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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世姻緣傳

作者：西周生

糟木匠檢閱，製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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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回 序

　　凡例

　　一、本傳晁源、狄宗羽、童姬、薛媼，皆非本姓，不欲以其實跡暴於人也。

　　二、本傳凡懿行淑舉皆用本名。至於蕩簡敗德之夫，名姓皆從捏造，昭戒而隱惡，存事而晦人。

　　三、本傳凡有懿美揚闡，不敢稍遺，惟有劣跡描繪，多為掛漏，以為賞重而罰輕。

　　四、本傳凡語涉閨門，事關牀笫，略為點綴而止，不以淫攘語博人傳笑，揭他人帷箔之漸。

　　五、本傳其事有據，其人可征；惟欲針線相聯，天衣無縫，不能盡芟傅會。然與鑿空硬入者不無逕庭。

　　六、本傳間有事不同時，人相異地，第欲與於扢揚，不必病其牽合。

　　七、本傳敲律填詞，意專膚淺，不欲使田夫、閨媛懵矣而牆，讀者無爭笑其打油之語。

　　八、本傳造句涉俚，用字多鄙，惟用東方土音從事，但亟明其句讀，以意逆志，是為得之。

　　大凡稗官野史之書，有裨風化者，方可刊播將來，以昭鑒戒。此書傳自武林，取正白下，多善善惡惡之談。乍視之似有支離煩雜之病，細觀之前後鉤鎖彼此照應，無非勸人為善，禁人為惡。閒言冗語，都是筋脈，所云天衣無縫，誠無忝焉。或云：「閒者節之，冗者汰之，可以通俗。」余笑曰：「嘻！畫虎不成，畫蛇添足，皆非恰當。無多言！無多言！」

　　原書本名「惡姻緣」，蓋謂人前世既已造業，所世必有果報；既生噁心，便成惡境，生生世世，業報相因，無非從一念中流出。若無解釋，將何底止，其實可悲可憫。能於一念之惡禁之於其初，便是聖賢作用，英雄手段，此正要人豁然醒悟。若以此供笑談，資狂僻，罪過愈深，其惡直至於披毛戴角，不醒故也。余願世人從此開悟，遂使惡念不生，眾善奉行，故其為書有裨風化將何窮乎！因書凡例之後，勸將來君子開卷便醒，乃名之曰《醒世姻緣傳》。其中有評數則，係葛受之筆，極得此書肯綮，然不知葛君何人也。恐沒其姓名，並識之。

　　　　東嶺學道人題。

　弁言

　　五倫有君臣、父子、兄弟、朋友，而夫婦處其中，俱應合重。但從古至今，能得幾個忠臣？能得幾個孝子？又能得幾個相敬相愛的兄弟？幾個志同道合的朋友？倒只恩恩愛愛的夫婦比比皆是。大約那不做忠臣、不做孝子、成不得好兄弟、做不來好朋友，都為溺在夫婦一倫去了。

　　夫人之精神從無兩用，夫婦情深，君臣父子兄弟朋友的身上自然義短。把這幾倫的全副精神都移在閨房之內，夫婦之私，從那娘子們手中搏換得還些恩愛，下些溫存，放些體貼，如此折了剛腸，成了繞指。這也是不枉了受他的享用，也不枉喪了自己的人品。

　　可怪有一等人，攢了四處的全力，盡數傾在生菩薩的身中，你和顏悅色的妝那羊聲，他擦掌摩拳的作那獅吼；你做那先意承志的孝子，他做那蛆心攪肚的晚娘；你做那勤勤懇懇的逢、干，他做那暴虐狠愎的桀、紂；你做那順條順綹的良民，他做那至貪至酷的歪吏。捨了人品，換不出他的恩情；折了家私，買不轉他的意向。雖天下也不盡然，舉世間到處都有。吾嘗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不得其故。讀西周生《姻緣奇傳》，始憬然悟，豁然解：原來人世間如狼如虎的女娘，誰知都是前世裡被人攔腰射殺剝皮剔骨的妖狐；如韋如脂如涎如涕的男子，盡都是那世裡彎弓搭箭驚鷹紲狗的獵徒。輳攏一堆，睡成一處，白日折磨，夜間撾打，備極醜形，不減披麻勘獄。

　　原來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世間狄友蘇甚多，胡無翳極少，超脫不到萬卷《金剛》，枉教費了饒舌，不若精持戒律，嚴忌了害命殺生，來世裡自不撞見素姐此般令正。是求人不若求己之良也。

　　　　環碧主人題。辛丑清和望後午夜醉中書。

　引起

　　《四書》中，孟夫子說道：君子有三件至樂的事。即使在那極貧極賤的時候，忽然有人要把一個皇帝禪與他做，這也是從天開地辟以來絕無僅有的奇遇，人生快樂那得還有過於此者？不知君子那三件至樂的事另有心怡神悅形容不到的田地。那忽然得做皇帝的快樂，不過是勢分之榮，倏聚倏散的泡影；不在那君子三樂之中。那君子的三樂，憑你甚麼大勢，劫他不來；憑你甚麼大錢，買他不得。憑是甚麼神人、聖人、賢人、哲人，有這三樂固是完全，若不遇這三樂，別的至道盛德、懿行純修，都可憑得造詣，下得功夫，只是這三樂裡邊遇不著，便是闕略。所以至聖至神的莫過於唐堯、虞舜、禹、湯、文、武、周公、至聖先師孔子，都不曾嘗著那三樂的至趣。這般難到的遭逢，那王天下豈是這個之內？

　　你道那三件樂？第一樂是「父母俱存，兄弟無故」。試想一個身子蒙父母生將下來，那嬰孩就如草木的萌櫱一樣，易於摧折，難於培養。那父母時時刻刻，念念心心，只怕那萌芽遇有狂風，遭著驟雨，用盡多少心神，方成保護那不識不知的心性。悲啼疾病，苦父母的憂思；乳哺懷耽，勞父母的鞠育；真是恩同罔極。孩提的時候，沒有力量，報不得父母深恩；貧賤的時節，財力限住，菽水尚且艱難，又不能報其罔極；及至年紀長成，家富身貴，可以報恩的時候，偏那父母不肯等待，或是先喪父後喪母，或是先喪母后喪父，或是父母雙亡。想到這「子欲養而親不待」的光景，你總做到王侯帝王，提起那羽泉之魂，這個田地是苦是樂？兄弟本是合爹共娘生的，不過分了個先後，原是一脈同氣的，多有為分財不均、爭立奪位以致同氣相殘。當時勢同騎虎，絕義相持，豈無平旦良心？你總做到極品高官，提起那東山之斧，這個光景是苦是樂？若能父母壽而且安，雙雙俱在堂上，兄弟你愛我敬，和和美美，都在父母膝前，處富貴有那處富貴的光景，處貧賤有那處貧賤的聚順，這個天倫之樂真是在側陋可以傲至尊，在顓蒙可以傲神聖。所以說：「父母俱存，兄弟無故，一樂也。」

　　那第二件的樂處是「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若尋常人看起來，怎比那做皇帝的樂處？然想到皇帝動有風雷之儆，雨■薄蝕之愆，「顧左右而言他」，「吾甚慚於孟子」，想這個仰愧俯怍的光景，雖是做皇帝至尊無對，這個中心忸怩也覺道難受。怎如匹夫獨行顧影，獨寢顧衾，不蛆心攪肚，不利己害人，不貪財蔑義，不瞞心昧己，不忤逆不忠，種種公平正直，件件正大光明！真是見青天而不懼，聞雷霆而不驚，任你半夜敲門，正好安眠穩睡。試想漢高后鴆死趙王如意，酷殺戚氏夫人，忽然見日食也不由的害怕，不覺得自己說道：「此天變蓋為我也！」待了不多幾月，也就死了。秦檜做到拜相封王，岳武穆萬古元功，脫不得死他手內，一見了那瘋和尚，也便彌縫遮蓋，恨不得有一條地縫鑽將進去。較量起來，那「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豈不是第二件的樂處？

　　那第三件樂說「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這是君子以道統為重，勢分為輕；雖然還讓那第一第二的樂處，畢竟還在王天下之先。

　　但是依我議論，還得再添一樂，居於那三樂之前，方可成就那三樂的事。若不添此一樂，總然父母俱存，攪亂的那父母生不如死；總然兄弟目下無故，將來必竟成了仇讎；也做不得那仰不愧天俯不怍人的品格，也教育不得那天下的英才。看官聽說：你道再添那一件？第一要緊再添一個賢德妻房，可才成就那三件樂事。

　　父母在堂，那兒子必定多在外，少在裡，委曲體貼，全要一個孝順媳婦支持。趙五娘說的好：「怕污了他的名兒，左右與他相迴護。」豈不是有了賢妻，方可父母俱存得住？兄弟們日久歲長，那得不言差語錯？那賢德的婦人在男子枕傍，不惟不肯乘機挑激，且能委曲調停，那中人的性格，別人說話不肯依，老婆解勸偏肯信，挑一挑固能起火，按一按亦自冰消。孫融妻說得好：「無事世人親，有事兄弟急。」豈不是有了賢妻方使兄弟無故得成？男子人做出那無天滅理的事來，外邊瞞得眾人，家中瞞不得妻子。即使齊人這等登壟乞土番，瞞得妻子鐵桶相似，畢竟疑他沒有富貴人來往，早起跟隨，看破了他的行徑。若是不賢的妻子，那管他討飯不討飯，且只管他醉飽罷了。他卻相泣中庭，激語相訕，齊人也就從此不做了這行生意。陳仲子嫌其兄居室飲食大約從不義中得來，避出於於陵，織鞋餬口，以求不愧不怍；若是遇著個不賢妻子，嫌貧惡賤，終日鬧炒，怕那陳仲子不同食萬鐘之粟，不同居蓋邑之房，怕他不與兄戴同做那愧天怍人的事？那知這等異人偏偏撞著個異婦，心意相投，同挨貧苦；夫能織屨，他偏會辟纑。一日，齊王玄纁束帛，駟馬高車，來聘陳仲子為相，仲子已是辭卻去了，其妻負薪方歸，見門前許多車馬腳跡，問知所以，恐怕復來聘他，同夫連夜往深山逃避，這豈不是有了賢妻方可做不愧天不怍人的事？

　　遇著個不賢之婦，今日要衣裳，明日要首飾，少柴沒米，稱醬打油，激聒得你眼花撩亂，意擾心煩。你就象顏回好學，也不得在書館中坐得安穩，莫說教不成天下的英才，就是自己的工夫也漸日消月減了。樂羊子出外遊學，慮恐家中日用無資，回家看望。其妻正在機前織布，見夫棄學回家，將刀把機上的布來割斷，說道：「為學不成，即是此機織不就！」樂羊子奮激讀書，後成名士。這豈不是有了賢妻方得英才教育？

　　但從古來賢妻不是容易遭著的，這也即如「王者興，名世出」的道理一般。人只知道夫妻是前生注定，月下老將赤繩把男女的腳暗中牽住，你總然海角天涯，寇仇吳越，不怕你不湊合攏來。依了這等說起來，人間夫妻都該搭配均勻，情諧意美才是，如何十個人中倒有八九個不甚相宜？或是巧拙不同，或是媸妍不一，或做丈夫的憎嫌妻子，或是妻子凌虐丈夫，或是丈夫棄妻包妓，或是妻子背婿淫人；種種乖離，各難枚舉。正是：「夫妻本是同林鳥，心變翻為異國人。」

　　看官！你試想來，這段因果卻是怎地生成？這都盡是前生前世的事，冥冥中暗暗造就，定盤星半點不差。只見某人的妻子會持家，孝順翁姑，敬待夫子，和睦妯娌，諸凡處事井井有條。這等夫妻乃是前世中或是同心合意的朋友，或是恩愛相合的知己，或是義俠來報我之恩，或是負逋來償我之債，或前生原是夫妻，或異世本來兄弟。這等匹偶將來，這叫做好姻緣，自然恩情美滿，妻淑夫賢，如魚得水，似漆投膠。又有那前世中以強欺弱，弱者飲恨吞聲，以眾暴寡，寡者莫敢誰何；或設計以圖財，或使奸而陷命。大怨大仇，勢不能報，今世皆配為夫妻。看官！你想如此等冤孽寇仇，反如何配了夫婦？難道夫婦之間沒有一些情義，報泄得冤仇不成？不知人世間和好的莫過於夫婦。雖是父母兄弟是天合之親，其中畢竟有許多行不去、說不出的話，不可告父母兄弟，在夫妻間可以曲致。所以人世間和好的莫過於夫妻，又人世仇恨的也莫過於夫妻。

　　君臣之中，萬一有桀紂的皇帝，我不出去做官，他也難為我不著。萬一有瞽叟的父母，不過是在日裡使我完廩，使我濬井，那夜間也有逃躲的時候。所以冤家相聚，亡論稠人中報復得他不暢快；即是那君臣父子兄弟朋友之際，也還報復得他不大快人。唯有那夫妻之中，就如脖項上癭袋一樣，去了愈要傷命，留著大是苦人；日間無處可逃，夜間更是難受。官府之法莫加，父母之威不濟，兄弟不能相幫，鄉里徒操月旦。即被他罵死，也無一個來解紛；即被他打死，也無一個勸開。你說要生，他偏要處置你死；你說要死，他偏要教你生；將一把累世不磨的鈍刀在你頸上鋸來鋸去，教你零敲碎受。這等報復豈不勝如那閻王的刀山、劍樹、磑搗、磨挨、十八重阿鼻地獄！

　　看官！你道為何把這夫妻一事說這許多言語？只因本朝正統年間曾有人家一對夫妻，卻是前世傷生害命，結下大仇；那個被殺的托生了女身，殺物的那人托生了男人，配為夫婦。那人間世又寵妾凌妻，其妻也轉世托生了女人，今世來反與那人做了妻妾，俱善凌虐夫主，敗壞體面，做出奇奇怪怪的事來。若不是被一個有道的真僧從空看出，也只道是人間尋常悍妾惡妻，那知道有如此因由果報？這便是惡姻緣。但要知其中徹底的根原，當細說從先的事故。

　　婦去夫無家，夫去婦無主。本是赤繩牽，雎逑相守聚。異體合形骸，兩心連肺腑。夜則鴛鴦眠，晝效鸞鳳舞。有等薄倖夫，情乖連理樹。終朝起暴風，逐雞愛野鶩。婦鬱處中閨，生嫌逢彼怒。或作《白頭吟》，或買《長門賦》。又有不賢妻，單慕陳門柳。司晨發吼聲，行動掣夫肘。惡語侵祖宗，詬誶凌姑舅。去如癭附身，留則言恐醜。名雖伉儷緣，實是冤家到。前生懷宿仇，撮合成顯報。同牀睡大蟲，共枕棲強盜。此皆天使令，順受兩毋躁。拈出通俗言，於以醒世道。

　　又詩曰：

　　　　關關匹鳥下河洲，文後當年應好逑。豈特母儀能化國，更兼婦德且開周。

　　　　情同魚水諧鴛侶，義切鸞膠葉鳳儔。漫道姻緣皆夙契，內多伉儷是仇讎。

第001回 晁大舍圍場射獵　狐仙姑被箭傷生

　　　　公子豪華性，風流浪學狂。律身無矩度，澤口少文章。

　　　　選妓黃金賤，呼朋綠蟻忙。招搖盤酒肆，叱咤闖圍場。

　　　　冶服貂為飾，軍妝豹作裳。調詞無雪白，評旦有雌黃。

　　　　恃壯能欺老，依強慣侮良。放利兼漁色，身家指日亡！

　　聖王之世，和氣熏蒸，出生一種麒麟仁獸，雄者為麒，雌者為麟。那麒麟行路的時候，他揀那地上沒有生草的去處，沒有生蟲的所在，方才踐了行走，不肯傷害了一莖一草之微，一物一蟲之性。

　　這麒麟雖然是聖王的祥瑞，畢竟脫不了禽獸之倫。人為萬物之靈，稟賦天之靈根善氣而生。天地是我的父母，萬物是我的同胞，天地有不能在萬物身上遂生複性的，我還要贊天地的化育。所以那樣至誠的聖人，不特成己成人，還要陶成萬物，務使夭矯蠢動，物物得所，這才是那至誠仁者的心腸。若是看得萬物不在我胞與之內，便看得人也就在我一膜之外，那還成個大人？

　　所以天地間的物，只除了虎狼性惡，恨他吃人；惡蛇毒蠍，尾能螫人；再有老鼠穴牆穿屋，盜物竊糧，咬壞人的衣服書籍；再是蠅蚊能噆膚敗物。這幾般毒物，即使在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面前，也要活活敲死，卻也沒甚罪過。

　　若除此這幾種惡物，其餘飛禽走獸，鱗介昆蟲，無害於人，何故定要把他殘害？人看他是異類，天地看來都是一樣生機。也不必說道那鳥銜環、狗結草、馬垂韁、龜獻寶的故事，只說君子體天地的好生，此心自應不忍。把這不忍的心擴充開去，由那保禽獸，漸至保妻子，保百姓。若把這忍心擴充開去，殺羊不已，漸至殺牛；殺牛不已，漸至殺人；殺人不已，漸至如晉獻公、唐明皇、唐肅宗殺到親生的兒子。不然，君子因甚卻遠庖廚？正是要將殺機不觸於目，不聞於耳，涵養這方寸不忍的心。所以人家子弟，做父母兄長的務要從小葆養他那不忍的孩心，習久性成，大來自不戕忍，壽命可以延長，福祿可以永久。

　　當初山東武城縣有一個上舍，姓晁名源，其父是個名士，名字叫做晁思孝，每遇兩考，大約不出前第。只是儒素之家，不過舌耕餬口，家道也不甚豐腴。將三十歲生子晁源。因係獨子，異常珍愛。漸漸到了十六七歲，出落得唇紅齒白，目秀眉清。真是何郎傅粉三分白，荀令留裾五日香。只是讀書欠些聰明，性地少些智慧，若肯把他陶熔訓誨，這鐵杵也可以磨成繡針。無奈其母固是溺愛，這個晁秀才愛子更是甚於婦人。十日內倒有九日不讀書，這一日還不曾走到書房，不住的丫頭送茶、小廝遞果，未晚迎接回家。如此蹉跎，也還喜得晁源伶俐，那「上大人孔乙己」還自己寫得出來。後來知識漸開，越發把這本《千字文》丟在九霄雲外，專一與同班不務實的小朋友游湖吃酒，套雀釣魚，打圍捉兔。晁秀才夫婦不以為非。幸得秀才家物力有限，不能供晁源揮灑，把他這飛揚泄越的性子倒也制限住幾分。

　　晁秀才連科不中，剛剛挨得歲貢出門。那時去國初不遠，秀才出貢，作興旗扁之類，比如今所得的多，往京師使費，比如今所用的少，因此手頭也漸從容。隨與晁源娶了計處士的女兒計氏為妻。

　　晁秀才與兒子畢姻以後，自己隨即上京廷試。那時禮部大堂缺官，左侍郎署印。這侍郎原做山東提學，晁秀才在他手內考過案首。見了晁秀才，敘了些間闊，慰安了幾句，說道：「你雖然不中，如今年紀不甚大，你這儀表斷不是個老教授終身的。你如今不要廷試，坐了監，科他一遍科舉，中了更好，即不中，考選有司，也定然不在人下。況我也還有幾年在京，可以照管著你。」晁秀才聽了這篇說話，一一依從。第二年，進了北場。揭了曉，不得中，尋思道：「老師望我中舉，舉既不得中，若不趁他在京，急急考就了官，萬一待他去了，沒了靠山，考一個州縣佐貳，讀書一場，叫人老爺，磕頭參見，這也就苦死人了！」遂與侍郎說了這個實情。侍郎以深也為然。

　　晁秀才隨赴吏部遞了呈，投了卷。吏部司官恰好也是侍郎的門生，侍郎預先囑托了，晁秀才方才同眾赴考。出的題目是「有民人焉，有社稷焉」。晁秀才本來原也通得，又有座師的先容，發落出來，高高取中一名知縣。晁秀才自家固是歡喜，侍郎也甚有光彩。晁秀才又思量道：「我雖是考中了知縣，缺的美惡就如天上地下一般，何不趁老師在京，急急尋個好地方選了？又待何時！」隨即挖了年，上了卯。怎當他造化來到，冢宰缺員，把禮部左侍郎推了吏部尚書。次年四月大選，晁秀才也不用人情，也不煩央浼，竟把一個南直隸華亭縣的簽，單單與晁秀才掣著。

　　這個華亭是天下有名的大縣，甲科中用許多物力謀不到手的。晁秀才氣也不呵一口，輕輕得了。報到家中，親戚朋友那個肯信？說：「這個華亭縣，自古來都是進士盤踞住的，那有歲貢得的？」報喜人嚷街坊，打門扇，要三百兩，鬧成一片。不兩日，見了邸報，卻道真真不差！將報子掛了紅，送在當日教學的書房內供給，寫了一百五十兩的謝票，方才寧貼。

　　武城縣這些勢利小人聽見晁秀才選了知縣，又得了天下第一個美缺，恨不得將晁大舍的卵脬扯將出來，大家扛在肩上；又恨不得晁大舍的屁股撅將起來，大家舔他糞門。有等下戶人家，央親傍眷，求薦書，求面托，要投做家人。有那中戶人家，情願將自己的地土，自己的房屋，獻與晁大舍，充做管家。那城中開錢桌的，放錢債的，備了大禮，上門饋送。開錢桌的說道：「如宅上用錢時，不拘多少，發帖來小桌支取。等頭比別家不敢重，錢數比別家每兩多二十文。使下低錢，任憑揀換。」那放債的說道：「晁爺新選了官，只怕一時銀不湊手。」這家說道：「我家有銀二百。」這家說道：「我家有三百，只管取用。利錢任憑賜下。如使的日子不多，連利錢也不敢領。」又有親眷朋友中，不要利錢，你三十，我五十，絡繹而來。

　　這個晁大舍原是揮霍的人，只因做了窮秀才的兒子，叫他英雄無用武之地。想起昔日向錢鋪賒一二百文，千難萬難，向人借一二金，百計推脫，如今自己將銀錢上門送來，連文約也不敢收領，這也是他生來第一快心的事了！送來的就收，許借的就借。來投充的，也不論好人歹人，來的就收。不十日內，家人有了數十名，銀子有了數千兩。日費萬錢，俱是發票向各錢桌支用。用了二百五十兩銀買了三匹好馬，又用了三百兩買了六頭走騾，進出騎坐，買綾羅、制器皿，真是錢可通神！不上一月之內，把個晁大舍竟如在槐安國做了駙馬的一般。隨即差了一個舊小廝晁書，帶了四個新家人祝世、高升、曲進才、董重，攜了一千兩銀子，進京伺候晁秀才使用。

　　晁秀才選了這等美缺，那些放京債的人每日不離門纏擾，指望他使銀子，只要一分利錢，本銀足色紋銀，廣法大秤稱兑。晁秀才一來新選了官，況且又是極大的縣，見部堂，接鄉宦，竟無片刻工夫做到借債的事。日用雜費也有一班開錢鋪的願來供給，所以不甚著急，應酬少有次序。晁書領了四個家人，攜了一千兩銀子，剛剛到京。有了人伺候，又有銀子使用，買尺頭，打銀帶，叫裁縫，鑲茶盞，叫香匠作香，刻圖書，釘襆頭革帶，做朝祭服，色色完備。對月領了文憑，往東江米巷買了三頂福建頭號官轎，算計自己、夫人、大舍乘坐；又買了一乘二號官轎與大舍娘子計氏乘坐，俱做了絨絹幃幔。買了執事，刻了封條，順便回家到任。家主不在家，家中尚且萬分氣勢，今正經貴人到了，這烜赫是不消說起的了。接風送行，及至任中，官囊百凡順意，這都不為煩言碎語。

　　且說晁大舍隨了父親到任，這樣一個風流活潑的心性，關在那縣衙裡邊，如何消遣？倒有一個幕賓，姓邢，河南洧川縣人，名字叫做邢宸，字臯門，是個有意思的秀才。為人倜儻不羈，遇著有學問、有道理的人，縱是貧儒寒士，他愈加折節謙恭。若是那等目不識丁的人，村氣射人的，就是王侯貴戚，他也只是外面怕他，心內卻沒半分誠敬。晁大舍道自己是個公子，又有了銀錢，又道邢生是他家幕客，幾乎拿出「伯顏大叔侍文章」的臉來。那邢生後來做到尚書的人品，你道他眼裡那裡有你這個一丁不識的佳公子！所以晁大舍一發無聊。在華亭衙內住了半年光景，捲了萬金，往蘇州買了些不在行玩器，做了些犯名分的衣裳，置了許多不合款的盆景，另僱了一隻民座船，僱了一班鼓手，同了計氏回家。

　　向日那些舊朋友都還道是昔日的晁大舍，苦繃苦拽，或當借了銀錢，或損折了器服，買了禮，都來與晁大舍接風，希圖沾他些資補。誰知晁大舍道這班人肩膀不齊了，雖然也還勉強接待，相見時，大模大樣，冷冷落落，全不是向日洽浹的模樣。一把椅朝北坐下，一雙眼看了鼻尖，拿官腔說了兩句淡話，自先起身，往外一拱。眾人看了這個光景，稍瓜打驢，不免去了半截。那些新進的家人見了主人這個意思，後來這伙人再有上門的，也就不得其門而入了。況又六千兩銀子買了姬尚書家大宅，越發「侯門深似海，怎許故人敲」！

　　這些故友不得上門，這還是貴易交的常情，又尋思富易妻起來。那個計氏，其父雖然是個不曾進學的生員，卻是舊家子弟。那計氏雖身體不甚長大，卻也不甚矮小；雖然相貌不甚軒昂，卻也不甚寢陋；顏色不甚瑩白，卻也不甚枯黧；下面雖然不是三寸金蓮，卻也不是半朝鑾駕。那一時，別人看了計氏到也是尋常，晁大舍看那計氏卻是天香國色。計氏恃寵作嬌，晁大舍倒有七八分懼怕。如今計氏還是向來計氏，晁大舍的眼睛卻不是向來的眼睛了！嫌憎計氏鄙瑣，說道：「這等一個貧相，怎當起這等大家！」又嫌老計父子村貧，說道不便向高門大宅來往。內裡有了六七分的厭心，外邊也便去了二三分的畏敬。

　　那計氏還道是向日的丈夫，動起還要發威作勢，開口就罵，起手即打。罵時節，晁大舍雖也不曾還口，也便睜了一雙眼怒視。打時節，晁大舍雖也不敢還手，也便不象往時遇杖則受，或使手格，或竟奔避。後來漸漸的計氏罵兩句，晁大舍也便得空還一句。計氏趕將來彩打，或將計氏乘機推一交，攮兩步；漸漸至於兩相對罵，兩相對打。後來甚至反將計氏打罵起來。往時怕的是計氏行動上吊，動不動就抹頸；輕則不許入房，再不然，不許上牀去睡。這幾件，如今的晁大舍都不怕了。恨不得叫計氏即時促滅了，再好另娶名門豔女。那怕你真個懸樑刎頸，你就當真死了，那老計的父子也來奈不動他。若說到唸經發送，這只當去了他牛身上一根毛尾。他往時外邊又沒處去，家中只得一間臥房，臥房中只得一牀鋪蓋，不許入房，不許同睡，這也就難為他了。他如今到處書房，書房中匡牀羅帳，藤簟紗衾；無非暖閣，暖閣內紅爐地炕，錦被牙牀。況有一班女戲常遠包在家中，投充來清唱龍陽，不離門內。不要說你閉門不納，那計氏就大開了門，地下灑了鹽汁，門上掛了竹枝，只怕他的羊車也還不肯留住。所以計氏也只待「張天師抄了手－－沒法可使了」。

　　計氏的膽不由的一日怯似一日，晁大舍的心今朝放似明朝。收用了一個丫頭，過了兩日，嫌不好，棄掉了；又使了六十兩銀子取了一個遼東指揮的女兒為妾，又嫌他不會奉承，又漸漸厭絕了。每日只與那女戲中一個扮正旦的小珍哥大熱。

　　這個小珍哥，人物也不十分出眾，只是唱得幾折好戲文。做戲子的妓女甚是活動，所以晁大舍萬分寵愛。托人與忘八說情，願不惜重價，要聘娶珍哥為妾。許說計氏已有五六分的疾病，不久死了，即冊珍哥為正。珍哥也有十分要嫁晁大舍的真心，只是忘八作勢說道：「我這一班戲通共也使了三千兩本錢，今才教成，還未撰得幾百兩銀子回來。若去了正旦，就如去了全班一樣了，到不如全班與了晁大爺，憑晁大爺賞賜罷了。」又著人往來說合，媒人打夾帳、家人落背弓、陪堂講謝禮，那羊毛出在羊身上。做了八百銀子，將珍哥娶到家內。

　　那計氏雖也還敢怒敢言，當不起晁大舍也就敢為敢做。計氏不肯降心，珍哥不肯遜讓，晁大舍雖然有財有勢，如此家反宅亂，也甚不成人家。聽了陪客董仲希計策，另收拾了一處房子，做衣裳，打首飾，撥家人，買婢妾，不日之間，色色齊備，將珍哥居於其內。晁大舍也整月不進計氏內邊去了。漸漸至於缺米少柴，反到珍哥手內討缺。計氏也只好「啞子吃了黃柏味，難將苦口向人言！」

　　一日，正是十一月初六冬至的日子，卻好下起雪來。晁大舍叫廚子整了三四桌酒，在留春閣下生了地爐，鋪設齊整，請那一班富豪賞雪。漸漸眾客齊集攏來，上了座。那一班女子弟俱來斟酒侑觴，這日不曾扮戲。這伙人說的無非是些奸盜詐偽之言，露的無非是些猖狂恣縱之態，脫不了都是些沒家教、新發戶混帳郎君。席間上了一道兒鮓，因此大家說道：「今冬雉兔甚多，狼蟲遍野，甚不是豐年之兆。」你一言，我一語，說道：「各家都有馬匹，又都有鷹犬，我們何不合伙一處打一個圍頑耍一日？」內中有一個文明說：「要打圍，我們竟到晁大哥莊上。一來那雍山前後地方寬闊，野獸甚多；也還得晁大哥作個東道主人方好。」晁大舍遂滿口應承。討出一本曆日，揀了十一月十五日宜畋獵的日子。約定大家俱要妝扮得齊整些，象個模樣。卯時俱到教場中取齊發腳。也要得一副三牲祭祭山神土地，還得一副三牲祭旗。晁大舍道：「這都不打緊，我自預備。」約期定了。吃至次日五更天氣，雪漸下得小了，也有往家去的，也有在晁家暖房內同女戲子睡的。

　　晁大舍吃了一夜酒，又與珍哥做了點風流事件，一覺直睡到申時方起。前面借宿的朋友也都去了。晁大舍也不曾梳洗，吃了兩碗酸辣湯，略坐了一會，掌上燈來，那宿酒也還不得十分清醒，又與珍哥上牀睡了，枕頭邊說起十五日要大家到雍山打圍，到莊上住腳，須得預先料事。珍哥問了詳細，遂說道：「打一日，我也要去走一遭，散散我的悶氣。」晁大舍說：「你一個女人家，怎好搭在男人隊裡？且大家騎馬，你坐了轎，如何跟得上？」珍哥說：「這伙人，我那一個寫不出他的行樂圖來！十個人倒有十一個是我相處過的。我倒也連這伙人都怕來不成！若說騎馬，只怕連你們都還騎不過我哩！每次人家出殯，我不去妝扮了馬上馳騁？不是『昭君出塞』，就是『孟日紅破賊』。如今當真打圍，脫不了也是這個光景，有甚異樣不成！」晁大舍說道：「你說的有理。得你去，越發覺得有興趣些。你明日把那一件石青色灑線披風尋出來，再取出一匹銀紅素綾做裡，叫陳裁縫來做了，那日馬上好穿。」珍哥笑道：「我的不在行的哥兒！穿著廠衣去打圍，妝老兒燈哩！還問他班裡要了我的金勒子，雉雞翎，蟒掛肩子來，我要戎妝了去。」晁大舍枕頭上叫道：「妙！妙！妙！咱因甚往他班裡去借？淹薺燎菜的，髒死人罷了！咱自己做齊整的。脫不了也還有這幾日工夫哩。」枕頭邊兩個彼此掠掇將起來。

