌，一條捍棒作朋儔；暮宿郵亭，壁上孤燈為伴侶。他時變豹貴非常，今日權為途路客。

　　這貴人，路上離不得饑餐渴飲，夜住曉行。不則一日，到西京河南府，討了個下處。這郭大郎當初來西京，指望投奔符令公，發跡變泰。怎知道卻惹一場橫禍，變得人命交加。正是：

　　　　未酬奮翼衝霄志，翻作連天大地囚。

　　郭大郎到西京河南府看時，但見：

　　　　州名豫郡，府號河南。人煙聚百萬之多，形勢盡一時之勝。城池廣闊，六街內士女駢闐；井邑繁華，九陌上輪蹄來往。風傳絲竹，誰家別院奏清音？香散綺羅，到處名園開麗景。東連鞏縣，西接澠池，南通洛口之饒，北控黃河之險。金城繚繞，依稀似偃月之形；雉堞巍峨，仿佛有參天之狀。虎符龍節王候鎮，朱戶紅樓將相家。休言昔日皇都，端的今時勝地。正是：

　　　　春如紅錦堆中過，夏若青羅帳裡行。

　　郭大郎在安歇處過了一夜，明早，卻待來將這書去見符令公。猛自思量道：「大丈夫倚著一身本事，當自立功名；豈可用婦人女子之書，以圖進身乎？」依舊收了書，空手逕來衙門前招人牌下，等著部署李霸遇來投見他。李霸遇問道：「你曾帶得來麼？」貴人道：「帶得來。」李部署問：「是甚的？」郭大郎言：「是十八般武藝。」李霸遇所說，本是見面錢。見說十八般武藝，不是頭了，口裡答應道：「候令公出廳，教你參謁。」比及令公出廳，卻不教他進去。

　　自從當日起，日逐去俟候，擔閣了兩個來月，不曾得見令公。店都知見貴人許多日不曾見得符令公，多口道：「官人，你枉了日逐去俟候。李部署要錢，官人若不把與他，如何得見符令公？」貴人聽得說，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元來這賊，卻是如此！」

　　當日不去衙前俟候，悶悶不已，在客店前閑坐，只見一個撲魚的在門前叫撲魚，郭大郎遂叫住撲。只一撲，撲過了魚。撲魚的告那貴人道：「昨夜迫劃得幾文錢，買這魚來撲，指望贏幾個錢去養老娘。今日出來，不曾撲得一文；被官人一撲撲過了，如今沒這錢歸去養老娘。官人可以借這魚去，前面撲贏得幾個錢時，便把來還官人。」貴人見他說得孝順，便借與他魚去撲。吩咐他道：「如有人撲過，卻來說與我知。」撲魚的借得那魚去撲，行到酒店門前，只見一個人叫：「撲魚的在那裡？」因是這個人在酒店裡叫撲魚，有分郭大郎拳手相交，就酒店門前變做一個小小戰場。這叫撲魚的是甚麼人？

　　　　從前積惡欺天，今日上蒼報應。

　　酒店裡叫住撲魚的，是西京河南府部署李霸遇。在酒店裡吃酒，見撲魚的，遂叫入酒店裡去撲。撲不過，輸了幾文錢，徑硬拿了魚。撲魚的不敢和他爭，走回來，說向郭大郎道：「前面酒店裡，被人拿了魚，卻贏得他幾文錢，男女納錢還官人。」貴人聽得說，道：「是甚麼人？好不諳事！既撲不過，如何拿了魚？魚是我的，我自去問他討。」這貴人不去討，萬事俱休。到酒店裡看那人時，

　　　　仇人廝見，分外眼睜。

　　不是別人，卻是部署李霸遇。貴人一分焦躁變做十分焦躁，在酒店門前，看著李霸遇道：「你如何拿了我的魚？」李霸遇道：「我自問撲魚的要這魚，如何卻是你的？」貴人拍著手道：「我西京投事，你要我錢，擔閣我在這裡兩個來月，不教我見令公。你今日對我，有何理說？」李霸遇道：「你明日來衙門，我周全你。」貴人大罵道：「你這砍頭賊，閉塞賢路，我不算你，我和你就這裡比個大哥二哥！」

　　郭大郎先脫膊，眾人喊一聲。原來貴人幼時曾遇一道士，那道士是個異人，替他右項上刺著幾個雀兒，左項上刺幾根稻穀，說道：「若要富貴足，直待雀銜穀。」從此人都喚他是郭雀兒。到登極之日，雀與穀果然湊在一處。此是後話。這日郭大郎脫膊，露出花項，眾人喝采。正是：

　　　　近覷四川十樣錦，遠觀洛汭一團花。

　　李霸遇道：「你真個要廝打？你只不要走！」貴人道：「你莫胡言亂語，要廝打快來！」李霸遇脫膊，露出一身䩐䩐韃韃的橫肉，眾人也喊一聲。好似：生鐵鑄在火池邊，怪石鐫來墳墓畔。二人拳手廝打，四下人都觀看。一肘二拳，三翻四合，打到分際，眾人齊喊一聲，一個漢子在血濼裡臥地。當下卻是輸了兀誰？

　　　　作惡欺天在世間，人人背後把眉攢。

　　　　只知自有安身術，豈畏災來在目前？

　　郭大郎正打那李霸遇，直打到血流滿地。聽得前面頭踏指約，喝道：「令公來。」符令公在馬上，見這貴人紅光罩定，紫霧遮身，和李霸遇廝打。李霸遇那裡奈何得這貴人？符令公教手下人：「不要驚動，為我召來。」手下人得了鈞旨，便來好好地道：「兩人且莫廝打，令公鈞旨，教來府內相見。」二人同至廳下。符令公看這人時，生得：堯眉舜目，禹背湯肩。令公鈞旨，便問郭大郎道：「那裡人氏？因甚行打李霸遇？」貴人覆道：「告令公，郭威是邢州堯山縣人氏，遠來貴府投事。李霸遇要郭威錢，不令郭威參見令公鈞顏，擔閣在旅店兩月有餘。今日撞見，因此行打，有犯台顏。小人死罪，死罪！」符令公問道：「你既然遠來投奔，會甚本事？」郭大郎覆道：「郭威十八股武藝盡都通曉。」令公鈞旨，教李霸遇與郭威就當廳使棒。李霸遇先時已被這貴人打了一頓，奈何不得這貴人。覆令公道：「李霸遇使棒不得。適間被郭威暗算，打損身上。」令公鈞旨，定要使棒。郭威看著李霸遇道：「你道我暗算你？這裡比個大哥二哥！」二人把棒在手，唱了喏，部者喝教二人放對。

　　　　山東大擂，河北夾鎗。山東大擂，鰲魚口內噴來；河北夾鎗，昆侖山頭瀉出。三轉身，兩攧腳。旋風響，臥烏鳴。遮攔架隔，有如素練眼前飛；打齪支撐，不若耳邊風雨過。

　　兩人就在廳前使那棒，一上一下，一來一往，鬬不得數合，令公符彥卿在廳上看見，喝采不迭。

　　　　羊祜病中推杜預，叔牙囚里薦夷吾。

　　　　堪嗟四海英雄輩，若個男兒識大夫？

　　兩人就廳下使棒。李霸遇那裡奈何得這貴人？被郭大郎一棒打翻。符令公大喜！即時收在帳前，遂差這貴人做大部署，倒在李霸遇之上。郭大郎拜謝了令公，在河南府當職役。過了幾時，沒話說。

　　忽一日，郭部署出衙門閑幹事。行至市中，只見食店前一個官人，坐在店前大驚小怪，呼左右教打碎這食店。貴人一見，遂問過賣：「這官人因甚的在此喧鬨尋鬧？」過賣扯著部署在背後去告訴道：「這官人乃是地方中有名的尚衙內，半月前見主人有個女兒，十八歲，大有顏色。這官人見了一面，歸去教人來傳語道：『太夫人教請小娘子過來，說話則個。若是你家缺少錢物，但請見諭。』主人道：『我家豈肯賣女兒？只割捨得死！』尚衙內見主人不肯，今日來此掀打。」貴人見說，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雄威動，鳳眼圓睜；烈性發，龍眉倒豎。兩條忿氣，從腳底板賃到頂門。心頭一把無明火，高三千丈，按捺不下。郭部署向前與尚衙內道：「凡人要存仁義，暗室欺心，神目如電。尊官不可以女色而失正道。郭威言輕，請尊官上馬若何？」衙內焦躁道：「你是何人？」貴人道：「姓郭，名威，乃是河南府符令公手下大部署。」衙內說：「各無所轄，焉能管我？左右，為我毆打這厮！」貴人大怒道：「我好意勸你，卻教左右打我，你不識我性！」用左手捽住尚衙內，右手就身邊拔出壓衣刀在手，手起刀落，尚衙內性命如何？

　　　　欲除天下不平事，方顯人間大丈夫。

　　郭部署路見不平，殺了尚衙內，一行人從都走。貴人逕來河南府內自首。符令公出廳，貴人覆道：「告令公，郭威殺了欺壓良善之賊，特來請罪。」符令公問了起末，喝左右取長枷枷了，押下司理院問罪。怎見得司理院的利害？

　　古名「廷尉」，亦號「推官」。果然是事不通風，端的底令人喪膽。龐眉節級，執黃荊儼似牛頭；努目押牢，持鐵索渾如羅剎。枷分三等，取勘情重情輕；牢眼四方，分別當生當死。風聲緊急，烏鴉鳴噪勘官廳；日影參差，綠柳遮籠蕭相廟。轉頭逢五道，開眼見閻王。

　　當日，那承吏王琇承了這件公事。罪人入獄，教獄子絣在廓上，一面勘問。不多時，符令公鈞旨，叫王琇來偏廳上。令公見王琇，遂吩咐幾句，又把筆去那桌子面上寫四字。王琇看時，乃是：「寬容郭威。」王琇道：「律有明條，領鈞旨。」令公焦躁，遂轉屏風入府堂去。王琇急慌，唱了喏，悶悶不已，逕回來司房，伏案而睡。見一條小赤蛇兒，戲於案上。王琇道：「作怪！」遂趕這蛇。急趕急走，慢趕慢走；趕到東乙牢，這蛇入牢眼去，走上貴人枷上，入鼻內從七竅中穿過。王琇看這個貴人時，紅光罩定，紫霧遮身。理會未下，就司房裡颯然睡覺。元來人困後，多是肚中不好了，有那與決不下的事，或是手頭窘迫，憂愁思慮。故「困」字著個「貧」字，謂之「貧困」；「愁」字，謂之「愁困」；「憂」字，謂之「憂困」；不成「喜困」、「歡困」。王琇得了這一夢，肚裡道：「可知符令公教我寬容他，果然好人識好人。」王琇思量半晌，只是未有個由頭出脫他。

　　不知這貴人直有許多攧撲：自幼便沒了親爹，隨母嫁潞州常家；後來因事離了河北，築築磕磕，受了萬千不易，甫能得符令公周全，做大部署；又去閒管事，惹這場橫禍。至夜，居民遺漏。王琇眉頭一縱，計從心上來。只就當夜，教這貴人出牢獄。當時王琇思量出甚計來？正是：

　　　　袖中伸出拿雲手，提起天羅地網人。

　　當夜黃昏後，忽居民遺漏。王琇急去稟令公，要就熱亂裡放了這貴人，只做因火獄中走了。令公大喜！元來令公日間已寫下書，只要做道理放他，遂付書與王琇。王琇接了書，來獄中疏了貴人戴的枷；拿頂頭巾，教貴人裹了；把符令公的書與貴人。吩咐道：「令公教你去汴京見劉太尉，可便去，不宜遲。」貴人得放出，火尚未滅。趁那撩亂之際，急走去部署房裡，收拾些錢物，當夜迤邐奔那汴京開封府路上來。

　　不則一日，到開封府，討了安歇處。明日早，逕往殿司衙門俟候下書。等候良久，劉太尉朝殿而回。只見：

　　　　青涼傘招颭如雲，馬領下珠纓拂火。

　　乃是侍衛親軍、左金吾衛、上將軍、殿前都指揮使劉知遠。貴人走向前，應聲喏，覆道：「西京符令公有書拜呈，乞賜台覽。」劉太尉教人接了書，陪入衙。劉大尉拆開書看了，教下書人來廳前參拜了。劉太尉見郭威生得清秀，是個發跡的人，留在帳前作牙將使喚，郭威拜謝訖。

　　自後過來得數日，劉太尉因操軍回衙，打從桑維翰丞相府前過。是日，桑維翰與夫人在看街裡，觀看往來軍民。劉知遠頭踏，約有三百餘人，真是威嚴可畏。夫人看著桑維翰道：「相公見否？」桑維翰道：「此是劉太尉」。夫人說：「此人威嚴若此，想官大似相公。」桑維翰笑曰：「此一武夫耳，何足道哉？看我呼至簾前，使此人鞠躬聽命。」夫人道：「果如是，妾當奉勸；如不應其言，相公當勸妾一杯酒。」桑維翰即時令左右呼召劉太尉，又令人安靴在簾裡，傳鈞旨趕上劉太尉，取覆道：「相公呼召太尉。」劉知遠隨即到府前下馬，至堂下躬身應喏。正是：

　　　　直饒百萬將軍貴，也須堂下拜靴尖。

　　劉太尉在堂下俟候，耽閣了半日，不聞鈞旨。桑維翰與夫人飲酒，忘了發付，又沒人敢去察覆。到晚，劉太尉只得且歸，到衙內焦躁道：「大丈夫功名，自以弓馬得之，今反被腐儒相侮。」到明日五更，至朝見處，見桑維翰下馬，入閤子裡去。劉知遠心中大怒：「昨日侮我，教我看靴尖唱喏，今日有何面目相見？」因此懷忿，在朝見處，有犯桑維翰。晉帝遂令劉知遠出鎮太原府。那裡是劉知遠出鎮太原府，則是那史弘肇合當出來，發跡變泰！正是：

　　　　特意種花栽不活，等閑攜酒卻成歡。

　　劉知遠出鎮太原府為節度使，日下朝辭出國門。擇了日，進發赴任。劉太尉先同帳下官屬，帶行親隨起發，前往太原府。留郭牙將在後，管押鈞眷。行李擔仗，當日起發。

　　朱旗颭颭，彩幟飄飄。帶行軍卒，人人腰跨劍和刀；將佐親隨，個個腕懸鞭與簡。晨雞啼後，束裝曉別孤村；紅日斜時，策馬暮登高嶺。經野市，過溪橋；歇郵亭，宿旅驛。早起看浮雲陪曉翠，晚些見落日伴殘霞。指那萬水千山，迤邐前進。劉知遠方行得一程，見一所大林：

　　　　幹聳千尋，根盤百里。掩映綠陰似障，槎牙怪木如龍。下長靈芝，上巢彩鳳。柔條微動，生四野寒風；嫩葉初開，鋪半天雲影。闊遮十里地，高拂九霄雲。

　　劉太尉方欲待過，只見前面走出一隊人馬，攔住路。劉太尉吃一驚，將為道是強人，卻待教手下將佐安排去抵敵。只見眾人擺列在前，齊唱一聲喏。為首一人稟覆道：「侍衛司差軍校史弘肇，帶領軍兵，接太尉節使上太原府。」劉知遠見史弘肇生得英雄，遂留在手下為牙將。史弘肇不則一日，隨太尉到太原府。後面鈞眷到，史弘肇見了郭牙將，撲翻身體便拜。兄弟兩人再廝見，又都遭際劉太尉，兩人為左右牙將。後因契丹滅了石晉，劉太尉起兵入汴，史、郭二人為先鋒，驅除契丹，代晉家做了皇帝，國號後漢。史弘肇自此直發跡，做到單、滑、宋、汴四鎮令公。富貴榮華，不可盡述。

　　碧油擁，皂纛旗開。壯士攜鞭，佳人捧扇。冬眠紅錦帳，夏臥碧紗廚。兩行紅袖引，一對美人扶。

　　這話本是京師老郎流傳。若按歐陽文忠公所編的《五代史》正傳上載道：梁末調民，七戶出一兵。弘肇為兵，隸開道指揮，選為禁軍，漢高祖典禁軍為軍校。其後漢高祖鎮太原，使將武節左右指揮，領雷州刺史。以功拜忠武軍節度使，侍衛步軍都指揮使。再遷侍衛親軍馬步軍都指揮使，領歸德軍節度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後拜中書令。周太祖郭威即位之日，弘肇已死，追封鄭王。詩曰：

　　　　結交須結英與豪，勸君莫結兒女曹。

　　　　英豪際會皆有用，兒女柔脆空煩勞。

第16卷 范巨卿雞黍死生交

　　　　種樹莫種垂楊枝，結交莫結輕薄兒。楊枝不耐秋風吹，輕薄易結還易離。君不見昨日書來兩相憶，今日相逢不相識！不如楊枝猶可久，一度春風一回首。

　　這篇言語是《結交行》，言結交最難。今日說一個秀才，是漢明帝時人，姓張名劭，字元伯，是汝州南城人氏。家本農業，苦志讀書。年三十五歲，不曾婚娶。其老母年近六旬，並弟張勤努力耕種，以供二膳。時漢帝求賢，劭辭老母，別兄弟，自負書囊，來到東都洛陽應舉。在路非只一日。到洛陽不遠，當日天晚，投店宿歇。是夜，常聞鄰房有人聲喚。劭至晚問店小二：「間壁聲喚的是誰？」小二答道：「是一個秀才，害時症，在此將死。」劭曰：「既是斯文，當以看視。」小二曰：「瘟病過人，我們尚自不去看他；秀才，你休去！」劭曰：「死生有命，安有病能過人之理？吾須視之。」小二勸不住。劭乃推門而入。見一人仰面臥於土榻之上，面黃肌瘦，口內只叫：「救人！」劭見房中書囊、衣冠，都是應舉的行動，遂扣頭邊而言曰：「君子勿憂，張劭亦是赴選之人。今見汝病至篤，吾竭力救之。藥餌粥食，吾自供奉，且自寬心。」其人曰：「若君子救得我病，容當厚報。」劭隨即挽人請醫用藥調治。早晚湯水粥食，劭自供給。

　　數日之後，汗出病減，漸漸將息，能起行立。劭問之，乃是楚州山陽人氏，姓范名式，字巨卿，年四十歲，世本商賈，幼亡父母，有妻小。近棄商賈，來洛陽應舉。比及范巨卿將息得無事了，誤了試期。范曰：「今因式病，有誤足下功名，甚不自安。」劭曰：「大丈夫以義氣為重，功名富貴，乃微末耳。已有分定，何誤之有？」范式自此與張劭情如骨肉，結為兄弟。式年長五歲，張劭拜范式為兄。

　　結義後，朝暮相隨，不覺半年。范式思歸，張劭與計算房錢，還了店家。二人同行。數日，到分路之處，張劭欲送范式。范式曰：「若如此，某又送回；不如就此一別，約再相會。」二人酒肆共飲，見黃花紅葉，妝點秋光，以助別離之興。酒座間杯泛茱萸，問酒家，方知是重陽佳節。范式曰：「吾幼亡父母，屈在商賈。經書雖則留心，奈為妻子所累。幸賢弟有老母在堂，汝母即吾母也。來年今日，必到賢弟家中，登堂拜母，以表通家之誼。」張劭曰：「但村落無可為款，倘蒙兄長不棄，當設雞黍以待，幸勿失信。」范式曰：「焉肯失信於賢弟耶？」二人飲了數杯，不忍相捨。張劭拜別范式。范式去後，劭凝望墮淚；式亦回顧淚下，兩各悒怏而去。有詩為證：

　　　　手採黃花泛酒巵，殷勤先訂隔年期。

　　　　臨歧不忍輕分別，執手依依各淚垂。

　　且說張元伯到家，參見老母。母曰：「吾兒一去，音信不聞，令我懸望，如饑似渴。」張劭曰：「不孝男於途中遇山陽范巨卿，結為兄弟，以此逗留多時。」母曰：「巨卿何人也？」張劭備述詳細。母曰：「功名事，皆分定。既逢信義之人結交，甚快我心。」少刻，弟歸，亦以此事從頭說知，各各歡喜。

　　自此張劭在家，再攻書史，以度歲月。光陰迅速，漸近重陽。劭乃預先畜養肥雞一隻，杜醞濁酒。是日早起，灑掃草堂；中設母座，旁列范巨卿位；遍插菊花於瓶中，焚信香於座上。呼弟宰雞炊飯，以待巨卿。母曰：「山陽至此，迢遞千里，恐巨卿未必應期而至。待其來，殺雞未遲。」劭曰：「巨卿，信士也，必然今日至矣，安肯誤雞黍之約？入門便見所許之物，足見我之待久。如候巨卿來，而後宰之，不見我倦倦之意。」母曰：「吾兒之友，必是端士。」遂烹炰以待。是日，天晴日朗，萬里無雲。劭整其衣冠，獨立莊門而望。看看近午，不見到來。母恐誤了農桑，令張勤自去田頭收割。張劭聽得前村犬吠，又往望之，如此六七遭。因看紅日西沉，現出半輪新月，母出戶，令弟喚劭，曰：「兒久立倦矣！今日莫非巨卿不來？且自晚膳。」劭謂弟曰：「汝豈知巨卿不至耶？若范兄不至，吾誓不歸。汝農勞矣，可自歇息。」母弟再三勸歸，劭終不許。

　　候至更深，各自歇息，劭倚門如醉如癡，風吹草木之聲，莫是范來，皆自驚訝。看見銀河耿耿，玉宇澄澄，漸至三更時分，月光都沒了。隱隱見黑影中，一人隨風而至。劭視之，乃巨卿也。再拜踴躍而大喜曰：「小弟自早直候至今，知兄非爽信也，兄果至矣。舊歲所約雞黍之物，備之已久。路遠風塵，別不曾有人同來？」便請至草堂，與老母相見。范式並不答話，逕入草堂。張劭指座榻曰：「特設此位，專待兄來，兄當高座。」張劭笑容滿面，再拜於地曰：「兄既遠來，路途勞困，且未可與老母相見。杜釀雞黍，聊且充饑。」言訖又拜。范式僵立不語，但以衫袖反掩其面。劭乃自奔入廚下，取雞黍並酒，列於面前，再拜以進，曰：「酒殽雖微，劭之心也，幸兄勿責。」但見范於影中，以手綽其氣而不食。劭曰：「兄意莫不怪老母並弟不曾遠接，不肯食之？容請母出與同伏罪。」范搖手止之。劭曰：「喚舍弟拜兄，若何？」范亦搖手而止之。劭曰：「兄食雞黍後進酒，若何？」范蹙其眉，似教張退後之意。劭曰：「雞黍不足以奉長者，乃劭當日之約，幸勿見嫌。」范曰：「弟稍退後，吾當盡情訴之。吾非陽世之人，乃陰魂也。」劭大驚曰：「兄何故出此言？」范曰：「自與兄弟相別之後，回家為妻子口腹之累，溺身商賈中。塵世滾滾，歲月匆匆，不覺又是一年。向日雞黍之約，非不掛心；近被蠅利所牽，忘其日期。今早鄰右送茱萸英酒至，方知是重陽。忽記賢弟之約，此心如醉。山陽至此，千里之隔，非一日可到。若不如期，賢弟以我為何物？雞黍之約，尚自爽信，何況大事乎？尋思無計。常聞古人有云：『人不能行千里，魂能日行千里。』遂囑咐妻子曰：『吾死之後，且勿下葬，待吾弟張元伯至，方可入土。』囑罷，自刎而死。魂駕陰風，特來赴雞黍之約。萬望賢弟憐憫愚兄，恕其輕忽之過，鑒其凶暴之誠，不以千里之程，肯為辭親，到山陽一見吾尸，死亦瞑目無憾矣。」言訖，淚如迸泉，急離坐榻，下階砌。劭乃趨步逐之，不覺忽踏了蒼苔，顛倒於地。陰風拂面，不知巨卿所在。有詩為證：

　　　　風吹落月夜三更，千里幽魂敘舊盟。

　　　　只恨世人多負約，故將一死見平生。

　　張劭如夢如醉，放聲大哭。那哭聲驚動母親並弟，急起視之，見堂上陳列雞黍酒果，張元伯昏倒於地。用水救醒，扶到堂上，半晌不能言，又哭至死。母問曰：「汝兄巨卿不來，有甚利害？何苦自哭如此！」劭曰：「巨卿以雞黍之約，已死於非命矣。」母曰：「何以知之？」劭曰：「適間親見巨卿到來，邀迎入坐，具雞黍以迎。但見其不食，再三懇之。巨卿曰：『為商賈用心，失忘了日期。今早方醒，恐負所約，遂自刎而死。陰魂千里，特來一見。』母可容兒親到山陽葬兄之尸，兒明早收拾行李便行。」母哭曰：「古人有云：『囚人夢赦，渴人夢漿。』此是吾兒念念在心，故有此夢警耳。」劭曰：「非夢也，兒親見來，酒食見在；逐之不得，忽然顛倒，豈是夢乎？巨卿乃誠信之士，豈妄報耶！」弟曰：「此未可信。如有人到山陽去，當問其虛實。」劭曰：「人稟天地而生，天地有五行，金、木、水、火、土，人則有五常，仁、義、禮、智、信以配之，惟信非同小可。仁所以配木，取其生意也；義所以配金，取其剛斷也；禮所以配水，取其謙下也；智所以配火，取其明達也；信所以配土，取其重厚也。聖人云：『大車無輗，小車無軏，其何以行之哉？』又云：『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巨卿既已為信而死，吾安可不信而不去哉？弟專務農業，足可以奉老母。吾去之後，倍加恭敬，晨昏甘旨，勿使有失。」遂拜辭其母曰：「不孝男張劭，今為義兄范巨卿為信義而亡，須當往弔。已再三叮嚀張勤，令侍養老母。母須早晚勉強飲食，勿以憂愁，自當善保尊體。劭於國不能盡忠，於家不能盡孝，徒生於天地之間耳。今當辭去，以全大信。」母曰：「吾兒去山陽，千里之遙，月餘便回，何故出不利之語？」劭曰：「生如浮漚，死生之事，旦夕難保。」慟哭而拜。弟曰：「勤與兄同去，若何？」元伯曰：「母親無人侍奉，汝當盡力事母，勿令吾憂。」灑淚別弟，背一個小書囊，來早便行。有詩為證：

　　　　辭親別弟到山陽，千里迢迢客夢長。

　　　　豈為友朋輕骨肉？只因信義迫中腸。

　　沿路上饑不擇食，寒不思衣。夜宿店舍，雖夢中亦哭。每日早起趕程，恨不得身生兩翼。行了數日，到了山陽。問巨卿何處住，逕奔至其家門首。見門戶鎖著，問及鄰人。鄰人曰：「巨卿死已過二七，其妻扶靈柩，往郭外去下葬。送葬之人，尚自未回。」劭問了去處，奔至郭外，望見山林前新築一所土牆，牆外有數十人，面面相覷，各有驚異之狀。劭汗流如雨，走往觀之。見一婦人，身披重孝，一子約有十七八歲，伏棺而哭。元伯大叫曰：「此處莫非范巨卿靈柩乎？」其婦曰：「來者莫非張元伯乎？」張曰：「張劭自來不曾到此，何以知名姓耶？」婦泣曰：「此夫主再三之遺言也。夫主范巨卿，自洛陽回，常談賢叔盛德。前者重陽日，夫主忽舉止失措，對妾曰：『我失卻元伯之大信，徒生何益！常聞人不能行千里，吾寧死，不敢有誤雞黍之約。死後且不可葬，待元伯來見我尸，方可入土。今日已及二七，人勸云：「元伯不知何日得來，先葬訖，後報知未晚。』因此扶柩到此。眾人拽棺入金井，並不能動，因此停住墳前，眾都驚怪。見叔叔遠來，如此慌速，必然是也。」元伯乃哭倒於地。婦亦大慟，送殯之人，無不下淚。

　　元伯於囊中取錢，令買祭物，香燭紙帛，陳列於前。取出祭文，酹酒再拜，號泣而讀。文曰：

「維某年月日，契弟張劭，謹以炙雞絮酒，致祭於仁兄巨卿范君之靈曰：『於維巨卿，氣貫虹霓，義高雲漢。幸傾蓋於窮途，締盍簪於荒店。黃花九日，肝膈相盟；青劍三秋，頭顱可斷。堪憐月下淒涼，恍似日間眷戀。弟今辭母，來尋碧水青松；兄亦囑妻，佇望素車白練。故友那堪死別，誰將金石盟寒？丈夫自是生輕，欲把昆吾鍔按。歷千古而不磨，期一言之必踐。倘靈爽之猶存，料冥途之長伴。嗚呼哀哉！尚饗。』」

　　元伯發棺視之，哭聲動地。回顧嫂曰：「兄為弟亡，豈能獨生耶？囊中已具棺槨之費，願嫂垂憐，不棄鄙賤，將劭葬於兄側，平生之大幸也。」嫂曰：「叔何故此言也？」勛曰：「吾志已決，請勿驚疑。」言訖，掣佩刀自刎而死。眾皆驚愕，為之設祭，具衣棺營葬於巨卿墓中。

　　本州太守聞知，將此事表奏。明帝憐其信義深重，兩生雖不登第，亦可褒贈，以勵後人。范巨卿贈山陽伯，張元伯贈汝南伯。墓前建廟，號「信義之祠」，墓號「信義之墓。」旌表門閭。官給衣糧，以膳其子。巨卿子范純綬，及第進士，官鴻臚寺卿。至今山陽古跡猶存，題詠極多。惟有無名氏《踏莎行》一詞最好，詞云：

　　千里途遙，隔年期遠，片言相許心無變。寧將信義托游魂，堂中雞黍空勞勸。月暗燈昏，淚痕如線，死生雖隔情何限。靈輀若候故人來，黃泉一笑重相見。

第17卷 單符郎全州佳偶

　　　　郟鄏門開城倚天，周公拮搆尚依然。

　　　　休言道德無關鎖，一閉乾坤八百年。

這首詩，單說西京是帝王之都，左成皋，右澠池，前伊闕，後大河；真個形勢無雙，繁華第一；宋朝九代建都於此。今日說一樁故事，乃是西京人氏，一個是邢知縣，一個是單推官。他兩個都在孝感坊下，並門而居。兩家宅眷，又是嫡親姊妹，姨丈相稱。所以往來甚密，雖為各姓，無異一家。先前，兩家未做官時節，姊妹同時懷孕，私下相約道：「若生下一男一女，當為婚姻。」後來單家生男，小名符郎；邢家生女，小名春娘。姊妹各對丈夫說通了，從此親家往來，非止一日。符郎和春娘幼時常在一處游戲，兩家都稱他為小夫婦。以後漸漸長成，符郎改名飛英，字騰實，進館讀書；春娘深居繡閣，各不相見。

　　其時宋徽宗宣和七年，春三月，邢公選了鄧州順陽縣知縣，單公選了揚州府推官，各要挈家上任。相約任滿之日，歸家成親。單推官帶了夫人和兒子符郎，自往揚州去做官，不題。卻說邢知縣到了鄧州順陽縣，未及半載，值金韃子分道入寇。金將斡離不攻破了順陽，邢知縣一門遇害。春娘年十二歲，為亂兵所掠，轉賣在全州樂戶楊家，得錢十七千而去。春娘從小讀過經書及唐詩千首，頗通文墨，尤善應對。鴇母愛之如寶，改名楊玉，教以樂器及歌舞，無不精絕。正是：

　　　　三千粉黛輸顏色，十二朱樓讓舞歌。

只是一件，他終是宦家出身，舉止端詳。每詣公庭侍宴，呈藝畢，諸妓調笑謔浪，無所不至；楊玉嘿然獨立，不妄言笑，有良人風度。為這個上，前後官府，莫不愛之重之。

　　話分兩頭。卻說單推官在任三年，時金虜陷了汴京，徽宗、欽宗兩朝天子，都被他擄去。虧殺呂好問說下了偽帝張邦昌，迎康王嗣統。康王渡江而南，即位於應天府，是為高宗。高宗懼怕金虜，不敢還西京，乃駕幸揚州。單推官率民兵護駕有功，累遷郎官之職，又隨駕至杭州。高宗愛杭州風景，駐蹕建都，改為臨安府。有詩為證：

　　　　山外青山樓外摟，西湖歌舞幾時休？

　　　　煖風熏得游人醉，卻把杭州作汴州。

　　話說西北一路地方，被金虜殘害，百姓從高宗南渡者，不計其數，皆散處吳下。聞臨安建都，多有搬到杭州入籍安插。單公時在戶部，閱看戶籍冊子，見有一「邢祥」名字，乃西京人。自思：「邢知縣名禎，此人名祥，敢是同行兄弟？」從游宦以後，邢家全無音耗相通，正在懸念。乃遣人密訪之，果邢知縣之弟，號為「四承務」者。急忙請來相見，問其消息。四承務答道：「自鄧州破後，傳聞家兄舉家受禍，未知的否。」因流淚不止。單公亦愀然不樂。念兒子年齒已長，意欲別圖親事；猶恐傳言未的，媳婦尚在，且待干戈寧息，再行探聽。從此單公與四承務仍認做親戚，往來不絕。

　　再說高宗皇帝初即位，改元建炎。過了四年，又改元紹興。此時紹興元年，朝廷追敘南渡之功，單飛英受父蔭，得授全州司戶。謝恩過了，擇日拜別父母起程，往全州到任。時年十八歲，一州官屬，只有單司戶年少，且是儀容俊秀，見者無不稱羨。上任之日，州守設公堂酒會飲，大集聲妓。原來宋朝有這個規矩：凡在籍娼戶，謂之官妓，官府有公私筵宴，聽憑點名喚來祗應。這一日，楊玉也在數內。單司戶於眾妓中，只看得他上眼，大有眷愛之意。詩曰：

　　　　曾綰紅繩到處隨，佳人才子兩相宜。

　　　　風流的是張京兆，何日臨窗試畫眉？

　　司理姓鄭，名安，滎陽舊族，也是個少年才子。一見單司戶，便意氣相投，看他顧盼楊玉，已知其意。一日，鄭司理去拜單司戶，問道：「足下清年名族，為何單車赴仕，不攜宅眷？」單司戶答道：「實不相瞞，幼時曾定下妻室，因遭虜亂，存亡未卜，至今中饋尚虛。」司理笑道：「離索之感，人孰無之？此間歌妓楊玉，頗饒雅致，且作望梅止渴，何如？」司戶初時遜謝不敢，被司理言之再三，說到相知的分際，司戶隱瞞不得，只得吐露心腹。司理道：「既才子有意佳人，僕當為曲成之耳。」自此每遇宴會，司戶見了楊玉，反覺有些避嫌，不敢注目；然心中思慕愈甚。司理有心要玉成其事，但懼怕太守嚴毅，做不得手腳。

　　如此二年。舊太守任滿升去。新太守姓陳，為人忠厚至誠，且與鄭司理是同鄉故舊。所以鄭司理屢次在太守面前，稱薦單司戶之才品，太守十分敬重。一日，鄭司理置酒，專請單司戶到私衙清話，只點楊玉一名祗候。這一日，比公堂筵宴不同，只有賓主二人，單司戶纔得飽看楊玉，果然美麗！有詞名《憶秦娥》，詞云：

　　香馥馥，樽前有個人如玉。人如玉，翠翹金鳳，內家妝束。嬌羞慣把眉兒蹙，逢客人只唱傷心曲。傷心曲，一聲聲是怨紅愁綠。

鄭司理開言道：「今日之會，並無他客，勿拘禮法，當開懷暢飲，務取盡歡。」遂斟巨觥來勸單司戶，楊玉清歌侑酒。酒至半酣，單司戶看著楊玉，神魂飄蕩，不能自持，假裝醉態不飲。鄭司理已知其意，便道：「且請到書齋散步，再容奉勸。」那書齋是司理自家看書的所在，擺設著書、畫、琴、棋，也有些古玩之類。單司戶那有心情去看，向竹榻上倒身便睡。鄭司理道：「既然仁兄困酒，暫請安息片時。」忙轉身而出，卻教楊玉斟下香茶一甌送去。單司戶素知司理有玉成之美，今番見楊玉獨自一個送茶，情知是放鬆了，忙起身把門掩上，雙手抱住楊玉求歡。楊玉佯推不允，單司戶道：「相慕小娘子，已非一日，難得今番機會。司理公平昔見愛，就使知覺，必不嗔怪。」楊玉也識破三分關竅，不敢固卻，只得順情。兩個遂在榻上，草草的雲雨一場。有詩為證：

　　　　相慕相憐二載餘，今朝且喜兩情舒。

　　　　雖然未得通宵樂，猶勝陽臺夢是虛。

　　單司戶私問楊玉道：「你雖然才藝出色，偏覺雅致，不似青樓習氣，必是一個名公苗裔。今日休要瞞我，可從實說與我知道，果是何人？」楊玉滿面羞慚，答道：「實不相瞞，妾本宦族，流落在此，非楊嫗所生也。」司戶大驚，問道：「既系宦族，汝父何官何姓？」楊玉不覺雙淚交流，答道：「妾本姓邢，在東京孝感坊居住，幼年曾許與母姨之子結婚。妾之父授鄧州順陽縣知縣，不幸胡寇猖獗，父母皆遭兵刃，妾被人掠賣至此。」司戶又問道：「汝夫家姓甚？作何官職？所許嫁之子，又是何名？」楊玉道：「夫家姓單，那時為揚州推官。其子小名符郎，今亦不知存亡如何。」說罷，哭泣不止。司戶心中已知其為春娘了，且不說破，只安慰道：「汝今日鮮衣美食，花朝月夕，勾你受用。官府都另眼看覷，誰人輕賤你？況宗族遠離，夫家存亡未卜，隨緣快活，亦足了一生矣。何乃自生悲泣耶？」楊玉蹙頞答道：「妾聞『女子生而願為之有家』，雖不幸風塵，實出無奈。夫家宦族，即使無恙，妾亦不作團圓之望。若得嫁一小民，荊釵布裙，啜菽飲水，亦是良人家媳婦。比在此中迎新送舊，勝卻千萬倍矣。」司戶點頭道：「你所見亦是。果有此心，我當與汝作主。」楊玉叩頭道：「恩官若能拔妾於苦海之中，真乃萬代陰德也。」

　　說未畢，只見司理推門進來道：「陽臺夢醒也未？如今無事，可飲酒矣。」司戶道：「酒已過醉，不能復飲。」司理道：「一分酒醉，十分心醉。」司戶道：「一分醉酒，十分醉德。」大家都笑起來。重來筵上，洗盞更酌，是日盡歡而散。

　　過了數日，單司戶置酒，專請鄭司理答席，也喚楊玉一名答應。楊玉先到，單司戶不復與狎呢，遂正色問曰：「汝前日有言，為小民婦亦所甘心；我今喪偶，未有正室，汝肯相隨我乎？」楊玉含淚答道：「枳棘豈堪鳳凰所棲，若恩官可憐，得蒙收錄，使得備巾櫛之列，豐衣足食，不用送往迎來，固妾所願也。但恐他日新孺人性嚴，不能相容。然妾自當含忍，萬一徵色發聲，妾情願持齋佞佛，終身獨宿，以報恩官之德耳。」司戶聞言，不覺傪然，方知其厭惡風塵，出於至誠，非誑語也。

　　少停，鄭司理到來，見楊玉淚痕未干，戲道：「古人云『樂極生悲』，信有之乎？」楊玉斂容答道：「憂從中來，不可斷絕耳！」單司戶將楊玉立志從良說話，向鄭司理說了。鄭司理道：「足下若有此心，下官亦願效一臂。」這一日，飲酒無話。

　　席散後，單司戶在燈下修成家書一封，書中備言岳丈邢知縣全家受禍，春娘流落為娼，厭惡風塵，志向可憫。男情願復聯舊約，不以良賤為嫌。單公拆書親看，大驚，隨即請邢四承務到來，商議此事，兩家各傷感不已。四承務要親往全州主張親事，教單公致書於太守，求為春娘脫籍。單公寫書，付與四承務收訖，四承務作別而行。不一日，來到全州，逕入司戶衙中相見，道其來歷。單司戶先與鄭司理說知其事，司理一力攛掇，道：「諺云：『貴易交，富易妻。』今足下甘娶風塵之女，不以存亡易心，雖古人高義，不是過也。」遂同司戶到太守處，將情節告訴。單司戶把父親書札呈上，太守看了，道：「此美事也，敢不奉命？」次日，四承務具狀告府，求為釋賤歸良，以續舊婚事，太守當面批准了。

　　候至日中，還不見發下文牒。單司戶疑有他變，密使人打探消息。見廚司正在忙亂，安排筵席。司戶猜道：「此酒為何而設？豈欲與楊玉舉離別觴耶？事已至此，只索聽之。」少頃，果召楊玉祗候，席間只請通判一人。酒至三巡，食供兩套，太守喚楊玉近前，將司戶願續舊婚，及邢祥所告脫籍之事，一一說了。楊玉拜謝道：「妾一身生死榮辱，全賴恩官提拔。」太守道：「汝今日尚在樂籍，明日即為縣君，將何以報我之德？」楊玉答道：「恩官拔人於火宅之中，陰德如山，妾惟有日夕天，願恩官子孫富貴而已。」太守嘆道：「麗色佳音，不可復得。」不覺前起抱持楊玉，說道：「汝必有以報我。」那通判是個正直之人，見太守發狂，便離席起立，正色發作道：「既司戶有宿約，便是孺人，我等俱有同僚叔嫂之誼。君子進退當以禮，不可苟且，以傷雅道。」太守踧踖，謝道：「老夫不能忘情，非判府之言，不知其為過也。今得罪於司戶，當謝過以質耳。」乃令楊玉入內宅，與自己女眷相見。卻教人召司理、司戶二人，到後堂同席，直吃到天明方散。

　　太守也不進衙，逕坐早堂，便下文書與楊家翁、媼，教除去楊玉名字。楊翁、楊媼出其不意，號哭而來，拜著太守，訴道：「養女十餘年，費盡心力。今既蒙明判，不敢抗拒。但願一見而別，亦所甘心。」太守遣人傳語楊玉。楊玉立在後堂，隔屏對翁、嫗說道：「我夫妻重會，也是好事。我雖承汝十年撫養之恩，然所得金帛已多，亦足為汝養老之計。從此永訣，休得相念。」嫗兀自號哭不止。太守喝退了楊翁、楊嫗。當時差州司人從，自宅堂中擡出楊玉，逕送至司戶衙中；取出私財十萬錢，權佐資奩之費。司戶再三推辭，太守定教受了。是日，鄭司理為媒，四承務為主婚，如法成親，做起洞房花燭。有詩為證：

　　　　風流司戶心如渴，文雅嬌娘意似狂。

　　　　今夜官衙尋舊約，不教人話負心郎。

　　次日，太守同一府官員都來慶賀，司戶置酒相待。四承務自歸臨安，回復單公去訖。司戶夫妻相愛，自不必說。

　　光陰似箭，不覺三年任滿。春娘對司戶說道：「妾失身風塵，亦荷翁嫗愛育；其他姊妹中相處，也有情分契厚的。今將遠去，終身不復相見。欲具少酒食，與之話別，不識官人肯容否？」司戶道：「汝之事，合州莫不聞之，何可隱諱？便治酒話別，何礙大體？」春娘乃設筵於會勝寺中，教人請楊翁、楊嫗，及舊時同行姊妹相厚者十餘人，都來會飲。至期，司戶先差人在會勝寺等候眾人到齊，方纔來稟。楊翁、楊嫗先到，以後眾妓陸續而來。從人點客已齊，方敢稟知司戶，請孺人登輿。僕從如雲，前呼後擁，到會勝寺中，與眾人相見。略敘寒喧，便上了筵席。飲至數巡，春娘自出席送酒。內中一妓，姓李名英，原與楊嫗家連居，其音樂技藝，皆是春娘教導，常呼春娘為姊，情似同胞，極相敬愛。自從春娘脫籍，李英好生思想，常有鬰鬰之意。是日，春娘送酒到他面前，李英忽然執春娘之手，說道：「姊今超脫污泥之中，高翔青雲之上，似妹於沉淪糞土，無有出期，相去不啻天堂、地獄之隔，姊今何以救我？」說罷，遂放聲大哭。春娘不勝淒慘，流淚不止。原來李英有一件出色的本事：第一手好針線，能於暗中縫紉，分際不差。正是：

　　　　織髮夫人昔擅奇，神針娘子古來稀。誰人乞得天孫巧？十二樓中一李姬。

春娘道：「我司戶正少一針線人，吾妹肯來與我作伴否？」李英道：「若得阿姊為我方便，得脫此門路，是一段大陰德事。若司戶左右要覓針線人，得我為之，素知阿姊心性，強似尋生分人也。」春娘道：「雖然如此，但吾妹平日與我同行同輩，今日豈能居我之下乎？」李英道：「我在風塵中，每自退姊一步。況今日雲泥迴隔，又有嫡庶之異，即使朝夕奉侍阿姊，比於侍婢，亦所甘心。況敢與阿姊比肩耶？」春娘道：「妹既有此心，奴當與司戶商之。」

　　當晚席散，春娘回衙，將李英之事對司戶說了。司戶笑道：「一之為甚，豈可再乎！」春娘再三攛掇，司戶只是不允，春娘悶悶不悅。一連幾日，李英遣人以問安奶奶為名，就催促那事。春娘對司戶說道：「李家妹情性溫雅，針線又是第一，內助得如此人，誠所罕有。且官人能終身不納姬侍則已，若納他人，不如納李家妹，與我少小相處，兩不見笑。官人何不向守公求之？萬一不從，不過拼一沒趣而已，妾亦有詞以回絕李氏。倘僥幸相從，豈非全美！」司戶被孺人強逼數次，不得已，先去與鄭司理說知了，捉了他同去見太守，委曲道其緣故。太守笑道：「君欲一箭射雙雕乎？敬當奉命，以贖前此通判所責之罪。」當下太守再下文牒，與李英脫籍，送歸司戶。司戶將太守所贈十萬錢，一半給與李嫗，以為贖身之費；一半給與楊嫗，以酬其養育之勞。自此春娘與李英姊妹相稱，極其和睦。當初單飛英隻身上任，今日一妻一妾，又都是才色雙全，意外良緣，歡喜無限。後人有詩云：

　　　　官舍孤居思黯然，今朝彩線喜雙牽。

　　　　符郎不念當時舊，邢氏徒懷再世緣。

　　　　空手忽擎雙塊玉，污泥挺出並頭蓮。

　　　　姻緣不論良和賤，婚牒書來五百年。

　　單司戶選吉起程，別了一府官僚，挈帶妻妾，還歸臨安宅院。單飛英率春娘拜見舅姑，彼此不覺傷感，痛哭了一場。哭罷，飛英又率李英拜見。單公問是何人，飛英述其來歷。單公大怒，說道：「吾至親骨肉，流落失所，理當收拾，此乃萬不得已之事。又旁及外人，是何道理？」飛英皇恐謝罪，單公怒氣不息。老夫人從中勸解，遂引去李英於自己房中，要將改嫁。李英那裡肯依允，只是苦苦哀求。老夫人見其至誠，且留作伴。過了數日，看見李氏小心婉順，又愛他一手針線，遂勸單公收留與兒子為妾。

　　單飛英遷授令丞。上司官每聞飛英娶娼之事，皆以為有義氣；互相傳說，無不加意欽敬，累薦至太常卿。春娘無子，李英生一子，春娘抱之，愛如己出。後讀書登第，遂為臨安名族。至今青樓傳為佳話。有詩為證：

　　　　山盟海誓忽更遷，誰向青樓認舊緣？仁義還收仁義報，宦途無梗子孫賢。

第18卷 楊八老越國奇逢

　　　　君不見平陽公主馬前奴，一朝富貴嫁為夫？又不見咸陽東門種瓜者，昔日封侯何在也？榮枯貴賤如轉丸，風雲變幻誠多端。達人知命總度外，傀儡場中一例看。

這篇古風，是說人窮通有命，或先富後貧，先賤後貴，如雲蹤無定，瞬息改觀，不由人意想測度。且如宋朝呂蒙正秀才，未遇之時，家道艱難。三日不曾飽餐，天津橋上賒得一瓜，在橋柱上磕之，失手落於橋下。那瓜順水流去，不得到口。後來狀元及第，做到宰相地位，起造落瓜亭，以識窮時失意之事。你說做狀元、宰相的人，命運未至，一瓜也無福消受。假如落瓜之時，向人說道：『此人後來榮貴。』被人做一萬個鬼臉，啐乾了一千擔吐沫，也不為過。那個信他？所以說：『前程如黑漆，暗中摸不出。』又如宋朝軍卒楊仁杲，為丞相丁晉公治第，夏天負土運石，汗流不止。怨歎道：「同是一般父母所生，那住房子的，何等安樂！我們替他做工的，何等吃苦！正是：『有福之人人伏侍，無福之人伏侍人。』」這裡楊仁杲口出怨聲，卻被管工官聽得了，一頓皮鞭，打得負痛吞聲。不隔數年，丁丞相得罪，貶做崖州司戶；那楊仁杲從外戚起家，官至太尉，號為皇親。朝廷就將丁丞相府第，賜與楊仁杲居住。丁丞相起夫治第，分明是替楊仁杲做個工頭。正是：

　　　　桑田變滄海，滄海變桑田。窮通無定準，變換總由天。

　　閒話休題。則今說一節故事，叫做「楊八老越國奇逢」。那故事，遠不出漢、唐，近不出二宋，乃出自胡元之世，陝西西安府地方。這西安府乃《禹貢》雍州之域，周曰王畿，秦曰關中，漢曰渭南，唐曰關內，宋曰永興，元曰安西。話說元朝至大年間，一人姓楊，名復，八月中秋節生日，小名八老，乃西安府盩厔縣人氏。妻李氏，生子才七歲，頭角秀異，天資聰敏，取名世道。夫妻兩口兒愛惜，自不必說。一日，楊八老對李氏商議道：「我年近三旬，讀書不就，家事日漸消乏。祖上原在閩、廣為商，我欲湊些資本，買辦貨物，往漳州商販，圖幾分利息，以為贍家之資。不知娘子意下如何？」李氏道：「妾聞治家以勤儉為本，守株待兔，豈是良圖？乘此壯年，正堪跋踄。速整行李，不必遲疑也。」八老道：「雖然如此，只是子幼妻嬌，放心不下。」李氏道：「孩兒幸喜長成，妾自能教訓，但願你早去早回。」當日商量已定，擇個吉日出行，與妻子分別。帶個小廝，叫做隨童，出門搭了船只，往東南一路進發。昔人有古風一篇，單道為商的苦處：

　　　　人生最苦為行商，拋妻棄子離家鄉。餐風宿水多勞役，披星戴月時奔忙。水路風波殊未穩，陸程雞犬驚安寢。平生豪氣頓消磨，歌不發聲酒不飲。少貲利薄多貲累，匹夫懷璧將為罪。偶然小恙臥牀幃，鄉關萬里書誰寄？一年三載不回程，夢魂顛倒妻孥驚。燈花忽報行人至，闔門相慶如更生。男兒遠遊雖得意，不如骨肉長相聚。請看江上信天翁，拙守何曾闕生計？

　　話說楊八老行至漳浦，下在檗媽媽家，專待收買番禺貨物。原來檗媽媽無子，只有一女，年二十三歲，曾贅個女婿，相幫過活。那女婿也死了，已經週年之外，女兒守寡在家。檗媽媽看見楊八老本錢豐厚，且是志誠老實，待人一團和氣，十分歡喜。意欲將寡女招贅，以靠終身。八老初時不肯，被檗媽媽再三勸道：「楊官人，你千鄉萬里，出外為客，若沒有切己的親戚，那個知疼著熱？如今我女兒年紀又小，正好相配官人，做個『兩頭大』。你歸家去，有娘子在家；在漳州來時，有我女兒。兩邊來往，都不寂寞，做生意也是方便順溜的。老身又不費你大錢大鈔，只是單生一女，要他嫁個好人，日後生男育女，連老身門戶都有依靠。就是你家中娘子知道時，料也不嗔怪。多少做客的，娼樓妓館，使錢撒漫，這還是本分之事。官人須從長計較，休得推阻。」八老見他說得近理，只得允了。擇日成親，入贅於檗家。夫妻和順，自此無話。不上二月，檗氏懷孕。期年之後，生下一個孩兒，合家歡喜。三朝滿月，親戚慶賀，不在話下。

　　卻說楊八老思想故鄉妻嬌子幼，初意成親後，一年半載，便要回鄉看覷。因是懷了身孕，放心不下；以後生下孩兒，檗氏又不放他動身。光陰似箭，不覺住了三年。孩兒也兩週歲了，取名世德。雖然與世道排行，卻冒了檗氏的姓，叫做檗世德。楊八老一日對檗氏說：「暫回關中，看看妻子便來。」檗氏苦留不住，只得聽從。八老收拾貨物，打點起身。也有放下人頭帳目，與隨童分頭並日催討。

　　八老為討欠帳，行至州前。只見掛下榜文，上寫道：『近奉上司明文。倭寇生發，沿海搶劫，各州、縣地方，須用心巡警，以防衝犯。一應出入，俱要盤詰。城門晚開早閉……』等語。八老讀罷，吃了一驚，想道：「我方欲動身，不想有此寇警。倘或倭寇早晚來時，閉了城門，知道何日平靜？不如趁早走路為上。」也不去討帳，逕回身轉來。只說拖欠帳目，急切難取，待再來催討未遲。聞得路上賊寇生發，貨物且不帶去；只收拾些細軟行裝，來日便要起程。檗氏不忍割捨，抱著三歲的孩兒，對丈夫說道：「我母親只為終身無靠，將奴家嫁你。幸喜有這點骨血。你不看奴家面上，須牽掛著小孩子，千萬早去早回，勿使我母子懸望。」言訖，不覺雙眼流淚。楊八老也命好道：「娘子不須掛懷，三載夫妻，恩情不淺，此去也是萬不得已。一年半載，便得相逢也。」當晚檗媽媽治杯送行。

　　次日清晨，楊八老起身梳洗，別了岳母和渾家，帶了隨童上路。未及兩日，在路吃了一驚。但見：

　　　　舟車擠壓，男女奔忙。人人膽喪，盡愁海寇恁猖狂；個個心驚，只恨官兵無備禦。扶幼攜老，難禁兩腳奔波；棄子拋妻，單為一身逃命。不辨貧窮富貴，急難中總則一般；那管城市山林，藏身處只求片地。正是：寧為太平犬，莫作亂離人。

楊八老看見鄉村百姓，紛紛攘攘，都來城中逃難，傳說倭寇一路放火殺人，官軍不能禁御。聲息至近，唬得八老魂不附體。進退兩難，思量無計，只得隨眾奔走，且到汀州城裡，再作區處。

　　又走了兩個時辰，約離城三里之地，忽聽得喊聲震地。後面百姓們都號哭起來，卻是倭寇殺來了。眾人先唬得腳軟，奔跑不動。楊八老望見傍邊一座林子，向刺斜裡便走，也有許多人隨他去林叢中躲避。誰知倭寇有智，慣是四散埋伏。林子內先是一個倭子跳將出來，眾人欺他單身，正待一齊奮勇敵他。只見那倭子把海叵羅吹了一聲，吹得嗚嗚的響。四圍許多倭賊，一個個舞著長刀，跳躍而來，正不知那裡來的。有幾個粗莽漢子，平昔間有些手腳的，拚著性命，將手中器械，上前迎敵。猶如火中投雪，風裡揚塵，被倭賊一刀一個，分明砍瓜切菜一般。唬得眾人一齊下跪，口中只叫饒命。

　　原來倭寇逢著中國之人，也不盡數殺戮。擄得婦女，恣意姦淫；弄得不耐煩了，活活的放了他去。也有有情的倭子，一般私有所贈。只是這婦女雖得了性命，一世被人笑話了。其男子但是老弱，便加殺害；若是強壯的，就把來剃了頭髮，抹上油漆，假充倭子。每遇廝殺，便推他去當頭陣。官軍只要殺得一顆首級，便好領賞。平昔百姓中禿髮瘌痢，尚然被他割頭請功；況且見在戰陣上拿住，那管真假，定然不饒的。這些剃頭的假倭子，自知左右是死，索性靠著倭勢，還有捱過幾日之理，所以一般行兇出力。那些真倭子，只等假倭攩過頭陣，自己都尾其後而出，所以官軍屢墮其計，不能取勝。昔人有詩，單道著倭寇行兵之法，詩云：

　　　　倭陣不喧嘩，紛紛正帶斜。螺聲飛蛺蝶，魚貫走長蛇。扇散全無影，刀來一片花。更兼真偽混，駕禍擾中華。

　　楊八老和一群百姓們，都被倭奴擒了，好似甕中之鱉，釜中之魚，沒處躲閃，只得隨順以圖苟活。隨童已不見了，正不知他生死如何。到此地位，自身管不得，何暇顧他人？莫說八老心中愁悶。且說眾倭奴在鄉村劫掠得許多金寶，心滿意足。聞得元朝大軍將到，搶了許多船隻，驅了所擄人口下船，一齊開洋，歡歡喜喜，逕回日本國去了。

　　原來倭奴入寇，國王多有不知者，乃是各島窮民，合伙泛海，如中國賊盜之類，彼處只如做買賣一般。其出掠亦各分部統，自稱大王之號。到回去，仍復隱諱了。劫掠得金帛，均分受用；亦有將十分中一二分，獻與本島頭目，互相容隱。如被中國人殺了，只作做買賣折本一般。所擄得壯健男子，留作奴僕使喚。剃了頭，赤了兩腳，與本國一般模樣；給與刀仗，教他跳戰之法。中國人懼怕，不敢不從。過了一年半載，水土習服，學起倭話來，竟與真倭無異了。

　　光陰似箭，這楊八老在日本國，不覺住了一十九年。每夜私自對天拜禱：「願神明護佑我楊復再轉家鄉，重會妻子。」如此寒暑無間。有詩為證：

　　　　異國飄零十九年，鄉關魂夢已茫然。蘇卿困虜旄俱脫，洪皓留金雪滿顛。彼為中朝甘守節，我成俘虜獲何愆？首丘無計傷心切，夜夜虔誠禱上天。

　　話說元泰定年間，日本國年歲荒歉，眾倭糾夥，又來入寇，也帶楊八老同行。八老心中一則以喜，一則以憂。所喜者，乘此機會，到得中國；陝西、福建二處，俱有親屬，皇天護祐，萬一有骨肉重逢之日，再得團圓，也未可知。所憂者，此身全是倭奴形像，便是自家照著鏡子，也吃一驚，他人如何認得？況且刀鎗無情，此去多凶少吉，枉送了性命。只是一說，寧作故鄉之鬼，不願為夷國之人。天天可憐，這番飄洋，只願在陝、閩兩處便好；若在他方，也是枉然。

　　原來倭寇飄洋，也有個天數，聽憑風勢：若是北風，便犯廣東一路；若是東風，便犯福建一路；若是東北風，便犯溫州一路；若是東南風，便犯淮揚一路。此時二月天氣，眾倭登船離岸，正值東北風大盛，一連數日，吹個不住，逕飄向溫州一路而來。那時元朝承平日久，沿海備禦俱疏，就有幾只船，幾百老弱軍士，都不堪拒戰，望風逃走。眾倭公然登岸，少不得放火殺人。楊八老雖然心中不願，也不免隨行逐隊。這一番，自二月至八月，官軍連敗了數陣，搶了幾個市鎮。轉掠寧紹，又到餘杭，其兇暴不可盡述。各府、州、縣寫了告急表章，申奏朝廷。旨下兵部，差平江路普花元帥領兵征剿。這普花元帥足智多謀，又手下多有精兵良將，奉命剋日興師，大刀闊斧，殺奔浙江路上來。前哨打探：倭寇占住清水閘為穴。普花元帥約會浙中兵馬，水陸並進。那倭寇平素輕視官軍，不以為意。誰知普花元帥手下，有十個統軍，都有萬夫不當之勇。軍中多帶火器，四面埋伏，一等倭賊戰酣之際，埋伏都起，火器一齊發作，殺得他走頭沒路，大敗虧輸。斬首千餘級，活捉二百餘人。其搶船逃命者，又被水路官兵截殺，也多有落水死者。普花元帥得勝，賞了三軍。猶恐餘倭未盡，遣兵四下搜獲。真個是：

