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繡鞋記

作者：烏有先生

糟木匠檢閱，製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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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回 敘華筵共談衷曲

　　詩曰：

　　堪歎世人不自知，欺人便是把天欺。

　　茫茫欲海終填滿，事到其間悔恨遲。

　　丹風來儀宇宙春，中天景色四時新。

　　世間事業惟忠孝，臣報君恩子報親。

　　這首詩乃前人所作，無非要世人以忠孝居心：如居官，以盡忠報國；居家者，以盡孝事親。是忠孝為人生之大本也。人能全忠全孝，則知節義廉恥，凡一切越禮非法之事不敢妄為，宗族鄉黨揄揚德行，是以流芳百世；若不忠不孝，則喪節義廉恥，凡一切損人利己之事任意胡行，鄉曲閭閻無不咬牙切齒，是以遺臭萬年。這一節話乃千古公論，並非一人之私議也。按下不表。

　　且說有一土豪劣紳，姓葉名蔭芝，係莞邑石井鄉人，別號鹿莪，渾名皮象。自幼在家攻書，僥倖名登金榜，曾任戶部主事，在京供職幾年，因丁內艱，回家守孝。髮妻張氏，早已鏡破釵分，姬人伊氏，恃寵專房，再續何門，乃貢士南宮之女。

　　前生一女，許配白馬煙同李鷯舉之子。親家來往十分情密。

　　一朝主事壽辰，家人打掃地方潔淨，滿堂佳客紛紛到賀。

　　蔭芝在家貪戀妻妾，兼之財路通神，久經服缺，不欲起復登朝。

　　是日壽辰，大開筵席，觥籌交錯，婪美杯傾，膳罷酒闌，賓朋散退。座中惟有武舉鄧清、同宗葉潤澤。此二人乃是主事門下走狗，慣於巧言令色，左右逢迎。蔭芝將各親友送了，只留他兩個不肯放行，聲稱 ：「仁兄何必匆匆回府，權且屈駕寒莊，弟有言詞奏告。」於是吩咐家丁重擺酒宴，與二人暢飲談心。

　　正飲之間，家人報上 ：「親家李老爺到來。」三人連忙起身， 離席相迎。彼此說長話短，共敘寒溫。禮畢，大眾一齊入席。

　　台中擺列海錯山珍。酒過數巡，鷯舉把杯，命僕滿滿斟上，雙手捧定，叫句 ：「親家，今日乃東華注算，南極增輝，弟叨姻 末，理應到賀稱觴，只因俗冗匆匆，以致遲遲到府，借花敬佛，聊表微款，但願親家大人從此加官進爵，財帛亨通，年年此日，歲歲今朝。」說罷，將酒敬上。蔭芝雙手捧接，只稱 ：「親家， 小弟材同蒲柳，不過馬齒頻加，辱承寵錫吉語，實深惶愧既承台命，自當樂從。」將酒一飲而盡，命童滿斟一盞回敬。鄧清乘勢連聲稱羨；」進士公果係福如東海、壽比南山，近日天平旺相，釐戥興隆，財帛豐盈，不下陶朱之富。」蔭芝答曰： 「小弟才微福薄，虛願難償，數載經營，目今依然故我。吾兄所云，實為鋪張取笑。我想世間千好萬好莫如錢好，自古道：一肥能遮百丑。但此物原非易得，縱然枉尺直尋，亦無妨礙。世上見利而思義者，能有幾人哉！」葉潤澤脅肩微笑，說道： 「若要取財，須憑膽大，一不怕人言捐摘，二不怕神明鑒察，三不怕官司告發，方能患得銀錢到手。」

　　鄧清聞言，十分稱妙 ：「潤兄高見，果實不差。難怪人人 請你做狀。原來一肚盡係砒霜。但係求財須尋方向，不若我們同往城中找覓一向公所，大家朝夕聚首，彼此打算求謀，寫出主事戶部銜頭，誰不稱羨。就係大小衙門也亦無奈其何，況且更有一宗美事，城中有女如雲，嫋娜娉婷，風流稱絕。或時倚門賣笑，甚屬可人，引動多少官家子弟，倩人作線穿針，但得身邊有些錢鈔，何愁好月不得團圓。」這一番話說得蔭芝心如火熱，霎時就要動身舉行。便向鄧清說道 ：「此言果合我意， 煩兄與我找所雅潔房間，以便在城居住。」鄧清說 ：「謹遵台 命。此事交於小弟擔承。」言罷，一眾告辭，各自回家。

　　次日，鄧清即往城中，便向水頭陳宅賃了一所，名曰：評花閣，內中奇花茂勝，秀草清幽，傢伙什物，一切齊備。鄧清令僕打掃虔（乾）潔，安排各事停當，便請主事喬遷。蔭芝進到館中，把目觀瞧，心中十分喜悅，便道 ：「鄧兄辦事真乃妥 當。」從此狐群狗黨日相往來，不在話下。

　　一日蔭芝無事，想起老鄧個篇言語，就欲出街閒遊。小裝打扮，腳下穿了一雙方頭行履，手上帶了一個金鐲。輕搖雅箑，做出官家模樣，徐安、陳福跟隨，就向西門而去。一路行來，只見遊人成群結隊，比戶弦歌。多少油頭粉面遮遮掩掩，賣弄風情。遠望一道朱門排列高牌。執事徐安說道 ：「前邊那所亭 苑甚屬華美，日日有人在此醉月飛觴，老爺何不步往賞玩一番。」

　　蔭芝說：「來意不誠，未便唐突。我們不若掉過隔邊去罷。」 二僕稱是，隨即步往松柏高街。正在徘徊四顧，忽聞香風撲 鼻。抬頭一看，只見門邊有位佳人，露出足下二寸金蓮，恍如潘妃再世，真乃俊俏銷魂。頭上螺髻堆雲，身中白衣鋪雪，下邊映出蔥綠紗褲。貌賽▉娥，恰似對人暗傳心事。蔭芝看罷，暗暗歎道：「這個歡喜冤家，五百年前結下。」不覺遍體酸麻，恨不得向前偎傍。但恐被人恥笑，有失官方。權為忍耐。倚身靠住牆邊，方寸自亂。此時欲行欲止，進退維艱。誰料驚覺這個女子，見其如醉如癡，忍不住笑，丟個俏眼，低聲叫句： 「嫂嫂，你看街上遊人挨肩擦背，絡繹不絕，你不若放下繡鞋，偷閒片刻工夫，出來則劇。」蔭芝聽見鶯喉宛轉，便更魄散魂飛。正在留連駐足觀望，這女子旋即舉步入內，蘭麝之香仍在，環▉之聲漸遠，望眼將穿，饞涎空咽，萬種相思從此而起。幾回搔首仰天長歎，心中暗想：這位佳人未曉誰家婦女，淡妝素服，如此攝魄勾魂。站立一回，絕無聲息。只得呼喚徐安、陳福轉回旅邸。是晚愁腸百結，坐立不安。意欲歸房就寢，爭奈孤枕難眠。起來獨步園亭，但見一輪明月照耀長空，我想天上嫦娥難比此嬌美貌。隨喚徐安來問 ：「今日經過高街，看見站 在門邊這個女子，你可否知其來歷？不妨底細說來。」徐安聽罷，口稱 ：「老爺在上，今日所見這位佳人乃係張木公之女， 匹配何家為媳，孀居已自三年了。他乃莞邑堪誇，絕色有名，張鳳姐之稱遠近聞名，無人不識。他兄名喚良雪，頗有膂力，慣嫻弓馬。長向花街柳巷，愛月貪風。老爺如果中意此女，不妨坦腹東牀。」蔭芝聽見徐安言語，心內思量，不知此女意下若何？但風流人物是必情長。觀其動靜，也有求凰之意，必須尋覓一人穿針引線，方能撮合成就。主僕談論多時，耳聽樵樓四鼓。徐安請主歇息。蔭芝暫回帳底安身。輾轉牙牀，不能成寐，回思彼美人兮青年失偶。情實堪憐，若得與她共枕同衾，就使一年半載，死亦無憾。轉眼雞聲報曉，曙色光窗，起來穿衣盥漱。徐安報導 ：「親家老爺到來！」

第02回 寶蓮庵請尼作合

　　詩曰：

　　意外姻緣不是真，無端邂逅兩逢親。

　　莫愁底事難成就，自有穿針引線人。

　　話說蔭芝聽得親家來了，連忙迎入館中。禮畢，分賓坐下，徐安就即進茶。鷯舉微微含笑，叫聲 ：「親家，幾日違教，為 何愁容可掬？」蔭芝答曰：「不錯，弟是有宗心事，難向人言，叨在親好，不妨與你細說。只因昨日散步閒遊，打從松柏高街經過，忽遇門邊站立一位如花美女，查問原由，知道她是張鳳姐，有意兼葭相依玉樹，未曉桃源何處問津，伏祈高明一為指示。」鷯舉聞言，哈哈大笑 ：「我估親家為著何來，誰知思念 張鳳姐。小弟頗知她的根底。先年嫁與汾溪何宅，不幸青年守寡，三載於斯，時常歸來外室居住。她同寶蓮庵內桀枝、亞左兩尼交好，時常往來，不啻如糖似蜜。親家為何忘卻了麼，不用求媒執斧，不用拉扯皮條，但得兩個禿奴舌劍唇槍，自能攜雲握雨。親家意下以為如何？」蔭芝聽得這番說話，喜上眉頭。

　　心中偷忖起來，亞左係我平日交好，今將此事托其作合，恐他求更〔不便〕推卻。主意已定，開口叫句 ：「親家，多蒙賜我 指南小婦，謹依榘訓。正所謂：一人計短，二人計長。古云：

　　送佛送到西天。還請親家與我同行前往寶蓮，幸勿吝玉。」鷯舉答道 ：「這個自然。」蔭芝連忙穿衣打扮，吩咐徐安看守館 中。於是兩人搖搖擺擺出門而去。信步行來，頃刻之間便即到了。但見禪院深沉，寂無人聲。二人步入庵內，看見苔痕綠淨，滿徑紅飄。轉過東軒，適值桀枝課誦已完，經堂倦坐。見了葉、李兩人，疾忙起身迎接，春風滿面，笑說 ：「今日是何風吹貴 人到此，禪室生輝。」 問訊已畢，吩咐小尼敬奉茶湯。請問二 位光臨，有何照顧？睽違雅范，結想殊深。」蔭芝道 ：「握別 以來，時縈五內，只緣俗冗紛紜，有疏奉候。目今寄寓水頭陳宅，相去咫尺，可得時常親近。今者到來，並無別意，有一機事相求，師傅若肯應承，方可說與你聽。」桀枝道 ：「素女雅 愛，報答無由，倘有萬難之事，也亦盡力為之。伏望你令，明以教我。」蔭芝道 ：「蒙你允肯周全，實乃心腹之人。不瞞你 說，我因日前在松柏高街經過，看見張鳳姐站立門邊，丰姿可愛，秀色可餐，歸來忘餐廢寢朝夕懷思。左右思維，實乃無從入手，聞得你與張鳳姐時相往來，頗得同心合意，特此拜浼，為我傳音。倘獲玉成，斷不有辜大德。」桀枝說 ：「我估所托 何事，原來為看張鳳姐。若托別的，我可擔承，要我傳書遞柬，實難從命。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出家人只知看經念佛，不管引線穿針。另請高明，恕吾方命。」蔭芝道 ：「出家人慈 悲為本，方便為門。佛法無邊，普度一切，有求必應，無不樂從，故此禪堂梵院稱為歡喜地。伏望大開方便之門，慈雲蔭護楊枝，甘露灌溉荒田。事成之日，定然厚報深恩。」桀枝道：

　　「既然如此，只得曲為承應。但我雖能作合，千祈勿要過後去 人。」蔭芝作揖稱謝，叫聲 ：「師傅，一切放心，此恩此德沒 齒難忘。」鷯舉聞聽，甚為喜悅，便道 ：「我所指引，可是真 的？」蔭芝答雲 ：「高見不差。」議論之間，不料桀枝早已令 人備辦齋膳，扳留葉、李兩位在客堂酌酒。飲畢，告別回歸。

　　聲言遲日再來補報。桀枝相送出門，一拱而別。二人各自歸去，按下不表鷯舉。

　　單說蔭芝回窗，心中忽然想起：倪訓導名新棠，與我頗稱莫逆。聞他與張府屬在葭莩，不若祀他鼎力周全，從旁相助，俾得早為成就，以免擔延時日也。次朝早起，峨冠束帶。吩咐僕人打轎，前往倪府拜會。徐安先行投帖，陳福在後跟隨。到了倪府門前駐轎。新棠忙便出迎，攜手步進書房。二人施過了禮，分賓坐下。倪爺說道 ：「違教以來，實深企慕，邇聞喬遷 貴寓，未得趨候起居，疏懶之罪，乞為原宥。」蔭芝答道 ：

　　「不敢，弟緣公私交迫，弗克時親芝宇，近況如常，藉福托庇平善。日前蒙兄過信，尚未歸趙，寸衷殊覺耿耿耳。」倪爺道：

　　「區區之項，何足介懷。朋友有通財之義，自古皆然，毋庸齒 及。」家童進茶，飲畢，敘談悃愫。末幾，葉爺意欲告辭，新棠挽留再四，吩咐擺筵款待，情義殷殷。蔭芝心內不勝歡喜，暗暗稱羨；倪公果實疏財仗義，我的心事何妨與他傾談。酒過三巡，葉爺啟口叫聲 ：「賢弟，不瞞你說，我有一段姻緣與你 商酌，倘蒙鼎力介紹，諒必有濟。」倪爺說 ：「有何見教，請 道其詳。」蔭芝便將如此如此，這般這般，盡為剖白。新棠聽了，微微含笑：「進士公實乃有心人也。彼姝者子，果然生得美貌超群，但此女寡居三載，有意曲譜求凰，恐茂陵才子從此便乃當爐耳！弟想弟與張家屬在戚末，但伊母平日背冷趨炎，十分勢利。若然說出當朝戶部主事求親，自必樂為從允。既承見諭，這段姻緣交於小弟身上，斷不有辜所托耳。」蔭芝聽罷，呵呵笑道 ：「兄乃斲輪老手，作事必諧。況小弟先已令人通傳 消息，看來不致落空。更有一言奉托，賤內乃是女流，生平賦性耿介，恐其懷有醋意，不能相安。仰懇駕下修書一封，札致家岳南宮，訓誨伊女，以免後來爭論。」新棠諾諾連聲答應。

　　蔭芝拜謝，辭別而歸。

　　光陰易過，時序頻更。不覺乃是端陽佳節，柳垂隴畔，荔熟村頭，畫舫蘭橈，男女共看龍舟競渡，滿河盡是遊人。笙歌迭奏，鑼鼓喧天，十分熱鬧。張鳳姐叫聲 ：「嫂嫂，我想前世 不修，身為女子。你睇佳節當前，不能學得男子，四方遊玩。

　　或東或西，聽其隨意行樂；或南或北，任他到處留連。我輩女流，算來虛擔歲月。」陳氏聞言，雙眉頻蹙 ：「姑娘所說，大 欠參詳。我想人生在世，男女皆同一體，總為命裡所招，厚福者，榮華樂享；薄福者，冷落堪憐。多少名門閨秀出嫁，夫唱婦隨，燕侶鶯儔，如膠似漆。雖是女流，未為孤負，何必區區身為男子乎？所可恨者，如我命生不辰，竟同秋葉，終年長守有夫之寡，這卻是虛耽歲月了！」言罷淚如雨下，鳳姐連忙勸解 ：「嫂嫂何必如此傷情，我兄迷離花柳，乃係少年心性，一 朝省悟，定必月缺復圓矣。如妹許字何門，心擬天長地久，不意福薄災生，青年喪偶，獨守空房，何恨如之。今者柏舟自詠，觸景傷神，畫眉彩筆誰拈？舞鸞青鏡獨對。雖不敢雲節凜冰霜，少可自信腸如鐵石。孤芳獨抱，以待將來。」二人談論一番，轉回閨閣而去。按下不題。

　　且說貢士何公，餼食有年，品學兼美，其女配與葉蔭芝為繼室，夫妻篤好，如鼓瑟琴。何公在水和街裡設帳，桃李如云。

　　節屆端陽，放假無事，在家養靜。忽然見有一個蒼頭手捧魚鴻尺素，據云：欽式倪老爺奉達何公。雙手接過，即行開閱。內云：

　　世愚姪倪欽式書奉南宮世伯大人閣下：久疏麈教，鄙吝叢生。聯隔以來，屢欲裁鴻到候，只緣公私交迫，以致尺一快如。

　　辰下荷風蕩暑，竹露生涼，遙念台禧定符，私祝翹異何如。啟者，令坦鹿莪曲譜求鳳，情殷射雉，表卿卓女，指日同盟。俱以稔知，無煩贅述。前所慮者，張家喬梓，未肯曲從，今調處之餘，又蒙許可，天合奇緣。想鹿莪不亦稱快乎。惟是外緣易就，內患難堪，▉▉無療妒之方，鶯燕有相猜之隱，在令愛夙承姆訓，固知德蔭江沱，在鹿莪熟慮閨情，恐其伴生牀第。特囑姪修蕪楮，聊達葵私，伏乞琴書之暇，僱肩輿踵棄府，詳諭令愛一番。俾鹿莪月意園成，庶不致負前因於石上，虛雅約於河洲，妙何可罄，臨楮不盡依馳。專此，走達。順請潭祉，不既。世愚姪倪欽式頓首。

　　何公看罷書函，沉吟半晌，此事新棠也曾說過，因到張家拜會，見木公心意未決，權為放下。今者書來，囑吾將女勸諭，以杜後來爭端。此乃蔭芝過慮。先為安慰女心，待我修函致復新棠，然後將情勸女。繕札已畢，打髮蒼頭回轉，吩咐催轎，即往石井村而去。到了葉府，何氏聞知，疾忙迎接父親。問安已畢，親手敬春香茶，口稱 ：「爹爹到此，有何見諭。」南宮 含笑叫句 ：「女兒，我來並無他事，只因張家女子，情性溫柔，舉止端莊，你夫有意好逑，添為內助。想你自幼在家讀書，頗諳三從四德，閨房之事也亦深知。古來三妻二妾指不勝屈，后妃能逮下而喬木興吟，夫人承雅化而江沱致詠。況伊乃是德門之裔，堪比玉葉金枝，不嫌位列小星，你亦何妨容物？千祈勿生妒心，常懷醋意，不惟你夫之幸，亦你父之幸也。」何氏聽罷這一番言語，滿面春風 ：「爹爹一旦放心，女兒雖屬愚呆， 夙昔曾嫻閨訓，但願之子於歸，同心共事夫婿，情同姊妹，有何大小之分。第恐人心叵測，反覆無常，更恐男子溺情篤好，恃寵爭強，使女有綠衣黃裳之歎，夫復何言。」何公聽罷，滿心歡喜，得女如此，真不愧大家之風。話罷，即時打轎歸家。

　　蔭芝得了新棠回信，憂疑已釋。這也不在話下。

第03回 張鳳姐繡鞋慰贈

　　詩曰：

　　男情女意兩無猜，誰信時乖命也乖。

　　海誓山盟何足據，多情全在繡花鞋。

　　卻說張鳳姐姑嫂二人正在房內談心，匆然丫環報上 ：「寶 蓮庵兩位女師到來。」言還未了，桀枝、亞左步進，姑嫂接見滿面歡顏。便道 ：「你們許久不來，有何貴冗？正係一日不見 如三秋兮。近日以來我姑嫂甚屬寂寞，思念芳容，殊深渴想。」

　　桀枝道 ：「彼此諒亦同情。只因個天前往西門，打從倪府經 過，被他奶奶苦苦相纏，不得已，共同亞左在彼處盤桓。不知來了一位葉爺，生得人物瀟灑，相貌堂堂。身為當朝戶部主事，定要我們兩個與他念佛，故此淹滯幾日，始得回來。」鳳姐道：

　　「你個禿奴，花言巧語，我想出家個個俱是勢利，但見人家富貴，便加意十分奉承。誦甚麼經，念甚麼佛，分明支吾渾帳，借端想賺人錢，故意賣弄風情，只念一句阿彌陀佛。」亞左說道 ：「我們皈依淨域，絕無半點凡心，身坐蒲團，一塵不染， 正係色色空空都看破，花開花落不關情。可惜姐你空房獨守，孤負年少青春，何不改弦易轍，竊效吟風弄月，以免擔愁豔悶，虛度韶光。」鳳姐聽了亞左這幾句話兒，已挑動了春心，說道：

　　「師之所言甚合奴意，無如目前絕少鍾情之輩，若者只圖眼 前快活，只怕錯腳難翻。」亞左乘機說道 ：「姐呀，捨得有意 尋歡，何愁不逢知己。即如我所講這位葉老爺，真係才貌雙全，兼之家稱巨富，少年登弟，在朝叨沐聖恩。貢士南宮之女係他繼室，白溪李家之婢係他愛妾。現在妻妾二人，不分大小，姐妹相稱。食不了珍饈百味，穿不盡綢緞綾羅，出入提籠打轎，隨從小價、丫環。快活風流，誰能爭勝。莫說我亞左出家人勢利，就係彼都人士，無不稱羨他富貴雙全。更可誇者：亭台樓閣，美麗奢華，夫唱婦隨，順時行樂。我輩身在法門，未免怦怦心動。」鳳姐聽罷，歎了一聲 ：「人生在世，青春幾何，孰 不關情風月。自怨時乖命薄，嫁夫不得到頭。芙蓉帳底孤眠，菱花妝鏡獨對，難效鴛鴦比翼，燕雀雙棲，萬種憂愁，憑誰可解。」說到此時，不禁潸然淚下。桀枝從旁接語 ：「嬌姐不必 傷懷，待我出家人行個方便，成就你一段良緣，免得你日夕含愁，長吁短歎。」鳳姐道 ：「但得如此，生死不忘，比如你目 中所注何人，乞其明以告我。」桀枝道 ：「若問此人，不用登 山涉水，問跡尋蹤，遠在天邊，近在目前。」鳳姐道 ：「究竟 乃是何人呢？」桀枝說 ：「實不相瞞，就係先時亞左所云個位 葉老爺。他因日前遊街，也曾見你生得貌好，心中十分思慕。