　　晁大舍次早起身，便日日料理打圍的事務，要比那一起富家子弟分外齊整，不肯與他們一樣。與珍哥新做了一件大紅飛魚窄袖衫，一件石青坐蟒掛肩；三十六兩銀子買了一把貂皮，做了一個昭君臥兔；七錢銀做了一雙羊皮裡天青劈絲可腳的䩺鞋；定製了一根金黃絨辮鞓帶；帶了一把不長不短的11銀順刀；選了一匹青色騸馬，使人預先調習。又揀選了六個肥胖家人媳婦，四個雄壯丫頭，十餘個莊家佃戶老婆，每人都是一頂狐皮臥兔，天藍布夾坐馬，油綠布夾掛肩，悶青布皮裡䩺鞋，鞓帶腰刀，左盛右插。又另揀了一個茁壯婆娘，戎妝齊整，要在珍哥馬後背標為號。晁大舍自己的行頭並家人莊客的衣服一一打點齊備。又預先向鎮守劉游擊借下三十匹馬、二十四名馬上細樂。除自己家裡的鷹犬，仍向劉游擊借了四隻獵犬、三連鷹叉。差人往莊上殺了兩三口豬、磨了三四石麵，準備十五日打圍食用。

　　到得十一月十日卯時前後，那十餘家富戶陸續都到了教場，也都盡力打扮，終須不甚在行。末後晁大舍方到，從家中擺了隊伍：先是一伙女騎擺對前行，臨後珍哥戎妝騎馬，後邊標旗緊隨，標後又有一二十匹女將護後，方是晁大舍兵隊起行。步法整齊，行列不亂。分明是草茆兒戲，倒象細柳規模。眾人見了，無不喝采。

　　下了馬，與珍哥向眾人相見。眾人雖俱是珍哥的舊日相知，只因從良以後，便也不好十分鬥牙拌齒。說了幾句正經話，吃了幾杯壯行酒。晁大舍恐眾人圂了他的精騎，令各自分為隊伍，放炮起身。不一時，到了雍山前面，躧定圍場。只見：

　　　　馬如龍躍，人似熊強。虎翼旗列為前導，蕩漾隨風；豹尾幡豎作中堅，飄揚奪目。韝鷹紲犬，人疑灌口二郎神；箭羽弓蛇，眾詫桃園三義將。家丁莊客，那管老的、少的、長的、矮的、肥胖的、瘦怯的，盡出來脅肩諂笑，爭前簇擁大官人；僕婦養娘，無論黑的、白的、俊的、醜的、小腳的、歪辣的，都插入爭妍取憐，向上逢迎小阿媽。大官人穿一件鴉翎青襖，淺五色暗繡飛魚；小阿媽著一領猩血紅袍，細百納明挑坐蟒。大官人騎追風騄駬，手持一根渾鐵棒，雄赳赳抖擻神威；小阿媽跨耀日驕驄，腰懸兩扇夾皮牌，怒狠狠施為把勢。誰知俠女興戎，比不得蕭使君逡巡闒茸，那滕六神那敢湧起彤雲？況當凶星臨陣，還不數漢桓侯遏水斷橋，若新垣平再中景日。封狼暴虎，逐鹿熏狐，麕載者歡聲動地；品簫炙管，擊鼓鳴金，振旅者歌韻喧天。正是人生適意貴當時，縱使樂極生悲那足計！

　　隨驚動了許多獐狍麂鹿、雉兔獾狼。大家放狗撒鷹，拈弓搭箭，擒的擒，捉的捉，也拿獲了許多。

　　誰知這雍山洞內，久住有一個年久的牝狐，先時尋常變化，四外迷人。後來到一個周家莊上，托名叫是仙姑，纏住了一個農家的小廝，也便沒有工夫再來雍山作孽，不過時常回來自家洞內照管照管。有時變了絕色的佳人，有時變了衰殘的老媼，往往有人撞見。那日恰好從周家莊上回來，正打圍場經過，見了這許多人馬，獵犬蒼鷹，怎敢還不迴避？誰知他恃了自己神通廣大，又道是既已變了人像，那鷹犬還如何認得？況又他處心不善，久有迷戀晁大舍的心腸。只因晁大舍莊內佛閣內供養一本硃砂印的梵字《金剛經》卻有無數諸神護衛，所以不敢進他家去。今見晁大舍是個好色的邪徒，帶領了妓妾打圍，不分男女，若不在此處入手，更待何時？隨變了一個絕美嬌娃，年紀不過二十歲之下，穿了一身縞素，在晁大舍馬前不緊不慢的行走。走不上兩三步，回頭顧盼，引得晁大舍魂不附體，肚裡想道：「這雍山前面，我都是認識的人家，那裡來這個美女？看他沒人跟隨，定然不是大家宅眷；一身重孝，必定是寡婦新喪。真是奇貨可居。弄得到家，好與珍哥稱為二美。左英右皇，這也是風流一世！」

　　正在忖度模擬，誰想這樣皮囊幻相，只好哄那愚夫的肉眼。誰知那蒼鷹獵犬的慧目把這狐精的本相看得分明，獵犬奔向前來，蒼鷹飛騰罩定。狐精慌了手腳，還了本形，鷹犬四面旋繞，無隙可藏，隨鑽在晁大舍馬肚下躲避，原要指望晁大舍救他性命。那知晁大舍從來心性是個好殺生害命的人，不惟不肯救拔，反向插袋內扯出雕弓，拈了羽箭，右手上扯，左手下推，照著馬下狐精所在，對準一箭射去，只聽的「嗥」的一聲，那狐精四腳蹬空，從旁一隻黃狗向前咬住，眼見的千年妖畜，可憐一旦無常！從狗口裡奪將下來，雜在獵獲的禽獸隊內，收軍斂馬，同回莊上吃飯。

　　凱旋回到城內，還都到了晁家宅上。珍哥同一班婦女自回後面去了。搬出果菜，大家吃了一回酒。將所得的野味，大家均分了。將射死的狐精獨讓與晁大舍收下，各將辭謝回家。

　　晁大舍送客回來，剛剛跨進大門，恍似被人劈面一掌，通身打了一個冷噤；只道是日間勞碌，也就上牀睡了。誰知此夜睡後，沒興頭的事日漸生來。且聽下回接說。

第002回 晁大舍傷狐致病　楊郎中鹵莽行醫

　　　　血氣方剛莫恃強，精神惟恐暗消亡。

　　　　再兼殘忍傷生類，總有盧醫少醫方。

　　卻說晁大舍從晚間送客回來，面上覺得被人重重打了一個巴掌一般，通身打了一個冷噤，頭髮根根直豎，覺得身子甚不爽快。勉強支持了一會，將那分的幾只雉兔並那個射殺的死狐交付家人收了，隨即進到珍哥房內，沒情沒緒，垂了頭坐在椅上。

　　那珍哥狂蕩了一日回來，正要數東瓜、道茄子，講說打圍的故事，那大舍沒投仰仗的，不大做聲，珍哥也就沒趣了許多，問道：「你回來路上歡歡喜喜的，你如何便惱巴巴起來？你一定又與禹明吾頑惱了。」晁大舍也不答應，只搖了搖頭。珍哥又道：「你實是為何？你的臉都焦黃土褐色的，多因路上冒了風寒。我叫人做些酸辣湯，你吃他兩碗，熱坑上發身汗出，情管就好了。」晁大舍說道：「你叫丫頭暖壺熱酒來，我吃兩大鐘，看他怎的。」

　　丫頭拿了四碟下酒的小菜，暖了一大壺極熱的酒，兩隻銀鑲雕漆勸杯，兩雙牙箸，擺在臥房桌上。晁大舍與珍哥沒一些興頭，淡淡的吃了幾大杯，也就罷了。一面叫丫頭掃了炕，鋪了被褥，晁大舍與珍哥也都上炕睡了。睡去夢中常常驚醒，口中不住呻吟。睡到二更，身上火熱起來，說口苦、叫頭疼，又不住的說譫語。珍哥慌了手腳，叫丫頭點起燈，生了火，叫起養娘，都來看侍。一面差人敲計氏的門，請計氏來看望。

　　那計氏兩三日前聽得有人說道，與珍哥做戎衣，買■呈帶，要同去莊上打圍，又與一伙狐群狗黨的朋友同去。計氏聞得這話，口中勉強說道：「打圍極好。如今年成作亂，有了楊家女將出世，還怕甚麼流賊也先！」心內說道：「這些婆娘，聽不得風就是雨！一個老婆家，雖是娼妓出身，既從了良，怎麼穿了戎衣，跟了一伙漢子打圍？這是故意假說要我生氣。我倒沒有這許多閒氣生來！若是當真同去打圍，除了我不養漢罷了，那怕那忘八戴『銷金帽』、『綠頭巾』不成！」把那聽見的話也只當耳邊風，丟過一邊去了。

　　及至十五日侵早，計氏方才起來，正在牀上纏腳，只聽得滿家熱熱鬧鬧的喧嘩，又聽得那營中借來的二十四名鼓手動起樂來，又聽得放了三聲銃。計氏問道：「外面是做甚的？如此放炮吹打？」養娘說道：「你前日人說不信，這卻是小珍哥同大爺打圍去了。」計氏呆了半晌，說：「天下怎有這等奇事！如今去了不曾？」養娘說道：「如今也將待起身。」計氏說道：「待我自己出去看看，果是怎樣個行景。」

　　計氏取了一個帕子裹了頭，穿了一雙羔皮裡的段靴，加上了一件半臂，單叉褲子，走向前來，恰好珍哥晁大舍都已上馬行了。計氏出到大門上，閉了一扇門，將身掩在門後，將上半截探出去看望，甚是齊整。計氏又是氣，又是惱。

　　那些對門兩捨的婦女也都出來看晁大舍與珍哥起身，也有羨慕的，也有數說的，也有笑話的。看見計氏在門首，大家都向前來與計氏相見。計氏說道：「我還不曾梳洗，大家都不拜罷。」計氏讓他們到家吃茶。眾婦人都辭住不肯進去，站定敘了句把街坊套話。有一個尤大娘說道：「晁大嬸，你如何不同去走走，卻閒在家中悶坐？」計氏說道：「我家臉醜腳大，稱不起合一伙漢子打圍，躲在家中，安我過苦日子的分罷！」有一個高四嫂說道：「晁大嬸倒也不是臉醜腳大，只有些體沉骨重，只怕馬馱不動你。」又說道：「大官人也沒正經。你要尊敬他，抬舉他，只在家中尊他抬他罷了，這是甚麼模樣！他倒罷了，脫不了往時每日妝扮了昭君，妝扮了孟日紅，騎著馬，夾在眾戲子內與人家送殯；只是大官人僧不僧、俗不俗，不成道理。莫說叫鄉里議論，就是叫任裡晁爺知道，也不喜歡。」

　　計氏說道：「鄉里笑話，這是免不得的。俺公公知道，倒是極喜歡的，說他兒子會頑，會解悶，又會丟錢，不是傻瓜了。俺那舊宅子緊鄰著娘娘廟，俺婆婆合我算記，說要揀一個沒人上廟的日子，咱到廟裡磕個頭，也是咱合娘娘做一場鄰捨家。他聽見了，瓜兒多，子兒少，又道是怎麼合人擦肩膀，怎麼合人溜眼睛，又是怎麼著被人摳屁眼，怎麼被人剝鞋。廟倒沒去得成，倒把俺婆婆氣了個掙。不是我氣的極了，打了兩個嘴巴，他還不知怎麼頂撞俺娘哩！」

　　高四嫂說道：「大官人這等頂撞晁奶奶，晁爺就不嗔麼？」計氏說道：「晁爺還裂著嘴笑哩！還說：『該！該！我說休去。只當叫人說出這話來才罷了！』這就俺公公管教兒的話了。」高四嫂說道：「晁奶奶可也好性兒，不敢欺；俺小人家依不的！這若是俺那兒這們敗壞我，我情知合他活不成！」計氏說：「俺娘沒的敢合他強一句麼？極的慌，擠著眼，往別處掉兩眼淚就是了。只是我看拉不上，倒罵兩句打兩下子，倒是有的。」

　　高四嫂說道：「你這們會管教，嗔道管教的大官人做了個咬臍郎！」眾人問說：「大官人怎麼是個咬臍郎？」一個老鄢說道：「哎喲！你們不醒的。咬臍郎打圍，井邊遇著他娘是李三娘。如今大官人同著小娘子打圍，不中咬臍郎麼？」眾人說著：「俺那裡曉得。怪道人說鄢嫂子知今道古！」

　　計氏說道：「你還說叫我管教他！我還是常時的我，他還是常時的他哩麼？投到娶這私窠子以前，已是與了我兩三遭下馬威，我已是遞了降書降表了。我還敢管他哩！」高四嫂道：「晁大嬸，你是伶俐人，我說你聽，你倒休要賭氣。要不拿出綱紀來，信著他胡行亂做，就不成個人家。拋撒了家業或是淘碌壞了大官人，他撅撅屁股丟了，窮日子是你過，寡是你守。可是說螞蚱秀才的話，『飛不了你，跳不了你』。俺家裡那個常時過好日子時節，有衣裳盡著教他紮括，我一嗔也不嗔。他待和他睡覺，憑他一夜兩夜，就是十來宿，我也知不道甚麼是爭鋒吃醋。要是丟風撒腳，妄作妄為，忘八淫婦，我可也都不饒。」

　　計氏說道：「他如今紅了眼，已是反了，他可不依你管哩！」老鄢說道：「真是一個同不的一個。他高大爺先鬼頭蛤蟆眼，你先虎背雄腰的個婆娘，他要做文王，你就施禮樂；他要做桀紂，你就動干戈！他高大爺先不敢在你手裡展爪，就是你那七大八，象個豆姑娘兒是的，你降他象鐘馗降小鬼的一般。你又自家處的正大，恩威並濟，他高大爺再又正經，怎麼不好？今大官人象個兇神一般，小娘子登過壇、唱過戲的人，可是說的好？妝出孟日紅來，連強盜也征伏了人！這晁大嬸小身薄力，到得他兩個那裡？」高四嫂笑道：「狗！天鵝倒大，海青倒小，拿得住住的！」一邊說，一邊大家拜了拜，走散。

　　計氏回到房中，尋思起來，不由人不生氣，號天搭地哭了一場，頭也不梳，飯也不吃，燒了燒炕睡了。到了這半夜，一片聲敲得門響。若是往時，計氏有甚害怕？又是個女人，除了降漢子，別又沒有甚麼虧心，一發不用驚恐。如今被晁大舍降了兩頓，那婦人的陰性就如內官子一般，降怕他一遭，他便只是膽怯，再也不敢逞強。計氏想道：「有甚緣故？如何把門敲得這等緊急？這一定有多嘴獻淺的人對那強人說我在大門前看他起身，與街坊婦人說話。這是來尋釁了！我就是到門前與街坊家說幾句話，也還強似跟了許多孤老打圍丟醜！」把牀頭上那把解手刀拔出鞘來，袖在袖內，「看他來意如何，若又似前彩打，我便趁勢照他腦前戳他兩刀，然後自己抹了頭，對了他的命！」算記停當，挺著身，壯著膽，叫起丫頭養娘，開了門，問是怎麼的

　　只見一個家人媳婦慌慌張張的說道：「大爺不知怎的，身上大不自在，不省人事，只是譫語，快請大奶奶前去看守！」計氏說道：「他已是與我不相干了。如何打圍沒我去處，病了卻來尋我？日裡即如兇神一般，合老婆騎在馬上，雄赳赳的，如何就病的這等快？這是忘八淫婦不知定下了甚麼計策，哄我前去，要算計害我。你說道：他也不認我是他老婆，我也沒有了漢子！真病也罷，假病也罷，我半夜三更，不往前去！若是要處置我，脫不了還有明日！要殺要砍，任你們白日裡擺佈！若是真病，好了是不消說起；死了時節，他自有他任裡爹娘來與淫婦討命，我也是不管他的！」

　　那個來請計氏的家人媳婦將計氏的話一五一十學與珍哥。珍哥說道：「王皮好了，大家造化！死了，割了頭碗大的疤！有我這們個婆娘，沒帳！」雖是口裡是這等強，心裡也未免幾分害怕。晁大舍又愈覺昏沉。珍哥等不得天亮，差了一個家人晁住，去請宣阜街住的楊太醫來診視。

　　那厚友中，禹明吾在晁家對門住，是個屯院的書辦，家裡也起了數萬家事，與晁大舍近鄰，所以更覺的相厚。見晁住請了楊太醫先自回來，禹明吾問道：「你趁早那裡回來？這等忙劫劫的。」晁住說：「我家大爺自從昨晚送了眾位進門，似覺被人臉上打了一個巴掌的，身上寒噤。到了半夜，發熱起來。如今不省人事，只發譫語。小人適才往宣阜街請楊太醫診視，他還在家梳洗，小人先來回話。」禹明吾說道：「你家大爺昨日甚是精爽，怎麼就會這等病？」即約了附近同去打圍的朋友，一個尹平陽，一個虞鳳起，一個趙洛陵，四個同到了晁家廳上坐定。楊太醫卻好也就進門。大家敘了揖，說起昨日怎樣同去打圍，怎樣回來，怎樣走散。還說晁大舍怎樣自己射殺了一妖狐。楊太醫都一一聽在肚裡。

　　這個楊太醫平日原是個有名莽郎中，牙疼下「四物湯」，肚冷下「三黃散」的主顧；行止又甚不端方，心性更偏是執拗；往人家走動，慣要說人家閨門是非，所以人都遠他。偏有晁大舍與他心意相投，請他看病。他心裡想道：「晁大舍新娶了小珍哥，這個浪婆娘，我是領過他大教的。我向日還服了蛤蚧丸，搽了龜頭散，還戰他不過。幸得出了一旅奇兵，剛剛打了個平帳。晁大舍雖然少壯，怎禁他晝夜挑戰，迭出不休！想被他弄得虛損極了。昨又打了一日獵，未免勞苦了，夜間一定又要雲雨，豈得不一敗塗地！幸得也還在少年之際，得四帖十全大補湯，包他走起。」又想道：「我聞得他與小珍哥另在一院居住，不與他大娘子同居，進入內房看脈，必定珍哥出來相見。」又想道：「禹明吾這伙人在此，若同進他房去，只怕珍哥不出來了。」又想道：「這伙人也是他的厚朋友，昨日也曾在一處打圍，想也是不相迴避的。只是人多了，情便不專。」於是楊太醫心內絕不尋源問病，碌碌動只想如此歪念頭，正似吊桶般一上一下的思量。

　　晁住出來說道：「請楊相公進去。」禹明吾等說道：「我也要同進去看看。」晁住說：「房內無人，請眾位一同進去無妨。」轉過廳堂，才是迴廊，走過迴廊，方到房前。只見：

　　　　綠欄雕砌，猩紅錦幔懸門；金漆文几，鸚綠繡茵藉座。北牆下著木退光牀，翠被層鋪錦繡；南窗間磨磚回洞炕，絨條疊代蜚嘧。臥榻中，睡著一個病夫，塌趿著兩隻眼，咭咭咕咕牀橫邊，立著三個丫頭，歪拉著六隻腳，唧唧噥噥。銅火盆獸炭通紅；金博爐篆煙碧綠。說不盡許多不在行的擺設，想不了無數未合款的鋪陳。

　　晁住前面引路，楊太醫隨後跟行，又有禹明吾、尹平陽、虞鳳起、趙洛陵一同進去。晁住掀起軟簾，入到晁大舍榻前，還是禹明吾開口說道：「咱昨日在圍場上，你一跳八丈的，如何就這們不好的快？想是脫衣裳凍著了。」晁大舍也便不能作聲，只點點頭兒。楊太醫說道：「這不是外感，臉上一團虛火，這是腎水枯竭的病症。」

　　五個人都在牀前坐定了。楊太醫將椅子向牀前掇了一掇，看著旁邊侍候的一個盤頭丫頭，說道：「你尋本書來，待我看一看脈。」若說要元寶，哥哥箱子內或者倒有幾個，如今說本書，垫著看脈，房中那得有來？那丫頭東看西看，只見晁大舍枕頭旁一本寸把厚的冊葉，取將過來，簽上寫道「春宵秘戲圖」。楊太醫說道：「這冊葉硬，擱的手慌。你另尋本軟殼的書來。若是大本《縉紳》更好。」

　　那丫頭又看了一遍，又從枕頭邊取過一本書來，簽上寫是「如意君傳」，幸得楊太醫也不曾掀開看，也不曉得甚麼是「如意君」，添在那冊葉上邊，從被中將晁大舍左手取出，擱在書上。楊太醫也學歪了頭、閉了眼妝那看脈的模樣。一來心裡先有成算，二來只尋思說道：「這等齊整，那珍哥落得受用，不知也還想我老楊不想？」亂將兩隻手，也不按寸關尺的穴竅，胡亂按了一會，說道：「我說不是外感，純是內傷。」

　　禹明吾問道：「這病也還不甚重麼？」楊太醫說道：「這有甚麼正經。遇著庸醫錯看了脈，拿著當外感，一帖發表的藥下去，這汗還止的不住哩，不由的十生九死了！如今咱下對症的藥，破著四五帖十全大補湯，再加上人參天麻兩樣擋戧的藥，包他到年下還起來合咱頑耍。」說畢，大家也就出去，各自散了。

　　晁住拿著五錢銀，跟了楊太醫去取藥。一路走著，對晁住說道：「您大爺這病，成了八九分病了！你見他這們個胖壯身子哩，裡頭是空的！通象一堵無根的高牆，使根槓子頂著哩！我聽說如今通不往後去，只合小珍哥在前面居住，這就是他兩個的住宅麼？」晁住也一問一對的回話。

　　取了藥回到家中，將藥親交與珍哥收了，說道：「藥袋上寫的明日，如今就吃。吃了且看投不投，再好加減。」珍哥說道：「他還說什麼來？他沒說你爺的病是怎麼樣著？」晁住說道：「他說俺大爺看著壯實，裡頭是空空的，通象那牆搜了根的一般。『你合你姨說，差不多罷，休要淘碌壞了他！』珍哥微笑了一笑，罵道：「放他家那撅尾巴騾子臭屁！沒的那砍頭的臭聲！我淘碌他甚麼來？」一面洗藥銚，切生薑，尋紅棗，每帖又加上人參一錢二分。將藥煎中，打發晁大舍吃將下去。

　　誰想歪打正著，又是楊太醫運好的時節，吃了藥就安穩睡了一覺。臨晚，又將藥滓煎服，夜間微微的出了些汗，也就不甚譫語了。睡到半夜，熱也退了四分。次早也便省的人事了。

　　珍哥將他怎樣昏迷，怎樣去請計氏不來，楊太醫怎樣診脈，禹明吾四人怎樣同來看望，一一都對晁大舍說了；又把眼擠了兩擠，掉下兩點淚來，說道：「天爺可憐見，叫你好了罷！你要有些差池，我只好跑到你頭裡罷了！跑的遲些，你那『秋胡戲』待善擺佈我哩！」晁大舍拖著聲兒說道：「你可也沒志氣！他恨不的叫我死，見了他的眼，你沒要緊可去請他！你要不信，你去看看，他如今正敲著那歪拉骨鞋幫子念佛哩！」珍哥說道：「你且慢說嘴，問問你的心來。夫妻到底是夫妻，我到底是二門上門神。」晁大舍說道：「你說的是我大雞巴！我只認的小珍哥兒，不認的小計大姐！你且起去，還叫人去請了楊古月來看看，好再吃藥。」仍叫晁住進到窗下，珍哥吩咐道：「你還去請了楊古月再來看看你爺，好加減下藥。你說吃了藥，黑夜安穩睡了一覺，熱也退了許多；如今也省的人事，不胡說了。你騎個頭口去，快些回來！」

　　晁住到了楊太醫家，一五一十將珍哥吩咐的話說了一遍。楊太醫眉花眼笑的說道：「治病只怕看脈不准，要是看的脈真，何消第二帖藥？只是你大爺虛的極了，多服幾劑，保養保養。要是時來暫去的病，這也就不消再看了。昨日要是第二個人看見你家這們大門戶，饒使你家一大些銀子，還耽閣了『忠則盡』哩！你那珍姨，我治好他這們一個漢了，該怎樣謝我才是？」晁住說道：「我昨日對俺珍姨說來，說：楊爺叫和你說，差不多罷，少要淘碌壞了俺爺哩！」楊古月問道：「你珍姨怎樣回你？」晁住說：「俺珍姨沒說甚麼。只說『沒的放他那撅尾巴騾子屁！砍頭的那臭聲！』」大家笑說了一回。楊古月備了自己的馬，同晁住來到門前，到廳上坐下。往裡傳了，方才請進。晁大舍望著楊古月說道：「夜來有勞，我通不大省人事了。吃了藥，如今病去三四分了，我的心裡也漸明白了。」楊古月裂著嘴，笑的那一雙奸詐眼沒縫的說道：「有咱這們相厚的手段，還怕甚麼！」一邊要書看脈。那丫頭仍往晁大舍枕旁取那冊葉合《如意君傳》。晁大舍看見，劈手奪下，說道：「你往東間裡另取本書來！」丫頭另取了一本《萬事不求人》書。垫著看了脈，說道：「這病比昨日減動六七分了。今日再一帖下去，情管都好了。」

　　辭了晁大舍，晁住引著，由東裡間窗下經過，珍哥將窗紙挖了一孔，往外張著，看著楊古月走到跟前，不重不輕的提著楊古月的小名，說道：「小楞登子！我叫你多嘴！」楊古月忍著笑，低著頭，咳嗽了一聲，出去了。晁住另撥了一個小廝小宦童跟了楊太醫家去取藥回來，照依藥袋上寫明煎服，果然就又好了許多。禹明吾這伙厚友也時常來看望，不住的送密羅柑的、酥梨的、薰橘的、荸薺烏菱的、蜜浸的、也絡繹不絕。

　　晁大舍將息調理，也整待了一個月，至十二月十五日起來梳洗，身上也還虛飄飄的。想是雖然扶病，也還與珍哥斷不了枕上姻緣，所以未得復原。天地上磕了頭，還了三牲願心；又走到後邊計氏門邊說道：「姓計的，我害不好，多謝你去看我！我今日怎的也起來了？我如今特來謝你哩！」計氏說道：「你沒得扯淡！你認得我是誰？我去看你！你往看你的去處謝！你謝我則甚？」隔著門說了兩句話，仍回前面來了。沒到日頭西，也就上牀睡了。

　　次十六日起來，將那打來的野雞兔子取出來簡點了一番。雖是隔了一月，是數九天氣，一些也不曾壞動，要添備著年下送禮。又將那只死狐番來覆去看了一會，真是毛深溫厚，顏色也將盡數變白了。交付家人剝了，將皮送去皮園硝熟，算計要做馬上座褥。因年節近了，在家打點澆蠟燭、炸果子、殺豬、央人寫對聯、買門神紙馬、請香、送年禮、看著人搾酒、打掃家廟、樹天燈桿、彩畫桃符、謝楊古月，也就沒得工夫出門。算計一發等到元旦出去拜節，就兼了謝客。正是日短夜長的時候，不覺的到了除夕，忙亂到三更天氣，正是：桃符初換舊，爆竹又更新。

第003回 老學究兩番托夢　大官人一意投親

　　　　父母惟其疾所愁，守身為大體親憂。

　　　　請君但看枯髏骨，猶為兒孫作馬牛。

　　話說晁家有個家人，叫是李成名，脅肢裡夾著這張狐皮，正走出門去，要送到皮園裡硝熟了，趕出來做成座褥，新年好放在馬上騎坐。誰知出門走了不上數十步，一隻極大的鷂鷹從上飛將下來，照那李成名面上使那右翅子盡力一拍，就如被巨靈神打了一掌，將挾的狐皮抓了，飛在雲霄去了。李成名昏了半晌，懵懵掙掙走到家來，面無人色，將鷂鷹拍面奪了狐皮去的事一一與晁大舍說了。幸得晁大舍家法不甚嚴整，倒也不曾把李成名難為，只說「可惜了那好皮」幾聲，丟開罷了。

　　到了除夕，打疊出幾套新衣，叫書辦預備拜帖，吩咐家人刷括馬匹，吃了幾杯酒，收拾上牀睡定。又與珍哥牀上辭了辭舊歲，也就摟了脖項，睡熟去了。只見一個七八十歲的白鬚老兒，戴一頂牙白絨巾，穿一件半新不舊的褐子道袍，說道：「源兒，我是你的公公。你聽我說話：你的爹爹與你掙了這樣家事，你不肯安分快活，卻要胡做。沒要緊，卻領了一伙婆娘，男女混雜的，打甚麼圍？被鄉里笑話，也還是小事，你卻惹下了一件天禍！雍山洞內那個狐姬，他修煉了一千多年，也盡成了氣候，泰山元君部下，他也第四五個有名的了。你起先見了他，不該便起一個邪心，你既是與他有緣了，他指望你搭救，你不救他也還罷了，反把他一箭射死，又剝了他的皮，叫人拿去硝熟。你前日送客，劈面打你的也是他，昨日那個鷂鷹使翼拍打李成名臉的也是他。幸得你們父子俱正是興旺的時候，門神、宅神俱不放他進來。適間你接我來家受供，那狐姬挾了他那張皮坐在馬台石上，他見我來，將你殺害他的原委備細對我告訴，說你若不是動了邪心，與他留戀，他自然遠避開去，你卻哄他到跟前，殺害他的性命。他說明早必定出門，他要且先行報復，待你運退時節，合伙了你著己的人，方取你去抵命。又說道：你媳婦計氏雖然不賢惠，倒也還是個正經人。只因前世你是他的妻子，他是你的丈夫，只因你不疼愛他，嘗將他欺賤，所以轉世他來報你。但他只有欺凌丈夫這件不好，除此別的都也還是好人。所以他如今也不曾壞你的門風，敗你的家事，照舊報完了這幾年冤孽，也就好合好散了。你如今卻又不恕。你前世難為他，他卻不曾難為你，他今世難為你，你卻更是難為他，只怕冤冤相報，無有了期了！你聽公公說，明日切不可出門，家中且躲避兩個月，跟了你爹娘都往北京去罷，或可避得災過。若起身時，將莊上那本硃砂印的梵字《金剛經》取在身邊。那狐姬說道，要到你莊上放火，因有這本經在莊，前後有許多神將護衛，所以無處下得手。城中又因你媳婦三世前是他同會上人，恐怕又驚嚇了計氏。這等看起來，他必是怕那《金剛經》的。」臨行，卻將珍哥頭上拍了一下，說道：「何物淫妖，致我子孫人亡家破！」

　　晁大舍即時驚醒，方知是個異夢。珍哥亦從夢中魘叫醒來，覺得在太陽邊煞實疼痛。聽了更鼓，正打五更四點。晁大舍一面起來穿衣，一面合珍哥說：「咱前日那個狐狸，不該把他射死。我適才做了個夢，甚是古怪。我過兩日對你告訴。」心裡也就有幾分害怕，待要不出門去，又尋思道：「身上已復原了，若不出門，大新正月裡，豈不悶死人麼？這伙親朋知我不出門，都來我家打攪，酒席小事，我也沒有這些精神陪他。」左思右想，「還是出門，且再看怎生光景？」一面梳洗完備，更了衣，天地灶前燒了紙，家廟裡磕了頭，天也就東方發亮了。只見珍哥還在牀上害頭疼，起不來，身上增寒發熱的。晁大舍說道：「你既頭疼，慢些起來罷。我出動到廟裡磕個頭，再到縣衙裡遞個帖，我且回家。咱大家吃了飯，我再出去拜客不遲。」

　　晁大舍穿了一件荔枝紅大樹梅楊段道袍，戴了五十五兩買的一頂新貂鼠帽套。兩個家人打了一對紅紗燈，一個家人夾了氈條，兩個家人拿了拜匣，又有三四個散手跟的，前呼後擁，走出大門前。上得馬台石上，正要上馬，通象是有人從馬台石上著力推倒在地。那頭正在石邊，幸得帽套毛厚，止將帽套跌破了碗大一塊，頭目磕腫，象桃一般，幸而未破。昏去半日，方才抬進家來，與他脫了衣裳，摘了巾幘，在珍哥對牀上睡下。方信夜間做夢是真，狐精報冤是實，也就著實害怕。珍哥又頭疼得叫苦連天。一個在上面牀上，一個在窗下炕上，哼哼唧唧的不住。

　　過了元旦，初二早辰，只得又去請楊古月來看病。楊古月來到房內，笑說道：「二位害相思病哩！為甚麼才子佳人一齊不好？」一邊坐下，敘說了幾句節間的閒話。晁大舍告訴了昨早上馬被跌的根原，又說：「珍哥除夕三更方睡，五更夢中魘省，便覺頭疼，身上發熱，初一日也都不曾起來。」楊古月回說：「你兩個的病，我連脈也不消看，猜就猜著八九分：都是大家人家，年下事忙，勞苦著了；大官人睡的又晚，起又早，一定又吃了酒多。」又將嘴對了晁大舍的耳朵慢慢說道：「又辭了辭舊歲，所以頭眩眼花，上了上馬，就跌著了。」一面說，一面把椅子掇到晁大舍牀邊，將兩隻手都診視過了，說道：「方才說的一點不差！」又叫丫頭將椅子掇到珍哥炕邊。