　　　　饒伊兇暴如狼虎，惡貫盈時定受殃。

　　話分兩頭。卻說清水閘上有順濟廟，其神姓馮，名俊，錢塘人氏。年十六歲時，夢見玉帝遣天神傳命，割開其腹，換去五臟六腑，醒來猶覺腹痛。從幼失學，未曾知書，自此忽然開悟，無書不曉，下筆成文；又能預知將來禍福之事。忽一日，臥於家中，叫喚不起，良久方醒。自言適在東海龍王處赴宴，被他勸酒過醉。家人不信，及嘔吐出來都是海錯異味，目所未睹，方知真實。到三十六歲，忽對人說：「玉帝命我為江濤之神，三日後，必當赴任。」至期，無疾而終。是日，江中波濤大作，行舟將覆，忽見朱旛皁蓋，白馬紅纓，簇擁一神，現形雲端間，口中叱咤之聲。俄頃，波恬浪息。問之土人，其形貌乃馮俊也。於是就其所居，立廟祠之，賜名順濟廟。紹定年間，累封英烈王之號。其神大有靈應。倭寇占住清水閘時，楊八老私向廟中祈禱，問筶得個大吉之兆，心中暗喜。與先年一般向被擄去的共十三人約會，大兵到時，出首投降；又怕官軍不分真假，拿去請功，狐疑不決。

　　到這八月二十八日，倭寇大敗。楊八老與十二個人，俱潛躲在順濟廟中，不敢出頭。正在兩難，急聽得廟外喊聲大舉，乃是老王千戶，名喚王國雄，引著官軍入來搜廟。一十三人盡被活捉，捆縛做一團兒，吊在廊下。眾人口稱冤枉，都說不是真倭，那里睬他。此時天色已晚，老王千戶權就廟中歇宿，打點明早解官請功。事有湊巧，老王千戶帶個貼身伏侍的家人，叫做王興，夜間起來出恭，聞得廊下哀號之聲，其中有一個像關中聲音，好生奇異。悄地點個燈去，打一看，看到楊八老面貌，有些疑惑。問道：「你們既說不是真倭，是那裡人氏？如何入了倭賊夥內，又是一般形貌？」楊八老訴道：「眾人都是閩中百姓，只我是安西府盩厔縣人。十九年前在漳浦做客，被倭寇擄去，髡頭跣足，受了萬般辛苦。眾人是同時被難的。今番來到此地，便想要自行出首。奈形狀怪異，不遇個相識之人，恐不相信，因此狐疑不決。幸天兵得勝，倭賊敗亡，我等指望重見天日，不期老將軍不行細審，一概捆弔；明日解到軍門，性命不保。」說罷，眾人都哭起來。王興忙搖手道：「不可高聲啼哭，恐驚醒了老將軍，反為不美。則你這安西府漢子，姓甚名誰？」楊八老道：「我姓楊，名復，小名八老。長官也帶些關中語音，莫非同郡人麼？」王興聽說，吃了一驚：「原來你就是我舊主人！可記得隨童麼？小人就是。」楊八老道：「怎不記得！只是鬚眉非舊，端的對面不相認了。自當初在閩中分散，如何卻在此處？」王興道：「且莫細談。明早老將軍起身發解時，我站在旁邊，你只看著我，喚我名字起來，小人自來與你分解。」說罷，提了燈自去了。眾人都向八老問其緣故，八老略說一二，莫不歡喜。正是：

　　　　死中得活困災退，絕處逢生遇救來

　　原來隨童跟著楊八老之時，纔一十九歲，如今又加十九年，是三十八歲人了，急切如何認得？當先與主人分散，躲在茅廁中，僥倖不曾被倭賊所掠。那時老王千戶還是百戶之職，在彼領兵，偶然遇見，見他伶俐，問其來歷，收在身邊伏侍。就便許他訪問主人消息，誰知杳無音信。後來老王百戶有功，升了千戶，改調浙中地方做官。隨童改名王興，做了身邊一個得力的家人。也是楊八老命不當盡，祿不當終，否極泰來，天教他主僕相逢。

　　閒話休題。卻說老王千戶次早點齊人眾，解下一十三名倭犯，要解往軍門請功。正待起身，忽見倭犯中一人，看定王興，高聲叫道：「隨童，我是你舊主人，可來救我！」王興假意認了一認，兩下抱頭而哭。因事體年遠，老王千戶也忘其所以了。忙喚王興，問其緣故。王興一一訴說：「此乃小人十九年前失散之主人也。彼時尋覓不見，不意被倭賊擄去。小人看他面貌有些相似，正在疑惑，誰想他到認得小人，喚起小人的舊名。望恩主辨其冤情，釋放我舊主人，小人便死在階前，瞑目無怨。」說罷，放聲大哭。眾倭犯都一齊聲冤起來，各道家鄉姓氏，情節相似。老王千戶道：「既有此冤情，我也不敢自專，解在帥府，教他自行分辨。」王興道：「求恩主將小人一齊解去，好做對證。」老王千戶起初不允，被王興哀求不過，只得允了。

　　當日，將一十三名倭犯，連王興解到帥府。普花元帥道：「既是倭犯，便行斬首。」那一十三名倭犯，一個個高聲叫冤起來，內中王興也叫冤枉。王國雄便跪下去，將王興所言事情，稟了一遍。普花元帥准信，就教王國雄押著一干倭犯，並王興發到紹興郡丞楊世道處，審明回報。

　　故元時節，郡丞即如今通判之職，卻只下太守一肩，與太守同理府事，最有權柄。那日，郡丞楊公升廳理事，甚是齊整。怎見得？有詩為證：

　　　　吏書站立如泥塑，軍卒分開似木雕。隨你兇人奸似鬼，公庭刑法不相饒。

老王千戶奉帥府之命，親押一十三名倭犯，到楊郡丞廳前。相見已畢，備言來歷。楊公送出廳門，復歸公座。先是王興開口訴冤，那一班倭犯哀聲動地。楊公問了王興口詞，先喚楊八老來審。楊八老將姓名、家鄉備細說了。楊郡丞問道：「既是盩厔縣人，你妻族何姓？有子無子？」楊八老道：「妻族東村李氏，止生一子，取名世道。小人到漳浦為商之時，孩兒年方七歲。在漳浦住了三年，就陷身倭國，經今又十九年。自從離家之後，音耗不通，妻子不知死亡。若是孩兒扶養得長大，算來該二十九歲了。老爺不信時，移文到盩厔縣中，將三黨親族姓名，一一對驗，小人之冤可白矣。」再問王興，所言皆同。眾人又齊聲叫冤。楊公一一細審，都是閩中百姓，同時被擄的。楊公沉吟半晌，喝道：「權且收監，待行文本處，查明來歷，方好釋放。」

　　當下散堂，回衙見了母親楊老夫人，口稱怪事不絕。老夫人問道：「孩兒，今日問何公事？口稱怪異，何也？」楊公道：「有王千戶解到倭犯一十三名，說起來，都是我中國百姓，被倭奴擄去的，是個假倭，不是真倭。內中一人，姓楊，名復，乃關中盩厔縣人氏。他說二十一年前，別妻李氏，往漳浦經商。三年之後，遭倭寇作亂，擄他到倭國去了。與妻臨別之時，有兒年方七歲，到今算該二十九歲了。母親常說孩兒七歲時，父親往漳州為商，一去不回。他家鄉、姓名正與父親相同，其妻、女姓名，又分毫不異，孩兒今年正二十九歲，世上不信有此相合之事。況且王千戶有個家人王興，一口認定是他舊主。那王興說舊名『隨童』，在漳浦亂軍分散，又與我爺舊僕同名。所以稱怪。」老夫人也不覺稱道：「怪事，怪事！世上相同的事也頗有，不信件件皆合，事有可疑！你明日再行弔審，我在屏後竊聽，是非頃刻可決。」

　　楊世道領命，次日，重喚取一十三名倭犯，再行細鞫，其言與昨無二。老夫人在屏後大叫道：「楊世道我兒！不須再問，則這個盩厔縣人，正是你父親！那王興端的是隨童了。」驚得郡丞楊世道手腳不迭，一跌跌下公座來，抱了楊八老，放聲大哭。請歸後堂，王興也隨進來。當下母子夫妻三口，抱頭而哭，分明是夢裡相逢一般，則這隨童也哭做一堆。哭了一個不耐煩，方才拜見父親。隨童也來磕頭，認舊時主人、主母。楊八老對兒子道：「我在倭國，夜夜對天禱告，只願再轉家鄉，重會妻子。今日皇天可憐，果遂所願。且喜孩兒榮貴，萬千之喜。只是那一十二人，都是閩中百姓，與我同時被擄的，實出無奈。吾兒速與昭雪，不可偏枯，使他怨望。」楊世道領了父親言語，便把一十二人盡行開放，又各贈回鄉路費三兩。眾人謝恩不盡。一面吩咐書吏寫下文書，申覆帥府；一面安排做慶賀筵席。衙內整備香湯，伏侍八老沐浴過了，通身換了新衣，頂冠束帶。楊世道娶得夫人張氏，出來拜見公公。一門骨肉團圓，歡喜無限。

　　這一事鬧遍了紹興府前。本府檗太守聽說楊郡丞認了父親，備下羊酒，特往稱賀，定要請楊太公相見。楊復只得出來，見了檗公，敘禮已畢，分賓而坐。檗太守欣羨不已。楊郡丞置酒留款。飲酒中間，檗太守問楊太公：「何由久客閩中，以致此禍？」楊八老答道：「初意一年半載，便欲還鄉。何期下在檗家，他家適有寡女，年二十三歲，正欲招夫幫家過活。老夫入贅彼家，以此淹留三載。」檗公問道：「在彼三年，曾有生育否？」八老答道：「因是檗家懷孕，生下一兒，兩不相捨；不然，也回去久矣。」檗公又問道：「所生令郎可曾取名？」八老不知太守姓名，便隨口應道：「因是本縣小兒取名世道，那檗氏所生就取名檗世德，要見兩姓兄弟之意。算來檗氏所生之子，今年也該二十二歲了，不知他母子存亡下落。」說罷，下淚如雨。檗太守也不盡歡，又飲了數杯，作別回去。與母親檗老夫人說知：「如此如此，他說在漳浦所娶檗家，與母親同姓，年庚不差。莫非此人就是我父親？」檗老夫人道：「你明日備個筵席，請他赴宴。待我屏後窺之，便見端的。」

　　次日，楊八老具個通家名帖，來答拜檗公，檗公也置酒留款。檗老夫人在屏後偷看。那時八老衣冠濟楚，又不似先前倭賊樣子，一發容易認了。檗老夫人聽不多幾句言語，便大叫道：「我兒檗世德，快請你父親進衙相見！」楊八老出自意外，倒吃了一驚。檗太守慌忙跪下道：「孩兒不識親顏，乞恕不孝之罪。」請到私衙，與檗老夫人相見。抱頭而哭，與楊郡丞衙中無異。

　　正敘話間，楊郡丞遣隨童到太守衙中，迎接父親。聽說太守也認了父親，隨童大驚，撞入私衙，見了檗老夫人，磕頭相見。檗老夫人問起，方知就是隨童。此時隨童纔敘出失散之後，遇到王百戶始末根由。闔門歡喜無限。檗太守娶妻蔣氏，也來拜見公公。檗公命重整筵席，請楊郡丞到來，備細說明。一守一丞，到此方認做的親兄弟。當日連楊衙小夫人張氏都請過來，做個「合家歡」筵席。這一場歡喜非小，分明是：

　　　　苦盡生甘，否極遇泰。豐城之劍再合，合浦之珠復回。高年學究，忽然及第連科；乞食貧兒，驀地發財掘藏。寡婦得夫花發蕊，孤兒遇父草行根。喜勝他鄉遇故知，歡如久旱逢甘雨。兩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

　　楊八老在日本國受了一十九年辛苦，誰知前妻李氏所生孩兒楊世道，後妻檗氏所生孩兒檗世德，長大成人，中同年進士，又同選在紹興一郡為官。今日天遣相逢，在枷鎖中脫出性命，就認了兩位夫人，兩個貴子，真是古今罕有！第三日，闔郡官員盡知奇事，都來賀喜。老王千戶也來稱賀，已知王興是楊家舊僕，不相爭執。王興已娶有老婆，在老王千戶家。老王千戶奉承檗太守、楊郡丞，疾忙差人送王興妻子到于府中完聚。檗太守和楊郡丞一齊備個文書，到普花元帥處，述其認父始末。普花元帥奏表朝廷，一門封贈。檗世德複姓歸宗，仍叫楊世德。八老在任上安享榮華，壽登耆耋而終。此乃是死生有命，富貴在天。榮枯得失，盡是八字安排，不可強求。有詩為證：

　　　　才離地獄忽登天，二子雙妻富貴全。命裡有時終自有，人生何必苦埋怨？

第19卷 楊謙之客舫遇俠僧

　　　　寶劍長琴四海游，浩歌自是恣風流。丈夫莫道無知己，明月豪僧遇客舟。

　　楊益，字謙之，浙江永嘉人也。自幼倜儻有大節，不拘細行。博學雄文，授貴州安莊縣令。安莊縣地接嶺表，南通巴蜀，蠻獠錯雜；人好蠱毒戰鬥，不知禮義文字，事鬼信神，俗尚妖法；產多金銀、珠翠、珍寶。原來宋朝制度：外官辭朝，皇帝臨軒親問，臣工各獻詩章，以此卜為政能否。建炎二年丁卯三月，楊益承旨辭朝。高宗皇帝問楊益曰：「卿為何官？」楊益奏曰：「臣授貴州安莊縣知縣。」帝曰：「卿亦詢訪安莊風景乎？」楊益有詩一首獻上。詩云：

　　　　「蠻煙寥落在東風，萬里天涯迢遞中。人語殊方相識少，鳥聲睍睆聽來同。桄榔連碧迷征路，象郡南天絕便鴻。自愧年來無寸補，還將禮樂俟元功。」

高宗聽奏是詩，首肯久之，惻然心動，曰：「卿處殊方，誠為可憫；暫去攝理，不久取卿回用也。」楊益揮淚拜辭。

　　出到朝外，遇見鎮撫使郭仲威。二人揖畢，仲威曰：「聞君榮任安莊，如何是好？」楊益道：「蠻煙瘴疫，九死一生！欲待不去，奈日暮途窮。去時必陷死地，煩乞賜教。」仲威答道：「要知端的，除是與你去問恩主周鎮撫，方知備細。恩主見謫連州，即今也要起身。」二人同來見鎮撫周望。楊益叩首再拜曰：「楊某近任安莊邊縣，煩望指示。」周望慌忙答禮，說道：「安莊蠻獠出沒之處，家戶都有妖法，蠱毒魅人。若能降伏得他，財寶儘你得了；若不能處置得他，須要仔細。尊正夫人亦不可帶去，恐土官無禮。」楊益見說了，雙淚交流，道言：「怎生是好？」周望憐楊益苦切，說道：「我見謫遣連州，與公同路，直到廣東界上，與你分別。一路盤纏，足下不須計念。」楊益二人拜辭出來，等了半月有餘，跟著周望一同起身。郭仲威治酒送別過，自去了。

　　二人來到鎮江，僱隻大船。周望、楊益用了中間幾個大艙口；其馀艙口，俱是水手搭人覓錢，搭有三四十人。內有一個遊方僧人，上湖廣武當去燒香的，也搭在眾人艙裡。這僧人說是伏牛山來的，且是粗魯，不肯小心。共艙有十二三個人，都不喜他，他倒要人煮茶做飯與他吃。這共艙的人說道：「出家人慈悲小心，不貪慾，那裡反倒要討我們的便宜？」這和尚聽得說，回話道：「你這一起是小人！我要你伏侍，不嫌你，也就夠了。」口裡千小人，萬小人，罵眾人。眾人都氣起來，也有罵這和尚的，也有打這和尚的。這僧人不慌不忙，隨手指著罵他的說道：「不要罵！」那罵的人，就出聲不得，閉了口。又指著打他的說道：「不要打！」那打的人，就動手不得，癱了手。這幾個木呆了，一堆兒坐在艙裡，只白著眼看。有一輩不曾打罵和尚的人，看見如此模樣，都驚張起來，叫道：「不好了，有妖怪在這裡！」喊天叫地，各艙人聽得，都走來看。也驚動了官艙裡周、楊二公。兩個走到艙口來看，果見此事，也吃驚起來。正要問和尚，這和尚見周、楊二人是個官府，便起身朝著兩個打個問訊，說道：「小僧是伏牛山來的僧人，要去武當隨喜的。偶然搭在寶舟上，被眾人欺負，望二位大人做主。」周鎮撫說道：「打罵你，雖是他們不是；你如此，也不是出家人慈悲的道理。」和尚見說，回話道：「既是二位大人替他討饒，我並不計較了。」把手去摸這啞的嘴，道：「你自說！」這啞的人，便說得話起來。又把手去扯這癱的手，道：「你自動！」這癱的人，便擡得手起來。就如耍場戲子一般，滿船人都一齊笑起來。周鎮撫悄悄的與楊益說道：「這和尚必是有法的。我們正要尋這樣人，何不留他去你艙裡問他？」楊益道：「說得是。我艙裡沒家眷，可以住得。」就與和尚說道：「你既與眾人打夥不便，就到我艙裡權住罷。隨茶粥飯，不要計較。」和尚說道：「取擾不該。」和尚就到楊益艙裡住下。

　　一住過了三四日，早晚說些經典或世務話，和尚都曉得。楊益時常說些路上切要話，打動和尚。又與他說道：「要去安莊縣做知縣。」和尚說道：「去安莊做官，要打點停當，方纔可去。」楊益把貧難之事，備說與和尚。和尚說道：「小僧姓李，原籍是四川雅州人，有幾房移在威清縣住。我家也有弟兄姊妹。我回去，替你尋個有法術手段得的人，相伴你去，纔無事；若尋不得人，不可輕易去。我且不上武當去了，陪你去廣裡去。」楊益再三致謝，把心腹事備細與和尚說知。這和尚見楊益開心見誠，為人平易本分，和尚愈加敬重楊公；又知道楊公甚貧，去自己搭連內取十來兩好赤金子，五六十兩碎銀子，送與楊公做盤纏。楊公再三推辭不肯受，和尚定要送，楊公方纔受了。

　　不覺在船中半個月餘，來到廣東瓊州地方。周鎮撫與楊公說：「我往東去是連州。本該在這裡相陪足下，如今有這個好善心的長老在這裡，可托付他，不須得我了。我只就此作別，後日天幸再會。」又再三囑付長老說道：「凡事全仗。」長老說：「不須吩咐，小僧自理會得。」周鎮撫又安排些酒食，與楊公、和尚作別。飲了半日酒，周望另討個小船自去了。

　　且說楊公與長老在船中，又行了幾日，來到偏橋縣地方。長老來對楊公說道：「這是我家的地方了，把船泊在馬頭去處。我先上去尋人，端的就來下船，只在此等。」和尚自駝上搭連、禪杖，別了自去。一連去了七八日，並無信息，等得楊公肚裡好焦。雖然如此，卻也諒得過這和尚是個有信行的好漢，決無誑言之事，每日只懸懸而望。到第九日上，只見這長老領著七八個人，挑著兩擔箱籠，若干吃食東西；又擡著一乘有人的轎子，來到船邊。掀起轎簾兒，看著船艙口，扶出一個美貌佳人，年近二十四五歲的模樣。看這婦人生得如何？詩云：

　　　　獨佔陽台萬點春，石榴裙染碧湘云。眼前秋水渾無底，絕勝襄王紫玉君。

又詩云：

　　　　海棠枝上月三更，醉裡楊妃自出群。馬上琵琶催去急，阿蠻空恨豔陽春。

說這長老與這婦人，與楊公相見已畢，又叫過有媳婦的一房老小，一個義女，兩個小廝，都來叩頭。長老指著這婦人說道：「他是我的嫡堂姪女兒，因寡居在家裡，我特地把他來伏事大人。他自幼學得些法術，大人前路，凡百事都依著他，自然無事。」就把箱籠東西，叫人著落停當。天色已晚，長老一行人，權在船上歇了。這媳婦、丫鬟去火艙裡安排些茶飯，與各人吃了。李氏又自賞了五錢銀子與船家。楊公見不費一文東西，白得了一個佳人並若干箱籠人口，拜謝長老，說道：「荷蒙大恩，犬馬難報。」長老道：「都是緣法，諒非人為。」飲酒罷，長老與眾人自去別艙裡歇了。楊公自與李氏到官艙裡同寢。一夜綢繆，言不能盡。

　　次日，長老起來，與眾人吃了早飯，就與楊公、李氏作別。又吩咐李氏道：「我前日已吩咐了，你務要小心在意，不可托大。榮遷之日再會。」長老直看得開船去了，方纔轉身。

　　且說這李氏，非但生得妖嬈美貌，又兼稟性溫柔，百能百俐，也是天生的聰明。與楊公彼此相愛，就如結髮一般。又行過十數日，來到牂牁江了。說這個牂牁江，東通巴蜀川江，西通滇池夜郎，。諸江會合，水最湍急利害，無風亦浪，舟楫難濟。船到江口，水手待要吃飯飽了，纔好開船過江。開了船時，風水大，住手不得；況兼江中都是尖鋒石插，要隨著河道放去，若遇著時，這船就罷了。船上人打點端正，纔要發號開船，只見李氏慌對楊公說：「不可開船。還要躲風三日，才好放過去。」楊公說道：「如今沒風，怎的倒不要開船？」李氏說道：「這大風只在頃刻間來了。依我說，把船快放入浦裡去，躲這大風。」楊公正要試李氏的本事，就叫水手問道：「這裡有個浦子麼？」水手稟道：「前面有個石圯浦，浦西北角上有個羅市，人家也多，諸般皆有，正好歇船。」楊公說：「恁的把船快放入去。」水手一齊把船撐動。剛剛纔要撐入浦子口，只見那風從西北角上吹將來。初時揚塵，次後拔木，一江綠水，都烏黑了。那浪掀天括地，鬼哭神號，驚怕殺人。這陣大風不知壞了多少船隻，直顛狂到日落時方息。李氏叫過丫鬟、媳婦，做茶飯吃了，收拾宿了。

　　次日，仍又發起風來。到午後，風定了。有幾只小船兒，載著市上土物來賣。楊公見李氏非但曉得法術，又曉得天文，心中歡喜。就叫船上人買些新鮮果品土物，奉承李氏。又有一隻船上叫賣蒟醬，這蒟醬滋味如何？有詩為證：

　　　　白玉盤中簇絳茵，光明金鼎露丰神。椹精八月枝頭熟，釀就人間琥珀新。

楊公說道：「我只聞得說，蒟醬是滇蜀美味，也不曾得吃。何不買些與奶奶吃？」叫水手去問那賣蒟醬的：「這一罐子要賣多少錢？」賣蒟醬的說：「要五百貫足錢。」楊公說：「恁的，叫小廝進艙裡，問奶奶討錢數與他。」小廝進到艙裡，問奶奶取錢買醬。李氏說：「這醬不要買他的，買了有口舌。」小廝出來回覆楊公。楊公說：「買一罐醬值得甚的，便有口舌？奶奶只是見貴了，不捨得錢，故如此說。」自把些銀子與這蠻人，買了這罐醬，拿進艙裡去。揭開罐子看時，這醬端的香氣就噴出來，顏色就如紅瑪瑙一般可愛；吃些在口裡，且是甜美得好。李氏慌忙討這罐子醬蓋了，說道：「老爹不可吃他的，口舌就來了。這蒟醬我這裡沒有的，出在南越國。其木似谷樹，其葉如桑椹，長二三寸，又不肯多生。九月後，霜裡方熟。土人彩之，釀醞成醬。先進王家，誠為珍味。這個是盜出來賣的，事已露了。」

　　原來這蒟醬，是都堂著縣官差富戶去南越國，用重價購求來的，都堂也不敢自用，要進朝廷的奇味。富戶吃了千辛萬苦，費了若干財物，破了家，纔設法得一罐子。正要換個銀罐子盛了，送縣官轉送都堂，被這蠻子盜出來。富戶因失了醬，舉家慌張，四散緝獲，就如死了人的一般。有人知風，報與富戶。富戶押著正牌，駕起一隻快船，二三十人，各執刀槍，鳴鑼擊鼓，殺奔楊知縣船上來，要取這醬。那兵船離不遠，只有半箭之地。

　　楊知縣聽得這風色慌了，躲在艙裡，說道：「奶奶，如何是好？」李氏說道：「我教老爹不要買他的，如今惹出這場大事來。蠻子去處，動不動便殺起來，那顧禮法！」李氏又道：「老爹不要慌。」連忙叫小廝拿一盆水進艙來，念個咒，望著水裡一畫。只見那隻兵船，就如釘釘在水裡的一般，隨他撐也撐不動。上前也上前不得，落後也落後不得，只釘住在水中間。兵船上人都慌起來，說道：「官船上必然有妖法，快去請人來鬥法。」這裡李氏已叫水手過去，打著鄉談說道：「列位不要發惱！官船偶然在貴地躲風，歇船在此。因有人拿蒟醬來賣，不知就裡，一時間買了這醬，並不曾動。送還原物便罷，這價錢也不要了。」兵船上人見說得好，又知道醬不曾吃他的，說道：「只要還了原物，這原銀也送還。」水手回來復楊知縣，拿這罐醬送過去。兵船上還了原銀，兩邊都不動刀兵。李氏把手在水盆裡連畫幾畫，那兵船便輕輕撐了去，把這偷醬的賊送去縣裡問罪。楊知縣說道：「虧殺奶奶，救得這場禍。」李氏說道：「今後只依著我，管你沒事。」次日，風也不發了。正是：

　　　　金波不動魚龍寂，玉樹無聲鳥雀棲。

眾人吃了早飯，便把船放過江。

　　一路上，要行便行，要止便止，漸漸近安莊地方。本縣吏書、門皁人役接著，都來參拜。原來安莊縣只有一知一典，有個徐典史，也來迎接。相見了，先回縣裡去。到得本次，人夫接著，把行李扛擡起來；把乘四人轎擡了奶奶；又有二乘小轎，幾匹馬，與從人使女，各乘騎了，先送到縣裡去。楊知縣隨後起身，路上打著些蠻中鼓樂。遠近人聽得新知縣到任，都來看。楊知縣到得縣裡，逕進後堂衙裡，安穩了奶奶家小，才出到後堂，與典史拜見。禮畢，就吃公堂酒席。

　　飲酒之間，楊知縣與徐典史說：「我初到這裡，不知土俗民情，煩乞指教。」徐典史回話道：「不才還要長官扶持，怎敢當此？」因說道：「這裡地方與馬龍連接，馬龍有個薛宣尉司，他是唐朝薛仁貴之後，其富敵國。獠蠻犵狫，只服薛尉司約束。本縣雖與宣尉司表裡，衙門常規：長官行香後，先去看望他，他纔答禮，彼此酒禮往來。煩望長官在意。」楊知縣說道：「我都知得。」又問道：「這裡與馬龍多遠？」徐典史回話道：「離本縣四十餘裡。」又說些縣裡事務。飲酒已畢，彼此都散入衙去。

　　楊知縣對奶奶說這宣尉司的緣故，李氏說：「薛宣尉年紀小，極是作聰的。若是小心與他相好，錢財也得了他的。我們回去，還在他手裡。不可托大，說他是土官，不可怠慢他。」又說道：「這三日內，有一個穿紅的妖人無禮。來見你時，切不可被他哄起身來，不要採他。」楊知縣都記在心裡了。

　　等待三日，城隍廟行香到任，就坐堂，所屬都來參見，發放已畢。只見階下有個穿紅布員領、戴頂方頭巾的土人，走到楊知縣面前，也不下跪，口裡說道：「請起來，老人作揖。」知縣相公問道：「你是那縣的老人？與我這衙門有相干也無相干？」老人也不回報甚麼，口裡又說道：「請起來，老人作揖。」知縣相公雖不採他，被他三番兩次在面前如此侮弄，又見兩邊看的人多了，褻威損重，又恐人恥笑，只記得奶奶說不要立起身來。那時氣發了，那裡顧得甚麼？就叫皁隸：「拿這老人下去，與我著實打！」只見跑過兩個皁隸來，要拿下去打時，那老人硬著腰，兩個人那裡拿得倒！口裡又說道：「打不得！」知縣相公定要打。眾皁隸們一齊上，把這老人拿下，打了十板。眾吏典都來討饒，楊公叱道：「趕出去！」這老人一頭走，一頭說道：「不要慌！」

　　知縣相公坐堂是個好日子，止望發頭順利。撞出這個歹人來，惱這一場，只得勉強發落些事，投文畫卯了，悶悶的就散了堂。退入衙裡來，李奶奶接著，說道：「我吩咐老爹不要採這個穿紅的人，你又與他計較。」楊公說道：「依奶奶言語，並不曾起身，端端的坐著。只打得他十板。」奶奶又說道：「他正是來鬥法的人。你若起身時，他便夜來變妖作怪，百般驚嚇你；你卻怕死討饒，這縣官只當是他做了。那門皁吏書，都是他一路，那裡有你我做主？如今被打了，他卻不來弄神通驚你，只等夜裡來害你性命。」楊公道：「怎生是好？」奶奶說道：「不妨事！老爹且寬心，晚間自有道理。」楊公又說道：「全仗奶奶。」

　　待到晚，吃了飯，收拾停當。李奶奶先把白粉灰按著四方，畫四個符；中間空處，也畫個符。就教老爹坐在中間符上，吩咐道：「夜裡有怪物來驚嚇你，你切不可動身，只端端坐在符上，也不要怕他。」李奶奶也結束，箱裡取出一個三四寸長的大金針來，把香燭硃符，供養在神前，貼貼的坐在白粉圈子外等候。

　　約莫著到二更時分，耳邊聽得風雨之聲，漸漸響近；來到房簷口，就如裂帛一聲響，飛到房裡來。這個惡物，如茶盤大，看不甚明白，望著楊公撲將來。撲到白圈子外，就做住，繞著白圈子飛，只撲不進來。楊公驚得捉身不住。李奶奶念動咒，把這道符望空燒了。卻也有靈，這惡物就不似發頭飛得急捷了。說時遲，那時快，李奶奶打起精神，雙眼定睛，看著這惡物，喝聲：「住！」疾忙拿起右手來，一把去搶這惡物。那惡物就望著地撲將下來。這李奶奶隨著勢，就低身把手按住在地上，雙手拿這惡物起來看時，就如一個大蝙蝠模樣，渾身黑白花紋，一個鮮紅長嘴，看了怕殺人。楊公驚得呆了，半晌纔起得身來。李氏對老爹說：「這惡物是老人化身來的，若把這惡物打死在這裡，那老人也就死了，恐不好解手，他的子孫也多了，必來報仇。我且留著他。」把兩片翼翅雙疊做一處，拿過金針釘在白圈子裡符上。這惡物動也動不得。拿個籃兒蓋好了，恐貓鼠之類害他。李氏與老爹自來房裡睡了。

　　次日，起來升堂。只見有二十來個老人，衣服齊整，都來跪在知縣相公面前，說道：「小人都是龐老人的親鄰。龐某不知高低，夜來衝激老爹，被老爹拿了。煩望開恩，只饒恕這一遭，小人與他自來孝順老爹。」知縣相公說道：「你們既然曉得，我若沒本事，也不敢來這裡做官。我也不殺他，看他怎生脫身！」眾老人們說道：「實不敢瞞老爹，這縣裡自來是他與幾個把持，不由官府做主。如今曉得老爹的法了，再也不敢冒犯老爹。饒放龐老人一個，滿縣人自然歸順。」知縣相公又說道：「你眾人且起來，我自有處。」眾人喏喏連聲而退。知縣散了堂，來衙裡見李奶奶，備說討饒一事。李氏道：「待明日這干人再來討饒，纔可放他。」

　　又過了一夜。次日，知縣相公坐堂，眾老人又來跪著討饒，此時哀告苦切。知縣說：「看你眾人面上，且姑恕他這一次。下次再無禮，決不饒了。」眾老人拜謝而去。知縣退入衙裡來。李氏說：「如今可放他了。」到夜來，李氏走進白圈子裡，拔起金針，那個惡物就飛去了。這惡物飛到家裡，那龐老人就在牀上爬起來，作謝眾老人，說道：「幾乎不得與列位見了。這知縣相公猶可，這奶奶利害！他的法術，不知那裡學來的，比我們的不同。過日同列位備禮去叩頭，再不要去惹他了。」請眾老人吃些酒食，各人相別，說道：「改日約齊了，同去參拜。」

　　且說楊公退入衙裡來，向李氏稱謝。李氏道：「老爹，今日就可去看薛宣尉了。」楊公道：「容備禮方好去得。」李氏道：「禮已備下了：金花金緞，兩疋文葛，一個名人手卷，一個古硯。」預備的，取出來就是，不要楊公費一些心。楊公出來，撥些人夫轎馬，連夜去。天明時分，到馬龍地方。這宣尉司，偌大一個衙門，周圍都是高磚城裹著；城裡又築個圃子，方圓二十馀裡；圃子裡廳、堂、池、榭，就如王者。知縣相公到得宣尉司府門首，著人通報入去。一會間，有人出來請入去。薛宣尉自也來接，到大門上，二人相見，各遜揖同進。到堂上行禮畢，就請楊知縣去後堂坐下吃茶。彼此通道寒溫已畢，請到花園裡廳上赴宴。薛宣尉見楊知縣人品雖是瘦小，卻有學問；又善談吐，能詩能飲。飲酒間，薛宣尉要試楊知縣才思，叫人拿出一面紫金古鏡來。薛宣尉說道：「這鏡是紫金鑄的，沖瑩光潔，悉照秋毫。鏡背有四卦，按卦扣之，各應四位之聲，中則應黃鐘之聲。漢成帝嘗持鏡為飛燕畫眉，因用不斷膠，臨鏡呢呢而崩。」楊公持看古鏡，果然奇古，就作一銘。銘云：

　　　　「猗與茲器，肇制軒轅。大冶范金，炎帝秉虔；鑿開混沌，大明中天。伏氏畫卦，四象乃全。因時制律，師曠審焉。高下清濁，宮徵周旋。形色既具，效用不愆。君子視則，冠裳儼然；淑婉臨之，朗然而天。妍媸畢見，不為少遷。喜怒在彼，我何與焉？」

楊公寫畢，文不加點，送與薛宣尉看。薛宣尉把這文章番復細看，又見寫得好，不住口稱贊，說是漢文晉字，天下奇才，王、楊、盧、駱之流。又取出一面小古鏡來，比前更加奇古，再要求一銘。楊公又作一銘，銘云：

　　「察見淵魚，實惟不祥。靡聰靡明，順帝之光。全神返照，內外兩忘。」

薛宣尉看了這銘，說道：「辭旨精拔，愈出愈奇。」更加敬服楊公。一連留住五日，每日好筵席款洽楊公。薛宣尉問起龐老人之事，楊公備說這來歷，二人都笑起來。楊公苦死告辭，要回縣來；薛宣尉再三不忍拋別，問楊公道：「足下尊庚？」楊公道：「不才虛度三十六歲。」薛宣尉道：「在下今年二十六歲，公長弟十歲。」就拜楊公為兄。二人結義了，彼此歡喜。又擺酒席送行，贈楊公二千餘兩金銀酒器。楊公再三推辭，薛宣尉說道：「我與公既為兄弟，不須計較。弟頗得過；兄乃初任，又在不足中。時常要送東西與兄，以後再不必推卻。」

　　楊公拜謝，別了薛宣尉，回到縣裡來。只見龐老人與一干老人，備羊酒緞疋，每人一百兩銀子，共有二千餘兩，送入縣裡來。楊知縣看見許多東西，說道：「生受你們，恐不好受麼！」眾老人都說道：「小人們些須薄意，老爹不比往常來的知縣相公。這地方雖是夷人難治，人最老實一性的。小人們歸順，概縣人誰敢梗化？時常還有孝順老爹。」楊公見如此慇懃，就留這一干人在吏舍裡，吃些酒飯。眾老人拜謝去了。

　　舊例：夷人告一紙狀子，不管准不准，先納三錢紙價。每限狀子多，自有若干銀子。如遇人命，若願講和，里鄰干證估凶身家事厚薄，請知縣相公把家私分作三股。一股送與知縣，一股給與苦主，留一股與凶身。如此就說好官府。蠻夷中另是一種風俗，如遇時節，遠近人都來饋送。楊知縣在安莊三年有馀，得了好些財物。凡有所得，就送到薛宣尉寄頓。這知縣相公宦囊也頗盛了。一日，對薛宣尉說道：「『知足不辱』。楊益在此，蒙兄顧愛，嘗叨厚賜；況俸資也可過得日子了，楊益已告致仕。只是有這些俸資，如何得到家裡？煩望兄長救濟。」薛宣尉說道：「兄既告致仕，我也留你不得了。這裡積下的財物，我自著人送去下船，不須兄費心。」楊公就此相別，薛宣尉又擺酒席送行，又送千金贐禮，俱預先送在船裡。楊公回到縣裡來，叫眾老人們都到縣裡來，說道：「我在此三年，生受你們多了。我已致仕，今日與你們相別，我也分些東西與你眾人，這是我的意思。我來時這幾個箱籠，如今去也只是這幾個箱籠，當堂上你們自看。」眾老人又稟道：「沒甚孝順老爹，怎敢倒要老爹的東西？」各人些小受了些，都歡喜拜謝自去。起身之日，百姓都擺列香花燈燭送行。縣裡人只見楊公沒甚行李，那曉得都是薛宣尉預先送在船裡停當了，楊公只像個沒東西的一般。楊公與李氏下了船，照依舊路回來。

　　一路平安。行了一月有馀，來到舊日泊船之處，近著李氏家了。泊到岸邊，只見那個長老並幾個人伴，都在那裡等。都上船來，與楊公相見，彼此歡天喜地。李氏也來拜見長老。楊公就教擺酒來，聊敘久別之情。楊公把在縣的事，都說與長老。長老回話道：「我都曉得了，不必說。今日小僧來此，別無甚話，專為舍姪女一事。他原有丈夫，我因見足下去不得，以此不顧廉恥，使姪女相伴足下到那縣裡。謝天地，無事故回來，十分好了。姪女其實不得去了，還要送歸前夫。財物恁憑你處。」楊公聽得說，兩淚交流，大哭起來，拜倒在奶奶、長老面前，說道：「丟得我好苦！我只是死了罷。」拔出一把小解手刀來，望著咽喉便刎。李氏慌忙抱住，奪了刀，也就啼哭起來。長老來勸，說道：「不要苦了，終須一別。我原許還他丈夫，出家人不說謊。」楊知縣帶著眼淚說道：「財物恁憑長老、奶奶取去，只是痛苦不得過。」長老見這楊公如此情真，說道：「我自有處。且在船裡宿了，明日作別。」

　　楊公與李氏一夜不曾合眼，淚不曾乾，說了一夜。到明日早起來，梳洗飯畢。長老主張把宦資作十分，說：「楊大人取了六分，姪女取了三分，我也取了一分。」各人都無話說。李氏與楊公兩個抱住，那裡肯舍！真個是生離死別。李氏只得自上岸去了，楊公也開了船。那個長老又說道：「這條水路最是難走，我直送你到臨安纔回來。我們不打劫別人的東西也好了，終不成倒被別人打劫了去？」這和尚直送楊知縣到臨安。楊知縣苦死留這僧人在家住了兩月。楊公又厚贈這長老，又修書致意李氏。自此信使不絕。有詩為證：

　　　　蠻邦薄宦一孤身，全賴高僧覓好音。隨地相逢休傲慢，世間何處沒奇人？

第20卷 陳從善梅嶺失渾家

　　　　君騎白馬連雲棧，我駕孤舟亂石灘。揚鞭舉櫂休相笑，煙波名利大家難。

　　話說大宋徽宗宣和三年上，春間，黃榜招賢，大開選場。去這東京汴梁城內虎異營中，一秀才姓陳，名辛，字從善，年二十歲；故父是殿前太尉。這官人不幸父母蚤亡，只單身獨自。自小好學，學得文武雙全。正是：文欺孔孟，武賽孫吳；五經三史，六韜三略，無所不曉。新娶得一個渾家，乃東京金梁橋下張待詔之女，小字如春。年方二八，生得如花似玉。比花花解語，比玉玉生香。夫妻二人，如魚似水，且是說得著，不願同日生，只願同日死。這陳辛一心向善，常好齋供僧道。

　　一日，與妻言說：「今黃榜招賢，我欲赴選，求得一官半職，改換門閭，多少是好。」如春答曰：「只恐你命運不通，不得中舉。」陳辛曰：「我正是『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不數日，去赴選場，偕眾伺候掛榜。旬日之間，金榜題名，已登三甲進士。瓊林宴罷，謝恩，御筆除授廣東南雄沙角鎮巡檢司巡檢。回家說與妻如春道：「今我蒙聖恩，除做南雄巡檢之職，就要走馬上任。我聞廣東一路，千層峻嶺，萬疊高山，路途難行，盜賊煙瘴極多。如今便要收拾前去，如之奈何？」如春曰：「奴一身嫁與官人，只得同受甘苦。如今去做官，便是路途險難，只得前去，何必憂心？」陳辛見妻如此說，心下稍寬。正是：

　　　　青龍與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當日，陳巡檢喚當直王吉吩咐曰：「我今得授廣東南雄巡檢之職，爭奈路途險峻，好生艱難，你與我尋一個使喚的，一同前去。」王吉領命，往街市尋覓，不在話下。

　　卻說陳巡檢吩咐廚下使喚的：「明日是四月初三日，設齋多備齋供。不問雲遊全真道人，都要齋他，不得有缺。」

　　不說這裡齋主備辦。且說大羅仙界有一真人，號曰紫陽真君，於仙界觀見陳辛奉真齋，道：「好生志誠！今投南雄巡檢，爭奈他妻有千日之災。」吩咐大慧真人：「化作道童，聽吾法旨：你可假名羅童，權與陳辛作伴當，護送夫妻二人。他妻若遇妖精，你可護送。」道童聽旨，同真君到陳辛宅中，與陳巡檢相見。禮畢，齋罷，真君問陳辛曰：「何故往日設齋歡喜，今日如何煩惱？」陳辛叉手告曰：「聽小生訴稟：今蒙聖恩，除南雄巡檢。爭奈路遠難行，又無兄弟，因此憂悶也。」真人曰：「我有這個道童，喚做羅童，年紀雖小，有些能處。今日權借與齋官，送到南雄沙角鎮，便著他回來。」夫妻二人拜謝曰：「感蒙尊師降臨，又賜道童相伴，此恩難報。」真君曰：「貧道物外之人，不思榮辱，豈圖報恩？」拂袖而去了。陳辛曰：「且喜添得羅童做伴。」收拾琴、劍、書箱，辭了親戚鄰裡，封鎖門戶，離了東京。十里長亭，五里短亭，迤邐而進。一路上，但見：

　　　　村前茅舍，莊後竹籬。村醪香透磁缸，濁酒滿盛瓦甕。架上麻衣，昨日芒郎留下當；酒帘大字，鄉中學究醉時書。沽酒客暫解擔囊，趲路人不停車馬。

　　陳巡檢騎著馬，如春乘著轎，王吉、羅童挑著書箱行李，在路少不得饑餐渴飲，夜住曉行。羅童心中自忖：「我是大羅仙中大慧真人，今奉紫陽真君法旨，教我跟陳巡檢往南雄沙角鎮去。吾故意妝風做癡，教他不識咱真相。」遂乃行走不動，上前退後。如春見羅童如此嫌遲，好生心惱，再三要趕回去，陳巡檢不肯，恐背了真人重恩。羅童正行在路，打火造飯，哭哭啼啼不肯吃，連陳巡檢也厭煩了。如春孺人執性，定要趕羅童回去。羅童越耍風，叫：「走不動！」王吉攙扶著行，不五里叫：「腰疼！」大哭不止。如春說與陳巡檢：「當初指望得羅童用，今日不曾得他半分之力，不如教他回去。」陳巡檢不合聽了孺人言語，打發羅童回去。有分教如春爭些個做了失鄉之鬼。正是：

　　　　鹿迷鄭相應難辨，蝶夢周公未可知。

當日打發羅童回去，且得耳根清淨。陳巡檢夫妻和王吉三人前行。

　　且說梅嶺之北有一洞，名曰申陽洞。洞中有一怪，號曰申陽公，乃猢猻精也。弟兄三人：一個是通天大聖，一個是彌天大聖，一個是齊天大聖。小妹便是泗州聖母。這齊天大聖神通廣大，變化多端，能降各洞山魈，管領諸山猛獸。興妖作法，攝偷可意佳人；嘯月吟風，醉飲非凡美酒。與天地齊休，日月同長。這齊天大聖在洞中，觀見嶺下轎中，擡著一個佳人，嬌嫩如花似玉，意欲取他。乃喚山神吩咐：「聽吾號令，便化客店，你做小二哥，我做店主人。他必到此店投宿。更深夜靜，攝此婦人入洞中。」山神聽令，化作一店；申陽公變作店主，坐在店中。卻好至黃昏時分，陳巡檢與孺人如春並王吉至梅嶺下，見天色黃昏，路逢一店，喚招商客店。王吉向前去敲門，店小二問曰：「客長有何勾當？」王吉答道：「我主人乃南雄沙角巡檢之任，到此趕不著館驛，欲借店中一宿，來蚤便行。」申陽公迎接陳巡檢夫妻二人入店，頭房安下。申陽公說與陳巡檢曰：「老夫今年八十餘歲，今晚多口，勸官人一句：前面梅嶺好生僻靜，虎狼、劫盜極多。不如就老夫這裡，安下孺人；官人自先去到任，多差弓兵人等來取，卻好？」陳巡檢答曰：「小官三代將門之子，通曉武藝，常懷報國之心，豈怕虎狼盜賊？」申公情知難勸，便不敢言，自退去了。

　　且說陳巡檢夫妻二人到店房中，吃了些晚飯，卻好一更。看看二更，陳巡檢先上牀，脫衣而臥。只見就中起一陣風，正是：

　　　　吹折地獄門前樹，刮起酆都頂上塵。

那陣風過處，吹得燈半滅而復明。陳巡檢大驚，急穿衣起來看時，就房中不見了孺人。開房門叫得王吉。那王吉睡中叫將起來，不知頭由，慌張失勢。陳巡檢說與王吉：「房中起一陣狂風，不見了孺人。」主僕二人急叫店主人時，叫不應了。仔細看時，和店房都不見了，連王吉也吃一驚。看時，二人立在荒郊野地上，止有書箱行李並馬在面前，並無燈火，客店、店主人皆無蹤跡。只因此夜，直教陳巡檢三年不見孺人之面。未知久後如何。正是：

　　　　雨裡煙村霧裡都，不分南北路程途。多疑看罷僧繇畫，收起丹青一軸圖。

陳巡檢與王吉聽譙樓更鼓，正打四更。當夜月明星光之下，主僕二人，前無客店，後無人家，驚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只得教王吉挑了行李，自跳上馬，月光之下，依路径而行。在路，陳巡檢尋思：「不知是何妖法，化作客店，攝了我妻去？從古至今，不見聞此異事！」巡檢一頭行，一頭哭：「我妻不知著落。」迤邐而行，卻好天明。王吉勸官人：「且休煩惱，理會正事。前面梅嶺，望著好生險峻崎嶇，凹凸難行。只得捱過此嶺，且去沙角鎮上了任，卻來打聽，尋取孺人不遲。」陳巡檢聽了王吉之言，只得勉強而行。

　　且說申陽公攝了張如春，歸於洞中。驚得魂飛魄散，半晌醒來，淚如雨下。元來洞中先有一娘子，名喚牡丹，亦被攝在洞中日久，向前來勸如春不要煩惱。申公說與如春：「娘子，小聖與娘子前生有緣。今日得到洞中，別有一個世界。你吃了我仙桃、仙酒、胡麻飯，便是長生不死之人。你看我這洞中仙女，盡是凡間攝將來的。娘子休悶，且共你蘭房同牀雲雨。」如春見說，哀哀痛哭，告申公曰：「奴奴不願洞中快樂，長生不死；只求早死。若說雲雨，實然不願。」申公見說如此，自思：「我為他春心蕩漾；他如今煩惱，未可歸順。其婦人性執，若逼令他，必定尋死，卻不可惜了這等端妍少貌之人！」乃喚一婦人，名喚金蓮，洞主也是日前攝來的，在洞中多年矣。申公吩咐：「好好勸如春，早晚好待他，將好言語誘他，等他回心。」金蓮引如春到房中，將酒食管待。如春酒也不吃，食也不吃，只是煩惱。金蓮、牡丹二婦人再三勸他：「你既被攝到此間，只得無奈何。自古道：『在他矮簷下，怎敢不低頭？』」如春告金蓮云：「姐姐，你豈知我今生夫妻分離？被這老妖半夜攝將到此，強要奴家雲雨，決不依隨！只求快死，以表我貞潔。古雲：『烈女不更二夫。』奴今寧死而不受辱。」金蓮說：「要知山下事，請問過來人。這事我也曾經來。我家在南雄府住，丈夫富貴，也被申公攝來洞中五年。你見他貌惡，當初我亦如此，後來慣熟，方纔好過。你既到此，只得沒奈何，隨順了他罷。」如春大怒，罵云：「我不似你這等淫賤，貪生受辱，枉為人在世，潑賤之女！」金蓮云：「好言不聽，禍必臨身。」遂自回報申公說：「新來佳人，不肯隨順，惡言誹謗，勸他不從。」申公大怒而言：「這個賤人，如此無禮！本待將銅鎚打死，為他花容無比，不忍下手。可奈他執意不從。」交付牡丹娘子：「你管押著他。將這賤人剪髮齊眉，蓬頭赤腳，罰去山頭挑水，澆灌花木。一日與他三頓淡飯。」牡丹依言，將張如春剪髮齊眉，赤了雙腳，把一副水桶與他。如春自思，欲投巖澗中而死，「萬一天可憐見，苦盡甘來，還有再見丈夫之日。」不免含淚而挑水。正是：

　　　　寧為困苦全貞婦，不作貪淫下賤人。

　　不說張氏如春在洞中受苦。且說陳巡檢與同王吉自離東京，在路兩月餘，至梅嶺之北，被申陽公攝了孺人去，千方無計尋覓。王吉勸官人且去上任，巡檢只得棄舍而行。乃望面前一村酒店，巡檢到店門前下馬，與王吉入店買酒飯吃了。算還酒飯錢，再上馬而去。見一個草舍，乃是賣卦的，在梅嶺下。招牌上寫：「楊殿幹請仙下筆，吉凶有準，禍福無差。」陳巡檢到門前，下馬離鞍，入門與楊殿幹相見已畢。殿幹問：「尊官何來？」陳巡檢將昨夜失妻之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楊殿幹焚香請聖，陳巡檢跪拜禱祝。只見楊殿幹請仙至，降筆判斷四句，詩曰：

　　　　「千日逢災厄，佳人意自堅。紫陽來到日，鏡破再團圓。」

楊殿幹斷曰：「官人且省煩惱，孺人有千日之災。三年之後，再遇紫陽，夫婦團圓。」陳巡檢自思：「東京曾遇紫陽真人，借羅童為伴；因羅童嘔氣，打發他回去。此間相隔數千里路，如何得紫陽到此？」遂乃心中少寬。還了卦錢，謝了楊殿幹，上馬同王吉並眾人上梅嶺來。陳巡檢看那嶺時，真個險峻：

　　　　欲問世間煙障路，大庾梅嶺苦心酸。磨牙猛虎成群走，吐氣巴蛇滿地攢。

　　陳巡檢並一行人過了梅嶺。嶺南二十里，有一小亭，名喚做接官亭。巡檢下馬，入亭中暫歇。忽見王吉報說：「有南雄沙角鎮巡檢衙門弓兵人等，遠來迎接。」陳巡檢喚入，參拜畢。過了一夜，次日同弓兵、吏卒走馬上任。至於衙中升廳，眾人參賀已畢。陳巡檢在沙角鎮做官，且是清正嚴謹。光陰似箭，正是：

　　　　窗外日光彈指過，席前花影坐間移。

倏忽在任，不覺一載有餘。差人打聽孺人消息，並無蹤跡。端的：

　　　　好似石沉東海底，猶如線斷紙風箏。

　　陳巡檢為因孺人無有消息，心中好悶，思憶渾家，終日下淚。正思念張如春之際，忽弓兵上報：「相公，禍事！今有南雄府府尹札付來報軍情：有一強人，姓楊，名廣，綽號『鎮山虎』，聚集五七百小嘍囉，佔據南林村，打家劫舍，殺人放火，百姓遭殃。札付巡檢，『火速帶領所管一千人馬，關領軍器，前去收捕，毋得遲誤。』」陳巡檢聽知，火速收拾軍器鞍馬。披掛已了，引著一千人馬，逕奔南林村來。

　　卻說那南林村鎮山虎正在寨中飲酒，小嘍囉報說：「官軍到來。」急上馬持刀，一聲鑼響，引了五百小嘍囉，前來迎敵。陳巡檢與鎮山虎並不打話，兩馬相交，那草寇怎敵得陳巡檢過？鬥無十合，一矛刺鎮山虎於馬下，梟其首級，殺散小嘍囉。將首級回南雄府，當廳呈獻。府尹大喜，重賞了當。自回巡檢衙，辦酒慶賀已畢。只因斬了鎮山虎，真個是：

　　　　威名大振南雄府，武藝高強眾所欽。

　　這陳巡檢在任，倏忽卻早三年官滿。新官交替，陳巡檢收拾行裝，與王吉離了沙角鎮。兩程並作一程行，相望庾嶺之下，紅日西沉，天色已晚。陳巡檢一行人，望見遠遠鬆林間有一座寺。王吉告官人：「前面有一座寺，我們去投宿則個。」陳巡檢勒馬向前，看那寺時，額上有「紅蓮寺」三個大金字。巡檢下馬，同一行人入寺。元來這寺中長老，名號㫋大惠禪師，佛法廣大，德行清高，是個古佛出世。當時行者報與長老：「有一過往官人投宿。」長老教行者相請。巡檢入方丈，參見長老。禮畢，長老問：「官人何來？」陳巡檢備說前事，「萬望長老慈悲，指點陳辛，尋得孺人回鄉，不忘重恩。」長老曰：「官人聽稟：此怪是白猿精，千年成器，變化難測。你孺人性貞烈，不肯依隨，被他剪髮赤腳，挑水澆花，受其苦楚。此人號曰申陽公，常到寺中，聽說禪機，講其佛法。官人若要見孺人，可在我寺中住幾時。等申陽公來時，我勸化他回心，放還你妻，如何？」陳巡檢見長老如此說，心中喜歡，且在寺中歇下。正是：

　　　　五里亭亭一小峰，上分南北與西東。世間多少迷途客，一指還歸大道中。

　　陳巡檢在紅蓮寺中，一住十餘日。忽一日，行者報與長老：「申陽公到寺來也。」巡檢聞之，躲於方丈中屏風後面。只見長老相迎，申陽公入方丈敘禮畢，分位而坐。行者獻茶。茶罷，申陽公告長老曰：「小聖無能斷除愛慾，只為色心迷戀本性，誰能虎項解金鈴？」長老答曰：「尊聖要解虎項金鈴，可解色心本性。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一塵不染，萬法皆明。莫怪老僧多言相勸，聞知你洞中有一如春娘子，在洞三年。他是貞節之婦，可放他一命還鄉，此便是斷卻慾心也。」申陽公聽罷，回言：「長老，小聖心中正恨此人。罰他挑水三年，不肯回心。這等愚頑，決不輕放！」陳巡檢在屏風後聽得說，正是：

　　　　提起心頭火，咬碎口中牙。

陳巡檢大怒！拔出所佩寶劍，劈頭便砍。申陽公用手一指，其劍反著自身。申陽公曰：「吾不看長老之面，將你粉骨碎身，此冤必報。」道罷，申陽公別了長老，回去了。自洞中叫張如春在面前，欲要剖腹取心，害其性命。得牡丹、金蓮二人救解，依舊挑水澆花，不在話下。

　　且說陳巡檢不知妻子下落，到也罷了；既曉得在申陽洞中，心下倍加煩惱。在紅蓮寺方丈中拜告長老：「怎生得見我妻之面？」長老曰：「要見不難。老僧指一條徑路，上山去尋。」長老叫行者引巡檢去山間尋訪，行者自回寺。只說陳辛去尋妻，未知尋得見尋不見。正是：

　　　　風定始知蟬在樹，燈殘方見月臨窗。

　　當日，陳巡檢帶了王吉，一同行者到梅嶺山頭，不顧崎嶇峻險，走到山巖潭畔，見個赤腳挑水婦人。慌忙向前看時，正是如春。夫妻二人抱頭而哭，各訴前情，莫非夢中相見？一一告訴。如春說：「昨日申公回洞，幾乎一命不存。」巡檢乃言：「謝紅蓮寺長老，指路來尋，不想卻好遇你，不如共你逃走了罷。」如春道：「走不得。申公妖法廣大，神通莫測。他若知我走，趕上時，和官人性命不留。我聞申公平日只怕紫陽真君，除非求得他來，方解其難。官人可急回寺去，莫待申公知之，其禍不小。」陳巡檢只得棄了如春，歸寺中拜謝長老，說已見嬌妻，言：「申公只怕紫陽真君，他在東京曾與陳辛相會，今此間窵遠，如何得他來救？」長老見他如此哀告，乃言：「等我與你入定去看，便見分曉。」長老教行者焚香，入定去了一晌。出定回來，說與陳巡檢曰：「當初紫陽真人與你一個道童，你到半路趕了他回去。你如今便可往，急走三日，必有報應。」陳巡檢見說，依其言，急急步行山寺。迤邐行了兩日，並無蹤跡。

　　且說紫陽真人在大羅仙境與羅童曰：「吾三年前，那陳巡檢去上任時，他妻合有千日之災，今已將滿。吾憐他養道修真，好生虔心。吾今與汝同下凡間，去梅嶺救取其妻回鄉。」羅童聽旨，一同下凡，往廣東路上行來。這日，卻好陳巡檢撞見真君同羅童遠遠而來，乃急急向前跪拜，哀告曰：「真君，望救度！弟子妻張如春被申陽公妖法攝在洞中三年，受其苦楚，望真君救難則個！」真君笑曰：「陳辛，你可先去紅蓮寺中等，我便到也。」陳辛拜別，先回寺中，備辦香案，迎接真君救難。正是：

　　　　法箓持身不等閒，立身起業有多般。千年鐵樹開花易，一日酆都出世難。

　　陳巡檢在寺中等了一日，只見紫陽真君行至寺中，端的道貌非凡。長老直出寺門迎接，入方丈敘禮畢，分賓主坐定。長老看紫陽真君，端的有神儀八極之表，道貌堂堂，威儀凜凜。陳巡檢拜在真君面前，告曰：「望真君慈悲，早救陳辛妻張如春性命還鄉，自當重重拜答深恩。」真君乃於香案前，口中不知說了幾句言語，只見就方丈裡起一陣風。但見：

　　　　無形無影透人懷，二月桃花被綽開。就地撮將黃葉去，入山推出白雲來。

那風過處，只見兩個紅巾天將出現，甚是勇猛。這兩員神將朝著真君聲喏道：「吾師有何法旨？」紫陽真君曰：「快與我去申陽洞中，擒拿齊天大聖前來，不可有失。」兩員天將去不多時，將申公一條鐵索鎖著，押到真君面前。申公跪下，紫陽真君判斷，喝令天將將申公押入酆都天牢問罪。教羅童入申陽洞中，將眾多婦女各各救出洞來，各令發付回家去訖。張如春與陳辛夫妻再得團圓，向前拜謝紫陽真人。真人別了長老、陳辛，與羅童冉冉騰空而去了。