　　已經托媒求聘，只恐姐你不肯居其次位。倘若不嫌做個平妻，包管歸去專權擅寵，尊意以為何如？」鳳姐沉吟半響，說道：

　　「不知此人情性若何，品格若何，怎好造次承應。」亞左稱說：

　　「要見此人，卻也不難。明日趁你回家路經水南，何不與他相會，面談一切。」嫂嫂陳氏連聲稱妙 ：「這段姻緣真乃前生 注就。」二尼辭別出門，亞左即往評花閣送信。步入館中，但見落紅滿徑，寂無人聲。遙望朱扉半啟，高卷畫簾。蔭芝獨自一人坐於太師椅上，愁眉不展，默默無言，似有所思。亞左行近低聲叫句 ：「老爺。」蔭芝驚覺連忙問道 ：「慈雲光降，適自何來。」亞左答曰 ：「老爺獨坐寒窗，為何如此納悶。我今到來，特為癡心人報喜。鳳姐明日到水南廟拜神求水，你可買舟前去與他相會。成敗在此一舉，切切不可有誤。」蔭芝聽說，喜之不勝 ：「難為阿傳深費清心，事成之日，自當重報。」亞 左說 ：「出家以慈悲為本，方便為門，既為介紹，敢不抒誠報 命。」蔭芝見她人物風流，語言乖巧，甚屬可愛。此事看來八九分成就，待我先行酬謝冰人。行近口稱 ：「阿傳媒女，雖未 過門，執柯者豈可空過。」亞左答雲 ：「我不是貪想媒錢，目 下分文不取。且待將來，要你跪向媒女跟前，方為酬謝。」說畢，意欲抽身，蔭芝一手扯住，說道 ：「十賒不如九，現見鍾 不打，何處尋銅。我因孤館寂寥，無人作伴，相如饑渴難堪，伏乞楊枝甘露灌我荒田，幸無見卻。」此時亞左欲行欲止，頓起春心，半覺含羞，無言低首。蔭芝乃是偷香老手，見機而作，向前便將亞左摟抱懷中，共入紅羅帳內。魂迷楚岫，夢繞巫山，片時間雲收雨歇，各自穿衣而起。蔭芝見亞左兩頰紅生，恰似海棠睡醒，秀色可人，觀之不厭 ：「今日蒙師惠以瓊花，後會 重看貝葉。情深如海，銘激五中。」左雲 ：「區區賤體，有污 貴質，何勞尚掛齒頰。他日美人入室，便更銷魂矣。」整衣告別，蔭芝相送，出門而去。

　　到了次日，蔭芝打發潤澤去喚船，又命徐安往請親家同去水南與鳳姐相會。不一時，潤澤將船催便灣泊步頭，把高照桅旗插起，安排得當。此時鷯舉也亦來到，與蔭芝一齊下船，這也不表。

　　且說桀枝是日前往張家，看見鳳姐妝整十分俊俏，說道：

　　「似此天香國色，恍若嫦娥降世，仙子臨凡。莫道葉爺渴想， 就我一見也亦情牽。」打扮已完，出堂稟知母親 ：「女兒今與 桀枝師傅往水南參神求水，順便回去大汾。」安人見女要去拜神，允其所請。鳳姐別了嫂嫂，即同桀枝落船。吩咐舟人即忙解纜，蘭槳蕩開千尺浪，錦帆高掛一江風。

　　鳳姐推窗觀望，只見波濤蕩漾，水光接天。遠遠看見前邊有只大船，官銜燈籠分插左右，船頭高掛旗號，桀枝便知主事來了。笑指 ：「這號乃是葉爺座船先來等候，足見誠心。」即 令梢子快搖前往，頃刻撐去與蔭芝船隻近傍。蔭芝已曉暗裡機關，連忙走出船邊，叫聲 ：「阿傳何幸到此，實屬忠信人也。」

　　桀枝雲 ：「人而無信，不知其可。我今與彼美往水南古廟拜神求水，實出到誠。」回身便對鳳姐轉說：「此位就是葉老爺，現今身為戶部主事，名重當時。姐亦既係關心，不可失之覿面，何不請來一會。」蔭芝乘勢踏過船來，步入艙中，整衣相謁。

　　行近深深作揖，口稱 ：「芳卿久欲識荊，未遑御李，今幸下逮 垂青，喜出望外。倘蒙不我遐棄，朝夕相依，則終始成全，斷不致異日有白頭之歎。」鳳姐聞聽，面帶羞慚，俯首弄衣，無言可對，惟是雙眼盈盈，觀人不厭。看見蔭芝舉止端詳，性情溫厚，心中已有九分愜意，願托終身。朱唇微展，低聲說道：

　　「妾乃質同蒲柳，命若秋雲，許字何郎，三年失偶，原擬柏舟 自矢，之死靡他。辱蒙封菲不遺，願執箕帚，弟鞏牀第綢繆， 大婦致生嫌隙，使妾無地自容，未免自貽伊戚。」蔭芝答道：

　　「芳卿無須過慮，承蒙金諾，望重斗山，何敢視若秋毫之末。 請從今日一言為定，永不改更。但救人饑渴，勝造七級浮圖，乞賜天上碧桃，以慰凡夫之口。」鳳姐聞言，含羞答答，正在欲言不語之際，忽聽隔船有人呼喚，聞來乃是鄧清並同貢士南宮到來。蔭芝連忙撒手，步出船頭，勉強叫聲 ：「岳丈大人為 何到此。」南宮接語 ：「只因有宗財路，我同鄧兄斟酌幾天， 要你方能落局，特邀賢婿協力經營。蔭芝自忖難以推卻，無奈過船與南宮、鄧清輕搖蘭棹，即便登程。剩下鳳姐一人，索然寥寂，別了桀枝，舟回大汾而去。

　　卻說蔭芝目送鳳姐起程，在船中細問其中原委。老鄧說：

　　「只因有個土豪姓萬名人惡，住居南營，平日為非作歹，交結 凶徒、惡棍，逐隊成群，家中忽然暴富，近因搶奪人家妻妾，被人告發。現在官兵將伊圍捉，使人求教於我，細想此事非輕，故請令岳南宮籌策，竭力調停，終於圂淆，因思彈壓官兵非足下不可，所以共齊今嶽前來請你，伏祈指助一臂，俾得分肥，足感盛惠。」蔭芝聽罷，微微冷笑 ：「不是我誇大口，此事非 我斷斷不能，莫說官兵聽吾言語，就是上台大憲，也亦俾吾情面。」談論之間，不覺舟抵南營。三人登岸，到了人惡村前。

　　蔭芝看見官兵屯集多人，開聲問道 ：「你等到此何事？」眾兵 答道 ：「奉差捉拿人惡。」蔭芝吩咐 ：「你等不得亂動，人惡係我通家舊好，他平日極是良善，不過家下有些錢財，人遂誣他搶奪妻女，以為魚肉可啖，你等速速回營，銷差自保，前程要緊。倘敢執違，定乾咎戾。」眾兵聽罷，個個目瞪口呆，知道葉老爺平日威聲遠振，不敢將他抗拒，遂即一哄而散。人惡看見官兵回營，急忙出來叩謝，並請蔭芝進屋，四禮八拜，大排筵席款待。飲酒之間，人惡取出白銀一千六百兩，雙手呈獻，口稱：「進士公，晚生身羅重罪，蒙爺解救，即粉骨碎身難酬萬一，謹具不腆，乞莞存之。感甚幸甚。」蔭芝道 ：「些小事 情，何勞厚惠，但承美意，卻之恐蹈不恭，爰為拜領，以志不忘。」說畢，人惡令取大杯，滿滿斟上，各敬三杯。膳罷方行散席，蔭芝等三人揖謝告辭，人惡送下程四百兩，蔭芝收入，一拱而別，步回船中，蔭芝把銀兩瓜分停當，就即轉回陳館。

　　按下南宮、鄧清不題。

　　且說蔭芝次日在館思憶鳳姐，深為納悶。親家鷯舉在旁勸解，說道 ：「你今不用愁煩，既有桀、亞左鼎力周旋，斷無向 隅失望，惟是好事多磨，伏祈寧心以待。」話未完時，忽然桀枝步進館中，笑嘻嘻走到蔭芝跟前，連聲稱喜。蔭芝叫聲 ： 「阿傳，前日舟中如此掃興，未曉何日再睹芳容，刻下寸衷耿歉，喜從何來？」桀枝答語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古云：「有 志者事竟成。並非浪說，茲者天緣有定，地望無嫌，所謂伊人今日偕嫂來游禪院，故此特來送信。此舟過後永無船隻，老爺今番切切不可失其機會。」言罷，轉身告別 ：「待我先回庵中 迎接佳人。」蔭芝相送出門，叮嚀致囑，如此這般切勿忘卻。

　　桀枝諾從，轉回庵內。正值鳳姐姑嫂二人肩輿來到，遂同亞左出迎，攜手步入客堂，坐下，飲罷香茶，敘了幾句套話，按下不表。

　　且說蔭芝送了桀枝回去，便即換服更衣，共同親家而往，行行不覺到了寶蓮庵門首。蔭芝把金扇輕輕扣戶兩三聲，桀枝已會其中之意，悄悄走出，啟放禪扉，先行引導蔭芝與親家追步後塵。將近客堂，忽聞笑語喧天，香風撲鼻，情不自禁大踏步突然闖進。姑嫂二人相推相讓，疾忙躲閃，陳氏嫂嫂走向曲欄左邊桀枝用手持著陳嬌說道 ：「此位佳人老爺未曾見過，為 人良善，品性溫柔，兼之實在慈心，救急扶危，時行方便。」

　　蔭芝聽說，整衣上前，深深一揖，桀枝連忙啟口 ：「他就是張 良雪的奶奶了。」蔭芝道 ：「夙欽雅范，未獲瞻韓，入耳賢聲，心愛慕向，未親教誨。相見恨晚矣。」轉身便向鳳姐施禮，口稱 ：「芳卿，自從舟中相會，慰我懷思，挹別以來，時索寤寐，望卿大發慈悲，許我良緣永締，感荷裁成，不啻恩同再造。」

　　鳳姐嘿言不答，如醉如癡，方寸搖搖不能自立。陳氏嫂嫂早已洞悉其奸。含笑稱叫 ：「姑娘我今與你代勞。」便把香茶親手 敬奉主事。蔭芝接過，稱謝不已。桀枝接語：「鳳嬌腸如匪石，相會之後，未免也亦情牽，但恐世態炎涼，變生不測，男子心事不能終始如一。況佳人命薄，才子緣慳，若使柳眉皺碧，杏臉消紅，是雖以情而始，弗克以情而終也。依我愚見，與其悔吝將來，莫若維持在昔。古語有云 ：「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 知面不知心。你二人既要埋堆，何不打在佛前發誓，神人共鑒彼此，以免憂疑。」蔭芝說道 ：「阿傳所云甚屬有理，我們就 此遵行。」桀枝即行秉燭，焚香，相請二人行禮，陳氏推著鳳姐，亞左扯著蔭芝，走向佛前躬身跪下，低首叩頭，絕無一語。

　　陳氏在旁看見，忍笑不住 ：「你們兩個難道是啞的不成！為何 半言不發。」桀枝道 ：「一定他二人怕羞，待吾替其稟訴也是 一樣，行前合掌，頂禮稟上 ：「龍天護法西方諸佛菩薩，今有 當朝戶部主事，弟子葉蔭芝與張姓信女共締姻婭，永諧琴瑟，百載和諧，男情女愛，兩相樂從，誠恐隙未釁，終半途而廢，特向佛前發誓，以表誠心。男若背盟不全屍首，女如負誓永墮豐都。不踐前言，神天鑒察。」誓罷，起來。桀枝又說 ：「你 二人今雖發誓，當留物件以為表記，蔭芝說：「阿傳所言甚是。」

　　遂向手中除下金鐲一個，向前遞與鳳姐：「此鐲聊為表記， 愧不成敬，伏乞哂存。」鳳姐接鐲，心內思維，並無長物回敬，只是雙眼望著足下金蓮。桀枝已解鳳姐心事，帶笑開言 ：「姐 你有件稀奇之物，何不將來回贈與君，先日我與你所做的繡鞋，現存我處，竟可送他為記，預卜百載和諧，豈不是好。」鳳姐聽罷，諾諾連聲。桀枝即回房內取出，交與鳳姐，親手奉送。

　　蔭芝接轉，如獲異寶，再四觀瞻，不忍釋手，贊羨一番，藏於懷內。彼此盤桓半日，親家鷯舉在外等候多時，心中焦燥，口內流涎。正在躊躇搔首，忽聽敲門，有客到來，便把他們一眾衝散，各各回家。其中瑣碎情事，毋庸贅述。

第04回 張良雪忿激出妻

　　詩曰：

　　不為蒸梨事舅姑，無端比翼兩分途。

　　人言自古須當畏，義忿何須怨丈夫。

　　話說蔭芝在庵中與鳳姐發誓，分手回到陳家館內，朝夕懷思，暗暗自忖：此事雖蒙彼美許我成雙，未曉他父母意下若何？

　　其中還要調停斟酌，若是仗勢橫行，只怕變生荊棘。細想新棠倪訓導係張家戚末，木公與他時常來往，何不向新棠再圖良策，俾得早日完婚，免致蹉跎歲月。主意已定，吩咐徐安打轎，竟往倪府而去。到了門前，家人通報，倪爺立即出來迎接，步進書房，主賓施禮坐下。茶煙已畢，倪爺啟口說道：「連日違教，渴想殊深，軒車枉顧有何見諭？」蔭芝道 ：「日前奉懇作札與 家岳之事，已蒙彼美垂青。日昨業經寶蓮庵內把晤訂盟，但不知乃翁乃母可否合意，故爾登堂再求高明指教。」倪爺說 ： 「此事算來已八九定局，容俟面晤張公，弟再從旁贊助，俾得相與有成。」議論之間，忽報張爺到拜。新棠運忙迎入，彼此揖罷，蔭芝也亦行前見禮，木公回答已畢，三人齊齊坐下。蔭芝與木公敘了幾句客話，新棠接語，口稱 ：「老表台近日興居， 定獲佳勝，令愛失婚待字，有意相攸佳偶，想孔雀屏開，曾否選就東牀快婿。」木公答曰 ：「未也。」新棠說 ：「原來尚未成就，弟當為令愛執柯，但有一說，令愛閨秀名娃，夙嫻內則，雖無詠雪之才，然非碧玉小家女所可同年而語，必須覓一俊俏郎君，方可與她匹配。」木公說 ：「足下言之甚是，第一時難 以得人，倘足下意中有合式者，不妨一為吹植。」新棠乘機進說 ：「小弟為令愛籌之熟矣，現有一中選者，未知可否能如尊 意。」木公問道 ：「是何人物？」新棠手指蔭芝笑說：「就是 這位進士公了，身居戶部主事，乃是閥閱名流，況伊久仰令愛芳容，願為東牀坦腹。家下現有正室，乃貢士南宮之女，溫恭淑慎，絕無嫌怨支離，而二女事夫，娥皇昔曾釐降。事有湊巧，請從面訂良姻。」木公聽了這番言語，心內猶夷未決。況平日知道蔭芝恃勢橫行，武斷鄉曲，不肯以女配他，因見新棠言之諄諄，未便當面推卻，只是吱唔答應，起身告別而行。蔭芝此時意緒索然也，亦辭歸館內。適值親家在此等候，蔭芝見了，將情事細說一番，歎曰 ：「事不諧矣，將奈之何。」鷯舉稱說：

　　「不妨，此事全憑鳳姐主意，他既允諾，何懼乃父不從。君 子見機而作，且俟異日另生良計，未為晚也。」按下不題。

　　卻說鳳姐有一胞兄，名喚良雪，生平賦性鹵莽，不通書史，目不識丁，素嫻弓馬，早掇武第科名，終日狎暱邪淫，不思光 前裕後，不修邊幅，不畏羞慚，人人稱他混名」大棟。」伊妹鳳姐與蔭芝鑽隙逾牆，不以為恥，反為揚揚得意。古云：好事不出門，惡言傳萬里。又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只因鳳姐聲名狼籍，良雪佯作不知。一日清閒無事，靜坐園亭，忽聞有客到來，此人乃係姓李名榮紳，與良雪同習弓馬，頗稱莫逆。便即請入亭中，分賓〔主〕坐下，家童茶進，飲畢，良雪開聲說道 ：「許久未見，諒必須時葉吉。惠然光顧，有何賜教？

　　「榮紳答曰：「小弟到來，並無別事，特與吾兄賀喜。」 良雪道 ：「喜從何來？」榮紳道：「聞得府上近日新得一位富貴雙 全佳客以作門楣，不獨吾兄體面，即小弟與有榮施。」 良雪叫 聲 ：「兄長何由得知，比如佳客係屬何人，有何憑據，是誰作 伐呢？」榮紳呵呵冷笑 ：「佳客乃是當朝戶部主事葉蔭芝，執 柯就是令正夫人。打在寶蓮庵內相請女尼作線，姑嫂聯盟，不難親上加親了。我想近來風氣，多有父母貪錢，不顧女身作賤，即使為妾為娼，無非看銀份上。令妹乃名門之女，得此佳婿，自必攜帶父兄共享榮華，他時你與他進京博得一官半職，人人 都說你是裙帶之親，豈不是好。」這一席話，氣得良雪怒髮衝冠，大叫一聲 ：「錯了，若不是吾兄到來提醒，險些敗了門風，趁此未曾到手，一刀斬斷情根。吾兄權且請回，待我把兩個賤人嚴加處治，遲日即行，踵府叩謝。」榮紳說道：「不敢。」 便即告辭，良雪急忙相送。回轉亭中，咬牙切恨，大肆咆哮。

　　木公聽見榮紳之話，也亦十分氣忿。叫句 ：「我兒，你妻妹如 此無廉，實乃令人可惱。良雪口稱：「爹爹不必憂慮，孩兒自有調劑，大丈夫頂天立地，豈容這狗婦玷辱家門。」父子兩人打在亭中義論，鳳姐房內早已聽聞，叫聲 ：「嫂嫂，費了多少 工夫，化作一場春夢。」陳氏連忙問道 ：「姑娘何出此言？」 鳳姐說 ：「你有所不知，此事爹爹不獨不肯應承，而且甚屬生 氣焉，我與你不顧廉恥，敗壞門風。不該在庵中私會訂情，把他面皮剝盡，哥哥生平性烈，自必將我們兩個難為。」正是，連理枝頭開並蒂，妒花風雨亂相催。

　　姑嫂悲啼不已，忽聽詈罵連聲，良雪走入房來，磨拳擦掌，陳氏躲避不及，被他一腳踢翻在地，幾乎性命不保，手指賤人罵道 ：「喪節敗名，丟盡張家之丑，有何面見諸親，斷不能容 在室，快些滾回娘家，留在此間何用？從此恩斷義絕，再休想我認你為妻。」轉身又罵亞鳳 ：「青年喪偶，再醮理所當然， 雖雲一嫁由父母，二嫁由本身，亦該光明正大，擇選良才匹配，何必作此私通苟合，自取污名。」罵得舌卷喉塞，無地容身。

　　此際，木公氣得面如土色，罵聲 ：「亞鳳，你本金枝玉葉，不 自珍重，情願做此土豪惡棍偏房，聞你得受蔭芝金鐲為聘，快 與我棄之，以免丟丑何門，辱及本族。」轉身又罵媳婦不守法度，朋比作姦，陷姑敗節，應犯七出之條。言還未了，人役已至，良雪喝令伊妻即速收拾，打疊登程，不容遲滯。陳氏無奈，只得叩辭舅姑，與鳳姐灑淚而別。歸到外室，自始到終將情由逐一稟訴父母，深為悼惜。良雪見妻業已大歸，不勝忿恨。細想妹子淫心已熾，難以遏止，蔭芝倚勢行強，已非朝夕，恐其一旦生交，將若之何。左右躊躕，忽然想起有個堂姪，平日為人姦淫邪盜，行為不正，人人喚他老鼠天，現在南村居住，不若命童請彼到來商量退兵之計，以免臨事▉張。吩咐家僕平安即速前往。平安承命，立刻起程，不一時到了南村，適值老鼠天閒暇無事，在村前遊玩。平安上前，口稱 ：「相公，我家大 爺請你有話相商，祈即振衣，幸無裹足。」老鼠天心中偷忖，良雪大叔命人請我有話商量，未便推卻，遂即穿就衣服與僕平安偕行。不知叔姪有何商酌？且聽下回分解。