　　丫頭將炕邊帳子揭起半邊，持在鉤上。珍哥故妝模樣，將被蒙蓋了頭。楊太醫道：「先伸出右手來。」看畢，又說著：「伸出左手來。」又按了一會，乘那丫頭轉了轉面，著實將珍哥的手腕扭了一把。珍哥忍痛不敢做聲，也即就勢將楊古月的手挖了兩道白皮。楊古月自己掇轉椅子，說道：「是勞碌著了些，又帶些外感。」叫人跟去取藥，辭了晁大舍。家人引出廳上，吃了一大杯茶。晁大舍封了一兩藥金，差了一個家人晁奉山跟去。

　　須臾，取藥回來，養娘刷洗了兩個藥銚，記了分明，在一個火盆上將藥煎中。晁大舍的藥脫不了還是「十全大補湯」；且原無別的症候，不過是跌了一交，藥吃下去倒也相安。珍哥的藥是「羌活補中湯」，吃下去，也出了些汗，至午後，熱也漸漸退了，只是那頭更覺疼得緊。晁奉山媳婦說道：「我去尋本祟書來，咱與珍姨送送，情管就好了。」一邊說，一邊叫人往真武廟陳道士家借了一本祟書來到，查看三十日係「灶神不樂，黃錢紙五張、茶酒糕餅，送至灶下，吉」。晁大舍道：「不是三十日。醒了才覺頭疼，已是五更四點，是初一日子。你查初一日看。」初一日上面寫道係「觸怒家親，鬼在家堂正面坐，至誠悔過，禱告，吉」。晁大舍忽然想起夢中公公臨去在他頭上拍了一下，罵了兩句，醒轉就覺頭疼，祟書上說觸怒家親，這分明是公公計較他，吩咐晁奉山媳婦道：「你不必等夜晚，如今就到家堂內老爺爺面前著實與他禱告一禱告，說道放他好了，著他親自再去謝罪。」

　　晁奉山媳婦平素是個能言快語的老婆，走到家堂內晁太公神主面前，一膝跪下，磕了四個頭，祝贊道：「新年新節，請你老人家來受供養，你老人家倒不凡百保佑，合人一般見識，拿的人頭疼發熱。總然就是衝撞了你老人家，你也該大人不見小人的過。你就不看他，也該看你孫子的分上。你拿的他害不好，你孫子還道吃得下飯去哩？」說罷，回到家來。煞也古怪，珍哥的頭也就漸漸不疼了。只是晁大舍的半邊臉合左目，愈覺腫起，脹痛得緊，左半邊身子疼的翻不得身。

　　次初三日，又差人去與楊古月說了，取藥。楊古月掛著珍哥，藉口說道：「還得我自己去看看，方好加減藥味。」即使人備了馬，即同晁家家人來到廳上坐下。家人走到後面，將楊古月要來自己看脈的情節說知。晁大舍這個渾帳無緒官人，不說你家裡有一塊大大的磁石，那針自然吸得攏來，卻說：「楊古月真真合咱相厚，不憚奔馳，必定要來自己親看。」一面收拾請進。

　　那日珍哥已是痊好了，梳畢頭，穿了徹底新衣，天地前叩了首。剛剛磕完，楊古月恰好進內，珍哥避入東間，也被楊古月撞見了一半。楊古月看完了脈，辭了出房，仍經窗前走過，珍哥依舊在窗孔邊說道：「小楞登子，我叫你由他！」那楊古月也依舊忍著笑，指著一隻金絲哈巴，問那引路的家人道：「你家裡幾時尋得這等一隻乖狗，得空就來咬人？」出到廳上，待茶、封藥金、跟去取藥，不必絮煩細說。

　　珍哥走到房內說道：「請他進來，可也合人說聲，冒冒失失的就進來了！我正在天地上磕完了頭，我黑了眼，看不上他，還被他撞見了。」晁大舍取笑道：「你是看不上他吃『蛤蚧丸』，使『龜頭散』！」珍哥把晁大舍拔地瞅了一眼，罵道：「這是那裡的臭聲！」晁大舍笑道：「這是尹平陽書房內梨花軒裡的臭聲。」珍哥被晁大舍說了個頭正，也就笑了一笑，不做聲，隨叫丫頭在晁大舍牀面前安了桌子。

　　珍哥與晁大舍吃了飯，說道：「你自己睡著，我到家堂內與老公公磕個頭，謝謝前日保佑。」晁大舍說：「說得有理。著幾個媳婦子跟了你去。」珍哥跨進家堂門內，走到晁太公神主跟前，剛剛跪倒，不曾磕下頭去，往上看了一看，大叫了聲，往外就跑。那門檻上又將白秋羅連裙掛住，將珍哥著實絆了一交，將一隻裹腳面高底紅段鞋都跌在三四步外，嚇的面無人色，做聲不出。跟去的幾個養娘，鞋也不敢拾取，扶了珍哥，飛也似奔到房內。把晁大舍唬了一驚。

　　坐了半日，方才說得話出，才知道鞋都跌掉了。一面叫了小宦童前去尋鞋，一面告訴說道：「我剛才跪倒，正待磕下頭去，只見上面坐著一個戴紫絨方巾，穿絨褐襖子，一個八十多歲的老人家，咳嗽了一聲，唬得我起來就跑，門邊又象有人扯住我的裙子一般。」晁大舍說道：「這就是咱們的公公。如何這等靈聖？前日公公明明白白來托夢與我，夢中的言語甚是怕人，再三叫我初一日不要出門，說有仇家報復。臨行將你頭上拍了一下，罵了兩句，你魘醒轉來就害頭疼。怎便這等有顯應得緊！夢中還有許多話說。這等看起來，都該一一遵守才是。」隨先使家人到家堂內燒紙謝罪，許願心。

　　珍哥雖還不曾再病，新節間也甚是少魂沒識的，不大精采。晁太公雖然是家親顯聖，也畢竟那晁大舍將近時衰運退，其鬼未免有靈。又過了兩日，晁大舍跌腫的面目略略有些消動，身上也略略也可以番轉，只是春和好景，富貴大官人病在牀上，「瘸和尚登寶，能說不能行了。」

　　說分兩頭。卻說計氏在後院領了幾個原使的丫環，幾個舊日的養娘，自己孤伶仃獨處。到了年節，計氏又不下氣問晁大舍去要東西，晁大舍亦不曾送一些過年的物件到計氏後邊真是一無所有。這些婢女婆娘見了前邊珍哥院內萬分熱鬧，後邊計氏一伙主僕連個饃饃皮、扁食邊夢也不曾夢見，哭喪著個臉，墩葫蘆，摔馬杓，長吁短氣，彼此埋怨，說道：「這也是為奴作婢投靠主人家一場！大年下，就是叫化子也討人家個饃饃嚐嚐，也討個低錢來帶帶歲！咱就跟著這們樣失氣的主子，咱可是『八十歲媽媽嫁人家，卻是圖生圖長！』」又有的說道：「誰教你前生不去磨磚，今生又不肯積福？那前邊伺候珍姨的人們，他都是前生修的，咱拿甚麼伴他？」高聲朗誦，也都不怕計氏聽見。計氏也只妝耳聾，又是生氣，又是悲傷。

　　正值計老頭領了兒子計疤拉，初七日來與計氏拜節。走到計氏院內，只見清鍋冷灶，一物也無。女兒淚眼愁眉，養娘婢女，拌唇噘嘴，大眼看小眼，說了幾句淡話，空茶也拿不出一鐘。老計長吁了一口氣，說道：「誰知他家富貴了，你倒過起這們日子來了！你合他賭甚麼氣？你也還有衣裳首飾，拿出件來變換了也過過年下。你還指望有甚麼出氣的老子，有甚麼成頭的兄弟哩！」計氏笑了一笑，說道：「誰家的好老婆損折了衣裳首飾換嘴吃！」計老頭父子起身作別，說道：「你耐心苦過，只怕他姐夫一時間回過心來，您還過好日子。」說著，計老頭也就哭了。計氏說道：「你爺兒們放心去。我過的去往前過；如過不的，我也好不等俺公公婆婆回來告訴告訴？死也死個明白！」說完，送出計老頭去了。

　　正是前倨後恭，人還好過。晁大舍一向將計氏當菩薩般看待，托在手裡，恐怕倒了；噙在口裡，恐怕化了；說待打，恐怕閃了計氏的手，直條條的儻下；說聲罵，恐怕走去了，氣著計氏，必定釘子釘住的一般站得住，等的罵完了才去。如今番過天來，倒象似那不由娘老子的大兒一般，不惟沒一些懼怕，反倒千勢百樣，倒把個活菩薩作賤起來。總然木偶，也難怪他著惱。誰知計氏送了計老頭出去，回到房中，思量起晁大舍下得這般薄倖，這些婆娘、妮子們又這等炎涼，按不住放聲哭出一個「汨羅江暗帶巴山虎」來，哭說道：

　　　　老天！老天！你低下些頭來，聽我禱告：縱著那眾生負義忘恩，你老人家就沒些顯報！由著人將玎當響的好人作賤成酆都餓鬼，把一個萬人妻臭窠子婆娘尊敬的似顯靈神道！俺每日燒好香為你公平來也，誰知你老人家也合世人般，偏向著那強盜！罷了！俺明知多大些本事兒，便待要出得他們的圈套！罷了！狠一狠，死向黃泉，合他到閻王跟前分個青紅白皂！

　　計氏哭到痛處，未免得聲也高了。晁大舍側著耳朵聽了一會，說道：「這大新正月裡，是誰這們哭！清門靜戶，也要個吉利，不省他娘那臭扶事！叫人替我查去！」珍哥說道：「不消去查，是你『秋胡戲』。從頭裡就『號啕痛』了，怕你心焦，我沒做聲。數黃道黑，脫不了只多著我！你不如把我打發了，你老婆還是老婆，漢子還是漢子。卻是為我一個，大新正月裡叫人惡口涼舌的咒你！」

　　這話分明是要激惱晁大舍要與計氏更加心冷的意思。晁大舍說道：「沒帳！叫他咒去！『一咒十年旺，神鬼不敢傍！』」一面叫丫頭後邊說去，「你說：大新正月裡，省事著些！俺爺還病著沒起來哩！等俺爺死了再哭不遲！」丫頭與計氏說了。計氏罵道：「沒的私窠子浪聲！各家門，各家戶，你倒也『曹州兵備』！你那裡過好日，知道有新正月大節下；我在這地獄裡，沒有甚麼新年節到的！趁著他沒死，我哭幾聲，人知道是我訴冤；等他死了才哭，人不知道只說是哭他哩！」故意的妝著哭，直著脖子大叫喚了幾聲。

　　丫頭回去一一學了，晁大舍笑了兩聲，珍哥紅著臉說道：「打是疼，罵是愛，極該笑！」瞅丫頭一眼，罵道：「涎眉鄧眼，沒志氣的東西！沒有下唇，就不該攬著簫吹！」晁大舍道：「小珍子，你差不多罷！初一五更裡，公公托的夢不好，說咱過的日子也還仗賴著他的點福分哩！」珍哥把自己右手在鼻子間從下往上一推，咄的一聲，又隨即嘔了一口，說道：「這可是西門慶家潘金蓮說的，『三條腿的蟾希罕，兩條腿的騷扶老婆要千取萬。』倒仗賴他過日子哩！」

　　晁大舍睡到正月十四日午間，一來跌的那臉目腫也消去了一半，身上也不甚疼苦，將就也漸好了，對珍哥說道：「今日是上燈的日子，我扎掙著起去，叫他們掛上燈，你叫媳婦子看下攢盒，咱看燈放花耍子。我要不起去，一個家沒顏落色的。」珍哥也滿口攛掇。晁大舍勉強穿衣起來，沒梳頭，將就洗了手面，坎上了一頂浩然巾，頭上也還覺得暈暈的。各處掛停當了燈，收拾了坐起，從炕房內抬出來兩盆梅花，兩盆迎春，擺在臥房明間上面，晚間要與珍哥吃酒。一連三日。到了十六日晚上，各處俱點上了燈，說道：「一個算命的星士前來投我，見在對門禹明吾家住下了，我還沒得與他相會。你叫人收拾一副齊整些的攢盒，拿兩大尊酒，一盒子點心，一盒雜色果子，且先送與他過節。珍哥叫人一面收拾，一面說道：「來的正好，我正待叫人替我算算命哩。實實的，你也該算算，看太歲在那方坐，你好躲著些兒。」一面鬥著嘴，一面把盒子交付家人晁住。

　　晁大舍也隨後跟了晁住出來，密密的吩咐說道：「你將這盒酒等物送到後邊奶奶那裡，你說：『珍姨叫我送來與奶奶過節的。』你送下，來到前邊，卻說是送到對門禹家住的星士了，休合珍姨說往後邊去。」晁住說：「小人知道。」端了三個盒子，提了兩尊酒，送到計氏後邊。晁住說道：「珍姨叫小人送這盒酒點心來與奶奶過節。」計氏徹耳通紅的罵道：「沒廉恥的淫婦！你頂著我的天，踏著我的地，占著我的漢子，倒賞我東西過節！這不是鼻涕往上流的事麼？」養娘丫頭說道：「他好意送了來，你不收他的，教他不羞麼？」計氏道：「你們沒的臭聲！他不羞，你們替他羞罷！」說晁住道：「你與我快快的拿出去，別要惹我沒那好的！」攆出晁住去了，計氏自己將腰門撲剌的一聲關了。

　　晁住拿了盒子回晁大舍話道：「那個星士往外縣裡去了，沒人收。」晁大舍走出中門外邊，晁住將計氏的話一一對晁大舍學了。晁大舍笑了一笑，沒言語。不意其中詳細都被一個丫頭聽見了，盡情學與珍哥知道。珍哥不聽見便罷，聽見了，「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碰頭撒潑，叫一會，罵一會，說道：「濃包忘八！渾帳烏龜！一身怎當二役？你既心裡捨不了你娘，就不該又尋我！你待要怎麼孝順，你去孝順就是了！我又並沒曾將豬毛繩捆住了你，你為甚麼這們妝喬布跳的？那怕你送一千個攢盒，一萬個饃饃，你就待把我送了人，我也攔不住你！又是甚麼算命的星士哩道士哩哄我，叫他淫的歪的罵我這們一頓！我自頭年裡進的晁家門來，頭頂的就是這天，腳踏的就是這地，守著的就是這個漢子！沒聽的說是你的天，是你的地，是你的漢子！」千沒廉恥，萬沒廉恥，潑撒的不住。晁大舍那時光景，通像任伯高在玉門關與班仲升交代一般，左陪禮，右服罪，口口說道：「我也只願你兩家和美的意思，難道我還有甚麼向他的心不成？」嚷鬧到二更天氣，燈也沒點得成，家堂上香也不曾燒得，大家嘴谷都在牀炕上各自睡了。

　　晁大舍剛剛睡去，只見那初一日五更裡那個老兒拄了根拐杖，又走進房來，將晁大舍牀上帳用杖挑起一扇，掛在鉤上，說道：「晁源孫兒，你不聽老人言，定有恓惶處。那日我這樣囑咐了你，你不依我說，定要出去。若不是我攔護得緊，他要一交跌死你哩！總然你的命還不該死，也要半年一年活受。你那冤家伺候得你甚緊，你家裡這個妖貨又甚是作孽，孫媳婦計氏又起了不善的念頭，你若不急急往北京去投奔爹娘跟前躲避，我明日又要去了，沒人搭救你，苦也！你若去時，千萬要把那本《金剛經》自己佩在身上，方可前進，切莫忘記了！」又將珍哥炕上帳子挑起，舉起杖來就要劈頭打下，一面說道：「這等潑惡！你日間是甚麼狠毒心腸！」隨又縮住了手，道：「罷！罷！又只苦了我的孫兒！」

　　那珍哥從夢中分明還是前日家堂上坐的那個太公，舉起杖來要打，從夢中驚醒，揭起被，跳下炕來，精赤著身子，往晁源被裡只一鑽，連聲說道：「唬死我了！」晁源也從夢中大叫道：「公公！你莫走，好在家中護我！」兩人也不使性了，摟做一塊，都出了一身冷汗，齊說夢中之事。晁源說道：「公公兩次托夢，甚是分明。若不依了公公，必定就是禍事。我們連忙收拾往爹娘任裡去。只是爹娘見在華亭，公公屢次說北去，這又令我不省。我從明日起也不再往外邊行走，叫人往莊上取了《金剛經》來，打點行李，先擇起身南去。」正是：鬼神自有先知，禍福臨期自見。

第004回 童山人脅肩諂笑　施珍哥縱欲崩胎

　　　　一字無聞卻戴巾，市朝出入號山人。搬挑口舌媒婆嘴，鞠聳腰臀妾婦身。

　　　　謬稱顯路為相識，浪說明公是至親。藥線數莖通執贄，輕輕騙去許多銀。

　　又：

　　　　房術從來不可聞，莫將性命博紅裙。珍哥攛掇將錢買，小產幾乎弄斷筋！

　　晁大舍因一連做了這兩個夢，又兼病了兩場，也就沒魂少智的。計氏雖然平素恃嬌挾寵，欺壓丈夫，其外也無甚大惡。晁大舍只因自己富貴了，便漸漸強梁厭薄起來。後來有了珍哥，益把計氏看同糞土，甚至不得其所。公公屢屢夢中責備，五更頭尋思起來，未免也有些良心發見，所以近來也甚「雁頭鴟勞嘴」的，不大旺相。

　　十七日睡到傍午，方才起來。勉強梳了頭，到家堂中燒疏送神。吩咐家人收拾了燈，與珍哥看牌搶滿，贏銅錢耍子。晁奉山媳婦、丫頭小迎春，都在珍哥背後替他做軍師。將近午轉，兩個吃了飯，方才收了碗盞，家童小典書進來說道：「對門禹大爺合一位戴方巾不識面的來拜爺。」晁大舍道：「那位相公象那裡人聲音？」典書回說：「瓜聲不拉氣的，象北七縣裡人家。」晁大舍道：「這可是誰？」珍哥道：「這一定是你昨日送攢盒與他的星士，今日來謝你哩。」晁大舍一面笑，一面叫丫頭拿道袍來穿。珍哥說：「你還把網巾除了，坎上浩然巾，只推身上還沒大好，出不得門。不然，你光梳頭淨洗面的躲在家裡，不出去回拜人，豈不叫人嗔怪？」晁大舍道：「你說的有理。」隨把網巾摘下，坎了浩然巾，穿了狐白皮襖，出去接待。走到中門口，站住了，對丫頭說道：「你合媳婦子們說：收拾下攢盒果菜，只怕該留坐的，我要就端出去。」吩咐了，出到廳上，只見那個戴方巾的漢子：

　　　　扭黑張飛臉，緋紅焦贊頭。道袍油粉段，方舄爛紅綢。俗氣迎人出，村言逐水流。西風梧葉落，光棍好逢秋。

　　禹明吾說道：「這們大節下，你通門也不出，只在家裡守著花罷？」晁大舍道：「守著花哩！大初一五更跌了一交，病的不相賊哩！」讓進廳內。那個戴方巾的說道：「新節，盡晚生來意，大爺請轉，容晚生奉揖。」禹明吾接口說道：「這是青州童兄，號定宇，善於丹青。聞大名，特來奉拜。」晁大舍道：「原來是隔府遠客。愚下因賤恙沒從梳洗，也且不敢奉揖。」那童定宇道：「這個何妨？容晚生奉個揖，也盡晚生晉謁的誠意。」晁大舍不肯。大家拱了手。旁邊禹明吾家一個小廝小二月捧著一個拜匣走將過來。童定宇將拜匣揭開，先取出一個四折柬禮帖，開道：「謹具白丸子一封、拙筆二幅、絲帶二副、春線四條，奉申贄敬。青州門下晚生童二陳頓首拜。」將帖掀一掀，遞到晁大舍手內。晁大舍將帖用眼轉一轉，旁邊家人接得去了。

　　晁大舍又向童定宇拱手稱謝，吩咐收了禮，兩邊坐了，敘了寒溫。童定宇開言道：「晚生原本寒微，學了些須拙笑，也曉得幾個海上仙方，所以敝府鄉老先合春元公子們也都錯愛晚生。就是錢吏部、孫都堂、李侍郎合科裡張念東、翰林祁大復都合晚生似家人父子一般。只因相處的人廣了，一個身子也周不過來，到了這一家，就留住了，一連幾日不放出來，未免人家便不能週到。見了便就念罵，說道你如何炎涼，如何勢利，『鹁鴿揀著旺處飛』，奚落個不了！所以連青州府城門也沒得出來走一走，真是井底蛤蟆，沒見甚麼天日，但是逢人都便說道：『武城縣裡有個鄉官晁老爺的公子晁大爺，好客重賢，輕財尚義。投他的就做衣裳，相處的就分錢物；又風流，又倜儻。』所以晚生就如想老子娘的一般，恨不得一時間就在大爺膝下。只是窮忙，這些大老們不肯廝放，那得脫身？錢少宰老先新點了兵部，狠命的央晚生陪他上京。別的老先們聽見，那個肯放？都說道：『你如隨錢老先去了，我們飯也是吃不下的。你難道下得這等狠心？』錢老先聞知眾位鄉尊苦留不放，錢老先說：『他們雖是愛童定宇，不過是眼底下煩他相陪取樂；我卻替童定宇算記個終身。你看他這們一表人物，又魁偉，又軒昂，本領又好，沒的這們個人止叫他做個老山人罷？可也叫他變化一變化。趁我轉了兵部，叫他跟了我去，扶持他做個參游副將；就是總兵掛印，有甚難焉。』又輕輕說道：「他也還不止這一件，也還要晚生與他引引線，扯扯纖兒。所以眾人才放晚生來了。」

　　晁大舍見他不稱「大爺」不說話，不稱「晚生」不開口，又說合許多大老先生來往，倒將轉來又有幾分奉承他的光景，即吩咐家人道：「後邊備酒。」家人領命去了。晁大舍道：「如今錢老先生到過任不曾？」童定宇道：「已於去年十二月上京去了。晚生若不是專來拜訪大爺，也就同錢老先行了。今日果然有幸，就如見了天日一般。」奉承的晁大舍心癢難撓。擺上酒來，吃到起鼓以後方才起身。晁大舍送到二門上，即站住了，說道：「因賤恙也還不敢外去，這邊斗膽作別。」童定宇別了出門，禹家的小廝跟了，先到對門去了。

　　晁大舍又將禹明吾留住說：「久沒敘話了，天也還早，再奉三鐘。」禹明吾道：「貴恙還不甚痊癒，改日再擾罷。」在二門上站住，晁大舍將童定宇的來歷向禹明吾扣問，禹明吾說：「我也沒合他久處，是因清唱趙奇元說起他有極好的藥線，要往省下趕舉場說起，才合他相處了沒多幾日。他又沒處安歇，我晚日才讓他到後頭亭子上住下了。」晁大舍道：「看那人倒是個四海和氣的朋友，山人清客也盡做得過了。我還沒見他畫的何如哩。」禹明吾道：「他也不大會畫甚麼，就只是畫幾筆柳樹合杏花，也還不大好。看來倒只是賣春線罷了。」

　　晁大舍又問：「他拜我，卻是怎麼的意思？」禹明吾道：「這有甚麼難省？這樣人，到了一個地方，必定先要打聽城裡鄉宦是誰，富家是誰，某公子好客，某公子小家局，揀著高門大戶投個拜帖，送些微人事。沒的他有折了本的？」晁大舍道：「他適才也送了咱那四樣人事，你拇量著，也得甚麼禮酬他？」禹明吾道：「他適才送了你幾根藥線？」晁大舍說：「我沒大看真，不知是四根，不知是六根。」禹明吾道：「他那線就賣五分一條哩；一斤白丸子，破著值了一錢；兩副帶子，值了一錢二分，兩幅畫，破著值了三錢：通共六錢來的東西。你才又款待了他，破著送他一兩銀子罷了。」晁大舍道：「我看那人是個大八丈，似一兩銀子拿不出手的。」禹明吾道：「你自己斟酌，多就多些，脫不了是自己體面。」說完，二人作別散了。

　　晁大舍回進宅內，珍哥迎著坐下，問道：「星士替你算的命准不准？」晁大舍笑道：「他倒沒替我算，他倒替你算了一算，說你只一更多天就要大敗虧輸哩！」隨即將他送的禮從頭又看了一遍，拿起那封春線，舉著向珍哥道：「這不是替你算的命本子？一年四季四本子。」珍哥奪著要看。晁大舍道：「一個錢的物兒，你可看的！」隨藏入袖中去了，說道：「拿茶來，吃了睡覺，休要『割拉老鼠嫁女兒！』」一面吃了茶，一面走到屋頭上一間秘室內，將山人送的線依法用上，回來又坐了一回，收拾睡了。枕邊光景不必細說。

　　次早，辰牌時分，兩個眉開眼笑的起來，吩咐廚房預備酒菜，要午間請禹明吾同童山人在迎暉閣下吃酒。差人持了一個通家生白錢帖到對門禹家去，請同禹明吾來吃午飯。禹明吾看著童山人道：「老童，情管人的法靈了！」童山人道：「咱的法再沒有不靈的。只怕他閉戶不納，也就沒有法了。」一邊說笑，一邊同到晁家大廳。西邊進去，一個花園，園北邊朝南一座樓，就叫是迎暉閣。園內也還有團瓢亭榭，盡一個寬闊去處。只是俗人安置不來，擺設的象了東鄉渾帳骨董鋪。

　　三人相見了，晁大舍比昨日甚是慇懃，珍哥自己督廚，肴饌比昨日更加豐盛，童山人比昨日更自奉承。席上三個人各自心裡明白，不在話下。頭一遭叫是初相識，第二遍相會便是舊相知了；晁大舍也不似昨日拿捏官控，童山人也不似昨日十分諂媚。飲酒中間，也更浹洽了許多。直至二更時分，仍送二門作別。禹明吾復回，密向晁大舍耳邊問道：「所言何如？」晁大舍道：「話不虛傳！我要問他多求些。」禹明吾道：「咱和他說。他也就要起身，要趕二月初二日與田大監上壽哩。」晁大舍道：「你和他說，不拘多少，盡數與我，我照數酬他。」彼此拱手走散。

　　又隔了一日，童山人遞了一個通家門下晚生辭謝全帖，又封了一封春線，下注「計一百條」，內面寫道：「此物不能耐久，止可隨合隨用。」晁大舍收了，回說：「明午還要餞行。二十二日吉辰，出行極妙。」即差人下了請帖，又請禹明吾相陪。至期赴席，散了。

　　二十二日早辰，晁大舍要封五兩藥金，三兩贐儀，送與童山人去。珍哥說道：「你每次大的去處不算，只在小的去處算計。一個走百家門串鄉宦宅的個山人，你多送他點子，也好叫他揚名。那五兩是還他的藥錢，算不得數的。止三兩銀子，怎麼拿的出手？」晁大舍道：「禹明吾還只叫我送他一兩銀子，我如今加兩倍。」珍哥道：「休要聽他，人是自己做，加十倍也不多。光銀子也不好意思的，倒象是賞人的一般。你依我說，封上六兩折儀，尋上一匹衣著機紗，一雙鞋，一雙綾襪，十把金扇，這還成個意思的。」晁大舍笑道：「我就依卿所奏！這是算著貴人的命了！」

　　寫了禮帖，差人送了過去。童山人感激不盡，禹明吾也甚是光彩，自己又過來千恩萬謝的，方才作別，約道：「過日遇便，還來奉望。」禹明吾又落後指著晁大舍笑道：「這情管是小珍的手段，你平日雖是大鋪騰，也還到不的這們闊綽。」晁大舍道：「這樣人就象媒婆子似的，咱不打發他個喜歡，叫他到處去破敗咱？」禹明吾道：「他指望你有二兩銀子送他就滿足他的願了，實不敢指望你送他這們些。」晁大舍還讓禹明吾廳上坐的，禹明吾說：「我到家陪他吃飯，打發他起身。」拱了拱手，去了。

　　晁大舍從此也就收拾行李，油轎幃，做箱架，買馱轎與養娘丫頭坐，要算計將京中買與計氏的那頂二號官轎，另做油絹幃幔與珍哥坐，從新叫匠人收拾；又看定了二月初十日起身；又寫了二十四個長騾，自武城到華亭，每頭二兩五錢銀，立了文約，與三兩定錢；又每日將各莊事件交付看莊人役。跟去家人並養娘丫頭的衣服，還有那日打圍做下的，不必再為料理。那時也將正月盡了，看定初二吉辰，差人到雍山莊上迎取《金剛經》進城。

　　不料初四日飯後，雍山莊上幾個莊戶慌慌張張跑來報道：「昨夜二更天氣，不知甚麼緣故，莊上前後火起，廳房樓屋，草垛廩倉，燒成一片白地。掀天的大風，人又拯救不得。火燒到別家，隨即折回，並不曾延燒別處。」晁大舍聽了，明知道是取了《金剛經》進城，所以狐精敢於下手，叫了幾聲苦，只得將來報的莊客麻犯了一頓。進去與珍哥說知。想起公公夢中言語，益發害怕起來。

　　真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珍哥從去打圍一月之前，便就不來洗換了，卻有了五個月身孕。童山人送了許多線，雖是叫你縫聯，你也還該慢慢做些針黹才是。誰知他不惜勞碌，把五個月胎氣動了。聽說莊上失了火，未免也唬了一跳，到了初六日午後，覺得腰肚有些酸疼，漸漸疼得緊了。疼到初七日黎明，疼個不住，小產下一個女兒。此時珍哥才交十九歲，頭次生產，血流個不住，人也昏暈去了。等他醒了轉來，慢慢的調理倒也是不妨的。晁大舍看了道：「是個八百兩銀子鑄的銀人，豈是小可！」急火一般，差人去將楊古月請來診視。

　　楊古月名雖是個醫官，原不過是個名色而已，何嘗見甚麼《素問》、《難經》，曉得甚麼王叔和《脈訣》！若說別的症候，除了傷寒，也都還似沒眼先生上鐘樓－－瞎撞！這個婦人生產，只隔著一層鬼門關，這只腳跨出去就是死，縮得進來就是生，豈容得庸醫嘗試的？南門外有個專門婦人科姓蕭的，卻不去請他，單單請了一個楊古月胡治！這個楊古月，你也該自己忖量一忖量，這個小產的生死是間不容髮的，豈是你撞太歲的時候？他心裡說：「這有甚干係，小產不過是氣血虛了，『十全大補湯』一帖下去，補旺了氣血，自然好了。況我運氣好的時節，憑他怎麼歪打，只是正著。」他又嘗與人說道：「我行醫有獨得之妙，真是約言不煩：治那富翁子弟，只是消食清火為主，治那姬妾多的人，憑他甚麼病，只上十全大補為主；治那貧賤的人，只是開鬱順氣為主。這是一條正經大路，怕他岔去那裡不成？」所以治珍哥的小產，也是一帖「十全大補」兼「歸脾湯」，加一錢六分人參，吃將下去。

　　誰知那楊古月的時運也就不能替他幫助了！將惡路補住不行，頭疼壯熱，腹脹如鼓，氣喘如牛，把一個畫生般的美人只要死，不求生了！晁大舍慌了手腳，岳廟求籤、王府前演禽打卦、叫瞎子算命、請巫婆跳神、請磕竹的來磕竹、請圓光的圓光，城隍齋念保安經、許願心、許叫佛、許拜鬥三年、許穿單五載，又要割股煎藥，慌成一塊。倒還幸得對門禹明吾看見，問知所以，走過來看望，晁大舍備道了所以。禹明吾說道：「楊古月原不能婦女科。你放著南關裡蕭北川專門婦女科不去請他，以致誤事。你如今即刻備馬，著人搬他去！」禹明吾仰起頭看了看，道：「這時候，只怕他往醉鄉去了。」差家人李成名備了一匹馬，飛也似去了。