　　這陳巡檢將禮物拜謝了長老，與一寺僧行別了。收拾行李轎馬，王吉並一行從人離了紅蓮寺。迤邐在路，不則一日，回到東京故鄉。夫妻團圓，盡老百年而終，有詩為證：

　　　　三年辛苦在申陽，恩愛夫妻痛斷腸。終是妖邪難勝正，貞名落得至今揚。

第21卷 臨安里錢婆留發跡

　　　　『貴逼身來不自由，幾年辛苦踏山丘。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十四州。萊子衣裳宮錦窄，謝公篇詠綺霞羞。他年名上凌雲閣，豈羨當時萬戶侯？』

這八句詩，乃是晚唐時貫休所作。那貫休是個有名的詩僧，因避黃巢之亂，來於越地，將此詩獻與錢王求見。錢王一見此詩，大加歎賞，但嫌其『一劍霜寒十四州』之句，殊無恢廓之意。遣人對他說，教和尚改「十四州」為「四十州」，方許相見。貫休應聲吟詩四句，詩曰：

　　　　「不羨榮華不懼威，添州改字總難依。閒雲野鶴無常住，何處江天不可飛？」

吟罷，飄然而入蜀。錢王懊悔，追之不及。真高僧也。後人有詩譏誚錢王，云：

　　　　文人自古傲王侯，滄海何曾擇細流？一個詩僧容不得，如何安□望添州？

此詩是說錢王度量窄狹，所以不能恢廓霸圖，止於一十四州之主。雖如此說，像錢王生於亂世，獨霸一方，做了一十四州之王，稱孤道寡，非通小可。你道錢王是誰？他怎生樣出身？有詩為證：

　　　　項氏宗衰劉氏窮，一朝龍戰定關中。紛紛肉眼看成敗，誰向塵埃識駿雄？

　　話說錢王，名鏐，表字具美，小名婆留，乃杭州府臨安縣人氏。其母懷孕之時，家中時常火發；及至救之，又復不見。舉家怪異。忽一日，黃昏時候，錢公自外而來，遙見一條大蜥蜴，在自家屋上蜿蜒而下，頭垂及地，約長丈狳，兩目熠熠有光。錢公大驚！正欲聲張，忽然不見。只見前後火光亙天，錢公以為失火，急呼鄰裡求救。眾人也有已睡的，未睡的，聽說錢家火起，都爬起來。收拾撓鉤、水桶來救火時，那裡有什麼火？但聞房中呱呱之聲，錢媽媽已產下一個孩兒。錢公因自己錯呼救火，蒿惱了鄰裡，十分慚愧，正不過意。又見了這條大蜥蜴，都是怪事。想所產孩兒，必然是妖物，留之無益，不如溺死，以絕後患。也是這小孩兒命不該絕。東鄰有個王婆，平生念佛好善，與錢媽媽往來最厚。這一晚，因錢公呼喚救火，也跑來看。聞說錢媽媽生產，進房幫。見養下孩兒，歡天喜地，抱去盆中洗浴。被錢公劈手奪過孩兒，按在浴盆裡面，要將溺死。慌得王婆叫起屈來，倒身護住，定不容他下手。連聲道：「罪過，罪過！這孩子一難一度，投得個男身。作何罪業，要將他溺死？自古道：『虎狼也有父子之情。』你老人家是何意故？」錢媽媽也在牀褥上嚷將起來。錢公道：「這孩子臨產時，家中有許多怪異，只恐不是好物，留之為害。」王婆道：「一點點血塊，那裡便定得好歹。況且貴人生產，多有奇異之兆。反為祥瑞，也未可知。你老人家若不肯留這孩子時，待老身領去，過繼與沒孩兒的人家養育，也是一條性命。與你老人家也免了些罪業。」錢公被王婆苦勸不過，只得留了。取個小名，就喚做婆留。有詩為證：

　　　　五月佳兒說孟嘗，又因光怪誤錢王。試看鬥文並后稷，君相從來豈殀亡！

　　古時，姜嫄感巨人跡而生子，懼而棄之於野。百鳥皆舒翼覆之，三日不死。重復收養，因名曰棄。比及長大，天生聖德，能播種五穀。帝堯任為后稷之官，使主稼穡，是為周朝始祖。到武王之世，開了周家八百年基業。又春秋時，楚國大夫鬥伯比與䢵子之女偷情，生下一兒。其母䢵夫人以為不雅，私棄於夢澤之中。䢵子出獵，到於夢澤，見一虎跪下，將乳喂一小兒，心中怪異。那虎乳罷孩兒，自去了。䢵子教人抱此兒回來，對夫人誇獎此兒：「必是異人。」夫人認得己女所生，遂將實情說了。䢵子就將女配與鬥伯比為妻，教他撫養此兒。楚國土語喚「乳」做「穀」，喚「虎」做「於菟」。因有虎乳之異，取名曰穀於菟。後來長大為楚國令尹，則今傳說的楚令尹子文就是。所以說：『貴人無死法。』又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祿。』今日說錢公滿意要溺死孩兒，又被王婆留住，豈非天命？

　　話休絮煩。再說錢婆留長成五六歲，便頭角漸異，相貌雄偉，膂力非常。與里中眾小兒遊戲廝打，隨你十多歲的孩兒，也弄他不過，只索讓他為尊。這臨安裡中有座山，名石鏡山。山有圓石，其光如鏡，照見人形。錢婆留每日同眾小兒在山邊遊戲，石鏡中照見錢婆留頭帶冕旒，身穿蟒衣玉帶。眾小兒都吃一驚，齊說：「神道出現。」偏是婆留全不駭懼，對小兒說道：「這鏡中神道，就是我！你們見我，都該下拜。」眾小兒羅拜於前，婆留安然受之，以此為常。一日回去，向父親錢公說知其事。錢公不信，同他到石鏡邊照驗，果然如此。錢公吃了一驚，對鏡暗暗禱告道：「我兒婆留果有富貴之日，昌大錢宗，願神靈隱蔽鏡中之形，莫被人見，恐惹大禍。」禱告方畢，教婆留再照時，只見小孩兒的模樣，並無王者衣冠。錢公故意罵道：「孩子家眼花說謊，下次不可如此！」

　　次日，婆留再到石鏡邊遊戲，眾小兒不見了神道，不肯下拜了。婆留心生一計。那石鏡旁邊，有一株大樹，其大百圍，枝葉扶疏，可蔭數畝；樹下有大石一塊，有七八尺之高。婆留道：「這大樹權做個寶殿，這大石權做個龍案。那個先爬上龍案坐下的，便是登寶殿了，眾人都要拜賀他。」眾小兒齊聲道：「好！」一齊來爬時，那石高又高，峭又峭，滑又滑，怎生爬得上？天生婆留身材矯捷，又且有智。他想著：「大樹本子上，有幾個䩐靼，好借腳力。」相在肚裡了，跳上樹根，一步步攀緣而上。約莫離地丈許，看得這塊大石親切，放手望下只一跳，端端正正坐於石上。眾小兒發一聲喊，都拜倒在地。婆留道：「今日你們服也不服？」眾小兒都應道：「服了。」婆留道：「既然服我，便要聽我號令。」當下折些樹枝，假做旗旛。雙雙成對，擺個隊伍，不許混亂。自此為始，每早排衙行禮。或剪紙為青紅旗，分作兩軍交戰。婆留坐石上指揮，一進一退，都有法度；如違了，他便打，眾小兒打他不過，只得依他，無不懼怕。正是：

　　　　天挺英豪志量開，休教輕覷小兒孩。未施濟世安民手，先見驚天動地才。

　　再說婆留到十七八歲時，頂冠束髮，長成一表人材；生得身長力大，腰闊膀開，十八般武藝，不學自高。雖曾進學堂讀書，粗曉文義，便拋開了，不肯專心，又不肯做農商經紀。在里中不幹好事，慣一偷雞打狗，吃酒賭錢。家中也有些小家私，都被他賭博，消費得七八了。爹娘若說他不是，他就彆著氣，三兩日出去不歸。因是管轄他不下，只得由他。此時，里中都喚他做錢大郎，不敢叫他小名了。一日，婆留因沒錢使用，忽然想起：「顧三郎一夥，嘗來打合我去販賣私鹽；我今日身閒無事，何不去尋他？」行到釋迦院前，打從戚漢老門首經過。那戚漢老是錢塘縣第一個開賭場的，家中養下幾個娼妓，招引賭客。婆留閒時，也常在他家賭錢、住宿。這一日，忽見戚漢老左手上橫著一把行秤，右手提了一隻大公雞、一個豬頭回來。看了婆留便道：「大郎，連日少會。」婆留問道：「有甚好賭客在家？」漢老道：「不瞞大郎說，本縣錄事老爺有兩位郎君，好的是賭博，也肯使花酒錢。有多嘴的，對他說了，引到我家坐地，要尋人賭雙陸。人聽說是見在官府的兒，沒人敢來上樁。大郎有采時，進去賭對一局。他們都是見采，分文不欠的。」婆留口中不語，心下思量道：「兩日正沒生意，且去淘摸幾貫錢鈔使用。」便向戚漢老道：「別人弱他官府，我卻不弱他。便對一局，打甚緊？只怕采頭短少，須吃他財主笑話。少停賭對時，我只說有在你處，你與我招架一聲，得采時平分便了。若還輸去，我自賠你。」漢老素知婆留平日賭性最直，便應道：「使得。」

　　當下漢老同婆留進門，與二鍾相見。這二鍾一個叫做鍾明，一個叫做鍾亮，他父親是鍾起，見為本縣錄事之職。漢老開口道：「此間錢大郎，年紀雖少，最好拳棒，兼善博戲。聞知二位公子在小人家裡，特來進見。」原來二鍾也喜拳棒，正投其機；又見婆留一表人材，不勝歡喜。當下敘禮畢，閒講了幾路拳法。鍾明就討雙陸盤擺下，身邊取出十兩重一錠大銀，放在卓上，說道：「今日與錢兄初次相識，且只賭這錠銀子。」婆留假意向袖中一摸，說道：「在下偶然出來拜一個朋友，遇戚老說公子在此，特來相會，不曾帶得什麼采來。」回頭看著漢老道：「左右有在你處，你替我答應則個。」漢老一時應承了，只得也取出十兩銀子，做一堆兒放著。便道：「小人今日不方便，在此只有這十兩銀子，做兩局賭麼？」自古道：『稍粗膽壯。』婆留自己沒一分錢鈔，卻教漢老應出銀子，膽已自不壯了。著了急，一連兩局都輸。鍾明收起銀子，便道：「得罪，得罪。」教小廝另取一兩銀子，送與漢老，作為頭錢。漢老雖然還有銀子在家，只怕錢大郎又輸去了，只得認著晦氣，收了一兩銀子。將雙陸盤掇過一邊，擺出酒肴留款。婆留那裡有心飲酒，便道：「公子寬坐，容在下回家去，再取稍來決賭，何如？」鍾明道：「最好。」鍾亮道：「既錢兄有興，明日早些到此，竟日取樂。今日知己相逢，且共飲酒。」婆留只得坐了。兩個妓女唱曲侑酒。正是：

　　　　賭場逢妓女，銀子當磚塊。牡丹花下死，還卻風流債。

　　當日正在歡飲之際，忽聞叩門聲。開看時，卻是錄事衙中當直的，說道：「老爺請公子議事。教小的們那處不尋到，卻在這裡！」鍾明、鍾亮便起身道：「老父呼喚，不得不去。錢兄，明日須早來頑耍。」囑罷，向漢老說聲：「相擾。」同當直的一齊去了。婆留也要出門，被漢老雙手拉住。道：「我應的十兩銀子，幾時還我？」婆留一手劈開便走，口裡答道：「來日送還。」出得門來，自言自語的道：「今日手裡無錢，卻賭得不爽利。還去尋顧三郎，借幾貫鈔，明日來翻本。」帶著三分酒興，逕往南門街上而來。

　　向一個僻靜巷口撒溺，背後一人將他腦後一拍，叫道：「大郎，甚風吹到此？」婆留回頭看時，正是販賣私鹽的頭兒顧三郎。婆留道：「三郎，今日相訪，有句話說。」顧三郎道：「甚話？」婆留道：「不瞞你說，兩日賭得沒興，與你告借百十貫錢去翻本。」顧三郎道：「百十貫錢卻易，只今夜隨我去，便有。」婆留道：「那裡去？」顧三郎道：「莫問，莫問，同到城外便知。」

　　兩個步出城門，恰好日落西山，天色漸暝。約行二里之程，到個水港口，黑影裡見纜個小船，離岸數尺。船上蘆席滿滿冒住，密不通風，並無一人。顧三郎捻起泥塊，向蘆席上一撒，撒得聲響。忽然蘆席開處，船艙裡鑽出兩個人來，咳嗽一聲。顧三郎也咳嗽相應。那邊兩個人，即便撐船攏來。顧三郎同婆留下了船艙。船艙還藏得四個人。這裡兩個人下艙，便問道：「三郎，你與誰人同來？」顧三郎道：「請得主將在此，休得多言，快些開船去。」說罷，眾人拿櫓動篙，把這船兒弄得梭子般去了。婆留道：「你們今夜又走什麼道路？」顧三郎道：「不瞞你說，兩日不曾做得生意，手頭艱難。聞知有個王節使的家小船，今夜泊在天目山下，明早要進香。此人巨富，船中必然廣有金帛，弟兄們欲待借他些使用。只是他手下有兩個蒼頭，叫做張龍、趙虎，大有本事，沒人對付得他。正思想大郎了得，天幸適纔相遇，此乃天使其便，大膽相邀至此。」婆留道：「做官的貪贓枉法得來的錢鈔，此乃不義之財，取之無礙。」

　　正說話間，聽得船頭前蕩槳響，又有一個小撶船來到。船上共有五條好漢在上，兩船上一般咳嗽相應。婆留已知是同夥，更不問他。只見兩船幫近，顧三郎悄悄問道：「那話兒歇在那裡？」撶船上人應道：「只在前面一里之地，我們已是著眼了。」當下，眾人將船搖入蘆葦中歇下，敲石取火。眾好漢都來與婆留相見，船中已備得有酒肉，各人大碗酒、大塊肉吃了一頓。分撥了器械，兩隻船，十三籌好漢，一齊上前進發。

　　遙見大船上燈光未滅。眾人搖船攏去，發聲喊，都跳上船頭。婆留手執鐵稜棒打頭，正遇著張龍，早被婆留一棒打落水去。趙虎望後艄便跑。滿船人都唬得魂飛魄散，那個再敢挺敵？一個個跪倒船艙，連聲饒命。婆留道：「眾兄弟聽我吩咐：只許收拾金帛，休殺害他性命。」眾人依言，將舟中輜重，恣意搬取。唿哨一聲，眾人仍分作兩隊，下了小船，飛也是搖去了。

　　原來王節使另是一個座船，他家小先到一日。次日，王節使方到，已知家小船被盜。細開失單，往杭州府告狀。杭州刺史董昌准了，行文各縣，訪拿真贓真盜。文書行到臨安縣來，知縣差縣尉協同緝捕使臣，限時限日的擒拿，不在話下。

　　再說顧三郎一夥，重泊船於蘆葦藂中，將所得利物，眾人十三分均分。因婆留出力，議定多分一分與他。婆留共得了三大錠元寶，百來兩碎銀，及金銀酒器、首飾又十餘件。此時天色漸明，城門已開。婆留懷了許多東西，跳上船頭，對顧三郎道：「多謝作成，下次再當效力。」說罷，進城逕到戚漢老家。漢老兀自牀上翻身，被婆留叫喚起來，雙手將兩眼揩抹，問道：「大郎何事來得恁早？」婆留道：「鍾家兄弟如何還不來？我尋他翻本則個。」便將元寶、碎銀及酒器、首飾，一頓交付與戚漢老，說道：「恐怕又煩累你應采，這些東西都留你處，慢慢的支銷。昨日借你的十兩頭，你就在裡頭除了罷。今日二鍾來，你替我將幾兩碎銀做個東道，就算我請他一席。」戚漢老見了許多財物，心中歡喜，連聲應道：「這小事，但憑大郎吩咐。」婆留道：「今日起早些，既二鍾未來，我要尋個靜辦處，打個盹。」戚漢老引他到一個小小閣兒中白木牀上，叫道：「大郎任意安樂，小人去梳洗則個。」

　　卻說鍾明、鍾亮在衙中早飯過了，袖了幾錠銀子，再到戚漢老家來。漢老正在門首買東買西，見了二鍾，便道：「錢大郎今日做東道相請，在此專候久了，在小閣中打盹。二位先請進去，小人就來陪奉。」鍾明、鍾亮兩個私下稱讚道：「難得這般有信義之人。」走進堂中。只聽得打齁之聲，如霹靂一般的響。二鍾吃一驚，尋到小閣中，猛見個丈餘長一條大蜥蜴，據於牀上，頭生兩角，五色雲霧罩定。鍾明、鍾亮一齊叫道：「作怪！」只這聲「作怪」，便把雲霧衝散，不見了蜥蜴。定睛看時，乃是錢大郎直挺挺的睡著。弟兄兩個心下想道：「常聞說異人多有變相，明明是個蜥蜴，如何卻是錢大郎？此人後來必然有些好外。我們趁此未遇之先，與他結交，有何不美？」兩下商量定。等待婆留醒來，二人更不言其故，只說：「我弟兄相慕信義，情願結桃園之義，不知大郎允否？」婆留也愛二鍾為人爽慨，當下就在小閣內，八拜定交。因婆留年最小，做了三弟。這日也不賭錢，大家暢飲而別。臨別時，鍾明把昨日賭贏的十兩銀子，送還婆留。婆留那裡肯收，便道：「戚漢老處，小弟自己還過了。這銀，大哥權且留下。且待小弟手中乏時，相借未遲。」鍾明只得收去了。

　　自此日為始，三個人時常相聚。因是吃酒打人，飲博場中出了個大名，號為「錢塘三虎」。這句話，吹在鍾起耳朵裡，好生不樂。將兩個兒子禁約在衙中，不許他出外遊蕩。婆留連日不見二鍾，在錄事衙前探聽，已知了這個消息。害了一怕，好幾日不敢去尋二鍾相會。正是：

　　　　取友必須端，休將戲謔看。家嚴兒學好，子孝父心寬。

　　再說錢婆留與二鍾疏了，少不得又與顧三郎這夥親密，時常同去販鹽為盜，此等不法之事，也不知做下幾十遭。原來走私商道路的，第一次膽小，第二次膽大，第三第四次渾身都是膽了。他不犯本錢，大錠銀、大貫鈔的使用。僥倖其事不發，落得快活受用。且到事發再處，他也拚得做得。自古道：『若要不知，除非莫為。』只因顧三郎夥內陳小乙，將一對赤金蓮花杯，在銀匠家倒喚銀子，被銀匠認出是李十九員外庫中之物，對做公的說了。做公的報知縣尉，訪著了這一夥姓名，尚未挨拿。

　　忽一日，縣尉請鍾錄事父子在衙中飲酒。因鍾明寫得一手好字，縣尉邀至書房，求他寫一幅單條。鍾明寫了李太白《少年行》一篇，縣尉展看稱美。鍾明偶然一眼，覷見大端石硯下，露出些紙腳。推開看時，寫得有多人姓名。鍾明有心，捉個冷眼，取來藏於袖中。背地偷看，卻是所訪鹽盜的單兒，內中有錢婆留名字，鍾明吃了一驚。上席後，不多幾杯酒，便推腹痛先回。縣尉只道真病，由他去了，誰知卻是鍾明的詭計。

　　當下鍾明也不回去，急急跑到戚漢老家，教他轉尋婆留說話。恰好婆留正在他場中鋪牌賭色。鍾明見了，也無暇作揖，一隻臂膊牽出門外。到個僻靜處，說道如此如此，「幸我看見，偷得訪單在此。兄弟快些藏躲，恐怕不久要來緝捕，我須救你不得。一面我自著人替你在縣尉處上下使錢，若三個月內不發作時，方可出頭。兄弟千萬珍重。」婆留道：「單上許多人，都是我心腹至友。哥哥若營為時，須一例與他解寬。若放一人到官，眾人都是不乾淨的。」鍾明道：「我自有道理。」說罷，鍾明自去了。這一個信息，急得婆留腳也不停，逕跑到南門尋見顧三郎。說知其事，也教他一夥作速移開，休得招風攬火。顧三郎道：「我們只下了鹽船，各鎮、市四散撐開，沒人知覺。只你守著爹娘，沒處去得，怎麼好？」婆留道：「我自不妨事，珍重，珍重。」說罷，別去。從此婆留裝病在家，准准住了三個月。早晚只演習槍棒，並不敢出門。連自己爹娘也道是個異事，卻不知其中緣故。有詩為證：

　　　　鍾明欲救婆留難，又見婆留轉報人。同樂同憂真義氣，英雄必不負交親。

　　卻說縣尉次日正要勾攝公事，尋硯底下這幅訪單，已不見了，一時亂將起來。將書房中小廝吊打，再不肯招承。一連亂了三日，沒些影響，縣尉沒做道理處。此時鍾明、鍾亮拚卻私財，上下使用，緝捕、使臣都得了賄賂。又將白銀二百兩，央使臣轉送縣尉，教他閣起這宗公事。幸得縣尉性貪，又聽得使臣說道，錄事衙裡替他打點。只疑道：「那邊先到了錄事之手，我也落得放鬆，做個人情。」收受了銀子，假意立限與使臣緝訪。過了一月兩月，把這事都放慢了。正是『官無三日緊』，又道是『有錢使得鬼推磨』，不在話下。

　　話分兩頭。再表江西洪州，有個術士。此人：

　　　　善識天文，精通相術。白虹貫日，便知易水奸謀；寶氣騰空，預辨豐城神物。決班超封侯之貴，刻鄧通餓死之期。殃祥有准半神仙，占候無差高術士。

這術士喚做廖生，預知唐季將亂，隱於松門山中。忽一日夜坐，望見鬥、牛之墟，隱隱有龍文五彩，知是王氣。算來該是錢塘分野，特地收拾行囊，來游錢塘。再占雲氣，卻又在臨安地面。乃裝做相士，隱於臨安市上。每日市中人求相者甚多，都是等閒之輩，並無異人在內。忽然想起：「錄事鍾起，是我故友，何不去見他？」即忙到錄事衙中通名。鍾起知是故人廖生到此，倒屣而迎。相見禮畢，各敘寒溫。鍾起叩其來意，廖生屏去從人，私向鍾起耳邊說道：「不肖夜來望氣，知有異人在於貴縣。求之市中數日，杳不可得。看足下尊相，雖然貴顯，未足以當此也。」鍾起乃召明、亮二子，求他一看。廖生道：「骨法皆貴，然不過人臣之位。所謂異人，上應著鬥、牛間王氣，惟天子足以當之，最下亦得五霸、諸侯，方應其兆耳。」鍾起乃留廖生在衙中過宿。

　　次日，鍾起只說縣中有疑難事，欲共商議，備下酒席在吳山寺中，悉召本縣有名目的豪傑來會，令廖生背地裡一個個看過。其中貴賤不一，皆不足以當大貴之兆。當日席散，鍾起再邀廖生到衙。欲待來日，更搜尋鄉村豪傑，教他飽看。此時天色將晚，二人並馬而回。

　　卻說錢婆留在家，已守過三個月無事，喜歡無限。想起二鍾救命之恩，大著膽，來到縣前。聞得鍾起在吳山寺宴會，悄地到他衙中，要尋二鍾兄弟拜謝。鍾明、鍾亮知是婆留相訪，乘著父親不在，慌忙出來，相迎聚話。忽聽得馬鈴聲響，鍾起回來了。婆留望見了鍾起，唬得心頭亂跳，低著頭，望外只顧跑。鍾起問：「是甚人？」喝教拿下。廖生急忙向鍾起說道：「奇哉，怪哉！所言異人，乃應在此人身上，不可慢之。」鍾起素信廖生之術，便改口教人：「好好請來相見。」婆留只得轉來。鍾起問其姓名，婆留好像泥塑木雕的，那裡敢說。鍾起焦燥，乃喚兩個兒子問：「此人何姓何名？住居何處？緣何你與他相識？」鍾明料瞞不過，只得說道：「此人姓錢，小名婆留，乃臨安裡人。」鍾起大笑一聲，扯著廖生背地說道：「先生錯矣！此乃里中無賴子，目下幸逃法網，安望富貴乎？」廖生道：「我已決定不差。足下父子之貴，皆因此人而得。」乃向婆留說道：「你骨法非常，必當大貴，光前耀後，願好生自愛。」又向鍾起說道：「我所以訪求異人者，非貪圖日後挈帶富貴，正欲驗我術法神耳。從此更十年，吾言必驗，足下識之。只今日相別，後會未可知也。」說罷，飄然而去。鍾起纔信道婆留是個異人。鍾明、鍾亮又將戚漢老家所見蜥蜴生角之事，對父親述之，愈加駭然。當晚，鍾起便教兒子留款婆留，勸他：「勤學槍棒，不可務外為非，致損聲名。家中乏錢使用，我當相助。」由此鍾明、鍾亮仍舊與婆留往來不絕，比前更加親密。有詩為證：

　　　　堪嗟豪傑混風塵，誰向貧窮識異人？只為廖生能具眼，頓令錄事款嘉賓。

　　話說唐僖宗乾符二年，黃巢兵起，攻掠浙東地方。杭州刺史董昌，出下募兵榜文。鍾起聞知此信，對兒子說道：「即今黃寇猖獗，兵鋒至近，刺史募鄉勇殺賊。此乃壯士立功之秋，何不勸錢婆留一去？」鍾明、鍾亮道：「兒輩皆願同他立功。」鍾起歡喜。當下請到婆留，將此情對他說了。婆留磨拳撐掌，踴躍願行。一應衣甲、器仗，都是鍾起支持；又將銀二十兩，助婆留為安家之費。改名錢鏐，表字具美，取「留」、「鏐」二音相同故也。三人辭家上路，直到杭州，見了刺史董昌。董昌見他器岸魁梧，試其武藝，果然熟閒，不勝之喜。皆署為裨將，軍前聽用。

　　不一日，探子報道：「黃巢兵數萬，將犯臨安，望相公策應。」董昌就假錢鏐以兵馬使之職，使領兵往救。問道：「此行用兵幾何？」錢鏐答道：「將在謀不在勇，兵貴精不貴多。願得二鍾為助，兵三百人足矣。」董昌即命錢鏐於本州軍伍，自行挑選三百人，同鍾明、鍾亮率領，望臨安進發。

　　到石鑑鎮，探聽賊兵離鎮止十五里。錢鏐與二鍾商議道：「我兵少，賊兵多；只可智取，不可力敵，宜出奇兵應之。」乃選弓弩手二十名，自家率領，多帶良箭，伏山谷險要之處；先差炮手二人，伏於賊兵來路。一等賊兵過險，放炮為號，二十張強弓，一齊射之。鍾明、鍾亮各引一百人左右埋伏，準備策應。餘兵散佈山谷，揚旗吶喊，以助兵勢。

　　分撥已定，黃巢兵早到。原來石鑑鎮山路險隘，止容一人一騎。賊先鋒率前隊兵度險，皆單騎魚貫而過。忽聽得一聲炮響，二十張勁弩齊發。賊人大驚，正不知多少人馬。賊先鋒身穿紅錦袍，手執方天畫戟，領插令字旗，跨一匹瓜黃戰馬，正揚威耀武而來，卻被弩箭中了頸項，倒身顛下馬來。賊兵大亂。鍾明、鍾亮引著二百人，呼風喝勢，兩頭殺出。賊兵著忙，又聽得四圍吶喊不絕，正不知多少軍馬，自相蹂踏。斬首五百餘級，餘賊潰散。

　　錢鏐全勝了一陣，想道：「此乃僥倖之計，可一用不可再也。若賊兵大至，三百人皆為齏粉矣。」此去三十里外，有一村，名八百里。引兵屯於彼處。乃對道傍一老媼說道：「若有人問你臨安兵的消息，但言屯八百里就是。」

　　卻說黃巢聽得前隊在石鑑鎮失利，統領大軍，彌山蔽野而來。到得鎮上，不見一個官軍，遣人四下搜尋居民問信。少停，拿得老媼到來。問道：「臨安軍在那裡？」老媼答道：「屯八百里。」再三問時，只是說：「屯八百里。」黃巢不知「八百里」是地名，只道官軍四集，屯了八百里路之遠。乃歎道：「嚮者二十弓弩手，尚然敵他不過，況八百里屯兵乎？杭州不可得也！」於是賊兵不敢停石鑑鎮上，逕望越州一路而去，臨安賴以保全。有詩為證：

　　　　能將少卒勝多人，良將機謀妙若神。三百兵屯八百里，賊軍駭散息烽塵。

　　再說越州觀察使劉漢宏，聽得黃巢兵到，一時不曾做得準備，乃遣人打話，情願多將金帛犒軍，求免攻掠。黃巢受其金帛，亦逕過越州而去。原來劉漢宏先為杭州刺史，董昌在他手下做裨將，充募兵使。因平了叛賊王郢之亂，董昌有功，就升做杭州刺史，劉漢宏卻升做越州觀察使。漢宏因董昌在他手下出身，屢屢欺侮；董昌不能堪，漸生嫌隙。今日巢賊經過越州，雖然不曾殺掠，卻費了許多金帛；訪知杭州到被董昌得勝報功，心中愈加不平。有門下賓客沈苛獻計道：「臨安退賊之功，皆賴兵馬使錢鏐用謀取勝。聞得錢鏐智勇足備，明公若馳咫尺之書，厚具禮幣，只說越州賊寇未平，向董昌借錢鏐來此征剿。哄得錢鏐到此，或優待以結其心，或尋事以斬其首。董昌割去右臂，無能為矣。方今朝政顛倒，宦官弄權，官家威令不行，天下英雄，皆有割據一方之意。若吞並董昌，奄有杭、越，此霸王之業也。」劉漢宏為人，志廣才疏；這一席話，正投其機。以手撫沈苛之背，連聲讚道：「吾心腹人所見極明，妙哉，妙哉！」即忙修書一封：

　　　　「漢宏再拜，奉書於故人董公麾下：頃者巢賊猖獗，越州兵微將寡，難以備禦。聞麾下有兵馬使錢鏐，謀能料敵，勇稱冠軍。今貴州已平，乞念唇齒之義，遣鏐前來，協力拒賊。事定之後，功歸麾下。聊具金甲一副，名馬二匹，權表微忱，伏乞笑納。」

原來董昌也有心疑忌劉漢宏，先期差人打聽越州事情，已知黃巢兵退。如今書上反說巢寇猖獗，其中必有緣故。即請錢鏐來商議。錢鏐道：「明公與劉觀察隙嫌已構，此不兩立之勢也。聞劉觀察自託帝王之冑，欲圖非望；巢賊在境，不發兵相拒，乃以金帛買和，其意不測。明公若假精兵二千付鏐，聲言相助。漢宏無謀，必欣然見納。乘便圖之，越州可一舉而定。於是表奏朝廷，坐漢宏以和賊謀叛之罪。朝廷方事姑息，必重獎明公之功。明公勳垂於竹帛，身安於泰山，豈非萬全之策乎？」董昌欣然從之，即打發回書，著來使先去。隨後發精兵二千，付與錢鏐。臨行囑道：「此去見機而作，小心在意。」

　　卻說劉漢宏接了回書，知道董昌已遣錢鏐到來，不勝之喜，便與賓客沈苛商議。沈苛道：「錢鏐所領二千人，皆勝兵也。若縱之入城，實為難制。今俟其未來，預令人迎之，使屯兵於城外，獨召錢鏐相見。彼既無羽翼，惟吾所制。然後遣將代領其兵，厚加恩勞，使倒戈以襲杭州。疾雷不及掩耳，董昌可克矣。」劉漢宏又讚道：「吾心腹人所見極明。妙哉，妙哉！」即命沈苛出城，迎候錢鏐。不在話下。

　　再說錢鏐領了二千軍馬，來到越州城外，沈苛迎住。相見禮畢，沈苛道：「奉觀察之命：城中狹小，不能容客兵，權於城外屯札，單請將軍入城相會。」錢鏐已知劉漢宏掇賺之計，便將計就計，假意發怒道：「錢某本一介匹夫，荷察使不嫌愚賤，厚幣相招。某感察使知己之恩，願以肝腦相報。董刺史與察使外親內忌，不欲某來；又只肯發兵五百人。某再三勉強，方許二千之數。某挑選精壯，一可當百，特來輔助察使，成百世之功業。察使不念某勤勞，親行犒勞；乃安坐城中，呼某相見，如呼下隸，此非敬賢之道。某便引兵而回，不願見察使矣。」說罷，仰面歎云：「錢某一片壯心，可惜，可惜！」沈苛只認是真心，慌忙收科道：「將軍休要錯怪，觀察實不知將軍心事。容某進城對觀察說知，必當親自勞軍，與將軍相見。」說罷，飛馬入城去了。錢鏐吩咐手下心腹將校：如此如此。各人暗做準備。

　　且說劉漢宏聽沈苛回話，信以為然。乃殺牛宰馬，大發芻糧，為犒軍之禮。旌旗鼓樂前導，直到北門外館驛中坐下，等待錢鏐入見，指望他行偏裨見主將之禮。誰知錢鏐領著心腹二十餘人，昂然而入。對著劉漢宏拱手道：「小將甲冑在身，恕不下拜了。」氣得劉漢宏面如土色。沈苛自覺失信，滿臉通紅，上前發怒道：「將軍差矣！常言：『軍有頭，將有主。』尊卑上下，古之常禮。董刺史命將軍來與觀察助力，將軍便是觀察麾下之人；況董刺史出身觀察門下，尚然不敢與觀察敵體，將軍如此倨傲，豈小覷我越州無軍馬乎？」說聲未絕，只見錢鏐大喝道：「無名小子，敢來饒舌。」將頭巾望上一捵，二十餘人，一齊發作。說時遲，那時快，錢鏐拔出佩劍，沈苛不曾防備，一刀剁下頭來。劉漢宏望館驛後便跑。手下跟隨的，約有百餘人，一齊上前，來拿錢鏐。怎當錢鏐神威雄猛，如砍瓜切菜，殺散眾人，逕往館驛後園來尋劉漢宏，並無蹤跡。只見土牆上缺了一角，已知爬牆去了。錢鏐懊悔不迭，率領二千軍眾，便想攻打越州。看見城中已有準備；自己後軍無繼，孤掌難鳴，只得撥轉旗頭，重回舊路。城中劉漢宏聞知錢鏐回軍，即忙點精兵五千，差驍將陸萃為先鋒，自引大軍，隨後追襲。

　　卻說錢鏐也料定越州軍馬必來追趕，晝夜兼行。來到白龍山下，忽聽得一棒鑼聲，山中擁出二百餘人，一字兒撥開。為頭一個好漢，生得如何？怎生打扮？

　　　　頭裹金線唐巾，身穿綠錦衲襖。腰拴搭膊，腳套皮靴。掛一副弓箭袋，拿一柄潑風刀。生得濃眉大眼，紫面拳鬚。私商船上有名人，廝殺場中無敵手。

錢鏐出馬，上前觀看。那好漢見了錢鏐，撇下刀，納頭便拜。錢鏐認得是販鹽為盜的顧三郎，名喚顧全武，乃滾鞍下馬，扶起道：「三郎久別！如何卻在此處？」顧全武道：「自蒙大郎活命之恩，無門可補報。聞得黃巢兵到，欲待倡率義兵，保護地方，就便與大郎相會。後聞大郎破賊成功，為朝廷命官；又聞得往越州劉觀察處效用。不才聚起鹽徒二百餘人，正要到彼相尋幫助，何期此地相會？不知大郎回兵，為何如此之速？」錢鏐把劉漢宏事情，備細說了一遍。便道：「今日天幸得遇三郎，正有相煩之處。小弟算定劉漢宏必來追趕，因此連夜而行。他自恃先達，不以董刺吏為意；又杭州是他舊治，追趕不著，必然直趨杭州，與董家索鬥。三郎率領二百人，暫住白龍山下，待他兵過，可行詐降之計。若兵臨杭州，只看小弟出兵迎敵，三郎從中而起，漢宏可斬也。若斬了漢宏，便是你進身之階。小弟在董刺史前一力保薦，前程萬里！不可有誤。」顧全武道：「大郎吩咐，無有不依。」兩人相別，各自去了。正是：

　　　　太平處處皆生意，衰亂時時盡殺機。我正算人人算我，戰場能得幾人歸？

　　卻說劉漢宏引兵追到越州界口，先鋒陸萃探知錢鏐星夜走回，來稟漢宏回軍。漢宏大怒道：「錢鏐小卒，吾為所侮，有何面目回見本州百姓！杭州吾舊時管轄之地，董昌吾所薦拔；吾今親自引兵到彼，務要董昌殺了錢鏐，輸情服罪，方可恕饒。不然，誓不為人！」當下喝退陸萃，傳令起程，向杭州進發。行至富陽白龍山下，忽然一棒鑼聲，湧出二百餘人，一字兒擺開。為頭一個好漢，手執大刀，甚是凶勇。漢宏吃了一驚，正欲迎敵。只見那漢約住刀頭，厲聲問道：「來將可是越州劉察使麼？」漢宏回言：「正是。」那好漢慌忙撇刀在地，拜伏馬前，道：「小人等候久矣。」劉漢宏問其來意。那漢道：「小人姓顧，名全武，乃臨安縣人氏。因販賣私鹽，被州縣訪名擒捉，小人一向在江湖上逃命。近聞同夥兄弟錢鏐出頭做官，小人特往投奔。何期他妒賢嫉能，貴而忘賤，不相容納，只得借白龍山權住落草。昨日錢鏐到此經過，小人便欲殺之。爭奈手下眾寡不敵，怕不了事。聞此人得罪於察使，小人願為前部，少效犬馬之勞。」劉漢宏大喜，便教顧全武代了陸萃之職，分兵一千前行。陸萃改作後哨。

　　不一日，來到杭州城下。此時錢鏐已見過董昌，預作準備。聞越州兵已到，董昌親到城樓上，叫道：「下官與察使同為朝廷命官，各守一方。下官並不敢得罪察使，不知到此何事？」劉漢宏大罵道：「你這背恩忘義之賊，若早識時務，斬了錢鏐，獻出首級，免動干戈。」董昌道：「察使休怒，錢鏐自來告罪了。」只見城門開處，一軍飛奔出來，來將正是錢鏐。左有鍾明，右有鍾亮，逕衝入敵陣，要拿劉漢宏。漢宏著了忙，急叫：「先鋒何在？」傍邊一將應聲道：「先鋒在此！」手起刀落，斬漢宏於馬下。把刀一招，錢鏐直殺入陣來，大呼：「降者免死！」五千人不戰而降，陸萃自刎而亡。斬漢宏者，乃顧全武也。正是：

　　　　有謀無勇堪資畫，有勇無謀易喪生；必竟有謀兼有勇，佇看百戰百成功。

　　董昌看見斬了劉漢宏，大開城門收軍。錢鏐引顧全武見了董昌，董昌大喜。即將漢宏罪狀，申奏朝廷，並列錢鏐以下諸將功次。那時朝廷多事，不暇究問，乃升董昌為越州觀察使，就代劉漢宏之位；錢鏐為杭州刺吏，就代董昌之位；鍾明、鍾亮及顧全武俱有官爵。鍾起將親女嫁與錢鏐為夫人。董昌移鎮越州，將杭州讓與錢鏐。錢公、錢母都來杭州居住，一門榮貴，自不必說。

　　卻說臨安縣有個農民，在天目山下鋤田，鋤起一片小小石碑，鎸得有字幾行。農民不識，把與村中學究羅平看之。羅學究拭土辨認，乃是四句讖語。道是：

　　　　「天目山垂兩乳長，龍飛鳳舞到錢塘。海門一點巽峰起，五百年間出帝王。」後面又鎸「晉郭璞記」四字。羅學究以為奇貨，留在家中。次日，懷了石碑，走到杭州府，獻與錢鏐刺吏，密陳天命。錢鏐看了，大怒道：「匹夫，造言欺我？合當斬首！」羅學究再三苦求，方免。喝教亂棒打出，其碑就庭中毀碎。原來錢鏐已知此是吉讖，合應在自己身上。只恐聲揚於外，故意不信，乃見他心機周密處。

　　再說羅學究被打，深恨刺史無禮，好意反成惡意。心生一計：「不若將此碑獻與越州董觀察，定有好處。」想此碑雖然毀碎，尚可湊看。乃私賂守門吏卒，在庭中拾將出來。原來只破作三塊，將字跡湊合，一毫不損。羅平心中大喜，依舊包裹石碑，取路到越州去。

　　行了二日，路上忽逢一簇人，攢擁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孩兒。那孩子手中提著一個竹籠，籠外覆著布幕，內中養著一隻小小翠鳥。羅平挨身上前，問其緣故。眾人道：「這小鳥兒，又非鸚哥，又非鸜鵒，卻會說話。我們要問這孩子買他玩耍，還了他一貫足錢，還不肯。」話聲未絕，只見那小鳥兒，將頭顛兩顛，連聲道：「皇帝董！皇帝董！」羅平問道：「這小鳥兒還是天生會話？還是教成的？」孩子道：「我爹在鄉裡砍柴，聽得樹上說話，卻是這畜生。將棲竿棲得來，是天生會話的。」羅平道：「我與你兩貫足錢，賣與我罷。」孩子得了兩貫錢，歡歡喜喜的去了。羅平捉了鳥籠，急急趕路。

　　不一日，來到越州，口稱有機密事要見察使。董昌喚進，屏開從人，正要問時，那小鳥兒又在籠中叫道：「皇帝董！皇帝董！」董昌大驚，問道：「此何鳥也？」羅平道：「此鳥不知名色，天生會話，宜呼曰『靈鳥』。」因於懷中取出石碑，備陳來歷：「自晉初至今，正合五百之數。方今天子微弱，唐運將終；梁、晉二王，互相爭殺；天下英雄，皆有割據一方之意。錢塘原是察使創業之地，靈碑之出，非無因也。況靈鳥吉祥，明示天命。察使先破黃巢，再斬漢宏，威名方盛，遠近震悚。若乘此機會，用越、杭之眾，兼並兩浙，上可以窺中原，下亦不失為孫仲謀矣。」原來董昌見天下紛亂，久有圖霸之意，聽了這一席話，大喜道：「足下遠來，殆天賜我立功也。事成之日，即以本州觀察相酬。」於是拜羅平為軍師，招集兵馬，又於民間科斂，以充糧餉。命巧匠制就金絲籠子，安放「靈鳥」，外用蜀錦為衣罩之。又寫密書一封，差人送到杭州錢鏐，教他募兵聽用。

　　錢鏐見書，大驚道：「董昌反矣。」乃密表奏朝廷。朝廷即拜錢鏐為蘇、杭等州觀察。於是錢鏐更造杭城，自秦望山至於范浦，周圍七十里。再奉表聞，加鎮海軍節度使，封開國公。董昌聞知朝廷累加錢鏐官爵，心中大怒，罵道：「賊狗奴，敢賣吾得官耶？吾先取杭州，以洩吾恨。」羅平諫道：「錢鏐異志未彰，且新膺寵命，討之無名。不若詐稱朝命，先正王位。然後以尊臨卑，平定睦州，廣其兵勢。假道於杭，以臨湖州。待錢鏐不從，乘間圖之；若出兵相助，是明公不戰而得杭州矣。又何求乎？」董昌依其言，乃假裝朝廷詔命，封董昌為越王之職，使專制兩浙諸路軍馬，旗幟上都換了越王字號。又將靈碑及「靈鳥」宣示州中百姓，使知天意。民間三丁抽一，得兵五萬，號稱十萬，浩浩蕩蕩，殺奔睦州來。睦州無備，被董昌攻破了。停兵月餘，改換官吏。又選得精兵三萬人，軍威甚盛。自謂天下無敵，謀稱越帝。徵兵杭州，欲攻湖州。錢鏐道：「越兵正銳，不可當也，不如迎之。待其兵頓湖州，遂乘其弊，無不勝矣。」於是先遣鍾明卑詞犒師，續後親領五千軍馬，願為前部自效。董昌大喜。行了數日，錢鏐偽稱有疾，暫留途中養病。董昌更不疑惑，催兵先進。有詩為證：

　　　　勾踐當年欲豢吳，卑辭厚禮破姑蘇。董昌不識錢鏐意，猶恃兵威下太湖。

　　卻說錢鏐打聽越州兵去遠，乃引兵而歸。挑選精兵千人，假做越州軍旗號，遣顧全武為先鋒，來襲越州。又吩咐鍾明、鍾亮，各引精兵五百，潛屯餘杭之境。吩咐：「不可妄動。直待董昌還救越州時節，兵從此過，然後自後掩襲。他無心戀戰，必獲全勝。」分撥已定，乃對賓客鍾起道：「守城之事，專以相委。越州乃董賊巢穴，吾當親往觀變。若巢穴既破，董昌必然授首無疑矣。」乃自引精兵二千，接應顧全武軍馬。

　　卻說顧全武打了越州兵旗號，一路並無阻礙，直到越州城下。只說催趲攻城火器，賺開城門。顧全武大喝道：「董昌僭號，背叛朝廷。錢節使奉詔來討，大軍十萬已在城外矣。」越州城中軍將，都被董昌帶去，留的都是老弱，誰敢拒敵？顧全武逕入府中，將偽世子董榮及一門老幼三百餘人，拘於一室，分兵守之。恰好杭州大軍已到，聞知顧全武得了城池，整軍而入，秋毫無犯。顧全武迎錢鏐入府。出榜安民已定，寫書一封，遣人往董昌軍中投遞。書曰：「鏐聞：『天無二日，土無二王。』今唐運雖衰，天命未改。而足下妄自矜大，僭號稱兵。凡為唐臣，誰不憤疾？鏐迫於公義，輒遣副將顧全武率兵討逆。兵聲所至，越人倒戈。足下全家，盡已就縛。若能見機伏罪，尚可全活。乞早自裁，以救一家之命。」

　　卻說董昌攻打湖州不下，正在帳中納悶。又聽得靈鳥叫聲：「皇帝董，皇帝董！」董昌揭起錦罩看時，一個眼花，不見靈鳥，只見一個血淋淋的人頭，在金絲籠內掛著。認得是劉漢宏的面龐，唬得魂不附體，大叫一聲，驀然倒地。眾將急來救醒，定睛半晌，再看籠子內，都是點點血跡，果然沒了靈鳥。董昌心中大惡，急召羅軍師商議，告知其事。問道：「主何吉凶？」羅平心知不祥之兆，不敢直言，乃說道：「大越帝業，因斬劉漢宏而起。今漢宏頭現，此乃克敵之徴也。」說猶未了，報道：「杭州差人下書。」董昌拆開看時，知道越州已破，這一驚非小。羅平道：「兵家虛虛實實，未可盡信。錢鏐托病回兵，必有異謀，故造言以煽惑軍心，明公休得自失主張。」董昌道：「雖則真偽未定，亦當回軍，還顧根本。」羅平叫將來使斬訖，恐泄漏消息。再教傳令：「並力攻城。」使城中不疑，夜間好辦走路。是日攻打湖州，至晚方歇。捱到二更時分，拔寨都起。驍將薛明、徐福各引一萬人馬先行，董昌中軍隨後進發，卻將睦州帶來的三萬軍馬，與羅平斷後。湖州城中見軍馬已退，恐有詭計，不敢追襲。

　　且說徐、薛二將，引兵晝夜兼行，早到餘杭山下。正欲埋鍋造飯，忽聽得山凹裡連珠炮響，鼓角齊鳴。鍾明、鍾亮兩枝人馬，左右殺將出來。薛明接住鍾明廝殺，徐福接住鍾亮廝殺。徐、薛二將，雖然英勇，爭奈軍心惶惑，都無心戀戰；且晝夜奔走，俱已疲倦，怎當虎狼般這兩枝生力軍？自古道：『兵離將敗。』薛明看見軍伍散亂，心中著忙，措手不迭，被鍾明斬於馬下。拍馬來夾攻徐福，徐福敵不得二將，亦被鍾亮斬之。眾軍都棄甲投降。二鍾商議道：「越兵前部雖敗，董昌大軍隨後即至，眾寡不敵。不若分兵埋伏，待其兵已過去，從後擊之。彼知前部有失，必然心忙思竄，然後可獲全勝矣。」當下商量已定，將投降軍眾縱去，使報董昌消息。

　　卻說董昌大軍正行之際，只見敗軍紛紛而至。報道：「徐、薛二將，俱已陣亡。」董昌心膽俱裂，只得抖擻精神，麾兵而進。過了餘杭山下，不見敵軍。正在疑慮，只聽後面連珠炮響，兩路伏兵齊起，正不知多少人馬。越州兵爭先逃命，自相蹂踏，死者不計其數。直奔了五十餘裡，方纔得脫。收拾敗軍，三停又折一停，只等羅平後軍消息。誰知睦州兵雖然跟隨董昌，心中不順。今日見他回軍，幾個裨將商議，殺了羅平，將首級向二鍾處納降，並力來追董昌。董昌聞了此信，不敢走杭州大路，打寬轉打從臨安、桐廬一路而行。

　　這裡錢鏐早已算定，預先取鍾起來守越州，自起兵回杭州等候董昌。卻教顧全武領一千人馬，在臨安山險處埋伏，以防竄逸。董昌行到臨安，軍無隊伍，正當爬山過險，卻不提防顧全武一枝軍衝出。當先顧全武一騎馬，一把刀，橫行直撞，逢人便殺，大喝：「降者免死！」軍士都拜伏於地，那個不要性命的敢來交鋒！董昌見時勢不好，脫去金盔、金甲，逃往村農家逃難，被村中綁縛獻出。顧全武想道：「越兵雖降，其勢甚眾，怕有不測。」一刀割了董昌首級，以絕越兵之意。重賞村農。

　　正欲下寨歇息，忽聽得山凹中鼓角震天。塵頭起處，軍馬無數而來。顧全武道：「此必越州軍後隊也。」綽刀上馬，準備迎敵。馬頭近處，那邊擁出二員大將，不是別人，正是鍾明、鍾亮，為追趕董昌到此。三人下馬相見，各敘功勳。是晚，同下寨於臨安地方。次日，拔寨都起。行了二日，正迎著錢鏐軍馬。原來錢鏐哨探得董昌打從臨安遠轉，怕顧全武不能了事，自起大軍來接應。已知兩路人馬，都已成功，合兵回杭州城來。真個是：

　　　　喜孜孜鞭敲金鐙響，笑吟吟齊唱凱歌回。

顧全武獻董昌首級，二鍾獻薛明、徐福、羅平首級。錢鏐傳令：向越州監中取董昌家屬三百口，盡行誅戮，寫表報捷。此乃唐昭宗皇帝乾寧四年也。

　　那時中原多事，吳越地遠，朝廷力不能及。聞錢鏐討叛成功，上表申奏，大加歎賞。錫以鐵券誥命，封為上柱國彭城郡王，加中書令。未幾，進封越王，又改封吳王，潤、越等十四州得專封拜。此時錢鏐志得意滿，在杭州起造王府宮殿，極其壯麗。父親錢公已故，錢母尚存，奉養宮中，錦衣玉食，自不必說。鍾氏冊封王妃；鍾起為國相，同理政事；鍾明、鍾亮及顧全武俱為各州觀察使之職。

　　其年大水，江潮漲溢，城垣都被衝擊。乃大起人夫，築捍海塘，累月不就。錢鏐親往督工，見江濤洶湧，難以施功。錢鏐大怒，喝道：「何物江神？敢逆吾意！」命強弩數百，一齊對潮頭射去，波浪頓然斂息。不勾數日，捍海塘築完，命其門曰『候潮門』。

　　錢鏐歎道：「聞古人有云：『富貴不歸故鄉，如衣錦夜行耳。』」乃擇日往臨安，展拜祖父墳塋，用太牢祭享。旌旗鼓吹，振耀山谷。改臨安縣為衣錦軍，石鑑山名為衣錦山。用錦繡為被，蒙覆石鏡。設兵看守，不許人私看。初時所坐大石，封為衣錦石；大樹封為衣錦將軍，亦用錦繡遮纏。風雨毀壞，更換新錦。舊時所居之地，號為衣錦里，建造牌坊。販鹽的擔兒，也裁個錦囊韜之，供養在舊居堂屋之內，以示不忘本之意。殺牛宰馬，大排筵席，遍召裡中故舊，不拘男婦，都來宴會。其時，有一鄰嫗，年九十餘歲，手提一壺白酒，一盤角黍，迎著錢鏐，呵呵大笑，說道：「錢婆留今日直恁長進，可喜，可喜！」左右正欲么喝，錢鏐道：「休得驚動了他。」慌忙拜倒在地，謝道：「當初若非王婆相救，留此一命，怎有今日？」王婆扶起錢鏐，將白酒滿斟一甌送到，錢鏐一飲而盡；又將角黍供去，鏐亦啖之。說道：「錢婆留今日有得吃，不勞王婆費心，老人家好去自在。」命縣令撥里中肥田百畝，為王婆養終之資。王婆稱謝而去。

　　只見里中男婦畢集，見了錢鏐蟒衣玉帶，天人般妝束，一齊下跪。錢鏐扶起，都教坐了，親自執觴送酒。八十歲以上者，飲金杯；百歲者，飲玉杯。那時飲玉杯者，也有十餘人。錢鏐送酒畢，自起歌曰：

　　　　「三節還鄉掛錦衣，吳越一王駟馬歸。天明明兮愛日揮，百歲荏兮會時稀。」

父老皆是村民，不解其意，面面相覷，都不做聲。錢鏐覺他意不歡暢，乃改為吳音再歌。歌曰：

　　　　「你輩見儂底歡喜，別是一般滋味子。長在我儂心子裡，我儂斷不忘記你。」

歌罷，舉座歡笑，都拍手齊和。是日，盡歡而罷。明日又會，如此三日，各各有絹帛賞賜。開賭場的戚漢老已故，召其家，厚賜之。仍歸杭州。

　　後唐王禪位於梁，梁王朱全忠改元開平，封錢鏐為吳越王，尋授天下兵馬都元帥。錢鏐雖受王封，其實與皇帝行動不殊，一般出警入蹕，山呼萬歲。據歐陽公《五代史．敘》說，吳越亦曾稱帝改元，至今杭州各寺院有天寶、寶大、寶正等年號，皆吳越所稱也。自錢鏐王吳越，終身無鄰國侵擾，享年八十有一而終，諡曰武肅。傳子元瓘，元瓘傳子佐，佐傳弟俶。宋太祖陳橋受禪之後，錢俶來朝。到宋太宗嗣位，錢俶納土歸朝，改封鄧王。錢氏獨霸吳越凡九十八年，天目山石碑之讖，應於此矣。後人有詩讚云：

　　　　將相本無種，帝王自有真。昔年鹽盜輩，今日錦衣人。石鑑呈形異，廖生決相神。笑他皇帝董，碑讖枉殘身。

第22卷 木綿庵鄭虎臣報冤

　　　　『荷花桂子不勝悲，江介年華憶昔時。天目山來孤鳳歇，海門潮去六龍移。賈充誤世終無策，庾信哀時尚有詞。莫向中原誇絕景，西湖遺恨是西施。』

這一首詩是張志遠所作。只為宋朝南渡以後，紹興、淳熙年間息兵罷戰，君相自謂太平，縱情佚樂，士大夫賞玩湖山，無復恢復中原之志，所以末一聯詩說道：『莫向中原誇絕景，西湖遺恨是西施。』那時，西湖有三秋桂子，十里荷香，青山四圍，中涵綠水，金碧樓臺相間，說不盡許多景致。蘇東坡學士有詩云：『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兩相宜。』因此君臣耽山水之樂，忘社稷之憂，恰如吳宮被西施迷惑一般。

　　當初吳王夫差寵幸一個妃子，名曰西施，日逐在百花洲、錦帆涇、姑蘇臺，流連玩賞。其時有個佞臣伯嚭，逢君之惡，勸他窮奢極欲，誅戮忠臣。以致越兵來襲，國破身亡。今日宋朝南渡之後，雖然夷勢猖獗，中原人心不忘趙氏，尚可乘機恢復，也只為聽用了幾個奸臣，盤荒懈惰，以致於亡。那幾個奸臣？秦檜、韓侂冑、史彌遠、賈似道。秦檜居相位一十九年，力主和議，殺害岳飛，解散張、韓、劉諸將兵柄。韓侂冑居相位一十四年，陷害了趙汝愚丞相，罷黜道學諸臣，輕開邊釁，辱國殃民。史彌遠在相位二十六年，謀害了濟王竑，專任憸壬以居臺諫，一時正人君子，貶斥殆盡。那時蒙古盛強，天變屢見，宋朝事勢已去了七八了。也是天數當盡，又生出個賈似道來，他在相位一十五年，專一蒙蔽朝廷，偷安肆樂。後來雖貶官黜爵，死於木綿庵，不救亡國之禍。有詩為證：

　　　　奸邪自古誤人多，無奈君王輕信何？朝論若分「忠」、「佞」字，太平玉燭永調和。

　　話說南宋寧宗皇帝嘉定年間，浙江台州一個官人，姓賈，名涉。因往臨安府聽選，一主一僕，行至錢塘，地名叫做鳳口里。行路饑渴，偶來一個村家歇腳，打個中火。那人家竹籬茅舍，甚是荒涼。賈涉叫聲：「有人麼？」只見蘆簾開處，走個婦人出來。那婦人生得何如？

　　　　面如滿月，發若烏雲，薄施脂粉，儘有容顏，不學妖嬈，自然丰韻。鮮眸玉腕，生成福相端嚴；裙布釵荊，任是村妝希罕。分明美玉藏頑石，一似明珠墜塹淵。隨他呆子也消魂，況是客邊情易動。那婦人見了賈涉，不慌不忙，深深道個萬福。賈涉看那婦人是個福相，心下躊躇道：「吾今壯年無子，若得此婦為妾，心滿意足矣！」便對婦人說道：「下官往京候選，順路過此。欲求一飯，未審小娘子肯為炊爨否？自當奉謝。」那婦人答道：「奴家職在中饋，炊爨當然；況是尊官榮顧，敢不遵命？但丈夫不在，休嫌怠慢。」賈涉見他應對敏捷，愈加歡喜。

　　那婦人進去不多時，捧兩碗熟豆湯出來，說道：「村中乏茶，將就救渴。」少停，又擺出主僕兩個的飯來。賈涉自帶得有牛脯、乾菜之類，取出嗄飯。那婦人又將大磁壺盛著滾湯，放在卓上，道：「尊官淨口。」賈涉見他慇懃，便問道：「小娘子尊姓？為何獨居在此？」那婦人道：「奴家胡氏，丈夫叫做王小四。因連年種田折本，家貧無奈，要同奴家去投靠一個財主過活。奴家立誓不從，丈夫拗奴不過，只得在左近人家趁工度日，奴家獨自守屋。」賈涉道：「下官有句不識進退的言語，未知可否？」那婦人道：「但說不妨。」賈涉道：「下官頗通相術，似小娘子這般才貌，決不是下賤之婦。你今屈身隨著個村農，豈不擔誤終身？況你丈夫家道艱難，顧不得小娘子體面。下官壯年無子，正欲覓一側室，小娘子若肯相從，情願多將金帛，贈與賢夫，別謀婚娶，可不兩便？」那婦人道：「丈夫也曾幾番要賣妾身，是妾不肯。既尊官有意見憐，待丈夫歸時，尊官自與他說，妾不敢擅許。」說猶未了，只見那婦人指著門外道：「丈夫回也。」