第05回 逞豪強損人利己

　　詩曰：

　　浮生若夢事悠悠，貴賤同歸土一丘。

　　任意欺凌生與死，人憎鬼怨在心頭。

　　話說老鼠天到了張良雪家下，叔姪見過了禮。老鼠天叫聲：

　　「大叔喚姪有何吩咐？」良雪把鳳姐之事，從頭至尾說了一 遍。老鼠天道 ：「這件事我久已知到，聽聞人講紛紛，我正欲 到來言知大叔，不意你又著人前來喚我。」 良雪道：「你果然 聰名伶俐，難怪人家叫你做狐仙。比如這件事，我已將妻子逐回外室，現在亞鳳究竟如何區處？」老鼠天說 ：「女子從來水 性楊花，她已注意在葉蔭芝身上，恐怕不能罷手，近日我見個個葉潤澤鬼頭鬼腦，在街前行來行去，其中必有詭謀。況且蔭芝目無王法，兼之羽翼甚多，就係他姪子亞狄已屬了不得的，恐其一旦帶領人來，將鳳姑蜂擁搶去，不如未事先防，以免臨時湊手不及。」 良雪贊善：「深謀遠慮，高見不差，但一時何 處請人呢？」老鼠天說 ：「大叔不必介懷此事，在姪擔承就是 了。我有一個好友名喚三百六，血氣方剛，兩膀能有千斤之力，不獨武藝高強，兼之能飛簷走壁，待我請他邀集數十餘人，前來一同衛護，大叔意下若何？」良雪道 ：「妙甚，妙甚！任憑 賢姪與我出力就是。」老鼠天遂即邀了各友在良雪家下防守。

　　一連兩月，不見動靜，始行散去。這也不表。

　　且說葉蔭芝自與鳳姐庵中訂盟以後，盼望佳期，不能成就，寸衷甚屬抑鬱，一日聞聽鄧清來說 ：「鳳姐被父兄責罵不堪， 日夕酷禁房中，極為嚴密，不許別人來往，水泄不通。」仰天 歎了一口氣，說道：「鳳姐為我被困牢籠，何時方能脫離苦海。想他乃是金玉貴質，如何捱得這等淒涼，可恨伊父兄不解人情，生生拆散鸞鳳，恰似月明卻被雲遮，花開便遭雨打，兩地相思竟作一場春夢。」正在愁煩不已，忽然來了一人，行近聲稱：

　　「叔父，聯隔尊顏，瞬經數月，在城日久，定必財路亨通。」 蔭芝問道 ：「賢姪到來做甚？」亞狄說：「奉了嬸娘吩咐，特 來請安。叔父此間無事，可即回家料理一切。」蔭芝聽說，心內暗暗自忖，我為鳳姐在此擔擱多時，誤了多少衙門事情，不若暫且回去消停，遲日再圖良策。即忙收拾行李，與亞狄下船。

　　一帆風送，歸到家中，安排放下行李什物，忽然來了一群無賴之徒，紛紛稱叫 ：「老爺回來甚屬著時，只因這個陳表與我們 賭博輸下銅錢二十七千，無力償還，惟有同姓嬸娘田二十畝，情願寫數作按，俾還我們。細想別人不能做得，只有葉老爺可以擔戴，是否應承，統祈裁酌。」蔭芝尚未回答，亞狄連忙開聲 ：「此事雖好，但要多寫銀數方可舉行。」眾人問道 ：「要寫多少呢？」亞狄答曰 ：「要寫三百兩。」陳表道 ：「我只欠錢二十七千，因何要寫三百兩揭數，這事如何做得？」眾人罵道 ：「我們幾多央求，始得葉老爺應允，你還爭多論少，真真 不知好歹。此舟過後無處尋船，問你將何銀兩酬還我們。」這個要打，那個要殺，紛紛爭嚷起來。陳表此時無可奈何，只得書了三百兩數交與蔭芝收執。亞狄取出銅錢二十七千，分給眾人攜去。過了半月，陳姓寡婦風聞此事，帶領兩個黃牙幼子走到蔭芝家下，苦苦哀求，情願陪銀一百五十兩取回揭數。蔭芝不允，轉入內廂。陳姓寡婦只得攜子回家，一出大門，適逢亞狄在門首混罵，聲稱 ：「遲日找田。」陳寡婦與他爭論，冒觸 虎威，膽將陳姓二子拿禁宗祠。寡婦此時肝腸寸斷，魄散魂飛，拚死與他兑命。亞狄喚人攔截，大罵 ：「愚婦輕生，不知進退。

　　慢說你這個村婆，膽敢與吾作對，你看篁村張姓，莞城初姓，其餘何姓、翟姓，以及胡蔡子等，被我找了田地，不知送了幾多銀兩，方得取贖。你今作速將銀送來，倘若遲延，只恐你兩兒性命難保。陳寡婦聽了這番惡言臭語，無奈忍氣吞聲，不如星飛赴縣具控，以憑官法公斷。主意已定，立即趕往城中，請人作狀，將情稟達縣尊。知縣太爺十分清正，立即準理，票差三班六總移會武營前，往石井協拿惡棍。其時蔭芝業已聞風，吩咐準備刀槍器械，在於村內圍護。頃刻，兵役齊至，不敢動手，營負何某督令向前，忽聽號炮一聲，傢伙齊齊擁出，嚇得兵差四散奔逃，莫能相抗，迨後陳寡婦只得備銀三百兩，將揭數取出，帶領二子回去。從此蔭芝大肆縱橫，亞狄從旁附和，其中作孽不勝枚舉。日則貪噬鄉中，夜則恣淫枕畔。正室何氏秉性純良，無甚醋意。蔭芝一夕與妾交媾，雲雨情濃，伊氏說道 ：「老爺你勤勞實甚，千祈保重身子，切切不可貪戀南風， 免致精神損耗。」蔭芝笑道 ：「乖乖，難怪太太叫你妲己，我 晚晚與你交鋒對陣，難道就不損耗精血不成？從今以後，我只是愛你，不愛別人。於是重整干戈，直抵玉門關內。伊氏口稱：

　　「老爺，自你歸來，日日有銀進屋，我想人生歲月能有幾何？ 勿要蹉跎虛度，趁此年富力強，設法經營，再滾三二百萬，以為子孫日後之計，豈不是好。」蔭芝道 ：「我久有此心，且待 明日與亞狄商酌，再作道理。」言罷，貼胸交股而睡。次日天明，起來盥漱已畢，穿了衣服，吩咐僕人徐安去請親家李老爺到來，有話相商。徐安領命，去不多時，鷯舉即行步至。蔭芝見了，先把鳳姐之事說了一遍，再將挖墳勒贖情由細細傾談，商酌已定，適值亞狄外出歸來。鷯舉揖罷，與之共議，亞狄不勝欣忭，隨即喚便土公備齊一切應用傢伙，先將房叔、亞實之墳試挖，次向各處追尋，終日登山逾嶺，跋涉奔馳，不憚勞苦。

　　一日到了五爪龍山，遠遠望見有所墳塋，整砌十分華美。亞狄 心中暗暗偷忖，此穴若不是富貴之家，怎能做得如此體面。即 令土公舉鋤發掘，挖起屍棺，將骸骨用席袋裝入，便往別山而 去。行來爾久，又到一山，名曰：青蔥嶺。其中見有一穴，甚 屬堂皇，問據旁人，稱說 ：「這是汾溪洪宅祖墳，子孫個個都係財主，極為有錢，人人都叫他做肥老鼠。」亞狄聞聽，猶如 口內啖糖，又令工人連忙挖取。此時歸鴉噪晚，日色西沉，便 即帶了兩姓骨殖回去，無處收藏，只可放在屋後塘內。一連幾 日，只是各處挖掘人家墳墓，共有一十二副骨殖，蔭芝吩咐披削竹籤標插，免致淆亂，以為他日人來取贖地步。可憐各姓山 墳慘遭毒手侵伐，陰魂縹緲，抱恨黃泉。各鄉遠近，談論紛紛。

　　被害之家肝腸寸斷，欲想開官具控，苦無證據可憑，縣府亦難 為之申理，不若托人懇他收贖，費些錢鈔，以免結訟公庭。內 有一人說道 ：「你們要去取贖屍骨，必須李鷯舉方可做得，不然從費一番唇舌耳。」眾人聽說，皆雲 ：「有理。」一齊同往白溪，相請鷯舉向蔭芝說合。幾多央浼，始肯承應，所有扣頭 盡為鷯舉所得。各人無奈，也亦情願鷯舉。帶了眾人同到蔭芝 塚下。說明每副屍骨要銀三百兩，方准贖回。眾皆應允，把銀兩備足，蔭芝吩咐工人落塘撈取，一副一包，安放地面，眾人看見不勝悽慘，紛紛流淚，上前查明標插簽內字號，只得領回另行覓地安葬。

　　蔭芝將所得銀兩三人瓜分。亞狄食知味道，當作尋常。鷯舉得銀，一拱而別。歸到家中，揚揚得意，其妻鄧氏悄然不悅，正容諫道：

　　「你乃不修因果，任意胡行，不義之財，多方計取，照彰報應，毫 發不差。你只顧目前富貴，不思貽禍將來。親家蔭芝如此非為，你不惟不諫，而且助紂為虐，殊屬不成事體。倘不及早回頭，將來必致噬臍莫及矣。」鄧氏這幾句話說得鷯舉毛骨悚然，垂頭喪氣，轉入房中而去，按下不表。

第06回 葉蔭芝托尼問病

　　詩曰：

　　無限愁思苦才衷，嚴加防範計將窮。

　　情根種下應難斷，探病憑尼作雁鴻。

　　話說張鳳姐自從被兄良雪管束以來，寸步不能行動，無異日困愁城。細想嫂嫂因我私情被兄休棄，捫心自問，殊屬不安，今我獨守空房，並無一人來往，滿懷憂怨，憑誰傳達東君。不思茶飯，不事鉛華，終日相思，空剩梅花骨瘦，懨懨成病，弱體難支。家人紛紛傳說，竟到蔭芝耳邊，聞得鳳姐抱病，恰如利劍剖心，連忙趕出城中，搬回陳館打聽消息。一日庭中獨坐，展轉懷思，怎得個心腹的人前往探候，正在躊躇打算，忽聞步履之聲，抬頭一望，原來乃是桀枝、亞左到來。走近跟前，叫聲 ：「老爺納福，回府日久，自必興居佳勝，閣第凝庥。可憐 鳳姐被兄錮禁，真若籠中之鳥，有翅難飛，老爺叫人不來，莫非忘懷了麼？」蔭芝道 ：「阿傳，你說那裡話來，我因家事糾 纏，以致擔擱，鳳姐抱恙業已聞知，故此趕出城來，正欲令人前去探候，豈料你們到此，實乃天作之合。今有北茸一枝，此物能醫虛損，大補氣血，並養元神。敢煩二位送去與他詰嘗試之。其病諒必安痊矣。更有一說，囑她千萬放心，權且忍耐，既蒙訂以終身，斷不令其珠沉玉碎，倘或天不從人，寧甘一死以謝芳卿。」言罷，淒然淚下。二尼笑道 ：「老爺實乃死心人 也。書云天下得一知己，可以無憾。其斯之謂歟。現在有此良藥，何思病不回春。待我們與你送去，俾意中人得睹此物，以慰離愁，當必霍然耳。」說畢，抽身而起。蔭芝相送出門。其時日已黃昏，二尼行抵張家，潛入內室，低聲叫句 ：「鳳姐， 前聞貴體有彩薪之憂，近日可占勿藥，我們奉葉爺之命，送來北茸一枝，乞為笑納。即向袖中取出，鳳姐玉手連忙接轉，歎了口氣，說道：「自我抱病以來，憑誰慰藉，今者承君寵愛，賜以北茸，睹物思人，未免又添惆悵。妾身自憐命薄，竟如斷梗飄蓬。父兄若此威嚴，斷難久居此地，明日打疊辭歸大汾，杜門不出。但東君義重情深，不敢忘卻。生為葉姓之人，死為葉姓之鬼。相煩二位與我道達隱衷，並囑君家自當保重，幸毋以妾神馳。」二尼聽說，連聲稱羨 ：「你兩人可謂情之所鍾， 雲水相合。惟是病後務祈細加調攝，切切不可日抱愁思，自貽伊戚。細想葉爺乃是道高八斗，經權達變，無不鹹知。若此同同兒女私情，何虞棘手，且待東風一到，自然成功。嗣後倘有佳音，當為足下作魚鴻矣。」鳳姐答曰 ：「全仗阿傳照拂。」 二尼告別，轉回庵中而去。

　　且說蔭芝獨在館中，俯首凝思，昨日曾托桀枝攜送北茸與鳳姐，諒已收到，不知病體曾否復元。想我兩人結此空緣，乃鏡花水月，不過作如是觀。從此相思，永無虛日，仔細思量計將安在？忽然想起老鄧近來為甚不到我館，其中自有緣故，他雖是個男子，卻無半點機謀，但伊妻運籌握算，甚是精能，甚誇女中丈夫。我今不若備具微儀，前往伊家奉忌高明相教，豈不是好。即忙取出白銀二十兩，封就藏入袖中。吩咐徐安看守門戶，遂即穿街過巷，信步而行，到了十字街頭，不期與鄧清相遇。彼此上前施禮。鄧清道：「違教日久，想足下動定咸寧，諸凡順適。有何貴冗，稅駕何方？」蔭芝道：「小弟並無別意，只因與鳳姐之事，未知何時方能成就？久聞尊嫂妙計奇謀，特為趨府請謁。」鄧清道 ：「既承枉顧，請往舍間一敘。」便即 攜手同行。入到家內，分賓〔主〕坐下，家童茶進，飲畢。蔭芝向袖中取出札儀一封，欲笑說道 ：「此是薄敬，敢煩仁兄轉 呈尊嫂夫人，聊申鄙意，伏祈笑納。」鄧清道 ：「仁兄寬坐片 時，待我說知拙荊，看其作何意見。」蔭芝說 ：「有勞了。」 鄧清將銀攜入內室，見了妻子，把情由一一說上。黎氏道 ： 「此事不難設計，但不該收他這封銀子，要他這些臭銅中甚麼用。

　　諺云：『一不做，二不休』，你將此銀交還與他，且待事成， 怕他不重重謝我。」鄧清諾諾 ：「賢妻聽言甚是，但不知有何 妙計。」黎氏道 ：「柱費他是一個進士公，胸中並無半些計策， 既要吟風弄月，不憚覓跡尋蹤，兼之作事不可張揚，只好暗中籌策。聞得張家與倪府係屬親戚，內眷時常往來，鳳姐現在已回何宅，就此乘機使一人假扮倪奶奶，前去何家探望鳳姐，可說石龍大會，相請鳳姐同往遊觀，倪家不知底裡，斷無推卻。

　　那時一竹篙撐開潛往別方而去，正係人不知，鬼不見，縱使張家聞知，亦無處訪尋。你道好不好呢？」鄧清說 ：「此計雖然 是好，但無人裝扮倪家奶奶。」黎氏答雲 ：「甚屬容易，待我 指鹿為馬，調將提兵，況有陳家契媽十分乖巧，許他事後酬謝，無不樂從。仔細想來，勢如反掌。枉你身為男子，絕無一些計策真真是個酒囊飯袋。」鄧清將妻這番言語，一一說與蔭芝。

　　葉爺聞聽，歡喜異常，連聲稱妙 ：「尊嫂如此深謀，捨得早來 求教，何用擔擱到此。」言罷，咨嗟不已。鄧清將原禮奉還。

　　蔭芝說：「輕微薄敬略表微忱，尊嫂何其見外？令我無地自容，且俟異日功成，定當瓊瑤厚報。」揖別辭歸，轉回陳館而去。

　　光陰似箭，歲月如流，轉瞬間已是中秋八月一日，親家鷯舉到館，蔭芝將黎氏設立計謀對他細述，聲言 ：「有勞親家往 寶蓮庵一走，內中行事可說桀枝、亞左知曉，叫他兩個先往何家透個信息，准於八月十三，著鳳姐撿拾衣物，等候人來相接，一同動身。切切不可貽誤。」鷯舉答應，立即起行，步入庵中，正值亞左在經堂念佛，同往桀枝房內共談底事，從頭到尾，一一說個明白。次日，二尼即往大汾何家，見了鳳姐，遂陳顛末。

　　鳳姐聞言，把滿天愁緒盡付東流，從此雲開見月，枯木逢春，暗將釵環首飾，一切衣物，乘間寄往別處，等待佳期一至，以便跨鶴凌霄。其時蔭芝日與鷯舉商議，打點安排一切停妥。到了是日，吩咐潤澤僱便大小船隻，蔭芝自坐一號大船先往南江候接。相請親家往鄧清家內說與黎氏知道，黎氏即速扮妝，穿帶衣服首飾，極是排場。帶領丫環僕婦假作倪府奶奶，駕了小舟竟往汾溪去接佳人，鷯舉也亦另船隨往。風送一帆，直抵大汾溪畔。將船灣泊埠頭。黎氏吩咐打轎，便到何門。丫環先行報信何宅，安人聞知連忙更衣，出堂迎接。

第07回 效鸞鳳舟中敘會

　　詩曰：

　　暗裡機關幾度營，良緣佳偶慰平生。

　　珠江江上團圓月，從此鴛鴦繡得成。

　　黎氏到了何門，安人迎接，攜手共入內所。主賓施禮已畢，鳳姐也亦出來相見。坐下，丫環茶進，安人說道：「不知奶奶駕到，有失遠迎，乞祈恕罪。」黎氏答曰 ：「豈敢，素仰芳儀，未獲登龍趨候，疏懶之罪，望其鑒原。」安人連稱：「不敢， 不敢！連駕光臨，有何賜教？」黎氏道 ：「並無別故，只因石 龍大會十分熱鬧，今者買棹遊觀，因思獨行踽踽，欲邀令媳舍親同往行樂，片時當即回府。不知安人可否見允？」安人說：

　　「人生歲月幾何，難得及時行樂，小媳年少孤孀，空房獨守， 未免有負青春，既承台命，敢不允從。老拙因要操持家務，恕我不能奉陪。」黎氏口稱 ：「安人，多蒙見諒，足感深心。」 便令鳳姐歸房打扮。須臾，收拾得當，立即辭姑起程。安人相送出門，說道 ：「辱承奶奶光降，諸多簡慢，問心殊覺不安， 遲日乞再枉顧，俾得略盡微忱。」黎氏連聲稱謝，偕同鳳姐登程。一時到了埠頭，連忙下船，吩咐舟人解纜，一帆風送出到大江，鷯舉跟隨，幾次更換船隻，順流而下，片晌已到南江。

　　蔭芝先在此間等候，鷯舉遠遠觀見燈籠高插，知是蔭芝坐船，著令舟子快搖趕上。步過船來，笑嘻嘻便向蔭芝恭喜，佳人現已到此，今宵當得波鵲橋矣。」言未已，黎氏便引鳳姐過船，蔭芝一見，倒屣相迎，雙手挽扶鳳姐坐於太師椅上。深深揖下，口稱：「芳卿，幸蒙不棄寒行，許我絲羅共締，自恨緣慳，不能早親玉屑，累卿受屈多時，寸衷實為抱歉。」鳳姐聞言，雙流珠淚，開聲說道 ：「蒙君雅愛懃拳，妾乃自憐薄命，今幸曲 折矜全，真乃天實為之，喜出望外。」黎氏道 ：「今夕何久， 見此良人，千祈勿作傷心之語，此番成就好事，載詠關睢，異日螽斯衍慶，麟祉呈祥，預為可卜。」蔭芝答道 ：「多蒙尊嫂吉語，榆楊殊深，慚吝未曉將來能如尊祝否？此事若非吾嫂深謀，怎得今朝有濟？吩咐排席開樽，略酬謝悃，容俟登龍叩答。」

　　頃刻間，酒筵已備，大家同酌金卮，觥籌交錯，酬酢紛紛。酒過數巡，蔭芝滿注，親敬黎氏三杯，鳳姐頻斟，再行奉敬。此時船在珠江灣泊，開窗觀望，只見星光皎潔，明月當空，更添一番佳興。但聞笙歌迭奏，鼓樂喧天，直到五鼓頻催，方行席散。各人告辭，回船安歇。蔭芝親手與鳳姐解卸雲環，攜歸帳底，鴛鴦枕上，叫句 ：「心肝呀，我為你相思萬種，離恨千端，不知費了多少心神，始能得到今日。」言罷，春心已動，遂即交歡，鳳姐久曠經年，不勝嬌怯，頃刻雲收雨歇，兩相交股而臥。次日天明，二人齊齊早起，蔭芝吩咐安排酒席，款待黎氏。

　　餐畢，取出白銀二百兩，送與黎氏，以為謝媒之敬。隨行僕婦丫環，各賞細絲十兩，以作酬勞之資。黎氏接銀，歡天喜地，告辭泛棹而歸。獨留鷯舉、潤澤兩個在此盤旋，另船居住。

　　一日，蔭芝與親家談及浮居不是長久之計，不若城中尋一所房屋住下，另作區處。鷯舉答道 ：「親家言之有理，但事不 宜遲，誠恐何宅追尋到此，豈不大費唇舌。」蔭芝點頭，稱說：

　　「親家高見不差。」就喚陳福上來，吩咐 ：「你今即往城中 與我租賃房屋一間，不論小街細巷，只要地方清淨，即僻壤偏隅亦可做得。」陳福領命，立即進城四處找尋，不期行到城西地面，見有一所房子，雖無亭台樓閣，竣宇雕牆，其間正室書房俱屬雅潔，租錢每月四元，亦屬便宜。陳福看過合意，即與房東言明，准於本日搬遷，並無遲滯，即將定錢交下，轉歸船內，回復主人。蔭芝聽說，頗為愜意。登時呼喚挑夫將船中一切什物搬進城中，並與鳳姐先行進伙，其餘眾人隨後而至。蔭芝命僕把器具安放停妥，鋪擺極是排場。是晚喚人辦酒慶賀新居，這也不在話下。

　　過了幾天，鷯舉、潤澤一同辭轉。蔭芝吩咐徐安回去，催收新坦租糧，並寫一函札知亞狄來省，止留陳福在此使喚。自此蔭芝日與鳳姐相親，不啻如膠似膝，省中居住，卻少人知，縱情作樂，曲折纏綿。按下不表。