　　這蕭北川治療胎前產後，真是手到病除。經他治的，一百個極少也活九十九人。只是有件毛病不好：往人家去，未曾看病，先要吃酒，掇了個酒杯，再也不肯進去診脈。看出病來，又仍要吃酒，戀了個酒杯，又不肯起身回家撮藥。若這一日沒有人家請去，過了午末未初的時候，摘了門牌，關了鋪面，回到家中自斟自酌，必定吃得結合了陳希夷去等候周公來才罷，所以也常要誤人家事。這等好手段，也做不起家事來。這日將近未末申初了，那時還醒在家裡！走到他門上，只見實秘秘的關著門。李成名下了馬，將門用石子敲了一歇，只見一個禿丫頭走出來開門。李成名說道：「你快進去說，城裡晁鄉宦家請蕭老爹快去看病，牽馬在此。」那丫頭說道：「成不的了！醉倒在牀，今日不消指望起來了。」李成名道：「說是甚話？救治人命，且說這們寬脾胃的聲嗓！這急不殺人麼！」丫頭說道：「誰說不急？但他醉倒了，就如泥塊一般，你就抬了他去，還中甚麼用哩？起頭叫著也還胡亂答應，再叫幾聲，就合叫死人一般了。」李成名道：「好大姐！好妹妹！你進去看看。你要叫不醒他，待我自家進去請他，再不然，我僱覓四個人連牀抬了他去。」丫頭說道：「你略等等，待我合俺娘說，叫他。」

　　丫頭進去對蕭北川的婆子說了。那婆子走到身邊，將他搖了兩搖，他還睜起眼來看了一看。婆子說道：「晁宅請你。」那蕭北川哼哼的說道：「曹賊掉在井裡，尋人撈他進來。」婆子又高聲道：「是人家請你看病！」蕭北川又道：「領家請你趕餅，你就與他去趕趕不差。」婆子道：「這腔兒躁殺我了！丫頭子，出去，你請進那管家來自己看看。」李成名自己進到房內，一邊對著蕭婆子說道：「家裡放著病人，急等蕭老爹去治，這可怎麼處？」一邊推，一邊搖晃，就合團弄爛泥的一般。李成名道：「您慢慢叫醒他，待我且到家回聲話去，免得家裡心焦。」蕭婆子隨套唐詩兩句道：「他醉欲眠君且去，明朝有意帶錢來。」

　　晁大舍望蕭北川來，巴得眼穿。李成名撲了個空，回話蕭北川醉倒的光景，又說：「我怕家裡等得不耐煩，先回來說一聲。我還要即刻回去等他，叫人留住城門，不拘時候，只等他醒轉就來。」李成名又另換了一匹馬，飛也似去了。回到蕭家，敲門進去，窗楞上拴了馬，問說：「那蕭老爹醒未？」他婆子說：「如今他正合一個甚麼周公在那裡白話，只得等那周公去了，方好請他哩。管家只得在客坐裡等，等睏了，也有牀在內裡。將馬且牽到驢棚裡喂些草。」

　　婆子安頓了李成名進去，隨即收拾了四碟上菜，一碗豆角乾，一碗暴醃肉，一大壺熱酒，叫昨日開門的那個禿丫頭搬出來與李成名吃。李成名道：「請不將蕭老爹去，到反取擾。」丫頭將酒菜放在桌上，進去又端出一小盆火來，又端出一碟八個餅，兩碗水飯來。李成名自斟自酌，家中因珍哥病，忙得不曾吃飯，這卻是當厄之惠，就如那漂母待韓信一般的。吃完，禿丫頭收進器皿去了。李成名到驢棚內喂上了馬草回來，那禿丫頭又送出一牀氈條，一牀羊皮褥子，一個席枕頭來。李成名鋪在牀上，吹了燈，和衣睡下，算記略打個盹就要催起蕭北川來，同進城去。原來李成名忙亂了一日，又酒醉飯飽的，安下頭鼾鼾睡去。那個周公別了蕭北川出來，李成名恰好劈頭撞見，站住說話，說個不了。

　　到了五更，蕭北川送出周公去了，倒有個醒來的光景，呵欠了兩聲，要冷水吃。婆子將晁家來請的事故一一說了一遍。蕭北川道：「這樣，也等不到天明梳頭，你快些熱兩壺酒來，我投他一投，起去與他進城看病。」婆子道：「人家有病人等你，象辰勾盼月的一般，你卻又要投酒。你吃開了頭，還有止的時候哩？你依我說，也不要梳頭，坎上巾，趕天不明，快到晁家看了脈，攢了藥，你卻在他家投他幾壺。」蕭北川道：「你說得也是。只是我不投一投，這一頭宿酒，怎麼當得？」一面也就起來，還洗了一洗臉，坎了巾，穿了一件青彭段夾道袍，走出來喚李成名。誰知那李成名也差不多象了蕭北川昨日的光景了，喚了數聲方才醒轉來，說了話，備了馬，教人背了藥箱，同到了宅內，進去說知了。

　　卻說珍哥這一夜脹得肚如鼓大，氣悶得緊，真是要死不活。晁大舍急得就如活猴一般，走進走出的亂跳，急忙請蕭北川進去。蕭北川一邊往裡走著，一邊說道：「好管家，你快暖下熱酒等著。若不投他一投，這一頭宿酒怎麼受？」家人回道：「伺候下酒了。」入到房內，看了脈，說道：「不要害怕，沒帳得算，這是閉住惡路了。你情管我吃不完酒就叫他好一半，方顯手段。」晁大舍道：「全仗賴用心調理，自有重謝。」

　　回到廳上坐下，取開藥箱，撮了一劑湯藥，叫拿到後邊用水二鐘，煎八分；又取出圓眼大的丸藥一丸，說用溫黃酒研開，用煎藥乘熱送下，收拾了藥箱。晁大舍封出二兩開箱錢來，蕭北川虛讓了一聲，收了。又賞了背箱子的一百文錢，隨擺上酒來。蕭北川道：「大官人，你自進去照管病人吃藥，叫管家伺候，我自己吃酒。這是何處？我難道有作假的不成？」晁大舍道：「待我奉一杯，即當依命。」晁大舍遞了頭杯，也陪了一盞。蕭北川將晁大舍讓進去了。蕭北川道：「管家，你拿個茶杯來我吃幾杯罷，這小杯悶的人慌。」

　　晁大舍進去問道：「煎上藥了不曾？」丫頭回說：「煎上了。」晁大舍將丸藥用銀匙研化了，等煎好了湯藥灌下。只見珍哥的臉紫脹的說道：「肚子脹飽，又使被子蒙了頭，被底下又氣息，那砍頭的又怪鋪騰酒氣，差一點兒就鱉殺我了！如今還不曾倒過氣來哩！」說話中間，那藥也煎好了。晁大舍拿倒牀前，將珍哥扶起，靠了枕頭坐定，先將化開的丸藥呷在口裡，使湯藥灌將下去。吃完藥，下邊一連撒了兩個屁，那肚脹就似鬆了些的。又停了一會，又打了兩個噯，更覺寬鬆了好些，也掇的氣轉了。

　　蕭北川口裡呷著酒，說道：「管家，到後邊問聲，吃過了藥不曾？吃了藥，放兩三個屁，打兩個噯，這脹飽就要消動許多。」家人進去問了，回話道：「果是如此。如今覺的肚內稍稍寬空了。」蕭北川開了藥箱，又取出一丸藥，說道：「拿進去用溫酒研開，用黑砂糖調黃酒送下。我還吃著酒等下落。」珍哥依方吃了，將有半頓飯時，覺得下面濕氵達氵達的，摸了一把，弄了一手扭紫的血。連忙對蕭北川說了。蕭北川那時也有二三分酒了，回說：「紫血稍停，還要流紅血哩。您尋了個馬桶伺候著。」珍哥此時腹脹更覺好了許多，下面覺得似小解光景，■扶起來，坐在淨桶上面，夾尿夾血下了有四五升。扶到牀上，昏沉了半晌，肚脹也全消了，又要尋思粥吃。回了蕭北川話。這時晁大舍的魂靈也回來附在身上了，走到前面，向蕭北川說道：「北老，你也不是太醫，你通似神仙了！真是妙藥！」陪了幾大杯酒。

　　吃過飯，蕭北川起辭，說道：「且睡過一夜，再看怎麼光景，差人去取藥罷，我也不消自己來看了。」仍叫李成名牽馬送去。馬上與成名戲道：「我治好了你家一個八百兩銀子的人，也得減半，四百兩謝我才是。」李成名道：「何止八百兩！那珍姨是八百兩，俺大爺值不了八千兩？俺珍姨死了，俺大爺還活得成哩？想起來還值的多哩！俺老爺沒的不值八萬兩？大爺為珍姨死了，俺老爺也是活不成的。你老人家也不是活了俺家一個人，通是活了俺一家子哩！」蕭北川又說：「今日收的你家禮多了，明日取藥不要再封禮了，止拿一大瓶酒來我吃罷。你那酒好。」李成名道：「莫說一瓶，十瓶也有。」一邊說，一邊將蕭北川送到家。回家復了話，將蕭北川要酒的言語也說了。珍哥雖不曾走起，晁大舍也著實放心不下。未定初十日起身得成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005回 明府行賄典方州　戲子恃權驅吏部

　　　　儒門莫信便書香，白晝驕人仗孔方。雖是乞夫明入壟，勝如優孟暗登場。

　　　　催科勒耗苛於虎，課贖征鍰狠似狼。戒石當前全不顧，爰書議後且相忘。

　　　　只要眼中家富貴，不知身歿子災歿。曲直無分胡立案，是非倒置巧商量。

　　　　天理豈能為粟米？良心未得作衣裳。呈身景監人爭笑，且托優人作壁牆。

　　到了初九日侵早，小珍哥頭也不疼，身也不熱，肚也不脹飽，下邊惡路也都通行，吃飯也不口苦，那標病已都去九分了。只是縱欲的人，又兼去了許多血脈，隻身上虛弱的緊。晁大舍又封了一兩藥金，抬了一沙壇好酒，五斗大米，差李成名押著往蕭北川家去取藥。蕭北川見了銀子大米，雖是歡喜，卻道也還尋常，只是見了那一沙壇酒，即如晁大舍見珍哥好起病的一般，不由的向李成名無可不可的作謝，狠命留李成名吃酒飯，高高的封了一錢銀子賞他，撮了兩帖藥，交付回去。

　　次早初十，七八個騾夫，趕了二十四頭騾子，來到晁家門首。看門人說道：「家中有病人，今日起身不成。」眾腳戶說道：「這頭口閒一日，就空吃草料，誰人包認？」家人傳進去了。晁大舍道：「家中奶奶不好，今日起不成身，還得出這二月去，另擇吉日起身哩。他若肯等，叫他等著；他若不肯等候，將那定錢交下，叫他另去攬腳。咱到臨時另僱。」家人傳到外邊，眾騾夫嚷說：「這春月正是生意興旺時候，許人來僱生口，只因宅上定了，把人都回話去。如今卻耽誤了生意，一日瞎吃許多草料，前日那先支去的三兩銀子，還不夠兩三日吃的，其餘耽閣的日子，還要宅上逐日包認。」一家找出，一家又要倒入，兩邊相持爭鬧。畢竟虧禹明吾走過來評處，將那三兩定錢就算了這幾日空閒草料，即使日後再僱頭口，這三兩銀也不要算在裡面。又叫宅裡再暖出一大瓶酒來與腳戶吃，做剛做柔的將腳戶打發散去。

　　卻說晁知縣在華亭縣裡，一身的精神命脈，第一用在幾家鄉宦身上，其次又用在上司身上。待那秀才百姓，即如有宿世冤仇的一般。當不得根腳牢固，下面也都怨他不動。政以賄成，去年六月裡考了滿，十月間領了敕命，各院復命，每次保薦不脫。

　　九月間，適然有一班蘇州戲子，持了一個鄉宦趙侍御的書來托晁知縣看顧。晁知縣看了書，差人將這一班人送到寺內安歇，叫衙役們輪流管他的飯食。歇了兩日，逐日擺酒請鄉宦、請舉人、請監生，俱來賞新到的戲子。又在大寺內搭了高台唱《目蓮救母記》與眾百姓們玩賞。連唱了半個月，方才唱完。這些請過的鄉紳舉監挨次獨自回席，俱是這班戲子承應。唱過，每鄉宦約齊了都是十兩，舉人都是八兩，監生每家三十兩，其餘富家大室共湊了五百兩，六房皂快共合攏二百兩，足二千金不止。

　　十月初一日，晁夫人生日。這班人挑了箱，喚到衙內，扮戲上壽。見了晁知縣，千恩萬謝不盡，立住問了些外邊的光景。別的也都漸漸走開去了，只有一個胡旦、一個梁生還站住白話。因說起晁知縣考過滿，將升的時候了，晁知縣道：「如今的世道，沒有路數相通，你就是龔遂、黃霸的循良，那吏部也不肯白白把你升轉。皇上的法度愈嚴，吏部要錢愈狠。今幸得華亭縣也虧不了人，多做一日即有多做一日的事體，遲升早升憑吏部罷了。」梁生說道：「老爺倒不可這等算計。正是這個縣好，所以要早先防備。如今老爺考過滿了，又不到部裡乾升，萬一有人將縣缺謀生去，只好把個遠府不好的同知，或是刁惡的歪州，將老爺推升了去，豈不誤了大事？若老爺要走動，小人們有極好的門路，也費用得不多，包得老爺如意。如今小人們受了老爺這等厚恩，也要借此報效。」晁知縣喜道：「你們卻是甚麼門路？」梁生道：「若老爺肯做時，差兩個的當的心腹人，小人兩個裡邊議出一個，同了他去，如探囊取物的容易。明年二月包得有好音來報老爺。」晁知縣道：「且過了奶奶生日，我們明日商量。你說得甚是有理，萬一冒冒失失推一個歪缺出來，卻便進退兩難了。」

　　議定，到了次日，將胡旦、梁生叫到側邊一座僻靜書房內。梁生道：「京中當道的老爺們，小人們服事的中意也極多，就是吏部裡司官老爺，小人們也多有相識的。這都盡可做事。若老爺還嫌不穩，再有一個穩如鐵炮的去處，愈更直捷。只是老爺要假小人便宜行事，只管事成。那如何成事，老爺卻不要管他。就是跟去的兩個人，也只叫他在下處管顧攜去物件罷，也不得多管，掣小人們肘。」晁知縣笑問道：「你且說這個門路卻是何人？」梁生道：「是司禮監王公那裡來，極是穩當。」晁知縣驚問道：「我有多大湯水，且多大官兒，到得那王公跟前？煩得動他照管？」梁生道：「正是如此，所以要老爺假便宜，跟去的人不要來掣肘。老爺只管如意罷了。」

　　晁知縣道：「約得幾多物件？」梁生道：「老爺且先定了主意，要那個地方的衙門，方好斟酌數目。」晁知縣道：「我這幾年做官的名望雖然也好，又保薦過四五次，又才考過滿，第一望行取，這只怕太難些，做不來。其次是部屬，事倒也易做，但如今皇上英明，司官都不容易，除了吏部、禮部，別的兵刑四部，那一部是好做的？頭一兵部，也先尋常犯邊，屢次來撞口子，這是第一有干係的。其次刑部，如今大獄煩興，司官倒也熱鬧，只是動不動就是為民削奪，差不多就廷杖，就是要拘本錢的去處，是不消提起的了。其餘戶工兩部，近來的差也多極難，有利就有害，咱命薄的人擔不起。除了部屬就是府同知，這三重大兩重小的衙門，又淡薄、又受氣，主意不做他。看來也還是轉個知州罷，到底還是正印官，凡事由得自己。」梁生道：「老爺說的極是！但不知要那一方知州？」晁知縣道：「那遠處咱是去不得的，一來俺北方人離不得家。第二我也有年紀了，這太倉、高郵、南通州倒好，又就近；但地方忒大，近來有了年紀，那精神也照管不來。況近來聞說錢糧也多逋欠，常被參罰，考不的滿。不然還是北直，其次河南，兩處離俺山東不甚相遠。若是北通州，我倒甚喜。離北京只四十里，離俺山東通著河路。又算京官，覃恩考滿，差不多就遇著了。你到京再看，若得此缺方好。」

　　約定十二月十六日吉時起身，議出胡旦同家人晁書、晁鳳帶著一千兩銀子，分外又帶了二百兩盤費，僱了三個長騾，由旱路要趕燈節前到京幹事。胡旦心中想道：「雖是受了晁爺的厚恩，借此報他一報，可也還要得些利路才好。難道白白辛苦一場？若把事體拿死蛇般做，這一千兩銀子只怕還不夠正經使用。幸得梁生當面進過，便宜行事。待我到京，相機而行便了。」風餐雨宿，走了二十八個日頭，正月十四日進了順城門，在河漕邊一個小庵內住了，安頓了行李。

　　原來司禮監太監王振，原任文安縣儒學訓導，三年考滿無功，被永樂爺閹割了，進內教習宮女。到了正統爺手裡，做到司禮監秉筆太監，那權勢也就如正統爺差不多了：閣老遞他門下晚生帖子；六部九卿見了都行跪禮；他出去巡邊，那總制巡撫都披執了道旁迎送；住歇去處，巡撫、總督都換了褻衣，混在廚房內監灶。他做教官的時節，有兩個戲子，是每日答應相熟的人。因王振得了時勢，這兩人就「致了仕」，投充王振門下，做了長隨，後又兼了太師，教習梨園子弟，王振甚是喜他；後來也都到了錦衣衛都指揮的官銜，家中那金銀寶物也就如糞土一般的多了。這兩個都是下路人，一個姓蘇的，卻是胡旦的外公；一個姓劉的，乃是梁生的娘舅。

　　即日晚上，胡旦叫人挑了帶來的一簍素火腿，一簍花筍乾，一簍虎丘茶，一簍白鯗，走到外公宅上。門人通報了，請胡旦進來見了，蘇都督甚是歡喜。胡旦的親外婆死久了，房中只有三四個少妾，也都出來與胡旦相見。胡旦將那晁知縣乾升的事備細說了，蘇錦衣點了點頭。一面擺上飯來，一面叫人收拾書房與胡旦宿歇。胡旦因還有晁書、晁鳳在下處，那一千兩銀子也未免是大家干係，要辭了到庵中同寓。蘇錦衣道：「外孫不在外公家歇，去到廟角，不成道理。叫人去將他兩個一發搬了來家同住。」胡旦吃了飯，也將掌燈的時候，胡旦領了兩個虞候，同往庵中搬取行李。晁書二人說道：「這個庵倒也乾淨，廚灶又都方便，住也罷了；不然你自己往親眷家住去，我們自在此間，卻也方便。」那兩個虞候那裡肯依，一邊收拾，一邊叫了兩匹馬，將行李馱在馬上，兩個虞候跟的先行去了。晁書二人因有那一千兩銀在內，狠命追跟。胡旦說道：「叫他先走不妨，我們慢慢行去。」

　　那正月十四，正是試燈的時節，又當全盛太平的光景，一輪將望的明月，又甚是皎潔得緊。三人一邊看，一邊走。晁書、晁鳳也只道胡旦的外公不過在京中扯纖拉煙尋常門戶罷了，只見走到門首，三間高高的門樓，當中蠻闊的兩扇黑漆大門，右邊門扇偏貼著一條花紅紙印的錦衣衛南堂封條，兩邊桃符上面貼著一副硃砂紅紙對聯道：「君恩深似海，臣節重如山。」門前柱上又貼一條示道：「本堂示諭附近軍民人等，不許在此坐臥喧嘩，看牌賭博，如違拿究！」晁書二人肚內想道：「他如何把我們領到這等個所在來？」又想道：「他的外公必定是這宅裡的書辦，或是長班，家眷就在宅內寄住。」但只見門上的許多人看見他三人將到，都遠遠站起，垂了手，走到門台下伺候，見了胡旦，說道：「大叔，怎得才來？行李來得久了。老爺正等得不耐煩哩。」走進大門，晁書向胡旦耳朵邊悄悄問道：「這是誰家，我們輕易撞入？」胡旦道：「這就是我外公家裡。」晁鳳又悄悄問道：「你外公是甚樣人，住這等大房，門上有這許多人伺候？」胡旦道：「我外公是個一點點錦衣衛都督，因管南鎮撫司事，所以有幾個人伺候。」

　　說話中間，進了儀門，承值的將晁書、晁鳳送到西邊一個書房安頓。那書房內也說不了許多燈火齊整。吃了茶，晁書、晁鳳大眼看小眼的道：「我們既然來到此處，伺候參見了蘇爺，方好叨擾。」胡旦教人傳稟。許久出來回話。「老爺吩咐，今日晚了，明日朝裡出來見罷。叫當值的陪二位吃飯，請胡大叔到裡面去。」胡旦道：「二位寬懷自便，我到內邊去罷。」晁書二人暗道：「常日只說是個唱旦的戲子，誰知他是這樣的根器？每日叫他小胡兒，奚落他，他也不露一些色相出來。」大家吃了飯，安歇了。

　　次早吃了早飯，胡旦換了一領佛頭青秋羅夾道袍，戴了一頂黑絨方巾，一頂紫貂帽套，紅鞋綾襪，走到書房。晁書二人乍見了，還不認得，細看方知是胡旦。二人向前相喚了，謝說：「攪擾不當。」胡旦打開行李，取出梁生與他母舅的家書，並捎寄的人事，胡旦也有送他的筍鯗等物，同了蘇家一個院子，要到劉錦衣家，約了晁書二人同往。晁書又只道是個尋常人家，又因梁生常在他面前說道有一個母舅在京，二位到那裡，他一定要相款的，所以也就要同去望他。及至到了門上，那個光景又是一個蘇府的模樣。蘇家的人到二門上說了數句，胡旦也不等人通報，竟自大落落走進去了。回頭只見晁書二人縮住了腳不進去，胡旦立住讓道：「二位請進廳坐。」晁書等道：「我兩人且不進去，此處離燈市相近了，我們且往那裡走走，到蘇宅等候罷。」一邊說，一邊去了。原來這劉家是蘇錦衣的內姪，是胡旦的表母舅，與梁生也都是表兄弟，所以兩個幹事都不分彼此。起先出頭講事都是梁生開口。梁生原要自己來，恐怕沒了生腳，戲就做不成了。胡旦雖係正旦，扮旦的也還有人，所以叫胡旦來京。脫不了王振門下這兩個心腹都也是胡旦的至親，料也不會誤事。那日劉錦衣不在宅內，胡旦進去見了妗母，留吃了飯。劉錦衣回了宅，相見過，說了來京的事故。

　　胡旦別過，來到蘇家，晚間賞燈筵宴，只見晁書等二人也自回來，要稟見蘇錦衣。錦衣道：「叫他過來。」蘇錦衣方巾姑絨道袍、氈鞋，穿著的甚是莊重，在門檻內朝下站定。晁書不由自己，只得在廳台下跪下，磕了四個頭，跪稟道：「胡相公只說同行進京，並不曾說到老爺宅上，所以家主也不曾備得禮、修得書，望老爺恕罪。」蘇錦衣道：「胡相公一路都仗賴你兩人挈帶，家中管待不週，莫怪怠慢。京城也盡有遊玩所在，悶了，外邊閒走。你二位如今且往書房去賞燈。」又吩咐了一個承值拿了許多花炮陪伴晁書吃酒。

　　十六日早飯後，劉錦衣來蘇家回拜胡旦。蘇錦衣因燈節放假，閒在家裡，就留劉錦衣賞燈過節，甚是繁華。席間說起晁知縣指望二人提拔，要升北通州知州。劉錦衣道：「他有幾數物事帶來？」胡旦道：「剛得一撇。」劉錦衣道：「這通州是五千兩的缺。叫他再出一千來，看兩個外甥分上，讓他三千兩便宜；不然，叫他別處去做。」說過，也再不提起了。

　　過了十數日，晁書見了胡旦，也不敢再喚他小胡了，聲聲喚他胡相公，見了他也極其尊敬，問道：「胡相公，我們來了這半月，事體也一些不見動靜，銀子又不見用費，卻是怎生緣故？」胡旦道：「二月半後才推升，如今卻有甚動靜？你們且好住著閒嬉哩。又不用出房錢，又不使飯錢，『先生迷了路－－在家也是閒。』」晁鳳道：「正是無故擾蘇老爺，心上不安。」胡旦道：「可擾之家，擾一兩年也不妨。」

　　到了二月初十日，傍晚的時節，劉錦衣來到了蘇家相訪，讓他內書房裡相待。胡旦卻不在跟前。劉錦衣開口道：「胡家外甥的事，姑夫算計要怎樣與他做？」蘇錦衣道：「他拿了一千兩頭，要通州的美缺，怎樣做得來？」劉錦衣道：「這只好看了胡家外甥的體面，我們爺兒兩個拿力量與他做罷了，叫他再添一千兩銀子，明白也還讓他一大半便宜哩。把這二千頭，我們爺兒兩個分了，就作興了梁家胡家兩個外甥，也是我們做外公做舅舅的一場，就叫他兩個也就歇了這行生意，喚他進京來，扶持他做個前程，選個州縣佐貳，雖是低搭，也還強似戲場上的假官。」蘇錦衣道：「不然等到十三日，與老公上壽的日子，我們兩個齊過去與他說說，量事也不難。」劉錦衣道：「只是還問他要一千兩，不知他肯出不肯出。又不知幾時拿得來。」蘇錦衣道：「這倒不打緊，人非木石，四五千的缺，止問他要二千銀子，他豈有不出的？但則明日，我叫了他的家人，當面與他說說明白。」款待了劉錦衣酒飯，約定十三日與王振上壽，乘便就與晁知縣講情。

　　次日，蘇錦衣衙門回來，到了廳上，脫了冠服，換了便衣，將晁書等喚到面前。晁書等叩了頭，垂著手，站在一旁。蘇錦衣道：「你二人閒坐著，悶的慌，又沒甚款待你們。你爺要的這個缺，人家拿著五六千兩銀子求不到手的，你們拿了一千兩銀子來，怎幹的事？如今我與你錦衣衛劉老爺兩個人的體面，與人講做了二千銀子，這比別人三分便宜二分哩。」晁鳳原做過衙門青夫的人，伶俐乖巧，隨稟道：「小人們來時，家主也曾吩咐過了，原也就不敢指定這缺。若是此缺可得，這些微之物怎麼得夠。如今老爺主持了二數，這是極便宜的了。沒有別說，只是家主來報效老爺合劉爺便了。如今只是一面做著，將見有的且先交付與他，待小人們著一人先回去取來補足。昨來的人原不多，又年節近了，路上不好走，所以沒敢多帶物件。」蘇錦衣道：「銀子倒不必去取，任憑多少，我這裡可以垫發。只這幾日，也就有信了。只是一件：如今那通州見有人做哩，昨日叫人查了查，還不夠三年俸，怎麼打發他？這到費手哩。」晁書等跑到書房將帶來的一千兩銀共二十封，一一交與蘇錦衣收進，各回房去了。

　　到了十三日，王振的生日，蘇劉二錦衣各備了幾件希奇古怪的物件，約齊了同去上壽。只見門上人海人山的擁擠不透，都是三閣下、六部、五府、大小九卿、內府二十四監官員，伺候拜壽。遠遠蘇劉二人喝導到門，巡視人役拿了幾根藤條，把擁擠的人盡數辟了開去，讓蘇劉二人行走到大門，下了馬，把門的也不通報，把門閃開，二人穿著大紅縐紗麒麟補服，雪白蠻闊的雕花玉帶，拖著牌穗印綬，搖擺進去了。竟到了後邊王振的住房外。近侍稟道：「蘇掌家合劉掌家來了。」王振道：「叫他進裡來。」說：「你兩個穿著這紅衣裳，一定是與我磕頭。你攙空磕了頭罷，好脫了衣裳助忙。」蘇劉二人就在臥房裡跪下，一連磕了八個頭，口稱：「願祖爺爺九千歲！每年四季平安！」起來也沒敢作揖，自己跑到前面，將上壽的禮物，自己端著，捧到王振跟前。

　　蘇錦衣的一個羊脂玉盆，盆內一株蒼古小桃樹，樹上開著十數朵花，通似鮮花無異，細看是映紅寶石妝的。劉錦衣的也是一樣的玉盆，卻是一株梅樹，開的梅花卻是指頂大胡珠妝的。王振看了，甚是歡喜，說道：「你兩個可也能！那裡鑽刺的這門物兒來孝順我哩？」隨吩咐近侍道：「好生收著。拿罩兒罩住，休要暴上土。不久就是萬歲爺的聖誕，進了萬歲爺罷。」看著蘇劉二人說道：「頭已是磕了，禮已是送了，去脫了你那紅袍，咱大家攛掇著做什麼。」

　　蘇劉二人走到自己班房，脫了衣服，換上小帽兩截子，看著人掃廳房，掛畫掛燈，鋪氈結彩，遮幃屏，搭布棚，抬銅鑼鼓架子，擺桌調椅，拴桌幃，鋪坐褥：真個是「一了百當」。王振進了早膳，升了堂，文武眾官依次序上過壽，接連著赴了席。蘇劉二人也沒出府，亂到四更天，就在各人班房裡睡了。

　　次日起來，仍看人收拾了擺設的物件。只見王振也進了早膳，穿著便衣，走到前廳來閒看。蘇劉二人爬倒地，磕了四個頭，說：「老祖爺昨日陪客，沒覺勞著麼？」王振道：「也就覺乏困的。」說著閒話，一邊看著收拾。二人見王振有個進去的光景，蘇劉二人走向前也不跪下，旁邊站著。蘇錦衣先開口道：「奴婢二人有件事稟老祖爺。」王振笑嘻嘻的道：「你說來我聽。」二人道：「奴婢二人有個小莊兒，都坐落在松江府華亭縣。那華亭縣知縣晁思孝看祖爺分上，奴婢二人極蒙他照管。他如今考過滿，差不多四年俸了，望升轉一升轉，求祖爺與吏部個帖兒。」王振道：「他待往那裡升？」二人道：「他指望升通州知州，守著祖爺近，好早晚孝敬祖爺。他又要拜認祖爺做父哩。」王振道：「這樣小事，其實你們合部裡說說罷了，也問我要帖兒！也罷，拿我個知生單帖兒，憑你們怎麼去說罷。那認兒子的話別要理他。我要這混帳兒子做甚麼？『老婆當軍－－沒的充數哩！』叫他外邊打咱們的旗號不好。」

　　二人方跪下謝了，書房裡要了一個知生紅單帖，央掌書房的長隨使了一個「禁闥近臣」的圖書，鈐了名字。二人即時差了一個心腹能幹事的承值，持了王振的名帖，竟到吏部大堂私宅裡備細說了。那吏部欽此欽遵，沒等那通州知州俸滿，推升了臨洮府同知，將晁知縣推了通州知州。就如扭燈在火上點的一般，也沒有這等快！

　　晁書二人喜不自勝，叩謝了蘇錦衣，央蘇宅差了一個人，引了晁書二人，又到劉錦衣家叩謝。收拾行李，領了劉錦衣回梁生的書。胡旦因蘇錦衣留住了，不得同晁書等回去，也寫了一封前後備細的書稟回覆晁知縣，說叫晁知縣速來赴任，西口也先常來犯順，通州是要緊的地方。又說將他外公垫發過的一千兩銀子交與梁生自己持進京來。那晁書等二人正是：鞭敲金鐙響，齊唱凱歌回。再聽下回接說。

第006回 小珍哥在寓私奴　晁大舍赴京納粟

　　　　有錢莫棄糟糠妻，貧時患難相依。何須翠繞共珠圍？得飽家常飯，衝寒粗布衣。

　　　　休羨豔姬顏色美，防閒費盡心機。得些閒空便私歸。那肯團團轉？只會貼天飛。

　　　　　　　　　　　　　　　　　　　　　　　　　　　　　　－－右調《臨江仙》

　　　　癡人愛野雞，野雞毛羽好，得隙想飛騰，稻粱飼不飽。

　　　　家雞蠢夯材，守人相到老，終夜不貪眠，五更能報曉。

　　　　野雞毛好如鮮花，自古冶容多破家。家雞打鳴好起早，兀坐深閨只績麻。

　　晁書二人得了喜信，收拾了行李，將帶來的二百兩路費銀內留下五十兩與胡旦在京攪纏，辭謝了蘇綿衣，僱了長騾，合了同伴回南去訖。

　　卻說二月十九日是白衣菩薩聖誕，珍哥調養的漸覺好些，做了兩雙鞋、買了香燭紙馬，要打發晁住媳婦往廟裡去燒香。正待出門，只見外面一片喧嚷。晁大舍方在梳頭，合珍哥都唬了一跳。家人傳進說：「還是那年報喜的七八個人，來報老爺升了北通州知州。」晁大舍不勝喜歡，又忽想：「怪道公公兩次托夢叫我往北去投奔爹娘！我想爹娘見在南邊，卻如何只說北去？原來公公已預先知道了。」晁大舍出去，見了報喜眾人，差人往鋪中買了八匹大桃紅揀布與眾人掛紅，送在東院書房內安歇。次日，擺酒款待，封出一百兩喜錢，眾人嫌少，漸次又添了五十兩，都歡喜，打發散了。眾親朋絡繹不絕，都來賀喜。晁大舍只是不敢送出大門。