　　只見王小四戴一頂破頭巾，披一件舊白布衫，吃得半醉，闖進門來。賈涉便起身道：「下官是往京聽選的，偶借此中火，甚是攪擾。」王小四答道：「不妨事。」便對胡氏說道：「主人家少個針線娘，我見你平日好手針線，對他說了。他要你去教導他女娘生活，先送我兩貫足錢。這遍要你依我去去。」胡氏半倚著蘆簾內外，答道：「後生家臉皮，羞答答地，怎到人家去趁飯？不去，不去。」王小四發個喉急，便道：「你不去時，我沒處尋飯養你。」賈涉見他說話湊巧，便詐推解手，卻吩咐家童將言語勾搭他道：「大伯，你花枝般娘子，怎捨得他往別人家去？」王小四道：「小哥，你不曉得我窮漢家事體：一日不識羞，三日不忍餓。卻比不得大戶人家，吃安閒茶飯。似此喬模喬樣，委的我家住不了。」家童道：「假如有個大戶人家，肯出錢鈔，討你這位小娘子去，你捨得麼？」王小四道：「有甚捨不得！」家童道：「只我家相公，要討一房側室。你若情願時，我攛掇多把幾貫錢鈔與你。」王小四應允。家童將言語回復了賈涉。賈涉便教家童與王小四講就四十兩銀子身價。王小四在村中央個教授來，寫了賣妻文契，落了十字花押。一面將銀子兑過，王小四收了銀子，賈涉收了契書。王小四還只怕婆娘不肯，甜言勸諭，誰知那婦人與賈涉先有意了。也是天配姻緣，自然情投意合。

　　當晚，賈涉主僕二人，就在王小四家歇了。王小四也打鋪在外間相伴。婦人自在裡面鋪上獨宿。明早賈涉起身，催婦人梳洗完了，吃了早飯，央王小四在村中另顧個生口馱那婦人，一路往臨安去。有詩為證：

　　　　夫妻配偶是前緣，千里紅繩暗自牽。況是榮華封兩國，村農豈得伴終年？

　　賈涉領了胡氏，住在臨安寓所。約有半年，謁選得九江萬年縣丞。迎接了孺人唐氏，一同到任。原來唐氏為人妒悍，賈涉平昔有個懼內的毛病；今日唐氏見丈夫娶了小老婆，不勝之怒，日逐在家淘氣。又聞胡氏有了三個月身孕，思想道：「丈夫向來無子，若小賤人生子，必然寵用，那時我就爭他不過了。我就是養得出孩兒，也讓他做哥哥，日後要被他欺侮。不如及早除了禍根方妙。」乃尋個事故，將胡氏毒打一頓，剝去衣衫，貶他在使婢隊裡，一般燒茶煮飯，掃地揩臺，鋪牀疊被。又禁住丈夫，不許與他睡。每日尋事打罵，要想墮落他的身孕。賈涉滿肚子惡氣，無可奈何。

　　一日，縣宰陳履常請賈涉飲酒。賈涉與陳履常是同府人，平素通家往來，相處得極好的。陳履常請得賈涉到衙，飲酒中間，見他容顏不悅，叩其緣故。賈涉抵諱不得，將家中妻子妒妾事情，細細告訴了一遍。又道：「賈門宗嗣，全賴此婦。不知堂尊有何妙策，可以保全此妾？倘日後育得一男，實為萬幸，賈氏祖宗也當銜恩於地下。」陳履常想了一會，便道：「要保全卻也容易，只怕足下捨不得他離身。」賈涉道；「左右如今也不容相近，咫尺天涯一般，有甚捨不得處？」陳履常附耳低言：「若要保全身孕，只除如此如此……」乃取紅帛花一朵，悄悄遞與賈涉，教他把與胡氏為暗記。這個計策，就在這朵花上，後來便見。有詩為證：

　　　　吃醋撚酸從古有，覆宗絕嗣甘出丑。紅花定計有堂尊，巧婦怎出男子手？

　　忽一日，陳縣宰打聽得丞廳請醫，雲是唐孺人有微恙。待其病痊，乃備了四盒茶果之類，教奶奶到丞廳問安。唐孺人留之寬坐，整備小飯相款，諸婢羅侍在側。說話中間，奶奶道：「貴廳有許多女使伏侍，且是伶俐。寒舍苦於無人，要一個會答應的也沒有，甚不方便。急切沒尋得，若借得一個小娘子，與寒舍相幫幾時，等討得個替力的來，即便送還，何如？」唐氏道：「通家怎說個『借』字？只怕粗婢不中用。奶奶看得如意，但憑選擇，即當奉贈。」奶奶稱謝了。看那諸婢中間，有一個生得齊整，鬢邊正插著這朵紅帛花，心知是胡氏，便指定了他，說道：「借得此位小娘子甚好。」唐氏正在吃醋，巴不得送他遠遠離身，卻得此句言語，正合其意；加添縣宰之勢，丞廳怎敢不從？料道丈夫也難埋怨，連聲答應道：「這小婢姓胡，在我家也不多時。奶奶既中意時，即今便教他跟隨奶奶去。」當時席散，奶奶告別。胡氏拜了唐氏四拜，收拾隨身衣服，跟了奶奶轎子，到縣衙去訖。唐氏方纔對賈涉說知。賈涉故意歎惜。正是：

　　　　算得通時做得凶，將他瞞在鼓當中。縣衙此去方安穩，絕勝存孤趙氏宮。

　　胡氏到了縣衙，奶奶將情節細說，另打掃個房鋪與他安息。光陰似箭，不覺十月滿足，到八月初八日，胡氏腹痛，產下一個孩兒。奶奶只說他婢所生，不使丞廳知道。那時賈涉適在他郡去檢校一件公事，到九月方歸。與縣宰陳履常相見，陳公悄悄的報個喜信與他。賈涉感激不盡，對陳公說：「要見新生的孩兒一面。」陳公教丫鬟去請胡氏立於簾內，丫鬟抱出小孩子，遞與賈涉。賈涉抱了孩兒，心中雖然歡喜，覷著簾內，不覺墮下淚來。兩下隔簾說了幾句心腹話兒。胡氏教丫鬟接了孩子進去，賈涉自回。自此，背地裡不時送些錢鈔與胡氏買東買西。闔家通知，只瞞過唐氏一人。

　　光陰荏苒，不覺二載有餘。那縣宰任滿陞遷，要赴臨安。賈涉只得將情告知唐氏，要領他母子回家。唐氏聽說，一時亂將起來，咶噪個不住。連縣宰的奶奶，也被他「奉承」了幾句。亂到後面，定要丈夫將胡氏嫁出，方許把小孩子領回。賈涉聽說嫁出胡氏一件，到也罷了；單只怕領回兒子，被唐氏故意謀害，或是絕其乳食，心下懷疑不決。

　　正在兩難之際，忽然門上報道：「台州有人相訪。」賈涉忙去迎時，原來是親兄賈濡。他為朝廷妙擇良家女子，養育宮中，以備東宮嬪嬙之選；女兒賈氏玉華，已選入數內。賈濡思量要打劉八太尉的關節，扶持女兒上去，因此特到兄弟任所，與他商議。賈涉在臨安聽選時，賃的正是劉八太尉的房子，所以有舊。賈涉見了哥哥，心下想道：「此來十分湊巧。」便將娶妾生子，並唐氏嫉妒事情，細細與賈濡說了。「如今陳公將次離任，把這小孩子沒送一頭處。哥哥若念賈門宗嗣，領他去養育成人，感恩非淺。」賈濡道：「我今尚無子息，同氣連枝，不是我領去，教誰看管？」賈涉大喜，私下僱了妳娘，問宰衙要了孩子，交付妳娘。囑付哥哥：「好生撫養。」就寫了劉八太尉書信一封，賷發些路費，送哥哥賈濡起身。胡氏托與陳公領去，任從改嫁。那賈涉、胡氏雖然兩不相捨，也是無可奈何。唐孺人聽見丈夫說子母都發開，十分像意了。只是苦了胡氏，又去了小孩子，又離了丈夫，跟隨陳縣宰的上路，好生悽慘，一路只是悲哭。奶奶也勸解他不住，陳履常也厭煩起來。行至維揚，吩咐水手：「就地方喚個媒婆，教他尋個主兒，把胡氏嫁去。只要對頭老實忠厚，一分財禮也不要。」你說白送人老婆，那一個不肯上樁？不多時，媒婆領一個漢子到來，說是個細工石匠，誇他許多志誠老實。你說偌大一個維揚，難道尋不出個好對頭？偏只有這石匠？是有個緣故。常言道：『三姑六婆，嫌少爭多。』那媒婆最是愛錢的，多許了他幾貫謝禮，就玉成其事了。石匠見了陳縣宰，磕了四個頭，站在一邊。陳履常看他衣衫濟楚，年力少壯，又是從不曾婚娶的，且有手藝，養得老婆過活，便將胡氏許他。石匠真個不費一錢，白白裡領了胡氏去，成其夫婦，不在話下。

　　再說賈涉自從胡氏母子兩頭分散，終日悶悶不樂。忽一日，唐孺人染病上牀，服藥不痊，嗚呼哀哉死了。賈涉買棺入殮已畢，棄官扶柩而回。到了故鄉，一喜一悲：喜者是見那小孩子比前長大，悲者是胡氏嫁與他人，不得一見。正是：

　　　　花開遭雨打，雨止又花殘。世間無全美，看花幾個歡？

　　卻說賈家小孩子長成七歲，聰明過人，讀書過目成誦。父親取名似道，表字師憲。賈似道到十五歲，無書不讀，下筆成文。不幸父親賈涉，伯伯賈濡，相繼得病而亡。殯葬已過，自此無人拘管，恣意曠蕩，呼盧六博，鬥雞走馬，飲酒宿娼，無所不至。不勾四五年，把兩分家私蕩盡。初時聽得家中說道：『嫡母胡氏嫁在維揚，為石匠之妻；姐姐賈玉華，選入宮中。』思量：「維揚路遠，又且石匠手藝，沒甚出產。聞得姐姐選入沂王府中，今沂王做了皇帝，寵一個妃子姓賈，不知是姐姐不是？且到京師，觀其動靜。」此時理宗端平初年，也是賈似道時運將至，合當發跡。將家中剩下家火，變賣幾貫錢鈔，收拾行李，逕往臨安。

　　那臨安是天子建都之地，人山人海；況賈似道初到，並無半個相識，沒處討個消息，鎮日只在湖上遊蕩。閒時，未免又在賭博場中頑耍，也不免平康巷中走走。不勾幾日，行囊一空，衣衫藍縷，只在西湖幫閒趁食。

　　一日醉倦，小憩於棲霞嶺下。遇一個道人，布袍羽扇，從嶺下經過。見了賈似道，站定腳頭，瞪目看了半晌，說道：「官人可自愛重，將來功名不在韓魏公之下。」那個韓魏公是韓蘄王諱世忠的，他位兼將相，夷夏欽仰，是何等樣功名！古今有幾個人及得他？賈似道聞此言，只道是戲侮之談，全不准信。那道人自去了。過了數日，賈似道在平康巷趙二媽家，酒後與人賭博相爭，失足跌於階下，磕損其額，血流滿面。雖然沒事，額上結下一個瘢痕。一日在酒肆中，又遇了前日的道人，頓足而歎，說道：「可惜，可惜！天堂破損，雖然功名蓋世，不得善終矣！」賈似道扯住道人衣服，問道：「我果有功名之分？若得一日稱心滿意，就死何恨？但目今流落無依，怎得個遭際？富貴從何而來？」道人又看了氣色，便道：「滯色已開，只在三日內自有奇遇，平步登天。但官人得意之日，休與秀才作對。切記，切記！」說罷，道人自去了。賈似道半信不信。

　　看看捱到第三日，只見賭博場中的陳二郎來尋賈似道，對他說道：「朝廷近日冊立了賈貴妃，十分寵愛，言無不從。賈貴妃自言家住台州，特差劉八太尉往台州訪問親族。你時常說有個姐姐在宮中，莫非正是貴妃？特此報知。果有瓜葛，可去投劉八太尉，定有好處。」賈似道聞言，如夢初覺。想道：「我父親存日，常說曾在劉八太尉家作寓，往來甚厚；姐姐入宮近御，也虧劉八太尉扶持。一到臨安，就該投奔他纔是，卻閒蕩過許多日子，豈不好笑！雖然如此，我身上藍縷，怎好去見劉八尉？」心生一計，在典鋪裡賃件新鮮衣服穿了，折一頂新頭巾，大模大樣，搖擺在劉八太尉府中去。自稱：「故人之子台州姓賈的，有話求見。」

　　劉八太尉正待打點動身，往台州訪問賈貴妃親族。聞知此言，又只怕是冒名而來的，喚個心腹親隨，先叩來歷分明，方准相見。不一時，親隨回話道：「是賈涉之子賈似道。」劉八太尉道：「快請來。」原來內相衙門，規矩最大，尋常只是呼喚而已，那個「請」字，也不容易說的，此乃是貴妃面上。當時賈似道見了劉八太尉，慌忙下拜。太尉雖然答禮，心下尚然懷疑。細細盤問，方知是實。留了茶飯，送在書館中安宿。

　　次早入宮，報與賈貴妃知道。貴妃向理宗皇帝說了，宣似道入宮，與貴妃相見。說起家常，姊弟二人抱頭而哭。貴妃引賈似道就在宮中見駕，哭道：「妾只有這個兄弟，無家無室，伏乞聖恩，重瞳看覷。」理宗御筆，除授籍田令。即命劉八太尉在臨安城中，撥置甲第一區；又選宮中美女十人，賜為妻妾；黃金三千兩，白金十萬兩，以備家資。似道謝恩已畢，同劉八太尉出宮去了。似道叮囑劉八太尉道：「蒙聖恩賜我住宅，必須近西湖一帶，方稱下懷。」此時劉八太尉在貴妃面上，巴不得奉承賈似道，只揀湖上大宅院，自賠錢鈔，倍價買來，與他做第宅。奴僕器用，色色皆備。

　　次日，宮中發出美女十名，貴妃又私贈金銀寶玩器皿，共十餘車。似道一朝富貴，將百金賞了陳二郎，謝了報信之故。又將百金賞賜典鋪中，償其賃衣。典鋪中那裡敢受？反備盛禮來賀喜。自此，賈貴妃不時宣召似道入宮相會。聖駕游湖，也時常幸其私第，或同飲博遊戲，相待如家人一般，恩倖無比。似道恃著椒房之寵，全然不惜體面，每日或轎或馬，出入諸名妓家。遇著中意時，不拘一五一十，總拉到西湖上與賓客乘舟遊玩。若賓客眾多，分船並進。另有小艇往來，載酒肴不絕。你說賈似道起自寒微，有甚賓客？有句古詩說得好，道是：『貧賤親戚離，富貴他人合。』賈似道做了國戚，朝廷恩寵日隆，那一個不趨奉他？只要一人進身，轉相薦引，自然其門如市了。文人如廖瑩中、翁應龍、趙分如等，武臣如夏貴、孫虎臣等，這都是門客中出色有名的，其餘不可盡述也。

　　一日，理宗皇帝游苑，登鳳皇山。至夜，望見西湖內燈火輝煌，一片光明，向左右說道：「此必賈似道也。」命飛騎探聽，果然是似道游湖。天子對貴妃說了，又將金帛一車，贈為酒資。以此似道愈加肆恣，全無忌憚。詩曰：

　　　　天子偷安無遠猷，縱容貴戚恣遨遊。問他無賽西湖景，可是安邊第一籌？

　　那時宋朝仗蒙古兵力，滅了金人。又聽了趙范、趙葵之計，與蒙古構難，要守河據關，收復三京。蒙古引兵入寇，責我敗盟，淮漢騷動，天子憂惶。賈似道自思無功受寵，怎能勾超官進爵？又恐被人彈議；要立個蓋世功名，以取大位，除非是安邊蕩寇，方是目前第一個大題目。乃自薦：「素諳韜略，願往淮揚招兵破賊，為天子保障東南。」理宗大喜，遂封為兩淮制置大使，建節淮揚。賈似道謝恩辭朝，攜了妻妾賓客，來淮揚赴任。

　　三日後，密差門下心腹訪問生母胡氏。果然跟個石匠，在廣陵驛東首住居。訪得親切，回復了似道。似道即差轎馬人夫擺著儀從去迎接。本衙門聽事官率領人夫，向胡氏磕頭，到把胡氏險些唬倒。聽事官致了制使之命，方纔心下安穩。胡氏道：「身既從夫，不可自專。」急教人去尋石匠回家，對他說了。石匠也要跟去，胡氏不能阻當，只得同行。胡氏乘轎在前，石匠騎馬在後，前呼後擁，來到制使府。似道請母親進私衙相見，抱頭而哭。算來母子分散時，似道止三歲，胡氏二十餘歲，到今又三十多年了，方纔會面相識，豈不傷感？似道聞得石匠也跟隨到來，不好相見。即將白金三百兩，差個心腹人伴他往江上興販。暗地授計，半途中將石匠灌醉，推墜江中，只將病死回報。胡氏也感傷了一場。自此母子團圓，永無牽帶。

　　似道鎮守淮揚六年，僥倖東南無事。天子因貴妃思想兄弟，乃欽取似道還朝，加同樞密院事。此時，丁大全罷相，吳潛代之。那吳潛號履齋，為人豪雋自喜，引進兄弟俱為顯職。賈似道忌他位居己上，乃造成飛謠，教宮中小內侍於天子面前歌之。謠云：

　　　　「大蜈公，小蜈公，盡是人間業毒蟲。夤緣攀附百蟲叢，若使飛天便食龍。」

天子聞得，乃問似道云：「聞街坊小兒盡歌此謠，主何凶吉？」似道奏道：「謠言皆熒惑星化為小兒，教人間童子歌之。此乃天意，不可不察。『蜈』與『吳』同，以臣愚見推之，『大蜈公，小蜈公』，乃指吳潛兄弟，專權亂國。若使養成其志，必為朝廷之害。陛下飛龍在天，故天意以食龍示警。為今之計，不若罷其相位，另擇賢者居之，可以免咎。」天子聽信了，即命翰林草制，貶吳潛循州安置，弟兄都削去官職。似道即代吳潛為右丞相，又差心腹人，命循州知州劉宗申日夜拾摭其短。吳潛被逼不過，伏毒而死。此乃似道狠毒處。

　　卻說蒙古主蒙哥屯合州城下，遣太弟忽必烈，分兵圍鄂州、襄陽一帶，人情洶懼。樞密院一日間連接了三道告急文書，朝廷大驚，乃以賈似道兼樞密使、京湖宣撫大使，進師漢陽，以救鄂州之圍。似道不敢推辭，只得拜命。聞得大學生鄭隆文武兼全，遣人招致於門下。鄭隆素知似道奸邪，怕他難與共事，乃具名刺，先獻一詩云：

　　　　「收拾乾坤一擔擔，上肩容易下肩難。勸君高著擎天手，多少傍人冷眼看。」

　　這首詩，明說似道位高望重，要他虛己下賢，小心做事。他若見了詩，欣然聽納，不枉在他門下走動一番。誰知似道見詩中有規諫之意，罵為狂生，把詩扯得粉碎。不在話下。

　　再說賈似道同了門下賓客，文有廖瑩中、趙分如等，武有夏貴、孫虎臣等，精選羽林軍二十萬，器仗鎧甲，任意取辦，擇日辭朝出師。真個是威風凜凜，殺氣騰騰。不一日，來到漢陽駐扎。此時蒙古攻城甚急，鄂州將破。似道心膽俱裂，那敢上前？乃與廖瑩中諸人商議，修書一封，密遣心腹人宋京詣蒙古營中，求其退師，情願稱臣納幣。忽必烈不許。似道遣人往復三四次。適值蒙古主蒙哥死於合州釣魚山下，太弟忽必烈一心要篡大位，無心戀戰，遂從似道請和，每年納幣、稱臣、奉貢。兩下約誓已定，遂拔寨北去，奔喪即位。

　　賈似道打聽得蒙古有事北歸，鄂州圍解，遂將議和、稱臣、納幣之事，瞞過不題。上表誇張己功，只說蒙古懼己威名，聞風遠遁。使廖瑩中撰為露布，又撰《福華編》，以記鄂州之功。蒙古差使人來議歲幣，似道怕他破壞己事，命軟監於真州地方。只要蒙蔽朝廷，那顧失信夷虜？理宗皇帝謂似道有再造之功，下詔褒美，加似道少師，賜予金帛無算；又賜葛嶺周圍田地，以廣其居；母胡氏封兩國夫人。

　　似道偃然以中興功臣自任，居之不疑。日夕引歌姬舞妾，於湖上取樂。四方貢獻，絡繹不絕。凡門客都布置顯要，或為大郡，掌握兵權。真個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每年八月八日，似道生辰，作詞頌美者，以數千計。似道一一親覽，第其高下。一時傳誦謄寫，為之紙貴。時陸景思《八聲甘州》一詞，稱為絕唱。詞云：

　　　　『滿清平世界，慶秋成，看斗米三錢。論從來，活國掄功第一，無過豐年。辦得民間安飽，餘事笑談間。若問平戎策，微妙難傳。

　　　　玉帝要留公住，把西湖一曲，分入林園。有茶爐丹灶，更有釣魚船。覺秋風未曾吹著，但砌蘭長倚北堂萱。千千歲，上天將相，平地神仙。」

其他諂諛之詞，不可盡述。

　　一日，似道同諸姬在湖上倚樓閒玩，見有二書生，鮮衣羽扇，豐致翩翩，乘小舟游湖登岸。傍一姬低聲贊道：「美哉，二少年！」似道聽得了，便道：「汝願嫁彼二人，當使彼聘汝。」此姬惶恐謝罪。不多時，似道喚集諸姬，令一婢捧盒至前。似道說道：「適間某姬愛湖上書生，我已為彼受聘矣。」眾姬不信，啟盒視之，乃某姬之首也，眾姬無不股栗。其待姬妾慘毒，悉如此類。

　　又常差人販鹽百般，至臨安發賣。太學生有詩云：

　　　　「昨夜江頭長碧波，滿船都載相公鹾。雖然要作調羹用，未必調羹用許多。」

　　似道又欲行富國強兵之策，御史陳堯道獻計，要措辦軍餉，便國便民，無如限田之法。怎叫做限田之法？如今大戶田連阡陌，小民無立錐之地，有田者不耕，欲耕者無田；宜以官品大小，限其田數。某等官戶止該田若干，其民戶止該田若干。餘在限外者，或回買，或派買，或官買。回買者：原係其人所賣，不拘年遠，許其回贖。派買者：揀殷實人戶，不滿限者派去，要他用價買之。官買者：官出價買之，名為「公田」，僱人耕種，收租以為軍餉之費。先行之浙右，候有端緒，然後各路照式舉行。大率回買、派買的都是下等之田，又要照價抽稅入官；其上等好田，官府自買，又未免虧損原價。浙中大擾，無不破家者，其時怨聲載道。太學生又詩云：

　　　　「胡塵暗日鼓鼙鳴，高臥湖山不出征。不識咽喉形勢地，公田枉自害蒼生。」

　　賈似道恐其法不行，先將自己浙田萬餘畝入官為公田。朝中官員要奉承宰相，人人聞風獻產。翰林院學士徐經孫條具公田之害，似道諷御史舒有開劾奏罷官。又有著作郎陳著，亦上疏論似道欺君瘠民之罪，似道亦尋事黜之於外。公田官陳茂濂目擊其非，棄官而去。又有錢塘人葉李者，字太白，素與似道相知，上書切諫。似道大怒，黥其面，流之於漳州。自此滿朝箝口，誰敢道個「不」字？

　　似道又立推排打量之法。何為推排打量之法？假如一人有田若干，要他契書，查勘買賣來歷，及質對四址明白。若對不來時，即係欺誑，沒入其田，這便是推排。又去丈量尺寸，若是有餘，即名隱匿田數，也要沒入，這便是打量。行了這法，白白的沒入人產，不知其數。太學生又有詩云：

　　　　「三分天下二分亡，猶把山河寸寸量。縱使一坵添一畝，也應不似舊封疆。」

又有人作《沁園春》詞云：

　　　　「道過江南，泥牆粉壁，右具在前。述何縣何鄉裡，住何人地，佃何人田。氣象蕭條，生靈憔悴，經界從來未必然。惟何甚？為官為己，不把人憐。

　　　　思量幾許山川，況土地分張又百年。西蜀巉巖，雲迷鳥道；兩淮清野，日警狼煙。宰相弄權，奸人罔上，誰念干戈未息肩？掌大地，何須經理，萬取千焉。」

　　似道屢聞太學生譏訕，心中大怒，與御史陳伯大商議，奏立士籍。凡科場應舉，及免舉人，州縣給歷一道，親書年貌世系，及所肄業於歷首，執以赴舉。過省參對筆跡異同，以防偽濫。乃密令人四下查訪，凡有詞華文采，能詩善詞者，便疑心他造言生謗，就於參對時尋其過誤，故意黜罷。由是諂諛進身，文人喪氣。時人有詩云：

　　　　「戎馬掀天動地來，荊襄一路哭聲哀。平章束手全無策，卻把科場惱秀才。」

　　又有人作《沁園春》詞云：

　　　　「士籍令行，條件分明，逐一排連。問子孫何習？父兄何業？明經詞賦，右具如前。最是中間，娶妻某氏，試問於妻何與焉？鄉保舉，那堪著押，開口論錢。

　　　　祖宗立法於前，又何必更張萬萬千？算行關改會，限田放糴。生民凋瘁，膏血俱朘。只有士心，僅存一脈，今又艱難最可憐。誰作俑？陳伯大附勢專權！」

　　陳伯大收得此詞，獻與似道。似道密訪其人不得，知是秀才輩所為，乘理宗皇帝晏駕，奏停是年科舉。自此太學、武學、宗學三處秀才，恨入骨髓。其中又有一班無恥的，倡率眾人，稱功頌德。似道欲結好學校，一一厚酧。一般也有感激賈平章之恩，願為之用的。此見秀才中人心不一，所以公論不伸。也不在話下。

　　卻說理宗皇帝傳位度宗，改元咸淳。那度宗在東宮時，似道曾為講官，兼有援立之恩。及即位，加似道太師，封魏國公。每朝見，天子必答拜，稱為師相而不名。又詔他十日一朝，赴都堂議事，其餘聽從自便。大小朝政，皆就私第取決。當時傳下兩句口號，道是：

　　　　『朝中無宰相，湖上有平章。』

　　一日，似道招右丞相馬廷鸞，樞密使葉夢鼎，於湖中飲酒。似道行令，要舉一物，送與一個古人，那人還詩一聯。似道首令云：

　　　　「我有一局棋，送與古人奕秋。奕秋得之，予我一聯詩：『自出洞來無敵手，得饒人處且饒人。』」

馬廷鸞云：

　　　　「我有一竿竹，送與古人呂望。呂望得之，予我一聯詩：『夜靜水寒魚不食，滿船空載月明歸。』」

葉夢鼎云：

　　　　「我有一張犁，送與古人伊尹。伊尹得之，予我一聯詩：『但存方寸地，留與子孫耕。』」

似道見二人所言，俱有譏諷之意，明日尋事，奏知天子，將二人罷官而去。

　　那時蒙古強盛，改國號曰元，遣兵圍襄陽、樊城，已三年了。滿朝盡知，只瞞著天子一人而已。似道心知國勢將危，乃汲汲為行樂之計。嘗於清明日遊湖，作絕句云：

　　　　「寒食家家插柳枝，留春春亦不多時。人生有酒須當醉，青塚兒孫幾個悲？」

於葛嶺起建樓臺亭榭，窮工極巧。凡民間美色，不拘娼尼，都取來充實其中。聞得宮人葉氏色美，勾通了穿宮太監，逕取出為妾，晝夜淫樂無度。又造多寶閣，凡珍奇寶玩，百方購求，充積如山。每日登閣一遍，任意取玩，以此為常。有人言及邊事者，即加罪責。忽一日，度宗天子問道；「聞得襄陽久困，奈何？」似道對云：「北兵久已退去，陛下安得此語？」天子道：「適有女嬪言及，料師相必知其實。」似道奏云：「此訛言，陛下不必信之。萬一有事，臣當親率大軍，為陛下誅盡此虜耳。」說罷退朝。似道乃令穿宮太監，密查女嬪名姓，將他事誣陷他，賜死宮中。正是：

　　　　是非只為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堪笑當時眾臺諫，不如女嬪肯分憂。

自宮嬪死後，內外相戒，無言及邊事者。養成虜患，非一朝一夕之故也。

　　似道又造半閒堂，命巧匠塑己像於其中。旁室數百間，招致方術之士及雲水道人，在內停宿。似道暇日，到中堂打坐，與術士、道人談講。門客中獻詞，頌那半閒堂的極多，只有一篇名《糖多令》，最為似道所稱賞，詞云：

　　　　「天上摘星班，青牛度關。幻出蓬萊新院宇，花外竹，竹邊山。

　　　　軒冕倘來間，人生閒最難，算真閒不到人間。一半神仙先占取，留一半，與公閒。」

　　有一術士，號富春子，善風角鳥占。賈似道招之，欲試其術，問以來日之事。富春子乃密寫一紙，封固，囑道：「至晚方開。」次日，似道宴客湖山，晚間於船頭送客，偶見明日當頭，口中歌曹孟德「月明星稀，烏鵲南飛」二句。時廖瑩中在旁說道：「此際可拆書觀之矣。」紙中更無他事，惟寫「月明星稀，烏鵲南飛」八個字。似道大驚，方知其術神驗，遂叩以終身禍福。富春子道：「師相富貴，古今莫及，但與姓鄭人不相宜，當遠避之。」原來似道少時，曾夢自己乘龍上天，卻被一勇士打落，墮於坑塹之中，那勇士背心上繡成「滎陽」二字。滎陽卻是姓鄭的郡名，與富春子所言相合，怎敢不信？似道自此檢閱朝籍，凡姓鄭之人，極力擠排，不容他在位，宦籍中竟無一姓鄭者。有門客揣摩似道之意，說道：「太學生鄭隆慣作詩詞，譏訕朝政，此人不可不除。」似道想起昔日獻詩規諫之恨，吩咐太學博士，尋他沒影的罪過，將他黥配恩州。鄭隆在路上嘔氣而死。

　　又有一人善能拆字，決斷如神。似道富貴已極，漸蓄不臣之志；又恐虜信漸迫，瞞不到頭，朝廷必須見責，於是欲行董卓、曹操之事。召拆字者，以杖畫地，作「奇」字，使決休咎。拆字的相了一回，說道：「相公之事不諧矣！道是『立』，又不『可』；道是『可』，又不『立』。」似道默然無語，厚贈金帛而遣之；恐他泄漏機關，使人於中途謀害。自此反謀遂沮。富春子見似道舉動非常，懼禍而逃，可謂見機而作者矣。

　　卻說兩國夫人胡氏，受似道奉養，將四十年，直到咸淳十年三月某日，壽八十餘方死。衣衾棺槨，窮極華侈，齋醮追薦，自不必說。過了七七四十九日，扶柩到台州，與賈涉合葬。舉襄之日，朝廷以鹵簿送之。自皇太后以下，凡貴戚朝臣，一路擺設祭饌，爭高競勝。有累高至數丈者，裝祭之次，至攧死數人。百官俱戴孝，追送百里之外，天子為之罷朝。那時天降大雨，平地水深三尺，送喪者，都冒雨踏水而行，水沒及腰膝，泥淖滿面，無一人敢退後者。葬畢，又飯僧三萬口，以資冥福。有一僧，飯罷，將缽盂覆地而去。眾人揭不起來，報與似道。似道不信，親自來看，將手輕輕揭起，見缽盂內覆著兩行細字，乃白土寫成，字畫端楷。似道大驚，看時，卻是兩句詩。道是：

　　　　「得好休時便好休，開花結子在綿州。」

正驚訝間，字跡忽然滅沒不見。似道遍召門客，問其詩意，都不能解。直到後來，死於木綿庵，方應其語。大凡大富貴的人，前世來歷必奇，非比等閒之輩。今日聖僧來點化似道，要他回頭免禍；誰知他富貴薰心，迷而不悟。從來有權有勢的，多不得善終，都是如此。

　　閒話休題。再說似道葬母事畢，寫表謝恩。天子下詔，起復似道入朝。似道假意乞許終喪，卻又諷御史們上疏，虛相位以待己。詔書連連下來，催促起程。七月初，似道應命，入朝面君，復居舊職。其月下旬，度宗晏駕，皇太子顯即位，是為恭宗。此時元左丞相史天澤，右丞相伯顏，分兵南下，襄、鄧、淮、揚，處處告急。賈似道料定恭宗年少膽怯，故意將元兵消息，張皇其事，奏聞天子，自請統軍行邊。卻又私下吩咐御史們上疏留己，說道：「今日所恃，只師臣一人。若統軍行邊，顧了襄漢一路，顧不得淮揚；若顧了淮揚一路，顧不得襄漢。不如居中以運天下，運籌帷幄之中，方能決勝於千里之外。倘師臣出外，陛下有事商量，與何人議之？」恭宗准奏道：「師相豈可一日離吾左右耶？」

　　不隔幾月，樊城陷了，鄂州破了。呂文煥死守襄陽五年，聲援不通，城中糧盡，力不能支，只得以城降元。元師乘勝南下，賈似道遮瞞不過，只得奏聞。恭宗聞報，大驚，對似道道：「元兵如此逼近，非師相親行不可。」似道奏道：「臣始初便請行邊，陛下不許；若早聽臣言，豈容胡人得志若此？」恭宗於是下詔，以賈似道都督諸路軍馬。似道薦呂師夔參贊都督府軍事。其明年為恭宗皇帝德佑元年，似道上表出師，旌旗蔽天，舳艫千里，水陸並進。領著兩個兒子，並妻妾輜重，凡百餘舟。門客俱帶家小而行。參贊呂師夔先到江州，以城降元，元兵乘勢破了池州。似道聞此信，不敢進前，遂次於魯港。步軍招討使孫虎臣，水軍招討使夏貴，都是賈似道門客，平昔間談天說地，似道倚之為重，其實原沒有張、韓、劉、岳的本事，今日遇了大戰陣，如何僥倖得去？

　　卻說孫虎臣屯兵於丁家洲，元將阿朮來攻。孫虎臣抵敵不過，先自跨馬逃命，步軍都四散奔潰。阿朮遣人繞宋舟大呼道：「宋家步軍已敗，你水軍不降，更待何時？」水軍見說，人人喪膽，個個心驚，不想廝殺，只想逃命，一時亂將起來。舳艫簸蕩，乍分乍合，溺死者不可勝數。似道禁押不住，急召夏貴議事。夏貴道：「諸軍已潰，戰守俱難。為師相計，宜入揚州，招潰兵，迎駕海上。貴不才，當為師相死守淮西一路。」說罷自去。少頃，孫虎臣下船，撫膺慟哭道：「吾非不欲血戰，奈手下無一人用命者，奈何？」似道尚未及對，哨船來報道：「夏招討舟已解纜先行，不知去向。」時軍中更鼓正打四更，似道茫然無策。又見哨船報道：「元兵四圍殺將來也。」急得似道面如土色，慌忙擊鑼退師，諸軍大潰。孫虎臣扶著似道，乘單舸奔揚州。堂吏翁應龍搶得都督府印信，奔還臨安。到次日，潰兵蔽江而下。似道使孫虎臣登岸，揚旗招之，無人肯應者。只聽得罵聲嘈雜，都道：「賈似道奸賊，欺蔽朝廷，養成賊勢，誤國蠹民，害得我們今日好苦！」又聽得說道：「今日先殺了那夥奸賊，與萬民出氣。」說聲未絕，船上亂箭射來，孫虎臣中箭而倒。似道看見人心已變，急催船躲避，走入揚州城中，托病不出。

　　話分兩頭。卻說右丞相陳宜中，平昔諂事似道，無所不至，似道扶持他做到相位。宜中見翁應龍奔還，問道：「師相何在？」應龍回言不知。宜中只道已死於亂軍之中，首上疏論似道喪師誤國之罪，乞族誅以謝天下。於是御史們又趨奉宜中，交章劾奏。恭宗天子方悟似道奸邪誤國，乃下詔暴其罪，略云：

　　　　「大臣具四海之瞻，罪莫大於誤國；都督專閫外之寄，律尤其重於喪師。具官賈似道，小才無取，大道未聞。歷相兩朝，曾無一善：變田制以傷國本，立士籍以阻人才，匿邊信而不聞，曠戰功而不舉。至於寇逼，方議師征，謂當纓冠而疾趨，何為抱頭而鼠竄？遂致三軍解體，百將離心，社稷之勢綴旒，臣民之言切齒。姑示薄罰，俾爾奉祠。嗚呼！膺狄懲荊，無復周公之望；放兜殛鯀，尚寬《虞典》之誅。可罷平章軍馬重事及都督諸路軍馬。」

　　廖瑩中舉家亦在揚州，聞似道褫職，特造府中問慰。相見時，一言不能發，但索酒與似道相對痛飲，悲歌雨泣，直到五鼓方罷。瑩中回至寓所，遂不復寢，命愛姬煎茶。茶到，又遣愛姬取酒去。私服冰腦一握。那冰腦是最毒之物，服之無不死者。藥力未行，瑩中只怕不死，急催熱酒到來，袖中取出冰腦，連進數握。愛姬方知吃的是毒藥，向前奪救，已不及了，乃抱瑩中而哭。瑩中含著雙淚，說道；「休哭，休哭！我從丞相二十年，安享富貴。今日事敗，得死於家中，也算做善終了。」說猶未畢，九竅流血而死。可憐廖瑩中聰明才學，詩字皆精，做了權門犬馬，今日死於非命。詩云：

　　　　不作無求蚓，甘為逐臭蠅。試看風樹倒，誰復有榮藤？

　　再說賈似道罷相，朝中議論紛紛，謂其罪不止此。臺臣復交章劾奏，請加斧鉞之誅。天子念他是三朝元老，不忍加刑，謫為高州團練副使，仍命於循州安置。其田產園宅，盡數籍沒，以充軍餉。謫命下日，正是八月初八日，值似道生辰建醮，乃自撰青詞祈佑，略云：

　　　　「老臣無罪，何眾議之不容？上帝好生，奈死期之已迫。適當懸弧之旦，預陳易簀之詞。竊念臣似道際遇三朝，始終一節；為國任怨，遭世多艱。屬醜虜之不恭，驅孱兵而往御。士不用命，功竟無成。眾口皆詆其非，百喙難明此謗。四十年勞悴，悔不效留侯之保身；三千里流離，猶恐置霍光於赤族。仰慚覆載，俯愧劬勞。伏望皇天后土之鑒臨，理考度宗之昭格。三宮霽怒，收瘴骨於江邊；九廟闡靈，掃妖氛於境外。」

　　故宋時立法，凡大臣安置遠州，定有個監押官，名為護送，實則看守，如押送犯人相似。今日似道安置循州，朝議斟酌個監押官，須得有力量的，有手段的，又要平日有怨隙的，方纔用得。只因循州路遠，人人怕去。獨有一位官員，慨然請行。那官員是誰？姓鄭，名虎臣，官為會稽尉，任滿到京。此人乃是太學生鄭隆之子。鄭隆被似道黥配而死，虎臣銜恨在心，無門可報，所以今日願去。朝中察知其情，遂用為監押官。似道雖然不知虎臣是鄭隆之子，卻記得幼年之夢，和那富春子的說話，今日正遇了姓鄭的人，如何不慌。臨行時，備下盛筵，款待虎臣。虎臣巍然上坐。似道稱他是天使，自稱為罪人，將上等寶玩，約值數萬金獻上，為進見之禮；含著兩眼珠淚，悽悽惶惶的哀訴，述其幼時所夢，「願天使大發菩薩之心，保全螻蟻之命，生生世世，不敢忘報。」說罷，屈膝跪下。鄭虎臣微微冷笑，答應道：「團練且起。這寶玩是殃身之物，下官如何好受？有話途中再講。」似道再三哀求，虎臣只是微笑，似道心中愈加恐懼。

　　次日，虎臣催促似道起程。金銀財寶，尚十餘車；婢妾童僕，約近百人。虎臣初時並不阻當。行了數日，嫌他行李太重，擔誤行期，將他童僕輩日漸趕逐；其金寶之類，一路遇著寺院，逼他布施。似道不敢不依。約行半月，止剩下三個車子，老年童僕數人，又被虎臣終日打罵，不敢親近。似道所坐車子，插個竹竿，扯帛為旗，上寫著十五個大字，道是「奉旨監押安置循州誤國奸臣賈似道」。似道羞愧，每日以袖掩面而行。一路受鄭虎臣凌辱，不可盡言。

　　又行了多日，到泉州洛陽橋上，只見對面一個客官，匆匆而至。見了旗上題字，大呼：「平章，久違了！一別二十餘年，何期在此相會？」似道只道是個相厚的故人，放下衣袖看時，卻是誰來？那客官姓葉，名李，字太白，錢唐人氏，因為上書切諫似道，被他黥面流於漳州。似道事敗，凡被其貶竄者，都赦回原籍。葉李得赦還鄉，路從泉州經過，正與似道相遇，故意叫他。似道羞慚滿面，下車施禮，口稱得罪。葉李問鄭虎臣討紙筆來，作詞一首相贈，詞云：

　　　　「君來路，吾歸路，來來去去何曾住？公田關子竟何如，國事當時誰與誤？

　　　　雷州戶，厓州戶，人生會有相逢處。客中頗恨乏蒸羊，聊贈一篇長短句。」

當初北宋仁宗皇帝時節，宰相寇準有澶淵退虜之功，卻被奸臣丁謂所譖，貶為雷州司戶。未幾，丁謂奸謀敗露，亦貶於厓州，路從雷州經過。寇準遣人送蒸羊一隻，聊表地主之禮。丁謂慚愧，連夜偷行過去，不敢停留。今日葉李詞中，正用這個故事，以見天道反覆，冤家不可做盡也。似道得詞，慚愧無地，手捧金珠一包，贈與葉李，聊助路資。葉李不受而去。鄭虎臣喝道：「這不義之財，犬豕不顧，誰人要你的！」就似道手中奪來，拋散於地，喝教車仗快走，口內罵聲不絕。似道流淚不止。

　　鄭虎臣的主意，只教賈似道受辱不過，自尋死路，其如似道貪戀餘生。比及到得漳州，童僕逃走俱盡，單單似道父子三人。真個是身無鮮衣，口無甘味，賤如奴隸，窮比乞兒，苦楚不可盡說。漳州太守趙分如，正是賈似道舊時門客，聞得似道到來，出城迎接。看見光景淒涼，好生傷感。又見鄭虎臣顏色不善，不敢十分慇懃。是日，趙分如設宴館驛，管待鄭虎臣。意欲請似道同坐，虎臣不許，似道也謙讓道：「天使在此，罪人安敢與席？」到教趙分如過意不去。只得另設一席別室，使通判陪侍似道，自己陪虎臣。飲酒中間，分如察虎臣口氣，銜恨頗深，乃假意問道：「天使今日押團練至此，想無生理，何不教他速死，免受蒿惱，卻不乾淨？」虎臣笑道：「便是這惡物事，偏受得許多苦惱，要他好死卻不肯死。」趙分如不敢再言。次日五鼓，不等太守來送，便催趲起程。

　　離城五里，天尚未大明，到個庵院。虎臣教歇腳，且進庵梳洗早膳。似道看這庵中扁額寫著「木綿庵」三字，大驚道：「二年前，神僧缽盂中贈詩，有『開花結子在綿州』句，莫非應在今日？我死必矣！」進庵，急呼二子吩咐說話，已被虎臣拘囚於別室。似道自分必死，身邊藏有冰腦一包，因洗臉，就掬水吞之。覺腹中痛極，討個虎子坐下，看看命絕。虎臣料他服毒，乃罵道：「奸賊，奸賊！百萬生靈死於汝手，汝延捱許多路程，卻要自死。到今日，老爺偏不容你！」將大槌連頭連腦打下二三十，打得希爛，嗚呼死了。卻教人報他兩個兒子說道；「你父親中惡，快來看視。」兒子見老子身死，放聲大哭。虎臣奮怒，一槌一個，都打死了。卻教手下人拖去一邊，只說　走去了。虎臣投槌於地，歎道：「吾今日上報父仇，下為萬民除害，雖死不恨矣。」就用隨身衣服，將草薦捲之，埋於木綿庵之側。埋得定當，方將病狀關白太守趙分如。趙分如明知是虎臣手腳，見他凶狠，那敢盤問？只得依他開病狀，申報各司去訖。直待虎臣動身去後，方纔備下棺木，掘起似道屍骸，重新殯殮。埋葬成墳，為文祭之，辭曰：

　　　　「嗚呼！履齋死蜀，死於宗申；先生死閩，死於虎臣。哀哉，尚饗！」

那履齋是誰？姓吳，名潛，是理宗朝的丞相。因賈似道謀代其位，造下謠言，誣之以罪，害他循州安置，卻教循州知州劉宗申逼他服毒而死。今日似道下貶循州，未及到彼，先死於木綿庵，比吳潛之禍更慘。這四句祭文，隱隱說天理報應。趙分如雖然出於似道門下，也見他良心不泯處。

　　閒話休題。再說似道既貶之後，家私田產，雖說入官，那葛嶺大宅，誰人管業？高臺曲池，日就荒落，牆頹壁倒。遊人來觀者，無不感歎。多有人題詩於門壁。今錄得二首，詩云：

　　　　「深院無人草已荒，漆屏金字尚輝煌。底知事去身宜去？豈料人亡國亦亡？理考發身端有自，鄭人應夢果何祥？臥龍不肯留渠住，空使晴光滿畫牆。」

又詩云：

　　　　「事到窮時計亦窮，此行難倚鄂州功。木綿庵裡千年恨，秋壑亭中一夢空。石砌苔稠猿步月，松亭葉落鳥呼風。客來不用多惆悵，試向吳山望故宮。」

第23卷 張舜美燈宵得麗女

　　　　太平時節元宵夜，千里燈毬映月輪。多少王孫並士女，綺羅叢裡盡懷春。

　　話說東京汴梁，宋天子徽宗放燈買市，十分富盛。且說在京一個貴官公子，姓張，名生，年方十八，生得十分聰俊，未娶妻室。因元宵到乾明寺看燈，忽於殿上拾得一紅綃帕子，帕角繫一個香囊。細看帕上，有詩一首云：

　　　　「囊裡真香心事封，鮫綃一幅淚流紅。慇懃聊作江妃佩，贈與多情置袖中。」詩尾後又有細字一行云：「有情者拾得此帕，不可相忘。請待來年正月十五夜，於相藍後門一會，車前有鴛鴦燈是也。」張生吟諷數次，歎賞久之，乃和其詩曰：

　　　　「濃麝因知玉手封，輕綃料比杏腮紅。雖然未近來春約，已勝襄王魂夢中。」

　　自此之後，張生以時挨日，以日挨月，以月挨年。倏忽間，烏飛電走，又換新正。將近元宵，思赴去年之約，乃於十四日晚，候於相藍後門。果見車一輛，燈掛雙鴛鴦，呵衛甚眾。張生驚喜無措，無因問答，乃誦詩一首，或先或後，近車吟詠，云：

　　　　「何人遺下一紅綃？暗遣吟懷意氣饒。料想佳人初失去，幾回纖手摸裙腰。」

車中女子聞生吟諷，默念：「昔日遺香囊之事諧矣！」遂啟簾窺生。見生容貌皎潔，儀度閒雅，愈覺動情。遂令侍女金花者，通達情款，生亦會意。須臾，香車遠去，已失所在。

　　次夜，生復伺於舊處。俄有青蓋舊車，迤邐而來，更無人從，車前掛雙鴛鴦燈。生睹車中，非昨夜相遇之女，乃一尼耳。車夫連稱：「送師歸院去。」生遲疑間，見尼轉手而招生。生潛隨，至乾明寺，老尼迎門謂曰：「何歸遲也？」尼入院，生隨入小軒，軒中已張燈列宴。尼乃卸去道裝，忽見綠鬢堆雲，紅裳映月。生女聯坐，老尼侍傍。酒行之後，女曰：「願見去年相約之媒。」生取香囊、紅綃，付女視之。女方笑曰：「京都往來人眾，偏落君手，豈非天賜爾我姻緣耶？」生曰：「當時得之，亦曾奉和。」因舉其詩。女喜曰：「真我夫也。」於是與生就枕，極盡歡娛。頃而雞聲四起，謂生曰：「妾乃霍員外家第八房之妾。員外老病，經年不到妾房。妾每夜焚香祝天，願遇一良人，成其夫婦。幸得見君子，足慰平生。妾今用計脫身，不可復入。此身已屬之君，情願生死相隨；不然，將置妾於何地也？」生曰：「我非木石，豈忍分離？但尋思無計。若事發相連，不若與你懸梁同死，雙雙做風流之鬼耳。」說罷，相抱悲泣。

　　老尼從外來，曰：「你等要成夫婦，但恨無心耳，何必做沒下梢事！」生女雙雙跪拜求計。老尼曰：「汝能遠涉江湖，變更姓名於千里之外，可得盡終世之情也。」女與生俯首受計。老尼遂取出黃白一包，付生曰：「此乃小娘子平日所寄，今送還官人，以為路資。」生亦回家，收拾細軟，打做一包。是夜，拜別了老尼，雙雙出門，走到通津邸中借宿。次早僱舟，自汴涉淮，直至蘇州平江，創第而居。兩情好合，諧老百年。正是：

　　　　意似鴛鴦飛比翼，情同鸞鳳舞和鳴。

　　今日為甚說這段話？卻有個波俏的女子，也因燈夜遊玩，撞著個狂蕩的小秀才，惹出一場奇奇怪怪的事來。未知久後成得夫婦也否？且聽下回分解。正是：

　　　　燈初放夜人初會，梅正開時月正圓。

　　且道那女子遇著甚人？那人是越州人氏，姓張，雙名舜美，年方弱冠，是一個輕俊標緻的秀士，風流未遇的才人。偶因鄉試來杭，不能中選，遂淹留邸舍中，半年有餘。正逢著上元佳節，舜美不免關閉房門，遊玩則個。況杭州是個熱鬧去處，怎見得杭州好景？柳耆卿有首《望海潮》詞，單道杭州好處，詞云：

　　　　「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雲樹繞堤沙，怒濤捲霜雪，天塹無涯。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奢華。

　　　　重湖疊巘清佳，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絃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的釣叟蓮娃。千騎擁高牙，乘時聽簫鼓，吟賞煙霞。異日圖將好景，歸到鳳池賒。」

舜美觀看之際，勃然興發，遂口占《如夢令》一詞以解懷，云：

　　　　「明月娟娟篩柳，春色溶溶如酒。今夕試華燈，約伴六橋行走。回首，回首，樓上玉人知否？」

　　且誦且行之次，遙見燈影中，一個丫鬟，肩上斜挑一盞彩鸞燈，後面一女子，冉冉而來。那女子生得鳳髻鋪雲，蛾眉掃月，生成媚態，出色嬌姿。舜美一見了那女子，沉醉頓醒，竦然整冠，湯瓶樣搖擺過來。為甚的做如此模樣？元來調光的人，只在初見之時，就便使個手段。凡萍水相逢，有幾般討探之法。做子弟的，聽我把調光經表白幾句：

　　　　雅容賣俏，鮮服誇豪。遠覷近觀，只在雙眸傳遞；捱肩擦背，全憑健足跟隨。我既有意，自當送情；他肯留心，必然答笑。點頭須會，咳嗽便知。緊處不可放遲，閒中偏宜著鬧。訕語時，口要緊；刮涎處，臉須皮。冷面撇清，還察其中真假；回頭攬事，定知就裡應承。說不盡百計討探，湊成來十分機巧。假饒心似鐵，弄得意如糖。

　　說那女子被舜美撩弄，禁持不住，眼也花了，心也亂了，腿也蘇了，腳也麻了，癡呆了半晌。四目相睃，面面有情。那女子走得緊，舜美也跟得緊；走得慢，也跟得慢；但不能交接一語。不覺又到眾安橋，橋上做賣做買，東來西去的，挨擠不過。過得眾安橋，失卻了女子所在，只得悶悶而回。開了房門，風兒又吹，燈兒又暗，枕兒又寒，被兒又冷，怎生睡得？心裡丟不下那個女子，思量：「再得與他一會也好。」你看世間有這等的癡心漢子，實是好笑。正是：

　　　　半窗花影模糊月，一段春愁著摸人。

　　舜美甫能夠捱到天明，起來梳裹了。三餐已畢，只見街市上人，又早收拾看燈。舜美身心按捺不下，急忙關閉房門，逕往夜來相遇之處。立了一會，轉了一會，尋了一會，靠了一會，呆了一會，只是等不見那女子來。遂調《如夢令》一詞消遣，云：

　　　　「燕賞良宵無寐，笑倚東風殘醉。未審那人兒，今夕玩游何地？留意，留意，幾度欲歸還滯。」

吟畢，又等了多時。正爾要回，忽見小鬟挑著彩鸞燈，同那女子從人叢中挨將出來。那女子瞥見舜美，笑容可掬，況舜美也約莫著有五六分上手。那女子逕往鹽橋，進廣福廟中拈香。禮拜已畢，轉入後殿。舜美隨於後。那女子偶爾回頭，不覺失笑一聲。舜美呆著老臉，陪笑起來。他兩個挨挨擦擦，前前後後，不復顧忌。那女子回身捽袖中，遺下一個同心方勝兒。舜美會意，俯而拾之，方就燈下拆開一看，乃是一幅花箋紙。不看萬事全休，只因看了，直教一個秀才害了一二年鬼病相思，險些送了一條性命。你道花箋上寫的甚麼文字？原來也是個《如夢令》，詞云：

　　　　「邂逅相逢如故，引起春心追慕。高掛彩鸞燈，正是兒家庭戶。那步，那步，千萬來宵垂顧。」

詞後復書云：「女之敝居，十官子巷中，朝南第八家。明日父母兄嫂趕江干舅家燈會，十七日方歸，止妾與侍兒小英在家。敢邀仙郎惠然枉駕，少慰鄙懷。妾當焚香掃門，迎候翹望。妾劉素香拜柬。」舜美看了多時，喜出望外。那女子已去了，舜美步歸邸舍，一夜無眠。

　　次早又是十五日。舜美捱至天晚，便至其處。不敢造次突入，乃成《如夢令》一詞，來往歌云：

　　　　「漏滴銅壺聲咽，風送金猊香烈。一見彩鑾燈，頓使狂心煩熱。應說，應說，昨夜相逢時節。」

女子聽得歌聲，掀簾而出，果是燈前相見可意人兒。遂迎迓到於房中，吹滅銀燈，解衣就枕。他兩個正是曠夫怨女相見，如餓虎逢羊，蒼蠅見血，那有工夫問名敘禮？且做一班半點兒事。

　　有《南鄉子》一首，單題著交歡趣向。道是：

　　　　粉汗濕羅衫，為雨為雲底事忙？兩隻腳兒肩上閣，難當！顰蹙春山入醉鄉。忒殺太顛狂，口口聲聲叫我郎。舌送丁香嬌欲滴，初嘗。非蜜非糖滋味長。

　　兩個講歡已罷，舜美曰：「僕乃途路之人，荷承垂盼，以凡遇仙。自思白面書生，愧無纖毫奉報。」素香撫舜美背曰：「我因愛子胸中錦繡，非圖你囊裡金珠。」舜美稱謝不已。素香忽然長歎，流淚而言曰：「今日已過，明日父母回家，不能復相聚矣。如之奈何？」兩個沉吟半晌，計上心來。素香曰：「你我莫若私奔他所，免使兩地永抱相思之苦，未知郎意何如？」舜美大喜曰：「我有遠族，見在鎮江五條街，開個招商客店，可往依焉。」素香應允。

　　是夜，素香收拾了一包金珠，也妝做一個男兒打扮，與舜美攜手迤邐而行。將及二鼓，方纔行到北關門下。你道因何三四里路，走了許多時光？只為那女子小小一雙腳兒，只好在屧廊緩步，芳徑輕移，擎擡繡閣之中，出沒湘裙之下。腳又穿著一雙大靴，教他跋長途，登遠道，心中又慌，怎地的拖得動？且又城中人要出城，城外人要入城，兩下不免撒手，前後隨行。出得第二重門，被人一湧，各不相顧。那女子逕出城門，從半塘橫去了。舜美慮他是婦人，身體柔弱，挨擠不出去，還在城裡也不見得，急回身尋問把門軍士。軍士說道：「適間有個少年秀才，尋問同輩，回未半里多地。」舜美自思：「一條路往錢塘門，一條路往師姑橋，一條路往褚家堂，三四條叉路，往那一條好？」躊躇半晌，只得依舊路趕去。至十官子巷，那女子家中，門已閉了，悄無人聲。急急回至北關門，門又閉了。整整尋了一夜。

　　巴到天明，挨門而出。至新馬頭，見一夥人圍得緊緊的，看一隻繡鞋兒。舜美認得是女子脫下之鞋，不敢開聲。眾人說：「不知何人家女孩兒，為何事來，溺水而死，遺鞋在此。」舜美聽罷，驚得渾身冷汗。復到城中探信，滿城人喧嚷，皆說十官子巷內劉家女兒，被人拐去，又說投水死了，隨處做公的緝訪。這舜美自因受了一晝夜辛苦，不曾吃些飯食；況又痛傷那女子死於非命，回至店中，一臥不起，寒熱交作，病勢沉重將危。正是：

　　　　相思相見知何日，多病多愁損少年。

　　且不說舜美臥病在牀。卻說劉素香自北關門失散了舜美，從二更直走到五更，方至新馬頭。自念：「舜美尋我不見，必然先往鎮江一路去了。」遂暗暗地脫下一隻繡花鞋在地。為甚的？他惟恐家中有人追趕，故托此相示，以絕父母之念。素香乘天未明，賃舟沿流而去。數日之間，雖水火之事，亦自謹慎，梢人亦不知其為女人也。比至鎮江，打發舟錢登岸，隨路物色，訪張舜美親族。又忘其姓名、居止，問來問去，看看日落山腰，又無宿處。偶至江亭，少憩之次。此時乃是正月二十二日，況是月出較遲。是夜，夜色蒼然，漁燈隱映，不能辨認咫尺。素香自思：「為他拋離鄉井，父母兄弟又無消息，不若從浣紗女游於江中。」哭了多時，只恨那人不知妾之死所。不覺半夜光景，亭隙中射下月光來。遂移步凭欄，四顧澄江，渺茫千里。正是：

　　　　一江流水三更月，兩岸青山六代都。

　　素香嗚嗚咽咽，自言自語，自悲自歎，不覺亭角暗中，走出一個尼師，向前問曰：「人耶？鬼耶？何自苦如此？」素香聽罷，答曰：「荷承垂問，敢不實告。妾乃浙江人也，因隨良人之任，前往新豐。卻不思慢藏誨盜，梢子因瞰良人囊金、賤妾容貌，輒起不仁之心。良人、婢僕皆被殺害，獨留妾一身。梢子欲淫污妾，妾誓死不從。次日梢子飲酒大醉，妾遂著先夫衣冠，脫身奔逃，偶然至此。」素香難以私奔相告，假托此一段說話。尼師聞之，愀然曰：「老身在施主家，渡江歸遲，天遣到此亭中與娘子相遇，真是前緣。娘子肯從我否？」素香曰：「妾身回視家鄉，千山萬水。得蒙提挈，乃再生之賜。」尼師曰：「出家人以慈悲方便為本，此分內事，不必慮也。」素香拜謝。

　　天明，隨至大慈庵。屏去俗衣，束髮簪冠，獨處一室。諸品經咒，目過輒能成誦。旦夕參禮神佛，拜告白衣大士，並持大士經文，哀求再會。尼師見其貞順，自謂得人，不在話下。

　　再說舜美在那店中，延醫調治，日漸平復。不肯回鄉，只在邸舍中溫習經史。光陰荏苒，又逢著上元燈夕。舜美追思去年之事，仍往十官子巷中一看。可憐景物依然，只是少個人在目前。悶悶歸房，因誦秦少遊學士所作《生查子》，詞云：