　　且說何宅安人見鳳姐與倪奶奶往石龍看會，半月有餘，為何不見回來，其中必有緣故，心中思忖，莫不是轉回外室，亦未可定。即差僕婦前往張家探視，木公夫婦便起疑心，旋又差人向倪府查問，新棠聞說，不勝驚訝。於是齊集各家，分開四路訪查，不知下落。眾人私議，必為奸人誘拐，抑或自作淫奔，且俟將來查知蹤跡，再作道理。按下不題。

　　卻說蔭芝在羊城隱居，瞬經兩月，不見有人找尋，鳳姐心中便覺安樂。一日，與鳳姐談論 ：「我在此間久住，將衙門一 切事務拋荒，豈不是把財路閉塞，莫若與你搬回莞邑，一則可以賺銀，二則以免兩頭牽掛，芳卿以為何如？」鳳姐道：「妾乃久有此心，自從那日托言看會，迄今兩月有餘，想爹媽家中定然怨罵，說我不守閨訓，竊效淫奔，煩言嘖嘖，當必醒聞東邑矣。妾乃深夜自思，殊慚衾影，不知將來有何顏面以見父母？

　　妾今既蒙寵愛，已有夫妻之情，你當盡其翁婿之道，君家明日回莞，何不前往我家拜見父母，以釋前嫌。」蔭芝道 ：「前者 在倪府與乃翁相會，也曾見禮求他，豈知尊大人執意不從，幾乎令我惶愧無地，此番趨府，恐其仍蹈前轍，將奈之何？」鳳姐說 ：「前者在倪府偶然乍會，便求婚姻，難怪我爹推卻，如 今生米煮成熟飯，木已成舟。書云：成事不說，既往不咎。事已如此，夫復何言。」蔭芝道 ：「依我愚見，還是芳卿先行回　府，叩見二位老人，為我先容作合，容俟我再趨府請罪。」鳳姐沉吟半晌，歎了一口氣 ：「君呀，妾為情之所鍾，已作私奔 之婦，仔細想來，實亦無顏歸去。現在煩言交謫，父母猶可相容，惟是兄長性情執拗，鹵莽豪強，倘或回家撞見，觸起狼威，定然拳打腳踢，更恐故志復萌，將我仍然管禁。那時上天無路，落地無門，縱使插翅也難飛出，豈不徒然自投羅網。還是君你先去謁見請罪，看其情景若何，然後再作道理。」蔭芝聞說，點頭稱是 ：「待我備些見面禮物以伸下情。」連忙取出銀兩， 交與陳福備辦，不消半日，一一俱已備齊。蔭芝吩咐將行李什物撿點，帶同鳳姐一齊下船，解纜揚帆，就即開身轉回莞邑而去。舟行迅速，破浪乘風，一朝已抵莞城。打從北門上岸，吩咐挑夫將行李挑入評花閣，權為住下。過了幾日，思想要往張家拜見丈人丈母，不知如何設法，肚內躊躇，忽然想起鄧清。

　　此人平日作事頗有機謀，不若前去與他商議。主意已定，立即穿衣，攜帶幣帛，竟往鄧家而去。到門，鄧清迎入。彼此見過了禮，鄧清說道：「恭喜仁兄，佳人已歸貴府，諒備金屋以貯嬋娟，共調琴瑟，足慰生平之志。」蔭芝答曰 ：「全仗兄台之 力，方得玉成，自當永矢，勿諼薄具，不腆相酬，乞為哂納。」

　　清曰 ：「區區微勞，辱承厚貺，受之殊屬有愧，卻之恐蹈不恭。」蔭芝道：「叨在知好，毋庸見外。今有一事，特來求教。」

　　清曰 ：「請道其詳。」蔭芝說 ：「只因鳳姐之事，弟欲前往 張家負荊請罪，以便日後往來。但無端而至前，恐為旁觀所笑，特懇高明指教，有所遵循，伏祈勿吝齒芬，示我周行。」

第08回 謁岳翁欲蓋前愆

　　詩曰：

　　共結前生未了緣，只因色膽大如天。

　　從來廉恥須當重，泰水何能自握權。

　　鄧清聽說微微冷笑 ：「仁兄滿腹珠璣，胸藏錦繡，區區小 事，勢如反掌。依弟愚見，不必求人，只須求己，便能有濟。」

　　蔭芝道 ：「此話怎可。」鄧清說 ：「禮下於人，必有所求。 其間力可回天，只要仁兄一為屈膝，況令岳母平日以勢利為懷，得此崢嶸佳婿到門叩謁，心中萬分喜悅，必然前嫌頓釋。仁兄請嘗試之，當不以予言為謬也。」蔭芝說道 ：「多蒙指教，弟 當允從，伏祈移玉偕弟一往。」鄧清不便推卻，遂即攜手同行，一路行時，蔭芝說道 ：「日前蒙令正夫人指鹿為馬，不憚辛勤 與弟撮合這段姻緣，實乃恩德如山，感之不盡。今又勞兄跋涉，寸衷殊覺不安。」鄧清說：「成人之美，君子為之。叨在知好，無不從旁贊助。拙荊蒙兄惠賜多金，弟又復承雅貺，拜嘉之下，愧感交並。」二人路上談談說說，不驚不覺到了松柏高街。遙望第宅輝煌，高懸武魁匾額。鄧清手指：「此間便是張府了。」

　　二人直抵門前，鄧清先為引導，蔭芝在後相隨，不用童僕通 傳，突然闖進中堂。正值張奶在此端坐，一見連忙起身，正欲躲避，不料蔭芝已到跟前，雙膝跪下，口稱：「岳母大人萬福，小婿葉蔭芝叩見。」言畢叩首塵埃。張奶連忙回禮，口稱： 「不敢，請問貴□□所從來？」鄧清答道：「此乃佳婿葉蔭芝，戶部主事進士公是也。只因令愛與他共諧秦晉，特為踵府瀆叩尊□。□□海量汪涵恕罪，消卻前嫌，以全親好。」張奶聽了鄧清這番言語，大有回心轉意，用手便把蔭芝挽起，回嗔作喜，帶笑開言 ：「台駕光臨，老拙失於迎接，祈恕不恭，小兒良雪因公晉省， 弗克奉陪，敢請台駕書房寬坐片時，待我命人到館相請老爺回來，一門聚會。並喚廚中辦酒款待佳賓。」鄧清說：「奶奶所言甚為有理，親親之誼，本該如此。」蔭芝聽說，心內思想，誠恐木公懷挾前嫌，不容寬恕，自必將吾見罪，那時顏面無光，豈不是一場美意盡付東流。今我不從伊話，又恐卻了岳母這番心意，進退兩難，不能自主。

　　悄悄去個眼色，老鄧便已知機，開聲叫句 ：「進士公，你為何生人 不生膽，你既盡半子之情，他必存坦腹之愛，斷無把你難為現有太太擔戴，況令岳平日寬洪度量，必不懷挾前嫌，相會之下，或者更加優禮，也未可定。」張奶在旁叫聲 ：「腎婿不用介懷，有我老身 調停，老爺斷不將你執怪。」蔭芝聞言，心中暗暗歡喜，岳母果然情真愛我，仔細算來，還是遲日再見罷。聲稱 ：「岳母，小婿今在 羈旅，俗冗纏身，不能久待爾。俟再來荷攏冰廚。」張奶見其如此堅執，不便過於屈留，第笑叫聲 ：「賢婿，老拙今有一言稟告，小 女蒲柳弱質疏懶性成，四德三從諸多未諳，今歸尊府操侍中饋，執箕捧帚，理所當然，倘有不週之處，務望指教頻加，幸母溺情鍾愛，致使流於散脫。感甚，幸甚！至於閨房之內，名分修存，母令以小加大，以致綠衣黃裡之嗟。是所切囑。」蔭芝道 ：「岳母大人一旦 放心，令愛生長名門，深知禮義，三從四德，姆訓夙婫，拙荊秉性純良，絕無妒忌，比肩相並，當為姐妹之稱。本應早日歸寧，實畏人言交謫，遲遲不返職此故耳。」彼此傾談，不覺西山夕照。蔭芝辭別出門，偕同鄧清回館，歸到評花閣上。是晚，大設酒筵，與鄧清對酌，直至夜闌，方行散去。

　　話分兩頭，且說張奶奶送別蔭芝，心內沉吟偷忖，我估鳳姑與倪奶奶龍村看會不回，恐為奸人誘拐，豈知今日始得真情，乃係蔭芝弄謀擺計，將鳳姐接去。一時失於覺察，墮其術中。現今木已成舟，毋庸追究，但伊今日登門叩謁，情義殷殷，有何話講。

　　正欲命人請老爺回來相會，誰料他又推卻，聲言遲日再來。但事到如今，不得不與老爺說明來歷，倘若將情隱諱，只怕日後聞知，定說我膽大包庇，縱女私奔，難辭其咎。左右思維，只得差僕館中，相請丈夫回來商酌。家童領命，即忙移步登程，直抵書館，將言稟上，稱 ：「家主老爺，奶奶相請，有話共議。」木公未知 何故，就即舉步回家，步入中堂。奶奶起身迎接，坐下，丫環恭敬，飲畢。木公問道 ：「奶奶相請，有何事情？」奶奶答曰： 「非為別事，只因女兒亞鳳日前與倪奶奶石龍看會，不見歸來， 不是奸人誘拐，實係蔭芝請人假裝倪奶奶往何家將女兒接去。今日葉主事登堂叩謁，負荊請罪，欲贖前愆，伏乞老爺恕其狂悖，以聯翁婿之親。」木公聽說，雙眉直豎，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拍案連聲大罵 ：「賤人不顧廉恥，敗壞綱常，玷辱家門，有 羞宗族。此事斷不能容，恐明日著人將亞鳳喚回，嚴行處治，以免遺臭萬年。」張奶見夫如此盛怒，疾忙勸解 ：「老爺，不必生 氣，女兒雖乃不全婦道，古云：虎毒不食兒，何怒一旦置之死地？

　　如今事已至此，生米煮成熟飯，不若將差就錯，曲賜矜全，一則以免骨肉傷殘，二則以成翁婿親誼，況葉主事現在戶部供職，異日晉秩台垣，我們與有榮施。縱使構訟公庭邑宰，亦難與他作對，高明以為然否？」木公聽罷妻言，怒髮衝冠，手指奶奶罵道 ： 「你個賤人，真真可恨！平日失教，不能將女訓束，以致有乘風 化，不知進退，反來嘵嘵辯舌，殊屬令人可惱！」罵罷，步出戶庭，竟往館中而去。此時張奶不敢多言，恐觸夫怒，低頭自忖，早知勸他不從，不如將情瞞隱，免使夫妻反目。自歎一番，轉歸羅帳，歇抖精神。按下不表。

　　且說蔭芝在評花閣得意洋洋，喜不自勝，全虧老鄧巧計，方得岳母怒浪息平，但不知木公是何意見？異日再圖良晤。

第09回 黃顯國求謀不遂

　　詩曰：

　　富貴貧窮境不常，從來報應怪昭彰。

　　小人大抵窮斯濫，計就貪夫杞願償。

　　話說蔭芝正在獨酌間，鷯舉忽然步到親家，二人相見，禮畢，葉爺便把拜見岳母之事敘了一番。鷯舉答道 ：「雖乃泰水 見容，但不知泰山如何？」蔭芝曰 ：「前日弟往張府，岳母決 意要請木公回來相見。弟恐他含怒在心，見面倘有言語斥辱，那時間叫我怎能下台。故此托言有事，遲日再見。諺云：丑媳婦必須見家翁。究竟作何區處？伏望高明指教。鷯舉道 ：「此 事看來甚是賈慮，依我愚見，不若相懇倪新棠先容作合，將情轉達木公，看其光景若何，再定行止，安自辱焉。」蔭芝道：

　　「親家高見不差，待我明日向新棠一一說知，請他傳達。」言 還未了，家童排膳上來，親家二人細斟慢酌，餐畢，鷯舉告別回家。次日，蔭芝即到倪府拜候，欽式迎入，敘了幾句寒溫。

　　蔭芝笑道 ：「小弟今日到來，特懇吾兄作和事老人，未知可否 見允？」新棠雲 ：「有何原委？乞為明以告我。」蔭芝即將趨 謁張府，如此這般，一一盡述。新棠笑答 ：「辱承台諭，豈敢 有違，但木公平日執性，弟雖忝在葭莩，亦難必其心意如何？

　　可否有濟，尚屬未定。蔭芝道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但費 清心，弟當深為銘感。」言罷，深深一揖，告別回歸。按下不表。

　　且說木公因鳳姐之事，時常抱恨在心，適值蔭芝叩謁到家，張奶欲其翁婿敘會，以釋前嫌，豈知更觸其怒。連日以來，悶悶不樂。一日清明無事，思想與欽式細談衷曲以解愁懷，遂即穿衣前往。到了門前，家人通報，新棠快快相迎，步入書房，禮畢，坐下。新棠說 ：「違教多時，未獲趨候，邇來福祉繁禧，諒必更添佳勝也。」木公答道 ：「托庇平寧，差堪自慰，近緣 俗事索懷，寸衷殊覺耿耿。」新棠曰 ：「請道其詳。」木公歎 了一聲：「家醜不出外傳，足下非比別人，不妨與你說知。只因亞鳳這個賤人，做了傷風敗俗之事，決盡西江之水，難洗面上羞漸。這乃到也罷了，昨日葉蔭芝公然到家要聯姻眷，拙荊女流不如高下，不獨與他接見，並且勸我相從。真個令吾幾乎氣殺！」新棠乘機進說，叫句 ：「老表台！此事難怪你氣，但 書云：成事不說，遂事不諫，既往不咎，由來如此。兄亦何妨稍為原諒？弟想葉主事亦是讀書明理之人，實因情之所累，以致德行有虧。他今知前事差失，故此悔厥於終，過府負荊請罪，係出誠心，並非假意。況伊身隸戶部，名重當時，作為門下東牀亦屬無忝。更有一說：才子佳人，風流孽障，自古有之，指不勝屈。伏祈推原見恕，不必屏諸門外，非惟主事之幸，亦公之幸也。」木公聽了這番話，自忖於心，細繹新棠之言，似屬可採。開聲說道 ：「蒙足下關切，本當從命，無奈目下讒口嗷 嗷，斷難曲為將就。且俟煩言寢息，再行姻屬聯禧。」彼此敘談已久，告辭歸去。按下不題。

　　且說莞邑有一姓黃名成通者，家資餘裕，萬頃糧（良）田，豐衣足食，不事經營，為人純樸，舉止端方。娶妻陳氏，事姑能全孝道，事夫亦屬無違。夫婦兩人頗稱相得。成通有一氏子名喚顯國，其人不務正業，終日浪蕩花酒，將自己名下所分財產傾敗淨盡，並無家室，投於道院，帶發修行，屢向成通挪移，不勝其數。一日窮極無聊，又欲向姪兒打算主意，立定穿起道服，搖搖擺擺竟往成通家去。成通一見，起身迎接。口稱： 「叔父，許久不見到來，有何事務？想必近日齋醮甚多，以致抽身不暇。」吩咐家童進茶，飲畢。顯國叫聲 ：「姪兒，我今日 到來，非為別事，只因醮務急需，特為與你商酌。」成通道：

　　「叔父所需銀兩若干？」顯國答曰：「非百兩不能，務望賢姪 鼎力相幫，容俟如數奉還，千祈勿卻。」成通道：「自家叔姪，何用償還。但些微之數，姪可勉力為之。若百兩之多，只怕不能從命。所為本年荒旱，田土歉少收成，現在日給尚且不敷，怎能代人措辦？伏為叔父原諒。」顯國說 ：「目下萬分緊迫， 務祈為我通融，叔姪之情，在此一舉，幸毋卻我。」成通答說：

　　「實難為力，請叔父與母親商量，或可設法，也未可定。」

　　顯國點頭稱是。步入堂中，吩咐丫環快請安人出來，可說叔爺有話商議。葉氏聞請，步出堂來，顯國一見，上前稽手，叫聲：

　　「大嫂。」安人早已知道他的來意，強作笑容，問道 ：「叔 叔有何貴幹到此？」顯國便將借銀之事一一說上，葉氏聽罷：

　　「叔叔有所不知，今歲荒歉唯堪，現在家中不能餬口，焉能代 為設法？實屬無計可施，望叔叔向別處打算，縱有三文二字，也要留為自用了。方命之罪，乞為見宥。」顯國聽見嫂嫂葉氏之言，心中氣忿，不辭而走。一路行來，怒罵葉氏這個狗婦，成通那個畜生，真乃為富不仁，一本之親，尚且不能挪借，何況別人，更難啟齒，此仇必報。不如設計將他陷害，我想主事葉蔭芝老爺現在回家，他是有財有勢之人，定必才高志廣，求他設立一計，找些入路，以泄心中之忿，多少是好。想罷一番，疾忙行抵葉府。片時之間，身已來到，輕輕將扇扣戶門，役喝問誰人到此。」顯國微微笑答，叫聲 ：「門上大哥，老爺是否 在家？敢煩與我通報，便說鄰鄉黃顯國道人求見。」 門公見其 言語柔順，說聲 ：「道長，你在此稍待片時，等我報與老爺知 曉。」轉身步入堂中，聲叫 ：「老爺在上，外面有一道人，據 說鄰鄉黃姓名顯國，特來拜候，有話商酌。」葉蔭芝聽說，吩咐：「請進書房相會。」門公傳言，顯國摳衣而入。二人相見，禮畢，坐下，名煙香茶奉過。蔭芝問道 ：「兄長到此，有何事 情斟議？」顯國答說，口稱 ：「老爺，貧道到來並無他事，只 因姪兒黃成通家財萬貫，衣食充足，頗稱巨富。貧道時運不齊，命途多舛，一自分居以來，諸幾不順，千般貿易，百計經營，幾年之間，把資財折得乾乾淨淨，出於無奈，帶發修行，棲身寺觀，清茶淡飯，籍資餬口，鶉衣百結，聊以遮身，欲求片刻安寧也亦難得。茲因急需，無從打算，只得央浼姪子挪移，不惟分毫不與，而且惡言臭語，辱罵難當，仔細思量，半籌莫展。

　　古道：牀頭金盡，壯士無顏。人生在世，非錢不行。現在手內空空，正所謂：無錢困殺英雄漢。此話誠不我欺。今我處賤無方，成通如此不仁，特為求教高明，代為設法。俾得奉為指南，不勝感激之至。」蔭芝聽說，半晌沉吟 ：「兄長既係無錢，成 通不肯資助，他做不仁，你亦不義，何必還念叔姪之情？現有一言奉告，是否可行？繞析裁酌。」顯國說 ：「老爺比做有何 妙計？解我倒懸。古雲 ：「救急如救火。刻下不啻望切雲霓， 倘蒙垂憫，伏乞速行，賜教。」言罷，紛紛淚下。蔭芝目睹情傷，暗暗自忖，蓄怨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兄長不須憂慮此事，交我擔承。今有一計在此，甚屬容易舉行，你把姪兒家產、田畝多少數目說與我知，自然有個方法。」顯國即將姪兒家產若干、田畝若干歷歷指出。蔭芝聽罷，拍掌哈哈大笑 ：「此計萬 無一失。兄長若需銀用，待我借些與你，但有一說，你可寫立揭數一張，交於我手，且待異日自然聞他取回，絲毫不能短少，此計你道妙不妙呢？顯國聞言，不勝欣悅。蔭芝吩咐即取文房四寶上來。問道：「兄長究竟需銀若干，始能敷用？」顯國答曰：「三百之間，方解目前困乏。」蔭芝說道 ：「不難，只要 書明揭字，自當如數奉上。顯國連忙濃磨香墨，執筆寫就揭數一紙，雙手遞與蔭芝仔細看了一遍，並無隻字差失，即時開箱取出三百兩細絲交與。顯國親手接收，便將揭數存貯。顯國把銀兩收好，立即起身告辭。蔭芝相送出門，一拱而別。

第10回 立奸謀蔭芝搶割

　　詩曰：

　　無端被陷實堪憐，同室操戈只為錢。

　　一任欺凌人不畏，舉頭三尺有青天。

　　說話顯國與蔭芝揭了銀兩，滿心歡喜，得意洋洋。我想成通分明可惡，自家叔姪，絕無相周之義，幸得主事葉老爺與我綢繆，揭借銀三百兩應急，每兩行息三分七成交出，也算領他一個大大的人情，若是成通肯與我挪移，何用三百兩之多。將來葉爺問他償還，自必痛恨歸心了。一路行來不覺已抵清虛道觀。其時天色已晚，將銀兩收好，便就安息。

　　且說蔭芝把銀借與顯國轉眼已經數月，一日清閒無事，心中思想，顯國所借此項銀兩雖然係在成通身上清還，但現在本利全無半分，也應向他討取，目今田禾果木。具皆成熟，不若命人前去搶割，以償利息，豈不是好。想畢，即喚家丁上來，吩咐 ：「只因南村黃顯國揭我白銀三百兩，將姪成通的田。畝 作按，數月以來，分毫未有，連顯國人面也都不見，你們帶齊傢伙，一眾前往該處，將伊田禾、果木割彩，以償利息，縱有天大的事情，我老爺自能擔戴。」一眾家丁齊聲答應，各自退下，議論紛紛，有個說 ：「老爺平日所作所為俱是胡行霸道， 此番搶割，便太狠心。」有個說 ：「借銀是實，將田作按，現 有揭數為憑，並非無據。」到了次日，各人帶便禾鐮器具齊抵南村黃成通莊前，一望田禾秀碩，果木繁多，看罷一齊動手，將高低田，畝遠近果木，盡行割伐一空，驚動黃姓莊丁，出來爭論，葉姓家人置之不理，挑起就走，說道：「你等不必喧嚷，叫你主人到我葉家講話，耕丁無言可答，只得報與成通知曉。