　　接說晁知縣那裡，晁書二人尚未到家，報喜的已先到了十日，見了刊報，送在寺內安歇，也發付的眾人心滿意足。打疊申文書，造交代冊籍，辭院道，寫了兩隻官座船，擇四月初一日離任，不到家，一直往通州上任。也果然兑了一千兩銀子與梁生，教梁生辭了班裡眾人，同在船上進京。

　　晁知縣起身之日，倒是那幾家鄉宦舉人送贐送行，倒也還成了禮數。那華亭兩學秀才，四鄉百姓，恨晁大尹如蛇蠍一般，恨不得去了打個醋壇的光景。那兩學也並不見舉甚麼帳詞，百姓們也不見說有「脫靴遺愛」的舊規。那些鄉紳們說道：「這個晁父母不說自己在士民上刻毒，不知的只說華亭風俗不厚。我們大家做個帳詞，教我們各家的子弟為首，寫了通學的名字，央教官領了送去；再備個彩亭，尋雙靴，也叫我們眾家佃戶莊客，假妝了百姓，與他脫脫靴。」算記停當，至日，撮弄著打發上船去了。合縣士民也有買三牲還願也，也有合分資做慶賀道場的，也有燒素紙的，也有果然打醋壇的，也有只是念佛的，也有念佛中帶咒罵的。

　　這晁大尹去後，倒也甚是風光，一路順風順水。五月端午前，到了濟寧，老早就泊了船，要上岸買二三十斤胭脂，帶到任上送禮；又要差人先到家裡報知。

　　這一夜晁大尹方才睡去，只見他的父親走進艙來，說道：「源兒近來甚是作孽，憑空領了娼婦打圍，把個妖狐射殺，被他兩次報仇，都是我救護住了，不致傷生。只怕你父子們的運氣退動，終不能脫他的手。你可拘束了他，同到任去，一來遠避他鄉，二來帝都所在，那妖魂也不敢隨去。」晁大尹醒來，卻是一夢，喚醒夫人。夫人道：「我正與公公說話，你卻將我喚醒。」二人說起夢來，都是一樣，也甚是詫異一番。早起寫了一封書與大舍，內說：「武城雖是河邊，我久客乍歸，親朋往來，就要耽閣費事；因此不到家中，只順路到墳上祭祭祖，焚了黃，事完，仍即回到船上。」又說：「公公托夢，甚是奇怪，且是我與你母親同夢一般。你可急急收拾，同了媳婦計氏隨往任中，乘便也好求乾功名，不可有誤！」

　　誰知晁大舍捨了計氏，用八百兩取了珍哥，瞞得兩個老渾帳一些不知。雖不住的有家人來往，那家人尋思，服事老主人的日短，伏事小主人的日長，那個敢說？如今書上要同計氏隨任，如何支吾？晁大舍隨即收拾了鋪蓋，僱了八名轎夫，坐了前晌京中買來的大轎，帶了《金剛經》，跟了六七個家人，貼河迎將上去。走了兩三日，迎見了船，見了爹娘，說不了家長裡短；又說計氏小產了，不能動履，目下且不能同去，只得爹娘先行，待計氏將息好了，另去不遲。

　　晁大舍與爹娘同在船上，走了幾日，到了武城地方，祭了祖，焚過了黃，晁大尹方知雍山莊上被人放火燒得精光，也去了萬把糧食等物，嗟歎了一回，開了船向北而行。晁大舍又送了兩站，說定待計氏稍有起色，或是坐船，或是起旱，即往任上不題。

　　晁大舍回到家中，對珍哥說道：「爹娘聞知娶你過門，甚是歡喜，要即時搬你上船，同往任內，因我說你小產未起，所以只得遲遲。待你一好，咱也都要行了。」

　　到了五月盡頭，過了三伏，晁大舍揀了七月初七日從陸路起身，預先僱騾子，僱轎夫，收拾行李停當，只等至日起身。初五日午後，計氏領了四五個養娘走到前邊廳內，將公公買與他的那頂轎，帶轎圍，帶扶手，拉的拉，拽的拽，抬到自己後邊去了，口裡說道：「這是公公買與我的，那個賤骨頭奴才敢坐！誰敢出來說話，我將轎打得粉碎，再與拚命不遲！」家人報與晁大舍知道。珍哥氣得目瞪口呆，做聲不出。晁大舍道：「丟醜罷了！我看沒有了這頂轎，看咱去的成去不成！我偏要另買一頂，比這強一萬倍子的哩！」果然用了二十八兩銀子問鄉宦家回了一頂全副大轎來。珍哥方才歡喜。晁大舍叫人與計氏說道：「適間用了五十兩銀子買了轎來，甚是齊整，叫你去看看。」計氏望著那養娘，稠稠的唾沫猛割丁向臉上噦一口，道：「精扯淡！那怕你五千兩買轎！累著我腿疼，卻叫我去看看！你只不動我的這頂破轎，就是五萬兩也不干我事！」噦的那養娘一溜風跑了。

　　到初七日，收拾了當，交付看家的明白了，大家起身往北前進。一路早行晚住，到了北京。誰想晁大舍且不敢便叫珍哥竟到任內，要慢慢的油嘴滑舌編得爹娘允了，方好進去，隨在沙窩門內，每月三兩銀賃了一所半大不小的房子，置買了一切器皿煤米等物，停停噹噹，將珍哥留住裡面。跟去的養娘俱留在京中，又留下晁住兩口子服侍珍哥。自己還在京中住了兩日，方才帶了幾個家人自到通州任內，說計氏小產，病只管不得好，恐爹娘盼望，所以自己先來了。晁夫人甚是怨帳，說道：「家門口守著河路，上了船直到衙門口，如何不帶他同來，丟他在家？誰是他著己的人，肯用心服事？虧你也下得狠心！況且京裡有好太醫，也好調理。」他埋怨兒子不了，又要差人回去央計親家送女兒來。晁大舍也暫時支吾過了。

　　七月二十四日，晁大舍道：「明日二十五日是城隍廟集。我要到廟上走走，就買些甚麼東西，也要各處看看，得住幾日回來。」晁老依允，與了他六七十兩銀子，要撥兩名快手跟隨。晁大舍道：「這麼許多家人，要那快手何用？」撥了八名夫，坐了轎，進了沙窩門珍哥宅內住了，對珍哥道：「幸得你沒進去！衙門窄鱉鱉的，屁股也掉不轉的，屙屎溺尿的去處也沒有。咱住慣了寬房大屋，這們促織匣內，不二日就鱉死了！虧我有主意，沒即時同你進去。若是進去了，衙門規矩，就便不出來了，那時才是小珍子作難哩！」珍哥卻也就被哄過了。到二十五日，端了一扶手銀子，果然到了廟上，買了些沒要緊的東西，回到京中宅子，住了七八日，別了珍哥，仍回通州去了。

　　卻說那個晁住原不是從小使久的，做過門子，當過兵，約二十四五歲年紀，紫膛色的一個胖壯小伙子，是老晁選了官以後，央一個朋友送來投充的。晁大舍喜他伶俐，凡百托他，一向叫伎者、定戲子、出入銀錢、掌管禮物，都是他一人支管。珍哥做戲子的時節，晁住整日鬥牙磕他嘴不了。臨買他的時，講價錢、打夾帳，都是他的首尾。兩個也可謂「傾蓋如故」的極了。這個昏大官人偏偏叫他在京守著一伙團臍過日。那晁住媳婦就合珍哥一個鼻孔出氣，也沒有這等心意相投。晁住夫婦漸漸衣服鞋襪也便華麗得忒不相了，以致那閨門中的瑣碎事體叫人說不出口，那個昏大官人就象耳聾眼瞎的一般。也不十分迴避大官人了，只是那旁人的口碑說得匙箸都撈不起來的。那個晁住受了晁大官人這等厚恩，怎樣報得起？所以狠命苦掙了些錢，買了一頂翠綠鸚哥色的萬字頭巾，還恐不十分齊整，又到金箔衚衕買了甘帖升底金，送到東江米巷銷金鋪內，銷得轉枝蓮，煞也好看，把與晁大官人戴。

　　那晁大官人其實有了這頂好頭巾戴上，倒也該罷了，他卻辜負了晁住的一片好心，又要另戴一頂什麼上舍頭巾。合他父親說了，要起文書，打通狀，援例入監。果然依了他，部裡遞了援例呈子，弄神弄鬼，做了個附學名聲。又援引京官事例，減了二三十兩，費不到三百兩銀子，就也納完了。尋了同鄉京官的保結，也不消原籍行查，擇了好日入監，參見了司業祭酒，撥了廂，拜了典簿助教等官，每日也隨行逐隊的，一般戴了儒巾，穿了舉人的圓領，係了丈把長天青縧子，粉底皂靴，夾在隊裡，升堂畫卯。但只是：

　　　　平生未讀書，那識之乎字？藍袍冉冉入宮牆，自覺真惶愧！

　　　　剛入大成宮，孔孟都迴避。爭前問道是何人？因甚輕來至？

　　　　　　　　　　　　　　　　　　　　　－－右調《卜算子》

　　晁大舍每日托了坐監為名，卻常在京居住，一切日用盤繳，三頭兩日俱是通州差人送來，近日又搭識了一個監門前住的私窠子，與他使錢犯好，推說監中宿班，整幾夜不回下處。幸得珍哥甚不寂寞，正喜他在外邊宿監，他卻好在家裡「宿監」，所以絕不來管他。

　　住過了十二月二十日以後，晁老著人來說道：「就是小學生上學，先生也該放學了。如何年節到了，還在京中做甚？」晁大舍道：「你先回，上復老爺，我爽利趕了二十五日廟上買些物事，方可回去。」那人去了。

　　自此以後，煞實與珍哥置辦年節，自頭上以至腳下，自口裡以至肚中，無一不備。又到廟上與珍哥換了四兩雪白大珠，又買了些玉花玉結之類，又買了幾套灑線衣裳，又買了一匹大紅萬壽宮錦。那日廟上賣著兩件奇異的活寶，圍住了許多人看，只出不起價錢。晁大舍也著人撥開了眾人，才入裡面去看，只見一個金漆大大的方籠，籠內貼一邊安了一張小小朱紅漆幾桌，桌上一小本磁青紙泥金寫的《般若心經》，桌上一個拱線鑲邊玄色心的蘆花垫，垫上坐著一個大紅長毛的肥胖獅子貓，那貓吃的飽飽的，閉著眼，朝著那本經睡著打呼盧。那賣貓的人說道：「這貓是西竺國如來菩薩家的，只因他不守佛戒，把一個偷琉璃燈油的老鼠咬殺了如來惱他，要他與那老鼠償命。虧不盡那八金剛四菩薩合那十八位羅漢與他再三討饒，方才赦了他性命，叫西洋國進貢的人捎到中華，罰他與凡人喂養，待五十年方取他回去。你細聽來，他卻不是打呼盧，他是念佛，一句句念道『觀自在菩薩』不住。他說觀音大士是救苦難的，要指望觀音老母救他回西天去哩。」

　　晁大舍側著耳朵聽，真真是象唸經的一般，說道：「真真奇怪！這一身大紅長毛已是世間希奇古怪了，如何又會唸經？但那西番原來的人今在何處？我們也見他一見，問個詳細。」賣貓人說道：「那西番人進完了貢，等不得賣這貓，我與了他二百五十兩銀子頓下，打發那番人回去了。」晁大舍吃了一驚，道：「怎便要這許多銀子？可有甚麼好處？」那人道：「你看爺說的是甚麼話！若是沒有好處，拿三四十個錢，放著極好有名色的貓兒不買，卻拿著二三百兩銀子買他？這貓逼鼠是不必說的，但有這貓的去處，周圍十里之內，老鼠去的遠遠的，要個老鼠星兒看看也是沒有的。把賣老鼠藥的只急的乾跳，餓的那口臭牙黃的！這都不為希罕。若有人家養活著這佛貓，有多少天神天將都護衛著哩。憑你甚麼妖精鬼怪、狐狸猿猴，成了多大氣候，聞著點氣兒，死不迭的。說起那張天師來，只乾生氣罷了。昨日翰林院門口一家子的個女兒，叫一個狐狸精纏的堪堪待死的火勢，請了天壇裡兩個有名的法師去捉他，差一點兒沒叫那狐狸精治造了個臭死。後來貼了張天師親筆畫的符，到了黑夜，那符希流刷拉的怪響，只說是那狐精被天師的符捉住了。誰想不是價，可是那符動彈。見人去看他，那符口吐人言，說道：『那狐狸精在屋門外頭坐著哩，我這泡尿鱉的慌，不敢出去溺。』第二日清早，我滴溜著這貓往市上來，打那裡經過，正一大些人圍著講話哩。教我也站下聽聽，說的就是這個。誰想那狐狸精不曉的這貓在外邊，往外一跑，看見了這貓，『抓』的一聲，見了本像，死在當場。那家子請我到家，齊整請了我一席酒，謝了我五兩銀。我把那狐狸剝了皮，硝的熟，做了一條風領。我戴的就是。」

　　眾人倒仔細聽他說了半日。一人道：「這是笑話兒！是打趣張天師符不靈的話！」賣貓人繃著臉說道：「怎麼是笑話？見在翰林院對門子住，是翰林院承差家，有招對的話。」晁大舍聽見逼邪，狐精害怕，便有好幾分要買的光景，問道：「咱長話短說，真也罷，假也罷，你說實要多少銀？我買你的。」那人道：「你看爺說的話！我不圖實賣，冷風淘熱氣的，圖賣涼姜哩！年下來人，該人許多帳，全靠著這個貓。就是前日買這貓，難道二百五十兩銀子都是我自己的不成？也還問人揭借了一半添上，才買了。如今這一家貨又急忙賣不出去，人家又來討錢，差不多賺三四個銀就發脫了。本等要三百兩，讓爺十兩，只已二百九十兩罷。」晁大舍道：「瞎話！成不的！與你冰光細絲二十九兩，天平兑己，你賣不賣，任憑主張。」那人道：「好爺！你老人家就從蘇州來，可也一半里頭，也還我一半，倒見十抽一起來！」晁大舍道：「再添你三兩，共三十二兩，你可也賣了？」那人道：「我只是這年下著急，沒銀子使，若捱過了年，我留著這貓與人拘邪捉鬼，倒撰他無數的錢。」

　　晁大舍又聽了「拘邪捉鬼」四個字，那裡肯打脫？添到三十五、三十八、四十、四十五，那人只是不賣。他那一路上的人恐怕晁大舍使性子，又恐怕旁邊人有不幫襯的，打破頭屑、做張做智的圓成著，做了五十兩銀子，賣了。晁大舍從扶手內拿出一錠大銀來，遞與那人，那人說：「這銀雖是一錠元寶，不知夠五十兩不夠？咱們尋個去處兑兑去。」那個圓成的人道：「你就沒個眼色！這們一位忠誠的爺，難道哄你不成？就差的一二兩銀子，也沒便宜了別人。」一家拿著獵，一家拿著銀子，歡天喜地的散了。那人臨去，還趴在地下與那貓磕了兩個頭，說道：「我的佛爺！弟子不是一萬分著急，也不肯捨了你。」

　　晁大舍正待走，只見又一個賣鸚哥的人喚道：「請爺回來看看我的鸚哥，照顧了罷。我也是年下著急，要打發人家帳哩。」晁大舍站住看了一看，說道：「我家裡有好幾個哩，不買他。」那人道：「鸚哥，爺不肯買你哩。你不自己央央爺，我沒有豆子養活你哩。」那鸚哥果然晾了晾翅，說道：「爺不買，誰敢買？」說得真真的與人言無異。晁大舍喜的抓耳撓腮的道：「真是不到兩京虛了眼！怎麼人世間有這們希奇物件！」晁大舍問道：「你可實要多少銀子？」那人說道：「這比不的那貓能拘捉邪怪的值的錢多，這不過教道的工夫錢。富貴爺們買了家去，當個丫頭小廝傳話兒罷了，能敢要多少？爺心愛，多賞幾兩；心裡不甚愛，少賞幾兩。我脫不了是皇城裡邊鸚哥兒的教師，有數的六個月就要教會一群，也就帶出三四個來。爺如今只賞小的三十兩銀子罷，捎了家裡頑去。」晁大舍說：「與你十二兩銀子罷。」那人不肯賣。晁大舍走了一走，那人拿出一把綠豆來，說道：「爺去了，不買你，只是餓死了！」那鸚哥晾著翅，連叫道：「爺不買，誰敢買？爺不買，誰敢買？」晁大舍回頭道：「可實作怪！就多使二兩銀子，也不虧人。」一面開了扶手，取出十兩一封，五兩一封，遞與那人。那人把銀解開包看了，道：「這十五兩，爺賞的不太少些？罷！罷！我看爺也是個不耐煩的，賣與爺去。」

　　一邊交割了，晁大舍上了馬，家人們都僱了驢子，一溜煙往下處行走。拿到珍哥面前，就如那外國進了寶來一般，珍哥佯佯不彩的不理；又拿出買的衣服、錦緞合那珠子、玉花，珍哥倒把玩個不了。晁大舍道：「村孩子！放著兩件活寶貝不看，拿著那兩個珠子擺划！」珍哥道：「一個混帳獅貓合個鸚哥子，活寶！倒是狗寶哩！」晁大舍道：「村孩子！你家裡有這們幾個混帳獅貓合這們會說話的鸚哥？」珍哥說：「咄，你見什麼來！」晁大舍道：「你只強！休說別的，天下有這們大獅貓？這沒有十五六斤沉麼？」珍哥道：「你見甚麼來！北京城裡大似狗的貓，小似貓的狗，不知多少哩！」晁大舍道：「咱那裡鸚哥盡多，見有這們會說話的來？珍哥說：「他怎麼這一會子沒見說話？」晁大舍道：「鸚哥，你說話與奶奶聽，我與你豆子吃。」那鸚哥果然真真的說道：「爺不買，誰敢買？」珍哥道：「果然說的話真。」道：「鸚哥，你再說句話，我與你豆兒吃。」那鸚哥又說：「爺不買，誰敢買？」珍哥看著晁大舍大笑道：「我的傻哥兒！吃了人的虧了！你再叫他會說第二句話麼？」晁大舍又道：「鸚哥，貓來了！」連叫了數聲。那鸚哥也連說數聲「爺不買，誰敢買？」珍哥瞅了晁大舍一眼，說道：「傻孫！買這夯杭子做什麼？留著這幾錢銀子，年下買瓜子嗑也是好的。瞎頭子丟了錢！」晁大舍道：「幾錢銀！這是十五兩銀子哩！」珍哥嗤了一聲道：「十五兩銀子，極少也買四十個！」問晁住道：「是實使了幾錢銀子？」晁住道：「實是十五兩銀子，少他一分哩！」珍哥道：「呸！傻忘……」就縮住了口沒罵出來。又問：「這貓是幾錢銀子？」晁住道：「這貓是那一錠元寶買的。」

　　珍哥道：「你爺兒們不知搗的是那裡鬼！」晁住道：「沒的這貓也著人哄不成？咱這裡的貓，從幾時有紅的來？從幾時會唸經來？」珍哥道：「紅的！還有綠的、藍的、青的、紫的哩！脫不了是顏色染的，沒的是天生的不成？」晁大舍道：「我的強娘娘！知不到什麼，少要梆梆！你拿指頭瞧著唾沫，捻捻試試，看落色不落色？」珍哥道：「誰家茜草茜的也會落色來？沒的氈條、羯子、纓子都落色罷？」晁大舍道：「瞎話！一個活東西，怎麼茜？」珍哥道：「人家老頭子拿著烏須，沒的是死了才烏？你曾見俺家裡那個白獅貓來？原起不是個紅貓來，比這還紅的鮮明哩！」晁大舍道：「如今怎麼就白了？」珍哥道：「到春裡退了毛就白了。」晁大舍掙了一會，望著晁住道：「咱別要吃了他的虧！」又道：「只是會唸經，沒的不蹺蹊？」珍哥道：「你叫他念卷經咱聽。」晁大舍向他脖子下撓了幾撓，那貓瞇風著眼，呼盧呼盧的起來。晁大舍喜的道：「你聽！你聽！念的真真的『觀自在菩薩』！『觀自在菩薩』！珍哥道：「我也沒有那好笑的。這經誰家的貓不會念？丫頭，你拿咱家小玳瑁來！」丫頭將一個玳瑁貓捧到。珍哥摟在懷裡，也替他脖子底下撓了幾把，那玳瑁也瞇風了眼，也念起「觀自在菩薩」來了。珍哥道：「你聽！你那貓值五十兩，我這小玳瑁就值六十兩！脫不了貓都是這等打呼盧，就是唸經不唸經哩？！北京城不著這們傻孩子，叫那光棍餓殺罷！」與了晁大舍個閉氣，晁住也沒顏落色的走得去了。

　　晁大舍說：「脫不了也沒使了咱的錢，咱開爹的帳，說這貓常能避鼠，留著當個尋常貓養活，叫他拿老鼠。」叫丫頭撾了些綠豆，放在鸚哥罐裡。鸚哥見了丫頭撾著豆子，飛著連聲叫喚「爺不買，誰敢買？」珍哥道：「好鸚哥！極會說話！」又叫丫頭將貓籠內紅漆幾桌合那泥金《心經》取得出來，拌了一碗飯送到籠內。那貓吃不了，還剩了一半在內。正是：貪夫再得兒孫好，天下應無悖出財！再聽下回接道。

第007回 老夫人愛子納娼　大官人棄親避難

　　　　拋子多年，路遠三千，倚閭人贏得衰顏。

　　　　今才聚首，又為人牽。寸心懸，相撮合，免留連。

　　　　昏辰未定，羽書猝至，猛烽煙陣鼓遙闐。

　　　　說無官守，那管忠賢？杜鵑合伴，將野鶩，棄親還。

　　　　　　　　　　　　　　　　　　－－右調《行香子》

　　晁大舍與珍哥亂鬧了一會，丫頭在裡間，將小矮桌安在熱炕上，擺上飯來正吃著。一個丫頭慌張張跑來，說道：「好幾個老鼠巴著那紅貓的籠子偷飯吃哩！」晁大舍道：「瞎話！那貓怎麼樣？」丫頭道：「那貓不怎麼樣，塌趿著眼睡覺。」珍哥道：「腳底下老鼠，佛貓不計較。若是十里遠的老鼠就死了！」又笑著道：「我當時也拿著這紅貓當天生的來！那前年到了蔣皇親家，就是看見了俺那個白獅貓跑了來，映著日頭，就是血點般紅，希詫的極了！蔣太太笑道：『你希詫這紅貓哩？』蔣太太也哄我，說是外國進的，我可不就信了。後來見了他家姨們，我悄悄的問他。那姨們說：『太太哄你哩！是茜的顏色。你不信，往後頭亭子看去，一大群哩！』那周姨說：『你到我後來看來。』及至走到亭子上，可不一大群？夠十二三個，紅的，綠的，天監的，月白的，紫的，映著日頭怪好看。我說：『周姨，你己我個紅的頑。』周姨說：『你等爺出來時，我替你要一個。』正說著，蔣皇親來了。周姨說：『珍哥待問爺討個紅貓頑哩。』蔣皇親說：『這是甚麼賤物兒？己他個！一二千兩銀子東西己人！叫他唱二萬齣戲我看了，己他一個。』教我說：『不己罷，我買了二分銀子茜草，買個白貓茜不的？』蔣皇親望著周姨笑問道：『是你合他說來？』周姨道：『我閒的慌！合他說！』望著我擠眼道：『你待真個要，你就謝了爺罷！』我磕了個頭，拿著個紅的往外就走。蔣太太還問，說：『你待怎麼？拿著貓飛跑的。』我說：『是俺爺賞的。』拿到外頭，叫挑箱的送了家來。人見了的，可不也都希詫的慌！到了年時三四月裡，退了毛，換了個白獅子貓。頭年裡蔣皇親見了我，還說：「你拿的我紅貓哩？』我說：『合人家搭換了個白貓來了。』說起那鸚哥來，這也是我經過的。花店裡使了三錢銀子買了一個，嘴還沒大退紅哩，掛在我住的屋簷底下，每日客來，聽著人說：『丫頭，姐姐要水哩，姐夫要下房。』他每日聽那聽的，他就會說了。但見個人來，他叫喚在頭裡：『丫頭，姐姐要水哩，姐夫要下房。』每日說的是這個。那日劉海齋到，他又說：『丫頭，姐姐要水哩，姐夫要下房。』把個劉海齋喜的極了，只是纏著問我要。我又不己他。他說：『把我那黑叫驢合你換罷。』我說：『你還搭上些甚麼？』他說：『我再添上匹生紗罷。』我合他換了。他拿回去，掛在他住房簷下。那日他舅子來家，那鸚哥看見就叫喚：『丫頭，姐姐要水哩，姐夫要下房。』躁的他婆子通紅的臉，越吆喝，他越叫喚。劉海齋來到，他婆子說：『快把恁答拿到弔遠子去！可惡多著哩！』劉海齋叫人掛在客位簷下去。那日該他家司會，見個人來，叫說一陣，惹的那些人呱呱的笑。劉海齋遣人送來己我，還要那驢哩。說生紗送我穿罷。我說：『那驢賣錢使了。』沒己他。」晁大舍道：「那鸚哥哩？」珍哥道：「那日我沒來家，黑夜沒人收進房來，已是凍的死了。楊古月說：『身上還溫溫，待我治他一治。』煎了一酒鐘九味羌活湯灌下去，拿了個舊首帕包著，丟在炕上去，也沒理論他。到日頭西，只見首帕動彈，解開，還醒過來了。還待了好幾個月，楊古月家熬膏藥，嗆殺了。」說著，吃完了飯，收拾了傢伙。

　　卻說晁老指望晁大舍過了二十五廟上，二十六就可回到任內，不想過了二十七還不見到，對著夫人說道：「源兒京中不知幹的什麼勾當，到了今日二十七，這時節多應又不來了！休被人拿訛頭，不是頑的！」晁夫人長吁了一口氣道：「別也沒有甚麼該拿訛頭的事，我只風裡言風裡語的，一象家裡取了個唱的，如今通不理媳婦兒，把媳婦兒一氣一個死。一似那唱的也來了，沒敢叫咱知道，在京住著哩。」晁老道：「你聽誰說？」夫人道：「誰肯對咱說？這是媳婦子們背地插插，我綽見點影兒。」晁老道：「有如此等事！咱那媳婦不是善茬兒，容他做這個？我信不過！」晁夫人道：「你倒說的好！皇帝到利害，百姓到軟弱，那百姓反了，皇帝也就沒法兒了！」晁老道：「若果真如此，一發接到衙門罷了，叫他外邊住著做甚？」夫人道：「你自家算計。只是叫媳婦怪咱。」晁老道：「這也顧不的，叫人己他收拾去處，明日使人接他去。」次日早，差了晁鳳持了一封書，又拿了一百兩銀子，急往京中。那書寫道：

　　　　暮年一子，又在天涯，極欲汝朝夕承歡，以娛兩人晚景。京城何事？年近歲除，尚復留戀？聞汝來時，帶有側室，何不早使我知？僑寓於外，以致汝有兩顧之苦。今遣人迎汝並汝側室，速來任所同住，我不汝咎也。恐有雜費，寄去銀一百兩，驗收。晁鳳先著回報。父字與源兒。

　　晁鳳持了書物，騎了一匹官馬進京，尋到晁大舍行館，適值不曾關門。晁鳳一直走將進去，恰好撞見珍哥穿著油綠雲段綿襖、天藍段背心、大紅段褲，也不曾穿裙，與晁住娘子在院子裡踢毽子頑。看見晁鳳，飛也似跑進屋裡去了。晁大舍恰好從後層房出來，晁鳳磕了個頭。晁大舍道：「我正要起身回任上去，你卻又來做甚？」晁鳳說：「因等大爺不回，老爺叫小人來接大爺合珍姨同去。」晁大舍悄聲問道：「老爺奶奶是怎麼知道有了珍姨？是那個說的？」晁鳳道：「小人也不曉得老爺奶奶是怎樣得知的，只今早差了小人來接，說叫大爺即日回去，叫小人先走一步回話。有老爺的書，還有兩封銀子。」一面交上。

　　晁大舍拆看了書，見書上寫得甚是關情，卻也有幾分自己過意不去。一面叫快些收拾酒飯與晁鳳吃，好叫他先去回話。算計收拾僱夫馬，要同珍哥次早起身往通州去。晁鳳吃了飯，賞了他三百錢。回了晁老的一封書，寫道：

　　　　兒源上稟：兒幹的不成人事，豈可叫爹娘知道？今爹娘既不計較，明日即同小媳婦拜見爹娘乎。但兒不在後邊住也，要在東院書房住也，可速叫人掃乎？銀一百兩收訖之。兒源上復。

　　晁鳳本日掌燈時候回到衙門，回了老晁公母兩個的話，說晁大舍同新取的那位姨明日就來，叫收拾東院的書房住。晁奶奶道：「你見那新姨來不曾？」晁鳳道：「小人進去，那新姨叉著褲，正合晁住媳婦子踢毽兒，看見小人，往屋裡跑進去了。」奶奶問道：「你見他是怎麼個人才？」晁鳳道：「那人奶奶見過了，就是那女戲班裡妝正旦的小珍哥。」晁奶奶問道：「那班裡一大些老婆，我不記的是那一個。」晁鳳道：「那日吉奶奶與奶奶送行，他沒妝紅娘？後來點雜戲，他又沒妝陳妙常麼？奶奶還說他唱的好，偏賞他兩個汗巾，三錢銀子，他沒另謝奶奶的賞？」晁奶奶道：「阿，原來就是他！倒也好個人兒！」

　　老晁聽說，道：「苦也！苦也！原來是這個人！」晁奶奶道：「要是他，倒也罷了。好個活動人兒！你一定也見他來？」老晁道：「我倒沒見他，聞他的名來。你說是誰？這就是那一年接了個新舉人死在他身上的！樊庫吏包著他，那庫吏娘子弔殺了，沒告狀麼？這豈是安靜的人？尋他做甚麼？」晁夫人道：「只怕進了咱家門自然的好了。」老晁道：「慣就了的性兒，半日家怎麼改得過來？」晁夫人道：「那人風流伶俐，怕怎麼的？」晁老道：「還要他扮戲哩，用著風流伶俐！嗔道媳婦這們個主子都照不住他，被他降伏了！」又說：「快叫人收拾東書房。」連夜傳裱背匠糊仰塵、糊窗戶，傳泥水匠收拾火炕，足足亂哄到次日日西。

　　且說晁大舍見了父親的家書，也就急忙收拾，要同珍哥回到衙去。那珍哥慢條斯理，怕見起身。晁住又甚是打攔頭雷，背地裡挑唆珍哥不要進往衙去，又對晁大舍道：「衙內窄逼逼的個去處，添上這們些人，怎麼住的開？就是吃碗飯，也不方便。依著我說，還是大爺自己去，過了年合燈節再來不遲。」晁大舍道：「說窄是哄你珍姨的話，衙內寬綽多著哩。只怕東書房咱這些人去還住不了的房子。若吃飯嫌不方便，咱另做著吃。咱的人少。」晁住又道：「監裡的事還沒完，大爺還得在京常住。人都去了，大爺自己也孤恓。珍姨進去了，還指望出得來哩？」珍哥道：「他說的也是，要不你自己去，我不去罷。」晁大舍道：「你說的是什麼話！大年新節，爹娘不來接，咱也該去磕個頭兒。如今爹娘差了人，拿了銀子做盤纏，可推說什麼不去？咱去住過了燈節，再和你來不遲。這房子也不消退與他，把一應傢伙封鎖嚴密，叫看門的守著。」珍哥、晁住雖是心裡不願意，也只得敢怒不敢言的。

　　次早，二十九日，兩乘大轎，許多騾馬，到了通州，進到衙內。珍哥下了轎，穿著大紅通袖衫兒，白綾顧繡連裙，滿頭珠翠，走到中庭。老晁夫婦居中坐定。晁大舍先行過了禮。珍哥過去四雙八拜，磕了頭，遞了鞋枕。晁老看得那珍哥：