　　　　「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在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

舜美無情無緒，灑淚而歸。慚愧物是人非，悵然絕望，立誓終身不娶，以答素香之情。

　　在杭州倏忽三年，又逢大比，舜美得中首選解元。赴鹿鳴宴罷，馳書歸報父母，親友賀者填門。數日後，將帶琴、劍、書籍，上京會試。一路風行露宿。舟次鎮江江口，將欲渡江，忽狂風大作。移舟傍岸，少待風息。其風數日不止，只得停泊在彼。

　　且說劉素香在大慈庵中，荏苒首尾三載。是夜，忽夢白衣大士報云：「爾夫明日來也。」恍然驚覺，汗流如雨。自思：「平素未嘗如此，真是奇怪！」不言與師知道。

　　舜美等了一日又是一日，心中好生不快，遂散步獨行，沿江閒看。行至一松竹林中，中有小庵，題曰「大慈之庵」，清雅可愛。趨身入內，庵主出迎，拉至中堂供茶。也是天使其然，劉素香向窗楞中一看，諕得目睜口呆，宛如酒醒夢覺。尼師忽入換茶，素香乃具道其由。尼師出問曰：「相公莫非越州張秀才乎？」舜美駭然曰：「僕與吾師素昧平生，何緣垂識？」尼師又問曰：「曾娶妻否？」舜美簌簌淚下，乃應曰：「曾有妻劉氏素香，因三載前元宵夜觀燈失去，未知存亡下落。今僕雖不才，得中解元，便到京得進士，終身亦誓不再娶也。」師遂呼女子出見。兩個抱頭慟哭。多時，收淚而言曰：「不意今生再得相見！」悲喜交集，拜謝老尼。乃沐浴更衣，詣大士前焚香百拜。次以白金百兩，段絹二端，奉尼師為壽。兩下相別，雙雙下舟。真個似缺月重圓，斷弦再續，大喜不勝。

　　一路至京，連科進士，除授福建興化府莆田縣尹。謝恩回鄉，路經鎮江，二人復訪大慈庵，贈尼師金一笏。回至杭州，逕到十官子巷，投帖拜望。劉公看見車馬臨門，大紅貼子寫著「小婿張舜美」，只道誤投了。正待推辭，只見少年夫婦，都穿著朝廷命服，雙雙拜於庭下。父母兄嫂見之大驚，悲喜交集。丈母道：「因元宵失卻我兒，聞知投水身死，我們苦得死而復生。不意今日再得相會，況得此佳婿，劉門之幸。」乃大排筵會，作賀數日，令小英隨去。二人別了丈人、丈母，到家見了父母。舜美告知前事，令妻出拜公姑。張公、張母大喜過望，作宴慶賀。不數日，同妻別父母，上任去訖。久後，舜美官至天官侍郎，子孫貴盛。有詩為證：

　　　　間別三年死復生，潤州城下念多情。今宵然燭頻頻照，笑眼相看分外明。

第24卷 楊思溫燕山逢故人

　　　　一夜東風，不見柳梢殘雪。御樓煙暖，對鼇山綵結。簫鼓向晚，鳳輦初回宮闕。千門燈火，九衢風月。

　　　　繡閣人人，乍嬉游、困又歇。豔妝初試，把珠簾半揭。嬌羞向人，手撚玉梅低說。相逢長是，上元時節。」

這一首詞，名《傳言玉女》，乃胡浩然先生所作。道君皇帝朝，宣和年間，元宵最盛。每年上元正月十四日，車駕幸五嶽觀凝祥池。每常駕出，有紅紗貼金燭籠二百對；元夕加以琉璃玉柱掌扇，快行客各執紅紗珠珞燈籠。至晚還內，駕入燈山，御輦院人員，輦前唱《隨竿媚》來。御輦旋轉一遭，倒行觀燈山，謂之「鵓鴿旋」，又謂「踏五花兒」，則輦官有賞賜矣。駕登宣德樓，遊人奔赴露台下。十五日，駕幸上清宮，至晚還內。上元後一日，進早膳訖，車駕登門捲簾，御座臨軒，宣百姓：先到門下者，得瞻天表。小帽紅袍獨坐，左右侍近，簾外金扇執事之人。須臾下簾，則樂作，縱萬姓遊賞。華燈寶燭，月色光輝，霏霏融融，照耀遠邇。至三鼓，樓上以小紅紗燈緣索而至半，都人皆知車駕還內。當時御制《夾鍾宮．小重山》詞，道：

　　　　『羅綺生香嬌豔呈，金蓮開陸海，繞都城。寶輿四望翠峰青。東風急，吹下半天星。

　　　　萬井賀昇平。行歌花滿路，月隨人。紗籠一點御燈明。蕭韶遠，高宴在蓬瀛。』

　　今日說一個官人，從來只在東京看這元宵；誰知時移事變，流寓在燕山看元宵。那燕山元宵卻如何：

　　　　雖居北地，也重元宵。未聞鼓樂喧天，只聽胡笳聒耳。家家點起，應無陸地金蓮；處處安排，那得玉梅雪柳。小番鬢邊挑大蒜，岐婆頭上帶生蔥。漢兒誰負一張琴，女們盡敲三棒鼓。

每年燕山市井，如東京製造，到己酉歲方成次第。當年那燕山裝那鼇山，也賞元宵，士大夫、百姓皆得觀看。這個官人，本身是肅王府使臣，在貴妃位掌牋奏；姓楊，雙名思溫，排行第五，呼為楊五官人。因靖康年間，流寓在燕山。猶幸相逢姨夫張二官人，在燕山開客店，遂寓居焉。楊思溫無可活計，每日肆前與人寫文字，得些胡亂度日。忽值元宵，見街上的人皆去看燈，姨夫也來邀思溫看燈，同去消遣旅況。思溫情緒索然，辭姨夫道：「看了東京的元宵，如何看得此間元宵？姨夫自穩便先去，思溫少刻追陪。」張二官人先去了。

　　楊思溫挨到黃昏，聽得街上喧鬧，靜坐不過，只得也出門來看燕山元宵。但見：

　　　　蓮燈燦爛，只疑吹下半天星；士女駢闐，便是列成王母隊。一輪明月嬋娟照，半是京華流寓人。

見街上往來遊人無數。思溫行至昊天寺前，只見真金身鑄五十三參；銅打成旛竿十丈，上有金書「敕賜昊天憫忠禪寺」。思溫入寺看時，佛殿兩廊，盡皆點照。信步行到羅漢堂，乃渾金鑄成五百尊阿羅漢。入這羅漢堂，有一行者，立在佛座前化香油錢，道：「諸位看燈檀越，布施燈油之資，祝延福壽。」思溫聽其語音，類東京人，問行者道：「參頭，仙鄉何處？」行者答言：「某乃大相國寺河沙院行者，今在此間復為行者。請官人坐於凳上，閒話則個。」

　　思溫坐凳上，正看來往遊人。睹一簇婦人，前遮後擁，入羅漢堂來。內中一個婦人，與思溫四目相盼。思溫睹這婦人打扮，好似東京人。但見：

　　　　輕盈體態，秋水精神。四珠環勝內家妝，一字冠成宮裡樣。未改宣和妝束，猶存帝裡風流。

思溫認得是故鄉之人，感慨情懷，悶悶不已，因而困倦，假寐片時。那行者叫得醒來，開眼看時，不見那婦人。楊思溫嗟呀道：「我卻待等他出來，恐有親戚在其間，相認則個，又挫過了。」對行者道：「適來入院婦女何在？」行者道：「婦女們施些錢去了。臨行道：『今夜且歸，明日再來做些功德，追薦親戚則個。』官人莫悶，明日卻來相候不妨。」思溫見說，也施些油錢。與行者相辭了，離羅漢院。遶寺尋遍，忽見僧堂壁上，留題小詞一首，名《浪淘沙》：

　　　　『盡日倚危欄，觸目淒然，乘高望處是居延。忍聽樓頭吹畫角，雪滿長川。

　　　　荏苒又經年，暗想南園，與民同樂午門前。僧院猶存宣政字，不見鼇山。』

楊思溫看罷留題，情緒不樂。歸來店中，一夜睡不著。巴到天明起來，當日無話得說。

　　至晚，吩咐姨夫，欲往昊天寺，尋昨夜的婦人。走到大街上，人稠物攘，正是熱鬧。正行之間，忽然起一陣雷聲。思溫恐下雨，驚而欲回。擡頭看時，只見：

　　　　銀漢現一輪明月，天街點萬盞華燈。寶燭燒空，香風拂地。

仔細看時，卻見四圍人從，擁著一輪大車，從西而來，車聲動地。跟隨番官，有數十人。但見：

　　　　呵殿喧天，儀仗塞路。前面列十五對紅紗照道，燭焰爭輝；兩下擺二十柄畫桿金槍，寶光交際。香車似箭，侍從如云。

車後有侍女數人，其中有一婦女穿紫者，腰佩銀魚，手持淨巾，以帛擁項。思溫於月光之下仔細看時，好似哥哥國信所掌儀韓思厚妻，嫂嫂鄭夫人意娘。這鄭夫人，原是喬貴妃養女，嫁得韓掌儀。與思溫都是同里人，遂結拜為表兄弟，思溫呼意娘為嫂嫂。自後睽離，不復相問。著紫的婦人見思溫，四目相睹，不敢公然招呼。思溫隨從車子，到燕市秦樓住下，車盡入其中。貴人上樓去，番官人從樓下坐。原來秦樓最廣大，便以東京白樊樓一般；樓上有六十個閤兒，下面散鋪七八十副卓凳。當夜賣酒，合堂熱鬧。

　　楊思溫等那貴家入酒肆，去秦樓裡面坐地，叫過賣至前。那人見了思溫便拜。思溫扶起道：「休拜。」打一認時，卻是東京白樊樓過賣陳三兒。思溫甚喜，就教三兒坐。三兒再三不敢。思溫道：「彼此都是京師人，就是他鄉遇故知，同坐不妨。」唱喏了方坐。思溫取出五兩銀子與過賣，吩咐：「收了銀子，好好供奉數品葷素酒菜上來。」與三兒一面吃酒說話。三兒道：「自丁未年至此，拘在金吾宅作奴僕。後來鼎建秦樓，為思舊日樊樓過賣，乃日納買工錢八十，故在此做過賣。幸與官人會面。」正說話間，忽聽得一派樂聲。思溫道：「何處動樂？」三兒道：「便是適來貴人，上樓飲酒的韓國夫人宅眷。」思溫問韓國夫人事體。三兒道：「這夫人極是照顧人，常常夜間將帶宅眷來此飲酒，和養娘各坐。三兒常上樓供過伏事，常得夫人賞賜錢鈔使用。」思溫又問三兒：「適間路邊遇韓國夫人，車後宅眷叢裡，有一婦人，似我嫂嫂鄭夫人，不知是否？」三兒道：「即要復官人，三兒每上樓供過眾宅眷時，常見夫人，又恐不是，不敢廝認。」思溫遂告三兒道：「我有件事相煩你：你如今上樓供過韓國夫人宅眷時，就尋鄭夫人。做我傳語道：『我在樓下專候夫人下來，問哥哥詳細。』」三兒應命上樓去，思溫就座上等。一時，只見三兒下樓，以指住下唇。思溫曉得京師人市語，恁地乃了事也。思溫問：「事如何？」三兒道：「上樓得見鄭夫人，說道：『五官人在下面等夫人下來，問哥哥消息。』夫人聽得，便垂淚道：『叔叔原來也在這裡。傳與五官人，少刻便下樓，自與叔叔說話。』」思溫謝了三兒，打發酒錢，乃出秦樓門前，佇立懸望。

　　不多時，只見祗候人從入去。少刻，番官人從簇擁一輛車子出來。思溫候車子過，後面宅眷也出來，見紫衣佩銀魚、項纏羅帕婦女，便是嫂嫂。思溫進前，共嫂嫂敘禮畢，遂問道：「嫂嫂因何與哥哥相別在此？」鄭夫人搵淚道：「妾自靖康之冬，與兄賃舟下淮楚，將至盱眙，不幸箭穿駕手，刀中梢公。妾有樂昌破鏡之憂，汝兄被縲絏纏身之苦，為虜所掠。其酋撒八太尉相逼，我義不受辱，為其執虜至燕山。撒八太尉恨妾不從，見妾骨瘦如柴，遂鬻妾身於祖氏之家。後知是娼戶。自思是品官妻，命官女，生如蘇小卿何榮？死如孟姜女何辱？暗抽裙帶，自縊梁間。被人得知，將妾救了。撒八太尉妻韓夫人聞而憐我，亟令救命，留我隨侍。項上瘡痕，至今未愈，是故項纏羅帕。倉皇別良人，不知安往。新得良人音耗：當時更衣遁走，今在金陵，復還舊職，至今四載，未忍重婚。妾燃香煉頂，問卜求神，望金陵之有路，脫生計以無門。今從韓國夫人至此游宴，既為奴僕之軀，不敢久語。叔叔叮嚀，驀遇江南人，倩教傳個音信。」楊思溫欲待再問其詳，俄有番官，手持八稜抽攘，向思溫道：「我家奴婢，更夜之間，怎敢引誘？」拏起抽攘，迎臉便打。思溫一見來打，連忙急走。那番官腳行遲，趕不上。走得脫，一身冷汗。慌忙歸到姨夫客店。張二官見思溫走回喘吁吁地，問道：「做甚麼直恁慌張？」思溫將前事一一告訴。張二官見說，嗟呀不已。安排三杯與思溫嚯索。思溫想起哥哥韓忠翊，嫂嫂鄭夫人，那裡吃得酒下。

　　愁悶中過了元宵，又是三月。張二官向思溫道：「我出去兩三日即歸，你與我照管店裡則個。」思溫問：「出去何幹？」張二官人道：「今兩國通和，奉使至維揚，買些貨物便回。」楊思溫見姨夫張二官出去，獨自無聊，晝長春困，散步大街至秦樓。入樓閒望一晌，乃見一過賣至前唱喏，便叫：「楊五官！」思溫看時，好生面熟，卻又不是陳三。是誰？過賣道：「男女東京寓仙酒樓過賣小王。前時陳三兒被左金吾叫去，不令出來。」思溫不見三兒在秦樓，心下越悶，胡亂買些點心吃。便問小王道：「前次上元夜韓國夫人來此飲酒，不知你識韓國夫人住處麼？」小王道：「男女也曾問他府中來，道是天王寺後。」說猶未了，思溫擡頭一看，壁上留題，墨跡未乾。仔細讀之，題道：「昌黎韓思厚舟發金陵，過黃天蕩。因感亡妻鄭氏，船中作相弔之詞，名《御階行》：

　　　　『合和朱粉千餘兩，捻一個，觀音樣。大都卻似兩三分，少付玲瓏五臟。等待黃昏，尋好夢底，終夜空勞攘。

　　　　香魂媚魄知何往？料只在，船兒上。無言倚定小門兒，獨對滔滔雪浪。若將愁淚，還做水算，幾個黃天蕩？』

楊思溫讀罷，駭然魂不附體。「題筆正是哥哥韓思厚，恁地是嫂嫂沒了。我正月十五日秦樓親見，共我說話，道在韓國夫人宅為侍妾。今卻沒了？這事難明。」驚疑未決，遂問小王道：「墨跡未乾，題筆人何在？」小王道：「不知。如今兩國通和，奉使至此，在本道館驛安歇。適來四五人來此飲酒，遂寫於此。」說話的，錯說了！使命入國，豈有出來閒走買酒吃之理？按《夷堅志》載，那時法禁未立，奉使官聽從與外人往來。當日是三月十五日，楊思溫問：「本道館在何處？」小王道：「在城南。」思溫還了酒錢，下樓，急去本道館，尋韓思厚。到得館道，只見蘇、許二掌儀在館門前閒看。二個都是舊日相識，認得思溫，近前唱喏，還禮畢。問道：「楊兄何來？」思溫道：「特來尋哥哥韓掌儀。」二人道：「在裡面會文字，容入去喚他出來。」二人遂入去，叫韓掌儀出到館前。思溫一見韓掌儀，連忙下拜，一悲一喜，便是『他鄉遇契友，燕山逢故人』。思溫問思厚：「嫂嫂安樂？」思厚聽得說，兩行淚下，告訴道：「自靖康之冬，與汝嫂顧船，將下淮楚。路至盱眙，不幸箭穿篙手，刀中梢公。爾嫂嫂有樂昌破鏡之憂，兄被縲絏纏身之苦。我被虜執於野寨，夜至三鼓，以苦告得脫。然亦不知爾嫂嫂存亡。後有僕人周義，伏在草中，見爾嫂被虜撒八太尉所逼，爾嫂義不受辱，以刀自刎而死。我後奔走行在，復還舊職。」思溫問道：「此事還是哥哥目擊否？」思厚道：「此事周義親自報我。」思溫道：「只恐不死。今歲元宵，我親見嫂嫂同韓國夫人出遊，宴於秦樓。思溫使陳三兒上樓寄信，下樓與思溫相見。所說事體，前面與哥哥一同。也說道哥哥復還舊職，到今四載，未忍重婚。」思厚聽得說，理會不下。思溫道：「容易決其死生。何不同往天王寺後韓國夫人宅前打聽，問個明白？」思厚道：「也說得是。」乃入館中，吩咐同事：「帶當直隨後。」二個同行。

　　　　倏忽之間，走至天王寺後。一路上悄無人跡，只見一所空宅，門生蛛網，戶積塵埃，荒草盈堦，綠苔滿地，鎖著大門。楊思溫道：「多是後門。」沿牆且行數十步，牆邊只有一家，見一個老兒在裡面打絲線。向前唱喏道：「老丈，借問韓國夫人宅那裡進去？」老兒稟性躁暴，舉止粗俗，全不采人。二人再四問他，只推不知。頃間，忽有一老嫗提著飯籃，口中喃喃埋冤，怨暢那大伯。二人遂與婆婆唱喏，婆子還個萬福，語音類東京人。二人問：「韓國夫人宅在那裡？」婆子正待說，大伯又埋怨多口。婆子不管大伯，向二人道：「媳婦是東京人，大伯是山東抝蠻，老媳婦沒興，嫁得此畜生，全不曉事！逐日送些茶飯，嫌好道歹，且是得人憎。便做到官人問句話，就說何妨？」那大伯口中又嘵嘵的不住。婆子不管他，向二人道：「韓國夫人宅，前面鎖著空宅便是。」二人吃一驚，問：「韓夫人何在？」婆子道：「韓夫人前年化去了。他家搬移別處，韓夫人埋在花園內。官人不信時，媳婦同去看一看，好麼？」大伯又說：「莫得入去，官府知道，引惹事端，帶累我。」婆子不采，同二人便行。路上就問：「韓國夫人宅內有鄭義娘，今在否？」婆子便道；「官人不是國信所韓掌儀，名思厚？這官人不是楊五官，名思溫麼？」二人大驚，問：「婆婆如何得知？」婆子道：「媳婦見鄭夫人說。」思厚又問：「婆婆如何認得？拙妻今在甚處？」婆婆道：「二年前時，有撒八太尉，曾於此宅安下。其妻韓國夫人崔氏，仁慈恤物，極不可得。常喚媳婦入宅，見夫人說，撒八太尉自盱眙掠得一婦人，姓鄭，小字義娘，甚為太尉所喜。義娘誓不受辱，自刎而死。夫人憫其貞節，與火化，收骨盛匣。以後韓夫人死，因隨葬在此園內。雖死者，與活人無異。媳婦入園內去，常見鄭夫人出來。初時也有些怕，夫人道：『婆婆莫怕，不來損害婆婆，有些衷曲間告訴則個。』夫人說道是京師人，姓鄭，名義娘。幼年進入喬貴妃位做養女，後出嫁忠翊郎韓思厚。有結義叔叔楊五官，名思溫。一一與老媳婦說。又說盱眙事跡，『丈夫見在金陵為官，我為他守節而亡。』尋常陰雨時，我多入園中，與夫人相見閒話。官人要問仔細，見了自知。」

　　三人走到適來鎖著的大宅，婆婆踰牆而入，二人隨後也入裡面去。只見打鬼淨淨的一座敗落花園。三人行步間，滿地殘英芳草；尋訪婦人，全沒蹤跡。正面三間大堂，堂上有個屏風，上面山水，乃郭熙所作。思厚正看之間，忽然見壁上有數行字。思厚細看字體柔弱，全似鄭義娘夫人所作。看了大喜道：「五弟，嫂嫂只在此間。」思溫問：「如何見得？」思厚打一看，看其筆跡，乃一詞，詞名《好事近》：

　　　　『往事與誰論？無語暗彈淚血。何處最堪憐？腸斷黃昏時節。

　　　　倚樓凝望又徘徊，誰解此情切？何計可同歸雁？趁江南春色。」

後寫道：『季春望後一日作。』二人讀罷，道：「嫂嫂只今日寫來，可煞驚人！」行至側首，有一座樓，二人共婆婆扶著欄杆登樓。至樓上，又有巨屏一座，字體如前，寫著《憶良人》一篇，歌曰：

　　　　『孤雲落日春雲低，良人窅窅羈天涯。東風蝴蝶相交飛，對景令人益慘淒。盡日望郎郎不至，素質香肌轉憔悴。滿眼韶華似酒濃，花落庭前鳥聲碎。孤幃悄悄夜迢迢，漏盡燈殘香已銷。鞦韆院落久停戲，雙懸彩索空搖搖。眉兮眉兮春黛蹙，淚兮淚兮常滿掬。無言獨步上危樓，倚遍欄杆十二曲。荏苒流光疾似梭，滔滔逝水無迴波。良人一去不復返，紅顏欲老將如何？』

韓思厚讀罷，以手拊壁而言：「我妻不幸為人驅虜。」正看之間，忽聽楊思溫急道：「嫂嫂來也！」思厚回頭看時，見一婦人，項擁香羅而來。思溫仔細認時，正是秦樓見的嫂嫂。那婆婆也道：「夫人來了！」三人大驚，急走下樓來尋。早轉身入後堂左廊下，趨入一閣子內去。二人驚懼。婆婆道：「既已到此，可同去閣子裡看一看。」

　　婆子引二人到閣前，只見關著閣子門，門上有牌面寫道：「韓國夫人影堂。」婆子推開槅子，三人入閣子中看時，卻是安排供養著一個牌位，上寫著：「亡室韓國夫人之位。」側邊有一軸畫，是義娘也；牌位上寫著：『侍妾鄭義娘之位。』面前供卓，塵埃尺滿。韓思厚看見影神上衣服容貌，與思溫元夜所見的無二，韓思厚淚下如雨。婆子道：「夫人骨匣，只在卓下。夫人常提起教媳婦看，是個黑漆匣，有兩個鍮石環兒。每遍提起，夫人須哭一番，和我道：『我與丈夫守節喪身，死而無怨。』」思厚聽得說，乃懇婆子同揭起磚，取骨匣歸葬金陵，當得厚謝。婆婆道：「不妨。」三人同掇起供卓，揭起花磚，去掇匣子。用力掇之，不能得起，越掇越牢。思溫急止二人：「莫掇，莫掇！哥哥，須曉得嫂嫂通靈。今既取去，也要成禮。且出此間，備些祭儀，作文以白嫂嫂，取之方可。」韓思厚道：「也說得是。」三人再踰牆而去。到打線婆婆家，令僕人張謹買下酒脯、香燭之物，就婆婆家做祭文。等至天明，一同婆婆、僕人搬挈祭物，踰牆而入。在韓國夫人影堂內，鋪排供養訖。

　　等至三更前後，香殘燭盡，杯盤零落，星宿渡河流之候，酌酒奠饗。三奠已畢，思厚當靈筵下披讀祭文。讀罷，流淚如傾，把祭文同紙錢燒化。忽然起一陣狂風，這風吹得燭有光以無光，燈欲滅而不滅，三人渾身汗顫。風過處，聽得一陣哭聲。風定燭明，三人看時，燭光之下，見一婦女，媚臉如花，香肌似玉，項纏羅帕，步蹙金蓮，斂袂向前，道聲：「叔叔萬福。」二人大驚，敘禮。韓思厚執手向前，哽咽流淚。哭罷，鄭夫人向著思厚道：「昨者盱眙之事，我夫今已明矣。只今元夜秦樓，與叔叔相逢，不得盡訴衷曲。當時妾若貪生，必須玷辱我夫。幸而全君清德若瑾瑜，棄妾性命如土芥，至有今日生死之隔，終天之恨。」說罷，又哭一次。婆婆勸道：「休哭，且理會遷骨之事。」鄭夫人收哭而坐，三人進些飲饌，夫人略饗些氣味。思溫問：「元夜秦樓下相逢，嫂嫂為韓國夫人宅眷，車後許多人，是人是鬼？」鄭夫人道：「太平之世，人鬼相分；今日之世，人鬼相雜。當時隨車，皆非人也。」思厚道：「賢妻為吾守節而亡，我當終身不娶，以報賢妻之德。今願遷賢妻之香骨，共歸金陵可乎？」夫人不從道：「婆婆與叔叔在此，聽奴說。今蒙賢夫念妾孤魂在此，豈不願歸從夫？然須得常常看我，庶幾此情不隔冥漠。倘若再娶，必不我顧，則不如不去為強。」三人再三力勸，夫人只是不肯，向思溫道：「叔叔豈不知你哥哥心性，我在生之時，他風流性格，能以拘管；今妾已作故人，若隨他去，憐新棄舊，必然之理。」思溫再勸道：「嫂嫂聽思溫說，哥哥今來不比往日，感嫂嫂貞節而亡，決不再娶。今哥哥來取，安忍不隨回去？願從思溫之言。」夫人向二人道：「謝叔叔如此苦苦相勸。若我夫果不昧心，願以一言為誓，即當從命。」說罷，思厚以酒瀝地為誓：「若負前言，在路盜賊殺戮，在水巨浪覆舟。」夫人急止思厚：「且住，且住！不必如此發誓。我夫既不重娶，願叔叔為證見。」道罷，忽地又起一陣香風，香過，遂不見了夫人。三人大驚訝，復添上燈燭，去供卓底下揭起花磚，款款掇起匣子，全不費力。收拾踰牆而出，至打縧婆婆家。次晚，以白銀三兩，謝了婆婆；又以黃金十兩，贈與思溫，思溫再辭方受。思厚別了思溫，同僕人張謹，帶骨匣歸本驛。俟月餘，方得回書，令奉使歸。思溫將酒餞別，再三叮嚀：「哥哥無忘嫂嫂之言。」

　　思厚同一行人從，負夫人骨匣，出燕山豐宜門，取路而歸，月餘，方抵盱眙。思厚到驛中歇泊，忽一人唱喏便拜。思厚看時，乃是舊僕人周義，今來謝天地，在此做個驛子。遂引思厚入房，只見掛一幅影神，畫著個婦人；又有牌位兒上寫著：「亡主母鄭夫人之位。」思厚怪而問之。周義道：「夫人貞節，為官人而死。周義親見，怎的不供奉夫人？」思厚因把燕山韓夫人宅中事，從頭說與周義；取出匣子，教周義看了。周義展拜啼哭。思厚是夜與周義抵足而臥。

　　至次日天曉，周義與思厚道：「舊日二十餘口，今則惟影是伴，情願伏事官人去金陵。」思厚從其請，將帶周義歸金陵。思厚至本所，將回文呈納。周義隨著思厚，卜地於燕山之側，備禮埋葬夫人骨匣畢。思厚不勝悲感，三日一詣墳所饗祭，至暮方歸，遂令周義守墳塋。

　　忽一日，蘇掌儀、許掌儀說：「金陵土星觀觀主劉金壇，雖是個女道士，德行清高。何不同往觀中，做些功德，追薦令政？」思厚依從。選日，同蘇、許二人到土星觀來訪劉金壇時，你說怎生打扔？但見：

　　　　頂天青巾，執象牙簡，穿白羅袍，著翡翠履。不施朱粉，分明是梅萼凝霜；淡佇精神，彷彿如蓮花出水。儀容絕世，標緻非凡。

思厚一見，神魂散亂，目睜口呆。敘禮畢，金壇吩咐一面安排做九幽醮，且請眾官到裡面看靈芝。三人同入去，過二清殿、翠華軒，從八卦壇房內，轉入絳綃館，原來靈芝在絳綃館。眾人去看靈芝，惟思厚獨入金壇房內閒看。但見明窗淨几，鋪陳玩物。書案上文房四寶，壓紙界方下露出些紙，信手取看時，是一幅詞，上寫著《浣溪沙》：

　　　　『標緻清高不染塵，星冠雲氅紫霞裙，門掩斜陽無一事，撫瑤琴。

　　　　虛館幽花偏惹恨，小窗閒月最消魂，此際得教還俗去，謝天尊』

韓思厚初觀金壇之貌，已動私情；後觀紙上之詞，尤增愛念。乃作一詞，名《西江月》，詞道：

　　　　『玉貌何勞朱粉，江梅豈類群花？終朝隱几論黃芽，不顧花前月下。

　　　　冠上星簪北斗，杖頭經掛《南華》。不知何日到仙家，曾許彩鸞同跨。』

拍手高唱此詞。金壇變色焦躁說：「是何道理？欺我孤弱，亂我觀宇！」命人取轎來，「我自去見恩官，與你理會。」蘇、許二人再四勸住，金壇不允。韓思厚就懷中取出金壇所作之詞，教眾人看，說：「觀主不必焦躁，這個詞兒，是誰做的？」諕得金壇安身無地，把怒色都變做笑容，安排筵席，請眾官共坐，飲酒作樂，都不管做功德追薦之事。酒闌，二人各有其情，甚相愛慕，盡醉而散。

　　這劉金壇原是東京人，丈夫是樞密院馮六承旨，因靖康年間同妻劉氏雇舟避難，來金陵。去淮水上，馮六承旨被冷箭落水身亡。其妻劉氏發願，就土星觀出家，追薦丈夫。朝野知名，差做觀主。此後韓思厚時常往來劉金壇處。

　　忽一日，蘇、許二掌儀醵金備禮，在觀中請劉金壇、韓思厚。酒至數巡，蘇、許二人把盞，勸思厚與金壇道：「哥哥既與金壇相愛，乃是宿世因緣。今外議藉藉，不當穩便。何不還了俗，用禮通媒，娶為嫂嫂，豈不美哉！」思厚、金壇從其言。金壇以錢買人告還俗；思厚選日下定，娶歸成親。一個也不追薦丈夫，一個也不看顧墳墓。倚窗攜手，惆悵論心。

　　成親數日，看墳周義不見韓官人來上墳，自詣宅前探聽消息。見當直在門前，問道：「官人因甚這幾日不來墳上？」當直道：「官人娶了土星觀劉金壇做了孺人，無工夫上墳。」周義是北人，性直，聽說，氣忿忿地。恰好撞見思厚出來，周義唱喏畢，便著言語道：「官人，你好負義！鄭夫人為你守節喪身，你怎下得別娶孺人？」一頭罵，一頭哭夫人。韓思厚與劉金壇新婚，恐不好看，喝教當直們打出周義。周義悶悶不已，先歸墳所。當日是清明，周義去夫人墳前哭著告訴許多。是夜，睡至三更，鄭夫人叫周義道：「你韓掌儀在那裡住？」周義把思厚辜恩負義娶劉氏事，一一告訴他一番：「如今在三十六丈街住，夫人自去尋他理會。」夫人道：「我去尋他。」周義夢中驚覺，一身冷汗。

　　且說那思厚共劉氏新婚歡愛，月下置酒賞玩。正飲酒間，只見劉氏柳眉剔豎，星眼圓睜，以手捽住思厚不放，道：「你忒煞虧我，還我命來！」身是劉氏，語音是鄭夫人的聲氣。諕得思厚無計可施，道：「告賢妻饒恕。」那裡肯放。正擺撥不下，忽報蘇、許二掌儀步月而來望思厚，見劉氏捽住思厚不放。二人解脫得手，思厚急走出。與蘇、許二人商議，請笪橋鐵索觀朱法官來救治。即時遣張謹請到朱法官。法官見了劉氏道：「此冤抑不可治之，只好勸諭。」劉氏自用手打摑其口與臉上，哭著告訴法官以燕山蹤跡。又道：「望法官慈悲做主。」朱法官再三勸道：「當做功德追薦超生。如堅執不聽，冒犯天。」劉氏見說，哭謝法官：「奴奴且退。」少刻，劉氏方甦。法官書符與劉氏吃，又貼符房門上。法官辭去，當夜無事。

　　次日，思厚賫香紙詣笪橋謝法官。方坐下，家中人來報說：「孺人又中惡。」思厚再告法官，同往家中救治。法官云：「若要除根好時，須將燕山墳發掘，取其骨匣，棄於長江，方可無事。」思厚只得依從所說，募土工人等，同往掘開墳墓，取出鄭夫人骨匣，到揚子江邊，拋放水中。自此，劉氏安然。恁地時，負心的無天理報應，豈有此理！

　　思厚負了鄭義娘，劉金壇負了馮六承旨。至紹興十一年，車駕幸錢塘，官民百姓皆從。思厚亦挈家離金陵，到於鎮江。思厚因想金山勝景，乃賃舟同妻劉氏江岸下船。行到江心，忽聽得舟人唱《好事近》詞，道是：

　　　　『往事與誰論？無語暗彈淚血。何處最堪憐？腸斷黃昏時節。

　　　　倚門凝望又徘徊，誰解此情切？何計可同歸雁？趁江南春色。』

思厚審聽所歌之詞，乃燕山韓國夫人鄭氏義娘題屏風者，大驚，遂問梢公：「此曲得自何人？」梢公答曰：「近有使命入國至燕山，滿城皆唱此詞。乃一打線婆婆自韓國夫人宅中屏上錄出來的。說是江南一官人渾家，姓鄭名義娘，因貞節而死，後來鄭夫人丈夫私挈其骨歸江南。此詞傳播中外。」思厚聽得說，如萬刃攢心，眼中淚下。須臾之間，忽見江中風浪俱生，煙濤並起，異魚出沒，怪獸掀波。見水上一人波心湧出，頂萬字巾，把手揪劉氏雲鬢，擲入水中。侍妾高聲叫喊：「孺人落水！」急喚思厚教救，那裡救得！俄頃，又見一婦人，項纏羅帕，雙眼圓睜，以手捽思厚，拽入波心而死。舟人欲救不能，遂惆悵而歸。歎古今負義人皆如此，乃傳之於人。詩曰：

　　　　一負馮君罹水厄，一虧鄭氏喪深淵。宛如孝女尋屍死，不若三閭為主愆。

第25卷 晏平仲二桃殺三士

　　　　『大禹塗山御座開，諸侯玉帛走如雷。防風謾有專車骨，何事茲辰最後來？』

此篇言語，乃胡曾詩。昔三皇禪位，五帝相傳。舜之時，洪水滔天，民不聊生。舜使鯀治水，鯀無能，其水橫流。舜怒，將鯀殛於羽山。後使其子禹治水，禹疏通九河，皆流入海。三過其門而不入。會天下諸侯於會稽塗山，遲到誤期者斬。惟有防風氏後至，禹怒而斬之，棄其屍於原野。後至春秋時，越國於野外，掘得一骨專車，言一車只載得一骨節。諸人不識，問於孔子。孔子曰：「此防風氏骨也。」被禹王斬之，其骨尚存，有如此之大人也。當時防風氏正不知長大多少。古人長者最多，其性極淳，醜陋如獸者亦多，神農氏頂生肉角。豈不聞昔人有云：『古人形似獸，卻有大聖德；今人形似人，獸心不可測。』

　　今日說三個好漢，被一個身不滿三尺之人，聊用微物，都斷送了性命。昔春秋列國時，齊景公朝有三個大漢。一人姓田，名開疆，身長一丈五尺。其人生得面如噀血，目若朗星，雕嘴魚腮，板牙無縫。比時曾隨景公獵於桐山。忽然於西山之中，趕起一隻猛虎來。其虎奔走，逕撲景公之馬。馬見虎來，驚倒景公在地。田開疆在側，不用刀槍，雙拳直取猛虎。左手揪住項毛，右手揮拳而打，用腳望面門上踢，一頓打死那只猛虎，救了景公。文武百官，無不畏懼。景公回朝，封為壽寧君，是齊國第一個行霸道的。卻說第二個，姓顧，名冶子，身長一丈三尺，面如潑墨，腮吐黃鬚，手似銅鉤，牙如鋸齒。此人曾隨景公渡黃河。忽大雨驟至，波浪洶湧，舟船將覆，景公大驚。見雲霧中火塊閃爍，戲於水面。顧冶子在側，言曰：「此必是黃河之蛟也。」景公曰：「如之奈何？」顧冶子曰：「主公勿慮，容臣斬之。」拔劍裸衣下水。少刻，風浪俱息，見顧冶子手提蛟頭，躍水而出。景公大駭，封為武安君，這是齊國第二個行霸道的。第三個姓公孫，名接，身長一丈二尺，頭如累塔，眼生三角，板肋猿背，力舉千斤。一日，秦兵犯界，景公引軍馬出迎。被秦兵殺敗，引軍趕來，圍住在鳳鳴山。公孫接用鐵闋一條，約至一百五十觔，殺入秦兵之內。秦兵十萬，措手不及，救出景公。封為威遠君，這是齊國第三個行霸道的。這三個結為兄弟，誓說生死相托。三個不知文墨禮讓，在朝廷橫行，視君臣如同草木。景公見三人上殿，如芒刺在背。

　　一日，楚國使中大夫靳尚前來本國求和。原來齊、楚二邦乃是鄰國，二國交兵二十餘年，不曾解和。楚王乃命靳尚為使，入見景公，奏曰：「齊、楚不和，交兵歲久，民有倒懸之患。今特命臣入國講和，永息刀兵。俺楚國襟三江而帶五湖，地方千里，粟支數年，足食足兵，可為上國。王可裁之，得名獲利。」卻說田、顧、公孫三人大怒，叱靳尚曰：「量汝楚國，何足道哉！吾三人親提雄兵，將楚國踐為平地，人人皆死，個個不留。」喝靳尚下殿，教金瓜武士斬訖報來。堦下轉過一人，身長三尺八寸，眉濃目秀，齒白唇紅，乃齊國丞相，姓晏，名嬰，字平仲，前來喝住武士，備問其詳。靳尚說了，晏子便教放了靳尚：「先回本國，吾當親至講和。」乃上殿奏知景公。三人大怒曰：「吾欲斬之，汝何故放還本國？」晏子曰：「豈不聞『兩國戰爭，不斬來使』？他獨自到這裡，擒住斬之，鄰國知道，萬世笑端。晏嬰不才，憑三寸舌，親到楚國，令彼君臣，皆頓首謝罪於堦下，尊齊為上國，並不用刀兵士馬，此計若何？」三士怒髮衝冠，皆叱曰：「汝乃黃口侏儒小兒，國人無眼，命汝為相，擅敢亂開大口！吾三人有誅龍斬虎之威，力敵萬夫之勇，親提精兵，平吞楚國，要汝何用？」景公曰：「丞相既出大言，必有廣學。且待入楚之後，若果獲利，勝似典兵。」三士曰：「且看侏儒小兒這回為使，若折了我國家氣概，回來時砍為肉泥！」三士出朝。景公曰：「丞相此行，不可輕忽。」晏子曰：「主上放心。至楚邦，視彼君臣如土壤耳。」遂辭而行，從者十餘人跟隨。

　　車馬已至郢都，楚國臣宰奏知。君臣商議曰；「齊晏子乃舌辨之士，可定下計策，先塞其口，令不敢來下說詞。」君臣定計了，宣晏子入朝。晏子到朝門，見金門不開，下面閘板止留半段，意欲令晏子低頭鑽入，以顯他矮小辱之。晏子望見下面便鑽，從人急止之曰：「彼見丞相矮小，故以辱之，何中其計？」晏子大笑曰：「汝等豈知之耶？吾聞人有人門，狗有狗竇。使於人，即當進人門；使於狗，即當進狗竇。有何疑焉？」楚臣聽之，火急開金門而接。晏子旁若無人，昂然而入。

　　至殿下，禮畢，楚王問曰：「汝齊國地狹人稀乎？」晏子曰：「臣齊國東連海島，西跨魏秦，北拒趙燕，南吞吳楚；雞鳴犬吠相聞，數千里不絕，安得為地狹耶？」楚王曰：「地土雖闊，人物卻少。」晏子曰：「臣國中人呵氣如雲，沸汗如雨，行者摩肩，立者並跡；金銀珠玉，堆積如山，安得人物稀少耶？」楚王曰：「既然地廣人稠，何故使一小兒來吾國中為使耶？」晏子答曰：「使於大國者，則用大人；使於小國者，則當用小兒。因此特命晏嬰到此。」楚王視臣下，無言可答。請晏嬰上殿，命座。侍臣進酒，晏子欣然暢飲，不以為意。

　　少刻，金瓜簇擁一人至筵前，其人口稱冤屈。晏子視之，乃齊國帶來從者，問：「得何罪？」楚臣對曰：「來筵前作賊，盜酒器而出。被戶尉所獲，乃真贓正犯也。」其人曰：「實不曾盜，乃戶尉圖賴。」晏子曰：「真贓正犯，尚敢抵賴！速與吾牽出市曹斬之。」楚臣曰：「丞相遠來，何不帶誠實之人？令從者作賊，其主豈不羞顏？」晏子曰：「此人自幼跟隨，極知心腹。今日為盜，有何難見？昔在齊國是個君子，今到楚國，卻為小人，乃風俗之所變也。吾聞江南洞庭有一樹，生一等果，其名曰橘，其色黃而香，其味甜而美；若將此樹移於北方，結成果木，乃名枳實，其色青而臭，其味酸而苦。名謂南橘北枳，便分兩等，乃風俗之不等也。以此推之，在齊不為盜，在楚為盜，更復何疑？」

　　楚王大慙，急離御座，拱手於晏子曰：「真乃賢士也！吾國中大小公卿，萬不及一。願賜見教，一聽嚴命。」晏子曰：「王上安坐，聽臣一言。齊國中有三士，皆萬夫不當之勇，久欲起兵來吞楚國。吾力言不可：齊、楚不睦，蒼生受害，心何忍焉？今臣特來講和，王上可親詣齊國和親，結為唇齒之邦，歃血為盟。若鄰國加兵，互相救應，永無侵擾，可保萬年之基業。若不聽臣，禍不遠矣。非臣相唬，願王裁之。」王曰：「聞公之才，寡人情願和親。但所患者，齊三士皆無仁義之人，吾不敢去。」晏子曰：「王上放心，臣願保駕。聊施小計，教三士死於大王之前，以絕兩國之患。」楚王曰：「若三士俱亡，吾寧為小邦，年朝歲貢而無怨。」晏子許之。楚王乃大設筵席，送令先去，隨後收拾進獻禮物而至。

　　晏子先使人歸報，齊景公聞之大喜，令大小公卿：「盡隨吾出郭迎接丞相。」三士聞之，轉怒。晏子至，景公下車而迎。慰勞已畢，同載而回。齊國之人看者塞途。晏子辭景公回府。次日入宮，見三士在閣下博戲，晏子進前施禮。三士亦不回顧，傲忽之氣，旁若無人。晏子侍立久之，方自退。入見景公，說三士如此無禮。景公曰：「此三人如常帶劍上殿，視吾如小兒，久必篡位矣。素欲除之，恨力不及耳。」晏子曰：「主上寬心，來朝楚國君臣皆至，可大張御宴。待臣於筵間，略施小計，令三士皆自殺，何如？」景公曰：「計將安出？」晏子曰：「此三人者皆一勇匹夫，並無謀略，若……如此如此，禍必除矣。」景公喜。

　　次日，楚王引文武官僚百餘員，車載金珠翫好之物，親至朝門。景公請入，楚王先下拜，景公忙答禮罷，二君分賓主而坐。楚王令群臣羅拜堦下，楚王拱手伏罪曰：「二十年間，多有兇犯。今因丞相之言，特來請罪。薄禮上貢，望乞恕納。」齊景公謝訖，大設筵宴，二國君臣相慶。三士帶劍立於殿下，昂昂自若。晏子進退揖讓，並不諂於三士。

　　酒至半酣，景公曰：「御園金桃已熟，可採來筵間食之。」須臾，一宮監金盤內捧出五枚。齊王曰：「園中桃樹，今歲止收五枚，味甜氣香，與他樹不同。丞相捧杯進酒，以慶此桃。」上古之時，桃樹難得，今園中有此五枚，為希罕之物。晏子捧玉爵行酒，先進楚王。飲畢，食其一桃。又進齊王。飲畢，食其一桃。齊王曰：「此桃非易得之物，丞相合二國和好，如此大功，可食一桃。」晏子跪而食之，賜酒一爵。齊王曰：「齊、楚二國，公卿之中，言其功勛大者，當食此桃。」田開疆挺身而出，立於筵上而言曰：「昔從主公獵於桐山，力誅猛虎，其功若何？」齊王曰：「擎王保駕，功莫大焉。」晏子慌忙進酒一爵。食桃一枚，歸於班部。顧冶子奮然便出，曰：「誅虎者未為奇，吾曾斬長蛟於黃河，救主上回故國，覷洪波巨浪，如登平地，此功若何」？王曰：「此概世之功也，進酒賜桃，又何疑哉？」晏子慌忙進酒賜桃。公孫接撩衣破步而出，曰：「吾曾於十萬軍中，手揮鐵闋，救主公出，軍中無敢近者，此功若何？」齊王曰：「據卿之功，極天際地，無可比者。爭奈無桃可賜，賜酒一杯，以待來年。」晏子曰：「將軍之功最大，可惜言之太遲！以此無桃，掩其大功。」公孫接按劍而言曰：「誅龍斬虎，小可事耳。吾縱橫於十萬軍中，如入無人之境，力救主上，建立大功，反不能食桃，受辱於兩國君臣之前，為萬代之恥笑，安有面目立於朝廷耶？」言訖，遂拔劍自刎而死。田開疆大驚，亦拔劍而言曰：「我等微功而食桃，兄弟功大反不得食，吾之羞恥，何日可脫？」言訖，自刎而死。顧冶子奮氣大呼曰：「吾三人義同骨肉，誓同生死；二人既亡，吾安能自活？」言訖，亦自刎而亡。晏子笑曰：「非二桃不能殺三士。今已絕慮，吾計若何？」楚王下坐，拜伏而歎曰：「丞相神機妙策，安敢不伏耶？自今以後，永尊上國，誓無侵犯。」齊王將三士勑葬於東門外。

　　自此齊、楚連和，絕其士馬。齊為霸國。晏子名揚萬世，宣聖亦稱其善。後來諸葛孔明曾為《梁父吟》，單道此事。吟曰：

　　　　步出齊城門，遙望湯陰裡；裡中有三墳，累累正相似。問是誰家塚？田疆顧冶氏。力能排南山，文能絕地理；一朝被讒言，二桃殺三士。誰能為此謀？相國齊晏子。

又《滿江紅》詞一篇，古人單道此事，詞云：

　　　　齊景雄風，因習戰海濱畋獵。正驅馳，忽逢猛獸，眾皆驚絕。壯士開疆能奮勇，雙拳殺虎身流血。救君危，拜爵寵恩榮，真豪傑！

　　　　顧冶子，除妖孽；強秦戰，公孫接。笑三人恃勇，在齊猖獗。只被晏嬰施小巧，二桃中計皆身滅。齊東門，累累有三墳，荒郊月。」

第26卷 沈小官一鳥害七命

　　　　飛禽惹起禍根芽，七命相殘事可嗟。奉勸世人須鑑戒，莫教兒女不當家。

　　話說大宋徽宗朝，宣和三年，海寧郡武林門外北新橋下，有一機戶，姓沈，名昱，字必顯。家中頗為豐足，娶妻嚴氏，夫婦恩愛。單生一子，取名沈秀，年長一十八歲，未曾婚娶。其父專靠織造段疋為活。不想這沈秀不務本分生理，專好風流閒耍，養畫眉過日。父母因惜他一子，以此教訓他不下。街坊鄰里取他一個渾名，叫做「沈鳥兒」。每日五更，提了畫眉，奔入城中柳林裡來拖畫眉，不只一日。忽至春末夏初，天氣不暖不寒，花紅柳綠之時。當日，沈秀侵晨起來，梳洗罷，吃了些點心，打點籠兒，盛著個無比賽的畫眉。這畜生：只除天上有，果係世間無。將他各處去鬥，俱鬥他不過，成百十貫贏得。因此十分愛惜他，如性命一般。做一個金漆籠兒，黃銅鉤子，哥窰的水食罐兒，綠紗罩兒。提了在手，搖搖擺擺，逕奔入城，往柳林裡去拖畫眉。不想這沈秀一去，死於非命，好似：

　　　　豬羊進入宰生家，一步步來尋死路。

　　當時沈秀提了畫眉，逕到柳林裡來。不意來得遲了些，眾拖畫眉的俱已散了，淨蕩蕩、黑陰陰，沒一個人往來。沈秀獨自一個，把畫眉掛在柳樹上，叫了一回。沈秀自覺沒情沒緒，除了籠兒，正要回去。不想小肚子一陣疼，滾將上來，一塊兒蹲到在地上。原來沈秀有一件病在身上，叫做「主心餛飩」，一名「小腸疝氣」，每常一發一個小死。其日想必起得早些，況又來遲，眾人散了，沒些情緒，悶上心來。這一次甚是發得凶，一跤倒在柳樹邊，有兩個時辰不醒人事。

　　你道事有輳巧，物有偶然。這日有個箍桶的，叫做張公，挑著擔兒，逕往柳林裡穿，過褚家堂做生活。遠遠看見一個人，倒在樹邊，三步那做兩步，近前歇下擔兒。看那沈秀，臉色臘查黃的，昏迷不醒；身邊並無財物，止有一個畫眉籠兒，這畜生此時越叫得好聽。所以一時見財起意，窮極計生，心中想道：「終日括得這兩分銀子，怎地得快活？」只是這沈秀當死，這畫眉見了張公，分外叫得好。張公道：「別的不打緊，只這個畫眉，少也值二三兩銀子。」便提在手，卻待要走。不意沈秀正甦醒，開眼見張公提著籠兒，要䦛身子不起，只口裡罵道：「老忘八！將我畫眉那裡去？」張公聽罵，「這小狗入的，忒也嘴尖！我便拿去，他倘爬起趕來，我倒反吃他虧。一不做，二不休，左右是歹了。」卻去那桶裡取出一把削桶的刀來，把沈秀按住一勒。那灣刀又快，力又使得猛，那頭早滾在一邊。張公也慌張了，東觀西望，恐怕有人撞見。卻擡頭見一株空心楊柳樹，連忙將頭提起，丟在樹中。將刀放在桶內，籠兒掛在擔上，也不去褚家堂做生活，一道煙逕走。穿街過巷，投一個去處。你道只因這個畫眉，生生的害了幾條性命？正是：

　　　　人間私語，天聞若雷；暗室虧心，神目如電。

　　當時張公一頭走，一頭心裡想道：「我見湖州墅裡客店內，有個客人，時常要買蟲蟻，何不將去賣與他？」一逕望武林門外來。也是前生注定的劫數，卻好見三個客人，兩個後生跟著，共是五人，正要收拾貨物回去。卻從門外進來客人，俱是東京汴梁人。內中有個姓李，名吉，販賣生藥。此人平昔也好養畫眉，見這箍桶擔上好個畫眉，便叫：「張公，借看一看。」張公歇下擔子，那客人看那畫眉，毛衣並眼，生得極好，聲音又叫得好，心裡愛它。便問張公：「你肯賣麼？」此時張公巴不得脫禍，便道：「客官，你出多少錢？」李吉轉看轉好，便道：「與你一兩銀子。」張公自道著手了，便道：「本不當計較，只是愛者如寶，添些便罷。」那李吉取出三塊銀子，秤秤看，到有一兩二錢，道：「也罷。」遞與張公。張公接過銀子，看一看，將來放在荷包裡，將畫眉與了客人，別了便走。口裡道：「發脫得這禍根，也是好事了。」不上街做生理，一直奔回家去，心中也自有些不爽利。正是：

　　　　作惡恐遭天地責，欺心猶怕鬼神知。

　　原來張公正在湧金門城腳下住，止婆老兩口兒，又無兒子。婆兒見張公回來，便道：「篾子一條也不動，緣何又回來得早？有甚事幹？」張公只不答應，挑著擔子，逕入門歇下，轉身關上大門。道：「阿婆，你來，我與你說話。恰纔如此如此，謀得這一兩二錢銀子，與你權且快活使用。」兩口兒歡天喜地，不在話下。

　　卻說柳林裡無人來往，直至巳牌時分，兩個挑糞莊家，打從那裡過。見了這沒頭屍首擋在地上，吃了一驚，聲張起來。當坊里甲鄰佑，一時嚷動。本坊申呈本縣，本縣申府。次日，差官吏、仵作人等，前來柳陰裡，檢驗得渾身無些傷痕，只是無頭，又無苦主。官吏回覆本府，本府差應捕挨獲兇身。城裡城外，紛紛亂嚷。

　　卻說沈秀家到晚不見他回來，使人去各處尋不見。天明，央人入城尋時，只見湖洲墅嚷道：「柳林裡殺死無頭屍首。」沈秀的娘聽得說，想道：「我的兒子昨日入城拖畫眉，至今無尋他處，莫不得是他？」連叫丈夫：「你必須自進城打聽。」沈昱聽了一驚，慌忙自奔到柳林裡。看了無頭屍首，仔細定睛，上下看了衣服，卻認得是兒子，大哭起來。本坊里甲道：「苦主有了，只無兇身。」其時，沈昱逕到臨安府告說：「是我的兒子。昨日五更入城拖畫眉，不知怎的被人殺了。望老爺做主！」本府發放各處應捕及巡捕官，限十日內要捕兇身著。

　　沈昱具棺木盛了屍首，放在柳林裡。一逕回家，對妻說道：「是我兒子，被人殺了，只不知將頭何處去了。我已告過本府，本府著捕人各處捉獲兇身。我且自買棺木盛了。此事如何是好？」嚴氏聽說，大哭起來，一交跌倒。不知五臟何如，先見四肢不舉。正是：

　　　　身如五鼓銜山月，氣似三更油盡燈。

當時眾人灌湯，救得甦醒。哭道：「我兒日常不聽好人之言，今日死無葬身之地。我的少年的兒，死得好苦！誰想我老來無靠！」說了又哭，哭了又說，茶飯不吃。丈夫再三苦勸，只得勉強。過了半月，並無消息。沈昱夫妻二人商議：「兒子平昔不依教訓，致有今日禍事，吃人殺了，沒捉獲處，也只得沒奈何，但得全屍也好。不若寫個帖子，告稟四方之人，倘得見頭，全了屍首，待後又作計較。」二人商議已定，連忙便寫了幾張帖子，滿城去貼。上寫：「告知四方君子：如有尋獲得沈秀頭者，情願賞錢一千貫；捉得兇身者，願賞錢二千貫。」將此情告知本府，本府亦限捕人尋獲，亦出告示道：「如有人尋得沈秀頭者，官給賞錢五百貫；如捉獲兇身者，賞錢一千貫。」告示一出，滿城哄動。不題。

　　且說南高峰腳下，有一個極貧老兒，姓黃，渾名叫做黃老狗。一生為人魯拙，擡轎營生。老來雙目不明，止靠兩個兒子度日。大的叫做大保，小的叫做小保。父子三人，正是衣不遮身，食不充口，巴巴急急，口食不敷。一日，黃老狗叫大保、小保到來，「我聽得人說，甚麼財主沈秀吃人殺了，沒尋頭處。今出賞錢，說有人尋得頭者，本家賞錢一千貫，本府又給賞五百貫。我今叫你兩個，別無話說。我今左右老了，又無用處，又不看見，又沒趁錢。做我著，教你兩個發跡快活！你兩個今夜將我的頭割了，埋在西湖水邊。過了數日，待沒了認色，卻將去本府告賞，共得一千五百貫錢，卻強似今日在此受苦。此計大妙，不宜遲；倘被別人先做了，空折了性命。」只因這老狗失志，說了這幾句言語；況兼兩個兒子，又是愚蠢之人，不省法度的。正是：

　　　　口是禍之門，舌是斬身刀；閉口深藏舌，安身處處牢。

當時兩個出到外面商議。小保道：「我爺設這一計，大妙！便是做主將元帥，也沒這計策。好便好了，只是可惜沒了一個爺。」大保做人又狠又獃，道：「看他左右只在早晚要死，不若趁這機會殺了，去山下掘個坑埋了，又無蹤跡，那裡查考？這個叫做『趁湯推』，又喚做『一抹光』。天理人心，又不是我們逼他，他自叫我們如此如此。」小保道：「好倒好，只除等睡熟了，方可動手。」

　　二人計較已定，卻去東奔西走，賒得兩瓶酒來。父子三人吃得大醉，東倒西歪。一覺直到三更，兩人爬將起來，看那老子正齁齁睡著。大保去灶前摸了一把廚刀，去爺的項上一勒，早把這顆頭割下了。連忙將破衣包了，放在牀邊。便去山腳下掘個深坑，扛去埋了。也不等天明，將頭去南屏山藕花居湖邊淺水處埋了。

　　過半月入城，看了告示，先走到沈昱家報說道：「我二人昨日因捉蝦魚，在藕花居邊，看見一個人頭，想必是你兒子頭。」沈昱見說道：「若果是，便賞你一千貫錢，一分不少。」便去安排酒飯吃了，同他兩個逕到南屏山藕花居湖邊。淺土隱隱蓋著一頭，提起看時，水浸多日，澎漲了，也難辨別。想必是了，若不是時，那裡又有這個人頭在此？沈昱便把手帕包了，一同兩個逕到府廳告說：「沈秀的頭有了。」知府再三審問，二人答道：「因捉蝦魚，故此看見，並不曉別項情由。」本府准信，給賞五百貫。二人領了，便同沈昱將頭到柳林裡，打開棺木，將頭湊在項上，依舊釘了，就同二人回家。嚴氏見說兒子頭有了，心中歡喜，隨即安排酒飯，管待二人，與了一千貫賞錢。二人收了，作別回家。便造房屋，買農具家生。二人道：「如今不要似前擡轎。我們勤力耕種，挑賣山柴，也可度日。」不在話下。正是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不覺過了數月，官府也懈了，日遠日疏，俱不題了。

　　卻說沈昱是東京機戶，輪該解段疋到京。待各機戶段疋完日，到府領了解批，回家吩咐了家中事務起身。此一去，只因沈昱看見了自家蟲蟻，又屈害了一條性命。正是：

　　　　非理之財莫取，非理之事莫為；明有刑法相繫，暗有鬼神相隨。

　　卻說沈昱在路，饑餐渴飲，夜住曉行，不只一日，來到東京。把段疋一一交納過了，取了批回，心下思量：「我聞京師景致，比別處不同，何不閒看一遭，也是難逢難遇之事。」其名山勝概，庵觀寺院，出名的所在，都走了一遭。偶然打從御用監禽鳥房門前經過，那沈昱心中是愛蟲蟻的，意欲進去一看。因門上用了十數個錢，得放進去閒看。只聽得一個畫眉，十分叫得巧好，仔細看時，正是兒子不見的畫眉。那畫眉見了沈昱眼熟，越發叫得好聽，又叫又跳，將頭顛沈昱數次。沈昱見了，想起兒子，千行淚下，心中痛苦，不覺失聲叫起屈來，口中只叫得：「有這等事？」那掌管禽鳥的校尉喝道：「這廝好不知法度，這是什麼所在，如此大驚小怪起來！」沈昱痛苦難伸，越叫得響了。