　　成通聞報，目瞪口呆，氣得面如土色，一跤跌倒塵埃，不醒人事。耕丁、童僕連忙救護，抖搜片時，始行甦醒，大叫一聲：

　　「葉蔭芝！我與你前世無冤，今世無仇，為何恃勢將我如此欺 凌，但我平素並無與你熟識往來，亦無與你揭借銀兩，如何把我田禾、果木盡行割伐，似此過面相欺，勢不能與你干休。」

　　吩咐莊丁：「你們暫且回去，待我明日同他理論。」答應一聲，便即辭退。成通此時怒氣填胸。不料陳氏安人也知此事，步出堂來，叫句 ：「我兒不必氣忿，細想蔭芝倚仗勢位傲物凌人， 多行不義，不獨我們難與他鬥，就是本縣邑宰也亦懼他幾分，況且古語有云：人欺不為欺天欺無處站。我們當作破財就是，不必同他作對，自取滅亡之禍。凡事須要三思切切不可暴燥，一經疏失，只恐錯腳難番。」陳氏媳姐道 ：「安人所說甚屬精 詳，但我們無端被陷其中，必有原故，自應查探明白，以免肚內狐疑。」成通聽罷妻言，點頭稱是 ：「待我前往伊家，向蔭 芝理論，便知底裡緣由。」但成通此去如何爭論，且聽下回分解。

第11回 黃成通問因受辱

　　詩曰：

　　逞威作福事猖狂，架陷平空理不當。

　　深入迷途誰喚醒，到頭終悔恨偏長。

　　話說黃成通立意要往葉蔭芝處查問緣由，其母葉氏難以阻止，只得吩咐一句 ：「孩兒你今前往葉家務要低聲細語，切切 不可有動聲色，以致冒觸虎威。早去早回，免使為娘掛慮。」

　　成通答語 ：「母親一旦放心，孩兒當知見機而作。」其妻陳氏 在旁，口稱 ：「相公，古云：寡難敵眾，弱不敵強。凡事須要 見景生情，依妾愚見，不必同他過於爭論。我們雖然藉此田糧度活，現被蔭芝搶割一空，不如秘為隱忍，將來自有報應。但此事其中自必有人唆擺，不過問個明白就是了。」成通道 ： 「我自有主見，你可安慰母親，無庸掛念。」說畢，穿衣著履，帶領有童出門而去。一路行來，心中暗想，蔭芝這個狗才真乃欺人太甚，平空把我田禾搶割，果木砍伐，雖然不致令我絕食，究竟情理難容。若者與他結訟公庭，料必難以取勝，不如把根由問個明白，以杜日後受其侵害。步履之間，不覺已抵葉家門首。將扇輕輕扣戶，門公問 ：「是何人到此，有何情事？快快 說來。」成通強作笑顏 ：「請問葉老爺曾否〔回〕府？敢煩通 報。可說南村黃成通拜訪，有話商酌。」門公說：「稍待片時，待吾入內通報。」轉身步進堂中，口稱 ：「老爺在上，今有南 村黃成通求見，現在門首等候，乞為示知。」蔭芝聞報黃成通到來，已知其意，心中暗暗自忖，若不與他相會，他定然說我搶割田禾，不敢見面，不如與他當面說個明白，以免被人談論，說我猖狂。罷，罷，「可喚他進來罷。」門公領命，跑出堂來，口稱：「相公，我主老爺奉請。」成通步進，禮分賓主坐下， 家童進茶，飲畢。蔭芝詐作不知，假意叫聲：「黃兄駕臨茅舍，蓬華生輝，比做有何貴幹商議？請道其詳。」成通答說 ：「久 欽雅范，未獲飫聆塵教。想老叔台大人德偕時茂，福與日增，定符鄙頌。小姪僻壤窮黎，荒村下士，撫躬自顧，鹿鹿魚魚，並無片長可取，現在眷口嗷嗷，所進不敷所出，日中度活不過清茶淡飯而已。今者造府並無他故，只因昨日被貴府作人等眾無端把小姪田禾果木盡掠一空，莊丁不敢與之相抗，只得任其挑歸府上。但小姪舉家全賴此餬口，平地風波如此，又何緣故？

　　特為踵府求教，伏祈黑白指示分明。況小姪與叔台素無嫌隙，平空被陷，殊屬令人不解。」蔭芝道 ：「原來此事你竟不知端 的麼！待我與你講明。只因數月前，你令叔到舍稱說需銀應急，再四央懇，將你田禾寫與我作按，揭去銀三百兩正，每兩每月行息三分，借約納據，豈知令叔借銀轉回道院，數月以來本利不但分毫不給，而且連人也不見面。如今限期已屆，只得割你田禾准抵利息，足下到此查問，理所應然，不必含怒。可向令叔理論贖回，母庸在舍絮煩也。」言罷，面帶怒氣。成通聽說，不禁大發無明，叫句 ：「老叔台，此事你亦欠參詳了！家叔與 你生借銀兩，為甚將我田禾作按？豈不是張冠李戴，明係叔台存心不軌，不推鄉鄰子姪之情，不念先人交往之誼，至於如此。

　　叔台乃衣冠之輩，非同尋常可比，據你說來，割我田禾，伐我果木，也是理所本當，易地相處，未必能以安然。」蔭芝聽了成通之言，高聲喝罵 ：「黃成通，你個奴才，真真可惡，膽敢 在我家前撒野，分明你叔姪同謀串騙我的銀兩，反來說我無良，你撐開狗眼細細看來，我葉老爺豈肯受人所愚的麼？」言三語四辱罵一番。成通此時怒氣填胸，大罵葉蔭芝 ：「你乃為富不 仁，倚恃權勢，武斷鄉曲，我與你前世無冤，今世無仇，何苦忍必將吾陷害？」其時亞狄在旁磨拳擦掌，大罵成通 ：「你實 可惡，竟敢到我家中吵鬧，你不怨自家人作孽，反來責怪我叔。

　　莫說借我銀兩是實，就係明欺白捏，將奈之何。」成通聽了亞狄之言，愈加忿恨，便罵：「你叔姪如此喪良，我雖為之啞忍，只怕彼蒼有所不容。」蔭芝此際怒火如焚，拍台大罵，喝令亞狄將扇頭把成通亂行敲打，說道 ：「明明你叔借我銀兩，令你 出頭胡賴，此次稍事姑容，饒你歸去，倘敢再來爭論，定當送官究治。」罵得成通垂頭喪氣，兩頰通紅，殊覺索然無味。冷眼看見蔭芝步轉書房，亞狄潛身入內，只得自己抽身出到葉家門首。斯時，童僕看見主人面帶愁容，心含怒意，不敢聲彰，已知家主受了蔭芝凌辱，只得隨後相從。黃成通路上心中不忿，想我自幼至長，未曾受過他人凌辱，今日被葉蔭芝叔姪如此糟蹋，殊屬不甘，此恨難消，此仇必報。不驚不覺，已抵自己門庭。步入堂中，一跤跌倒在地，氣得面如土色，兩眼睜睜，口內不能言語。家童看見，連忙報與安人，其母及妻一同趕出護救，抖搜片時，始行甦醒。葉氏安人行近叫聲 ：「兒呀，你往 葉家查問原由，何以歸來這般形狀？定然被蔭芝凌辱，以致如此慘傷。我亦也曾言過，叫你不好往他家理論，恐其送肉上砧。

　　今者果不其然，但彼如何將你凌辱，可即從實說與母知。」成通素性極孝，見母查問，即將始末一一稟上。母親葉氏姑媳聽聞，雙流珠淚，陳氏再四勸慰：「丈夫不必煩惱。蔭芝如此橫行，看他將來定然不得其死。」母子、夫妻議論一回，且自休息。卻說黃姓一眾耕人群蟻相聚，這個說長，那個道短，紛紛共說 ：「我們本屬貧苦，開春耕種，指望秋來成熟，獲些蠅頭 小利，籍資養活父母妻兒。豈知一旦被蔭芝搶割精光，不獨白費辛苦，兼之血本無歸。」 內有一人說道：「葉爺搶割並非無 因，必定借欠銀兩是實，我們只向田主討還工本，乃係理之當然，但黃家現在被災深重，只怕一時無力償還，不若一齊踵府，看他如何分說。」言罷，齊齊舉步共抵黃家。到了門前，聲叫：

　　「安人、相公。」正值成通母子在堂中哭泣，聞人聲叫，便 知田客到來，立即移步出門，相請一眾耕人入內，分賓〔主〕坐下，命僕進茶，飲罷，眾人齊聲說道 ：「葉家無端統率多人 到來，將田禾搶割，借問府上與他有何仇怨？我們深蒙安人、相公照顧，領此田畝耕種，指望成熟收穫，仗此養家活兒。詎意蔭芝恃強，平空架陷府上，折虧毋庸多說，我們工本如何著落呢？葉氏安人聽罷耕丁之言，仰天長歎 ：「可恨蔭芝為富不 仁，恃強凌弱，我家被害不在多言。但你們耕種，原望秋成，如今已屬畫餅，所有用過耕本自然歸我償還，你等眾人不必將我抱怨。我雖受累，尚可為力，遂即入房取出白銀三百兩，分給眾人，一班田客各各稱謝不已，齊聲說道：「深感安人賢德，此項耕股，本不應要府上賠償，但我等貧乏，故此累及安人，問心實難過意，想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

　　安人惻隱為懷，將來必有好報。從此門庭清吉，福壽綿長。」

　　葉氏聞言連稱 ：「不敢，人生在世，衣祿由天，惟是君子固窮，達人知命。」一眾耕丁齊聲諾諾叩辭，各散而歸。黃成通母子、夫妻必懷不忿，千聲怨恨蔭芝為富不仁，似此惡如狼虎，我們無奈其何，惟有朝夕焚香，當空禮拜，伏乞蒼天作主，聊申悶懷而已。按下不表。

　　書中表白為貴細想黃顯國因借貸不遂，懷恨釘心，問葉蔭芝串謀，將伊姪陷害。將田作按，寫立揭數，借銀三百兩，事雖不虛，但為數甚屬有限。葉蔭芝既已搶割田禾抵利，又何以毀拆園房？種種所為，情理殊難取信，況黃成通雖非巨富，亦可小康，既已問明係黃顯國將田作按，亦何難備價向葉蔭芝將揭數贖回，何致屢被欺凌，釀成巨禍？看書者未免生疑，有所指駁。但有一說，細想葉蔭芝與黃成通二人乃是前生冤孽，並非今世仇讎。一以自經，一為環首，事屬殊途而死同一轍，特為表白，用代釋疑。

　　閒話少講，書歸正傳。且說葉蔭芝叔姪將黃成通凌辱一番，心猶未足。過了幾天，蔭芝向亞狄說道 ：「你看黃成通身被凌 辱，雖不敢與我作對，但伊日前不應到家吵鬧，雖然割了他的田禾，尚不能消我心中之恨，還須找尋別事與他再鬧一場，看他把我怎樣。」亞狄說 ：「常言道：一不做，二不休。既係立 心同他作對，事屬不難。聞他所居園屋甚是華美，不若帶領家丁前往，把他拆毀，便可泄忿。尊意以為如何？」蔭芝道 ： 「此計甚妙。」隨即吩咐家丁帶齊傢伙器具立就登程。頃刻之間，已抵黃成通園外。蔭芝喝令一聲，眾家丁齊齊動手，抽磚卸瓦，毀拆紛紛。驚動黃姓家僕，出園觀看，眼見蔭芝耀武揚威，三步跑進，將情連忙稟上 ：「今有葉蔭芝叔姪統率多人到來，將 園毀拆，所有磚頭瓦塊盡皆棄之塘中，池魚不知傷了多少，乞為定奪。」葉氏安人聞報，連忙步出，口稱 ：「葉老爺，我家 與你素無仇怨，倘或有些不合之處，也應推念鄰鄉之情，何苦屢屢到來陷害。」蔭芝聞說，哈哈大笑，手指罵道 ：「你個老 虔婆，休得多嘴，快些叫你兒子出來與吾結抗。倘你恃婦出頭憊懟，定將你樓房屋舍拆個精光，看你有甚麼狀告。」葉氏只得忍氣吞聲，暗暗叫苦，站立園邊，任其作為。葉蔭芝罵罷一番，帶領一眾家丁轉回府中而去。葉氏安人氣得兩眼光光，雙流珠淚。斯時，陳氏媳婦趕出園來，叫句 ：「安人，葉蔭芝屢 次三番到門陷害，分明欺人太甚，何不開官與他理論是非曲直，悉憑公斷？」葉氏叫聲：「媳婦有所不知，開官二字俱是漏氣，我想官府不是你的爹娘，況蔭芝現為主事，赫赫聲名，我們怎能與他相鬥？不如剩些錢鈔，以免饑寒。常言道得好：官府衙門八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又云：一字入公門，九牛拔不出。

第12回 黃成通威逼戕身

　　詩曰：

　　作惡從來世所憎，昭昭天眼暗窺人。

　　勸君莫慢誇頭角，夢裡輪虛總未真。

　　話說流光苒荏，歲月頻催，轉眼間江梅送臘，堤柳迎春。

　　時值新正十五元宵佳景，家家結彩，戶戶張燈，來往遊人絡繹不絕。黃成通久困家居，心中納悶，一日攜童步出街市，聊散心神，穿街過巷，賞玩花燈，其間景致紛紜，真乃觀之不盡。

　　所謂：

　　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

　　主僕一路行來，剛剛到了一所廟宇，成通滿心貪玩燈景，豈知冤家狹路相逢。亞狄看見成通，疾忙閃避，轉過後街，暗暗叫人，說道 ：「你們能把黃成通攔截，將他衣服撕爛，毆打 一番，每人謝銀二錢以為簽敬。」一眾聽聞，不勝歡悅，個個磨拳擦掌，上前把黃成通推跌在地，舉拳亂打。傷了眼眉、額角，血流滿面，氣不能申。驚動來往行人，齊來相勸，問道：

　　「所因何故，將他亂打？」亞狄在旁稱說：「只因黃成通不自 珍重，貪圖脂粉，窺看人家女子，眾怒難犯，是以被毆。」齊齊說道 ：「這也難怪。」 內有幾個認得黃成通的，為之辯論，向亞狄問道：「比如哪些婦人，與你是何親眷？古語有云：事不關己不勞心。管他則甚？倘或打出事來，只怕足下難辭其咎。

　　依我愚見，不如釋手放他回家，是非曲直自有公論。」這幾句話說得亞狄啞口無言，卸身便走。黃成通對眾說道 ：「列位有 所不知，只因亞狄倚恃伊叔葉蔭芝身為主事，勢大財雄，屢次將我陷害。如此這般，從頭至尾一一說上。眾人聞聽，不勝扼腕，齊齊上前，叫聲 ：「黃兄，你今受傷，不能行動，待我們 送你回府罷。」說畢，便將成通扶〔將〕起來，送轉南村而去。

　　家童先走，報與安人知道。葉氏姑媳聞言，肝腸寸斷，槌胸頓足，大叫蒼天。步出廳前，看見眾人挽扶成通端身坐下。葉氏聲說 ：「有勞眾位哥哥救護孩兒，此恩此德沒齒難忘。」眾人 答曰 ：「不敢，伯母何出此言，令我等惶愧無地。只為令郎被 人圍打，我們看見血染衣衿，情殊可憫，問悉情由，故此將他扶送回府。」葉氏安人稱謝不已，吩咐家童茶煙敬奉。飲畢，齊聲 ：「伯母，令郎被毆，受傷雖不至於危篤，但當小心調養，且待傷痕平復，再作區處。」言罷告辭，起身復向成通安慰：

　　「千祈保重，不必擔煩。」成通回語 ：「有勞眾兄勞心費力，深感隆情，銘激五內。容俟傷痊，當即登龍叩謝，刻下不能奉送，乞為鑒原。」眾人連稱 ：「不敢。」一拱而別。葉氏安人 見眾客散去，便與成通換過衣衫，吩咐媳婦將兒扶回內室安臥，並請高明調治。妻子陳氏見夫受傷，不勝悲切，一日三時小心服事。過了幾天，成通傷已平復，舉家叩答天恩，酬謝眾人，安人葉氏稍為寬慰。

　　一日成通無事，坐在堂中，心內想起被葉蔭芝屢次欺凌，不能泄忿，不覺潸然淚下。安人葉氏目擊情傷，便問 ：「我兒 珠淚暗垂，所為何故？縱使有甚冤屈，且自放開心事。」成通叫句 ：「母親，孩兒只為被葉蔭芝這個奸強屢屢將我擾害。日 前到他家已受扇頭敲打，今日觀燈又被亞狄糾集多人把衣衫撕爛，拳打腳踢，血流滿身，若非眾人勸阻，幾乎絕命。細想這個冤家未曉何時方能解散，看來只好除死方休。」葉氏安人說道 ：「我兒要解這段冤家，也亦不難，葉蔭芝所圖者，乃係我 們田畝，你明日即往清虛觀，邀同顯國叔父，備足三百兩銀，向他贖回揭數，便可兩安無事。」成通說道：「母親所云雖是，但叔父借銀要我們代還，未免出乎情理之外，目今田禾已被他搶割抵利，且待叔父有銀再向蔭芝取贖罷。」陳氏在旁聲稱：

　　「相公言之差矣，我想顯國是個無用東西，自己名下所分家財 久已花散淨盡，弄到無聊，始行入寺可已棲身，時常到來討借，今因不遂，故此串合奸謀將我們田畝作按，寫立揭數，借銀三百兩，以致結下這段冤仇。相公想他有銀取回揭數，可比六月天想雪，全是漏氣的了。依妾愚見，到不如自備資斧向其取贖，以斷葛藤。」葉氏安人叫句 ：「我兒媳婦所說甚是，你明日即 去找尋叔父，不可擔延。」成通諾諾連聲，各歸寢所安歇。到了次日，成通起來安排早膳，餐畢，穿上衣服，攜僕出門，竟往清虛觀找尋叔父黃顯國講話。到了觀中，向長老查問，據長老稱說，數月前你叔往外雲遊，到今未回，不知何方托足，相公請到客堂奉茶。黃成通見長老如此說來，心中悵悵，便即辭歸。葉氏安人見子回家，就問 ：「孩兒見了叔父，如何談論？ 「成通口稱：「母親，不消提起，孩兒去到觀中，不見叔父， 據長老言知，數月前業已雲遊，不知去向。此事看來只可暫為停止。」葉氏說道 ：「我兒有所不知，目下春耕在即，若不與 蔭芝將揭數理清，將來田禾成熟，伊必復行搶割，豈不更為受害？趁此理明，免貽後患。」成通心內思忖，母親意見雖是不差，但他現在盛怒之下，怎好又往他家贖取揭數？沉吟半晌，叫句 ：「母親，此事孩兒未便親往，只好托人從中說合。」葉 氏道：「無人可托，待我老身前去求他，或邀一線之情，也未可定。倘觸虎威，我乃女流，亦不能十分難為於我。是否可行，彼此不妨參酌。」成通見母如此說來，只得曲為從順 ：「母親 此去務要見機而作，不可則止，毋自辱罵。」葉氏答雲 ：「我 兒不必掛慮，老身也知進退。」言罷，歸房取出白銀三百足，命僕手攜，整衣出門而去。主僕二人片時行抵葉家門首，葉氏啟齒叫聲 ：「門上大爺，葉老爺在府否？」門公問道：「你是 誰人，何方居住，到此何事？一一說來，以便通報。」葉氏道：

　　「老身乃是黃成通之母黃葉氏，家住南村，到來求見老爺，有話面達，伏祈通傳，方便方便。門公答云：「稍待片時，待我與你通報。」轉身跑進內堂，口稱 ：「老爺在上，今有黃成 通之母黃葉氏求見，乞為酌奪示知。」葉蔭芝聽說，肚內思量，黃成通之母到來有何情事，莫不是要把黃顯國揭數與我理論？

　　我自有道理，刁難擺佈，使他絕望。」吩咐傳見，門公轉達，黃葉氏躬身趨進，見了蔭芝口稱 ：「老爺，妾身叩安。」遂即 跪下。蔭芝並不回禮，吩咐 ：「起來。」葉氏起身旁立。葉蔭 芝問道 ：「你到此何事？快快講來。」葉氏安人強作歡顏，低 聲說道 ：「妾身到府並無別事，只為叔子黃顯國與老爺借銀三 百兩應用，將我田畝作按，寫立揭數為憑，妾身母子實屬不知。

　　前者老爺搶割田禾，以致兩相嗔論，迨後詢悉情由，始知夫弟不良，存心陷害。第屬在本家，理當代為調停，以全親親之誼。

　　妾身現備揭數三百兩奉還，懇乞老爺將此揭約交還妾身，抑或當面涂銷，以杜後來爭端，兩安無事，尊意以為何如？」蔭芝聞言，微微冷笑：「你這老人說那裡話來，黃顯國當日與我借銀，你並非經手，何得遽行贖取揭約，諺云：捉豬問地腳，斟酒問提壺。必須黃顯國親身到來，方能交還揭數。」葉氏道：

　　「老爺所說甚是，妾身也曾命子前往觀中找尋顯國，據雲，久 已外出雲遊，不知方向，未曉何時才得顯國歸來，故此妾身備銀代為取贖，乞老爺原諒。」蔭芝說 ：「不必多言，且俟顯國 回來再作區處。」葉氏心中著急，再四懇求。蔭芝罵道 ：「你 這婦人不知好歹，我老實對你說明，當日顯國按田書明三個月為限，如今過期已久，設使顯國回來，亦不能收贖了。快些回去，不必在此嘵嘵辨舌，惹我生氣。」吩咐 ：「與我推出。」 一眾家人齊齊動手，推推擁擁，意把葉氏拉扯出門。安人葉氏不勝悲怨，只得攜僕回身。歸到家中，兒子、媳婦齊齊伺接，坐下，丫環奉茶，飲罷，成通開口叫句 ：「母親，此事蔭芝如 何分說。」安人歎了一聲 ：「事不諧矣！我到葉家，見了蔭芝 這個奸強，躬身下禮，用言委婉哀求。他說顯國借銀按田並非你母經手，何得向他取贖揭數？必要等待顯國回來方能了局等語。後來我又再四相懇，他便說此項田畝你叔當日書明以三個月為限，如今限期已過，斷斷不能取回。毋庸多講，拍案大怒，吩咐家人將我扯出門外，正係有口不能分說，只得忍氣回來。」