　　　　儀容窈窕，輕盈三月楊花；性格聰明，透露九華蓮藕。總非褒姒臨凡，定是媚吳王的西子；即不妲己轉世，亦應賺董卓的貂嬋。你若不信呵，剔起眼睛豎起眉，仔細觀渠渠是誰！

　　老晁夫婦見了這們一個肘頭霍撒腦、渾身都動■的個小媳婦，喜的蹙著眉、沈著臉、長吁短歎，怪喜歡的。珍哥拜完，老晁夫婦伙著與了二兩拜錢，同珍哥送回東院裡去了。珍哥覺得公婆不甚喜歡，也甚是沒趣。

　　晁大舍到了次年正月初二日，要進京去，趕初三日開印，與監裡老師、蘇錦衣、劉錦衣拜節。那時梁生、胡旦也都做了前程，在各部裡當差，俱與晁舍似通家兄弟般相處，也要先去拜。他隨撥了夫馬，起身進了京城，仍到舊宅內住下。晁大舍與珍哥熱鬧慣了，不惟珍哥不在，連一些丫頭養娘都沒一個，也甚是寂寞，叫晁住去監前把那個搭識的女人接了來，陪伴晁大舍住了幾日。晁大舍但是出外周旋，仍是留晁住在家看守。到了初十，晁大舍買了禮物，做了兩套衣裳，打了四兩一副手釧，封了八兩銀，將那個女人送了回去。自己也即回到通州，掛花燈，放火炮，與珍哥過了燈節。直到二月花朝以後，要到京完坐監的事，仍要去游耍西山。揀了二月十九日到京，仍把那監前的婦人接了來住。

　　不料到了二月盡邊。那也先的邊報一日緊如一日。點城夫、編牌甲、搜奸細，戶部措處糧餉，工部料理火器懸簾滾木、查理盔甲、鎣磨器械、修補城垣，吏、兵二部派撥文武官員守門，戎政、軍門操練團營人馬，五城兵馬合宛、大兩縣靜街道、做柵欄，也甚是戒嚴，城門早關晚啟。那王振原是教官出身，有子有孫的人，狠命攛掇正統爺御駕親征，指望仗賴著天子洪福，殺退了也先，要敘他的功，好封他兒子做公侯。那些大小群臣亂紛紛諫阻。

　　晁大舍原不曾見過事體，又不曉得甚麼叫是忠孝，只見了這個光景，不要說起君來，連那親也都不顧，唬得屁滾尿流，跑回下處，送回了監門首婦人，收拾了些要緊的行李，城門上使了十數兩銀子，放了出去，望著通州，一溜風進到衙內，見了爹娘，喘吁吁的就如曹操酒席上來報顏良的探子－般，話也說不俐亮，主意是要棄了爹娘，捲了銀兩，帶了珍哥回去。晁老道：「若是這個光景，還顧做甚麼官？速急遞了告致仕文書。若不肯放行，也只有拚了有罪，棄官逃回罷了！」原來晁大舍的意思，又不肯自己舍著身同爹娘在這裡，恐怕堵擋不住，將身子陷在柳州城裡；又不肯依父親棄了官，恐怕萬一沒事，不得賺錢與他使。只要自己回去，走在高岸上觀望，拚著那父親的老性命在這裡做孤注，只是口裡說不出來。晁老道：「仔細尋思，三十六計，走為上計。總是也先不來，我尋出來問軍問死，破著使上幾千銀子，自然沒事；再萬一銀子使不下來，就在刑部裡面靜坐，也強如把頭被也先割去。還是我們大家收拾回去為是。」晁大舍也依允了。

　　晁老一面喚該房做致仕文書，一面走到前面書房與幕賓邢臯門商議，要他做稟帖稿，附在文內。只是邢臯門正與一個袁山人在那裡著圍棋，見了老晁走到，歇住了手，從容坐定，把日來也先犯邊，要御駕親征的事，大家議論。邢臯門道：「這幾日乾象甚不好，聖駕萬分不該輕動。我想欽天監自然執奏，群臣也自然諫阻，聖駕也定然動不成。」晁老道：「如今司禮監王公攛掇得緊，只怕聖駕留不住。」邢臯門道：「若天意已定，也是大數，沒奈何了。」晁老道：「連日把個錮病發了，大有性命可慮。決意告致仕，回去罷。已喚該房做文書呈稿，文內還得稟帖寫出那一段不得已的情來。臯老脫一個稿。事不宜遲，姑待明日發罷。」邢臯門微笑了一笑，道：「『如伋去，君誰與守』？我仔細看那天文，倒只是聖駕不宜輕出，其餘國中大事，倒是一些沒帳的。況歲星正在通州分野，通州是安如磐石的一般。告那致仕則甚？臨難卸肩，不惟行不得，把品都被人看代了。老先生，你放心去做。你只來打聽我，若我慌張的時節，老先生抽頭不盡。」晁老那裡肯聽，見邢臯門不做稟稿，遂著晁大舍做了個不疼不癢的稟帖，說得都是不倫之語，申了順天府，並撫院、關、屯各院，也不令邢臯門得知。這合干上司將文書都批得轉來，大約都無甚好音相報。只是那個關院，雲南人，姓紀，舉人出身，那得如甲科們風力？批得甚是歿茸。批詳道：

　　　　本官以華亭知縣升轉通州，何所見而來？平居不言，突稱有病，又何所見而去？得無謂國家多事，寇在門庭，駕說沉痾，脫身規避耶？設心如此，品行何居？仰即刻速出視事。勿謂本院之白簡不靈也！繳。

　　老邢再不見他說告致仕，只當納他的諫了。誰知他瞞了老邢，遍申了文書開去。得了關院的這等溫旨，自己回去的念頭止住了，只是收拾打發晁大舍同珍哥回去。

　　一日，正同邢臯門、袁山人、兒子晁源坐著白話，衙門上傳梆，遞進一角兵備道的文書來。拆開看時，裡面卻是半張雪白的連四紙，翠藍的花邊，扭黑的楷書字，大大朱紅標判，方方的一顆印。讀時，上面寫道：

　　　　欽差整飭通州等處，兼理漕糧、屯田、驛傳，山東按察司副使許，為申飭托故規避以勵官箴事：本年三月初八日，蒙欽差巡按直隸等處、專理關務、綜核將領監察御史紀憲牌前事：『照得安常處順，君子之所深憂；痛癢驚疑，聖賢所以立命。今當邊報狎聞，羽書旁午，正忠貞薪膽之會，主臣憂辱之時。聞雞起舞，滅此朝食，正當其會。通州知州晁思孝平居奔棧，若蟻之附羶；遇變脫羅，恍■之逞狡。昨敢恣情托病，冒昧請休，已將原詳嚴行戒飭去後，合行再為申儆。為此牌行本道，照牌事理，諭令本官打起精神，滌除妄念，用心料理城守，毋致疏虞。本院寧惟不念其舊，抑且嘉與其新；若暮氣必不可朝，柔情終難於振，本院必先行拿問，然後奏聞！此係膈言，毋徒臍噬！』等因到道，奉此合行申飭。為此牌仰本州官吏照牌事理。時直甘泉烽火，急應樽俎折衝；毋再萌拂袖青山，以致文彈自簡。本道忠告相規，須至牌者。

　　晁知州見了這牌，就如「劈開兩片頂門骨，傾下一盆冰雪來」，唬得軟癱成一堆，半日說不出話來。邢臯門方才知是瞞了他申文書告致仕。老邢倒也丟過一邊，倒是老晁著實有些「慚於孟子」。若別的禍福倒不可知，這關院的計較，這心裡吊桶一般，怎麼放得下？

　　天下那不快活的事再沒有一件就歇了的。正與晁大舍收拾行裝，紮括轎馬，揀了三月十六日同珍哥由旱路回去，不料華亭縣兩個舊役的家屬，一個是宋庫吏的弟宋其仁，一個是曹快手的子曹希建來到衙門口，說：「特來有事相稟。」老晁父子猜料了一會，開了衙門，放他進見。二人叩見了畢，說道：「正月間，江院在松江下馬，百姓上千的把庫吏宋其禮、快手曹一佳並老爺的內書房孫商、管家晁書，都告在裡面。江院准了狀，批了蘇鬆道，轉批松江理刑陳爺，將宋其禮、曹一佳拿到監了，五日一比，要孫書辦、晁管家。雖是他二人極力自己擔當，只恐擔當不住，要行文見任處所提人，事便也就按捺不下了。」

　　晁知州聽得，那肚裡就如雪上加霜的一般不快活，問道：「那些鄉宦舉人也沒個出來說些公道話的？」宋其仁道：「那百姓們勢眾了，還說老爺向日在那裡難為他們，都是這些鄉宦舉人唆撥的，唬嚇道：『若你們不出來強管，我們只得將就罷了；若你們出來管事說情，我們必定將這幾年詐害百姓的惡款，上公憤民本了。』所以這些鄉宦舉人躲避得還恐怕不乾淨，怎還敢出頭？」晁知州問說：「秀才們卻沒有人出來說甚麼的？」宋其仁道：「秀才起先也發了傳帖，寫了公呈，也要在江院遞了。虧不盡那兩個首貢次貢的生員將眾人勸住了，說道：『我們畢竟是讀書人，要顧名義。子弟告父母官，是薄惡的事，告得動，這個名聲已是不好了；若再告不動，越發沒趣。前官就是後官的眼。教見在的父母官把我們不做人待，況且有了百姓公狀，也就罷了。』眾人道：『這是公憤，你二人私情，怎便留得住？』那位喻相公道：『我講得是大體，有甚私情？若說起公憤來，把我的地斷與了他人去，地內的錢糧逼勒我納。我不在家，把我家婦女都拿到監內。還要怎樣的憤？就是張兄，他的令尊被光棍辱了，把原被各罰銀十五兩。那光棍在房裡使了幾兩銀子，稟說被告家貧納不起，他就都並在原告身上追。幸得刑廳巴四府說了分上，免得二十兩。不然，那時這樣荒年，張兄就賣了身，也納不起三十兩銀子哩！』那張相公道：『你不要說起罷了，但一提起，我便心頭痛極了！』他兩人說到這個田地，眾人都說：『喻張二兄畢竟老成人，見得是，我們只索罷了。』」

　　晁知州知道：「不知是那個喻秀才張秀才？」宋其仁道：「這事也不叫做尋常。難道老爺都忘記了？」晁知州道：「在你華亭時，不瞞你說，這樣的事也盡多，知道是那一起？但你二人的來意是要如何？」宋其仁道：「老爺速急求了當道的書去。曹一佳與宋其禮兩個的罪是不敢求免的。左右在華亭也住不得了，倒不如問個充軍，泄了眾人的恨，離了眾人的眼，也罷了。只是求那問官不要多入贓，不要拷打，免行文提孫書房與晁管家。」晁知州蹙了眉頭，不做聲。晁大舍道：「這事不難！塌了天，也還有四個金剛抬著哩！你二人且吃飯安歇，待仔細商量。」

　　打發宋其仁、曹希建走開去了。老晁道：「這事怎說？只怕江院有題本；即不題本，把宋其禮、曹一佳問了軍，招達兵部，咱守著近近的，這風聲也就不好了。」晁大舍道：「爺，你放心，一點帳也沒有！憑我擺划就是了！」隨即差了晁住，備了自己的走騾，星飛到京，快請胡君寵、梁安期二人速來商量急事。晁住星飛去了。晁大舍回家的行李，也將次收拾完了，只等這件事有了商量，即便起身不提。正是：使盡滿帆風正順，不防驟雨逆頭來！不知晁大舍三月十六日起身得成起身不成，再聽下回續起。

第008回 長舌妾狐媚惑主　昏監生鶻突休妻

　　　　十四為君婦，含■頻拜舅姑。妾門雖處士，夫俗亦寒儒。

　　　　世閥遙相對，家聲近未殊。不說襦非玉，無希佩是珠。

　　　　執贄方臨廟，操匙便入廚。椿萱相悅懌，藁砧亦歡娛。

　　　　詎知時態改，誰料世情渝！婦德還為婦，夫心未是夫！

　　　　金長恩情少，身都寵愛枯。昔日原非冶，今朝豈盡嫫？

　　　　只因腸不定，致使意相徂。木腐蟲方入，人疑見始誣。

　　　　忍教鳩是逐，堪從爵為驅。呼天發浩歎，搶地出長吁！

　　　　命固紅顏薄，緣從赤膽逋。從茲成覆水，何日是還蚨？

　　　　青天無可問，白日豈能呼？酆都應有鏡，當照黑心奴！

　　卻說晁住到了京，各處體問，尋到傍晚止，尋見胡旦。那時夜巡甚嚴，晁住就同胡旦宿了。原來王振主意拿定，要正統爺御駕親征，文武朝臣都叩馬苦留不住。聖駕到了土木地方，聲息已是萬分緊急，若是速忙奔入城內，也還無事；只因王振有自己輜重一千餘輛落後，趕不上來，不肯叫正統爺急走，以致也先蜂擁一般圍將上來，萬箭齊發。真是虧不盡萬神呵護，那箭似雨點般來，都落在正統爺面前，插在地下，半枝箭也不曾落在正統爺身上。那些也先怪異得緊，近前便認，方知是正統爺御駕親征，神龍失水，被那一股兒蜂擁捲得去了，隨駕的文武百官也被殺了個罄淨，王振合蘇劉二錦衣也都殺在數內。大小諸人恨不得滅了王振一萬族才好。所以胡旦、梁生都躲得象蟄蟲一般。

　　二人睡到五更起來，胡旦穿了兩截破衣，把灰搽黑了臉。因晁住常在蘇劉二家走動，恐被人認得，所以改換了妝束，同到一個僻處，尋著了梁生，說晁爺有事商議，特來接取。梁生京中無可潛住，正思量要到晁爺任內躲避些時，來得正好。梁生也換了鶉衣破帽，收拾了些細軟之物，馱在晁住騎的騾上，出了城門，僱了驢子，早飯時節，到了通州任內。晁老父子見了梁生、胡旦這等襤縷，吃了一驚。說其所以，方知是這等緣故。送到書房梳洗畢，依舊換了時新巾服，從新作了揖，陪著吃飯。說及華亭的事體，原要向蘇劉二錦衣求書，不知有了這等變故出來，今卻再有何處門路。梁生道：「這事何難，翰林徐■呈是如今第一時宦，是胡君寵的至相知，叫胡君寵細細寫封書，大爺備分禮，自己進京去求他，事無不妥。」晁老爺子喜不自勝。

　　吃了飯，胡旦寫完了書，晁大舍收了，備了三十兩葉子金，八顆胡珠，即刻到京。次日，走到徐翰林私宅門首，與了門上人十兩銀子，喜得那人掇凳如馬走的一般，請進晁大舍見了，拆開看了胡旦的書，收了晁大舍的金珠。一面留晁大舍吃酒，一面寫了兩封書：一封是竟與江院的；一封是與松江府刑廳的；說：「宋曹二人的罪不敢辭，只求少入些贓，免他拷責。那孫商、晁書係詭名，免行文提審。」回送了晁大舍一幅白綾條字，一柄真金字扇，一部家刻文集，一匹梅公佈。晁大舍得書，那時三月十二日，正有好月，晁大舍還趕出了城門。將三更天氣，到了通州，要鑰匙開了城門，進入衙內，梁胡二人已睡久了，走到晁老臥房牀沿上坐了，說了詳細。晁老不肉痛去了許多東西，倒還象拾了許多東西的一般歡喜。

　　卻說梁生、胡旦因有勢要親眷，晁家父子通以貴客介賓相待，萬分欽敬。晁老呼梁生的字為安期，呼胡旦的字為君寵。因與晁大舍結義了兄弟，老晁或呼他為賢姪，一切家人都稱呼梁相公胡相公，晁夫人與珍哥都不迴避的。聞說王振與蘇劉兩個錦衣都被殺了，正在追論這班奸臣的親族，晁老父子這日相待梁胡兩個也就冷淡一半。雖說還有徐翰林相知，也未必是真。晁大舍見了徐翰林，皆一一如胡旦所說。梁胡兩個與晁老閒敘，說起那錦衣衛各堂多有相知，朝中的顯宦也還有親眷，把梁胡二人又從新抬敬起來。算計梁胡兩個且在衙內潛住，徐看京中動靜。次早，十三日，與了宋其仁、曹希建每人六兩路費，交付徐翰林的兩封書，叫他依命投下，吃了早飯，打發去了。

　　十五日，衙內擺酒與晁大舍送行，收拾了許多宦貺，帶回家去置買產業。老夫人將晁住夫婦叫到後面吩咐道：「你兩個到家時，見了大嬸，傳說是我囑付：大叔既房裡娶了人，這也是人家常事，當初你大嬸原該自己拿出主意，立定不肯，大叔也只得罷了，原不該流和心性，輕易依他。總然就是尋妾，也只尋清門靜戶人家女兒才是，怎麼尋個登台的戲子老婆？斬眉多梭眼的，甚是不成模樣！但既生米做成了熟飯，豆腐吊在灰窩裡，你可吹的？你可彈的？只得自寬自解，大量著些，休要沒要緊生氣。凡百忍耐，等我到家，自然有處。這是五十兩碎銀子，與你大嬸買針頭線腦的使用；這是二兩珠子，二兩葉子金，兩匹生紗，一匹金壇葛布，一匹天藍緞子，一匹水紅巴家絹，兩條連裙，二斤綿子，你都好好收住，到家都一一交付與大嬸。我到家時，要逐件查考哩。若半點捎得不停當，合你兩口子算帳！不消獻勤，合你珍姨說！」晁住夫婦滿口答應，收的去了。

　　到了次早，十六日，晁大舍合珍哥與同回的隨從男女，辭了老晁夫婦，晁大舍又辭了邢臯門、袁山人、梁生、胡旦，到後堂同珍哥上的轎，眾人騎上頭口去了。晁大舍真是：

　　　　相隨多白鏹，同伴有紅妝。行色翩翩壯，揚州是故鄉。倒只是難為老晁夫婦撇得孤恓冷落，大不勝情。

　　晁大舍攜著重資，將著得意心的愛妾，乘著半間屋大的官轎，跟隨著狼虎的家人，熟鴨子般的丫頭僕婦，暮春天氣，融和豐歲，道途通利，一路行來，甚是得意。誰知天下之事，樂極了便要生悲，順溜得極了就有些煩惱，大約如此。晁大舍行了七百多路，到了德州，天色未及晌午，只見從東北上油油動發起雲來，細雨下得一陣緊如一陣，只得尋了齊整寬綽客店歇下。吃過了午飯，雨越下得大將起來。從來說，「春雨貴如油」，這一年油倒少如了雨，一連兩日不止。晁大舍叫了人買了嗄飯，沽了好酒，與珍哥頑耍解悶

　　那晁住媳婦原是個鑿木馬脫生的，舌頭伸將出來，比那身子還長一半；又是吳國伯■托生的，慣會打勤獻淺。天老爺因他做人不好，見世報，罰他做了個破蒸籠，只會撒氣。因連日下雨沒事，在晁大舍、珍哥面前無般不攙話接舌。這也便索罷了，他還嫌那扶嘴閒得慌，將那日晁夫人吩咐的話，捎帶的銀珠尺頭，一五一十向著珍哥晁大舍學個不了。晁大舍倒也望著他擠眼扭嘴。他學得興動了，那裡留得口住？若只依了晁夫人之吩咐，據實學舌，倒也是「打草驚蛇」。他卻又增添上了許些，說道：「這樣臭爛歪貨！總然忘八頂了他跪在街上，白白送來，也怕污了門限！也還該一條棒趕得開去！為甚的容他使八百兩銀買這奴才？我幾次要喚他出來，剝了他衣裳，剪了他頭髮，打一個臭死，喚個花子來賞了他去！只是衙門裡不好行得。叫大奶奶休得生氣，等老奶奶回家，自有處置。」

　　看官試想，他那做戲子妝旦的時節，不拘什麼人，挦他的毛，搗他的孤拐，揣他的眼，懇他的鼻子，淫婦窮子長，爛桃歪拉骨短，他偏受的，如今養成虼蚤性了，怎麼受得這話？隨即碰掉了鬏髻，鬆開了頭髮，叫皇天、罵土地、打滾、碰頭，撒潑個不了。店家的婦女，鄰捨的婆娘，圍住了房門看；走堂的過賣，提壺的酒生，站住了腳，在店後邊聽。虧他自己通說得腳色來歷明明白白的。那些聽的人倒也免得向人打聽。晁大舍、晁住都齊向晁住媳婦埋怨。晁住媳婦自己覺得惶恐。

　　珍哥足足哭叫了半夜，次早住了雨，直一路緒緒叨叨的嚷罵到家。那些跟回去的家人那養娘僕婦倒也都有去後邊見計氏的。晁住將晁夫人囑咐的話一一說了，又將晁夫人捎去的物事一一交付明白。計氏問了公婆的安否，看了那寄去書信，號天搭地的哭了一場，方把那銀子金珠尺頭收進房內去了。

　　到了次日，珍哥向晁住要捎來與計氏的這些東西。晁住道：「從昨日已是送到後邊交與大奶奶了。」珍哥雖也是與晁住尋趁了幾句，不肯與他著實變臉，只是望著晁大舍沉鄧鄧的嚷，血瀝瀝的咒。晁大舍雖極是溺愛，未免心裡也有一二分灰心的說道：「你好沒要緊！咱什麼東西沒有！娘捎了這點子東西與他，你就希罕的慌了！」珍哥道：「我不為東西，只為一口氣。怎麼我四雙八拜的磕了一頓頭，公母兩個伙著拿出二兩銀來丟己人？那天又暖和了，你把那糊窗戶的囂紗著上二匹，叫下人看著，也還有體面；如今人在家裡，捎這們些東西與他。我有一千兩，一萬兩，是我自家的，我要了來，沒的我待收著哩！我把金銀珠子撒了！尺頭裂的碎碎的燒了！」晁大舍道：「你姜五老婆好小膽！咱娘捎己他的東西，你灑了裂了，好象你不敢灑不敢裂的一般。那計老頭子爺兒兩個不是善的兒，外頭髮的話很大著哩！就是咱娘的性兒，你別要見他善眉善眼的。他千萬隻是疼我，他要變下臉來，只怕晁住媳婦子那些話，他老人家也做的出來。你差不多兒做半截漢子兒罷了，只顧一頭撞倒南牆的！」鎮壓了幾句，珍哥倒漸漸滅貼去了。可見人家丈夫，若莊起身來，在那規矩法度內行動，任你什麼惡妻悍妾也難說沒些嚴憚。珍哥這樣一個潑貨，只晁大舍吐出了幾句象人的話來，也未免得的「隔牆撩胳膊」，丟開手，只是慢慢截短拳，使低嘴，行狡計罷了。

　　接說城縣裡有個劉游擊。那劉游擊的母親使喚著一個丫頭，喚作小青梅，年紀十六歲了，忽然害起乾血癆來，這個病，緊七慢八，十個要死十一個。那劉夫人狠命把他救治。他自己也許下：若病好了，情願出家做了姑子，果然「藥醫不死病，佛度有緣人」。一個搖響環的過路郎中，因在大門下避雨，看門人與他閒白話，說到這乾血癆病症救不活的。那郎中道：「這病也有兩樣：若是那稟賦虛怯，氣血虧損極了，就如那枯井一般，憑你淘，也是沒水的。若是偶因氣滯，把那血脈閉塞住了，疏通一疏通，自然好了。怎便是都治不得？」看門人因把小青梅的病與他商議。他說：「等我看一看；若治得，我方敢下藥。」看門人進去對劉夫人說了，叫青梅走到中門口，與那郎中看視。郎中站了，扯出青梅的手來診了脈，又見那青梅雖是焦黃的臉，倒不曾瘦的象鬼一般，遂說道：「這病不打緊。一服藥下去，就要見效。」那劉夫人在門內說道：「脫不了這丫頭沒有爹。你若醫得好他，我與他替你做一件紫花梭布道袍，一頂羅帽，一雙鞋襪。你有老伴沒有？若有，再與他做一套梭布衫裙。就認義了你兩口子為父母。」那郎中喜得滿面添花。劉夫人封出二百錢來做開藥箱的利市。郎中道：「這位姐姐既要認我為父，怎好收得這禮？」劉夫人道：「不多的帳，發市好開箱。」那郎中方才收了，取出一包丸藥來，如綠豆大，數了七丸，用紅花桃仁煎湯，食遠服下。一面收拾了飯，在倒座小廳裡管待那郎中。一面煎中了藥引，打發青梅吃了藥。待了一鐘熱茶的時候，青梅那肚裡漸漸疼將起來，末後著實疼了兩陣，下了二三升扭黑的臭水。末後下了些微的鮮紅活血。與郎中說知。郎中道：「這病已是好了，忌吃冷水、蔥蒜生物。再得內科好名醫十帖補元氣的煎藥，就漸壯盛了。」

　　從此以後，青梅的面漸覺不黃了，經脈由少而多，也按了月分來了。劉夫人果然備了衣鞋，叫人領了青梅，拜認那郎中做了父母。他因自己發願好了病要做姑子，所以日日激聒那劉夫人。那劉夫人道：「那姑子豈是容易做的？你如今不曾做姑子，只道那姑子有甚好處。你做了姑子，嫌他不好，要還俗就難了！待你調養的壯實些，嫁個女婿去過日子，就一件本等的事。」這劉夫人說得也大有正經。誰知青梅的心裡另有高見，他說：「我每日照鏡，自己的模樣也不十分的標緻，做不得公子王孫的嬌妻豔妾。總然便做了貴人的妾媵，那主人公的心性，寵與不寵，大老婆的心腸，賢與不賢，這個真如孫行者壓在太行山底下一般，那裡再得觀音菩薩走來替我揭了封皮，放我出去？縱然放出來了，那金箍兒還被他拘束了一生，這做妾的念頭是不消提起了。其次還是那娼妓，倒也著實該做，穿了極華麗的衣裳，打扮得嬌滴滴的，在那公子王孫面前撒嬌賣俏，日日新鮮，中意的，多相處幾時，不中意的，頭巾掉在水裡，就開了交，倒也有趣。只是裡邊也有不好處：接不著客，老鴇子又要打；接下了客，拿不住他，老鴇子又要打。到了人家，低三下四叫得奶奶長，奶奶短，磕頭象搗蒜一般，還不喜歡，恰象似進得進門，就把他漢子哄誘去了一般。所以這娼妓也還不好。除了這兩行人，只是嫁與人做僕婦，或嫁與覓漢做莊家，他管得你牢牢住住的，門也不許走出一步。總然看中兩個漢子，也只賴象磕瓜子罷了。且是生活重大，只怕連自己的老公也還不得摟了睡個整覺哩！尋思一遭轉來，怎如得做姑子快活？就如那鹽鱉戶一般，見了麒麟，說我是飛鳥；見了鳳凰，說我是走獸；豈不就如那六科給事中一般，沒得人管束。但凡那年小力壯，標緻有膂力的和尚，都是我的新郎，週而復始，始而復周。這不中意的，准他輪班當直，揀那中支使的還留他常川答應。這還是做尼姑的說話，光著頭，那俗家男子多有說道與尼姑相處不大利市，還要從那光頭上跨一跨過。若是做了道姑，留著好好的一頭黑髮，晚間脫了那頂包巾，連那俗家的相公老爹、舉人秀才、外郎快手，憑咱揀用。且是往人家去，進得中門，任你甚麼王妃侍長，奶奶姑娘，狠的、惡的、賢的、善的、妒忌的、吃醋的，見了那姑子，偏生那喜歡，不知從那裡生將出來：讓吃茶、讓吃飯、讓上熱炕坐的、讓住二三日不放去的，臨行送錢的、送銀子的、做衣服的、做包巾的、做鞋襪的、舍幡幢的、舍桌圍的、舍糧食的、舍醬醋的，比咱那武城縣的四爺還熱鬧哩！還有奶奶們托著買人事，請先生，常是十來兩銀子打背弓。我尋思一遭兒，不做姑子，還做什麼？憑奶奶怎麼留我，我的主意定了，只是做姑子！若奶奶必欲不放我做姑子，我只得另做一樣罷了。」眾伙伴道：「你還要做甚麼？」青梅道：「除了做姑子，我只做鬼罷了！」眾人你一言，我一語，都對著劉夫人學了。

　　劉夫人道：「我就依著這個風妮子，叫他做姑子！我就看著他要和尚、要道士，叫官拶不出尿來哩！你教他看往咱家走動這些師傅們，那一個是要和尚要道士的？你叫他指出來！」伙伴道：「俺們也就似奶奶這話問他來，他說，往咱家來的這些師傅們，那一個是不要和尚不要道士的？你也指出來！」劉夫人道：「了不的，了不的，這丫頭風了！毀謗起佛爺的女兒們來了！不當家，不當家，快己他做道袍子，做唐巾，送他往南門上白衣庵裡與大師傅做徒弟去！」拿黃歷來看，四月八就好，是洗佛的日子。趕著那日，買了袍，辦了供，劉夫人自己領了青梅，坐轎到了庵裡。大師傅收度做了徒弟。上面還有一個姓桂的師兄，叫做海潮，因此就與青梅起名海會。

　　誰知自從海會到庵，妨克得大師傅起初是病，後來是死，單與那海潮兩兄弟住持過活。海會沒了師傅，又遂了做姑子的志向，果然今日尚書府，明朝宰相家，走進走出。那些大家奶奶們見了他，真真與他算記的一些不差，且又不消別人引進，只那劉家十親九眷，也就夠他周流列國，轍環天下，傳食於諸侯了。晁家新發戶人家，走動是不必說了。就是計氏娘家，雖然新經跌落，終是故舊人家。俗話說得好：「富了貧，還穿三年綾。」所以他還不曾堵塞得這姑子的漏洞。這海會也常常走到計家，這將近一年，因晁大舍不在家中，往計氏家走動，覺得勤了些，也不過是騙件把衣裳，說些閒話，倒也沒有一些分外的歪勾當做出來。

　　後邊又新從景州來了一個尼姑，姓郭，年紀三十多歲，白白胖胖，齊齊整整的一個婆娘，人說他原是個娼婦出家。其人伶俐乖巧，能言會道，下在海會白衣庵裡。海會這些熟識的奶奶家，都指引這郭尼姑家家參拜。因海會常往計氏家去，這郭尼姑也就與計氏甚是說得來。誰說這郭尼姑是個好人，件件做的都是好事！但是這個禿婆娘伶俐得忒甚，看人眉來眼去，占風使帆。到了人家，看得這位奶奶是個邪貨，他便有許多巧妙領他走那邪路；若見得這家奶奶是有正經的，他便至至誠誠，妝起河南程氏兩夫子的嘴臉來，合你講正心誠意，說王道迂闊的話，也會講顏淵清目的那半章書，所以那邪皮的奶奶滿口贊揚他，就是那有道理有正經的奶奶越發說他是個有道有行的真僧，只在這一兩日內，就要成佛作祖的了。那個計氏只生了一段不賢良降老公的心性。那狐精雖說他前世是一會上的人，卻那些興妖作怪、爭妍取憐、媚惑人的事，一些不會；所以晁大舍略略參商即便開手，所以一些想頭也是沒有的。郭尼姑雖然來往，那邪念頭入不進去。

　　珍哥聽了晁住娘子這些話，雖然沒了法，不做聲了，正還兜著豆子，只是尋鍋要炒哩。恰好那時六月六日中門內吊了繩，珍哥看了人正在那裡曬衣裳，只見海會在前，郭尼姑在後，從計氏後邊出來，往外行走。珍哥大驚小怪叫喚道：「好鄉宦人家！好清門靜戶！好有根基的小姐！大白日赤天晌午，肥頭大耳躲的道士，白胖壯實的和尚，一個個從屋裡出來！俺雖是沒根基、登檯子、養漢接客，俺只揀著那象模樣的人接！象這臭牛鼻子臭禿驢，俺就一萬年沒漢子，俺也不要他！」嚷亂得不休。

　　晁大舍正在西邊亭上晝寢，聽得這院裡嚷鬧，楞楞睜睜趴起來，趿了鞋走來探問。珍哥脫不了還是那些話數罵不了，指著晁大舍的臉，千忘八、萬烏龜，還說：「怎麼得那老娘娘子在家，叫他看看好清門靜戶的根基媳婦才好！這要是我做了這事，可實實的剪了頭髮，剝了衣裳，賞與叫花子去了，還待留我口氣哩！」晁大舍道：「是真個麼？大晌午，什麼和尚道士敢打這裡大拉拉的出去？」珍哥道：「你看這昏君忘八！沒的只我一個見來？那些丫頭媳婦子們正在天井曬衣裳，誰是沒見的？」晁大舍問眾人，也有雌著嘴不做聲的，也有說道：「影影綽綽，可不是個道士和尚出去了？」也有說道：「那裡是道士？是劉游擊家的小青梅。」晁大舍道：「小青梅如今做了姑子，長的凶凶的，倒也象個道士。那個和尚可是誰？」回說道：「那和尚不得認的，和青梅同走，只怕也只是個姑子。」珍哥道：「呸！只怕你家有這們大身量肥頭大腦的姑子！」晁大舍道：「不消說，小青梅這奴才，慣替人家做牽頭。一定牽了和尚，妝做姑子進來了！快叫門上的來問！」