　　那校尉恐怕連累自己，只得把沈昱拿了，送到大理寺。大理寺官便喝道：「你是那裡人，敢進內御用之處，大驚小怪？有何冤屈之事，好好直說，便饒你罷。」沈昱就把兒子拖畫眉被殺情由，從頭訴說了一遍。大理寺官聽說，呆了半晌，想：「這禽鳥是京民李吉進貢在此，緣何有如此一節隱情？」便差人火速捉拿李吉到官，審問道：「你為何在海寧郡將他兒子謀殺了，卻將他的畫眉來此進貢？一一明白供招，免受刑罰。」李吉道：「先因往杭州買賣，行至武林門裡，撞見一個箍桶的，擔上掛著這個畫眉。是吉因見他叫得巧，又生得好，用價一兩二錢，買將回來。因他好巧，不敢自用，以此進貢上用，並不知人命情由。」勘官問道：「你卻賴與何人！這畫眉就是實跡了，實招了罷。」李吉再三哀告道：「委的是問個箍桶的老兒買的，並不知殺人情由，難以屈招。」勘官又問：「你既是問老兒買的，那老兒姓甚名誰？那裡人氏？供得明白，我這裡行文拿來，問理得實，即便放你。」李吉道：「小人是路上逢著買的，實不知姓名，那裡人氏。」勘官罵道：「這便是含糊了，將此人命推與誰償？據這畫眉，便是實跡，這廝不打不招！」再三拷打，打得皮開肉綻。李吉痛苦不過，只得招做「因見畫眉生得好巧，一時殺了沈秀，將頭拋棄」情由。遂將李吉送下大牢監候。大理寺官具本奏上朝廷，聖旨道：「李吉委的殺死沈秀，畫眉見存，依律處斬。」將畫眉給還沈昱，又給了批迴，放還原籍，將李吉押發市曹斬首。正是：

　　　　老龜煮不爛，移禍於枯桑。

　　當時恰有兩個同與李吉到海寧郡來做買賣的客人，蹀躞不下：「有這等冤屈事！明明是買的畫眉。我欲待替他申訴，爭奈賣畫眉的人雖認得，我亦不知其姓名，況且又在杭州。冤倒不辯得，和我連累了，如何出豁？只因一個畜生，明明屈殺了一條性命。除我們不到杭州，若到，定要與他討個明白。」也不在話下。

　　卻說沈昱收拾了行李，帶了畫眉，星夜奔回。到得家中，對妻說道：「我在東京替兒討了命了。」嚴氏問道：「怎生得來？」沈昱把在內監見畫眉一節，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嚴氏見了畫眉，大哭了一場，睹物傷情，不在話下。

　　次日，沈昱提了畫眉，本府來銷批。將前項事情，告訴了一遍。知府大喜道：「有這等巧事。」正是：

　　　　勸君莫作虧心事，古往今來放過誰？

　　休說人命關天，豈同兒戲！知府發放道：「既是兇身獲著斬首，可將棺木燒化。」沈昱叫人將棺木燒了，就撒了骨殖。不在話下。

　　卻說當時同李吉來杭州賣生藥的兩個客人，一姓賀，一姓朱，有些藥材，逕到杭州湖墅客店內歇下，將藥材一一發賣訖。當為心下不平，二人逕入城來，探聽這個箍桶的人。尋了一日，不見消耗。二人悶悶不已，回歸店中歇了。次日，又進城來，卻好遇見一個箍桶的擔兒。二人便叫住道：「大哥，請問你，這裡有一個箍桶的老兒，這般這般模樣，不知他姓甚名誰，大哥你可認得麼？」那人便道：「客官，我這箍桶行裡，止有兩個老兒：一個姓李，住在石榴園巷內；一個姓張，住在西城腳下。不知那一個是？」二人謝了，逕到石榴園來尋。只見李公正在那裡劈篾，二人看了，卻不是他。又尋他到西城腳下，二人來到門首，便問：「張公在麼？」張婆道：「不在，出去做生活去了。」二人也不打話，一逕且回。

　　正是未牌時分，二人走不上半里之地，遠遠望見一個箍桶擔兒來。有分直教此人償了沈秀的命，明白了李吉的事。正是：

　　　　恩義廣施，人生何處不相逢？冤讎莫結，路逢狹處難迴避。

其時，張公望南回來，二人朝北而去，卻好劈面撞見。張公不認得二人，二人卻認得張公，便攔住問道：「阿公高姓？」張公道：「小人姓張。」又問道：「莫非是在西城腳下住的？」張公道：「便是，問小人有何事幹？」二人便道：「我店中有許多生活要箍，要尋個老成的做，因此問你。你如今那裡去？」張公道：「回去。」三人一頭走，一頭說，直走到張公門首。張公道：「二位請坐吃茶。」二人道：「今日晚了，明日再來。」張公道：「明日我不出去了，專等，專等。」

　　二人作別，不回店去，逕投本府首告。正是本府晚堂，直入堂前跪下，把沈昱認畫眉一節，李吉被殺一節，撞見張公買畫眉一節，一一訴明。「小人兩個不平，特與李吉討命，望老爺細審張公。不知恁地得畫眉？」府官道：「沈秀的事，俱已明白了，兇身已斬了，再有何事？」二人告道：「大理寺官不明，只以畫眉為實；更不推詳來歷，將李吉明白屈殺了。小人路見不平，特與李吉討命。如不是實，怎敢告擾？望乞憐憫做主。」知府見二人告得苦切，隨即差捕人連夜去捉張公。好似：

　　　　數隻皁雕追紫燕，一群猛虎啖羊羔。

　　其夜，眾公人奔到西城腳下，把張公背剪綁了，解上府去，送大牢內監了。次日，知府升堂，公人於牢中取出張公跪下。知府道：「你緣何殺了沈秀，反將李吉償命？今日事露，天理不容！」喝令：「好生打著。」直落打了三十下，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再三拷打，不肯招承。兩個客人，並兩個伴當齊說：「李吉便死了，我四人見在，眼同將一兩二錢銀子，買你的畫眉。你今推卻何人？你若說不是你，你便說這畫眉從何來？實的虛不得，支吾有何用處？」張公猶自抵賴。知府大喝道：「畫眉是真贓物，這四人是真證見，若再不招，取夾棍來夾起。」張公驚慌了，只得將前項盜取畫眉，勒死沈秀一節，一一供招了。知府道：「那頭彼時放在那裡？」張公道：「小人一時心慌，見側邊一株空心柳樹，將頭丟在中間。隨提了畫眉，逕出武林門來。偶撞見三個客人，兩個伴當，問小人買了畫眉，得銀一兩二錢，歸家用度。所供是實。」知府令張公畫了供。又差人去拘沈昱，一同押著張公，到於柳林裡尋頭。哄動街市上之人無數，一齊都到柳林裡來看尋頭。只見果有一株空心柳樹，眾人將鋸放倒，眾人發一聲喊，果有一個人頭在內。提起看時，端然不動。沈昱見這頭，定睛一看，認得是兒子的頭，大哭起來，昏迷倒地，半餉方醒。遂將帕子包了，押著張公，逕上府去。知府道：「既有了頭，情真罪當。」取具大枷枷了，腳鐐手杻釘了，押送死囚牢裡，牢固監候。

　　知府又問沈昱道：「當時那兩個黃大保、小保，又那裡得這人頭來請賞？事有可疑。今沈秀頭又有了，那頭卻是誰人的？」隨即差捕人去拿黃大保兄弟二人，前來審問來歷。沈昱眼同公人，逕到南山黃家，捉了弟兄兩個，押到府廳，當廳跪下。知府道：「殺了沈秀的兇身，已自捉了；沈秀的頭，見已追出。你弟兄二人謀死何人，將頭請賞？一一承招，免得吃苦。」大保、小保被問，口隔心慌，答應不出。知府大怒，喝令吊起拷打半日，不肯招承。又將燒紅烙鐵燙他，二人熬不過死去。將水噴醒，只得口吐真情，說道：「因見父親年老，有病伶仃，一時不合將酒灌醉，割下頭來，埋在西湖藕花居水邊，含糊請賞。」知府道：「你父親屍骸埋在何處？」兩個道：「就埋在南高峰腳下。」當時押發二人到彼，掘開看時，果有沒頭屍骸一副，埋藏在彼。依先押二人到於府廳回話，道：「南山腳下，淺土之中，果有沒頭屍骸一副。」知府道：「有這等事，真乃逆天之事，世間有這等惡人！口不欲說，耳不欲聞，筆不欲書，就一頓打死他倒乾淨，此恨怎的消得？」喝令手下不要計數，先打一會，打得二人死而復醒者數次。討兩面大枷枷了，送入死囚牢裡，牢固監候。沈昱並原告人，寧家聽候。

　　隨即具表申奏，將李吉屈死情由奏聞。奉聖旨，著刑部及都察院，將原問李吉大理寺官，好生勘問，隨貶為庶人，發嶺南安置。李吉平人屈死，情實可矜，著官給賞錢一千貫，除子孫差役。張公謀財故殺，屈害平人，依律處斬，加罪凌遲，剮割二百四十刀，分屍五段。黃大保、小保，貪財殺父，不分首從，俱各凌遲處死，剮二百四十刀，分屍五段，梟首示眾。正是：

　　　　湛湛青天不可欺，未曾舉意早先知。勸君莫作虧心事，古往今來放過誰？

　　一日，文書到府，差官吏、仵作人等，將三人押赴木驢上，滿城號令三日，律例凌遲分屍，梟首示眾。其時張婆聽得老兒要剮，來到市曹上，指望見一面。誰想仵作見了行刑牌，各人動手碎剮，其實兇險，驚得婆兒魂不附體，折身便走。不想被一絆，跌得重了，傷了五臟，回家身死。正是：

　　　　積善逢善，積惡逢惡。仔細思量，天地不錯。

第27卷 金玉奴棒打薄情郎

　　　　枝在牆東花在西，自從落地任風吹。枝無花時還再發，花若離枝難上枝。

這四句，乃昔人所作《棄婦詞》。言婦人之隨夫，如花之附於枝。枝若無花，逢春再發；花若離枝，不可複合。勸世上婦人，事夫盡道，同甘同苦，從一而終；休得慕富嫌貧，兩意三心，自貽後悔。

　　且說漢朝一個名臣，當初未遇時節，其妻有眼不識泰山，棄之而去，到後來悔之無及。你說那名臣何方人氏？姓甚名誰？那名臣姓朱，名買臣，表字翁子，會稽郡人氏。家貧未遇，夫妻二口，住於陋巷蓬門。每日，買臣向山中砍柴，挑至市中，賣錢度日。性好讀書，手不釋卷，肩上雖挑卻柴擔，手裡兀自擒著書本，朗誦咀嚼，且歌且行。市人聽慣了，但聞讀書之聲，便知買臣挑柴擔來了，可憐他是個儒生，都與他買。更兼買臣不爭價錢，憑人估值，所以他的柴比別人容易出脫。一般也有輕薄少年及兒童之輩，見他又挑柴，又讀書，三五成群，把他嘲笑戲侮。買臣全不為意。一日，其妻出門汲水，見群兒隨著買臣柴擔，拍手共笑，深以為恥。買臣賣柴回來，其妻勸道：「你要讀書，便休賣柴；要賣柴，便休讀書。許大年紀，不癡不顛，卻做出恁般行徑，被兒童笑話，豈不羞死！」買臣答道：「我賣柴以救貧賤，讀書以取富貴，各不相妨，由他笑話便了。」其妻笑道：「你若取得富貴時，不去賣柴了。自古及今，那見賣柴的人做了官？卻說這沒把鼻的話！」買臣道：「富貴貧賤，各有其時。有人算我八字，到五十歲上，必然發跡。常言『海水不可斗量』，你休料我。」其妻道：「那算命先生，見你癡顛模樣，故意耍笑你，你休聽信。到五十歲時，連柴擔也挑不動，餓死是有分的，還想做官！除是閻羅王殿上，少個判官，等你去做！」買臣道：「姜太公八十歲，尚在渭水釣魚。遇了周文王，以後車載之，拜為尚父。本朝公孫弘丞相，五十九歲上還在東海牧豕。整整六十歲，方纔際遇今上，拜將封侯。我五十歲上發跡，比甘羅雖遲，比那兩個還早，你須耐心等去。」其妻道：「你休得攀今弔古。那釣魚、牧豕的，胸中都有才學；你如今讀這幾句死書，便讀到一百歲，只是這個嘴臉，有甚出息？晦氣做了你老婆！你被兒童恥笑，連累我也沒臉皮。你不聽我言拋卻書本，我決不跟你終身。各人自去走路，休得兩相擔誤了。」買臣道：「我今年四十三歲了，再七年，便是五十。前長後短，你就等耐，也不多時。直恁薄情，舍我而去，後來須要懊悔！」其妻道：「世不少甚挑柴擔的漢子，懊悔甚麼來？我若再守你七年，連我這骨頭不知餓死於何地了。你倒放我出門，做個方便，活了我這條性命。」買臣見其妻決意要去，留他不住，歎口氣道：「罷，罷！只願你嫁得丈夫，強似朱買臣的便好。」其妻道：「好歹強似一分兒。」說罷，拜了兩拜，欣然出門而去，頭也不回。買臣感慨不已，題詩四句於壁上云：

　　　　「嫁犬逐犬，嫁雞逐雞。妻自棄我，我不棄妻。」

　　買臣到五十歲時，值漢武帝下詔求賢。買臣到西京上書，待詔公車。同邑人嚴助薦買臣之才。天子知買臣是會稽人，必知本土民情利弊，即拜為會稽太守，馳驛赴任。會稽長吏聞新太守將到，大發人夫，修治道路。買臣妻的後夫亦在役中，其妻蓬頭跣足，隨伴送飯。見太守前呼後擁而來，從旁窺之，乃故夫朱買臣也。買臣在車中，一眼瞧見，還認得是故妻，遂使人招之，載於後車。到府第中，故妻羞慚無地，叩頭謝罪。買臣教請他後夫相見。不多時，後夫喚到，拜伏於地，不敢仰視。買臣大笑，對其妻道：「似此人，未見得強似我朱買臣也。」其妻再三叩謝，自悔有眼無珠，願降為婢妾，伏事終身。買臣命取水一桶，潑於階下，向其妻說道：「若潑水可復收，則汝亦可複合。念你少年結髮之情，判後園隙地，與汝夫婦耕種自食。」其妻隨後夫走出府第，路人都指著說道：「此即新太守夫人也。」於是羞極無顏，到於後園，遂投河而死。有詩為證：

　　　　漂母尚知憐餓士，親妻忍得棄貧儒。早知覆水難收取，悔不當初任讀書。

又有一詩，說欺貧重富，世情皆然，不止一買臣之妻也。詩曰：

　　　　盡看成敗說高低，誰識蛟龍在污泥？莫怪婦人無法眼，普天幾個負羈妻？

　　這個故事，是妻棄夫的。如今再說一個夫棄妻的，一般是欺貧重富，背義忘恩，後來徒落得個薄倖之名，被人講論。

　　話說故宋紹興年間，臨安雖然是個建都之地，富庶之鄉，其中乞丐的，依然不少。那丐戶中有個為頭的，名曰「團頭」，管著眾丐。眾丐叫化得東西來時，團頭要收他日頭錢。若是雨雪時，沒處叫化，團頭卻熬些稀粥，養活這夥丐戶。破衣破襖，也是團頭照管。所以這夥丐戶，小心低氣，服著團頭，如奴一般，不敢觸犯。那團頭見成收些常例錢，一般在眾丐戶中放債盤利。若不闝不賭，依然做起大家事來。他靠此為生，一時也不想改業。只是一件：「團頭」的名兒不好。隨你掙得有田有地，幾代發跡，終是個叫化頭兒，比不得平等百姓人家。出外沒人恭敬，只好閉著門，自屋裡做大。雖然如此，若數著「良賤」二字，只說娼、優、隸、卒，四般為賤流，到數不著那乞丐。看來乞丐只是沒錢，身上卻無疤瘢。假如春秋時伍子胥逃難，也曾吹簫於吳市中乞食；唐時鄭元和做歌郎，唱蓮花落，後來富貴發達，一牀錦被遮蓋：這都是叫化中出色的。可見此輩雖然被人輕賤，到不比娼、優、隸、卒。

　　閒話休題。如今且說杭州城中一個團頭，姓金，名老大，祖上到他，做了七代團頭了，掙得個完完全全的家事。住的有好房子，種的有好田園，穿的有好衣，吃的有好食；真個厫多積粟，囊有餘錢，放債使婢，雖不是頂富，也是數得著的富家了。那金老大有志氣，把這團頭讓與族人金癩子做了，自己見成受用，不與這夥丐戶歪纏。然雖如此，里中口順，還只叫他是團頭家，其名不改。金老大年五十餘，喪妻無子，止存一女，名喚玉奴。那玉奴生得十分美貌，怎見得？有詩為證：

　　　　無瑕堪比玉，有態欲羞花。只少宮妝扮，分明張麗華。

金老大愛此女如同珍寶，從小教他讀書識字，到十五六歲時，詩賦俱通，一寫一作，信手而成。更兼女工精巧，亦能調箏弄管，事事伶俐。金老大倚著女兒才貌，立心要將他嫁個士人。論來就名門舊族中，急切要這一個女子，也是少的。可恨生於團頭之家，沒人相求；若是平常經紀人家，沒前程的，金老大又不肯扳他了。因此高低不就，把女兒直捱到一十八歲，尚未許人。

　　偶然有個鄰翁來說：「太平橋下有個書生，姓莫名稽，年二十歲，一表人才，讀書飽學。只為父母雙亡，家窮未娶。近日考中，補上太學生，情願入贅人家。此人正與令愛相宜，何不招之為婿？」金老大道：「就煩老翁作伐，何如？」鄰翁領命，逕到太平橋下，尋那莫秀才，對他說了：「實不相瞞，祖宗曾做個團頭的，如今久不做了。只貪他好個女兒，又且家道富足。秀才若不棄嫌，老漢即當玉成其事。」莫稽口雖不語，心下想道：「我今衣食不周，無力婚娶，何不俯就他家，一舉兩得？也顧不得恥笑。」乃對鄰翁說道：「大伯所言雖妙，但我家貧乏聘，如何是好？」鄰翁道：「秀才但是允從，紙也不費一張，都在老漢身上。」鄰翁回覆了金老大。擇個吉日，金家到送一套新衣穿著，莫秀才過門成親。莫稽見玉奴才貌，喜出望外，不費一錢，白白的得了個美妻；又且豐衣足食，事事稱懷。就是朋友輩中，曉得莫稽貧苦，無不相諒，到也沒人去笑他。

　　到了滿月，金老大備下盛席，教女婿請他同學會友飲酒，榮耀自家門戶，一連吃了六七日酒。何期惱了族人金癩子。那癩子也是一班正理，他道：「你也是團頭，我也是團頭，只你多做了幾代，掙得錢鈔在手。論起祖宗一脈，彼此無二。姪女玉奴招婿，也該請我吃杯喜酒。如今請人做滿月，開宴六七日，並無三寸長、一寸闊的請帖兒到我。你女婿做秀才，難道就做尚書、宰相？我就不是親叔公？坐不起凳頭？直恁不覷人在眼裡！我且去蒿惱他一場，教他大家沒趣！」叫起五六十個丐戶，一齊奔到金老大家裡來。但見：

　　　　開花帽子，打結衫兒。舊蓆片對著破毡條，短竹根配著缺糙碗。叫爹叫娘叫財主，門前只見喧嘩；弄蛇弄狗弄猢猻，口內各呈伎倆。敲板唱楊花，惡聲聒耳；打磚搽粉臉，醜態逼人。一班潑鬼聚成群，便是鐘馗收不得。

金老大聽得鬧吵，開門看時，那金癩子領著眾丐戶，一擁而入，嚷做一堂。癩子逕奔席上，揀好酒好食只顧吃，口裡叫道：「快教姪婿夫妻來拜見叔公！」唬得眾秀才站腳不住，都逃席去了；連莫稽也隨著眾朋友躲避。金老大無可奈何，只得再三央告道：「今日是我女婿請客，不干我事！改日專治一杯，與你陪話。」又將許多錢鈔分賞眾丐戶，又抬出兩甕好酒和些活雞、活鵝之類，教眾丐戶送去癩子家，當個折席。直亂到黑夜，方纔散去。玉奴在房中氣得兩淚交流。這一夜，莫稽在朋友家借宿，次早方回。金老大見了女婿，自覺出醜，滿面含羞；莫稽心中未免也有三分不樂，只是大家不說出來。正是：

　　　　啞子嘗黃柏，苦味自家知。

　　卻說金玉奴只恨自己門風不好，要掙個出頭，乃勸丈夫刻苦讀書。凡古今書籍，不惜價錢，買來與丈夫看；又不吝供給之費，請人會文會講；又出貲財，教丈夫結交延譽。莫稽由此才學日進，名譽日起。二十三歲發解，連科及第。這日，瓊林宴罷，烏帽宮袍，馬上迎歸。將到丈人家裡，只見街坊上一群小兒爭先來看，指道：「金團頭家女婿做了官也。」莫稽在馬上聽得此言，又不好攬事，只得忍耐。見了丈人，雖然外面盡禮，卻包著一肚氣忿氣，想道：「早知有今日富貴，怕沒王侯貴戚招贅成婚？卻拜個團頭做岳丈，可不是終身之玷！養出兒女來，還是團頭的外孫，被人傳作話柄。如今事已如此，妻又賢慧，不犯七出之條，不好決絕得。正是事不三思，終有後悔。」為此心中怏怏，只是不樂。玉奴幾遍問而不答，正不知甚麼意故。好笑那莫稽，只想著今日富貴，卻忘了貧賤的時節，把老婆資助成名一段功勞，化為春水，這是他心術不端處。

　　不一日，莫稽謁選，得授無為軍司戶。丈人治酒送行。此時眾丐戶，料也不敢登門鬧吵了。喜得臨安到無為軍，是一水之地。莫稽領了妻子，登舟赴任。行了數日，到了采石江邊，維舟北岸。其夜月明如晝，莫稽睡不能寐，穿衣而起，坐於船頭玩月。四顧無人，又想起團頭之事，悶悶不悅。忽然動一個惡念：「除非此婦身死，另娶一人，方免得終身之恥。」心生一計，走進船艙，哄玉奴起來看月華。玉奴已睡了，莫稽再三逼他起身。玉奴難逆丈夫之意，只得披衣，走至馬門口，舒頭望月。被莫稽出其不意，牽出船頭，推墜江中。悄悄喚起舟人，吩咐：「快開船前去，重重有賞！不可遲慢。」舟子不知明白，慌忙撐篙蕩漿，移舟於十里之外。住泊停當，方纔說：「適間奶奶因玩月墮水，撈救不及了。」卻將三兩銀子，賞與舟人為酒錢。舟人會意，誰敢開口？船中雖跟得有幾個蠢婢子，只道主母真個墜水，悲泣了一場，丟開了手。不在話下。有詩為證：

　　　　只為團頭號不香，忍因得意棄糟糠。天緣結髮終難解，贏得人呼薄倖郎。

　　你說事有湊巧，莫稽移船去後，剛剛有個淮西轉運使許德厚，也是新上任的，泊舟於采石北岸，正是莫稽先前推妻墜水處。許德厚和夫人推窗看月，開懷飲酒，尚未曾睡。忽聞岸上啼哭，乃是婦人聲音，其聲哀怨，好生不忍。忙呼水手打看，果然是個單身婦人，坐於江岸。便教喚上船來，審其來歷。原來此婦正是無為軍司戶之妻金玉奴。初墜水時，魂飛魄蕩，已拚著必死。忽覺水中有物，托起兩足，隨波而行，近於江岸。玉奴掙扎上岸，舉目看時，江水茫茫，已不見了司戶之船，纔悟道丈夫貴而忘賤，故意欲溺死故妻，別圖良配。如今雖得了性命，無處依棲，轉思苦楚，以此痛哭。見許公盤問，不免從頭至尾，細說一遍。說罷，哭之不已。連許公夫婦都感傷墮淚，勸道：「汝休得悲啼，肯為我義女，再作道理。」玉奴拜謝。許公吩咐夫人取乾衣替他通身換了，安排他後艙獨宿。教手下男女都稱他小姐，又吩咐舟人，不許洩漏其事。

　　不一日，到淮西上任。那無為軍正是他所屬地方，許公是莫司戶的上司，未免隨班參謁。許公見了莫司戶，心中想道：「可惜一表人才，幹恁般薄倖之事。」約過數月，許公對僚屬說道：「下官有一女，頗有才貌，年已及笄，欲擇一佳婿贅之。諸君意中，有其人否？」眾僚屬都聞得莫司戶青年喪偶，齊聲薦他才品非凡，堪作東牀之選。許公道：「此子吾亦屬意久矣，但少年登第，心高望厚，未必肯贅吾家。」眾僚屬道：「彼出身寒門，得公收拔，如蒹葭倚玉樹，何幸如之，豈以入贅為嫌乎？」許公道：「諸君既酌量可行，可與莫司戶言之。但云出自諸君之意，以探其情，莫說下官，恐有妨礙。」眾人領命，遂與莫稽說知此事，要替他做媒。莫稽正要攀高，況且聯姻上司，求之不得，便欣然應道：「此事全仗玉成，當效銜結之報。」眾人道：「當得，當得。」隨即將言回復許公。許公道：「雖承司戶不棄，但下官夫婦，鐘愛此女，嬌養成性，所以不捨得出嫁。只怕司戶少年氣概，不相饒讓；或致小有嫌隙，有傷下官夫婦之心。須是預先講過，凡事容耐些，方敢贅入。」眾人領命，又到司戶處傳話，司戶無不依允。此時司戶不比做秀才時節，一般用金花綵幣為納聘之儀，選了吉期，皮鬆骨癢，整備做轉運使的女婿。

　　卻說許公先教夫人與玉奴說：「老相公憐你寡居，欲重贅一少年進士，你不可推阻。」玉奴答道：「奴家雖出寒門，頗知禮數。既與莫郎結髮，從一而終。雖然莫郎嫌貧棄賤，忍心害理，奴家各盡其道，豈肯改嫁，以傷婦節？」言畢，淚如雨下。夫人察他志誠，乃實說道：「老相公所說少年進士，就是莫郎。老相公恨其薄倖，務要你夫妻再合。只說有個親生女兒，要招贅一婿，卻教眾僚屬與莫郎議親，莫郎欣然聽命，只今晚入贅吾家。等他進房之時，須是如此如此，與你出這口嘔氣。」玉奴方纔收淚，重勻粉面，再整新妝，打點結親之事。

　　到晚，莫司戶冠帶齊整，帽插金花，身披紅錦，跨著雕鞍駿馬，兩班鼓樂前導，眾僚屬都來送親。一路行來，誰不喝采！正是：

　　　　鼓樂喧闐白馬來，風流佳婿實奇哉！團頭喜換高門眷，采石江邊未足哀。

　　是夜，轉運司鋪毡結綵，大吹大擂，等候新女婿上門。莫司戶到門下馬，許公冠帶出迎，眾官僚都別去。莫司戶直入私宅，新人用紅帕覆首，兩個養娘扶將出來。掌禮人在檻外喝禮，雙雙拜了天地，又拜了丈人、丈母，然後交拜禮畢，送歸洞房做花燭筵席。莫司戶此時心中，如登九霄雲裡，歡喜不可形容。仰著臉，昂然而入。纔跨進房門，忽然兩邊門側裡，走出七八個老嫗、丫鬟，一個個手執籬竹細棒，劈頭劈腦打將下來，把紗帽都打脫了，肩背上棒如雨下，打得叫喊不迭，正沒想一頭處。莫司戶被打，慌做一堆蹭倒，只得叫聲：「丈人，丈母，救命！」只聽房中嬌聲宛轉，吩咐道：「休打殺薄情郎，且喚來相見。」眾人方纔住手。七八個老嫗、丫鬟，扯耳朵，拽胳膊，好似六賊戲彌陀一般，腳不點地，擁到新人面前。司戶口中還說道：「下官何罪？」開眼看時，畫燭輝煌，照見上邊端端正正坐著個新人，不是別人，正是故妻金玉奴。莫稽此時魂不附體，亂嚷道：「有鬼！有鬼！」眾人都笑起來。只見許公自外而入，叫道：「賢婿休疑，此乃吾采石江頭所認之義女，非鬼也。」莫稽心頭方纔住了跳，慌忙跪下，拱手道：「我莫稽知罪了，望大人包容之。」許公道：「此事與下官無干，只吾女沒說話就罷了。」玉奴唾其面，罵道：「薄倖賊！你不記宋弘有言：『貧賤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當初你空手贅入吾門，虧得我家資財，讀書延譽，以致成名，僥倖今日。奴家亦望夫榮妻貴，何期你忘恩負本，就不念結髮之情，恩將仇報，將奴推墮江心。幸然天天可憐，得遇恩爹提救，收為義女。倘然葬江魚之腹，你別娶新人，於心何忍？今日有何顏面，再與你完聚？」說罷，放聲而哭，千薄倖，萬薄倖，罵不住口。莫稽滿面羞慚，閉口無言，只顧磕頭求恕。

　　許公見罵得夠了，方纔把莫稽扶起，勸玉奴道：「我兒息怒。如今賢婿悔罪，料然不敢輕慢你了。你兩個雖然舊日夫妻，在我家只算新婚花燭。凡事看我之面，閑言閑語，一筆都勾罷。」又對莫稽說道：「賢婿，你自家不是，休怪別人。今宵只索忍耐，我教你丈母來解勸。」說罷，出房去。少刻夫人來到，又調停了許多說話，兩個方纔和睦。

　　次日，許公設宴，管待新女婿，將前日所下金花綵幣，依舊送還，道：「一女不受二聘。賢婿前番在金家已費過了，今番下官不敢重疊收受。」莫稽低頭無語。許公又道：「賢婿常恨令岳翁卑賤，以致夫婦失愛，幾乎不終。今下官備員如何？只怕爵位不高，尚未滿賢婿之意。」莫稽漲得面皮紅紫，只是離席謝罪。有詩為證：

　　　　癡心指望締高姻，誰料新人是舊人？打罵一場羞滿面，問他何取岳翁新？

　　自此莫稽與玉奴夫婦和好，比前加倍。許公共夫人待玉奴如真女，待莫稽如真婿；玉奴待許公夫婦，亦與真爹娘無異。連莫稽都感動了，迎接團頭金老大在任所，奉養送終。後來許公夫婦之死，金玉奴皆制重服，以報其恩。莫氏與許氏，世世為通家兄弟，往來不絕。詩云：

　　　　宋弘守義稱高節，黃允休妻罵薄情。試看莫生婚再合，姻緣前定枉勞爭。

第28卷 李秀卿義結黃貞女

　　　　暇日攀今弔古，從來幾個男兒，履危臨難有神機，不被他人算計？

　　　　男子儘多慌錯，婦人反有權奇。若還智量勝蛾眉，便帶頭巾何媿？

　　常言『有智婦人，賽過男子』，古來婦人賽男子的也儘多。除著呂太後、武則天，這一班大手段的歹人不論；再除卻衛莊姜、曹令女，這一班大賢德、大貞烈的好人也不論；再除卻曹大家、班婕妤、蘇若蘭、沈滿願、李易安、朱淑真，這一班大學問、大才華的文人也不論；再除卻錦車夫人馮氏、浣花夫人任氏、錦繖夫人洗氏和那軍中娘子、繡旗女將，這一班大智謀、大勇略的奇人也不論。如今單說那一種奇奇怪怪，蹊蹊蹺蹺，沒陽道的假男子，帶頭巾的真女人，可欽可愛，可笑可歌。正是：

　　　　說處裙釵添喜色，話時男子減精神。

　　據唐人小說，有個木蘭女子，是河南睢陽人氏。因父親被有司點做邊庭戌卒，木蘭可憐父親多病，扮女為男，代替其役。頭頂兜鍪，身披鐵鎧，手執戈矛，腰懸弓矢，擊柝提鈴，餐風宿草，受了百般辛苦。如此十年，役滿而歸，依舊是個童身。邊庭上萬千軍士，沒一人看得出他是女子。後人有詩贊云：

　　　　緹縈救父古今稀，代父從戎事更奇。全孝全忠又全節，男兒幾個不虧移？

　　又有個女子，叫做祝英臺，常州義興人氏，自小通書好學。聞餘杭文風最盛，欲往遊學。其哥嫂止之曰：「古者男女七歲不同席，不共食。你今一十六歲，卻出外遊學，男女不分，豈不笑話！」英臺道：「奴家自有良策。」乃裹巾束帶，扮作男子模樣，走到哥嫂面前，哥嫂亦不能辨認。英臺臨行時，正是夏初天氣，榴花盛開，乃手摘一枝，插於花臺之上，對天禱告道：「奴家祝英臺出外遊學，若完名全節，此枝生根長葉，年年花發；若有不肖之事，玷辱門風，此枝枯萎。」禱畢出門，自稱祝九舍人。遇個朋友，是個蘇州人氏，叫做梁山伯，與他同館讀書，甚相愛重，結為兄弟。日則同食，夜則同臥，如此三年。英臺衣不解帶，山伯屢次疑惑盤問，都被英臺將言語支吾過了。讀了三年書，學問成就，相別回家，約梁山伯：「二個月內，可來見訪。」英臺歸時，仍是初夏，那花台上所插榴枝，花葉並茂，哥嫂方信了。同鄉三十里外，有個安樂村，那村中有個馬氏，大富之家。聞得祝娘賢慧，尋媒與他哥哥議親。哥哥一口許下，納綵問名都過了，約定來年二月娶親。原來英臺有心於山伯，要等他來訪時，露其機括。誰知山伯有事，稽遲在家。英臺只恐哥嫂疑心，不敢推阻。山伯直到十月，方才動身，過了六個月了。到得祝家莊，問祝九舍人時，莊客說道：「本莊只有祝九娘，並沒有祝九舍人。」山伯心疑，傳了名刺進去。只見丫鬟出來，「請梁兄到中堂相見。」山伯走進中堂，那祝英臺紅妝翠袖，別是一般妝束了。山伯大驚！方知假扮男子，自愧愚魯，不能辨識。寒溫已罷，便談及婚姻之事。英臺將哥嫂做主，已許馬氏為辭。山伯自恨來遲，懊悔不迭。分別回去，遂成相思之病。奄奄不起，至歲底身亡。囑付父母：「可葬我於安樂村路口。」父母依言葬之。明年，英臺出嫁馬家，行至安樂村路口，忽然狂風四起，天昏地暗，輿人都不能行。英臺舉眼觀看，但見梁山伯飄然而來，說道：「吾為思賢妹，一病而亡，今葬於此地。賢妹不忘舊誼，可出轎一顧。」英臺果然走出轎來。忽然一聲響亮，地下裂開丈餘，英臺從裂中跳下。眾人扯其衣服，如蟬脫一般，其衣片片而飛。頃刻天清地明，那地裂處，只如一線之細。歇轎處，正是梁山伯墳墓。乃知生為兄弟，死作夫妻。再看那飛的衣服碎片，變成兩般花蝴蝶，傳說是二人精靈所化，紅者為梁山伯，黑者為祝英臺。其種到處有之，至今猶呼其名為梁山伯、祝英臺也。後人有詩贊云：

　　　　三載書幃共起眠，活姻緣作死姻緣。非關山伯無分曉，還是英臺志節堅。

　　又有一個女子，姓黃，名崇嘏，是西蜀臨邛人氏，生成聰明俊雅，詩賦俱通。父母雙亡，亦無親族。時宰相周庠鎮蜀，崇嘏假扮做秀才，將平日所作詩卷呈上。周庠一見，篇篇道好，字字稱奇，乃薦為郡掾。吏事精敏，地方凡有疑獄，累年不決者，一經崇嘏剖斷，無不洞然。屢攝府縣之事，到處便有聲名，胥徒畏服，士民感仰。周庠首薦於朝，言其才可大用。欲妻之以女，央太守作媒，崇嘏只微笑不答。周庠乘他進見，自述其意。崇嘏索紙筆，作詩一首獻上。詩曰：

　　　　「一辭拾翠碧江湄，貧守蓬茅但賦詩。自服藍袍居郡掾，永拋鸞鏡畫蛾眉。立身卓爾青松操，挺志堅然白璧姿。幕府若教為坦腹，願天速變作男兒。」

庠見詩，大驚，叩其本末，方知果然是女子。因將女作男，事關風化，不好聲張其事，教他辭去郡掾，隱於郭外，乃於郡中擇士人嫁之。後來士人亦舉進士及第，位致通顯，崇嘏累封夫人。據如今搬演《春桃記》傳奇，說黃崇嘏中過女狀元，此是增藻之詞。後人亦有詩贊云：

　　　　珠璣滿腹綵生毫，更服烹鮮手段高。若使生時逢武後，君臣一對女中豪。

　　那幾個女子，都是前朝人。如今再說個近代的，是大明朝弘治年間的故事。南京應天府上元縣有個黃公，以販線香為業，兼帶賣些雜貨，慣走江北一帶地方。江北人見他買賣公道，都喚他做「黃老實」。家中止一妻二女，長女名道聰，幼女名善聰。道聰年長，嫁與本京青溪橋張二哥為妻去了；止有幼女善聰在家，方年一十二歲。母親一病而亡。殯葬已畢，黃老實又要往江北賣香生理。思想：「女兒在家，孤身無伴，況且年幼，未曾許人，怎生放心得下？待寄在姐夫家，又不是個道理。若不做買賣，撇了這走熟的道路，又那裡尋幾貫錢鈔養家度日？左思右想，去住兩難。香貨俱已定下，只有這女兒沒安頓處。一連想了數日，忽然想著道：「有計了！我在客邊沒人作伴，何不將女假充男子，帶將出去？且待年長，再作區處。只有一件，江北主顧人家，都曉得我沒兒，今番帶著孩子去，倘然被他盤問，露出破綻，卻不是個笑話？我如今只說是張家外甥，帶出來學做生理，使人不疑。」計較已定，與女兒說通了。製副道袍淨襪，教女兒穿著，頭上裹個包巾，妝扮起來，好一個清秀孩子。正是：

　　　　眉目生成清氣，資性那更伶俐。若還伯道相逢，十個九個過繼。

　　黃老實爹女兩人，販著香貨，趁船來到江北廬州府，下了主人家。主人家見善聰生得清秀，無不誇獎，問黃老實道：「這個孩子，是你什麼人？」黃老實答道：「是我家外甥，叫做張勝。老漢沒有兒子，帶他出來走走，認了這起主顧人家，後來好接管老漢的生意。」眾人聽說，並不疑惑。黃老實下個單身客房，每日出去發貨、討帳，留下善聰看房。善聰目不妄視，足不亂移。眾人都道，這張小官比外公愈加老實，個個歡喜。

　　自古道：『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黃老實在廬州，不上兩年，害個病症，醫藥不痊，嗚呼哀哉。善聰哭了一場，買棺盛殮，權寄於城外古寺之中。思想年幼孤女，往來江湖不便。間壁客房中下著的，也是個販香客人，又同是應天府人氏。平昔間看他少年誠實，問其姓名來歷。那客人答道：「小生姓李，名英，字秀卿，從幼跟隨父親出外經紀。今父親年老，受不得風霜辛苦，因此把本錢與小生，在此行販。」善聰道：「我張勝跟隨外祖在此，不幸外祖身故，孤寡無依。足下若不棄，願結為異姓兄弟，合夥生理，彼此有靠。」李英道：「如此最好。」李英年十八歲，長張勝四年，張勝因拜李英為兄，甚相友愛。

　　過了幾日，弟兄兩個商議：輪流一人往南京販貨，一人住在廬州發貨、討帳。一來一去，不致擔誤了生理，甚為兩便。善聰道：「兄弟年幼，況外祖靈柩無力奔回，何顏歸於故鄉？讓哥哥去販貨罷。」於是收拾貲本，都交付與李英。李英剩下的貨物，和那帳目，也交付與張勝。但是兩邊買賣，毫釐不欺。從此李英、張勝兩家行李，並在一房。李英到廬州時，只有張勝房住，日則同食，夜則同眠。但每夜張勝只是和衣而睡，不脫衫袴，亦不去鞋襪，李英甚以為怪。張勝答道：「兄弟自幼得了個寒疾，纔解動裡衣，這病就發作，所以如此睡慣了。」李英又問道：「你耳朵子上，怎的有個環眼？」張勝道：「幼年間爹娘與我算命，說有關煞難養，為此穿破兩耳。」李英是個誠實君子，這句話便被他瞞過，更不疑惑。張勝也十分小心在意，雖溲溺亦必等到黑晚，私自去方便，不令人瞧見。以此客居雖久，並不露一些些馬腳。有詩為證：

　　　　女相男形雖不同，全憑心細謹包籠。只憎一件難遮掩，行步蹺蹊三寸弓。

　　黃善聰假稱張勝，在廬州府做生理，初到時止十二歲。光陰似箭，不覺一住九年，如今二十歲了。這幾年勤苦營運，手中頗頗活動，比前不同。思想父親靈柩暴露他鄉，親姐姐數年不會，況且自己終身也不是個了當，乃與李英哥哥商議，只說要搬外公靈柩，回家安葬。李英道：「此乃孝順之事。只靈柩不比他件，你一人如何擔帶？做哥的相幫你同走，心中也放得下。等你安葬事畢，再同來就是。」張勝道：「多謝哥哥厚意。」當晚定議，擇個吉日，顧下船雙，喚幾個僧人，做個起靈功德，抬了黃老實的靈柩下船。一路上，風順則行，風逆則止，不一日到了南京。在朝陽門外覓個空閒房子，將柩寄頓，俟吉下葬。

　　閒話休敘。再說李英同張勝進了城門，東西分路。李英問道：「兄弟高居何處？做哥的好來拜望。」張勝道：「家下傍著秦淮河清溪橋居住，來日專候哥哥降臨茶話。」兩下分別。

　　張勝本是黃家女子，那認得途徑？喜得秦淮河是個有名的所在，不是個僻地，還好尋問。張勝行至清溪橋下，問著了張家，敲門而入。其日，姐夫不在家，望著內裡便走。姐姐道聰罵將起來，道：「是人家各有內外，甚麼花子，一些體面不存，直入內室，是何道理？男子漢在家時，瞧見了，好歹一百孤拐奉承你。還不快走！」張勝不慌不忙，笑嘻嘻的作一個揖下去，口中叫道：「姐姐，你自家嫡親兄弟，如何不認得了。」姐姐罵道：「油嘴光棍！我從來那有兄弟？」張勝道：「姐姐，九年前之事，你可思量得出？」姐姐道：「思量什麼？前九年我還記得。我爹爹並沒兒子，止生下我姊妹二個。我妹子小名善聰，九年前爹爹帶往江北販香，一去不回，至今音問不通，未審死活存亡。你是何處光棍，卻來冒認別人做姐姐！」張勝道：「你要問善聰妹子，我即是也。」說罷放聲大哭。姐姐還不信是真，問道：「你既是善聰妹子，緣何如此妝扮？」張勝道：「父親臨行時，將我改扮為男，只說是外甥張勝，帶出來學做生理。不期兩年上父親一病而亡，你妹子雖然殯殮，卻恨孤貧，不能扶柩而歸。有個同鄉人李秀卿，志誠君子，你妹子萬不得已，只得與他八拜為交，合夥營生。淹留江北，不覺又六七年，今歲始辦歸計。適纔到此，便來拜見姐姐，別無他故。」姐姐道：「原來如此。你同個男子合夥伙營生，男女相處許多年，一定配為夫婦了。自古明人不做暗事，何不帶頂髻兒？還好看相。恁般喬打扮回來，不雌不雄，好不羞恥人！」張勝道：「不欺姐姐，奴家至今還是童身，豈敢行苟且之事，玷辱門風。」道聰不信，引入密室驗之。你說怎麼驗法？用細細乾灰鋪放餘桶之內，卻教女子解了下衣，坐於桶上。用綿紙條棲入鼻中，要他打噴嚏。若是破身的，上氣泄，下氣亦泄，乾灰必然吹動；若是童身，其灰如舊。朝廷選妃都用此法。道聰生長京師，豈有不知？當時試那妹子，果是未破的童身。於是姊妹兩人，抱頭而哭。道聰慌忙開箱，取出自家裙襖，安排妹子香湯沐浴，教他更換衣服。妹子道：「不欺姐姐，我自從出去，未曾解衣露體；今日見了姐姐，方纔放心耳。」那一晚，張二哥回家，老婆打發在外廂安歇。姊妹兩人，同被而臥，各訴衷腸，整整的敘了一夜說話，眼也不曾合縫。

　　次日起身，黃善聰梳妝打扮起來，別自一個模樣。與姐夫、姐姐重新敘禮。道聰在丈夫面前，誇獎妹子貞節，連李秀卿也稱贊了幾句：「若不是個真誠君子，怎與他相處得許多時？」話猶未絕，只聽得門外咳嗽一聲，問道：「裡面有人麼？」黃善聰認得是李秀卿聲音，對姐姐說：「教姐夫出去迎他，我今番不好相見了。」道聰道：「你既與他結義過來，又且是個好人，就相見，也不妨。」善聰顛倒怕羞起來，不肯出去。道聰只得先教丈夫出去迎接，看他口氣，覺也不覺。張二哥連忙趨出，見了李秀卿，敘禮已畢，分賓而坐。秀卿開言道：「小生是李英，特到此訪張勝兄弟，不知閣下是他何人？」張二哥笑道：「是在下至親。只怕他今日不肯與足下相會，枉勞尊駕。」李秀卿道：「說那裡話！我與他是異姓骨肉，最相愛契，約定我今日到此。特特而來，那有不會之理？」張二哥道：「其中有個緣故，容從容奉告。」秀卿性急，連連的催促，遲一刻，只待發作出來了。慌得張二哥便往內跑，教老婆苦勸姨姐，與李秀卿相見。善聰只是不肯出房。他夫妻兩口躲過一邊，倒教人將李秀卿請進內宅。秀卿一見了黃善聰，看不仔細，倒退下七八步。善聰叫道：「哥哥不須疑慮，請來敘話。」秀卿聽得聲音，方纔曉得就是張勝，重走上前作揖道：「兄弟，如何恁般打扮？」善聰道：「一言難盡。請哥哥坐了，容妹子從容告訴。」兩人對坐了，善聰將十二歲隨父出門始末根由，細細述了一遍。又道：「一向承哥哥帶挈提攜，感謝不盡。但在先有兄弟之好，今後有男女之嫌，相見只此一次，不復能再聚矣。」秀卿聽說，騃了半晌。自思：「五六年和他同行同臥，竟不曉得他是女子，好生懵懂！」便道：「妹子，聽我一言。我與你相契許久，你知我知，往事不必說了。如今你既青年無主，我亦壯而未娶，何不推八拜之情，合二姓之好？百年諧老，永遠團圓，豈不美哉！」善聰羞得滿面通紅，便起身道：「妾以兄長高義，今日不避形跡，厚顏請見。兄乃言及於亂，非妾所以等兄之意也。」說罷，一頭走進去，一頭說道：「兄宜速出，勿得停滯，以招物議。」

　　秀卿被發作一場，好生沒趣。回到家中，如癡如醉，顛倒割捨不下起來，乃央媒嫗去張家求親說合。張二哥夫婦，到也欣然。無奈善聰立意不肯，道：「嫌疑之際，不可不謹。今日若與配合，無私有私，把七年貞節，一旦付之東流，豈不惹人嘲笑？」媒嫗與姐姐兩口交勸，只是不允。那邊李秀卿執意定要娶善聰為妻，每日纏著媒嫗，要他奔走傳話。三回五轉，徒惹得善聰焦燥，並不見鬆了半分口氣。似恁般說，難道這頭親事就不成了？且看下回分解。正是：

　　　　七年兄弟意慇懃，今日重逢局面新。欲表從前清白操，故甘薄倖拒姻親。

　　天下只有三般口嘴，極是利害：秀才口，罵遍四方；和尚口，吃遍四方；媒婆口，傳遍四方。且說媒婆口，怎地傳遍四方？那做媒的有幾句口號：

　　　　東家走，西家走，兩腳奔波氣常吼；牽三帶四有商量，走進人家不怕狗。前街某，後家某，家家戶戶皆朋友。相逢先把笑顏開，慣報新聞不待叩。說也有，話也有，指長話短舒開手；一家有事百家知，何曾留下隔宿口？要騙茶，要吃酒，臉皮三寸三分厚。若還羨他說作高，拌乾涎沫七八斗。

那黃善聰女扮男妝，千古奇事，又且恁地貞節，世世罕有。這些媒嫗，走一遍，說一遍，一傳十，十傳百，霎時間，滿京城通知道了。人人誇美，個個稱奇。雖縉紳之中，談及此事，都道：「難得，難得！」

　　有守備太監李公，不信其事，差人緝訪，果然不謬。乃喚李秀卿來盤問，一一符合。因問秀卿：「天下美婦人盡多，何必黃家之女？」秀卿道：「七年契愛，意不能捨，除卻此女，皆非所願。」李公意甚憫之，乃藏秀卿於衙門中。次日，喚前媒嫗來，吩咐道：「聞知黃家女貞節可敬，我有個姪兒，欲求他為婦，汝去說合，成則有賞。」那時守備太監，正有權勢，誰敢不依？媒嫗回覆：「親事已諧了。」李公自出己財，替秀卿行聘；又賃下一所空房，密地先送秀卿住下。李公親身到彼，主張花燭，笙簫鼓樂，取那黃善聰進門成親。交拜之後，夫妻相見，一場好笑。善聰明知落了李公圈套，事到其間，推阻不得。李公就認秀卿為姪，大出貲財，替善聰備辦妝奩。又對合城官府說了，五府、六部及府尹、縣官，各有所助。一來看李公面上，二來都道是一樁奇事，人人要玉成其美。秀卿自此遂為京城中富室，夫妻相愛，連育二子，後來讀書顯達。有好事者，將此事編成唱本說唱，其名曰《販香記》。有詩為證，詩曰：

　　　　七載男妝不露針，歸來獨守歲寒心。編成小說垂閨訓，一洗桑間濮上音。

又有一首詩，單道太監李公的好處，詩曰：

　　　　節操恩情兩得全，宦官誰似李公賢？雖然沒有風流分，種得來生一段緣。

第29卷 月明和尚度柳翠

　　　　萬里新墳盡少年，修行莫待鬢毛斑。前程黑暗路頭險，十二時中自著研。

這四句詩，單道著禪和子打坐參禪，得成正果，非同容易，有多少先作後修、先修後作的和尚。自家今日說這南渡宋高宗皇帝在位，紹興年間，有個官人姓柳，雙名宣教，祖貫溫州府永嘉縣崇陽鎮人氏。年方二十五歲，胸藏千古史，腹蘊五車書。自幼父母雙亡，蚤年孤苦，宗族又無所依，隻身篤學，贅於高判使家。後一舉及第，御筆授得寧海軍臨安府府尹。恭人高氏，年方二十歲，生得聰明智慧，容貌端嚴。新贅柳府尹在家，未及一年，欲去上任。遂帶一僕，名賽兒，一日辭別了丈人、丈母，前往臨安府上任。饑餐渴飲，夜住曉行，不則一日，已到臨安府接官亭。蚤有所屬官吏師生、糧里耆老、住持僧道、行首人等，弓兵隸卒、轎馬人夫，俱在彼處，迎接入城。到府中，搬移行李什物，安頓已完，這柳府尹出廳到任。廳下一應人等參拜已畢，柳府尹遂將參見人員花名手本逐一點過不缺，止有城南水月寺竹林峰住持玉通禪師，乃四川人氏，點不到。府尹大怒道：「此禿無禮！」遂問五山十剎禪師：「何故此僧不來參接？拿來問罪！」當有各寺住持稟覆相公：「此僧乃古佛出世，在竹林峰修行，已五十二年不曾出來。每遇迎送，自有徒弟。望相公方便。」柳府尹雖依僧言不拿，心中不忿。各人自散。

　　當日府堂公宴，承應歌妓，年方二八，花容嬌媚，唱韻悠揚。府尹聽罷，大喜，問妓者何名，答言：「賤人姓吳，小字紅蓮，專一在上廳祗應。」當日酒筵將散，柳府尹喚吳紅蓮，低聲吩咐：「你明日用心去水月寺內，哄那玉通和尚雲雨之事。如了事，就將所用之物前來照證，我這裡重賞，判你從良；如不了事，定當記罪。」紅蓮答言：「領相公鈞旨。」出府一路自思如何是好，眉頭一蹙，計上心來。回家將柳府尹之事一一說與娘知，娘兒兩個商議一夜。

　　至次日午時，天陰無雨，正是十二月冬盡天氣。吳紅蓮一身重孝，手提羹飯，出清波門。走了數裡，將及近寺，已是申牌時分，風雨大作。吳紅蓮到水月寺山門下，倚門而立，進寺，又無人出。直等到天晚，只見個老道人出來關山門。紅蓮向前道個萬福，那老道人回禮道：「天色晚了，娘子請回，我要關山門。」紅蓮雙眼淚下，拜那老道人：「望公公可憐，妾在城住，夫死百日，家中無人，自將羹飯祭奠。哭了一回，不覺天晚雨下，關了城門，回家不得，只得投宿寺中。望公公慈悲，告知長老，容妾寺中過夜，明蚤入城，免虎傷命。」言罷兩淚交流，拜倒於山門地下，不肯走起。那老道人乃言：「娘子請起，我與你裁處。」紅蓮見他如此說，便立起來。

　　那老道人關了山門，領著紅蓮到僧房側首一間小屋，乃是老道人臥房，教紅蓮坐在房內。那老道人連忙走去長老禪房裡法座下，稟覆長老道：「山門下有個年少婦人，一身重孝，說道丈夫死了，今日到墳上做羹飯，風雨大作，關了城門，進城不得，要在寺中權歇，明蚤入城，特來稟知長老。」長老見說，乃言：「此是方便之事，天色已晚，你可教他在你房中過夜，明日五更打發他去。」道人領了言語，來說與紅蓮知道。紅蓮又拜謝：「公公救命之恩，生死不忘大德。」言罷，坐在老道人房中板凳上。那老道人自去收拾，關門閉戶已了，來房中土榻上和衣而睡。這老道人日間辛苦，一覺便睡著。

　　原來水月寺在桑菜園裡，四邊又無人家，寺裡有兩個小和尚都去化緣，因此寺中冷靜，無人走動。這紅蓮聽得更鼓已是二更，心中想著：「如何事了？」心亂如麻，遂乃輕移蓮步，走至長老房邊。那間禪房關著門，一派是大槅窗子，房中掛著一碗琉璃燈，明明亮亮。長老在禪椅之上打坐，也看見紅蓮在門外。紅蓮看著長老，遂乃低聲叫道：「長老慈悲為念，救度妾身則個。」長老道：「你可去道人房中權宿，來蚤入城，不可在此攪擾我禪房，快去，快去！」紅蓮在窗外深深拜了十數拜道：「長老慈悲為本，方便為門，妾身衣服單薄，夜寒難熬，望長老開門，借與一兩件衣服遮蓋身體。救得性命，自當拜謝。」道罷，哽哽咽咽哭將起來。這長老是個慈悲善人，心中思忖道：「倘若寒禁，身死在我禪房門首，不當穩便。自古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從禪牀上走下來，開了槅子門，放紅蓮進去。長老取一領破舊禪衣把與他，自己依舊上禪牀上坐了。紅蓮走到禪牀邊深深拜了十數拜，哭哭啼啼道：「肚疼死也。」這長老並不采他，自己瞑目而坐。怎當紅蓮哽咽悲哀，將身靠在長老身邊，哀聲叫疼叫痛，就睡倒在長老身上，或坐在身邊，或立起叫喚不止。約莫也是三更，長老忍口不住，乃問紅蓮曰：「小娘子，你如何只顧哭泣？那裡疼痛？」紅蓮告長老道：「妾丈夫在日，有此肚疼之病，我夫脫衣將妾摟於懷內，將熱肚皮貼著妾冷肚皮，便不疼了。不想今夜疼起來，又值寒冷，妾死必矣。怎地得長老肯救妾命，將熱肚皮貼在妾身上，便得痊可。若救得妾命，實乃再生之恩。」長老見他苦告不過，只得解開衲衣，抱那紅蓮在懷內。這紅蓮賺得長老肯時，便慌忙解了自的衣服，赤了下截身體，倒在懷內道：「望長老一發去了小衣，將熱肚皮貼一貼，救妾性命。」長老初時不肯，次後三回五次，被紅蓮用尖尖玉手解了裙褲。此時不由長老禪心不動。這長老看了紅蓮如花如玉的身體，春心蕩漾起來，兩個就在禪牀上兩相歡洽。長老摟著紅蓮問道：「娘子高姓何名？那里居住？因何到此？」紅蓮曰：「不敢隱諱，妾乃上廳行首，姓吳，小字紅蓮，在於城中南新橋居住。」長老此時被魔障纏害，心歡意喜，吩咐道：「此事只可你知我知，不可泄於外人。」少刻，雲收雨散，被紅蓮將口扯下白布衫袖一隻，抹了長老精污，收入袖中。這長老困倦不知。長老雖然如此，心中疑惑，乃問紅蓮曰：「姐姐此來必有緣故，你可實說。」再三逼迫，要問明白。紅蓮被長老催逼不過，只得實說：「臨安府新任柳府尹，怪長老不出寺迎接，心中大惱，因此使妾來與長老成其雲雨之事。」長老聽罷大驚，悔之不及，道：「我的魔障到了，吾被你賺騙，使我破了色戒，墮於地獄。」此時東方已白，長老教道人開了寺門。紅蓮別了長老，急急出寺回去了。

　　卻說這玉通禪師教老道人燒湯：「我要洗裕」老道人自去廚下燒湯，長老磨墨捻筆，便寫下八句《辭世頌》，曰：

　　　　「自入禪門無罣礙，五十二年心自在；只因一點念頭差，犯了如來淫色戒。

　　　　你使紅蓮破我戒，我欠紅蓮一宿債；我身德行被你虧，你家門風還我壞。

寫畢摺了，放在香爐足下壓著。道人將湯入房中，伏侍長老洗浴罷，換了一身新禪衣，叫老道人，吩咐道：「臨安府柳府尹差人來請我時，你可將香爐下簡帖把與來人，教他回覆，不可有誤。」道罷，老道人自去殿上燒香掃地，不知玉通禪師已在禪椅上圓寂了。

　　話分兩頭。卻說紅蓮回到家中，吃了蚤飯，換了色衣，將著布衫袖，逕來臨安府見柳府尹。府尹正坐廳，見了紅蓮，連忙退入書院中，喚紅蓮至面前，問：「和尚事了得否？」紅蓮將夜來事備細說了一遍，袖中取出衫袖遞與看了。柳府尹大喜，教人去堂中取小小墨漆盒兒一個，將白布衫袖子放在盒內，上面用封皮封了。捻起筆來，寫一簡子，乃詩四句，其詩云：

　　　　「水月禪師號玉通，多時不下竹林峰；可憐數點菩提水，傾入紅蓮兩瓣中。」

寫罷，封了簡子，差一個承局：「送與水月寺玉通和尚，要討回字，不可遲誤。」承局去了。柳府尹賞紅蓮錢五百貫，免他一年官唱。紅蓮拜謝，將了錢自回去了，不在話下。

　　卻說承局賫著小盒兒並簡子，來到水月寺中，只見老道人在殿上燒香。承局問：「長老在何處？」老道人遂領了承局，逕到禪房中時，只見長老已在禪椅上圓寂去了。老道人言：「長老曾吩咐道：『若柳相公差人來請我，將香爐下簡子去回覆。』」承局大驚道：「真是古佛，預先已知此事。」當下承局將了回簡並小盒兒，再回府堂，呈上回簡並原簡，說長老圓寂一事。柳宣教打開回簡一看，乃是八句《辭世頌》，看罷吃了一驚，道：「此和尚乃真僧也，是我壞了他德行。」懊悔不及。差人去叫匠人合一個龕子，將玉通和尚盛了，教南山淨慈寺長老法空禪師，與玉通和尚下火。