　　話完喉頭哽咽，淚落紛紛。成通聞言，咬牙切齒，大叫一聲：

　　「蒼天在上，我黃成通被葉蔭芝如此欺凌，何不垂憐，與我作主？」登時怒氣填胸，一跤氣倒在地，其母與妻連忙擁扶，吩咐丫環快煎羌湯灌救。抖了多時，始得甦醒。安人葉氏叫句：

　　「我兒毋須這般傷感，且待你叔顯國回來，自然水落石出，如今且自由他，禍福憑其所。黃成通平日事母極孝，誠恐有拂就心，只得回頭作喜，叫聲 ：「母親，孩兒不過一時之氣，從 今以後，再勿以此介懷。母親今日賢勞，可請早為安歇。」葉氏安人點頭稱是，舉步回房，成通夫婦也亦轉歸內室。陳氏勸慰丈夫一番，就即登牀而臥。這也不表。

　　卻說成通心懷不忿，輾轉難眠，獨自起來，寂坐房中。仔細思量，此事如何了結。眼睜睜被蔭芝欺壓，莫能與之抗衡，先人遺下租糧一旦被伊強佔，將來我母子家人以甚麼度活？人生在世，既不能丕振家聲，又不能顯揚父母，而且受人凌辱一至於斯，真乃枉為男子！不若死之為安。所最痛者，遺下高年老母無人事奉，終身昊天罔極之恩，未由報答，生則抱愧，死亦猶慚。在其次者，妻子陳氏秉性溫柔，閨門事夫頗能盡善，本屬百載同衿，何忍一朝分袂？勢之所逼，夫復何言？惟望晨昏定省，與我代勞；菽水承歡，無殆闕志。是我雖死之日，猶生之年矣。歎罷一番，嗚咽不已，解下身中羅帶，便在牀旁自縊而亡。

　　七尺未歸芳草地，夢魂先赴鬼門關。卻說陳氏睡至半醒，耳聞鼓打四更，看見丈夫尚未寢息，低聲連叫幾次，不見答應，疾忙起來一望，只見夫婿業已干休。大叫一聲 ：「不好了。」 驚動葉氏安人，跑到房來，便叫 ：「媳婦有何大故？」陳氏說： 「夫自縊殞命。」葉氏頓足槌胸，哀哀痛哭，氣得死去復生， 肝腸寸斷。叫句 ：「孩兒，你為何一旦輕生，拋卻慈惟不顧。 雖乃含冤受屈，不應如此行為，枉費你母懷胎十月，乳哺三年，指望長大成人，頂門立戶，豈料半途而廢，別母拋妻，上有頭白老親，下無牙黃幼子，黃氏宗祧憑誰繼續？」可憐哭得神昏 氣絕，一跤跌倒塵埃。陳氏見姑如此慘傷，忍淚近前扶挽，一眾家人齊來安慰 ：「安人須要保重，相公已自歸世，哭極不能 復生，還祈節哀，商辦後事。」安人聽說，點頭稱是，只得暫行停淚，命童報與親眷，兼之備辦衣衿棺槨，家童領命，各自分頭而去。且講陳氏向安人說道 ：「相公現在切勿裝裹，童僕 將次歸來，此時自應打點，前往江邊買水，好與相公沐浴淨身，以便收殮。」安人答說 ：「理之當然。正講之間，不覺紅日西 沉，陳氏即便披衣掛白，童僕提籠在前，丫環隨從於後，放聲大哭，雙手捧住水盆一路行來，聞者傷心，見者流淚。到了江邊，躬身跪下，家童秉燭，陳氏手汲清泉，呼天叫地，哀哀痛哭而回。歸到家中，跪在夫前，將水盆放下，用潔淨布巾與夫從頭至足沐浴一番，此時裝裹什物俱已齊備，棺木也亦買臨，四親六眷俱皆畢至，等待時辰，以便入殮。▉話分兩頭，且表成通有一知交好友，平素往來甚密，頗稱莫逆。一旦聞得成通身故，猶如利劍剖心，立即吩咐家人備辦禮物，前往鋪被送殮。不一時俱已買就，黎爺即便穿衣，命童將禮物挑往黃家，躬行祭奠。到了門前，看見鼓樂喧聲紛紛，掛孝步入堂中，只見成通屍身在地，隨將禮物擺列屍旁，黎爺親手炷香，嚎啕痛哭，便叫 ：「仁兄為何如此身亡，遺下白髮 母親，青年妻子，你心曾否得安？雖乃被人欺凌，不過眼前受辱，何至一旦輕生。」用手將面巾揭起，看見口眼不閉，便知成通受屈冤深，就在屍前囑咐一番，說道 ：「兄，你冤情待弟 與你伸雪，但你生前受屈，也該說與我聞，何必自尋短見！事已至此，權且殮埋，再作區處。」說未完時，只見成通口眼俱閉，眾人看見，各各歡心。頃刻，時辰已到，土公齊齊動手與成通裝裹起來。伊係監生，我冠束帶，楚楚衣裳裝束已完，便請入殮，斯時，不獨母、妻慘切，親友亦為之悌零。須臾，上蓋釘館，安人更為痛苦，母子、夫妻分離永訣，不惟身受者固屬難以為情，而旁觀者亦有所不忍。黎爺向前，口稱：「伯母，你乃年高之人，不可過於傷悲，令子既已身亡，哭極難以復轉，他日與你孩兒伸冤雪恨，上官到府，所仗誰人？還要你老人家出名報告，千祈保重，幸毋自毀。」葉氏安人心中暗想，黎爺之言甚屬有理，於是暫停珠淚，口稱 ：「黎兄，深蒙體恤，我 自當領命，惟是孩兒蒙冤身死，將來全仗足下替他伸雪。」黎 爺道 ：「這個自然，此事交與小姪身上，你老人家可請寬心， 並囑令媳亦不必過哀，留其身以有待。」言畢，遂即告別，親友亦皆散去。成通屍棺停於廳上，婆媳未免傷心慘目。陳氏朝夕便在夫靈痛哭，安人葉氏葉媳勸慰 ：「昨日已據黎爺稱說， 你夫死於非命，負屈泉台，他已目睹情形，不平抱忿，兼之推念交情，代為伸雪，將來還要我婆媳往省具控，泄恨申冤，切切不可過於悲感。媳，你從此放開懷抱，拋卻愁腸，等待報了夫仇，死無遺憾。」陳氏聽罷姑言，只得強為收淚，自此事姑更盡孝道。按下不表。

第13回 金友誼代作呈詞

　　詩曰：

　　最苦人生死別離，交遊莫逆不勝悲。

　　堪誇七寸中書管，寫出含冤負屈詞。

　　話說黎爺在黃家弔祭歸來，心中抱恨葉蔭芝為富不仁，叔姪同謀將黃成通田畝霸佔，毀拆園房，威逼斃命。細想黃成通素行仁義，情性溫和，出入友恭，人所欽仰。與我交好多年，頗稱莫逆，今一旦含冤歸世，遺下老母少妻，我心甚屬不忍。

　　日前弔祭由曾說過代他伸冤雪恨，丈夫一言說出，駟馬難追， 況我生平賦性耿介，見有不平之事，無不代為排解，今日知交受屈，斷不束手旁觀。正在行思坐想，其母開聲問曰 ：「我兒， 你到黃家弔紙，可知成通身死緣由，不妨說我知曉。」黎爺見問，將情一一告知，眾人無不歎惜，可恨蔭芝恃勢稱強，多行不義，其母命曰 ：「我兒，你既與黃成通交好有年，他今受此 盆冤，無由得泄，我兒何不代他一伸，俾得九泉瞑目。」黎爺叫句 ：「母親，孩兒久有此意，我若不與他伸雪，更有何人舉 行？況且日前兒在黃家也曾說過，斷無爽卻前言。」其母不勝喜說，說道 ：「與人扯住解紛最為美事，但須作速為之，不可 遲延阻滯。」黎爺答說 ：「孩兒領命。」別母步入書房，坐下 凝思構想一回，濃磨香墨，執筆作成狀詞一紙，句句言來俱是情真理確，一自作來，淚隨筆下，種種冤情來歷盡行訴得明明白白，乞請憲台明鑒，不獨生者活恩，而死者亦瞑目泉下矣。

　　呈首係伊母葉氏，具詞伊妻陳氏報告。寫完細細從頭一看，黎爺對母說道：「此張狀詞若在縣官控告，空勞紙筆，白費錢文，無濟於事，必要上省往大憲控告其冤，方可得伸。孩兒今欲前往黃家，一一說知葉氏伯母，令他攜同媳婦往省鳴冤，以免成通九泉抱恨。」說畢，便即穿衣出門而去，步到黃家，相逢葉氏，口稱：「伯母，小姪到來並無他事，只因呈詞業已做就，特請尊目一觀，看其可否合當。」葉氏說道：「難為賢姪費心。」

　　雙手接過狀詞，從頭至尾仔細看了一遍，連聲稱羨 ：「委實 情詞懇切，句語詳明，大憲見之自然準理。」黎爺說 ：「事不 宜遲，請伯母早為定奪。」葉氏叫聲 ：「賢姪，此事全仗鼎力 玉成，但將來出省，還須請駕同往。」黎爺說 ：「這個自然， 伯母定於何日起程，務祈示知，以便偕行。」說畢，起身告別，葉氏相送出門，分手而去。暫為按下。

　　且說陳氏身懷六甲，黃成通死時業已將次坐草，但因喪事紛紛，故此未曾在意，黎爺歸轉之後，業氏安人便即行裝打疊停妥，准期三五日間就要動身往省。詎意一夕，陳氏覺得肚腹不寧，有些隱隱作痛，便向家姑說知。葉氏安人知她瓜期已至，連忙備辦蠟丸，羌酒等物，並吩咐僕人去請接生，不一時穩婆到門，安人說知其故。穩婆步入房中，將陳氏扶插起來，囑其忍痛，不用著忙。半晌之間，瓜熟蒂落，果然生下一個男兒，陳氏心中暗暗歡喜。丫環報知安人，不勝喜悅，即令穩婆開調丸藥與媳服飲，命童焚香秉燭叩謝天恩以及祖功宗德。家童領命，一一安排停當。葉氏盥手，自炷名香，低首襝衽，躬身跪稟，祝曰 ：「信女黃門葉氏叩請諸天神聖日月三光，只因劣紳 葉蔭芝屢次欺凌威逼，孩兒黃成通殞命，茲幸遺腹，背生一男，實賴天公憐憫，尚留一線血脈，或者將來撫養成人，黃氏香燈不致無靠。葉氏姑媳不勝欣幸之至。」祝罷叩頭，起身吩咐侍婢小心服事陳氏，並囑穩婆包裹嬰兒。囑令媳婦：「小心攜帶，他日長大代父報仇，光壯門閭，成通雖死亦無遺憾矣。」說畢，歸房安歇。

　　光陰迅速，轉眼已是三朝。安人吩咐香湯與小孩盥漱，抱出堂前。看見眉清目秀，相貌堂堂，四親六眷到來無不稱羨。

　　是日，雖乃洗兒有慶，未免悲喜交集。迨至親眷散去，姑媳二人依舊悲啼不已。丫環一眾見主情傷，齊齊勸解：「安人不必過哀，今幸黃門有後，見孫猶如見子，暫且開懷釋恨以俟將來。」

　　葉氏聞言，強為收淚，自此撫弄孫兒，且待媳婦彌月再打迭 出城告狀。

　　話分兩頭，且說張鳳姐自從與葉蔭芝苟合，在省住了些時，搬回莞邑。主事尋了一所地方，蓋造房屋十分華美，亭台樓閣，曲沼方池，多栽芝草奇花，廣植青鬆翠竹。有時高樓玩月，有時酌酒評花，燕侶鶯儔，不啻如膠似漆。這也不在贅述。一日蔭芝無事，偕同鄧清並親家李鷯舉三人往河下飲酒鬧妓，是夜未回，剩下鳳姐一人獨坐無聊，在亭中賞月一回，便歸房內安歇。此時樵樓已打〔三〕鼓，鳳姐一枕黑甜，已應華胥之召，忽然見有一人披頭散髮，手拿羅帶到她跟前，怒氣衝上連叫幾聲 ：「速還我命，實實不能久待。」鳳姐夢中慌忙問道 ：「你是何方人氏？姓甚名誰？我與你前世無冤，今世無仇，到來索命，有甚緣故？快快說來，俾我心中明白。」成通手指鳳姐罵聲 ：「淫婦，你且聽著，我是南村姓黃名喚成通，只因被葉蔭 芝搶割田禾，毀拆園屋。迨後看燈又被亞狄糾人伏毆，屢次欺凌，威逼殞命。今在閻王殿上告准蔭芝尚需時日，方得挫其銳氣，但你係他心腹至愛，故先把你來償。」說罷，將帶子一拂，嚇得鳳姐魂不附體，連忙奔跑，一跤跌倒，擦醒起來，方知是夢。渾身冷汗，滿腹驚疑。細想此事當日葉郎也曾言過，今日夢中情事卻是不虛。其時已交五鼓，鳳姐坐臥不寧，待至天明，蔭芝回轉，步進房中，看見鳳姐雙眉不展，手托香腮，大屬驚駭，便問 ：「芳卿為何如此？」鳳姐見問，便把昨夜夢中之事 一一言知。蔭芝肚內自忖，果實奇怪了，今者若不將此事與她說明，必然懷疑莫釋，倒不如將情直說為妙，況且我與她不是別人，並無猜嫌可避，縱有言語規諫，亦是份所當應。啟口叫聲 ：「嬌姿，我實對你說，夢中言語真實不差。黃成通與我素 無相識，亦無仇怨，只為伊叔黃顯國揭借銀兩將他的田畝與我作按，後因本利無歸，故此割禾相抵，如此如此這般這般，黃成通實非吾之對手，後來如何自尋短見，我實不知，不是我害他的。芳卿一旦放心，他斷斷不能向你索命。據云：閻王殿上將我告准，乃是狂言哄嚇，不必理他。」鳳姐聽罷蔭芝所說，默默無言，心中暗想，葉郎分明恃強倚勢，肆意橫行，屢次欺凌，幾番羞辱，黃成通斃命實為葉郎威逼所致。人心安在，天理奚存？夢裡情形並非吉兆，目下如此胡行，自取滅亡之禍。

　　古語有云：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第14回 黃葉氏扳轅赴控

　　詩曰：

　　藻鑒高懸有定評，案頭三尺法嚴明。

　　玉堂金馬風流客，事到其間不放輕。

　　話說張鳳姐得知葉蔭芝為富不仁，自行抱怨當日有眼無珠，誤投羅網，只顧身圖快活，豈料樂極生悲，今日一錯難番，悔之不及。人生在世壽天窮通，莫非前定？只可聽之而已。細想葉郎乃讀書之人，何以作此非法之事。黃成通雖乃自歸陰府，倘或伊母將情具控，葉郎罪有攸歸，妾身既為他婦，不知有無緣坐。方寸殊覺不安，但他既已說出真情，不妨問個明白。自嗟自怨，顧影空慚。忽然看見蔭芝，便將羅袖拭淚。主事心中有些煩悶，開口叫句 ：「芳卿，昨夜夢中情事，我已對你言明，為何還是這般驚恐呢？」鳳姐道 ：「君家雖然表白，妾心究竟 不安，第恐成通之母被人唆擺，將來入紙到官，不知如何是好。」

　　蔭芝說道 ：「芳卿何用操心，我現身居戶部主事，赫赫威名， 諒他不敢與我作對，縱使在縣控告，亦無奈其何。似此疥癩之疾，何必介懷。自此以往，芳卿毋庸掛慮，天來大事，自然有我擔戴，請開懷抱，或時倚樓玩月，或時酌酒評花，不可學悲秋楚客，一室隱憂矣。」說畢，吩咐 ：「擺酒，待我共芳卿壓 驚。」頃刻，酒筵備列，鳳姐勉強叨陪。二人把盞拈杯，細斟慢酌。飲了一番，便歸帳底共效顛鸞倒鳳，曲盡歡娛。按下不表。

　　且說黎爺約定成通之母葉氏出城遞紙，業經數日，不見聲音，未卜何時方可行事？待吾前往問個明白。立即整衣出門，竟到黃家而去。步入中堂，葉氏安人連忙迎接，坐下，喚〔丫〕環茶敬，飲畢，葉氏口稱 ：「賢姪，有勞光顧，深感盛心，蒙 你如此相周，未知何日報答。」黎爺回說 ：「不敢，伯母何出 此言？小姪到來非為別事，請問伯母何時偕同賢嫂出城遞紙？

　　「葉氏安人說道：「賢姪有所不知，老拙原擬早日攜媳上省。 只因事有湊巧，小媳於前數日已經分娩，產下一男，且待彌月方可舉行，依我老拙愚見，不若就近赴縣，先行控告，未知賢姪意下何如？倘或縣主不為準理，然後再行上省，也亦無妨。」

　　黎爺聽說，不勝歡喜，連聲稱賀 ：「原來賢嫂已產姪兒，不獨黃門有幸，就係令郎九泉之下亦可心安。今欲赴縣具呈，誠恐事屬無濟。惟今之計，進退兩難，不若暫從伯母，先行赴縣入呈，試看如何辦理，再作區處。」轉聲又道 ：「可把令孫抱 來，待小姪一觀。」葉氏聽說，連忙進入內廂把孫兒抱出，黎爺雙手接過，把目觀瞧，果是眉宇軒昂，丰神俊秀，此子將來定然跨灶。看罷，心花開放，得意洋洋，叫句 ：「伯母，今幸 黃門有後，實乃蒼天不負善良。」葉氏安人接語：「倘邀福庇，他日長成定然酬報大德。」黎爺答說 ：「不敢。」即將孫兒交 回葉氏抱轉，聲稱 ：「伯母，事不宜遲，準備明朝赴縣遞紙。 小姪如今告別回家，將呈詞繕就，明日再來偕同伯母前往。」

　　葉氏相送出門，分手而去。黎爺歸到家中，將情達與母親，並云 ：「成通產得一子。」黎母甚為快意，便叫 ：「我兒受人所托，終人之事。快把呈詞繕就，明日初八呈期，便好呈進。」

　　黎爺答聲：「領命。」步往書房，將文房四寶排開，端身坐下，濃磨香墨，執筆信手揮成。到了次日，黎爺便往黃家協同葉氏安人一齊赴縣。正值縣主太老爺升堂放告，葉氏安人手執狀子跪倒階下，哀哀痛哭，連聲喊叫 ：「青天太老爺伸冤。」縣主 吩咐 ：「將這婦人狀子呈上來。」左右答應一聲，連忙進上。 縣主凝眸從頭至尾細細看了一遍，心中暗罵，好一個膽大劣紳，目無法紀，忖思身為主事，籍隸班曹，正宜盡忠報國，仰答王 仁，何以在籍倚勢橫行，武斷鄉曲、姦淫婦女、挖掘山墳、搶割田禾、毀拆房屋，種種劣跡，不勝指屈，現任黃成通被其威逼斃命，案關重大，未便稍事姑容，葉氏呈詞自當準理。吩咐：

　　「暫行回家，聽候本縣具文，詳請究辦。」葉氏叩頭起身，離了公衙。轉回家內，將情一一告知陳氏。是晚，姑媳二人私心竊喜，雲開見日，盆冤得伸，不在話下。

　　且說縣主准了葉氏狀詞，心中思想，葉蔭芝身為主事，不能與平人並論，未便遽行票差喚訊，必頒詳候大憲具奏批回，方能審辦。正在商議具文通詳，黃葉氏隨即往省具控，奉撫憲朱大人批：葉蔭芝性如狼虎，淫比狐狸。挖張姓之山墳，墓加泉下，誘何門之孀婦，辱及閨門。逼黃成通魂歸陰府，奸兩尼子夢繞陽台。惡貫滿盈，情殊可恨，罪宜大辟，以警將來。

　　撫憲批行，仰司由府飭縣，提集人證，解省審辦。葉蔭芝倚恃職官，屢傳不到。黃葉氏情急代子伸冤，復懇黎爺作紙仍向撫院衙門呈催。

　　奉批：

　　控關職官營私舞弊，致斃人命，仰按察會同布政司迅即提省訊辦，以彰功令而靖地方。

第15回 葉蔭芝革職解審

　　詩曰：

　　功令森嚴法律彰，身居科第不循良。

　　橫行鄉曲終何用，勢若冰山豈久長。

　　奉土諭：

　　李等奏請將被控串詐斃命之在籍主事革審一折，此案廣東東莞具孀婦葉氏呈控在籍主事葉蔭芝串誘黃顯國，將伊子黃成通田屋修造契紙，指借該主事銀兩，勒贖詐擾，以致黃成通被詐不甘，自縊殞命。事關在籍職官詐斃人命，必應徹底根究，以成信讞。葉蔭芝著革職交該督撫，提同案內人證，嚴審確情，按律定議，具奏。欽此。

　　當即仰司行府飭縣提集人證，解省審辦，且說縣主接奉牌文，必中暗暗自忖，葉蔭芝乃係惡棍土豪，若是發差前往拘拿，恐其抗拒，不如用善法甜他，假言設席相邀，等他到來再作區處。主意立定，即差門役持帖往請。