　　那日輪該曲九州管門，問他道：「一個道士，一個和尚，從多咱進到後頭？方才出去，你都見來沒有？」曲九州道：「什麼道士和尚！是劉奶奶家的小青梅和個姑子從飯時進到大奶奶後邊去了，剛才出來。若是道士和尚，我為甚麼放他進來？」晁大舍道：「那道士是小青梅，不消說了。那姑子可是誰？脫不了咱城裡這些禿老婆，你都認的。剛才出去的可是誰？」曲九州想了一想道：「這個姑子不得認的，從來也沒見他。」珍哥又望著曲九州噦了一口，罵道：「既不認的他，你怎就知他是個姑子？你摸了他摸！」曲九州道：「沒的是和尚，有這麼白淨？這們富態？」珍哥道：「若黑越越的窮酸乞臉，倒不要他了！」晁大舍跳了兩跳道：「別都罷了！這忘八我當不成！快去叫了計老頭子爺兒兩個來！」

　　去不多時，把老計父子二人，只說計氏請他說話，誆得來家。晁大舍讓進廳房坐定，老計道：「姐夫來家，極待來看看，也沒臉來。說小女叫俺父子說話，俺到後邊。」晁大舍道：「不是令愛請你，是我請你來，告訴件事。」老計道：「告訴甚麼？只怕小女養了漢子，替姐夫掙上忘八當了。」晁大舍道：「不是這個，可說甚麼？你倒神猜，一猜一個著。」遂將小青梅牽著個白胖齊整和尚，大飯時進去，大晌午出來，人所共見的話說了。又說：「你女諸凡不賢惠，這是人間老婆的常事，我捏著鼻子受，你的女兒越發幹起這事來了！俺雖是取唱的，那唱的入門為正，甚是尊尊貴貴的。可是《大學》上的話：『非禮不看，非禮不聽，非禮不走，非禮不說。』替我掙不上忘八。你那閨女倒是正經結髮，可幹這個事！請了你來商議，當官斷已你也在你，你悄悄領了他去也在你。」

　　那老計從從容容的說道：「晁大官兒，你消停。別把話桶得緊了，收不進去。小青梅今日清早合景州來的郭尼子從舍姪那院裡出來，往東來了，一定是往這裡來了。那郭姑子穿著油綠機上紗道袍子，藍■反子，是也不是？沒的那郭姑子是二尾子，除了一個扶，又長出一個弔來了？咱城裡王府勛臣、大鄉宦家，他誰家沒進去？沒的都是小青梅牽進和尚去了？你既說出來了，這塊瓦兒要落地。你想你要說收兵，你就快收兵。小女也沒礙著你做甚麼！這二三年也沒叫你添件衣裳，吃的還是俺家折妝奩地內的糧食。你待要合我到官，我就合你到官講三句話！」計大舅隨口接道：「爹，你見不透，他是已把良心死盡了！算記得就就的，你要不就他，他一著高低把個妹子斷送了！他說要休，就叫他休！咱家裡也有他吃的這碗飯哩！家裡住著等，晁大爺晁大娘可也有個回來的日子，咱合那知書達禮的講，咱如今和他說出甚麼青紅皂白來？你說合他到官，如今那個官是包丞相？他央探馬快手送進二三百兩銀去，再寫晁大爺的一封書遞上，那才把假事做成真了。爺兒兩個告狀，死了兒，這才死了咱哩！晁大相公，任憑你主張。你待說休俺妹子，你寫下休書，我到家拾掇座屋，接俺妹子家去，這有什麼難處的事！你鄉宦人家開口就說到官，你不知道，俺這光棍小伙子聽說見官說唬得溺醋哩！」老計道：「走！咱到後邊問聲你妹子去！」同到後邊。

　　誰知前邊反成一塊，後邊計氏還象做夢的一般。老計父子告訴了此事，把個計氏氣得發昏致命，口閉牙關，幾乎死去。待了半晌，方才開口說道：「我實養著和尚來！只許他取娼的，沒的不許我養和尚？他既然撞見，不該把那和尚一把手拉住？怎麼把和尚放的走了？既是沒有和尚了，別說我養一個和尚，我就養十個和尚，你也只好乾瞪著眼生氣罷了！教他寫休書，我就走！留戀一留戀，不算好老婆！爹和哥，你且家去，明日早些來，咱說話。」老計父子就出來了。

　　到了大門，只見對門禹明吾合縣裡直堂的楊太玄在門口站著，商量著買李子，看見老計，作揖說道：「計老叔，少會！來看晁大哥哩？」計老氣得喘吁吁的，怎麼長，怎麼短，「如今寫了休書，要休小女。俺如今到家拾掇座屋，接小女家去。」禹明吾道：「這可是見鬼！甚麼道士和尚！我正送出客來，看見海會合郭姑子從對門出來，他兩個到跟前，打了個問心待去，叫我說：『那海會師傅他有頭髮，不害曬的慌。郭師傅，你光著呼子頭，我們赤白大晌午沒得曬哩，快進家去吃了晌飯，下下涼走。』如今正在家裡吃飯哩！這晁大哥可是聽著人張眼露睛的沒要緊！」那直堂的楊太玄接說道：「大爺一象有些不大自在晁相公一般。」禹明禹道：「是因怎麼？」楊太玄道：「若是由學裡納監的相公們，舊規使帖子。若是白衣納監，舊規使手本。昨日晁相公使帖子拜大爺，大爺看了看，哼了一聲，把帖子往桌子底下一推，也沒說什麼，禮也通沒收一點兒。」

　　正說著，只見計氏蓬鬆了頭，上穿著一件舊天藍紗衫，裡邊襯了一件小黃生絹衫，下面穿一條舊白軟紗裙，手裡拿了一把白晃晃的匕首，從裡面高聲罵到大門裡面，道：「忘八！淫婦！你出來！咱同著對了街坊上講講！俺雖是新搬來不久，以先的事，列位街坊不必說了。自忘八領了淫婦到任上去，將近一年，我在家養和尚、養道士，有這事？沒這事？瞞不過列位街坊的眼目。方才那海姑子郭姑子來家走了走，說我大白日養著道士和尚，叫了俺爹合俺哥來，寫了休書休我！列位聽著！這海姑子郭姑子，咱城大家小戶，他誰家沒去？沒的都是和尚道士來！我也顧不得的甚麼體面不體面，同著列位高鄰，同過往的鄉里說個明白，我死了，好替俺那個窮老子窮哥做做證見。賊忘八！你怎麼撞見道士和尚從我屋裡出來，你也出來同著街裡說個明白！你殺我，休我，你也有名，你沒的縮著頭就是了！我不合淫婦對命，我嫌他低搭！我只合賊忘八說個明白，對了命！」還要往街上跑出去。那個看門的曲九州跪在地下，兩隻手左攔右遮，叩頭央阻。珍哥把中門關頂得鐵桶相似，氣也不喘一聲。晁大舍將身閃在二門裡面，只叫道：「曲九州！攔住你大奶奶，休叫他出到街上！」

　　那走路的人見了這等一個鄉宦大門內一個年少婦女撒潑，也只道是甚麼外邊的女人，有甚不平，卻來上落，誰知就是晁大舍的娘子，立住了有上萬的人。禹明吾道：「我們又不好上前勸得，還得計老叔計大哥去勸晁大嫂回裡面去。你兩家都是甚麼人家？成甚體面？」老計道：「看這光景是勢不兩立了，我有甚麼臉嘴去勸他？」那海姑子郭姑子在禹明吾家裡吃了飯，聽見了這個緣故，夾了屁股出後門一溜煙去了。

　　禹明吾跑到高四嫂家說道：「對門晁大嫂家裡合氣罷了，跑出大街上來，甚不成體面。俺男子人又不好去勸他，高四嫂，還得你去勸他進去。別人說不下他了。」高四嫂道：「我從頭裡要出去看看，為使著手拐那兩個繭，沒得去。」一面提了根生絹裙穿著往外走，來到前面戳了兩拜。那計氏生著氣，也只得還了兩禮。高四嫂道：「望！好晁大嬸，咱做女人的自己不先占個高地步，咱這話也說的響麼？憑大官人天大不是，你在家裡合他打下天來，沒人管的你。一個鄉宦人家娘子，住著這們深宅大院，恐怕裡邊嚷不開，你跑到大街上嚷？他男子人臉上有狗毛，羞著他甚麼？咱做女人的可也要顧體面！你聽著我說，有話家裡去講，我管叫他兩個替你陪禮。我叫他替你磕一百個頭，他只磕九十九個，我依他住了，我改了姓不姓高！好晁大嬸，你聽著我說，快進去！這大街上不住的有官過，看見圍著這們些人，問其所以，那官沒見大官人他兩個怎麼難為你，只見你在街上撒潑，他官官相為的，你也沒帳，大官人也沒帳，只怕追尋起他計老爺和他計舅來，就越發沒體面了。」

　　計氏聽了這話，雖然口裡強著，也有些知道自己出來街上撒潑的不是，將計就計，被那高四嫂一面說，一面推到後邊去了，向著高四嫂，通前徹後告訴了一遍。高四嫂道：「有數的事，合他家裡理論，咱別分了不是來。」悄悄對著計氏耳朵道：「只這跑到街上去罵，這件事也就休得過。」說著起來，又拜了兩拜，說道：「阻並阻並。」去了。計氏雖然今宵暫且休兵，再看明朝勝負。

第009回 匹婦含冤惟自縊　老鰥報怨狠投詞

　　　　喪國亡家兩樣人，家由嬖妾國閹臣。

　　　　略生巧計新離舊，用點微言疏間親。

　　　　賢作佞，假成真，忠良骨肉等灰塵。

　　　　被他弄死身無悔，空教旁人笑斷■。

　　高四嫂將晁大嫂勸進後邊家內，三句甜，兩句苦，把計氏勸得不出街上撒潑了。晁大舍自己心裡也明知出去的原非和尚，小珍哥是瞎神搗鬼、捕影捉風的；但一來不敢別白那珍哥，二來只道那計氏是降怕了的，乘了這個瑕玷，拿這件事來壓住他，休了他，好離門離戶，省得珍哥剌惱，好叫他利亮快活，扶他為正。不料老計父子說出話來，茁茁實實的沒些鬆氣。計氏是有性氣的婦人，豈是受得這等冤屈的！所以晁大舍倒「蠟槍頭戳石塊，捲回半截去了」。但那計氏豈肯善罷干休，算計要把珍哥剁成肉醬，再與晁大舍對了性命。又轉想道：「我這等一個身小力怯的婦人，怎有力量下得這手？總然遂了志，女人殺害丈夫，不是好事。且萬一殺了他，自己死不及，落了人手，這苦便受不盡了。但只這個養道士和尚的污名，怎生消受！」展轉尋思道：「命是畢竟拚他不成的，強活在這裡也甚是無為。就等得公婆回來，那公婆怎替我遮蔽得風雨？總不如死了倒也快活。」定了九分九釐的主意。

　　適值老計爺兒兩個先到了前邊，傳與晁大舍道：「休書寫了不曾？我來領閨女回去。」晁大舍推說著了氣惱，病倒在牀，等身子好了再商議罷。老計道：「只怕不早決斷了這事，不止於和尚道士要來，忘八戲子都要來哩！」一邊說著，走進計氏後頭去了。計氏問道：「昨高四婆子說我昨日嚷的時節，爺和哥還在對門合禹明吾說話來？」老計道：「可不正合禹明吾說著這件事，你就出去了。」計氏道：「禹明吾說什麼來？」老計道：「海姑子合郭姑子從你這裡出去，擦著禹明吾送出客來。禹明吾還說：『這們毒日頭，你兩個沒得曬麼？』讓到家，歇了涼去。您這裡反亂，那兩個姑子正還在禹明吾家吃飯哩。」

　　計氏從房裡取出一包袱東西來，解開放在桌上，說道：「這是五十兩銀子，這是二兩葉子金，這是二兩珠子，俱是昨日俺婆婆捎與我的。爹與我捎的家去，等我到家交與我。這三十兩碎銀子是我這幾年攢的，這是一包子戴不著的首飾：兩副鐲子合兩頂珍珠頭箍，合這雙金排環。哥與我捎的家去，也替我收著。把這匹藍段子快叫裁縫替我裁件大袖衫子；這一匹水紅絹，叫裁縫替我裁個半大襖，剩下的，叫俺嫂子替我做件綿小衣裳，把這二斤絲綿絮上；剩下的，哥也替我收著，明日趕晌午送己我，我好收拾往家去。」老計道：「這們數伏天，你做這冬衣裳做甚麼？」計氏道：「你這句話就躁殺我！你管我做甚麼？我不快著做了衣裳帶回家去，你爺兒兩個窮拉拉的，當了我的使了，我只好告丁官兒罷了！我別的零碎東西，待我收拾在櫃裡，您明日著人來抬。做衣裳要緊，不留您吃飯罷。」

　　打發老計父子去了，在房收收拾拾，恰象真個回去一般，又發出了許多衣裳，一一都分散與伏事的這些養娘。養娘道：「奶奶沒要緊，把東西都俵散了。大爺說道要休，也只要快活嘴罷了。老爺老奶奶明媒正禮與大爺娶的正頭妻，上邊見放著老爺老奶奶，誰敢休？就是大爺休了大奶奶，你也不敢回去！」計氏道：「依您這們說起來，憑著人使棍往外攆，沒的賴著人家罷？」養娘道：「自然沒人敢攆。」計氏又叫丫頭從牀下拉出那零碎攢的一捆錢來，也都分與那些伏事的女人，說道：「與你們做個思念。」眾養娘道：「就是奶奶回去住些時，也只好把這門鎖了，我們跟去服事奶奶，難道又留個火煙在這裡？」計氏道：「我也不帶你們去，你們也自然去不的。」說到中間，一個個都哭了。

　　天約有辰牌時分，等莊上柴不送到，還不曾做得早飯，計氏自己把那頂新轎拆下幾扇，燒鍋做飯，又把那轎槓都用火燒的七斷八截的。養娘道：「可惜的。燒了那舊轎，坐這頂新轎，卻不好麼？」計氏道：「我休了，不是晁家人了，怎好坐晁家的轎？」晁大舍打聽得計氏收拾要回娘家去，倒也得計的緊，但又不知他幾時回去。

　　到了六月初八日晌午，老計父子果然做了衣裳，一一完備，用包袱包了，送與了計氏，又喚了幾個人來抬計氏的箱櫳。計氏止挾出四個大包袱捎回，說道：「我想這幾件破櫃舊箱值得幾個銅錢，被街坊上看見，說你抵盜他的東西，不希罕他的罷了！」老計道：「你說的甚是。」計氏道：「我還不曾收拾得完，大約只好明日回來。你爺兒兩個明早且不要來，等我有人去喚你，方來接我。天氣熱，要速速打發我進房裡去，等我進了房，你有話再說不遲。昨日捎去那些東西要用便用，再不可把我賣錢使了！」老計道：「聽你這話，你莫非尋思短見？你若果然做出這事來，莫說他財大勢大，我敵他不過，就是敵得他過，他終沒有償命的理！你千萬聽我說！」又再三勸解了一通，去了。又用那轎做柴燒，吃了午飯。

　　傍晚，計氏洗了浴，點了盤香，哭了一大場。大家收拾睡了。那些服事的婆娘死豬一般睡去。計氏起來，又使冷水洗了面，緊緊的梳了個頭，戴了不多幾件簪環戒指，纏得腳手緊緊的；下面穿了新做的銀紅錦褲，兩腰白繡綾裙，著肉穿了一件月白綾機主腰，一件天藍小襖，一件銀紅絹襖，一件月白緞衫，外面方穿了那件新做的天藍段大袖衫，將上下一切衣裳鞋腳用針錢密密層層的縫著。口裡含了一塊金子，一塊銀子，拿了一條桃紅鸞帶，悄悄的開出門來，走到晁大舍中門底下，在門桄上懸樑自縊。消不得兩鐘熱茶時候：

　　　　半天聞得步虛聲，隔牆送過鞦韆影。

　　計氏在外面尋死，晁大舍正枕邊與珍哥算計說：「這是天不容他。我倒說休不成了，他卻自己沒有面目，要回娘家去住。等他去了，把那後邊房子開出到後門去，賃與人住。一來每月極少也有三四兩房錢，二來又嚴緊些。」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快活得緊，到了黎明，叫丫頭起去開門，好放家人媳婦進宅做飯。那丫頭把門一開，大叫了一聲，倒在地下，再做聲不出了。晁大舍道：「小夏景，因甚的大叫？」問了好幾聲，那丫頭慌慌張張跑來說道：「我開了門，一象個媳婦子扳著咱那門桄打滴溜哩！」晁大舍道：「你就不認得是誰？」丫頭道：「我只一見就唬殺了，那裡認得是誰！」晁大舍道：「那媳婦子如今在那裡？」丫頭道：「如今還在門底下，沒去哩。」

　　晁大舍一箍轤扒起來，提上褲，趿了鞋，跑著往外，說道：「不好！後頭計家的弔殺了！」到跟前看了一看，一點猜得不差，使手摸了摸口，冰涼的嘴，一些油氣兒也沒了。晁大舍慌了手腳，連忙叫起家人們來，叫把計氏解下，送到後邊停放。七手八腳，正待亂解，倒是家人李成名說道：「不要解！快請計老爺父子來看過，才好卸屍，不過是吊死。若是解下停放著，昨日好好的個人，怎會今早就死了？說咱謀死，有口也難分。快著人請計老爺合計大舅！叫珍姨尋個去處躲躲，休在家裡，看他家女人們來番著了，吃他的虧。」那時小珍哥平時威風已不知都往那裡去了，攏了攏頭，坎上個鬏髻，穿著一領家常半新不舊的生紗衫子，拖拉著一條舊月白羅裙，拉拉著兩隻舊鞋。兩個養娘敲開了禹明吾的門，把珍哥送進去了。

　　計老頭睡到四更天氣，只是心驚肉跳，睡不著；直到五更將盡方才合眼。只見計氏就穿著這做的衣裳，脖子纏著一拖羅紅帶子，走到跟前，說道：「爹，我來了，你只是別要饒那淫婦！」老計唬了一身冷汗。方才醒轉，只見那計大官跑到老計窗下，說道：「爹，你快起來！俺妹子一定死了！做的夢不好！」說起來，合老計的夢半星兒不差。爺兒兩個都叫喚了兩聲。

　　正梳著頭，只見晁家的一個家人，外邊敲得門一片聲響，說：「大奶奶在家中痰，請老爺合大舅快去哩！」老計道：「方才你大奶奶穿著天藍大袖衫子，脖子拖拉著一根紅帶子，已是到了我家了。我就去。」火急梳上了頭，合計大官兩步只作了一步跑到晁家，只見計氏正在晁大舍住房門上提浮梁線哩。父子放開喉嚨大叫喚了一頓，老計扯著晁大舍碰了一頓頭。晁大舍這時也沒了那些旺氣，只是磕頭賠禮，聲聲說是快刀兒割不斷的親眷，只叫看他爹的分上。計老頭又進去尋那珍哥不著，極得暴跳。

　　誰想到了這個時節，晁大舍相鼻涕一般，是不消說得；連那些狼虎家人，妖精僕婦，也都沒個敢上前支手舞腳的。計大官道：「爹，你早作主好來，如今妹子死子，你才做主，遲了，枉自傷了親戚們的和氣。就不為妹夫，也看晁大爺公母兩個的分上。你只管這樣，是待怎的？這們大熱天，這是只管掛著的！」老計想起計氏囑咐，說天氣熱，叫速速打發他進房去，待進了房說話不遲，曉得兒子是「大軸子裹小軸子，畫裡有畫」的了，就依了兒子，束住口不罵了，也束住手不撩東撾西的了。

　　計大官道：「這使不的別人上前，妹夫，你來抱著，待我上頭解繩，收拾停放的所在。」晁大舍道：「咱可停在那裡？不然，還停在他住的明間裡罷。」計大道：「妹夫，你沒的說！家有長子哩，是你家的長兒媳婦，停在後頭，明日出殯，也不好走；開了正房，快打掃安停泊牀！快叫媳婦子們來抬屍！」果然抬到正房明間，停泊端正。

　　計大官道：「家裡有板沒有？」晁大舍道：「家裡雖有收下的幾付，只怕用不過。」計大官道：「妹夫自己忖量，要差不多，就使了也罷；要是念夫妻情分一場，叫人快買去！」晁大舍道：「就央大舅領著人往南關魏家看付好的罷。」正說道，偏那些木匠已都知道，來了，跟到板店，一付八十兩的，一付一百七十兩的，一付三百兩的。計大官道：「俺妹子雖是小人家閨女，卻是大人家的娘子，也稱的這付好板。」講了二百二十兩銀子。八個木匠自己磕了三十兩的拐，又與計大官圓成了三十兩謝禮，板店淨情一百六十兩。僱了十來個人，扛的扛，抬的抬。到了宅內，七手八腳，就做起來。

　　晁大舍見計大官說話圓通，倚了計大官為靠山一般。莫說這板是二百二十兩，就是一千兩也是情願出的。午後做完了，裡面掛了瀝青。原來冤屈死的屍首是不壞的，放在傍晚，一些也沒有壞動。雖是吊死，舌頭也不曾伸出，眼睛也不曾突出，倒比活的時節去了那許多的殺氣，反是善眉善眼的。計老只因漂蕩失了家事，原是舊族人家，三四個親姪也還都是考起的秀才，房族中也還有許多成體面的人家，這時計家裡外的男婦也不下二百多人，都來看計氏入了斂，停在正房明間，掛上白綾帳面，供上香案桌幃。

　　一切停當，計大官跪下謝了他計家的本族，起來說道：「我的妹子已是入了房了，咱可亂哄一個兒！」外邊男人把晁大舍一把揪番，彩的彩，挦的挦，打桌椅，毀門窗，酒醋米麵，作賤了一個稱心。一伙女人，拿棒捶的、拿鞭子打的，家前院後，牀底下，柴垛上，尋打珍哥不著，把他臥房內打毀了個精光，叫晁大舍同了計家眾人跪在當面寫立服罪求饒文書。寫道：

　　　　立伏罪文約晁源，因娶娼婦珍哥為妾，聽信珍哥讒言，時常凌逼正妻計氏，不與衣食，囚囤冷房，時常毆辱。本月初六日，因計氏容海姑子郭姑子到家，珍哥誣執計氏與道士和尚有奸，挑唆晁源將計氏逼打休棄。計氏受屈不過，本日夜，不知時分，用紅鸞帶在珍哥門上吊死。今蒙岳父看親戚情分，免行告官。晁源情願成禮治喪，不得苟簡。六月初八日，晁源親筆。

　　將文書同眾看過，交付計老收了。計大官道：「且叫他起去！還用著他發送妹子哩！留著咱慢慢的算帳！」擺上酒來，請了對門禹明吾來陪。禹明吾道：「計老叔，聽我一言：論令愛實死的苦，晁大哥也極有不是。但只令愛已是死了，令愛還要埋在他家墳裡，況您與晁老叔當初那樣的親家，比哥兒弟兒還不同，千萬看他老人家分上，只是叫晁大哥凡百的成禮，替令愛出齊整殯，往後把這叫罵的事別要行了。」

　　計老道：「禹大哥，你要不說俺那親家倒還罷了，你要說起那刻薄老獾兒叨的來，天下也少有！他那做窮秀才時，我正做著那富貴公子哩！我那媽前的周濟，咱別要提他！只說後來做了親家起到他做了官止，這幾年裡，吃是俺的米，穿是俺的綿花，做酒是俺的黃米，年下蒸饃饃包偏食是俺的麥子，插補房子是俺的稻草：這是刊成板，年年進貢不絕的。及至你貢了，娶了小女過門，俺雖是跌落了，我還竭力賠嫁，也不下五六百金的妝奩。我單單剩了四頃地，因小女沒了娘母子，怕供備不到他，還賠了一頃地與小女。後來他往京裡廷試，沒盤纏，我饒這們窮了，還把先母的一頂珠冠換了三十八兩銀子，我一分也沒留下，全封送與他去。他還把小女的地賣了二十畝，又是四十兩。才貢出來了，從監候選也將及一年，他那一家子牙查骨吃的，也都是小女這一頃地裡的。如今做了鄉宦了，有了無數的錢了，小輕薄就嫌媳婦兒醜，當不起他那大家；老輕薄就嫌親家窮，玷辱了鄉宦，合新親戚們坐不的。從到華亭，這差不多就是五年，他沒有四指大的個帖兒，一分銀子的禮物，捎來問我一聲！」

　　禹明吾道：「據計老叔說將起來，難道晁老叔為人果然如此？」計老道：「好禹大哥，我沒的因小女沒了，就枉口拔舌的纂他！我同著這們些親戚，合他家的這們些管家們都聽著。枉說了人，也不當家！他爺兒們的刻薄也不止在我身上，咱城裡他那些舊親戚，他管甚麼有恩沒恩，他認的誰來？袁萬里家蓋房，他一個鄉宦家，少什麼木頭？他沒的奉承他，送他二十根大鬆梁！他不收，你再三央及著他！袁萬里說：『你要收我的價，我收你的木頭；你如不肯收價，這木頭我也不好收的。』送了四十兩銀子，晁大官兒收了。論平價，這木頭勻滾著也值五六兩一根。昨日袁萬里沒了，說他該下木頭根，二百銀三百銀掐把著，要連他夫人合七八歲的孩子、管家，都是呈子呈著。這人做不出來的事！禹大哥，你是知道的。」

　　禹明吾說：「這件事晁大哥也沒得了便宜，叫大爺己了個極沒體面。這事晁大叔也不得知道，是晁大哥幹的。」計老道：「這是晁親家不知道的事，別提。我再說一件晁親家知道的事。那一年得罪著辛翰林，不應付他夫馬，把他的『龍節』都失落了。辛翰林復命要上本參，剛撞著有他快手在京，聽見這事，得七八百兩銀子按按，咱縣裡鄭伯龍正在京裡做兵馬，快手合他商議。鄭伯龍道：『虧你打聽，這事上了本還了的哩！一個封王的符節，你撩在水裡，這是什麼頑！用銀子咱刷括。』那鄭伯龍把自家見有的銀子，銀酒器，首飾，婆子合兒婦物珠箍，刷括了淨，湊了八百兩銀子，把事按住了；後來零碎把銀子還了，他也沒收一釐一分的利錢。後來鄭伯龍乾陛，也向他借八百兩銀子，寫了兩張四百兩的文約。他把文約誆到手裡，銀子又沒己他。過了一年，晁大官兒拿著文書問他要銀子，叫鄭伯龍要合他開老爺廟裡發牒哩，說誓哩，才丟開手了。京裡數起來的東西，什麼是不貴的？這幾年差往京去的，一去就是五六個，七八個，都在鄭伯龍家管待，一住就是兩三月。晁大官兒自己去了兩三遭，都在鄭伯龍家安歇，每日四碟八碗的款待。待要買什麼東西，丟個四指大的帖子與他，一五一十的買了捎將來。昨鄭伯龍回到家，晁大官兒連拜也沒拜他拜，水也沒己他口喝！他那年京裡坐監，害起傷寒來，咱縣裡黃明庵在京，就似他兒一般，恐怕別人不用心，晝夜伏事了他四十日。新近往通州去看他，送了他大大的二兩銀，留吃了一頓飯，打發的來了，惱的在家害不好哩！」告訴不了。大家都起來散了。

　　晁大官被計家的人們彩打了一頓，也有好幾分吃重，起不來，也沒打門幡。珍哥躲在禹明吾家，清早晚上都不敢出門，恐怕計家有人踅著要打，幸得與禹明吾都是舊相知，倒也不寂寞。禹明吾的娘子又往莊上看收稷子去了，禹明吾故此也不多著珍哥。

　　老計與那些族人商議告狀，族人說：「這憑你自己主意。你自己忖量著，若罩的過他，就告上狀。若忖量罩不過他，趁著剛才那個意思，做個半截漢子罷了。若是冬月，咱留著屍別要入斂，和他慢慢講話。這是什麼時月？只得入了斂。既是入了斂，這事也就鬆了好幾分。」那幾個秀才道：「說的什麼話！他拿著咱計家不當人待，生生的把個人逼殺了，就沒個人喘口氣，也叫人笑下大牙來！咱也還有閨女在人家哩！不己個樣子，都叫人家掐巴殺了罷！不消三心二意，明日就遞上狀！他那立的文書就是供案！」老計道：「咱這狀可在那裡遞好？」那些秀才道：「人命事，離不了縣裡，好往那裡遞去！索性說是珍哥逼勒的弔殺了！不要說是打殺，問虛了，倒不好的。」商議了，與眾人別過。

　　計老父子也不曾往家去，竟到了縣門口，尋著了寫狀的孫野雞，與了他二錢銀子，央他寫狀，寫道：

　　　　告狀人計都，年五十九歲，本縣人。告為賤妾逼死正妻事：都女計氏自幼嫁與晁源為妻，向來和睦。不幸晁源富享百萬，貴為監生，突嫌都女家貧貌醜，用銀八百兩，另娶女戲班正旦珍哥為妾；將都女囚囤冷房，斷絕衣食，不時捏故毆打。今日初六日，偶因師姑海會郭氏進門，珍哥造言都女奸通僧道，唆勒晁源將都女拷打休棄，致女在珍哥門上吊死。痛女無辜屈死，鳴冤上告。計開被告：晁源、珍哥、小梅紅、小杏花、小柳青、小桃紅、小夏景、趙氏、楊氏。干證：海會、郭姑子、禹承先、高氏。

　　於六月初十日，候武城縣官升了堂，拿出投文牌來，計老抱了牌，跟進去遞了，點過了名，發放外面看牌伺候。十一日，將狀准出，差了兩個快手，一個伍小川，一個邵次湖，拘喚一干人犯。兩個差人先會過了計老父子，方到晁家。門上人見是縣裡差人，不敢傲慢，請到廳上坐下，傳於晁大舍得知。

　　晁大舍忍了痛，坎了頂孝頭巾，穿了一件白生羅道袍，出來相見。差人將出票來看了，就陪著款待了酒飯，坐間告訴了前後事情。差人道：「吊死是真，這有甚帳！沒的有償命不成？只是大爺沒有正經行款，十條路憑他老人家斷哩！晁相公，你自己安排，明日也就該遞訴狀了。」要作別辭去。晁大舍取出二兩銀來，說：「以後還要走哩。這薄禮，權當驢錢，明日遞過訴狀，專意奉屈致敬，再商議別事。」差人虛遜了一遜，叫過他跟馬的人來，將銀收過，送別去了。

　　即刻請過禹明吾來商議，一面叫人往縣門前請了寫狀的宋欽吾來到，與他說了緣故，送了他五錢銀子，留了他酒飯。宋欽吾寫道：

　　　　訴狀監生晁源，係見任北直通州知州晁思孝子，訴為指命圖財事：不幸取刁惡計都女為妻，本婦素性不賢，忤逆背倫，不可悉數。昨因家事小嫌，手持利刀，要殺源對命。源因躲避，隨出大街撒潑。禹承先、高氏等勸證。自知理屈，無顏吊死。計都率領虎子計巴拉並合族二百餘人蜂擁入家，將源痛毆幾死，門窗器皿打毀無存，首飾衣服搶劫一空。仍要詐財，反行刁告，鳴冤上訴。被訴：計都、計巴拉、計氏族棍二百餘人。干證：禹承先、高氏。

　　於十二月，亦赴武城縣遞准，僉了票，仍給了原差拘喚。晁源雖有錢有勢，但甚是孤立。他平時相厚那些人又都不是那老成有識見的人，脫不了都是幾個暴發戶，初生犢兒。別的倒有許多親朋，禁不得他父子們刻薄傲慢，那個肯強插來管他？真是個「親戚畔之」的人。計老頭雖然窮了，族中也還成個體面，只看昨日入斂的時節，不招而來的男婦不下二百多人，所以晁大官也甚是有些著忙。但俗語說得好：「天大的官司倒將來，使那磨大的銀子罨將去」，怕天則甚？只是人心雖要如此，但恐天理或者不然。且看後來怎生結束。