　　卻說法空逕到柳府尹廳上，取覆相公，要問備細。柳府尹將紅蓮事情說了一遍。法空禪師道：「可惜，可惜，此僧差了念頭，墮落惡道矣。此事相公壞了他德行，貧僧去與他下火，指點教他歸於正道，不墮畜生之中。」言罷別了府尹，逕到水月寺，吩咐抬龕子出寺後空地。法空長老手捻火把，打個圓相，口中道：

　　　　「自到川中數十年，曾在毗盧頂上眠。欲透趙州關捩子，好姻緣做惡姻緣。桃紅柳綠還依舊，石邊流水冷湲湲。今朝指引菩提路，再休錯意念紅蓮。

　　　　　恭惟圓寂玉通大和尚之覺靈曰：惟靈五十年來古拙，心中皎如明月，有時照耀當空，大地乾坤清白。可惜法名玉通，今朝作事不通。不去靈山參佛祖，卻向紅蓮貪淫慾。本是色即是空，誰想空即是色！無福向獅子光中，享天上之逍遙；有分去駒兒隙內，受人間之勞碌。雖然路逕不迷，爭奈去之太速。大眾莫要笑他，山僧指引不俗。咦！一點靈光透碧霄，蘭堂畫閣添澡裕。」

法空長老道罷，擲下火把，焚龕將盡。當日，看的人不知其數，只見火焰之中，一道金光沖天而去了。法空長老與他拾骨入塔，各自散去。

　　卻說柳宣教夫人高氏，於當夜得一夢，夢見一個和尚，面如滿月，身材肥壯，走入臥房。夫人吃了一驚，一身香汗驚醒。自此不覺身懷六甲。光陰似箭，看看十月滿足。夫人臨盆分娩，生下一個女兒。當時侍妾報與柳宣教：「且喜夫人生得一個小姐！」三朝滿月，取名喚做翠翠。百日週歲，做了多少筵席。正是：

　　　　窗外日光彈指過，席前花影座間移。

　　這柳翠翠長成八歲，柳宣教官滿將及，收拾還鄉。端的是：

　　　　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

柳宣教感天行時疫病，無旬日而故。這柳府尹做官清如水，明似鏡，不貪賄賂，囊篋淡薄。夫人具棺木盛貯，掛孝看經，將靈柩寄在柳州寺內。夫人與僕賽兒並女翠翠欲回溫州去，路途遙遠，又無親族投奔，身邊些小錢財，難供路費。乃於在城白馬廟前，賃一間房屋，三口兒搬來住下。又無生理，一住八年，囊篋消疏，那僕人逃走。這柳翠翠長成，年紀一十六歲，生得十分容貌。這柳媽媽家中娘兒兩個，日不料生，口食不敷，乃央間壁王媽媽，問人借錢。借得羊壩頭楊孔目課錢，借了三千貫錢，過了半年，債主索取要緊。這柳媽媽被討不過，出於無奈，只得央王媽媽做媒，情願把女兒與楊孔目為妾，言過：「我要他養老。」不數日，楊孔目入贅在柳媽媽家，說：「我養你母子二人，豐衣足食，做個外宅。」

　　不覺過了兩月，這楊孔目因蚤晚不便，又兩邊家火，忽一日回家，與妻商議，欲搬回家。其妻之父告女婿停妻取妾，臨安府差人捉柳媽媽並女兒一干人到官，要追原聘財禮。柳媽媽訴說貧乏無措，因此將柳翠翠官賣。卻說有個工部鄒主事，聞知柳翠翠丰姿貌美，聰明秀麗，去問本府討了，另買一間房子，在抱劍營街，搬那柳媽媽並女兒去住下，養做外宅。又討個妳子並小廝，伏事走動。這柳翠翠改名柳翠。

　　原來南渡時，臨安府最盛。只這通和坊這條街，金波橋下，有座花月樓，又東去為熙春樓、南瓦子，又南去為抱劍營、漆器牆、沙皮巷、融和坊，其西為太平坊、巾子巷、獅子巷，這幾個去處都是瓦子。這柳翠是玉通和尚轉世，天生聰明，識字知書。詩詞歌賦，無所不通；女工針指，無有不會。這鄒主事十日半月來得一遭，千不合，萬不合，住在抱劍營，是個行首窟裡。這柳翠每日清閒自在，學不出好樣兒，見鄰妓家有孤老來往，他心中歡喜，也去門首賣俏，引惹子弟們來觀看。眉來眼去，漸漸來家宿歇。柳媽媽說他不下，只得隨女兒做了行首。多有豪門子弟愛慕他，飲酒作樂，殆無虛日。鄒主事看見這般行徑，好不雅相，索性與他個決絕，再不往來。這邊柳翠落得無人管束，公然大做起來。只因柳宣教不行陰騭，折了女兒，此乃一報還一報，天理昭然。後人觀此，不可不戒。有詩為證，詩曰：

　　　　用巧計時傷巧計，愛便宜處落便宜。莫道自身僥倖免，子孫必定受人欺。

　　後來直使得一尊古佛，來度柳翠，歸依正道，返本還原，成佛作祖。你道這尊古佛是誰？正是月明和尚。他從小出家，真個是五戒具足，一塵不染，在臯亭山顯孝寺住持。當先與玉通禪師俱是法門契友。聞知玉通圓寂之事，呵呵大笑道：「阿婆立腳跟不牢，不免又去做媳婦也。」後來聞柳翠在抱劍營色藝擅名，心知是玉通禪師轉世，意甚憐之。一日，淨慈寺法空長老到顯孝寺來看月明和尚，坐談之次，月明和尚謂法空曰：「老通墮落風塵已久，恐積漸沉迷，遂失本性，可以相機度他出世，不可遲矣。」

　　原來柳翠雖墮娼流，卻也有一種好處，從小好的是佛法。所得纏頭金帛之資，盡情布施，毫不吝惜。況兼柳媽媽親生之女，誰敢阻擋？在萬鬆嶺下造石橋一座，名曰柳翠橋；鑿一井於抱劍營中，名曰柳翠井。其他方便濟人之事，不可盡說。又製下布衣一襲，每逢月朔月望，卸下鉛華，穿著布素，閉門念佛；雖賓客如雲，此日斷不接見，以此為常。那月明和尚只為這節上，識透他根器不壞，所以立心要度他。正是：

　　　　慳貪二字能除卻，終是西方路上人。

　　卻說法空長老當日領了月明和尚言語，到次日，假以化緣為因，直到抱劍營柳行首門前，敲著木魚，高聲念道：

　　　　「欲海輪回，沉迷萬劫。眼底榮華，空花易滅。一旦無常，四大消歇。及早回頭，出家念佛。」

這日正值柳翠西湖上游耍剛回，聽得化緣和尚聲口不俗，便教丫鬟喚入中堂，問道：「師父，你有何本事，來此化緣？」法空長老道：「貧僧沒甚本事，只會說些因果。」柳翠問道：「何為因果？」法空長老道：「前為因，後為果；作者為因，受者為果。假如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種是因，得是果。不因種下，怎得收成？好因得好果，惡因得惡果。所以說：要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要知後世因，今生作者是。」柳翠見說得明白，心中歡喜，留他吃了齋飯。又問道：「自來佛門廣大，也有我輩風塵中人成佛作祖否？」法空長老道：「當初觀音大士，見塵世慾根深重，化為美色之女，投身妓館，一般接客。凡王孫公子見其容貌，無不傾倒。一與之交接，慾心頓淡。因彼有大法力故，自然能破除邪網。後來無疾而死，里人買棺埋葬。有胡僧見其塚墓，合掌作禮，口稱：『善哉，善哉！』里人說道：『此乃娼妓之墓，師父錯認了。』胡僧說道：『此非娼妓，乃觀世音菩薩化身，來度世上淫慾之輩歸於正道。如若不信，破土觀之，其形骸必有奇異。』里人果然不信，忙㔉土破棺，見骨節聯絡，交鎖不斷，色如黃金，方始驚異。因就塚立廟，名為黃金鎖子骨菩薩。這叫做清淨蓮花，污泥不染。小娘子今日混於風塵之中，也因前生種了慾根，所以今生墮落。若今日仍復執迷不悔，把倚門獻笑認作本等生涯，將生生世世浮沉慾海，永無超脫輪回之日矣。」這席話，說得柳翠心中變喜為愁，翻熱作冷，頓然起追前悔後之意，便道：「奴家聞師父因果之說，心中如觸。倘師父不棄賤流，情願供養在寒家，朝夕聽講，不知允否？」法空長老道：「貧僧道微德薄，不堪為師；此間臯亭山顯孝寺，有個月明禪師，是活佛度世，能知人過去未來之事，小娘子若堅心求道，貧僧當引拜月明禪師。小娘子聽其講解，必能洞了夙因，立地明心見性。」柳翠道：「奴家素聞月明禪師之名，明日便當專訪，有煩師父引進。」法空長老道：「貧僧當得。明日侵晨，在顯孝寺前相候，小娘子休得失言。」柳翠舒出尖尖玉手，向烏雲鬢邊拔下一對赤金鳳頭釵，遞與長老道：「些須小物，權表微忱，乞師父笑納。」法空長老道：「貧僧雖則募化，一飽之外，別無所需，出家人要此首飾何用？」柳翠道：「雖然師父用不著，留作山門修理之費，也見奴家一點誠心。」法空長老那裡肯受，合掌辭謝而去。有詩為證：

　　　　追歡賣笑作生涯，抱劍營中第一家。終是法緣前世在，立談因果倍嗟呀。

　　再說柳翠自和尚去後，轉展尋思，一夜不睡。次早起身，梳洗已畢，渾身上下換了一套新衣。只說要往天竺進香，媽媽誰敢阻當？教丫鬟喚個小轎，一逕擡到臯亭山顯孝寺來。那法空長老早在寺前相候，見柳翠下轎，引入山門，到大雄寶殿拜了如來，便同到方丈參謁月明和尚。正值和尚在禪牀上打坐，柳翠一見，不覺拜倒在地，口稱：「弟子柳翠參謁。」月明和尚也不回禮，大喝道：「你二十八年煙花債，還償不夠，待要怎麼？」嚇得柳翠一身冷汗，心中恍惚，如有所悟。再要開言問時，月明和尚又大喝道：「恩愛無多，冤仇有盡，只有佛性，常明不滅。你與柳府尹打了平火，該收拾自己本錢回去了。」說得柳翠肚裡恍恍惚惚，連忙磕頭道：「聞知吾師大智慧、大光明，能知三生因果。弟子至愚無識，望吾師明言指示則個。」月明和尚又大喝道：「你要識本來面目，可去水月寺中，尋玉通禪師與你證明。快走，快走！走遲時，老僧禪杖無情，打破你這粉骷髏。」這一回話，喚做「顯孝寺堂頭三喝」。正是：

　　　　欲知因果三生事，只在高僧棒喝中。

柳翠被月明師父連喝三遍，再不敢開言，慌忙起身。依先出了寺門，上了小轎，吩咐轎夫逕擡到水月寺中，要尋玉通禪師證明。

　　卻說水月寺中行者，見一乘女轎遠遠而來，內中坐個婦人。看看抬入山門，忽忙喚集火工道人，不容他下轎。柳翠問其緣故，行者道：「當初被一個婦人，斷送了我寺中老師父性命，至今師父們吩咐不容婦人入寺。」柳翠又問道：「什麼婦人？如何有恁樣做作？」行者道：「二十八年前，有個婦人夜來寺中投宿，十分哀求，老師父發起慈心，容他過夜。原來這婦人不是良家，是個娼妓，叫做吳紅蓮，奉柳府尹鈞旨，特地前來哄誘俺老師父。當夜假裝肚疼，要老師父替他偎貼，因而破其色戒。老師父慚愧，題了八句偈語，就圓寂去了。」柳翠又問道：「你可記得他偈語麼？」行者道：「還記得。」遂將偈語八句，念了一遍。柳翠聽得念到「我身德行被你虧，你家門風還我壞」，心中豁然明白，恰像自家平日做下的一般。又問道：「那位老師父喚甚麼法名？」行者道「是玉通禪師。」柳翠點頭會意，急喚轎夫擡回抱劍營家裡，吩咐丫鬟：「燒起香湯，我要洗澡。」當時丫鬟伏侍，沐浴已畢。柳翠挽就烏雲，取出布衣穿了，掩上房門。卓上見列著文房四寶，拂開素紙，題下偈語二首。偈云：

　　　　「本因色戒翻招色，紅裙生把緇衣革。今朝脫得赤條條，柳葉蓮花總無跡。」

又云：

　　　　「壞你門風我亦羞，冤冤相報甚時休？今朝卸卻恩仇擔，廿八年前水月游。」

後面又寫道：「我去後隨身衣服入殮，送到臯亭山下，求月明師父一把無情火燒卻。」寫畢，擲筆而逝。丫鬟推門進去，不見聲息，向前看時，見柳翠盤膝坐於椅上。叫呼不應，已坐化去了。慌忙報知柳媽媽。柳媽媽吃了一驚，呼兒叫肉，啼哭將來。亂了一回，念了二首偈詞，看了後面寫的遺囑，細問丫鬟天竺進香之事，方曉得在顯孝寺參師，及水月寺行者一段說話。分明是丈夫柳宣教不行好事，破壞了玉通禪師法體，以致玉通投胎柳家，敗其門風。冤冤相報，理之自然。今日被月明和尚指點破了，他就脫然而去。他要送臯亭山下，不可違之。但遺言火厝，心中不忍。所遺衣飾儘多，可為造墳之費，當下買棺盛殮，果然只用隨身衣服，不用錦繡金帛之用。入殮已畢，合城公子王孫平昔往來之輩，都來探喪弔孝。聞知坐化之事，無不嗟歎。柳媽媽先遣人到顯孝寺，報與月明和尚知道，就與他商量埋骨一事。月明和尚將臯亭山下隙地一塊，助與柳媽媽，擇日安葬。合城百姓聞得柳翠死得奇異，都道活佛顯化，盡來送葬。造墳已畢，月明和尚向墳合掌作禮，說偈四句。偈云：

　　　　「二十八年花柳債，一朝脫卸無拘礙。紅蓮柳翠總虛空，從此老通長自在。」

至今臯亭山下，有個柳翠墓古蹟。有詩為證：

　　　　柳宣教害人自害，通和尚因色墮色。顯孝寺三喝機鋒，臯亭山青天白日。

第30卷 明悟禪師趕五戒

　　　　　昔為東土寰中客，今作菩提會上人。手把楊枝臨淨土，尋思往事是前身。

　　話說昔日唐太祖，姓李，名淵，承隋天下，建都陝西長安，法令一新。仗著次子世民，掃清七十二處狼煙，收伏一十八處蠻洞。改號武德。建文學館以延一十八學士，造凌煙閣以繪二十三功臣。相魏徵、杜如晦、房玄齡等輩，以治天下。貞觀、治平、開元，這幾個年號，都是治世。只因玄宗末年，寵任奸臣李林甫、盧、楊國忠等，以召安祿山之亂。後來雖然平定，外有藩鎮專制，內有宦官弄權，君子退，小人進，終唐之世，不得太平。

　　且說洛陽有一人，姓李，名源，字子澄，乃飽學之士，腹中記誦五車書，胸內包藏千古史。因見朝政顛倒，退居不仕，與本處慧林寺首僧圓澤為友，交遊甚密。澤亦詩名遍洛，德行滿野，乃宿世古佛，一時豪傑，皆敬慕之。每與源遊山玩水，弔古尋幽，賞月吟風，怡情遣興，詩賦文詞，山川殆遍。忽一日，相約同舟往瞿塘三峽，游天開圖畫寺。源帶一僕人，澤攜一弟子，共四人發舟。不半月間，至三峽，舟泊於岸，振衣而起。忽見一婦人，年約三旬，外服舊衣，內穿錦襠，身懷六甲，背負瓦罌而汲清泉。圓澤一見，愀然不悅，指謂李源曰：「此孕婦乃某托身之所也，明早吾即西行矣。」源愕然曰：「吾師此言，是何所主也？」圓澤曰：「吾今圓寂，自有相別言語。」四人乃入寺，寺僧接入。茶畢，圓澤備道所由，眾皆驚異。澤乃香湯沐浴，吩咐弟子已畢，乃與源決別。說道：「澤今幸生四旬，與君交遊甚密。今大限到來，只得分別。後三日，乞到伊家相訪，乃某托身之所。三日浴兒，以一笑為驗，此晚吾亦卒矣。再後十二年，到杭州天竺寺相見。」乃取紙筆，作辭世頌曰：

　　　　「四十年來體性空，多於詩酒樂心胸。今朝別卻故人去，日後相逢下竺峰。

　　　　咦！

　　　　幻身復入紅塵內，贏得君家再與逢。」

偈畢，跏趺而化。本寺僧眾具衣龕，送入後山巖中，請本寺月峰長老下火。僧眾誦經已畢，月峰坐在轎上，手執火把，打個問訊，念云：

　　　　「三教從來本一宗，吾師全具得靈通。今朝覺化歸西去，且聽山僧道本風。

　　　　恭惟圓寂圓澤禪師堂頭大和尚之覺靈曰：惟靈生於河南，長在洛陽。自入空門，心無罣礙，酒吞江海，詩泣鬼神。惟思玩水尋山，不厭粗衣藜食。交至契之李源，游瞿塘之三峽。因見孕妇而負罌，乃思托身而更出。再世杭州相見，重會今日交契。如今送入離宮，聽取山僧指秘。咄！

　　　　三生共會下竺峰，葛洪井畔尋蹤跡。」

頌畢，茶毗之次，見火中一道青煙，直透雲端，煙中顯出圓澤全身本相，合掌向空而去。少焉，舍利如雨。眾僧收骨入塔，李源不勝悲愴。

　　首僧留源在寺，閒住數日。至第三日，源乃至寺前，訪於居民。去寺不半里，有一人家，姓張，已於三日前生一子，今正三朝，在家浴兒。源乃懇求一見，其人不許。源告以始末，賄以金帛，乃令源至中堂。婦人抱子正浴，小兒見源，果然一笑，源大喜而返。是晚，小兒果卒。源乃別長老回家。不題。

　　日往月來，星移鬥換，不覺又十載有餘。時唐十六帝僖宗乾符三年，黃巢作亂，天下騷動，萬姓流離。君王幸蜀，民舍宮室悉遭兵火，一無所存。虧著晉王李克用，興兵滅巢，僖宗龍歸舊都，天下稍定，道路始通。源因貨殖，來至江浙路杭州地方。時當清明，正是良辰美景，西湖北山遊人如蟻。源思十二年前圓澤所言：下天竺相會。乃信步隨眾而行。見兩山夾川，清流可愛，賞心不倦。不覺行入下竺寺西廊，看葛洪煉丹井。轉入寺後，見一大石臨溪，泉流其畔。源心大喜，少坐片時。

　　忽聞隔川歌聲。源見一牧童，年約十二三歲，身騎牛背，隔水高歌。源心異之，側耳聽其歌云：

　　　　「三生石上舊精魂，賞月吟風不要論。慚愧情人遠相訪，此身雖異性常存。」

又云：

　　　　「身前身後事茫茫，欲話當時恐斷腸。吳越山川游已遍，卻尋煙棹上瞿塘。」

歌畢，只見小童遠遠的看著李源，拍手大笑。源驚異之，急欲過川相問而不可得。遙望牧童，度柳穿林，不知去向。李源不勝惆悵，坐於石上久之。問於僧人，答道：「此乃葛稚川石也。」源深詳其詩，乃十二年圓澤之語，並月峰下火文記。至此在下竺相會，恰好正是三生！訪問小兒住處，並言無有，源心怏怏而返。後人因呼源所坐葛稚川之石為「三生石」，至今古蹟猶存。後來瞿宗吉有詩云：

　　　　清波下映紫襠鮮，邂逅相逢峽口船。身後身前多少事？三生石上說姻緣。

王元瀚又有詩云：

　　　　處世分明一夢魂，身前身後孰能論？夕陽山下三生石，遺得荒唐跡尚存。

這段話文，叫做「三生相會」。如今再說個兩世相逢的故事，乃是「明悟禪師趕五戒」，又說是「佛印長老度東坡」。

　　話說大宋英宗治平年間，去那浙江路寧海軍錢塘門外，南山淨慈孝光禪寺，乃名山古剎。本寺有兩個得道高僧，是師兄師弟，一個喚做五戒禪師，一個喚作明悟禪師。這五戒禪師，年三十一歲，形容古怪，左邊瞽一目，身不滿五尺。本貫西京洛陽人，自幼聰明，舉筆成文，琴棋書畫，無所不通。長成出家，禪宗釋教，如法了得，參禪訪道。俗姓金，法名五戒。且問何謂之「五戒」？

　　第一戒者，不殺生命；

　　第二戒者，不偷盜財物；

　　第三戒者，不聽淫聲美色；

　　第四戒者，不飲酒茹葷；

　　第五戒者，不妄言造語。

此謂之「五戒」。忽日雲遊至本寺，訪大行禪師。禪師見五戒佛法曉得，留在寺中，做了上色徒弟。不數年，大行禪師圓寂，本寺僧眾立他做住持，每日打坐參禪。那第二個喚做明悟禪師，年二十九歲，生得頭圓耳大，面闊口方，眉清目秀，丰彩精神，身長七尺，貌類羅漢。本貫河南太原府人氏，俗姓王，自幼聰明，筆走龍蛇。參禪訪道，出家在本處沙陀寺，法名明悟。後亦雲游至寧海軍，到淨慈寺來訪五戒禪師。禪師見他聰明了得，就留於本寺做師弟。二人如一母所生，且是好。但遇著說法，二人同升法座，講說佛教，不在話下。

　　忽一日，冬盡春初，天道嚴寒，陰雲作雪，下了兩日。第三日，雪霽天晴。五戒禪師清早在方丈禪椅上坐，耳內遠遠的聽得小孩兒啼哭聲。當時便叫身邊一個知心腹的道人，喚做清一，吩咐道：「你可去山門外各處看，有甚事來與我說。」清一道：「長老，落了兩日雪，今日方晴，料無甚事。」長老道：「你可快去看了來回話。」清一推托不過，只得走到山門邊。那時天未明，山門也不曾開。叫門公開了山門，清一打一看時，吃了一驚，道：「善哉，善哉！」正所謂：

　　　　日日行方便，時時發道心。但行平等事，不用問前程。

當時清一見山門外松樹根雪地上，一塊破蓆，放一個小孩兒在那裡，口裡道：「苦哉，苦哉！甚人家將這個孩兒丟在此間？不是凍死，便是餓死！」走向前仔細一看，卻是五六個月一個女兒，將一個破衲頭包著，懷內揣著個紙條兒，上寫生年月日時辰。清一口裡不說，心下思量：「古人有云：『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連忙走回方丈，稟復長老道：「不知甚人家，將個五七個月女孩兒，破衣包著，撇在山門外松樹根頭。這等寒天，又無人來往，怎的做個方便，救他則個！」長老道：「善哉，善哉！清一，難得你善心。你如今抱了回房，早晚把些粥飯與他，喂養長大，把與人家。救他性命，勝做出家人。」

　　當時清一急急出門去，抱了女兒到方丈中，回復長老。長老看道：「清一，你將那紙條兒我看。」清一遞與長老。長老看時，卻寫道：「今年六月十五日午時生，小名紅蓮。」長老吩咐清一：「好生抱去房裡，養到五七歲，把與人家去，也是好事。」清一依言，抱到千佛殿後，一帶三間四椽平屋房中，放些火，在火囤內烘他，取些粥喂了。似此日往月來，藏在空房中，無人知覺，一向長老也忘了。不覺紅蓮已經十歲。清一見他生得清秀，諸事見便，藏匿在房裡，出門鎖了，入門關了，且是謹慎。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倏忽這紅蓮女長成一十六歲，這清一如自生的女兒一般看待。雖然女子，卻只打扮如男子，衣服鞋襪，頭上頭髮，前齊眉，後齊項，一似個小頭陀。且是生得清楚，在房內茶飯針線。清一指望尋個女婿，要他養老送終。

　　一日，時遇六月炎天，五戒禪師忽想十數年前之事。洗了浴，吃了晚粥，逕走到千佛閣後來。清一道：「長老希行。」長老道：「我問你，那年抱的紅蓮，如今在那裡？」清一不敢隱匿，引長老到房中一見，吃了一驚，卻似：

　　　　分開八塊頂陽骨，傾下半桶冰雪來。

長老一見紅蓮，一時差訛了念頭，邪心遂起，嘻嘻笑道：「清一，你今晚可送紅蓮到我臥房中來，不可有誤。你若依我，我自擡舉你。此事切不可泄漏，只教他做個小頭陀，不要使人識破他是女子。」清一口中應允，心內想道：「欲待不依長老又難，依了長老，今夜去到房中，必壞了女身，千難萬難。」長老見清一應不爽利，便道：「清一，你鎖了房門，跟我到房裡去。」清一跟了長老，逕到房中。長老去衣箱裡，取出十兩銀子，把與清一，道：「你且將這些去用，我明日與你討道度牒，剃你做徒弟，你心下如何？」清一道：「多謝長老擡舉。」只得收了銀子，別了長老。回到房中，低低說與紅蓮道：「我兒，卻纔來的是本寺長老。他見你，心中喜愛。你今等夜靜，我送你去伏事長老。你可小心仔細，不可有誤。」紅蓮見父親如此說，便應允了。

　　到晚，兩個吃了晚飯。約莫二更天氣，清一領了紅蓮，逕到長老房中，門窗無些阻當。原來長老有兩個行者在身邊伏事，當晚吩咐：「我要出外閒走乘涼，門窗且未要關。」因此無阻。長老自在房中等清一送紅蓮來。候至二更，只見清一送小頭陀來房中。長老接入房內，吩咐清一：「你到明日此時來領他回房去。」清一自回房中去了。

　　且說長老關了房門，滅了琉璃燈，攜住紅蓮手，一將將到牀前。教紅蓮脫了衣服，長老向前一摟，摟在懷中，抱上牀去。卻便似：

　　　　戲水鴛鴦，穿花鸞鳳。喜孜孜枝生連理，美甘甘帶綰同心。恰恰鶯聲，不離耳畔；津津甜唾，笑吐舌尖。楊柳腰，脈脈春波；櫻桃口，微微氣喘。星眼朦朧，細細汗流香玉體；酥胸蕩漾，涓涓露滴牡丹心。一個初侵女色，猶如餓虎吞羊；一個乍遇男兒，好似渴龍得水。可惜菩提甘露水，傾入紅蓮兩瓣中。

　　當日長老與紅蓮雲收雨散，卻好五更，天色將明。長老思量一計，怎生藏他在房中？房中有口大衣廚，長老開了鎖，將廚內物件都收拾了，卻教紅蓮坐在廚中，吩咐道：「飯食我自將來與你吃，可放心寧耐則個。」紅蓮是女孩兒家，初被長老淫勾，心中也喜，躲在衣廚內，把鎖鎖了。少間，長老上殿誦經畢，入房，閉了房門，將廚開了鎖，放出紅蓮，把飲食與他吃了，又放些果子在廚內，依先鎖了。至晚，清一來房中，領紅蓮回房去了。

　　卻說明悟禪師，當夜在禪椅上入定回來，慧眼已知五戒禪師差了念頭，犯了色戒，淫了紅蓮，把多年清行，付之東流。「我今勸省他不可如此。」也不說出。至次日，正是六月盡，門外撇骨池內，紅白蓮花盛開。明悟長老令行者采一朵白蓮花，將回自己房中，取一花瓶插了，教道人備杯清茶在房中。卻教行者去請五戒禪師：「我與他賞蓮花，吟詩談話則個。」不多時，行者請到五戒禪師。兩個長老坐下，明悟道：「師兄，我今日見蓮花盛開，對此美景，折一朵在瓶中，特請師兄吟詩清話。」五戒道：「多蒙清愛。」行者捧茶至。茶罷，明悟禪師道：「行者，取文房四寶來。」行者取至面前，五戒道：「將何物為題？」明悟道：「便將蓮花為題。」五戒捻起筆來，便寫四句詩道：

　　　　「一枝菡萏瓣初張，相伴葵榴花正芳。似火石榴雖可愛，爭如翠蓋芰荷香？」

五戒詩罷，明悟道：「師兄有詩，小僧豈得無語乎？」落筆便寫四句詩曰：

　　　　「春來桃杏盡舒張，萬蕊千花鬥豔芳。夏賞芰荷真可愛，紅蓮爭似白蓮香？」

明悟長老依韻詩罷，呵呵大笑。

　　五戒聽了此言，心中一時解悟，面皮紅一回，青一回，便轉身辭回臥房。對行者道：「快與我燒桶湯來洗浴。」行者連忙燒湯與長老。洗浴罷，換了一身新衣服，取張禪椅到房中，將筆在手，拂開一張素紙，便寫八句《辭世頌》曰：

　　　　「吾年四十七，萬法本歸一。只為念頭差，今朝去得急。傳與悟和尚，何勞苦相逼？幻身如雷電，依舊蒼天碧。」

寫罷《辭世頌》，教焚一爐香在面前。長老上禪椅上，左腳壓右腳，右腳壓左腳，合掌坐化。

　　行者忙去報與明悟禪師。禪師聽得大驚，走到房中看時，見五戒師兄已自坐化去了。看了面前《辭世頌》，道：「你好卻好了，只可惜差了這一著。你如今雖得個男子身，長成不信佛、法、僧三寶，必然滅佛謗僧，後世卻墮落苦海，不得皈依佛道，深可痛哉！真可惜哉！你道你走得快，我趕你不著不信！」當時也教道人燒湯洗浴，換了衣服，到方丈中，上禪椅跏趺而坐。吩咐徒眾道：「我今去趕五戒和尚，汝等可將兩個龕子盛了，放三日一同焚化。」囑罷，圓寂而去。眾僧皆驚，有如此異事！城內城外聽得本寺兩個禪師同日坐化，各皆驚訝。來燒香禮拜布施者，人山人海，男子婦人不計其數。嚷了三日，擡去金牛寺焚化，拾骨撇了。

　　這清一遂浼人說議親事，將紅蓮女嫁與一個做扇子的劉待詔為妻，養了清一在家，過了下半世。不在話下。

　　且說明悟一靈真性，直趕至四川眉州眉山縣城中，五戒已自托生在一個人家。這個人家，姓蘇，名洵，字明允，號老泉居士，詩禮之人。院君王氏，夜夢一瞽目和尚，走入房中，吃了一驚。明旦分娩一子，生得眉清目秀，父母皆喜。三朝滿月，百日一週，不在話下。

　　卻說明悟一靈，也托生在本處，姓謝，名原，字道清。妻章氏，亦夢一羅漢，手持一印，來家抄化。因驚醒，遂生一子。年長，取名謝瑞卿。自幼不吃葷酒，一心只愛出家。父母是世宦之家，怎麼肯？勉強送他學堂攻書。資性聰明，過目不忘，吟詩作賦，無不出人頭地。喜看的是諸經內典，一覽輒能解會。隨你高僧講論，都不如他。可惜一肚子學問，不屑應舉求官；但說著功名之事，笑而不答。這也不在話下。

　　卻說蘇老泉的孩兒，年長七歲，教他讀書寫字，十分聰明，目視五行書。行至十歲來，五經三史，無所不通。取名蘇軾，字子瞻。此人文章冠世，舉筆珠璣，從幼與謝瑞卿同窗相厚，只是志趣不同。那東坡志在功名，偏不信佛法，最惱的是和尚，常言：「不禿不毒，不毒不禿；轉毒轉禿，轉禿轉毒。我若一朝管了軍民，定要滅了這和尚們，方遂吾願。」見謝瑞卿不用葷酒，便大笑道：「酒肉乃養生之物，依你不殺生，不吃肉，羊、豕、雞、鵝，填街塞巷，人也沒處安身了。況酒是米做的，又不害性命，吃些何傷？」每常二人相會，瑞卿便勸子瞻學佛，子瞻便勸瑞卿做官。瑞卿道：「你那做官，是不了之事；不如學佛，三生結果。」子瞻道：「你那學佛，是無影之談；不如做官，實在事業。」終日議論，各不相勝。

　　仁宗天子嘉祐改元，子瞻往東京應舉，要拉謝瑞卿同去，瑞卿不從。子瞻一舉成名，御筆除翰林學士，錦衣玉食，前呼後擁，富貴非常。思念窗友謝瑞卿不肯出仕，「吾今接他到東京，他見我如此富貴，必然動了功名之念。」於是修書一封，差人到眉山縣接謝瑞卿到來。謝瑞卿也恐怕子瞻一旦富貴，果然謗佛滅僧，也要勸化他回心改念，遂隨著差人到東京，與子瞻相見。兩人終日談論，依舊各執己見，不相上下。

　　你說事有湊巧，物有偶然。適值東京大旱，赤地千里。仁宗天子降旨，特於內庭修建七日黃羅大醮，為萬民祈雨。仁宗一日親自行香二次，百官皆素服奔走執事。翰林官專管撰青詞，子瞻奉旨修撰，要拉瑞卿同去，共觀勝會。瑞卿心中卻不願行。子瞻道：「你平昔最喜佛事，今日朝廷請下三十六處名僧，建下祈場，誦經設醮，你不去隨喜，卻不挫過？」瑞卿道：「朝廷設醮，雖然儀文好看，都是套數，那有什麼高僧談經說法，使人傾聽？」看起來也是子瞻法緣該到，自然生出機會來。當日子瞻定要瑞卿作伴同往，瑞卿拗他不過，只得從命。二人到了佛場，子瞻隨班效勞，瑞卿打扮個道人模樣，往來觀看法事。

　　忽然仁宗天子駕到，眾官迎入，在佛前拈香下拜。瑞卿上前一步，偷看聖容，被仁宗龍目觀見。瑞卿生得面方耳大，丰儀出眾，仁宗金口玉言，問道：「這漢子何人？」蘇軾一時著了忙，使個急智，跪下奏道：「此乃大相國寺新來一個道人，為他深通經典，在此供香火之役。」仁宗道：「好個相貌！既然深通經典，賜你度牒一道，欽度為僧。」謝瑞卿自小便要出家做和尚，恰好聖旨吩咐，正中其意。當下謝恩已畢，奏道：「既蒙聖恩剃度，願求御定法名。」仁宗天子問禮部取一道度牒，御筆判定「佛印」二字。瑞卿領了度牒，重又叩謝。候聖駕退了，瑞卿就於醮壇佛前祝髪，自此只叫佛印，不叫謝瑞卿了。那大相國寺眾僧，見佛印參透佛法，又且聖旨剃度，蘇學士的鄉親好友，誰敢怠慢？都稱他做「禪師」，不在話下。

　　且說蘇子瞻特地接謝瑞卿來東京，指望勸他出仕，誰知帶他到醮壇行走，累他落髮改名為僧，心上好不過意。謝瑞卿向來勸子瞻信心學佛，子瞻不從；今日到是子瞻作成他落髮，豈非天數，前緣注定？那佛印雖然心愛出家，故意埋怨子瞻許多言語，子瞻惶恐無任，只是謝罪，再不敢說做和尚的半個字兒不好。任憑佛印談經說法，只得悉心聽受；若不聽受時，佛印就發惱起來。聽了多遍，漸漸相習，也覺佛經講得有理，不似向來水火不投的光景了。朔望日，佛印定要子瞻到相國寺中禮佛奉齋，子瞻只得依他。又子瞻素愛佛印談論，日常無事，便到寺中與佛印閒講，或分韻吟詩。佛印不動葷酒，子瞻也隨著吃素，把個毀僧謗佛的蘇學士，變做了護法敬僧的蘇子瞻了。佛印乘機又勸子瞻棄官修行。子瞻道：「待我宦成名就，築室寺東，與師同隱。」因此別號東坡居士，人都稱為蘇東坡。

　　那蘇東坡在翰林數年，到神宗皇帝熙寧改元，差他知貢舉，出策題內譏誚了當朝宰相王安石。安石在天子面前譖他恃才輕薄，不宜在史館，遂出為杭州通判。與佛印相別，自去杭州赴任。一日，在府中閒坐，忽見門吏報說：「有一和尚，說是本處靈隱寺住持，要見學士相公。」東坡教門吏出問：「何事要見相公？」佛印見問，於門吏處借紙筆墨來，便寫四字送入府去。東坡看其四字：「詩僧謁見。」東坡取筆來批一筆云：「詩僧焉敢謁王侯？」教門吏把與和尚。和尚又寫四句詩道：

　　　　「大海尚容蛟龍隱，高山也許鳳皇游。笑卻小人無度量，『詩僧焉敢謁王侯？』」

東坡見此詩，方纔認出字跡，驚訝道：「他為何也到此處？快請相見。」你道那和尚是誰？正是佛印禪師。因為蘇學士謫官杭州，他辭下大相國寺，行腳到杭州靈隱寺住持，又與東坡朝夕往來。後來東坡自杭州遷任徐州，又自徐州遷任湖州，佛印到處相隨。

　　神宗天子元豐二年，東坡在湖州做知府，偶感觸時事，做了幾首詩，詩中未免含著譏諷之意。御史李定、王珪等交章劾奏蘇軾誹謗朝政。天子震怒，遣校尉拿蘇軾來京，下御史臺獄，就命李定勘問。李定是王安石門生，正是蘇家對頭，坐他大逆不道，問成死罪。東坡在獄中，思想著甚來由，讀書做官，今日為幾句詩上，便喪了性命？乃吟詩一首自歎，詩曰：

　　　　「人家生子願聰明，我為聰明喪了生。但願養兒皆愚魯，無災無禍到公卿。」

吟罷，淒然淚下，想道：「我今日所處之地，分明似雞鴨到了庖人手裡，有死無活。想雞鴨得何罪，時常烹宰他來吃？只為他不會說話，有屈莫伸。今日我蘇軾枉了能言快語，又向那處伸冤？豈不苦哉！記得佛印時常勸我戒殺持齋，又勸我棄官修行，今日看來，他的說話，句句都是，悔不從其言也！」

　　歎聲未絕，忽聽得數珠索落一聲，念句「阿彌陀佛」。東坡大驚，睜眼看時，乃是佛印禪師。東坡忘其身在獄中，急起身迎接，問道：「師兄何來？」佛印道：「南山淨慈孝光禪寺，紅蓮花盛開，同學士去玩賞。」東坡不覺相隨而行，到於孝光禪寺。進了山門，一路僧房曲折，分明是熟游之地；法堂中擺設鐘磬經典之類，件件認得，好似自家家裡一般，心下好生驚怪。寺前寺後，走了一回，並不見有蓮花。乃問佛印禪師道：「紅蓮在那裡？」佛印向後一指道：「這不是紅蓮來也？」東坡回頭看時，只見一個少年女子，從千佛殿後，冉冉而來。走到面前，深深道個萬福。東坡看那女子，如舊日相識。那女子向袖中摸出花箋一幅，求學士題詩。佛印早取到筆硯，東坡遂信手寫出四句，道是：

　　　　「四十七年一念錯，貪卻紅蓮甘墮卻。孝光禪寺曉鐘鳴，這回抱定如來腳。」

那女子看了詩，扯得粉碎，一把抱定東坡，說道：「學士休得忘恩負義！」東坡正沒奈何，卻得佛印劈手拍開，驚出一身冷汗。醒將轉來，乃是南柯一夢，獄中更鼓正打五更。東坡尋思：「此夢非常，四句詩一字不忘。」正不知甚麼緣故，忽聽得遠遠曉鐘聲響，心中頓然開悟：「分明前世在孝光寺出家，為色慾墮落，今生受此苦楚。若得佛力覆庇，重見天日，當一心護法，學佛修行。」

　　少頃天明，只見獄官進來稱賀，說：「聖旨赦學士之罪，貶為黃州團練副使。」東坡得赦，纔出獄門，只見佛印禪師在於門首，上前問訊道：「學士無恙？貧僧相候久矣！」原來被逮之日，佛印也離了湖州，重來東京大相國寺住持，看取東坡下落。聞他問成死罪，各處與他分訴求救，卻得吳充、王安禮兩個正人，在天子面前竭力保奏。太皇太后曹氏，自仁宗朝便聞蘇軾才名，今日也在宮中勸解。天子回心轉意，方有這道赦書。東坡見了佛印，分明是再世相逢，倍加歡喜。東坡到五鳳樓下，謝恩過了，便來大相國寺，尋佛印說其夜來之夢。說到中間，佛印道：「住了，貧僧昨夜亦夢如此。」也將所夢說出，後一段與東坡夢中無二。二人互相歎異。

　　次日，聖旨下，蘇軾謫守黃州。東坡與佛印相約：且不上任，迂路先到寧海軍錢塘門外來訪孝光禪寺。比及到時，路逕門戶，一如夢中熟識。訪問僧眾，備言五戒私汙紅蓮之事。那五戒臨化去時，所冩《辭世頌》，寺僧兀自藏著。東坡索來看了，與自己夢中所題四句詩相合，方知佛法輪回，並非誑語，佛印乃明悟轉生無疑。此時東坡便要削髮披緇，跟隨佛印出家。佛印到不允從，說道：「學士宦緣未斷，二十年後，方能脫離塵俗。但願堅持道心，休得改變。」東坡聽了佛印言語，復來黃州上任。自此不殺生，不多飲酒，渾身內外，皆穿布衣，每日看經禮佛。在黃州三年，佛印仍朝夕相隨，無日不會。

　　哲宗皇帝元祐改元，取東坡回京，陞做翰林學士、經筵講官。不數年，陞做禮部尚書、端明殿大學士。佛印又在大相國寺相依，往來不絕。

　　到紹聖年間，章惇做了宰相，復行王安石之政，將東坡貶出定州安置。東坡到相國寺相辭佛印，佛印道：「學士宿業未除，合有幾番勞苦。」東坡問道：「何時得脫？」佛印說出八個字來，道是：

　　　　「逢永而返，逢玉而終。」

又道：「學士牢記此八字者！學士今番跋涉忒大，貧僧不得相隨，只在東京等候。」東坡怏怏而別。到定州未及半年，再貶英州；不多時，又貶惠州安置；在惠州年餘，又徙儋州；又自儋州移廉州；自廉州移永州；蹤跡無定，方悟佛印「跋涉忒大」之語。

　　在永州不多時，赦書又到，召還提舉玉局觀。想著：「『逢永而返』，此句已應了；『逢玉而終」，此乃我終身結局矣。」乃急急登程，重到東京，再與佛印禪師相會。佛印道：「貧僧久欲回家，只等學士同行。」東坡此時大通佛理，便曉得了。當夜兩個在相国寺，一同沐浴了畢，講論到五更，分別而去。這裡佛印在相國寺圓寂，東坡回到寓中，亦無疾而逝。

　　至道君皇帝時，有方士道：「東坡已作大羅仙。虧了佛印相隨一生，所以不致墮落。佛印是古佛出世。」這兩世相逢，古今罕有，至今流傳做話本。有詩為證：

　　　　禪宗法教豈非凡？佛祖流傳在世間。鐵樹開花千載易，墜落阿鼻要出難。

第31卷 鬧陰司司馬貌斷獄

　　　　『擾擾勞生，待足何時是足？據見定，隨家豐儉，便堪龜縮。得意濃時休進步，須防世事多番覆。枉教人白了少年頭，空碌碌。

　　　　誰不願，黃金屋？誰不願，千鐘粟？算五行，不是這般題目。枉使心機閒計較，兒孫自有兒孫福。又何須採藥訪蓬萊？但寡慾。』

這篇詞，名《滿江紅》，是晦庵和尚所作，勸人樂天知命之意。凡人萬事莫逃乎命，假如命中所有，自然不求而至；若命裡沒有，枉自勞神，只索罷休。你又不是司馬重湘秀才，難道與閻羅王尋鬧不成？說話的，就是司馬重湘，怎地與閻羅王尋鬧？畢竟那個理長，那個理短？請看下回便見。詩曰：

　　　　世間屈事萬千千，欲覓長梯問老天。休怪老天公道少，生生世世宿因緣。

　　話說東漢靈帝時，蜀郡益州，有一秀才，複姓司馬，名貌，表字重湘。資性聰明，一目十行俱下。八歲縱筆成文，本郡舉他應神童，起送至京。因出言不遜，衝突了試官，打落下去。及年長，深悔輕薄之非，更修端謹之行，閉戶讀書，不問外事。雙親死，廬墓六年，人稱其孝。鄉里中屢次舉他孝廉、有道及博學宏詞，都為有勢力者奪去，悒悒不得志。自光和元年，靈帝始開西邸，賣官鬻爵，視官職尊卑、入錢多少，各有定價：欲為三公者，價千萬；欲為卿者，價五百萬。崔烈討了傅母的人情，入錢五百萬，得為司徒。後受職謝恩之日，靈帝頓足懊悔道：「好個官，可惜賤賣了！若小小作難，千萬必可得也。」又置鴻都門學，敕州、郡、三公，舉用富家郎為諸生。若入得錢多者，出為刺史，入為尚書，士君子恥與其列。司馬重湘家貧，因此無人提挈，淹滯至五十歲，空負一腔才學，不得出身，屈埋於眾人之中，心中怏怏不平。因乃酒醉，取文房四寶，且吟且寫，遂成《怨詞》一篇。詞曰：

　　　　「天生我才兮，豈無用之？豪傑自期兮，奈此數奇！五十不遇兮，困跡蓬虆。紛紛金紫兮，彼何人斯？胸無一物兮，囊有餘資。富者乘雲兮，貧者墮泥。賢愚顛倒兮，題雄為雌。世運淪夷兮，俾我嶔崎。天道何知兮，將無有私？欲叩末曲兮，悲涕淋漓。」

寫畢，諷詠再四，餘情不盡，又題八句：

　　　　「得失與窮通，前生都注定。問彼注定時，何不判忠佞？善士歎沉埋，兇人得暴橫。我若作閻羅，世事皆更正。」

不覺天晚，點上燈來。重湘於燈下，將前詩吟哦了數遍，猛然怒起，把詩稿向燈焚了，叫道：「老天，老天！你若還有知，將何言抵對？我司馬貌一生鯁直，並無奸佞，便提我到閻羅殿前，我也理直氣壯，不怕甚的！」說罷，自覺身子困倦，倚卓而臥。

　　只見七八個鬼卒，青面獠牙，一般的三尺多長，從卓底下鑽出，向重湘戲侮了回，說道：「你這秀才，有何才學？輒敢怨天尤地，毀謗陰司！如今我們來拿你去見閻羅王，只教你有口難開。」重湘道：「你閻羅王自不公正，反怪他人謗毀，是何道理！」眾鬼不由分說，一齊上前，或扯手，或扯腳，把重湘拖下坐來，便將黑索子望他頸上套去。重湘大叫一聲，醒將轉來，滿身冷汗。但見短燈一盞，半明半滅，好生悽慘。

　　重湘連打幾個寒噤，自覺身子不快，叫妻房汪氏：「點盞熱茶來吃。」汪氏點茶來，重湘吃了，轉覺神昏體倦，頭重腳輕。汪氏扶他上牀。次日，昏迷不醒，叫喚也不答應，正不知什麼病症。捱至黃昏，口中無氣，直挺挺的死了。汪氏大哭一場，見他手腳尚軟，心頭還有些微熱，不敢移動他，只守在他頭邊，哭天哭地。

　　話分兩頭。原來重湘寫了《怨詞》，焚於燈下，被夜遊神體察，奏知玉帝。玉帝見了，大怒道：「世人爵祿深沉，關係氣運。依你說，賢者居上，不肖者居下；有才顯榮，無才者黜落；天下世世太平，江山也永不更變了？豈有此理！小儒見識不廣，反說天道有私。速宜治罪，以儆妄言之輩。」時有太白金星啟奏道：「司馬貌雖然出言無忌，但此人因才高運蹇，抑鬱不平，致有此論。若據福善禍淫的常理，他所言未為無當，可諒情而恕之。」玉帝道：「他欲作閻羅，把世事更正，甚是狂妄！閻羅豈凡夫可做？陰司案牘如山，十殿閻君，食不暇給；偏他有甚本事，一一更正來？」金星又奏道：「司馬貌口出大言，必有大才。若論陰司，果有不平之事，幾百年滯獄，未經判斷的，往往地獄中怨氣上衝天庭。以臣愚見，不若押司馬貌到陰司，權替閻羅王半日之位，凡陰司有冤枉事情，著他剖斷。若斷得公明，將功恕罪；倘若不公不明，即時行罰，他心始服也。」玉帝准奏，即差金星奉旨，到陰司森羅殿，命閻君即勾司馬貌到來，權借王位與坐。只限一晚六個時辰，容他放告理獄。若斷得公明，來生注他極富極貴，以酬其今生抑鬱之苦；倘無才判問，把他打落酆都地獄，永不得轉人身。閻君得旨，使差無常小鬼，將重湘勾到地府。

　　重湘見了小鬼，全然無懼，隨之而行。到森羅殿前，小鬼喝教下跪。重湘問道：「上面坐者何人？我去跪他？」小鬼道：「此乃閻羅天子。」重湘聞說，心中大喜！叫道：「閻君，閻君，我司馬貌久欲見你，吐露胸中不平之氣，今日幸得相遇。你貴居王位，有左右判官，又有千萬鬼卒，牛頭、馬面，幫扶者甚眾；我司馬貌只是個窮秀才，孑然一身，生死出你之手。你休得把勢力相壓，須是平心論理，理勝者為強。」閻君道：「寡人忝為陰司之主，凡事皆依天道而行。你有何德能，便要代我之位？所更正者何事？」重湘道：「閻君，你說奉天行道，天道以愛人為心，以勸善懲惡為公。如今世人有等慳吝的，偏教他財積如山；有等肯做好事的，偏教他手中空乏。有等刻薄害人的，偏教他處富貴之位，得肆其惡；有等忠厚肯扶持人的，偏教他吃虧受辱，不遂其願。作善者，常被作惡者欺瞞；有才者，反為無才者凌壓。有冤無訴，有屈無伸，皆由你閻君判斷不公之故。即如我司馬貌，一生苦志讀書，力行孝弟，有甚不合天心處？卻教我終身蹭蹬，屈於庸流之下。似此顛倒賢愚，要你閻君何用？若讓我司馬貌坐於森羅殿上，怎得有此不平之事？」閻君笑道：「天道報應，或遲或早，若明若暗；或食報於前生，或留報於後代。假如富人慳吝，其富乃前生行苦所致；今生慳吝，不種福田，來生必受餓鬼之報矣。貧人亦由前生作業，或橫用非財，受享太過，以致今生窮苦；若隨緣作善，來生依然豐衣足食。由此而推，刻薄者雖今生富貴，難免墮落；忠厚者雖暫時虧辱，定注顯達。此乃一定之理，又何疑焉？人見目前，天見久遠。人每不能測天，致汝紛紜議論，皆由淺見薄識之故也。」重湘道：「既說陰司報應不爽，陰間豈無冤鬼？你敢取從前案卷，與我一一稽查麼？若果事事公平，人人心服，我司馬貌甘服妄言之罪。」閻君道：「上帝有旨，將閻羅王位，權借你六個時辰，容放告理獄。若斷得公明，還你來生之富貴；倘無才判問，永墮酆都地獄，不得人身。」重湘道：「玉帝果有此旨，是吾之願也。」

　　當下閻君在御座起身，喚重湘入後殿，戴平天冠，穿蟒衣，束玉帶，裝扮出閻羅天子氣象。鬼卒打起升堂鼓，報道：「新閻君升殿！」善惡諸司，六曹法吏，判官小鬼，齊齊整整，分立兩邊。重湘手執玉簡，昂然而出，升於法座。諸司吏卒，參拜已畢，稟問要擡出放告牌。重湘想道：「五嶽四海，多少生靈！上帝只限我六個時辰管事，倘然判問不結，只道我無才了，取罪不便。」心生一計，便教判官吩咐：「寡人奉帝旨管事，只六個時辰，不及放告。你可取從前案卷來查，若有天大疑難事情，累百年不決者，寡人判斷幾件，與你陰司問事的做個榜樣。」判官稟道：「只有漢初四宗文卷，至今三百五十餘年，未曾斷結，乞我王拘審。」重湘道：「取卷上來看。」判官捧卷呈上。重湘揭開看時：

　　一宗屈殺忠臣事，

　　　　原告：韓信、彭越、英布。

　　　　被告：劉邦、呂氏。

　　一宗恩將仇報事，

　　　　原告：丁公。

　　　　被告：劉邦。

　　一宗專權奪位事，

　　　　原告：戚氏。

　　　　被告：呂氏。

　　一宗乘危逼命事，

　　　　原告：項羽。

　　　　被告：王翳、楊喜、夏廣、呂馬童、呂勝、楊武。

重湘覽畢，呵呵大笑道：「恁樣大事，如何反不問決？你們六曹吏司，都該究罪。這都是向來閻君因循擔閣之故。寡人今夜都與你判斷明白。」隨叫直日鬼吏，照單開四宗文卷原、被告姓名，一齊喚到，挨次聽審。那時振動了地府，鬧遍了陰司。有詩為證：

　　　　每逢疑獄便因循，地府陽間事體均。今日重湘新氣象，千年怨氣一朝伸。

　　鬼吏稟道：「人犯已拘齊了，請爺發落。」重湘道：「帶第一起上來。」判官高聲叫道：「第一起犯人聽點！」原、被共五名，逐一點過、答應：

　　　　原告：韓信，有；彭越，有；英布，有。

　　　　被告：劉邦，有；呂氏，有。

　　重湘先喚韓信上來，問道：「你先事項羽，位不過郎中，言不聽，計不從；一遇漢祖，築壇拜將，捧轂推輪，後封王爵以酬其功。如何又起謀叛之心，自取罪戮？今生反告其主！」韓信道：「閻君在上，容信一一告訴。某受漢王築壇拜將之恩，使盡心機，明修棧道，暗度陳倉，與漢王定了三秦；又救漢皇於滎陽，虜魏王豹，破代兵，禽趙王歇；北定燕，東定齊，下七十餘城；南敗楚兵二十萬，殺了名將龍且；九里山排下十面埋伏，殺盡楚兵；又遣六將，逼死項王於烏江渡口。造下十大功勞，指望子子孫孫世享富貴。誰知漢祖得了天下，不念前功，將某貶爵。呂后又與蕭何定計，哄某長樂宮，不由分說，叫武士縛某斬之；誣以反叛，夷某三族。某自思無罪，受此慘禍，今三百五十餘年，銜冤未報，伏乞閻君明斷。」重湘道：「你既為元帥，有勇無謀，豈無商量幫助之人？被人哄誘，如縛小兒！今日卻怨誰來？」韓信道：「曾有一軍師，姓蒯，名通，奈何有始無終，半途而去。」

　　重湘叫鬼吏：「快拘蒯通來審。」霎時間，蒯通喚到。重湘道：「韓信說你有始無終，半途而逃，不盡軍師之職，是何道理？」蒯通道：「非我有始無終，是韓信不聽忠言，以致於此。當初韓信破走了齊王田廣，是我進表洛陽，與他討個假王名號，以鎮齊人之心。漢王罵道：『胯下夫，楚尚未滅，便想王位！』其時張子房在背後，輕輕躡漢皇之足，附耳低言：『用人之際，休得為小失大。』漢皇便改口道：『大丈夫要便為真王，何用假也？』乃命某齎印，封信為三齊王。某察漢王終有疑信之心，後來必定負信。勸他反漢，與楚連和，三分天下，以觀其變。韓信道：『築壇拜將之時，曾設下大誓：漢不負信，信不負漢。今日我豈可失信於漢皇？』某反覆陳說利害，只是不從，反怪某教唆謀叛。某那時懼罪，假裝風魔，逃回田里。後來助漢滅楚，果有長樂宮之禍，悔之晚矣。」重湘問韓信道：「你當初不聽蒯通之言，是何主意？」韓信道：「有一算命先生許復，算我有七十二歲之壽，功名善終，所以不忍背漢。誰知夭亡，只有三十二歲！」

　　重湘叫鬼吏：「再拘許復來審。」問道：「韓信只有三十二歲，你如何許他七十二歲？你做術士的，妄言禍福，只圖哄人錢鈔，不顧誤人終身。可恨，可恨！」許復道：「閻君聽稟：常言『人有可延之壽，亦有可折之壽』。所以星家偏有壽命難定。韓信應該七十二歲，是據理推算。何期他殺機太深，虧損陰騭，以致短折，非某推算無准也。」重湘問道：「他那幾處陰騭虧損？可一一說來。」許復道：「當初韓信棄楚歸漢時，迷蹤失路，虧遇兩個樵夫，指引他一條徑路，往南鄭而走。韓信恐楚王遣人來追，被樵夫走漏消息，拔劍回步，將兩個樵夫都殺了。雖然樵夫不打緊，卻是有恩之人。天條負恩忘義，其罰最重。詩曰：

　　　　亡命心如箭離絃，迷津指引始能前。有恩不報翻加害，折墮青春一十年。」

　　重湘道：「還有三十年呢？」許復道：「蕭何丞相三薦韓信，漢皇欲重其權，築了三丈高壇，教韓信上坐，漢皇手捧金印，拜為大將，韓信安然受之。詩曰：

　　　　大將登壇閫外專，一聲軍令賽皇宣。微臣受卻君皇拜，又折青春一十年。」

重湘道：「臣受君拜，果然折福。還有二十年呢？」許復道：「辯士酈生，說齊王田廣降漢。田廣聽了，日日與酈生飲酒為樂。韓信乘其無備，襲擊破之。田廣只道酈生賣己，烹殺酈生。韓信得了大功勞，辜負了齊王降漢之意，掩奪了酈生下齊之功。詩曰：

　　　　說下三齊功在先，乘機掩擊勢無前。奪他功績傷他命，又折青春一十年。」

重湘道：「這也說得有理。還有十年？」許復道：「又有折壽之處。漢兵追項王於固陵，其時楚兵多，漢兵少；又項王有拔山舉鼎之力，寡不敵眾，弱不敵強。韓信九里山排下絕機陣，十里埋伏，殺盡楚兵百萬，戰將千員；逼得項王匹馬單槍，逃至烏江口，自刎而亡。詩曰：

　　　　九里山前怨氣纏，雄兵百萬命難延。陰謀多殺傷天理，共折青春四十年。」

　　韓信聽罷許復之言，無言可答。重湘問道：「韓信，你還有辯麼？」韓信道：「當初是蕭何薦某為將，後來又是蕭何設計，哄某入長樂宮害命。成也蕭何，敗也蕭何，某心上至今不平。」重湘道：「也罷，一發喚蕭何來，與你審個明白。」少頃，蕭何當面。重湘問道：「你如何反覆無常，又薦他，又害他？」蕭何答道：「有個緣故：當初韓信懷才未遇，漢皇缺少大將，兩得其便。誰知漢皇心變，忌韓信了得。後因陳豨造反，御駕親征，臨行時，囑咐娘娘，用心防範。漢皇行後，娘娘有旨，宣某商議，說韓信謀反，欲行誅戮。某奏道：『韓信是第一個功臣，謀反未露，臣不敢奉命。』娘娘大怒道：『卿與韓信，敢是同謀麼？卿若沒誅韓信之計，待聖駕回時，一同治罪！』其時某懼怕娘娘威令，只得畫下計策：假說陳豨已破滅，賺韓信入宮稱賀，喝教武士拿下斬訖。某並無害信之心。」重湘道：「韓信之死，看來都是劉邦之過。」吩咐判官，將眾人口詞錄出。「審得漢家天下，大半皆韓信之力；功高不賞，千古無此冤苦，轉世報冤明矣。」立案，且退一邊。