　　適值蔭芝在書房坐，家童傳報 ：「本縣老爺差使奉請老爺 赴席酌談，現有名帖在此。」蔭芝接轉一看，並無半點思疑，因他平日與縣主時相往來，故此不察內裡機關。答應午候即到，原帖請安，門役回署復命，縣主吩咐庖人治酒。果然蔭芝頂冠束帶，兩個跟班相隨，午晌乘轎進署。縣主急忙迎接，主賓見禮，坐下，門役進茶，飲畢，敘了幾句寒溫套話，便即相邀入席。酒過數巡，縣主微笑說道 ：「年兄，小弟有一言稟告，誠 恐有拂尊意。」陰芝道 ：「老父台有何見諭，治生無不樂從， 伏為明以教我。」縣主道 ：「實不相瞞，小弟今日奉請年兄非 為別事，只因黃成通一案現奉上憲牌行，立將年兄解省，提同人證審辦，煩勞大駕往省一走。特具薄酌，聊以餞行。」蔭芝聽說，敢怒而不敢言，嚇得面如土色，膽振心慌。口稱：「老父台，此做牌文內載甚麼情事？」縣主即將憲牌交他一看。蔭芝看過，說道 ：

　　「此事實屬冤枉，治生懇求老父台大行方便，具文申覆上台，自當厚報。」縣主說 ：「公事公辦，難以為情，況事關大憲，奉行斷不敢稍為延玩，叨在知好，伏祈原諒。」吩咐取刑具上來，將蔭芝暫行監禁。蔭芝到了此時，無言可答，只得告退，公差押赴監中而去。次日縣主升堂，簽差乾役嚴拘黃顯國、葉亞狄到案，並喚集黃成通之母葉氏監弔葉蔭芝一同解省，添派幹練家人護送到了省中，公差把文書投遞，隨奉大憲飭發首府東公確審，某知府廉潔持躬，因與葉蔭芝有同年之誼，恐於物議，特自稟明太憲，另行委員辦理在案，井將葉蔭芝發交南海監禁，俟奉督撫二大憲仰司飭委能員提集各案人證秉公審訊，並查知葉蔭芝劣跡累累，檄行本縣出示報告。不知委員審訊葉蔭芝如何供認？且聽下回分解。

第16回 除暴虐出示招告

　　詩曰：

　　分明惡大與仇深，天道從來是禍淫。

　　莫說當時人畏己，於今招告亂紛紛。

　　話說葉蔭芝解省審訊，遺下張鳳姐一人在家，心中仔細思量，葉郎此番身入牢籠，未知何日得脫還鄉，只恨當初不該將黃成通田禾搶割，又不應把他的園房毀拆，迨至成通之母葉氏情願自備銀兩取贖，仍復勒掯，黃成通氣忿莫釋，以致釀成巨案，況在前挖掘各姓山墳，紛紛勒贖。今被黃成通之母上控，諸事並發，不但革除官職，更恐性命難留，將來一經審實，定必查抄產業，累及家人。我乃身屬女流，怎能設法為他解脫？

　　葉郎既是身受典刑，妾亦何忍獨活？寧甘一死以謝多情，想罷痛哭一番，便即投繯自殞。次日家人報縣驗明，備棺收殮，風流孽案至此了結。按下不題。

　　且說葉蔭芝發交委員研鞫，屢次刁狡不肯求招。但他聲名狼籍，劣著累累，久在大憲洞鑒之中。備牌行縣，飭查葉蔭芝劣跡，邑宰接奉牌文，立即出示，遍行先告。正堂示：

　　為招告事，照得赤嶺鄉在籍主事葉蔭芝居鄉不法，本縣蒞任即已風聞，猶以該紳名列縉紳，頗知法紀，人言未必盡實。

　　然細加察訪，確知該紳居鄉以來，霸人田土、占人房屋、誘人妻女、窩留匪棍、魚肉鄉民，種種非法，不勝枚舉。又其甚者，毀墳挖骸，勒人錢贖，此事亙古所未聞，鄉閭所共憤，夫肆其毒者不一事，受其害者不一人。乃歷年以來卻少控告之案，皆由該紳橫行鄉曲，目無法律。爾民等畏其威勢，誠恐告而不准，准而不辦，結恨益深，為禍益烈，是以含冤茹痛，任其凌虐而不敢言。茲該紳惡跡昭著，各大憲均已深知，只候有人告發，審有確處即當嚴行究辦。現因該紳威逼黃成通命案奉文提省審辦，合行出示曉諭。為此示諭闔邑軍民人等知悉，爾等有身受其害者，即當赴縣一一臚陳，以憑本縣，詳情究辦。惟事必須捐實，倘有寬假，反為坐罪，亦不得橫生枝節，累及無辜。茲該紳罪惡貫盈之候，爾等沉冤得雪之時，慎勿觀望不前，致貽後悔特示。

　　邑宰出示招告後，其被害之家有以霸田土，有以占房屋，有以奸拐婦女，有以挖骸勒贖等事紛紛具控，不一而足。縣主當堂訊問明白，一一據實申覆無異。

　　卻說寶蓮庵女尼聞知葉蔭芝事發，解省審辦，張鳳姐慮及株連，自尋短見。即喚徒弟亞左、桀枝，痛罵 ：「你等出家之 人，本不應與惡棍穿針引線，作此勾當之事。現在蔭芝姦情敗露，你等不能脫身事外，將來到堂質審，顏面何存？不如及早死罷！以免玷辱佛門。」罵得二人啞口無言，雙珠淚落。各自歸轉房中。是晚，亞左心虛畏罪，仔細思量，實係禍由自取，與人無尤。左右躊躇，半籌莫展，遂即彩服毒草身死。次日，老尼知亞左已死，備具棺木殮埋，即把桀枝逐出山門，押令歸家還俗。這也不表。

　　且說葉蔭芝奉押監禁，滿腔煩悶，九曲迴腸，自恨當時誤聽讒言唆聳，恃勢橫行，今日困押囹圄，身羅法綱，業經委員幾次審訊，雖未承招，但恐動刑鍛鍊，難受熬煎。這便如何是好？不若自作呈詞一紙，捏飾情節，自掩其非，或者邀恩，湯開一面，也未可定。主意立就，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擬成一紙，交伊子在外繕正，令其赴督憲衙門具呈，希圖卸罪。其時正值邑宰出示招告，據情申覆到來。奉督憲大人批：

　　查該主事串誘黃顯國，偽按田屋，迭次詐擾，致黃成通忍迫自縊殞命，業據藩臬兩司飭提屍親人證，訊取確供，經本閣部堂會同撫部院親訊無異，且該主事另有奸拐何張氏為妾，並發掘張川圖墳塚之事，均屬藐法橫行，已一並奏參革審，至何張〔氏〕畏罪自盡。亦據東莞縣訊驗，詳報在案。據訴各情，顯係捏飾圖卸，惟既已赴司提訊，仰東按察司會同布政司速飭委員提集各案人證，秉公徹底研審確情，由司復訊錄供，詳候親提審辦，毋稍稽延。黏抄及黃葉氏呈詞並行。

　　藩臬二憲遵即飭令委員提集各案人證，分案復加研訊，先將黃成通命案訊問黃顯國 ：「你如何起意串同葉蔭芝偽寫契納，將黃成通田畝作按借銀？一一從實供來，以免動刑。」黃顯國供稱 ：「小的與黃成通係屬叔姪，分居已久，因與黃成通 借貸不遂，故此起意寫立偽契，向葉蔭芝借銀。小的得銀到手，便花用了，隨往各處雲遊。後來蔭芝如何糾眾搶割田禾以及毀拆房屋，如何威逼黃成通致死，小的實不知道，這是實情。」

　　又問挖骸勒贖被害之張川圖，供稱 ：「小的當日被葉蔭芝挖掘 祖骸勒贖，經伊親家李鷯舉說合，過交銀兩，當日實係畏懼蔭芝虎威，不敢同他作對，是以啞恐。今幸雲開見日，盆冤得伸，生者感戴鴻慈，死者亦當銜結。」其餘又提各案人證審訊，僉供如一。當即監弔葉蔭芝提同葉潤澤、葉亞狄當堂對質，俯首伏辜。由司審轉，旋經督撫二人憲親提會勘，反覆究詰，夫口不移以成信讞。葉蔭芝擬絞，監候秋後處決。其餘黃顯國、葉潤澤、葉亞狄、李鷯舉俱屬同惡相濟之人，各治以應得之罪，餘屬無辜，概行省釋。葉蔭芝仍發南海監禁，所有霸佔田土、房屋給主領回管業，控骸勒贖各銀兩照數追出充公。

　　且說黃葉氏領回田畝，另行批耕，所得租糧姑媳籍資餬口。

　　一日黃葉氏對媳談論 ：「孩兒黃成通負屈含冤，此事全仗黎爺 之力，我們理應酬謝。」陳氏道 ：「有恩不報非君子，有仇不 報枉為人。今得丈夫冤仇已泄，慢道酬以金帛，即使碎身粉骨亦所不辭，如何酬謝之處，悉聽安人尊意調排。」葉氏道 ： 「賢哉婦也，所云甚合我心。」吩咐童僕修辦靴帽、袍褂、全豬酒席，並封白銀百兩以為華昏致謝。安排停妥，即命挑夫抬送，婆媳二人攜同孫兒踵門叩謝。黎母聞知，母子二人連忙出門迎接。步進廳堂，葉氏姑媳雙膝跪下，叩頭致謝。黎爺母子即忙回禮，禮畢，坐下飲茶。黎爺道 ：「小姪與令郎交好有年，情 同手足。見他被惡棍葉蔭芝屢次欺凌威逼致死，不忍袖手坐視，代為作紙鳴冤，此乃誼不容辭。伯母為何行此套視，酬以金帛，惠賜多珍？殊屬令人置身無地。」葉氏道 ：「賢姪有所不知， 此事全仗老賢姪回天之力，若不是賢姪擔肩代作呈詞，不獨孩兒盆冤莫白，而且我姑媳亦難存活。此固孩兒雖死之日，猶生之年，區區薄敬，聊表寸衷，伏乞哂存，幸無見外。」吩咐把禮物抬將上來。黎母在旁說道 ：「老安人何必如此費心，小兒 不過舉筆之勞耳，承賜佳貺，受之實為有愧，卻之恐蹈不恭。

　　施者不節，受者自忘其貪。吩咐 ：「孩兒，將物留下，白鏹璧 回，留為令孫異日書金之用。」黎爺諾諾 ：「遵承母命。」包 了賞封，打發挑夫回去，著令庖人辦酒款待葉氏姑媳。頃刻，酒筵已備。黎母命媳出來相陪，簡氏應命，穿衣出堂，與葉氏姑媳見過了禮，一同埋席。分賓〔主〕坐下，丫環斟上了酒，大家一齊舉杯相酌。席間，黎母說道，口稱 ：「安人今日冤仇 已報，令郎靈柩現停在家，何不找尋吉壤為之安葬？一則先人落土為安，二則以免提肝吊膽，你道如何？」葉氏說 ：「老身 只為官事糾纏，未暇及此，目下已獲伸冤，自當急為辦理。但家下無人，還祈令郎照拂。」黎母說 ：「這個自然。」酒過數 巡，只見成通之子嚮往黎母撲笑，黎母接抱過手，耍弄一番，不勝喜悅，看見此子生得眉清目秀，相貌非凡，將來必有上達。

　　暗暗想道 ：「我孫與他同年，不過大其兩月，何不共成姻眷， 俾得親熱，相繼往來。想罷，啟口叫句 ：「安人，老拙有一事 奉商，未知尊意可能應允否？」葉氏聞言，口稱 ：「老安人有 何見諭？請道其詳，妾身無不恪遵領命。」不知黎母如何說合，且聽下回分解。

第17回 締姻婭以綿世好

　　詩曰：

　　不是筵開射雀軒，祗緣種玉自藍田。

　　憐孤有意聯姻誼，不負交情一片堅。

　　話說黎母在席上看見黃成通之子生得英俊，欲將孫女與他結親，便向葉氏安人說道 ：「老身並無別事奉商，因見令孫兒 乖覺歧嶷，將來定成大器。小孫女與他同庚，只大兩月，意欲共結絲羅，第恐蓬戶柔姿，未必能如尊意。」葉氏答說 ：「老 安人說哪裡話來，小孫命生不辰，慈父早為見背，今得令郎不棄東牀之選，實乃泰山之靠，何幸如之？」黎母令丫環將孫女抱出，拜見葉氏婆媳，葉氏安人向手中除下玉卮一雙作聘，以志不忘。黎母命婢將酒滿注，兩相交飲，以為酒杯許口，永無反悔。彼此暢飲一番，直至日落西山始行散席。葉氏婆媳告別黎母，姑媳相送出門，上轎登程而去。自此兩姓聯姻，更為篤好。過了數日，葉氏安人敬請高明地理覓就吉壤，安葬成通，並請星士選擇良辰。差僕通知黎府，一面延僧建醮，超度先靈，四親六眷擺祭紛紛。黎爺備辦禮物，前往致祭，所有一切事務具是黎爺主持。到了是日出山，鼓樂喧天，人夫執事甚眾，驚動沿村男男女女觀看，無不稱快，並說 ：「黃成通被葉蔭芝如 此欺凌，今日得雪冤仇，風光大葬。為人做好終須好，惡人到底歸身。此話確實不虛。旁人議論無庸贅述。旦講黃成通靈柩到了山前，土公預先開便了塚，勘輿定了吉向，等待時辰一到，即行下葬。一眾親友送畢，黎爺為之款接，極屬慇懃，各皆歡悅。一連忙了數日，喪務告畢，墳面亦經築好，黎爺拜辭而歸，葉氏姑媳千多萬謝。自此黃家平安無事，婆媳相與撫孤收租度日，目待孫兒長大成人，開枝散葉，以綿宗祧。按下不表。

　　卻說葉蔭芝在牢獄禁押，日困愁城不勝煩悶，形容枯槁，顏色憔悴。閒來無事，自思己過，每每為之扼腕長吁，深恨當時不該如此恃勢欺人，橫行鄉曲，以致釀成巨案，撫胸自問，實屬咎亦難辭。正所謂：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想我蔭芝身為主事，在京供職有年，回籍奔喪，理應早為起復，何苦逗留在家，迷離花柳，縱情酒色，貪好貨財，自取滅亡之禍，伊誰之咎，夫復何言？所恨相交盡屬協肩諂笑，不能箴規納善，更為朋比作姦，種種非為，半由自己所招，半為他人所累，既往不咎，錯腳難番，只可聽之而已。未幾，抑鬱傷懷，不思飲食，奄奄瘦損，弱體難支，彩薪之憂，是所不免，其妻妾聞知，難以為情。一日愛妾攜子進監探病，獄卒不肯見容，多方賄賂，始得徇情放進。蔭芝見了愛妾與及兒子，遂即抱頭痛哭。哭罷，彼此敘了一番離別之苦，蔭芝問道 ：「別後家中景況若何？」 答曰 ：「如常。」又問 ：「鳳姐近來有無出入？」伊氏叫聲：

　　「老爺，鳳姐之事，難道你竟不知麼？」蔭芝說：「被行信息 不通，如何曉得？」伊氏道 ：「自從老爺提省審訊，鳳姐抱悶 耽愁心虛，畏及千連，竟爾自萌短知見，也曾經官驗明，申詳在案。」蔭芝聽聞伊氏所說，便即頓足槌胸，哭叫 ：「芳卿， 蒙你多情垂愛，原擬百載同歡，豈料一旦分離，竟使柳眉皺碧，杏臉消紅，素娥托月，紫玉成煙，是予之罪也。」言罷悲啼不止，伊氏從旁勸慰 ：「老爺不必過於傷感，千祈保重貴體，倘 憂多成病，無人調護，自去扶持，為之奈何？」蔭芝說 ：「愛 卿之言雖是，但鳳姐為我不知受了多少折磨，正得成就其事，今者為我亡身，問心實屬難過。生於情而死於情，天壤間能有幾人哉？是以不能不為之而墮淚。轉聲便叫 ：「孩兒過來，聽 我吩咐，自今以後，務須努力做人，小心事奉母親，不可高頭硬性，相恤里鄰，和睦鄉黨，前車可鑒。千祈不可照我所為，自蹈湯火，難逃法網。其子聞言，傷心流涕 ：「父親不必掛心， 孩兒自當遵訓。所有一切家事，母親操持門戶，關防孩兒照管。

　　自此勉力攻書，不墜青雲之志，箕裘相紹，務祈肯構肯堂。惟 是父親現在被押囹圄，孩兒弗克追隨左右，私心自問，殊覺不安，惟望彼蒼垂憫，予以一線之生，俾得樂敘天倫，感甚幸甚。」

　　言未畢，禁卒近前催促 ：「此地非久談之所，快請迴避，誠 恐獄官到來看見，彼此均屬不便。」蔭芝此時實難分別，其子與妾亦屬依依不捨，六條珠淚悶灑衿懷，三面相看殊難割愛，欲行欲止，無奈獄卒不容久待。三人只得含淚而別。伊氏偕子轉回寓所而去。按下不表。

　　且說張良雪之妻陳氏，因包庇張鳳姐與葉蔭芝私約，協同前往寶蓮庵敘會，在佛前發誓聯盟，被伊夫查知其事，將妹鳳姐嚴行錮禁，把她逐回娘家。陳氏被夫休棄之後，也自知錯，隱氣吞聲，終日受其父母怨罵。心中暗想，外室斷難存身，兼之無顏以見親友，有夫之婦未便復行再蘸，只好入寺修行，以蓋前愆，乃為上著。主意已定，即向父母跟前泣求 ：「情願托 足空門，皈依懺悔，以了今生因果。」其父母見女如此情景，殊覺慘然，不得已，從其所說，叫句 ：「女兒，雖乃你自行差 錯，究竟因人連累，今已被夫所棄，鏡破難以復圓，雖在外室藏身，他日作何究竟？仔細想來，還是入寺為高，聞得清真庵女尼十分端正。終日持齋把素，念佛看經，一塵不染，迥異桀枝、亞左之流，待我明日送你拜她為師，俾你終身有個安樂之處。所有衣單各項自有父母為之，無庸你掛慮。」話畢，陳氏心中不啻喜出望外。過了幾日，其母命人打轎，帶領丫環前往清真庵燒香，女尼靜遠連忙迎接。入到佛殿、陳母命〔丫〕環點燭，親手自炷名香，恭身襝衽，跪下叩頭頌祝一番，起來化帛，靜遠引至客堂坐下，奉茶飲畢，女尼啟口問道：「太太貴居上姓？乞示其詳。」答曰 ：「妾身姓陳，本邑人氏，就在前 村居住，久聞寶庵雅潔，是以到此燒香。請問師傅法號何名？

　　「女尼答曰：「法名靜遠。」陳母復問 ：「門下法嗣若干？」

　　靜遠說道 ：「山門清淡，只有小徒一人，現已分居別庵。陳母 道 ：「妾身有句話兒奉商，未知師傅可能容納否？」靜遠云： 「太太有何賜教，小尼無有不遵。」陳母口稱 ：「師傅，實不相瞞，妾身有一小女配與張良雪為妻，近回夫妻反目，休棄送回娘家，今欲帶發修行，以圖清淨。久聞師傅端正持躬，欲令小女投於門下為徒，俾她終身有托，未卜尊意如何？」靜遠聽說，口稱 ：「太太，令愛姑娘緣窗閨秀，玉葉金枝，第恐山門 淡泊，菜根滋味，適口無腸，未免有防簡慢。太太既係不遺葑菲，小尼自當拜命。」陳母見靜遠一口應承，心中十分歡喜。

　　便說 ：「取憲書來看，擇選吉日，好送小女到來拜師。」靜遠 即把通書呈上，陳母查閱，說道 ：「明朝乃是黃道吉辰，便可 行事。」說畢，起身辭別，女尼相送出到門外，說聲：「簡慢。」

　　就即起轎而行。歸到家中，陳氏接見，問道 ：「母親到庵會見師傅，如何商議？」陳母將情由一一言知女兒 ：「明朝乃是 吉日良辰，便好送你到寺，快些打疊應用各物，一同攜去。」

　　陳氏聞言，立即歸房，檢拾停當。到了次日，早起梳洗，穿就衣服，出堂拜辭宗祖，叩別父母，灑淚而行。陳母攜了衣單銀兩，親自送女前往。到了寺門，女尼迎進客堂，陳母吩咐女兒拜見師傅，陳氏領命，躬身跪下叩頭，靜遠連忙扶起。陳母把衣單銀兩雙手呈上，靜遠接過，喜之不勝，吩咐擺齋款待。席上陳母囑托一番，靜遠唯唯從命。齋罷，陳母拜辭，靜遠師徒相送出門而去。

第18回 張鳳姐冤魂托夢

　　詩曰：

　　強成燕侶與鶯儔，喪節污名不顧羞。

　　錯腳難番憐薄命，泉台空抱恨悠悠。

　　話說陳氏拜了靜遠為師，從此收心養性，杜門不出，看破紅塵。靜對黃庭經一卷不理人間是與非。其父母聞之，也亦為之歎息，無庸贅述。

　　卻說張木公見鳳姐業已身亡，滿腔忿怒自是瓦解冰消，因思媳婦被兒逐回外室，不過為盡姑嫂私情，以致終身受累，聞她今已入寺修行，不肯復為改嫁，雖非完人，但亦尚顧廉恥，終身已得安樂之處，到也罷了。惟是良雪現在鰥居，一室獨處，何以為情，老夫意欲為他再續良緣，免其在外浪蕩。思想已定，便同妻子商議，安人答說 ：「老爺言之甚是，妾身久有此心， 一向因亞鳳心緒不寧，未暇談及。老爺既有此志，當即舉行。」