　　再喚大梁王彭越聽審：「你有何罪，呂氏殺你？」彭越道：「某有功無罪。只為高祖征邊去了，呂后素性淫亂，問太監道：『漢家臣子，誰人美貌？』太監奏道：『只有陳平美貌。』娘娘道：『陳平在那裡？』太監道：『隨駕出征。』呂氏道：『還有誰來？』太監道：『大梁王彭越，英雄美貌。』呂后聽說，即發密旨：『宣大梁王入朝。』某到金鑾殿前，不見娘娘。太監道：『娘娘有旨，宣入長信宮議機密事。』某進得宮時，宮門落鎖。只見呂后降堦相迎，邀某入宮賜宴。三杯酒罷，呂后淫心頓起，要與某講枕席之歡。某懼怕禮法，執意不從。呂后大怒，喝教銅錐亂下打死，煮肉作醬，梟首懸街，不許收葬。漢皇歸來，只說某謀反，好不冤枉！」呂后在傍聽得，叫起屈來，哭告道：「閻君，休聽彭越一面之詞。世間只有男戲女，那有女戲男？那時妾喚彭越入宮議事，彭越見妾宮中富貴，輒起調戲之心。臣戲君妻，理該處斬。」彭越道：「呂后在楚軍中，慣與審食其私通。我彭越一生剛直，那有淫邪之念！」重湘道：「彭越所言是真，呂氏是假飾之詞，不必多言。審得彭越，乃大功臣，正直不淫，忠節無比，來生仍作忠正之士，與韓信一同報仇。」存案。

　　再喚九江王英布聽審。英布上前訴道：「某與韓信、彭越三人，同功一體。漢家江山，都是我三人掙下的，並無半點叛心。一日，某在江邊玩賞，忽傳天使到來，呂娘娘懿旨，賜某肉醬一瓶。某謝恩已畢，正席嘗之，覺其味美。偶吃出人指一個，心中疑惑，盤問來使，只推不知。某當時發怒，將來使拷打，說出真情，乃大梁王彭越之肉也。某聞言悽慘，便把手指插入喉中，向江中吐出肉來，變成小小螃蟹。至今江中有此一種，名為『蟛蚏』，乃怨氣所化。某其時無處泄怒，即將使臣斬訖。呂后知道，差人將三般朝典：寶劍、藥酒、紅羅三尺，取某首級回朝。某屈死無申，伏望閻君明斷。」重湘道：「三賢果是死得可憐！寡人做主，把漢家天下三分與你三人，各掌一國，報你生前汗馬功勞，不許再言。」畫招而去。

　　第一起人犯權時退下，喚第二起聽審。第二起恩將仇報事，

　　　　原告：丁公，有。

　　　　被告：劉邦，有。

丁公訴道：「某在戰場上圍住漢皇，漢皇許我平分天下，因此開放。何期立帝之後，反加殺害。某心中不甘，求閻爺做主。」重湘道：「劉邦怎麼說？」漢皇道：「丁公為項羽愛將，見仇不取，有背主之心。朕故誅之，為後人為臣不忠者之戒，非枉殺無辜也。」丁公辨道：「你說我不忠，那紀信在滎陽替死，是忠臣了，你卻無一爵之贈，可見你忘恩無義。那項伯是項羽親族，鴻門宴上，通同樊噲，拔劍救你，是第一個不忠於項氏，如何不殺戳，反得賜姓封侯？還有個雍齒，也是項家愛將，你平日最怒者，後封為什方侯；偏與我做冤家，是何意故？」漢皇頓口無言。重湘道：「此事我已有處分了，可喚項伯、雍齒與丁公做一起，聽候發落，暫且退下。」

　　再帶第三起上來。第三起專權奪位事，

　　　　原告：戚氏，有。

　　　　被告：呂氏，有。

重湘道：「戚氏，那呂氏是正宮，你不過是寵妃，天下應該歸於呂氏之子，你如何告他專權奪位，此何背理？」戚氏訴道：「昔日漢皇在睢水大戰，被丁公、雍齒趕得無路可逃，單騎走到我戚家莊，吾父藏之。其時妾在房鼓瑟，漢皇聞而求見，悅妾之貌，要妾衾枕，妾意不從。漢皇道：『若如我意時，後來得了天下，將你所生之子立為太子。』扯下戰袍一幅，與妾為記，奴家方纔依允。後生一子，因名如意。漢皇原許萬歲之後，傳位如意為君。因滿朝大臣，都懼怕呂后，其事不行。未幾，漢皇駕崩，呂后自立己子，封如意為趙王。妾母子不敢爭。誰知呂后心猶不足，哄妾母子入宮飲宴，將酖酒賜與如意。如意九竅流血，登時身死。呂后假推酒醉，只做不知。妾心懷怨恨，又不敢啼哭，斜看了他一看。他說我一雙鳳眼，迷了漢皇，即叫宮娥，將金針刺瞎雙眼。又將紅銅熔水，灌入喉中，斷妾四肢，拋於坑廁。妾母子何罪，枉受非刑？至今含冤未報，乞閻爺做主。」說罷，哀哀大哭。重湘道：「你不須傷情，寡人還你個公道。教你母子來生為后為君，團圞到老。」畫招而去。

　　再喚第四起乘危逼命事。人犯到齊，唱名已畢。重湘問項羽道：「滅項興劉，都是韓信，你如何不告他，反告六將？」項羽道：「是我空有重瞳之目，不識英雄，以致韓信棄我而去，實難怪他。我兵敗垓下，潰圍逃命，遇了個田夫，問他：『左右兩條路，那一條是大路？』田夫回言：『左邊是大路。』某信其言，望左路而走，不期走了死路，被漢兵追及。那田夫乃漢將夏廣，裝成計策。某那時仗生平本事，殺透重圍，來到烏江渡口，遇了故人呂馬童，指望他念故舊之情，放我一路。他同著四將，逼我自刎，分裂支體，各去請功。以此心中不服。」重湘點頭道是：「審得六將原無鬥戰之功，止乘項羽兵敗力竭，逼之自刎，襲取封侯，僥倖甚矣！來生當發六將，仍使項羽斬首，以報其怨。」立案訖，且退一邊。

　　喚判官將冊過來，一一與他判斷明白：恩將恩報，仇將仇報，分毫不錯。重湘口裡發落，判官在傍用筆填注：何州何縣何鄉，姓甚名誰，幾時生，幾時死，細細開載。將人犯逐一喚過，發出投胎出世：「韓信，你盡忠報國，替漢家奪下大半江山，可惜銜冤而死。發你在樵鄉曹蒿家托生，姓曹，名操，表字孟德。先為漢相，後為魏王，坐鎮許都，享有漢家山河之半。那時威權蓋世，任從你謀報前世之仇。當身不得稱帝，明你無叛漢之心；子受漢禪，追尊你為武帝，償十大功勞也。」又喚過漢祖劉邦發落：「你來生仍投入漢家，立為獻帝，一生被曹操欺侮，膽戰魂驚，坐臥不安，度日如年。因前世君負其臣，來生臣欺其君以相報。」喚呂后發落：「你在伏家投胎，後日仍做獻帝之後，被曹操千磨百難，將紅羅勒死宮中，以報長樂宮殺信之仇。」韓信問道：「蕭何發落何處？」重湘道：「蕭何有恩於你，又有怨於你。」叫蕭何發落：「你在楊家投胎，姓楊，名修，表字德祖。當初沛公入關之時，諸將爭取金帛，偏你只取圖籍；許你來生聰明蓋世，悟性絕人，官為曹操主簿，大俸大祿，以報三薦之恩。不合參破曹操兵機，為操所殺：前生你哄韓信入長樂宮，來生償其命也。」判官寫得明白。又喚九江王英布上來：「發你在江東孫堅家投胎，姓孫，名權，表字仲謀。先為吳王，後為吳帝，坐鎮江東，享一國之富貴。」又喚彭越上來：「你是個正直之人，發你在涿郡樓桑村劉弘家為男，姓劉，名備，字玄德。千人稱仁，萬人稱義。後為蜀帝，撫有蜀中之地，與曹操、孫權三分鼎足。曹氏滅漢，你續漢家之後，乃表汝忠心也。」彭越道：「三分天下，是大亂之時，西蜀一隅之地，怎能敵得吳、魏？」重湘道：「我判幾個人扶助你就是。」乃喚蒯通上來：「你足智多謀，發你在南陽托生，複姓諸葛，名亮，表字孔明，號為臥龍。為劉備軍師，共立江山。」又喚許復上來：「你算韓信七十二歲之壽，只有三十二歲；雖然陰騭折墮，也是命中該載的。如今發你在襄陽投胎，姓龐，名統，表字士元，號為鳳雛，幫劉備取西川。注定三十二歲，死於落鳳坡之下，與韓信同壽，以為算命不准之報。今後算命之人，胡言哄人，如此折壽，必然警醒了。」彭越道：「軍師雖有，必須良將幫扶。」重湘道：「有了。」喚過樊噲：「發你范陽涿州張家投胎，名飛，字翼德。」又喚項羽上來：「發你在蒲州解良關家投胎，只改姓不改名，姓關，名羽，字雲長。你二人都有萬夫不當之勇，與劉備桃園結義，共立基業。樊噲不合縱妻呂須幫助呂后為虐，妻罪坐夫；項羽不合殺害秦王子嬰，火燒咸陽。二人都注定凶死。但樊噲生前忠勇，並無諂媚；項羽不殺太公，不污呂后，不於酒席上暗算人，有此三德，注定來生俱義勇剛直，死而為神。」再喚紀信過來：「你前生盡忠劉家，未得享受一日富貴，發你來生在常山趙家出世，名雲，表字子龍，為西蜀名將。當陽長坂百萬軍中救主，大顯威名。壽年八十二，無病而終。」又喚戚氏夫人：「發你在甘家出世，配劉備為正宮。呂氏當初慕彭王美貌，求淫不遂，又妒忌漢皇愛你，今斷你與彭越為夫婦，使他妒不得也。趙王如意，仍與你為子，改名劉禪，小字阿鬥，嗣位為後主，安享四十二年之富貴，以償前世之苦。」又喚丁公上來：「你去周家投胎，名瑜，字公瑾。發你孫權手下為將，被孔明氣死，壽止三十五而卒。原你事項羽不了，來生事孫權亦不了也。」再喚項伯、雍齒過來：「項伯背親向疏，貪圖富貴；雍齒受仇人之封爵，你兩人皆項羽之罪人。發你來生一個改名顏良，一個改名文醜，皆為關羽所斬，以洩前世之恨。」項羽問道：「六將如何發落？」重湘發六將於曹操部下，守把關隘。楊喜改名卞喜，王翳改名王植，夏廣改名孔秀，呂勝改名韓福，楊武改名秦琪，呂馬童改名蔡陽。關羽過五關，斬六將，以泄前生烏江逼命之恨。重湘判斷明白已畢，眾人無不心服。

　　重湘又問楚、漢爭天下之時，有兵將屈死不甘者，懷才未盡者，有恩欲報、有怨欲伸者，一齊許他自訴，都發在三國時投胎出世。其刻薄害人、陰謀慘毒、負恩不報者，變作戰馬，與將帥騎坐。如此之類，不可細述。判官一一細注明白，不覺五更雞叫。

　　重湘退殿，卸了冠服，依舊是個秀才。將所斷簿籍，送與閻羅王看了，閻羅王歎服，替他轉呈上界，取旨定奪。玉帝見了，贊道：「三百餘年久滯之獄，虧他六個時辰斷明，方見天地無私，果報不爽，真乃天下之奇才也。眾人報冤之事，一一依擬。司馬貌有經天緯地之才，今生屈抑不遇，來生宜賜王侯之位，改名不改姓，仍托生司馬之家，名懿，表字仲達。一生出將入相，傳位子孫，併吞三國，國號曰晉。曹操雖係韓信報冤，所斷欺君弒后等事，不可為訓。只怕後人不悟前因，學了歹樣，就教司馬懿欺凌曹氏子孫，一如曹操欺凌獻帝故事，顯其花報，以警後人，勸他為善不為惡。」玉帝頒下御旨。閻王開讀罷，備下筵席，與重湘送行。重湘啟告閻王：「荊妻汪氏，自幼跟隨窮儒，受了一世辛苦。有煩轉乞天恩，來生仍判為夫妻，同享榮華。」閻王依允。

　　那重湘在陰司，與閻王作別。這邊牀上，忽然番身，掙開雙眼，見其妻汪氏，兀自坐在頭邊啼哭。司馬貌連叫：「怪事！」便將大鬧陰司之事，細說一遍：「我今已奉帝旨，不敢久延，喜得來生復得與你完聚。」說罷，瞑目而逝。汪氏已知去向，心上到也不苦了，急忙收拾後事。殯殮方畢，汪氏亦死。到三國時，司馬懿夫妻，即重湘夫婦轉生。至今這段奇聞，傳留世間。後人有詩為證：

　　　　半日閻羅判斷明，冤冤相報氣皆平。勸人莫作虧心事，禍福昭然人自迎。

第32卷 游酆都胡母迪吟詩

　　　　自古機深禍亦深，休貪富貴昧良心。簷前滴水毫無錯，報應昭昭自古今。

　　話說宋朝第一個奸臣，姓秦，名檜，字會之，江寧人氏。生來有一異相，腳面連指，長一尺四寸。在太學時，都喚他做「長腳秀才」。後來登科及第。靖康年間，累官至御史中丞。其時金兵陷汴，徽、欽二帝北遷。秦檜亦陷在虜中，與金酋撻懶郎君相善，對撻懶說道：「若放我南歸，願為金邦細作。僥倖一朝得志，必當主持和議，使南朝割地稱臣，以報大金之恩。」撻懶奏知金主，金主教四太子兀朮與他私立約誓，然後縱之南還。

　　秦檜同妻王氏，航海奔至臨安行在，只說道：「殺了金家監守之人，私逃歸宋。」高宗皇帝信以為真，因而訪問他北朝之事。秦檜盛稱金家兵強將勇，非南朝所能抵敵。高宗果然懼怯，求其良策。秦檜奏道：「自石晉臣事夷敵，中原至今喪氣，一時不能振作。靖康之變，宗社幾絕，此殆天意，非獨人力也。今行在草創，人心惶惶，而諸將皆握重兵在外，倘一人有變，陛下大事去矣。為今之計，莫若息兵講和，以南北分界，各不侵犯。罷諸將之兵權，陛下高枕而享富貴，生民不致塗炭，豈不美哉！」高宗道：「朕欲講和，只恐金人不肯。」秦檜道：「臣在虜中，頗為金酋所信服。陛下若以此事專委之臣，臣自有道理，保為陛下成此和議，可必萬全不失。」高宗大喜，即拜秦檜為尚書僕射。未幾，遂為左丞相。檜乃專主和議，用勾龍如淵為御史中丞，凡朝臣諫沮和議者，上疏擊去之。趙鼎、張浚、胡銓、晏敦復、劉大中、尹焞、王居正、吳師古、張九成、喻樗等，皆被貶逐。

　　其時岳飛累敗金兵，殺得兀朮四太子奔走無路。兀朮情急了，遣心腹王進，蠟丸內藏著書信，送與秦檜。書中寫道：「既要講和，如何邊將卻又用兵？此乃丞相之不信也。必須殺了岳飛，和議可成。」秦檜寫了回書，許以殺飛為信，打發王進去訖。一日發十二道金牌，召岳飛班師。軍中皆憤怒，河南父老百姓，無不痛哭。飛既還，罷為萬壽觀使。秦檜必欲置飛於死地，與心腹張俊商議，訪得飛部下統制王俊，與副都統制張憲有隙。將厚賞誘致王俊，教他妄告張憲謀據襄陽，還飛兵權。王俊依言出首。檜將張憲執付大理獄，矯詔遣使召岳飛父子，與張憲對理。御史中丞何鑄，鞫審無實，將冤情白知秦檜。檜大怒，罷去何鑄不用，改命万俟卨。那万俟卨素與岳飛有隙，遂將無作有，構成其獄，說岳飛、岳雲父子，與部將張憲、王貴通謀造反。大理寺卿薛仁輔等訟飛之冤；判宗正寺士㒟，請以家屬百口，保飛不反；樞密使韓世忠憤憤不平，親詣檜府爭論。俱各罷斥。獄既成，秦檜獨坐於東窗之下，躊躇此事：「欲待不殺岳飛，恐他阻撓和議，失信金邦，後來朝廷覺悟，罪歸於我；欲待殺之，奈眾人公論有礙。」心中委決不下。其妻長舌夫人王氏適至，問道：「相公有何事遲疑？」秦檜將此事與之商議。王氏向袖中摸出黃柑一隻，雙手劈開，將一半奉與丈夫，說道：「此柑一劈兩開，有何難決？豈不聞古語云『擒虎易，縱虎難』乎？」只因這句話，提醒了秦檜，其意遂決。將片紙寫幾個密字封固，送大理寺獄官。是晚，就獄中縊死了岳飛。其子岳雲與張憲、王貴，皆押赴市曹處斬。

　　金人聞飛之死，無不置酒相賀。從此和議遂定。以淮水中流，及唐、鄧二州為界。北朝為大邦，稱伯父；南朝為小邦，稱姪。秦檜加封太師魏國公，又改封益國公，賜第於望仙橋，壯麗比於皇居。其子秦熺，十六歲上狀元及第，除授翰林學士，專領史館。熺生子名塤，襁裕中便注下翰林之職；熺女方生，即封崇國夫人。一時權勢，古今無比。

　　且說崇國夫人六七歲時，愛弄一個獅貓。一日偶然走失，責令臨安府府尹立限挨訪。府尹曹泳差人遍訪，數日間，拿到獅貓數百，帶累貓主吃苦使錢，不可盡述。押送到相府，檢驗都非。乃圖形千百幅，張掛茶坊酒肆，官給賞錢一千貫。此時鬧動了臨安府，亂了一月有餘，那貓兒竟無蹤影。相府遣官督責，曹泳心慌，乃將黃金鑄成金貓，重賂妳娘，送與崇國夫人，方纔罷手。只這一節，檜賊之威權，大概可知。

　　晚年，謀篡大位，為朝中諸舊臣未盡，心懷疑忌，欲興大獄，誣陷趙鼎、張浚、胡銓等五十三家，謀反大逆。吏寫奏牘已成，只待秦檜署名進御。是日，檜適游西湖，正飲酒間，忽見一人披髮而至，視之，乃岳飛也。厲聲說道：「汝殘害忠良，殃民誤國，吾已訴聞上帝，來取汝命！」檜大驚，問左右，都說不見。檜因此得病歸府。次日，吏將奏牘送覽。眾人扶檜坐於格天閣下，檜索筆署名，手顫不止，落墨污壞了奏牘。立刻教重換來，又復污壞，究竟寫不得一字。長舌妻王夫人在屏後搖手道：「勿勞太師！」須臾，檜僕於几上，扶進內室，已昏憒了，一語不能發，遂死。此乃五十三家不該遭在檜賊手中，亦見天理昭然也。有詩為證：

　　　　忠簡流亡武穆誅，又將善類肆陰圖。格天閣下名難署，始信忠良有嘿扶。

　　檜死不多時，秦熺亦死。長舌夫人設醮追薦，方士伏壇奏章，見秦熺在陰府荷鐵枷而立。方士問：「太師何在？」秦熺答道：「在酆都。」方士逕至酆都，見秦檜、万俟卨、王俊披髮垢面，各荷鐵枷，眾鬼卒持巨梃，驅之而行，其狀甚苦。檜向方士說道：「煩君傳語夫人，東窗事發矣。」方士不知何語，述與王氏知道。王氏心下明白，吃了一驚。果然是：

　　　　人間私語，天聞若雷；暗室虧心，神目如電。

因這一驚，王氏亦得病而死。未幾，秦塤亦死。不勾數年，秦氏遂衰。後因朝廷開浚運河，畚土堆積府門。有人從望仙橋行走，看見丞相府前，縱橫堆著亂土，題詩一首於牆上，詩曰：

　　　　「格天閣在人何在？偃月堂深恨亦深。不向洛陽圖白髮，卻於郿鄔貯黃金。咲談便解興羅織，咫尺那知有照臨？寂寞九原今已矣，空餘泥泞積牆陰。」

　　宋朝自秦檜主和，誤了大計，反面事仇，君臣貪於佚樂；元太祖鐵木真起自沙漠，傳至世祖忽必烈滅金及宋。宋丞相文天祥，號文山，天性忠義，召兵勤王。有志不遂，為元將張弘范所執，百計說他投降不得。至元十九年，斬於燕京之柴市。子道生、佛生、環生，皆先丞相而死。其弟名璧，號文溪，以其子陞嗣天祥之後，璧、陞父子俱附元貴顯。當時有詩云：

　　　　江南見說好溪山，兄也難時弟也難。可惜梅花各心事，南枝向暖北枝寒。

元仁宗皇帝皇慶年間，文陞仕至集賢閣大學士。

　　話分兩頭。且說元順宗至元元初年間，錦城有一秀才，複姓胡母，名迪。為人剛直無私，常說：「我若一朝際會風雲，定要扶持善類，驅盡奸邪，使朝政清明，方遂其願。」何期時運未利，一氣走了十科不中，乃隱居威鳳山中，讀書治圃，為養生計。然感憤不平之意，時時發露，不能自禁于懷也。

　　一日，獨酌小軒之中。飲至半酣，啟囊探書而讀。偶得《秦檜東窗傳》，讀未畢，不覺赫然大怒，氣湧如山，大罵奸臣不絕。再抽一書觀看，乃《文山丞相遺藁》，朗誦一遍，心上愈加不平，拍案大叫道：「如此忠義之人，偏教他殺身絕嗣，皇天，皇天，好沒分曉！」悶上心來，再取酒痛飲，至於大醉。磨起墨來，取筆題詩四句於《東窗傳》上。詩云：

　　　　「長腳邪臣長舌妻，忍將忠孝苦誅夷。愚生若得閻羅做，剝此奸雄萬劫皮！」

吟了數遍，撇開一邊。再將文丞相集上，也題四句：

　　　　「隻手擎天志已違，帶間遺讚日爭輝。獨憐血胤同時盡，飄泊忠魂何處歸？」

吟罷，餘興未盡，再題四句於後：

　　　　「檜賊奸邪得善終，羨他孫子顯榮同。文山酷死兼無後，天道何曾識佞忠！」

寫罷擲筆，再吟數過，覺得酒力湧上，和衣就寢。

　　俄見皁衣二吏，至前揖道：「閻君命僕等相邀，君宜速往。」胡母迪正在醉中，不知閻君為誰，答道：「吾與閻君素昧平生，今見召，何也？」皂衣吏笑道：「君到彼自知，不勞詳問。」胡母迪方欲再拒，被二吏挾之而行。離城約行數裡，乃荒郊之地，煙雨霏微，如深秋景象。再行數裡，望見城郭，居人亦稠密，往來貿易不絕，如市廛之狀。行到城門，見榜額乃「酆都」二字，迪纔省得是陰府。業已至此，無可奈何。既入城，則有殿宇崢嶸，朱門高敞，題曰「曜靈之府」，門外守者甚嚴。

　　皂衣吏令一人為伴，一人先入。少頃復出，招迪曰：「閻君召子。」迪乃隨吏入門，行至殿前，榜曰「森羅殿」。殿上王者，袞衣冕旒，類人間神廟中繪塑神像。左右列神吏六人，綠袍皁履，高襆廣帶，各執文簿。堦下侍立百餘人，有牛頭馬面，長喙朱髪，猙獰可畏。胡母迪稽顙於堦下。冥王問道：「子即胡母迪耶？」迪應道：「然也。」冥王大怒道：「子為儒流，讀書習禮，何為怨天怒地，謗鬼侮神乎？」胡母迪答道：「迪乃後進之流，早習先聖先賢之道，安貧守分，循理修身，並無怨天尤人之事。」冥王喝道：「你說『天道何曾識佞忠』，豈非怨謗之談乎？」迪方悟醉中題詩之事，再拜謝罪道：「賊子酒酣，罔能持性。偶讀忠奸之傳，致吟忿憾之辭。顒望神君特垂寬宥。」冥王道：「子試自述其意，怎見得天道不辨忠佞？」胡母迪道：「秦檜賣國和番，殺害忠良，一生富貴善終；其子秦熺，狀元及第；孫秦塤，翰林學士，三代俱在史館。岳飛精忠報國，父子就戮。文天祥，宋末第一個忠臣，三子俱死於流離，遂至絕嗣。其弟降虜，父子貴顯。福善禍淫，天道何在？賤子所以拊心致疑，願神君開示其故。」冥王呵呵大笑：「子乃下土腐儒，天意微渺，豈能知之？那宋高宗原係錢鏐王第三子轉生。當初錢鏐獨霸吳越，傳世百年，並無失德。後因錢俶入朝，被宋太宗留住，逼之獻土。到徽宗時，顯仁皇后有孕，夢見一金甲貴人，怒目言曰：『我吳越王也。汝家無故奪我之國，吾今遣第三子托生，要還我疆土。』醒後，遂生皇子構，是為高宗。他原索取舊疆，所以偏安南渡，無志中原。秦檜會逢其適，為主和議，亦天數當然也；但不該誣陷忠良，故上帝斬其血胤。秦熺非檜所出，乃其妻兄王煥之子，長舌妻冒認為兒，雖子孫貴顯，秦氏魂魄，豈得享異姓之祭哉？岳飛係三國張飛轉生，忠心正氣，千古不磨。一次托生為張巡，改名不改姓；二次托生為岳飛，改姓不改名。雖然父子屈死，子孫世代貴盛，血食萬年。文天祥父子夫妻，一門忠孝節義，傳揚千古。文陞嫡姪為嗣，延其宗祀，居官清正，不替家風，豈得為無後耶？夫天道報應，或在生前，或在死後；或福之而反禍，或禍之而反福。須合幽明古今而觀之，方知毫釐不爽。子但據目前，譬如以管窺天，多見其不知量矣。」胡母迪頓首道：「承神君指教，開示愚蒙，如撥雲見日，不勝快幸。但愚民但據生前之苦樂，安知身後之果報哉？以此冥冥不可見之事，欲人趨善而避惡，如風聲水月，無所忌憚。宜乎惡人之多，而善人之少也。賤子不才，願得遍遊地獄，盡觀惡報，傳語人間，使知儆懼自修，未審允否？」冥王點頭道是。即呼綠衣吏，以一白簡書云：「右仰普掠獄官，即啟狴牢，引此儒生，遍觀泉扃報應，毋得違錯。」

　　吏領命，引胡母迪從西廊而進。過殿後三里許，在石垣高數仞，以生鐵為門，題曰「普掠之獄」。吏將門鐶叩三下，俄頃門開，夜叉數輩突出，將欲擒迪。吏叱道：「此儒生也，無罪。」便將閻君所書白簡，教他看了。夜叉道：「吾輩只道罪鬼入獄，不知公是書生，幸勿見怪。」乃揖迪而入。

　　其中廣袤五十餘裡，日光慘淡，風氣蕭然。四圍門牌，皆榜名額：東曰「風雷之獄」，南曰「火車之獄」，西曰「金剛之獄」，北曰「溟泠之獄」，男女荷鐵枷者千餘人。又至一小門，則見男子二十餘人，皆被髪裸體，以巨釘釘其手足於鐵牀之上，項荷鐵枷，舉身皆刀杖痕，膿血腥穢不可近。旁一婦人，裳而無衣，罩於鐵籠中，一夜叉以沸湯澆之，皮肉潰爛，號呼之聲不絕。

　　綠衣吏指鐵牀上三人，對胡母迪說道：「此即秦檜、万俟卨、王俊。這鐵籠中婦人，即檜妻長舌王氏也。其他數人，乃章惇、蔡京父子、王黼、朱勔、耿南仲、丁大全、韓侂冑、史彌遠、賈似道，皆其同奸黨惡之徒。王遣施刑，令君觀之。」即驅檜等至風雷之獄，縛於銅柱。一卒以鞭扣其環，即有風刀亂至，遶刺其身。檜等體如篩底。良久，震雷一聲，擊其身如齏粉，血流凝地。少頃，惡風盤旋，吹其骨肉，復聚為人形。吏向迪道：「此震擊者，陰雷也；吹者，業風也。」又呼卒驅至金剛、火車、溟泠等獄，將檜等受刑尤甚。饑則食以鐵丸，渴則飲以銅汁。吏說道：「此曹凡三日，則遍歷諸獄，受諸苦楚。三年之後，變為牛、羊、犬、豕，生於世間，為人宰殺，剝皮食肉。其妻亦為牝豕，食人不潔，臨終亦不免刀烹之苦。今此眾已為畜類於世五十餘次了。」迪問道：「其罪何時可脫？」吏答道：「除是天地重復混沌，方得開除耳。」

　　復引迪到西垣一小門，題曰「奸回之獄」。荷桎梏者百餘人，舉手插刃，渾類蝟形。迪問：「此輩皆何等人？」吏答道：「是皆歷代將相，奸回黨惡，欺君罔上，蠹國害民，如梁冀、董卓、盧、李林甫之流，皆在其中。每三日，亦與秦檜等同受其刑。三年後，變為畜類，皆同檜也。」

　　復至南垣一小門，題曰「不忠內臣之獄」。內有牝牛數百，皆以鐵索貫鼻，繫於鐵柱，四圍以火炙之。迪問道：「牛，畜類也，何罪而致是耶？」吏搖手道：「君勿言，姑俟觀之。」即呼獄卒，以巨扇拂火。須臾，烈焰亙天，皆不勝其苦，哮吼躑躅，皮肉焦爛。良久，大震一聲，皮忽綻裂，其中突出個人來。視之，俱無鬚髯，寺人也。吏呼夜叉擲於鑊湯中烹之，但見皮肉消融，止存白骨。少頃，復以冷水沃之，白骨相聚，仍復人形。吏指道：「此皆歷代宦官，秦之趙高，漢之十常侍，唐之李輔國、仇士良、王守澄、田令孜，宋童貫之徒，從小長養禁中，錦衣玉食，欺誘人主，妒害忠良，濁亂海內。今受此報，累劫無已。」

　　復至東壁，男女數千人，皆裸體跣足，或烹剝刳心，或剉燒舂磨，哀呼之聲，徹聞數裡。吏指道：「此皆在生時為官為吏，貪財枉法，刻簿害人及不孝不友，悖負師長，不仁不義，故受此報。」迪見之大喜，歎曰：「今日方知天地無私，鬼神明察，吾一生不平之氣始出矣。」吏指北面云：「此去一獄，皆僧尼哄騙人財，姦淫作惡者。又一獄，皆淫婦、妒婦、逆婦、狠婦等輩。」迪答道：「果報之事，吾已悉知，不消去看了。」吏笑攜迪手偕出。

　　仍入森羅殿，迪再拜，叩首稱謝，呈詩四句。詩曰：

　　　　「權奸當道任恣睢，果報原來總不虛。冥獄試看刑法慘，應知今日悔當初。」

迪又道：「奸回受報，僕已目擊，信不誣矣。其他忠臣義士，在於何所？願希一見，以適鄙懷，不勝欣幸。」冥王俯首而思，良久，乃曰：「諸公皆生人道，為王公大人，享受天祿。壽滿天年，仍還原所，以俟緣會，又復托生。子既求見，吾躬導之。」於是登輿而前，吩咐從者，引迪後隨。

　　行五里許，但見瓊樓玉殿，碧瓦參橫，朱牌金字，題曰「天爵之府」。既入，有仙童數百，皆衣紫綃之衣，懸丹霞玉珮，執彩幢絳節，持羽葆花旌。雲氣繽紛，天花飛舞；龍吟鳳吹，仙樂鏗鏘；異香馥鬱，襲人不散。殿上坐者百餘人，頭帶通天之冠，身穿雲錦之衣，足躡朱霓之履，玉珂瓊珮，光彩射人。絳綃玉女五百餘人，或執五明之扇，或捧八寶之盂，環侍左右。見冥王來，各各降階迎迓。賓主禮畢，分東西而坐。仙童獻茶已畢，冥王述胡母迪來意，命迪致拜。諸公皆答之盡禮，同聲贊道：「先生可謂『仁者，能好人，能惡人矣』。」乃別具席於下，命迪坐。迪謙讓再三不敢。王曰：「諸公以子斯文，能持正論，故加優禮，何用苦辭。」迪乃揖謝而坐。冥王拱手道：「座上皆歷代忠良之臣，節義之士，在陽則流芳史冊，在陰則享受天樂。每遇明君治世，則生為王侯將相，扶持江山，功施社稷。今天運將轉，不過數十年，真人當出，撥亂反正。諸公行且先後出世，為創功立業之名臣矣。」迪即席又呈詩四句。詩曰：

　　　　「時從窗下閱遺編，每恨忠良福不全。目擊冥司天爵貴，皇天端不負名賢。」

諸公皆舉手稱謝。冥王道：「子觀善惡報應，忠佞分別不爽。假令子為閻羅，恐不能復有所加耳。」迪離席，下拜謝罪。諸公齊聲道：「此生好善嫉惡，出於至性，不覺見之吟詠，不足深怪。」冥王大笑道：「諸公之言是也。」迪又拜問道：「僕尚有所疑，求神君剖示。僕自小苦志讀書，並無大過，何一生無科第之分？豈非前生有罪業乎？」冥王道：「方今胡元世界，天地反覆。子秉性剛直，命中無夷狄之緣，不應為其臣子。某冥任將滿，想子善善惡惡，正堪此職。某當奏知天廷，薦子以自代。子暫回陽世，以享餘齡。更十餘年後，耑當奉迎耳。」言畢，即命朱衣二吏送迪還家。迪大悅，再拜稱謝。及辭諸公而出。

　　約行十餘裡，只見天色漸明，朱衣吏指向迪道：「日出之處，即君家也。」迪挽住二吏之衣，欲延歸謝之，二吏堅卻不允。迪再三挽留，不覺失手，二吏已不見了。迪即展臂而寤，殘燈未滅，日光已射窗紙矣。

　　迪自此絕意干進，修身樂道。再二十三年，壽六十六，一日午後，忽見冥吏持牒來，迎迪赴任，車馬儀從，儼若王者。是夜，迪遂卒。又十年，元祚遂傾，天下仍歸於中國，天爵府諸公已知出世為卿相矣。後人有詩云：

　　　　王法昭昭猶有漏，冥司隱隱更無私。不須親見酆都景，但請時吟胡母詩。

第33卷 張古老種瓜娶文女

　　　　長空萬里彤雲作，迤邐祥光遍齋閣。未教柳絮舞千毬，先使梅花開數萼。入簾有韻自颼颼，點水無聲空漠漠。夜來閣向古松梢，向曉朔風吹不落。

這八句詩題雪。那雪下，相似三件物事：似鹽，似柳絮，似梨花。雪怎地似鹽？謝靈運曾有一句詩詠雪道：「撒鹽空中差可疑。」蘇東坡先生有一詞，名《江神子》：

　　　　「黃昏猶自雨纖纖，曉開簾，玉平簷。江闊天低，無處認青帘。獨坐閒吟誰伴我？呵凍手，撚衰髯。

　　　　使君留客醉懨懨，水晶鹽，為誰甜？手把梅花，東望憶陶潛。雪似古人人似雪，雖可愛，有人嫌。」

這雪又怎似柳絮？謝道韞曾有一句詠雪道：「未若柳絮因風起。」黃魯直有一詞，名《踏莎行》：

　　　　「堆積瓊花，鋪陳柳絮，曉來已沒行人路。長空尤未綻彤雲，飄颻尚逐回風舞。

　　　　對景銜杯，迎風索句，回頭卻笑無言語。為何終日未成吟？前山尚有青青處。」

又怎見得雪似梨花？李易安夫人曾道：「行人舞袖拂梨花。」晁叔用有一詞，名《臨江仙》：

　　　　「萬里彤雲密布，長空瓊色交加。飛如柳絮落泥沙。前村歸去路，舞袖拂梨花。

　　　　此際堪描何處景？江湖小艇漁家。旋斟香醞過年華。披簑乘遠興，頂笠過溪沙。」

　　雪似三件物事，又有三個神人掌管。那三個神人？姑射真人、周瓊姬、董雙成。周瓊姬掌管芙蓉城；董雙成掌管貯雪琉璃淨瓶，瓶內盛著數片雪；每遇彤雲密布，姑射真人用黃金箸敲出一片雪來，下一尺瑞雪。當日紫府真人安排筵會，請姑射真人、董雙成，飲得都醉。把金箸敲著琉璃淨瓶，待要唱隻曲兒，錯敲破了琉璃淨瓶，傾出雪來，當年便好大雪。曾有隻曲兒，名做《憶瑤姬》：

　　　　姑射真人，宴紫府，雙成擊破瓊苞。零珠碎玉，被蕋宮仙子，撒向空拋。乾坤皓彩中宵，海月流光色共交。向曉來，銀壓琅玕，數枝斜墜玉鞭梢。

　　　　荊山隈，碧水曲，際晚飛禽，冒寒歸去無巢。簷前為愛成簪箸，不許兒童使杖敲。待傚他當日袁安、謝女，才詞詠嘲。

姑射真人是掌雪之神。又有雪之精，是一匹白騾子，身上抖下一根毛，下一丈雪。卻有個神仙是洪厓先生管著，用葫蘆兒盛著白騾子。赴罷紫府真人會，飲得酒醉，把葫蘆塞得不牢，走了白騾子，卻在番人界裡退毛。洪厓先生因走了白騾子，下了一陣大雪。且說一個官人，因雪中走了一匹白馬，變成一件蹊蹺神仙的事，舉家白日上昇，至今古跡尚存。

　　蕭梁武帝普通六年，冬十二月，有個諫議大夫姓韋，名恕，因諫蕭梁武帝奉持釋教得罪，貶在滋生駟馬監做判院。這官人：

　　　　中心正直，秉氣剛強。有回天轉日之言，懷逐佞去邪之見。

這韋官人受得滋生駟馬監判院，這座監，在真州六合縣界上。蕭梁武帝有一匹白馬，名作「照殿玉獅子」：

　　　　蹄如玉削，體若瓊妝。盪胷一片粉鋪成，擺尾萬條銀縷散。能馳能載，走得千里程途；不喘不嘶，跳過三重闊澗。渾似狻猊生世上，恰如白澤下人間。

這匹白馬，因為蕭梁武帝追趕達摩禪師，到今時長蘆界上有失，罰下在滋生駟馬監，教牧養。

　　當日大雪下，早晨起來，只見押槽來稟覆韋諫議道：「有件禍事！昨夜就槽頭不見了那照殿玉獅子。」諕得韋諫議慌忙叫將一監養馬人來，卻是如何計結？就中一個押槽出來道：「這匹馬容易尋，只看他雪中腳跡，便知著落。」韋諫議道：「說得是。」即時差人隨著押槽，尋馬腳跡。迤邐間行了數里田地，雪中見一座花園，但見：

　　　　粉妝臺榭，瓊鎖亭軒。兩邊斜壓玉欄杆，一徑平鉤銀綬帶。太湖石陷，恍疑鹽虎深埋；松柏枝盤，好似玉龍高聳。逕裡草枯難辨色，亭前梅綻只聞香。

卻是一座籬園。押槽看著眾人道：「這匹馬在這莊裡。」即時敲莊門，見一個老兒出來。押槽相揖道：「借問則個。昨夜雪中滋生駟馬監裡，走了一匹白馬。這匹白馬是梁皇帝騎的御馬，名喚做『照殿玉獅子』。看這腳跡時，卻正跳入籬園內來。老丈若還收得之時，卻教諫議自備錢酒相謝。」老兒聽得，道：「不妨，馬在家裡。眾人且坐，老夫請你們食件物事了去。」眾人坐定，只見大伯子去到籬園根中，去那雪裡面，用手取出一個甜瓜來。看這瓜時，真個是：

　　　　綠葉和根嫩，黃花向頂開。香從辛裡得，甜向苦中來。

那甜瓜藤蔓枝葉都在上面。眾人心中道：「莫是大伯子收下的？」看那瓜，顏色又新鮮。大伯取一把刀兒，削了瓜皮，打開瓜頂，一陣異氣噴人。請眾人吃了一個瓜，又再去雪中取出三個瓜來，道：「你們做老拙傳話諫議，道張公教送這瓜來。」眾人接了甜瓜。大伯從籬園後地，牽出這匹白馬來，還了押槽。押槽攏了馬兒，謝了公公，眾人都回滋生駟馬監。見韋諫議，道：「可煞作怪！大雪中如何種得這甜瓜？」即時請出恭人來，和這十八歲的小娘子都出來，打開這瓜，合家大小都食了。恭人道：「卻罪過這老兒，與我收得馬，又送瓜來，著個甚道理謝他？」

　　撚指過了兩月，至次年春半，景色清明。恭人道：「今日天色晴和，好去謝那送瓜的張公，謝他收得馬。」諫議即時教安排酒樽食壘，暖盪撩鍋，辦幾件食次，叫出十八歲女兒來，道：「我今日去謝張公，一就帶你母子去遊翫閒走則個。」諫議乘著馬，隨兩乘轎子，來到張公門前，使人請出張公來。大伯連忙出來唱喏。恭人道：「前日相勞你收下馬，今目諫議置酒，特來相謝。」就草堂上鋪陳酒器，擺列杯盤，請張公同坐。大伯再三推辭，掇條凳子，橫頭坐地。酒至三杯，恭人問張公道：「公公貴壽？」大伯言：「老拙年已八十歲。」恭人又問：「公公幾口？」大伯道：「孑然一身。」恭人說：「公公，也少不得個婆婆相伴。」大伯應道：「便是沒恁麼巧頭腦。」恭人道：「也是。說個七十來歲的婆婆？」大伯道：「年紀須老。道不得百歲光陰如撚指，人生七十古來稀。」恭人道：「也是。說一個六十來歲的？」大伯道：「老也。月過十五光明少，人到中年萬事休。」恭人道：「也是。說一個五十來歲的？」大伯又道：「老也。三十不榮，四十不富，五十看看尋死路。」恭人忍不得，自道：「看我取笑他。」「公公，說個三十來歲的？」大伯道：「老也。」恭人說：「公公，如今要說幾歲的？」大伯擡起身來，指定十八歲小娘子道：「若得此女以為匹配，足矣。」韋諫議當時聽得說，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卻不聽他說話，叫那當直的都來，要打那大伯。恭人道：「使不得。特地來謝他，卻如何打他？這大伯年紀老，說話顛狂，只莫管他。」收拾了酒器自歸去。

　　話裡卻說張公，一併三日不開門。六合縣裡有兩個撲花的，一個喚做王三，一個喚做趙四，各把著大蒲簍來，尋張公打花。見他不開門，敲門叫他。見大伯一行說話，一行咳嗽，一似害癆病相思，氣絲絲地。怎見得？曾有一《夜遊宮》詞：

　　　　四百四病人皆有，只有相思難受。不疼不痛在心頭，魆魆教人瘦。

　　　　愁逢花前月下，最怕黃昏時候。心頭一陣癢將來，一兩聲咳嗽、咳嗽。

看那大伯時，喉嚨啞颯颯地出來道：「罪過你們來，這兩日不歡。要花時，打些個去，不要你錢。有件事相煩你兩個：與我去尋兩個媒人婆子，若尋得來時，相贈二百足錢，自買一角酒吃。」二人打花了自去。一時之間，尋得兩個媒人來。這兩個媒人：

　　　　開言成匹配，舉口合和諧。掌人間鳳隻鸞孤，管宇宙孤眠獨宿。折莫三重門戶，選甚十二樓中？男兒下惠也生心，女子麻姑須動意。傳言玉女，用機關把手拖來；侍香金童，下說辭攔腰抱住。引得巫山偷漢子，唆教織女害相思。

叫得兩個媒婆來，和公公廝叫。張公道：「有頭親，相煩說則個。這頭親曾相見，則是難說。先各與你三兩銀子，若討得回報，各人又與你五兩銀子；說得成時，教你兩人撰個小小富貴。」張媒、李媒便問：「公公要說誰家小娘子？」張公道：「滋生駟馬監裡韋諫議有個女兒，年紀一十八歲，相煩你們去與我說則個。」兩個媒婆含著笑，笑接了三兩銀子出去。行半里田地，到一個土坡上，張媒看著李媒道：「怎地去韋諫議宅裡說？」張媒道：「容易！我兩人先買一角酒吃，教臉上紅拂拂地，走去韋諫議門前旋一遭，回去說與大伯，只道說了，還未有回報。」道猶未了，則聽得叫道：「且不得去！」回頭看時，卻是那張公趕來，說道：「我猜你兩個買一角酒，吃得臉上紅拂拂地，韋諫議門前旋一遭回來，說與我道未有回報。還是恁地麼？你如今要得好，急速便去，千萬討回報。」兩個媒人見張公恁地說道，做著只得去。

　　兩人同到滋生駟馬監，倩人傳報與韋諫議。諫議道：「教入來。」張媒、李媒見了，諫議道：「你兩人莫是來說親麼？」兩個媒人笑嘻嘻的，怕得開口。韋諫議道：「我有個大的兒子，二十二歲，見隨王僧辯征北，不在家中；有個女兒，一十八歲，清官家貧，無錢嫁人。」兩個媒人則在堦下拜，不敢說。韋諫議道：「不須多拜，有事但說。」張媒道：「有件事，欲待不說，為他六兩銀；欲待說，恐激惱諫議，又有些個好笑。」韋諫議問：「如何？」張媒道：「種瓜的張老，沒來歷，今日使人來叫老媳婦兩人，要說諫議的小娘子。得他六兩銀子，見在這裡。」懷中取出那銀子，教諫議看，道：「諫議周全時，得這銀；若不週全，只得還他。」諫議道：「大伯子莫是風？我女兒纔十八歲，不曾要說親。如今要我如何周全你這六兩銀子？」張媒道：「他說來，只問諫議覓得回報，便得六兩銀子。」諫議聽得說，用指頭指著媒人婆道：「做我傳話那沒見識的老子：要得成親，來日辦十萬貫見錢為定禮，並要一色小錢，不要金錢准折。」教討酒來勸了媒人，發付他去。

　　兩個媒人拜謝了出來，到張公家，見大伯伸著項，一似望風宿鵝。等得兩個媒人回來，道：「且坐，生受不易！」且取出十兩銀子來，安在卓上，道：「起動你們，親事圓備。」張媒問道：「如何了？」大伯道：「我丈人說，要我十萬貫錢為定禮，並要小錢，方可成親。」兩個媒人道：「猜著了，果是諫議恁地說。公公，你卻如何對副？」那大伯取出一掇酒來開了，安在卓子上，請兩個媒人各吃了四盞。將這媒人轉屋山頭邊來，指著道：「你看！」兩個媒人用五輪八光左右兩點瞳人，打一看時，只見屋山頭堆垛著一便價十萬貫小錢兒。道：「你們看，先準備在此了。」只就當日，教那兩個媒人先去回報諫議，然後發這錢來。媒人自去了。

　　這裡安排車仗，從裡面叫出幾個人來，都著紫衫，盡戴花紅銀揲子，推數輛太平車：

　　　　平川如雷吼，曠野似潮奔。猜疑地震天搖，彷彿星移日轉。初觀形象，似秦皇塞海鬼驅山；乍見威儀，若夏奡行舟臨陸地。滿川寒雁叫，一隊錦雞鳴。

車上旗兒插著，寫道：「張公納韋諫議宅財禮。」眾人推著車子，來到諫議宅前，喝起三聲喏來，排著兩行車子，使人入去，報與韋諫議。諫議出來看了車子，開著口則合不得。使人入去，說與恭人：「卻怎地對副？」恭人道：「你不合勒他討十萬貫見錢。不知這大伯如今那裡擘劃將來？待不成親，是言而無信；待與他成親，豈有衣冠女子，嫁一園叟乎？」夫妻二人倒斷不下。恭人道：「且叫將十八歲女兒前來，問這事卻是如何。」女孩兒懷中取出一個錦囊來。原來這女子七歲時，不會說話。一日，忽然間道出四句言語來：

　　　　「天意豈人知？應於南楚畿。寒灰熱如火，枯楊再生稊。」

自此後便會行文，改名文女。當時著錦囊盛了這首詩，收十二年。今日將來教爹爹看道：「雖然張公年紀老，恐是天意，卻也不見得。」恭人見女兒肯，又見他果有十萬貫錢，此必是奇異之人。無計奈何，只得成親。揀吉日良辰，做起親來。張公喜歡。正是：

　　　　旱蓮得雨重生藕，枯木無芽再遇春。

做成了親事，捲帳回，帶那兒女歸去了。韋諫議戒約家人，不許一人去張公家去。

　　普通七年，夏六月間，諫議的兒子，姓韋，名義方，文武雙全，因隨王僧辯北征回歸，到六合縣。當日天氣熱，怎見得？

　　　　萬里無雲駕六龍，千林不放鳥飛空。地燃石裂江湖沸，不見南來一點風。

相次到家中。只見路傍籬園裡，有個婦女，頭髮蓬鬆，腰繫青布裙兒，腳下拖雙靸鞋，在門前賣瓜。這瓜：

　　　　西園摘處香和露，洗盡南軒暑。莫嫌坐上適無蠅，只恐怕寒，難近玉壺冰。

　　　　井花浮翠金盆小，午夢初回了。詩翁自是不歸來，不是青門，無地可移栽。

韋義方覺走得渴，向前要買個瓜吃。擡頭一覷，猛叫一聲道：「文女！你如何在這裡？」文女叫：「哥哥！我爹爹嫁我在這裡。」韋義方道：「我路上聽得人說道，爹爹得十萬貫錢，把你賣與賣瓜人張公，卻是如何？」那文女把那前面的來歷，對著韋義方從頭說一遍。韋義方道：「我如今要與他相見，如何？」文女道：「哥哥，要見張公，你且少待。我先去說一聲，卻相見。」文女移身，已挺腳步入去房裡，說與張公。復身出來道：「張公道你性如烈火，意若飄風，不肯教你相見。哥哥，如今要相見卻不妨，只是勿生惡意。」說罷，文女引義方入去相見。大伯即時抹著腰出來。韋義方見了，道：「卻不尀耐！恁麼模樣，卻有十萬貫錢娶我妹子，必是妖人。」一會子掣出太阿寶劍，覷著張公，劈頭便剁將下去。只見劍靶掿在手裡，劍卻折做數段。張公道：「可惜！又減了一個神仙。」文女推那哥哥出來，道：「教你勿生惡意，如何把劍剁他？」韋義方歸到家中，參拜了爹爹、媽媽，便問：「如何將文女嫁與張公？」韋諫議道：「這大伯是個作怪人。」韋義方道：「我也疑他：把劍剁他不著，到壞了我一把劍。」

　　次日早，韋義方起來，洗漱罷，繫裹停當，向爹爹、媽媽道：「我今日定要取這妹子歸來。若取不得這妹子，定不歸來見爹爹、媽媽。」相辭了，帶著兩個當直，行到張公住處，但見平原曠口，蹤跡荒涼。問那當方住的人，道：「是有個張公，在這裡種瓜，住二十來年。昨夜一陣烏風猛雨，今日不知所在。」韋義方大驚！擡頭只見樹上削起樹皮，寫著四句詩道：

　　　　「兩枚篋袋世間無，盛盡瓜園及草廬。要識老夫居止處，桃花莊上樂天居。」

韋義方讀罷了書，教當直四下搜尋。當直回來報道：「張公騎匹蹇驢，小娘子也騎著匹蹇驢兒，帶著兩枚篋袋，取真州路上而去。」韋義方和當直三人，一路趕上，則見路上人都道：「見大伯騎著蹇驢，女孩兒也騎驢兒。那小娘子不肯去，哭告大伯道：『教我歸去相辭爹媽。』那大伯把一條杖兒在手中，一路上打將這女孩兒去。好恓惶人！令人不忍見。」韋義方聽得說，兩條忿氣，從腳板灌到頂門；心上一把無明火，高三千丈，按捺不下。帶著當直，迤邐去趕。約莫去不得數十里，則是趕不上。直趕到瓜州渡口，人道見他方過江去。韋義方教討船渡江。直趕到茅山腳下。問人時，道他兩個上茅山去。韋義方吩咐了當直，寄下行李，放客店中了，自趕上山去。

　　行了半日，那裡見得桃花莊？正行之次，見一條大溪攔路，但見：

　　　　寒溪湛湛，流水冷冷。照人清影澈冰壺，極目浪花番瑞雪。垂楊掩映長堤岸，世俗行人絕往來。

韋義方到溪邊，自思量道：「趕了許多路，取不得妹子歸去，怎地見得爹爹、媽媽？不如跳在溪水裡死休。」遲疑之間，著眼看時，則見溪邊石壁上，一道瀑布泉流將下來，有數片桃花，浮在水面上。韋義方道：「如今是六月，怎得桃花片來？上面莫是桃花莊，我那妹夫張公住處？」則聽得溪對岸一聲哨笛兒響，看時，見一個牧童騎著蹇驢，在那裡吹這哨笛兒。但見：

　　　　濃綠成陰古渡頭，牧童橫笛倒騎牛。笛中一曲《昇平樂》，喚起離人萬種愁。

牧童近溪邊來，叫一聲：「來者莫是韋義方？」義方應道：「某便是。」牧童說：「奉張真人法旨，教請舅舅過來。」牧童教蹇驢渡水，令韋官人坐在驢背渡過溪去。牧童引路，到一所莊院。怎見得？有《臨江仙》為證：

　　　　快活無過莊家好，竹籬茅舍清幽。春耕夏種及秋收，冬間觀瑞雪，醉倒被蒙頭。

　　　　門外多栽榆柳樹，楊花落滿溪頭。絕無閒悶與閒愁，笑他名利客，役役市廛游。

　　到得莊前，小童入去。從籬園裡走出兩個朱衣吏人來，接見這韋義方，道：「張真人方治公事，未暇相待，令某等相款。」遂引到一個大四望亭子上，看這牌上寫著「翠竹亭」，但見：

　　　　茂林鬱鬱，修竹森森。翠陰遮斷屏山，密葉深茂軒檻。煙鎖幽亭仙鶴唳，雲迷深谷野猿啼。

亭子上鋪陳酒器，四下裡都種夭桃豔杏，異卉奇葩，簇著這座亭子。朱衣吏人與義方就席飲宴。義方欲待問張公是何等人，被朱衣人連勸數杯，則問不得。及至筵散，朱衣相辭自去，獨留韋義方在翠竹軒，只教少待。

　　韋義方等待多時無信，移步下亭子來。正行之間，在花木之外，見一座殿屋，裡面有人說話聲。韋義方把舌頭舔開朱紅球路亭隔看時，但見：

　　　　朱欄玉砌，峻宇彫牆。雲屏與珠箔齊開，寶殿共瓊樓對峙。靈芝叢畔，青鸞彩鳳交飛；琪樹陰中，白鹿玄猿並立。玉女金童排左右，祥煙瑞氣散氤氳。

見這張公頂冠穿履，佩劍執圭，如王者之服，坐於殿上。殿下列兩行朱衣吏人，或神或鬼。兩面鐵枷，：上手枷著一個紫袍金帶的人，稱是某州城隍，因境內虎狼傷人，有失檢舉；下手枷著一個頂盔貫甲，稱是某縣山神，虎狼損害平人，部轄不前。看這張公書斷，各有罪名。韋義方就窗眼內望見，失聲叫道：「怪哉，怪哉！」殿上官吏聽得，即時差兩個黃巾力士，捉將韋義方來，驅至堦下。官吏稱韋義方不合漏泄天機，合當有罪。急得韋義方叩頭告罪。

　　真人正恁麼說，只見屏風後一個婦人，鳳冠霧帔，珠履長裙，轉屏風背後出來，正是義方妹子文女，跪告張公道：「告真人，念是妾親兄之面，可饒恕他。」張公道：「韋義方本合為仙，不合以劍剁吾，吾以親戚之故，不見罪。今又窺覷吾之殿宇，欲泄天機，看你妹妹面，饒你性命。我與你十萬錢，把件物事與你為照去支討。」張公移身，已挺腳步入殿裡。去不多時，取出一個舊席帽兒，付與韋義方，教往楊州開明橋下，尋開生藥鋪申公，憑此為照，取錢十萬貫。張公道：「仙凡異路，不可久留。」令吹哨笛的小童：「送韋舅乘蹇驢，出這桃花莊去。」到溪邊，小童就驢背上把韋義方一推，頭掉腳掀，攧將下去。義方如醉醒夢覺，卻在溪岸上坐地。看那懷中，有個帽兒，似夢非夢，遲疑未決。且只得攜著席帽兒，取路下山來。

　　回到昨所寄行李店中，尋兩個當直不見。只見店二哥出來，說道：「二十年前有個韋官，寄下行李，上茅山去擔閣。兩個當直等不得，自歸去了。如今恰好二十年，是隋煬帝大業二年。」韋義方道：「昨日纔過一日，卻是二十年！我且歸去六合縣滋生駟馬監，尋我二親。」便別了店主人。來到六合縣，問人時，都道：「二十年前，滋生駟馬監裡有個韋諫議，一十三口，白日上昇，至今昇仙臺古跡尚存。」道：「是有個直閣，去了不歸。」韋義方聽得說，仰面大哭：「二十年則一日過了，父母俱不見，一身無所歸。如今沒計奈何，且去尋申公討這十萬貫錢。」

　　當時從六合縣取路，迤邐直到揚州，問人尋到開明橋下，果然有個申公，開生藥鋪。韋義方來到生藥鋪前，見一個老兒，生得形容古怪，裝束清奇：

　　　　頷邊銀剪蒼髯，頭上雪堆白髮。鳶肩龜背，有如天降明星；鶴骨鬆形，好似化胡老子。多疑商嶺逃秦客，料是磻溪執釣人。

在生藥鋪裡坐。韋義方道：「老丈拜揖！這裡莫是申公生藥鋪？」公公道：「便是。」韋義方著眼看生藥鋪廚裡：

　　　　四個茖荖三個空，一個盛著西北風。

韋義方肚裡思量道：「卻那裡討十萬貫錢支與我？」且問大伯，買三文薄荷。公公道：「好薄荷！《本草》上說涼頭明目。要買幾文？」韋義方道：「回三錢。」公公道：「恰恨缺。」韋義方道：「回些個百藥煎。」公公道：「百藥煎能消酒麵，善潤咽喉。要買幾文？」韋義方道：「回三錢。」公公道：「恰恨賣盡。」韋義方道：「回些甘草。」公公道：「好甘草！性平無毒，能隨諸藥之性，解金石草木之毒，市語叫做『國老』。要買幾文？」韋義方道：「問公公回五錢。」公公道：「好教官人知，恰恨也缺。」韋義方對著公公道：「我不來買生藥，一個人傳語，是種瓜的張公。」申公道：「張公卻沒事，傳語我做甚麼？」韋義方道：「教我來討十萬貫錢。」申公道：「錢卻有，何以為照？」韋義方去懷裡摸索一和，把出蓆帽兒來。申公看著青布簾裡，叫渾家出來看。青布簾起處，見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兒出來，道：「丈夫叫則甚？」韋義方心中道：「卻和那張公一般，愛娶後生老婆。」申公教渾家看這蓆帽兒，是也不是。女孩兒道：「前日張公騎著蹇驢兒，打門前過，蓆帽兒綻了，教我縫。當時沒皂線，我把紅線縫著頂上。」翻過來看時，果然紅線縫著頂。申公即時引韋義方入去家裡，交還十萬貫錢。韋義方得這項錢，把來修橋作路，散與貧人。

　　忽一日，打一個酒店前過，見個小童，騎隻驢兒。韋義方認得是當日載他過溪的，問小童道：「張公在那裡？」小童道：「見在酒店樓上，共申公飲酒。」韋義方上酒店樓上來，見申公與張公對坐，義方便拜。張公道：「我本上仙長興張古老。文女乃上天玉女，只因思凡，上帝恐被凡人點污，故令吾托此態取歸上天。韋義方本合為仙，不合殺心太重，止可受揚州城隍都土地。」道罷，用手一招，叫兩隻仙鶴。申公與張古老各乘白鶴，騰空而去。則見半空遺下一幅紙來，拂開看時，只見紙上題著八句詩，道是：

　　　　一別長興二十年，鋤瓜隱蹟暫居廛。因嗟世上凡夫眼，誰識塵中未遇仙？授職義方封土地，乘鸞文女得昇天。從今跨鶴樓前景，壯觀維揚尚儼然。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