　　夫婦莊然談論，適值錢婆到來。說起前村馬姓之女，年方二 九，生得丰姿俊俏，舉止端莊，而且簪纓世族，閥閱名家，門戶相登，堪為令郎繼室。木公夫婦聽說，喜色欣欣立寫年庚一紙，交與錢婆前往作伐。未幾，錢婆往來說合，兩家應允，遂即過聘，擇吉迎娶。是日，大排筵席，親眷紛紛到賀，鼓樂喧天，觥籌交錯，直至更闌而散。此夕洞房花燭，魚水和諧，琴瑟百年，以繼前好。從此良雪夫妻和順，這也不必多說。

　　再表張鳳姐死於非命。因在冤枉死城朝夕嗟怨，自恨當時這兩個狗尼將我陷害。只估葉郎是個書香子弟，薄灑風流，故有如此情重，是以在寶蓮庵私會，願托終身，豈知他是個色中餓鬼，殘酷貪夫，霸人田土、占人房屋、奸人妻女、挖人骸骨，種種非為，人憎鬼怨，今日惡貫滿盈，難逃法網，正所謂：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我本名貴□女，玉葉金枝，何肯以身試法？自忖為情之所累，玷辱父兄。既為蔭芝妻，則當為蔭芝死，不得已，自盡身亡，以免出乖露醜。今聞葉郎死期將至，不若前往監中托夢，與他敘會一番，也解心中憂憤。思想已定，化陣陰風潛往陽台而去。到了監中，獄神喝問 ：「何方冤鬼， 姓甚名誰，到此何故？快把情由說來。」鳳姐道 ：「小婦人乃 張家之女，名喚亞鳳，只因主事葉蔭芝與我結下風流孽債，妾雖已死，但情根未斷，聞他現在監中抱病，特來探望，聊表寸衷，伏乞恩施，准其晤面，感之不盡。」獄神見鳳姐說出真情，不忍攔截，放其進去，說道 ：「此間乃法律森嚴所在，不能滯 久遲延，致於未便。」鳳姐答曰；」遵命。」旋即抽身進步， 行近牀邊，低聲叫句 ：「葉郎，聞你身中有恙，特來奉候。」 此時蔭芝夢入南柯，看見鳳姐散發披肩，蒙頭垢面，不勝悲切。

　　便問 ：「芳卿，因何如此形狀？」鳳姐灑淚開言，叫聲：「葉 郎，自從聞你解省提審，妾身無日得安，知你身羅法網，問正典刑。一則畏罪干連，二來何忍獨活？是以自萌短見，投繯而死。今在冤枉死城困守，〔度〕日如年，未知何時方得轉輪再世。」言罷，悲鳴不已。蔭芝看見鳳姐如此傷情，不禁肝腸寸斷，仰天長歎，口叫 ：「芳卿，這是我蔭芝多行不義，自取滅 亡，死不足惜。本不該千方百計陷卻芳卿，敗喪名節，死千非命，是子之罪也。惟是我禁押牢中，死期將至，伏祈稍待片時，與你同歸一路。」二人悲啼，獄神向前催促，不准停留。鳳姐無奈，只得與蔭芝揮淚而別。主事此時擦醒起來，淚濕衫衿，側聽樵樓已交五鼓矣。

　　閒話休提，卻說張良雪之妻陳氏自從拜了靜遠為師，身入法門，毫非不染，終日念佛燒香，或時亦拈針紙，脫淨塵緣。

　　超然世外。一晚夢見鳳姐到來，頸帶繩痕，披頭散髮跪在牀前，口稱：「嫂嫂，難為你當日與我周全其事，以致被兄逐回外室，可憐年少青春，空守有夫之寡。今者紅塵看破，入寺修行，到博得一個終身安樂。奴因葉郎威逼黃成通，伊母上台起控，奉文提省審辦，惟恐罪及干連，以致輕生自盡。今在枉死城中，不勝淒楚，回憶生前既蒙嫂嫂曲屈相周，於今死後還祈嫂嫂推情超度，為之誦如來一卷俾得懺解愆尤彼岸誕登莫使沉淪阿舅，此恩此德，世世不忘。」說罷，哀哀苦哭，叩頭而去。陳氏醒轉，毛骨悚然，心中暗想，鳳姐當日與我姑嫂情深，故此不避嫌疑，同彼往寶蓮庵與葉蔭芝私會，後來被他人進讒，為夫所棄，逐回外室。在鳳姐未嘗無意相關，但畏懼父兄威嚴，焉能為之力挽？我既用情於始，不妨盡情於終，明日與師傅商量，將她超度，免她輪迴墮落，早出生天，庶不負其哀懇之心也。

　　到了次日，起來梳洗，心中鬱鬱不安，未免形之於色，出到禪堂，恭見師傅，禮畢，靜遠叫聲 ：「徒弟，今日見你眉峰緊皺，面帶愁容，是何原故？」陳氏答道 ：「師長有所不知，弟子只 因昨晚夜夢顛倒，是以耿耿寸衷。」靜遠道 ：「所夢何來？不 妨向我一說。」陳氏道 ：「弟子在俗有一夫妹，名曰張鳳姐， 原配何門，三年喪偶，改適主事葉蔭芝為妻，只緣葉主事身羅法網，誠恐罪干連累，自縊身亡，現困枉死城中，求我超度。」

　　其餘底細不敢對師說知，只可藏頭露尾，不盡所言，靜遠聽 說，叫聲 ：「徒弟，既係如此，這也不難，待我明日相請眾道 友到來，在佛前將她超度，也不枉你姑嫂一番情意。」次日，陳氏自解私囊備辦香燭、齋棹、金銀紙帛，相請眾女師在經堂禮懺一晝夜，連宵功德超度亡魂，事畢眾尼散去，陳氏謝過師長，心中便覺安然。過了幾天？忽然一晚夢見鳳姐到來，滿面歡容，笑顏可掬，行近叫聲 ：「嫂嫂，多蒙超薦，實乃功德無 量。如今已出枉死城中，仍在鬼門關守候，葉郎身死，方能完此鳳流孽案。尚有鄧清之妻黎氏，也是案內有名之人，想我當日被父兄嚴禁之後，歸至何門，黎氏突然假扮倪奶奶，將我誘拐，說往石龍看會。送往葉郎舟中，共效于飛之願。今我魂赴泉台，她竟脫身事外，仔細思量，自當為她索命。」言罷，襝衽叩謝，說了一聲 ：「吾去也。」便往鄧家而去。 話分兩頭，卻說鄧清夫妻一日無事，相對閒談。黎氏將夫斥辱 ：「你乃糾糾武夫，絕無一些計智，枉費身為男子！不及 我一女流，難怪人稱你為大棟。目今葉主事身羅重罪，禁押監牢，你一向趨伊門下，左右逢迎，不過狐假虎威，虛張聲勢。

　　葉主事現今英確何在？搖錢樹自此砍倒了，問你何所經營？作何事業？」這幾句問得鄧清無言可答，只得笑口吟吟。黎氏，正欲歸房有事，忽然見有一陣陰氣吹來沾體，登時渾身酸軟，頭暈眼花，一跤栽跌在地，口中混罵 ：「黎氏，你生平多謀多 詐，刁狡異常，算是一個女中光棍，想我鳳姐與你並無相識，素無嫌怨，你為何假扮倪奶奶到何家詐稱接我往石龍看會，送至葉蔭芝舟中成親，害我今日死於非命。仔細想來，斷斷不能放你，快快償我命來！」其時，一眾家人俱已知道，張鳳姐降她，說的鄧清連忙排解，再四哀求，俱不能免，片時間，黎氏身亡。鄧清見妻子已死，不勝悲感，吩咐家人將屍放好，備辦衣衿。棺槨收殮，經過七旬尋，覓見山地，延僧建醮超度一番，然後再行出殯。喪事已畢，鄧清把家內一切事務安排停妥，從此杜門不出，閉戶安居，凡有損人利己之事再不敢為。安庸贅述。

第19回 問典刑法場祭奠

　　詩曰：

　　君子小人有兩途，為非作惡不勝誅。

　　科名捷取終何用，孤負芸窗愧讀書。

　　話說葉蔭芝定成死罪，在牢中監禁，經過秋審，一日部復轉回。奉上諭：

　　嗣後辦理，各省秋審犯勾到時，著大學士、刑部將各犯應勾、應緩情節摘敘數語，奏後行各省督撫處決，以昭儆戒。欽此，葉蔭芝因聞黃成通人愚懦，囑其分居胞叔將黃成通勒詐分肥，偽寫按契，向黃成通勒贖銀兩，不允，將黃成通鋪屋封閉，並將其園樹砍伐，後割田禾、鴨只，一搶桃回，黃成通被其欺擾忿氣難堪，乘間自縊殞命；又拐張氏為次妻，後張氏畏罪自盡，並掘骨骸墳墓等情，仗官倚勢，平空訛詐。是以勾決，法無可寬。欽此。

　　部文一到，當即飭司行府仰縣移會武菅，監弔蔭芝解赴撫院衙門，聽候會審，炮響三聲，請出王令，委縣撥兵將葉蔭芝押出市曹絞決。其妾伊氏，是日聞知備辦酒食，攜同兒子先往等候祭奠。不多一會，葉蔭芝已抵法場，其妾與子見了，淒然不堪，連忙上前跪下叩頭，將酒滿注，親手遞到唇邊，此時蔭芝魂不附體，哪裡還食得酒來，喉頭哽咽，勉強飲了一杯。伊氏口稱家主者：「癸妾辱家恩寵幸已有年，滿擬常叨澤蔭，左右追隨，不意福薄生災，至於如此。天實為之，謂之何哉？惟願早登仙界，免墮豐都，主之幸亦妾之幸也。」言罷，淚如泉湧，猶如利劍剖心。蔭芝帶淚叫聲 ：「愛姬，不必傷心，事已 至此，有何可言。」轉聲便叫 ：「孩兒上來。」吩咐 ：「自怨你父生平任性，恃勢橫行，交結往來盡是無廉之輩，當日若得良友箴規，何至今時有殺身之禍？前車覆，後車鑒。兒呀，自今以後，必須擇友，切切不可濫交，再者，回家務要循規蹈矩，事母理當竭力，無使忤觸親心，你父死在九泉之下，亦能瞑目矣。」其子聽說，口稱：「父親不必過慮，孩兒自當凜遵遺訓。」

　　時候已到，監斬官催令動手，伊氏母子不忍目擊蔭芝身亡， 迴避下去。劊子手即把蔭芝扶上絞台，不消片時，便已絞斃。

　　伊氏母子稟請將屍領回，備辦衣衿棺槨，即行收殮，匍匐扶親歸裡，覓地安葬。擇日開喪領帖。至期，鼓樂喧天，四親六眷紛紛前來弔孝，延僧建醮，伏道修齋，兩壇因果，追薦靈魂。

　　一連鬧了幾日，其子謝孝已畢，便在家庭守孝。

　　一日，鄉中無賴之徒群蟻相附，紛紛議論說道 ：「葉蔭芝 生時倚仗職官，傲世凌物，霸人田土、占人房屋、拐人妻女，掘人骸骨，作惡多端，不勝枚舉。於今死去剩下資財，留為妻子安享。我們不若代眾人報仇，照依一樣行事，俾人霸他田土，俾人挖他骸骨，俾人拐他妻女，俾人占他房屋，向他兒子勒贖銀兩，大眾分用，你道好不好呢？」眾人齊齊拍掌，稱說： 「妙甚，妙甚！」內有一個高年長者，搖頭說道：「不好，不好！

　　這事如何做得？你們想學蔭芝所為，只怕不能學得蔭芝聲勢，他身居戶部主事，赫赫聲名，誰敢與他相抗，不獨鄉中畏其狼威，就係本邑縣主也亦無奈其何。天道福善，禍淫報應，絲毫不爽，你看蔭芝一朝罪惡貫盈，難逃法律。孽由自作，與人何擾？依我愚見，到不如守分安命，順時聽天，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身為盛世之民，獲享太平之福，豈不多少是好？何必作此不仁不義，自取滅亡哉。」眾人聞聽長者這一番話，個個無不抒誠悅服。齊聲稱說 ：「有齒有德， 果是高見不差，若不是長者指示迷津，我等險些自蹈湯火。」

　　正係一人之善能萬人之惡。此之謂歟！

第20回 森羅殿冥判陰魂

　　詩曰：

　　太息生前作惡深，

　　陽間做事如疏網。

　　哪知死後罪難禁，

　　陰府無私不漏針。

　　話說葉蔭芝生前作惡多端，挖人骸骨，其被害眾陰魂，早在閻君殿上控告，只因葉蔭芝未遭顯戮，以致稽延於今。蔭芝已死，可以審結，即差鬼卒將眾冤魂帶齊，聽候公斷。牛頭馬面領命，即速前去，不一時俱已帶到。判官奏曰 ：「尚有未死 之生魂，應否勾攝？乞為裁酌施行。」閻君當殿說道 ：「凡有 案內應質之人，必須喚到，方能審問明確。」隨即吩咐牛頭、馬面 ：「速往陽間，將李鷯舉、葉潤澤、葉亞狄等生魂，快快 勾來，毋得遲延乾咎。」鬼卒答聲 ：「領命，」一道清風竟往 陽台而去，即把若輩生魂勾攝。其時，李鷯舉等個個一時昏迷起來，人事不醒，臥於牀上，三魂七魄隨著鬼卒帶赴陰司。牛頭、馬面復命 ：「李鷯舉等生魂俱已勾攝到來，伏祈定奪。」 閻君端坐殿上，先把風流孽案審問一番，罵道 ：「葉蔭芝，你 身居主事，名列縉紳，自當禮義持躬，何乃不顧廉恥，日逐狗黨狐群，誘拐孀居少婦，縱情風月，有玷官方。至於掘人故墓，挖人骸骨，以及威逼黃成通自縊斃命，種種非為，情殊可恨，雖經以正國法，不足以蔽其辜。」訊畢，鬼卒把張鳳姐帶上，閻君問曰 ：「張鳳姐，你名門閨秀，望族嬌娃，原配何門，三 年喪偶，縱不能柏舟矢志，亦當待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為何與葉蔭芝庵中發誓，贈以繡鞋，不守堅貞，竊效淫奔之女，敗名喪節，遺臭萬年。」鬼卒又將桀枝、亞左帶上，閻君問曰：

　　「你這兩個禿駐，身在法門，理宜潔持，持齋把素，念佛看經，色色空空，無非幻想。為何不能參破，竟與葉蔭芝宣淫，既經握兩攜雲，又復穿針引線不修因果，玷辱佛門，罪有攸歸，難辭其咎。」此風流孽案，業已當殿審明。吩咐鬼卒 ：「把黃 顯國帶將上來。」閻君問曰 ：「黃顯國，你與黃成通係屬叔姪 至親，久已分房居住，屢次向其通挪，並無見卻，一朝借貸不遂頓起虧心，串同葉蔭芝寫立偽契，將田作按，迨後，蔭芝將黃成通田禾槍割，砍伐果木，毀拆園屋，屢次欺凌，以致黃成通氣忿自縊身亡。本案黃成通之斃命，實由你這狗道而起，情實可惡，法所難容。」吩咐牛頭、馬面：「將黃顯國帶上刀山，挫其筋骨，然後放落油缸熬煎，化為齏粉。永遠不得轉輪。」

　　鬼卒答聲 ：「領命。」即把黃顯國押將下去。如此這般，遵照 而行，事畢復命。又把葉潤澤帶上，閻君問曰 ：「葉潤澤，你 乃梅林寒族，小戶貧家，屢為鄰鄉凌辱，風聞葉蔭芝聲名赫赫，勢大財洪，趨炎附勢，援而扳焉，附諸族末，時相往來，進讒唆擺蔭芝詭計害人，無所不至，欺生凌死，滿肚砒霜，洵為鄉村中之大毒，亟宜懲倒以儆力頑。」審畢，鬼卒又將李鷯舉帶上，閻君問曰 ：「李鷯舉，你乃家財萬貫，富擁千金，身捐州 同之職，與葉蔭芝結為兒女姻家，見其恃勢凌人，自當為之阻止，窩談女色，猶復竭力圖謀，乃至伐塚挖骸，竟敢勒贖，過交銀兩，助紂為虐，包庇分肥，擾害閭閻，殊堪髮指，陽世雖逃顯戮，陰府難免冥誅，審畢，鬼卒又將葉亞狄帶上，閻君問曰：「葉亞狄你係蔭芝胞姪，份屬猶子，雖乃分居，情猶一脈，不思安分守己，狐假虎威，每於損人利己之事，竟爾代叔出頭，耶如陳姓寡婦之事，袛將銅錢二十七千，勒令陳表立寫在三百兩銀揭數，將伊寡嬸田畝作按，後至陳寡婦情願賠銀一半贖回，你叔姪堅執不允，膽將陳姓兩個幼孩收禁祠內，陳寡婦泣訴公庭，邑宰為之準理，出差協全營員會拿，又復糾集多人持械抗拒。至於挖掘張川圖等墳墓骸骨，全是你主持，帶領土公人等前往發掘，如今萬惡皆歸蔭芝一人，未免苦樂不均，葉蔭芝業已問正典刑，你斷不能脫網。」 「尚有張良雪之妻陳氏，不守 閨門禮義，與姑包庇為奸，現今入寺修行，不過聊塞眾人之口，雖乃為夫所棄，應宜罪執貪淫。」審訊已畢，各各俯首服辜，閻君吩咐牛頭、馬面將眾魂帶下，聽候判斷。判曰：

　　葉蔭芝者，身為主事，位列縉紳。儼縻爵祿於朝廷，當念維持夫風化。何倚權勢縱族親，既貪財而毒施枯骨；肆淫凶，行狡計，復漁色而玷及孀居。似此虎視鯨吞，狼心虺腹，未免猴官之誚，居然狗盜之雄。宜於剮心梟首之餘，付之炮烙，即於油鍋刀山之下，置之宮刑。使今日火焚肉髒，用儆刀風，俾來世花放後庭，速償冤債。

　　張氏亞鳳者，珠簾弱女，金屋名媛。縱或傷薄命於紅顏，豈至感深情於綠綺。胡乃才歌寡鵠便欲求凰。中淫尼之巧計，禪牀幻作歡牀，從豪宦之奸謀，珠海翻成孽海。據此彤管至玷，白璧蒙瑕，速熾金鋼之刃插入牝陰，准投禽獸之胎，托生貓姆。

　　李鷯舉者，財盈萬貫，雖能作福作威，富有千金，宜以不卑不亢。何乃便為不仁之習，見貧賤則昂其首，竟同趨炎附勢之流，睹富貴則搖其尾，稱之以沓沓既無殊，娼婦之心。名之曰讠也讠也亦奚異，

　　和尚之眼，雖法江湖之水，不能洗闕羞顏，即圖山毒之形，難以窮其醜態。宜加懲儆令作龜公。

　　葉亞狄者，本為市井無賴之徒，因遷叔而稱姪少，何異鄉曲無知之輩，逐匪黨而作，乃撕勒人錢財，以圖自足之計，固知所得良多，掘人墳塚，以為擇食之端，試問於心何忍？況無夫之婦，已作嬸娘，何得復行淫亂；有主之田，原非己物，乃爾竟欲延謀。據此無良，實非人類。生即厚顏居季世，死亦無面見先人。此世留名大水魚，來生合作穿山甲。

　　桀枝、亞左者，業披緇於佛地，固宜劍斷塵情，豈念素於禪堂，復至波生苦海。胡乃散天花於座上，只散桃花；施法雨於人間，但施巫雨。菩提樹幻成連理樹，穢達西天，明鏡台你作遊仙台，腥聞南士。三生現孽，一味宣淫。雖使居鬼門母彘，不足以贖其辜；惟令托陽世牝虎，庶可以當其罪。

　　陳氏者，少年夫婿，早掇科名，半步行藏，當知禮法，何閨閣內總無廉恥，竟色美而獻旗槍，巾幗中全沒鬚眉，遂買笑而通針線。秋波頻轉，無非欲取人憐，蓮步輕移，殆謂能撩客思。幸蔭芝鍾情碩果，故不暇染指於元羹類。倘鷯舉欲啖餘桃，難保失身於鵝料。況出乖弄丑，成也原是蕭何，喪節辱身，敗矣莫非彼婦。去其心目，納入銅鍾更宜。將鄧清之婦以行刑，使即抱銅柱一條而受罪。

　　葉潤澤者，曾經獲罪公庭，宜汝受刑木裡扌耆。固宜遁跡，梅林，懼為馮婦；豈敢側身棠署，復作姦徒。何食銅無厭，猶懷暗箭傷人。為惡不悛，常捧大蹄衛己。捉以尤渾、費仲未盡其奸，校之飛廉、惡來差方其惡。是宜敲其牙，拔其舌，托生糞內，轉入蟲倫。至於黨惡毛撕，助奸爛匪，擄生人，食死骨，律無寬宥，法必痛懲。地獄之鬼，沉淪泉府，豐都屎笨之峰，投胎陽間坑廁。此判。

　　判斷已完，吩咐鬼卒將死者帶赴鬼門關待罪，生者送回陽世為人，等待陽壽終滿，再行帶回聽候發落。鬼卒答聲 ：「領 命。」將各生魂放回。其時各人擦醒，不禁汗流脊背，毛骨悚然。是耶非耶？依稀彷彿。

　　蓋幽明之中，原無二理，大抵為善必報，作惡難逃。可見人生在世，須要行仁義事，存忠孝心，勿貪意外之財，莫飲過量之酒，勿謀人之財產，勿淫人之妻女，多修善果，廣種福田，脫離苦海，共登壽域。豈不快哉！豈不樂哉！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