第010回 恃富監生行賄賂　作威縣令受苞苴

　　　　官有三長，清居首美。恪守四知，方成君子。枉法受贓，寡廉鮮恥。

　　　　罔顧人非，茫味天理。公論倒顛，是非圮毀。人類鄙夷，士林不齒。

　　　　盜跖衣冠，書香臭屎。民怨徹心，神恫入髓。惡績滿盈，云何不死。

　　　　又有扁民，靡所不至。武斷椎埋，奸盜詐偽；挾勢恃財，放僻邪侈。

　　　　萬惡畢居，諸愆咸備。寵妾跳樑，逼妻自縊。身蹈憲刑，善於鑽刺。

　　　　打點衙門，陷官不義。天網不疏，功曹善記。報應自明，殊快人意。

　　卻說計家族裡有個計三，是個貪財作惡的小人，還是老計的祖輩。計家合族的人雖是惡他，卻又怕他。晁大舍見計老頭告准了狀，意思要著計三收兵。次日點燈以後，晁大舍封了二十兩銀子，叫晁住袖了，走到計三家去，央他做主講和，仍與老計一百兩銀子，作向日的妝奩，又分外與計巴拉二十兩，又將賠來的妝奩的地，並晁老賣去的二十畝都贖來退回去。誰知那計三這時卻大有氣節起來，說道：「你要講和，自與你計老爺說。我雖是見了銀子就似蒼蠅見血的一般，但不肯把自己孫女賣錢使！我倒不怕惡人，倒有些怕那屈死的鬼！」說了幾句，佯長進門去了。

　　晁住來回了話，晁大舍見事按捺不下，料道瞞不得爹娘，只得差了李成名星夜前往通州報知晁老，要早發書搭救，恐怕輸了官司，折了氣分。一面下了請帖，擺了齊整酒席請那兩個差人吃酒，每人送了四十兩銀子；跟馬的小廝，每人一兩；兩個的副差，每人五兩；買囑一班人都與晁大舍如一個人相似，約定且不投文，專等通州書到。直至七月初二日，晁老寫了書，又差了晁鳳齎了許多銀子，同李成名回來打點。次早到了縣前，尋見了陰陽生。那陰陽生曉得是為人命說分上的書，故意留難，足足鱉了六兩銀子，方才與他投下。

　　縣尹拆開書看了，大發雷霆，一片聲叫下書的陰陽生進去，尖尖十五個板子。又一片聲叫原差。那伍小川、邵次湖見得不是好消息，自己不敢上去，叫了兩個外差回話。縣尹不由分說，一聲就要夾棍，說道：「人命重情，出了票二十日，不拘人赴審，容兇犯到處尋情，你這兩個奴才受了他多少錢，敢大膽賣法！」兩個外差著實強辯，說：「晁監生被計都父子糾領了族人，打得傷重，至今不曾起牀，且是那告的婦女多有詭名，證見禹承先又往院裡上班去了，所以耽閣了投文。豈敢受賄容情。」大尹道：「且饒這兩個奴才一頓夾棍，限明日投文聽審！再敢故違，活活敲死！」真是：得放手時須放手，得饒人處且饒人。

　　那伍小川兩個飛也似來見晁大舍。晁大舍已是曉得打了陰陽生，又要夾打原差，正沒理會時節，恰好兩個心腹差人到了，說道：「晁相公，你聞得說來不曾？可見收你幾兩銀子，都是買命的錢！方才一頓夾死了，連使那銀子的人都沒了！你快自己拿出主意，不然，這官司要柳柳下去了！」晁大舍道：「脫不了人是吊死的，已是殯斂了，這問出甚麼重情來？況且見任鄉宦人家，難道不看些體面？」邵次湖道：「怎好不看體面？若果真不看體面時節，適才那陰陽生足足還得十五板哩！」晁大舍道：「我曉得這意思了，卻是怎麼進去？」伍小川道：「有我兩人，怕他什麼東西進不去？」晁大舍道：「這約得若干？」伍小川道：「這不得千金，少了拿不下他來！」商量算記，講到上下使用，通共七百兩銀子。兩個差人去了，約定晚夕回話。兩個同到了伍小川家裡，用紙一折，寫道：

　　　　快手小的伍聖道、邵強仁叩稟老爺台下：監生晁源一起人犯拘齊，見在聽審。

　　上邊寫了七月，下邊寫了個日字，中間該標判所在，卻小小寫「五百」二字。這是那武城縣近日過付的暗號。若是官准了，卻在那「五百」二字上面濃濃的使硃筆標一個日子，發將出來，那過付的人自有妙法，人不知，鬼不覺，交得裡面。若官看了嫌少，把那丟在一邊，不發出去，那講事的自然會了意，從新另講。那日，這兩個差人打進帖去，雖在那五百上面也標了個日子，旁邊卻又批了一行朱字道：「速再換葉金六十兩，立等妝修聖像應用。即日交進領價。」兩個把與晁大舍看了，只得一一應承，差了人各處當鋪錢桌，分頭尋覓足色足數金銀，分文不少，托得二人交付進去。那使用的二百兩銀子與了那傳遞的管家五十兩，分與兩個外差每人十兩，又與那兩個跟馬的每人一兩。其餘的，兩人差人都均分入了己。

　　次早拘齊了一干人犯，投了文，隨出了牌，第一起就是犯人晁源等一干人等，打了二梆，俱到了縣前伺候。晁大舍又拿了一二十弔銅錢，托那伍小川兩個在衙門一切上下使用。計家因是原告，雖也略使用些，數卻不多。只是那晁大舍裡裡外外把錢都使得透了，那些衙門裡的人把他倒也不象個犯人，恰象是個鄉老先生去拜縣官的一般，讓到寅賓館裡，一把高背椅子坐了，一個小廝打了扇，許多家人前呼後擁護衛了。兩個原差把那些婦女們都讓到寅賓館請益堂後面一座亭子上坐了，不歇的招房來送西瓜，刑房來送果子，看寅賓館的老人遞茶，真是應接不暇。

　　伺候了多時，縣尹方才上堂。門子擊了雲板，庫夫擊了升堂鼓，開了儀門。晁源等一干人在二門裡照牌跪下。上面頭一個叫禹承先，原差跪過去回話道：「他屯院書吏，上班去了。」又叫高氏，那高氏：

　　　　合菜般蓬鬆頭髮，東瓜樣打折臉皮。穿條夏布藍裙，著件平機青褂。首帕籠罩一窩絲，襪桶遮藏半籃腳。雄赳赳跪在月台，響亮亮說出天理。若不是貪大尹利令智昏，豈不是歪監生情真罪當？

　　縣尹道：「那高氏，你要實說！若還偏向，我這拶子是不容情的！」高氏說：「這個老爹可是沒要緊！俺是根基人家的婆娘，你憑什麼拶我？」大尹道：「一個官要拶就拶，管你什麼根基不根基！」高氏道：「這也難說，八個金剛抬不動個『禮』字哩！」大尹道：「話是這等說，你實說就罷了，拶你做甚？那計氏是怎的吊死？你可說來。」高氏道：「那計氏怎麼吊死，我卻不曉的，只是他頭一日嚷，我曾勸他來。」大尹道：「你就把那嚷的事說詳細著。」高氏道：「我合晁家挫對著門住，因他是鄉宦人家，誰合他低三下四的，也從來沒到他家。只前年十一月裡，計氏來他大門上，看晁大官人去打圍，因此見了他一面，還合街上幾個婆娘到跟前站著，說了一會話，都散了。昨六月初六日，我在家裡叉著褲子，手拐著幾個繭，只聽得街上央央插插的嚷。我問孩子們是怎麼。孩子們說：『是對門晁相公娘子家裡合了氣，來大門上嚷哩。那央央插插的，是走路站著看的人。』叫我說：『可是丟醜！這們鄉宦人家的媳婦，年小小的，也不顧人笑話，這是怎麼說！』心裡極待出去看看，只為使著手，沒得出去。待了一大會，只見鄰捨家禹明吾來家說道：『對門晁大嫂家裡合氣，跑到街上來嚷，成甚麼模樣！俺男子們又不好上前勸他。高四嫂，你不去勸他進去，別人也勸不下他來。』」

　　高氏正說著這個，忽道：「這話長著哩，隔著層夏布褲子，垫的跛羅蓋子慌！我起來說罷？」大尹道：「也罷，你就起來旁裡站著說。」高氏接說道：「叫我說：『我從頭裡就待出去看，只為使著這兩隻手。』一邊說著，一邊滴溜著裙子，穿著往外走。那街上擠住的人，封皮似的，擠得透麼。叫我一隻手搡著，一隻手推著，到了他門上，可不是計氏在大門裡頭，手裡拿著刀子，一片聲只待合忘八淫婦對命哩。」大尹道：「他罵誰是忘八淫婦？」高氏道：「忘八敢就是晁大官人，淫婦敢就是小珍哥。」大尹道：「小珍哥是甚麼人？」高氏道：「是晁大官人取的唱的。」大尹道「是那裡唱的？」高氏道：「老爹，你又來了！你就沒合他吃過酒？就沒看他唱戲？」大尹道：「胡說！你再說，他罵著，又怎樣的？」高氏道：「叫我到了跟前，我說：『晁大嬸，咱做女人的人不占個高枝兒，這嘴也說的響，也敢降漢子麼？你是不是跑到街上來，這是做女人的事麼？快著進去！有話家裡說。』他對著我待告訴，我說：『這裡我不耐煩聽，你家裡告訴去。』他又說：『怎麼聽著淫婦調唆要休我！』叫我插插著合他說道：『快進去！只這在街上撒潑，也就休得過了。』叫我一邊說，一邊推的進去了。」

　　大尹道：「那時小珍哥在那裡？」高氏道：「那裡這們個雄勢，什麼『小珍哥』哩，就是『小假哥』也躲了！」大尹道：「彼時晁源在那裡？」高氏道：「晁大官人閃在二門半邊往外瞧。」大尹道：「晁源看著怎麼說？」高氏道：「晁大官人只合看門的說道：『攔住大奶奶，休要放他往街上去。』沒說別的。」大尹道：「這樣說起來，那計氏在大門上嚷罵，晁源閃在門後不敢做聲，珍哥也躲的不見蹤影，這也盡怕他了，還有什麼不出的氣，又自吊死？」高氏道：「你看這糊塗爺！比方有人屈枉你怎麼要錢，怎麼酷，你著極不著極？沒的你已是著極，那屈枉你的人還敢照著哩？」

　　大尹笑了笑，道：「胡說！你同合他進去了不曾？」高氏道：「我拉進他去了。我這是頭一遭往他家去。他讓我坐下。叫我說：『你有甚麼冤屈的氣，你可對著我一五一十的告訴告訴，出出你那氣麼？』他說：『一個連毛姑子叫是海會，原是他親戚家的丫頭，後來出了家。又一個景州來的姑子，姓郭，從清早到了他家裡，坐到晌午去了，打珍哥門口經過。』」大尹道：「那珍哥不與計氏同住？」高氏道：「就沒的家說，這一個槽上也拴的兩個叫驢麼？珍哥在前頭住，計氏在後院住。」大尹道：「那晁源同誰住？」高氏道：「他要兩下裡住著，倒也好來，通不到後頭，只在前邊合珍哥同過。」

　　大尹道：「你再說打珍哥門首卻是怎樣？」高氏接說：「珍哥撞見了，就嚷成一塊，說海會是個道士，郭姑子是個和尚，屈枉晁大官人娘子養著他，赤白大晌午的，也通不避人，花白不了。晁大官人可該拿出個主意來，別要聽。他沒等聽見，已是耳朵裡冒出腳來，叫了他爺合他哥來，要休了他家去。一個女人家屈枉他別的好受，這養漢是什麼事，不叫人著極！」

　　大尹道：「只怕是道士和尚妝著姑子，這也是有的。」高氏道：「老爹，你就沒的家說！那個連毛姑子原是劉游擊家的個丫頭，名叫小青梅。那景州來的郭姑子，這城裡大家小戶，誰家沒到？他就沒到咱家走走。」大尹道：「他不敢往我家來。」又問：「那計氏可是幾時弔殺？」高氏道：「我勸了他出來了，誰知他是怎麼弔殺來？」大尹道：「那計氏也曾對著你說要尋死不曾？」高氏道：「他沒說自己尋死，他只說要與晁大官人和珍哥對命。」

　　大尹道：「我曉得了。你過一邊去罷。」就叫一干人都上來，喚道：「海會。」又喚郭姑子，問道：「你是那裡人？」回道：「是景州人。」問說：「你來這裡做甚麼？」回說：「景州高尚書太太有書薦與這蔣皇親蔣太太家住過夏，趕秋裡往泰山頂上燒香。」大尹道：「你這們一個胖女人，怎麼胸前沒見有奶？」郭姑子把手往衫子裡邊將抹胸往下一扳，突的一聲跳出盆大的兩隻奶，支著那衫子大高的。海會也要去解那抹胸顯出奶來與大尹看，大尹道：「你倒不消。你這青梅，我聞名的久了。郭姑子，你既來投托蔣太太，你在蔣府裡靜坐罷了，你卻遙地裡去串人家，致得人家敗人亡。這兩個該每人一拶一百敲才是！我且饒你，免你問罪，各罰穀二十石。」兩個姑子道：「出家人問人抄化著吃還趕不上嘴哩，那討二十石穀來？這就銼了骨頭也上不來！」大尹道：「呆奴才！便宜你多著哩！你指著這個為由，沿門抄化，你還不知賺多少哩！」神不靈，提的靈，那兩個姑子果然就承認了。

　　大尹又叫：「晁源，你是個宦家子弟，又是個監生，不安分過日子，卻取那娼婦做甚？以致正妻縊死！這事略一深求，你兩個都該償命的。」晁源道：「監生妻，這本縣城內也是第一個不賢之婦，又兼父兄不良，日逐挑唆。監生何敢常凌虐他。」大尹道：「你取娼婦，他還不攔住你，有甚不賢？論你兩事，都是行止有虧，免你招部除名，罰銀一百兩修理文廟。珍哥雖免了他出官，量罰銀十三兩賑濟。」

　　又叫小梅紅、小杏花、小柳青、小桃紅、小夏景。又叫趙氏、楊氏，問道：「這兩個婦人是晁源甚麼人？」趙氏道：「俺兩個都是管家娘子。」大尹道：「你這七個女人倒是饒不得的，你們都在那裡，憑著主母縊死，也不攔救，拿七把拶子上來，一齊拶起！」兩邊皂隸一齊吶了聲喊，拿著七把拶子呼呼的往上跑，亂扯那丫頭們的手，就把拶子往上套，唬的那七八個婆娘鬼哭狼號的叫喚。大尹道：「且都姑饒了，每人罰銀五兩賑濟。」

　　又叫計都、計巴拉。大尹道：「你這兩個奴才，可惡的極了！一個女子在人家，不教道他學好，卻挑唆他撒潑不賢，這是怎說？人家取妾取娼，都是常畫，那裡為正妻的都持著刀往街撒潑？你分明是叫你女兒降的人家怕，好抵盜東西與你。若是死了，你又好乘機詐財！」一邊說，一邊就去籤筒裡抓簽。

　　計老道：「這事老爺也要察訪個真實，難道只聽了晁源一面之詞，也就不顧公論麼？晁源家是鄉宦，小的雖不才，難道不是鄉宦的兒子？城中這些大小鄉宦，也都是小的至親。人家一個女兒嫁與人家，靠夫著主，只指望叫他翁姑喜歡，夫妻和睦，永遠過好日子，豈有挑他不賢的事？誰說取妾取娼的沒有？卻也有上下之分，嫡庶之別，難道就大小易位，冠履倒置？那賤妾珠錦僭分，鼎食大烹，把正妻囚在冷房，衣不蔽體，食不充腸，一個大年下，連個饃饃皮子也不曾見一個，這也只當是死了的一般，還不肯放鬆一步，必欲剪草除根，聽信那娼婦平地生波，誣枉通姦和尚道士，這個養漢子名，豈是婦人肯屈受的？如今這兩個姑子現在，老爺著人驗他一驗？若果是個和尚道士，就該處計氏，總然計氏死了，卻坐罪於小的，小的死也無辭。若驗得不是和尚道士，娼婦把舌劍殺人，這也就是謀殺一般，老爺連官也不叫他出一出，甚麼是良家婦女，恐怕失他體面不成？」

　　大尹道：「你說囚在冷房，有何憑據？不給他衣食，你那女兒，這幾年卻是怎麼過度？」計老道：「他使六千銀子，新買的是姬尚書府宅，有八層大房。他與娼婦在第二層住，計氏領了兩個丫頭，一個老媼，在第七層裡住。中間隔著兩層空房，若不是後邊有井，連水也沒得吃的。計氏嫁去，小的淡薄妝奩，也不下六百餘金，因他沒了母親，分外又賠了一頃地。如今這連年以來，計氏穿的就是嫁衣，吃的就是這一頃地內所出。又為晁鄉宦上京廷試，賣去了二十畝。」大尹道：「看你這個窮花子一片刁詞！」計老接道：「老爺不要只論眼下；小的是富貴了才貧賤的，他家是貧賤了才富貴的，小的怎便是花子？」

　　那高四嫂在東邊走遠的站著，走近前來，說道：「他說的倒是實話哩。他雖是窮了，根基好著哩！俺城裡大小人兒，誰不知道計會元家！」大尹道：「可惡！砍出去！砍出去！」那皂隸拿著板子，就待往外砍。那高氏道：「我出去就是了。火熱熱的，誰好意在這裡哩！你拿紅字黑押的請將我來，往外砍人！賊殺的！賊砍頭的！」喃喃吶吶的，一邊走，一邊罵出去了。

　　大尹又接道：「計都計巴拉都免打，也免問罪，每人量罰大紙四刀。」看官聽說。甚麼叫是大紙？是那花紅毛邊紙的名色。雖是罰紙，卻是折銀。做成了舊規，每刀卻是折銀六兩。計老、計巴拉爺兒兩個，六八四十八，共該上納四十八兩銀子，庫裡加二五秤收，又得十兩往外。老計卻不慌忙，稟道：「這紙叫誰與小的上？」大尹道：「你自己上納。」老計道：「這八刀紙，六十兩銀攪纏不下來，就是剮了肉，只怕也還沒有六十兩重哩！那兩個姑子好去人家抄化，小的卻往那裡抄化？」

　　大尹把眉頭蹙了一蹙，道：「叫晁源。他的一頃地，原是他女兒的妝奩，他的女兒既沒有了，這地要退與他，好叫他變了上紙價。」晁源道：「宗師不要聽他胡稟。他窮的飯也沒得吃，那有一頃地賠女兒？計氏種的這一頃地，原是監生家自己的。」計老道：「是你那一年有的？用了多少價？原地主是何人？原契在那裡？實征上是那個的名字？」說得晁源閉口無言，強辯不來。大尹道：「不長進！賣過的二十畝罷了，見在的八十畝即日退還！」吩咐了免供，將一干人犯吩咐出去了。也有說問得好的，也有怨生恨死的，也有咒罵的，這都是常事，不消提得。

　　直堂的當時寫了一張條示，寫道：「一起晁源等人命事免供，並紙價逐訖。」那直掌的又寫了一張票道：

　　　　武城縣為賤妾逼死正妻事，計開：晁源罰修文廟銀一百兩。海會罰穀二十石，折銀十兩。郭姑子罰穀二十石，折銀十兩。小梅紅、小杏花、小柳青、小桃花、小夏景、趙氏、楊氏各罰銀五兩，共三十五兩賑濟。珍哥罰銀二十兩備賑。計都罰大紙四刀，每刀折價六兩；計巴拉罰大紙四刀，每刀折六兩：以上紙八刀，共銀四十八兩。高氏罰穀十石，折價五兩，晁源名下追，又晁源下退原地八十畝，還計都收領。計氏著晁源以禮殯葬。七月初九日，差伍聖道、邵強仁。限本月十一日繳。

　　仍差了兩個原差，執了票嚴催發落。大尹又取了一張紙，寫了幾句審單，寫道：

　　　　審得晁源自幼娶計氏為妻，中道又復買娼婦珍哥為妾，雖蛾眉起妒，入宮自是生嫌，但晁源不善調停，遂致妾存妻死。小梅紅等坐視主母之死而不救，郭姑子等入人家室以興波，計都、計巴拉不能以家教箴其子妹，致其自裁；高氏不安婦人之分，營謀作證，以上人犯，按法俱應問罪。因念年荒時絀，姑量罰懲，盡免究擬，疊卷存案。

該房疊成了一宗文卷，使印鈐記了，安在架上。

　　卻說晁源自從問結了官司，除了天是王大，他那做王二的傲性，依然又是萬丈高了。從那縣裡回來，也就把珍哥從對門接得來家。禹明吾是因懶去見官，只說屯院上班去了，好好的住在家裡，自己送珍哥到家。晁大舍出來相見，單只謝禹明吾的擾攪，禹明吾卻不謝謝晁大舍的作成。說了些打官司的事體，商量要等收了秋田，方與計氏出殯。

　　到了次日，兩個差人來到晁家，晁大舍千恩萬謝，感不盡他的指教，得打了上風官司，盛設款待了。約定了十一日去往縣庫上納那罰的銀子，除自己那一百兩是不必說得，其珍哥的三十兩，小桃紅七個的三十兩，高氏的五兩，脫不了都是晁大舍代上。晁大舍道：「別的都罷了，只替老高婆子這五兩銀子，氣他不過！替他說公道話，臨了還要邦邦。不是大爺教人砍出來，他還不知有多少話淘哩！」差人道：「我拿票子到他家呼盧他呼盧！」晁大舍道：「我是這般說。咱惹那母大蟲做甚！你看不見大爺也有幾分餒他？還要換了第二個婆娘，大爺拶不出他的心來哩！」差人道：「晁相公，你見的真。大爺也拇量那老婆不是個善茬兒，故此叫相公替他上了穀價。」

　　差人又問：「那八十廟地幾時退己他？好叫他變轉了，上紙價。」晁大舍說：「地是己他，只早哩！他得了地去，賤半頭賣了，上完了紙價，他倒俐亮！仗賴二位哥下狠催著他，鱉他鱉兒，出出咱那氣！」差人道：「只是地不退己他，取不出領狀來，怎麼繳票子？」晁大舍道：「這也只十來日的帳，咱沒的鱉他半年十個月哩！」說著，也就作別散了。

　　大凡天下的事都不要做到盡頭田地，務要留些路兒。咱趕那人，使那人有些路兒往前跑，趕得他跑去了就可以歇手。前邊若堵塞嚴嚴的，後頭再追逼的緊，別說是人，就是狗也生出極法來了。其實這幾畝地早些退出還了他，叫他把紙價上完了，若是那兩個差人不要去十分難為他，他或者乘興而來，興盡而返，捏著鼻子捱一鐘，也是肯的。只算計要趕盡殺絕，以致：兵家勝敗全難料，捲土重來未可知。

第011回 晁大嫂顯魂附話　貪酷吏見鬼生瘡

　　　　莫說人間沒鬼神，鬼神自古人間有。鬼神不在半空中，鬼神只在渾身走。

　　　　身心與鬼相盛衰，鬼若縱橫心自朽。若還信得自家心，那有鬼來開得口？

　　　　膽先虛，心自醜，所以鬼來相掣肘。既知鬼是自家心，便識禍非天降咎。

　　　　積善人家慶有餘，作惡之人災自陡。鬼打脖，神扯手，只為含冤無處剖。

　　　　我今試問世間人，這般報應人怕否？

　　那珍哥在禹明吾家躲了一個多月，回到家來，見打了得勝官司，又計氏在的時候，雖然就如那後來的周天子一般，那些強悍的諸侯畢竟也還有些拘束，今計氏死了，那珍哥就如沒了王的蜜蜂一般，在家裡喝神斷鬼，罵家人媳婦、打丫頭。賣他的那老鴇子都做了親戚來往，人都稱他做「老娘」。晁大舍略有觸犯著他，便撒潑個不了，比那計氏初年降老公的法度更利害十倍。晁大舍比那起初怕計氏的光景更自不同。先年計氏與婆婆商量了要往緊隔壁娘娘廟裡燒燒香，晁大舍也還敢說出兩句話攔阻住了不得去，如今珍哥要游湖，合了伴就去游湖；要去游萬仙山，就合了去游萬仙山；要往十王殿去，呼呼的坐了晁大舍的大轎就去，沒人攔得；也還常往鴇子家行走。

　　適值一個孔舉人，原是晁家的親戚，家裡有了喪事。晁家既然計氏沒了，便沒有堂客去弔孝，也自罷休。那曉得珍哥一個，只因有了許多珠翠首飾，錦繡衣裳，無處去施展，要穿戴了去孔家弔孝。晁大舍便極口依隨，收拾了大轎，撥了兩個丫頭，兩個家人娘子。珍哥穿戴的甚是齊整，前呼後擁，到了孔家二門內，下了轎。司門的敲了兩下鼓，孔舉人娘子忙忙的接出來，認得是珍哥，便縮住了腳，不往前走。等珍哥走到跟前，往靈前行過了禮，孔舉人娘子大落落待謝不謝的謝了一謝，也只得勉強讓坐吃茶。

　　孔舉人娘子道：「人報說晁大奶奶來了，叫我心裡疑惑道：『晁親家是幾時續娶了親家婆？怎麼就有了晁奶奶了？』原來可是你！沒的是扶過堂屋了！我替晁親家算計，還該另娶個正經親家婆，親家們好相處。」正說中間，只見又是兩下鼓，報是堂客弔孝。孔舉人娘子發放道：「看真著些，休得又是晁奶奶來了！」孔舉人娘子雖口裡說著，身子往外飛跑的迎接。弔過了孝，恭恭敬敬作謝，絕不似待那珍哥的禮數。讓進待茶，卻是蕭鄉宦的夫人合兒婦。穿戴的倒也大不如那珍哥，跟從的倒也甚是寥落。見了珍哥，彼此拜了幾拜，問孔舉人娘子道：「這一位是那一們親家？雖是面善，這會想不起來了。」孔舉人娘子道：「可道面善。這是晁親家寵夫人。」蕭夫人道：「呵，發變的我就不認得了！」到底那蕭夫人老成，不似那孔舉人娘子少年輕薄，隨又與珍哥拜了兩拜，說道：「可是喜你！」

　　讓坐之間，珍哥的臉就如三月的花園，一搭青，一搭紫，一搭綠，一搭紅，要別了起身。蕭夫人道：「你沒的是怪我麼？怎的見我來了就去？」珍哥說：「家裡事忙，改日再會罷。」孔舉人娘子也沒往外送他。倒又是蕭夫人說：「還著個人往外送送兒。」孔舉人娘子道：「家坐客，我不送罷。」另叫了一個助忙的老婆子吩咐道：「你去送送晁家奶奶。」珍哥出去了。

　　蕭夫人道：「出挑的比往時越發標緻，我就不認的他了。想是扶了堂屋了。」孔舉人娘子道：「晁親家沒正經！你老本本等等另娶個正經親家婆，叫他出來隨人情當家理紀的。留著他在家裡提偶戲弄傀儡罷了，沒的叫他出來做甚麼！叫人家低了不是，高了不是。我等後晌合那司鼓的算帳！一片聲是『晁奶奶來了』，叫我說晁親家幾時續了弦？慌的我往外跑不迭的。見了可是他！我也沒大理他。」蕭夫人道：「司鼓的只見坐著這們大轎，跟隨著這們些人，他知道是誰？人為咱家來，休管他貴賤，一例待了他去。這是為咱家老的們，沒的為他哩！」

　　再說珍哥打扮的神仙一般，指望那孔家大大小小不知怎麼相待，卻己了個「齊鬍子雌了一頭灰」，夾著扶往家來了，黃著虎臉，撅著嘴，倒象那計家的苦主一般。揪拔了頭面，卸剝了衣裳，長吁短氣，怪惱。晁大舍並不知是甚麼緣故，低三下四的相問。珍哥道：「人家身上不自在，『怎麼來』，『怎麼來』，絮叨個不了！想起來，做小老婆的低搭，還是幹那舊營生俐亮！」

　　正沒好氣，兜著豆子炒，那個李成名的娘子一些眉眼高低不識，叫那晁住的娘子來問他量米做晌午飯。那晁住娘子是劉六劉七里革出來的婆娘，他肯去撩蜂吃螫，說道：「你不好問去？只是指使我！」那李成名娘子合該造化低，撞在他網裡，夾著個簸箕，拿著個升，走到跟前，問珍姨晌午量米做飯。那珍哥二目圓睜，雙眉倒豎，恨不得把那一萬句的罵做成一句，把那李成名娘子罵的立刻化成了膿血，還象解不過他恨來的。罵道：「放你家那臭私窠子淫婦歪拉骨接萬人的大開門驢子狗臭屁！什麼『珍姨』、『假姨』！你待叫，就叫聲『奶奶』，你不待叫，夾著你狗扶嘴，嘈遠子去！什麼是『珍姨』！賊奴才！你家裡有這們幾個珍姨？常時還說有那死材私窠子哩，你胡叫亂叫的罷了，如今那死材私窠子已是沒了，還是珍姨珍姨的！自家奴才淫婦拿著我不當人，怎麼叫別人不鄙賤我？賊忘八！可說你把那腸子收拾的緊緊的，你縱著奴才淫婦們輕慢我，你待指望另尋老婆！可是孔家的那淡嘴私窠子的話麼？只怕我攪亂的叫你九祖不得昇天！別說你另要大老婆在我上頭，只怕你娶小老婆在我下頭我還不依哩！從今後，我不依你叫人叫我珍姨！我也不依把那死材私窠子停在正房哩，快叫人替我掀到後頭廂房內丟著去！把那白綾帳子拿下來，我待做夾布子使哩！」一片聲叫人掀那計氏棺材。

　　晁大舍道：「你且消停，這事也還沒了哩！計老頭子爺兒兩個外邊發的象醬聲塊一般，說要在巡道告狀。他進御本，我不怕他，我只怕他有巡道這一狀。他若下狠己你一下子，咱什麼銀錢是按的下來，什麼分上是說的下來？就象包丞相似的待善哩！」珍哥道：「沒那放屁！我打殺那私窠子來？抖出那私窠子，番屍簡骨，若有傷，我己他償命！若沒有傷，我把那私窠子的骨拾燒成灰撒了！」又把自己的嘴上著實打了幾個嘴巴，改了聲音說道：「賊賤淫婦！你掀誰的材？你待把誰的骨拾燒成灰撒了？賊欺心淫婦！我倒說你那禍在眼底下近了，叫你自家作罷！我慢慢等著。忘八淫婦！你倒要掀我的材，燒我的骨拾，把我的帳子做夾布子使！」又刮刮的打了一頓嘴，把那嘴漸漸紫腫起來。

　　晁住媳婦道：「不好！這是大奶奶附下來了！你聽，這那是珍姨的聲音？這不通是大奶奶的聲音麼？咱都過來跪著！」珍哥道：「他嗔您叫他珍姨，你又叫他珍姨！淫婦不跪著，你替他跪著！替我打五十個嘴瓜！數著打！」珍哥果然走到下面，跪得直挺挺的，自己一，二，三，四，五，六……數著，自己把嘴每邊打了二十五下，打得通是那猢猻屁股，尖尖的紅將起來。

　　珍哥又道：「挦賊淫婦的毛！」果然自己一把一把將那頭髮大綹挦將下來。那些丫頭媳婦跪了一地，與他磕頭禮拜，只是求饒。珍哥道：「你這些欺心的奴才！『晏公老兒下西洋，己身難保，』還敢替別人告饒！」那些丫頭媳婦們搗的頭澎澎的響，告道：「大奶奶，你活著為人，人心裡的事，你或者還不知道；你如今死了為神，人心裡誰有良心，誰沒良心，大奶奶，你沒得還不知道哩？自從大奶奶你不在了，俺們那個沒替你老人家冤屈！誰敢欺心來！」

　　珍哥道：「老婆們別要強辯！怎麼我的兩個丫頭落在你手哩，你大家趕溫麵，烙火燒吃，你己我那丫頭稀米湯呵！李成名媳婦拾了我的冠子，為甚麼叫你的孩子拿著當球踢？聽了那淫婦的主意，連一口湯飯也不與我供養，奴才主子一樣欺心！把那淫婦的衣裳剝了！」珍哥果然把自己的衣裳上身脫得精光，露出白皚皚的一身肉，兩個飽飽的奶。那晁大舍在旁邊看了，唬得癱去了的一般。

　　珍哥又道：「賊淫婦！你有甚麼廉恥！把褲子也剝了！」那些媳婦子們亂磕頭禱告：「奶奶，只將就這條褲子罷！赤條條的跪在奶奶跟前，沒的奶奶就好看麼？」望著晁大舍道：「大爺，你還站著哩！快來跪著奶奶，大家替他告告！」珍哥正待脫褲，又自己道：「饒這淫婦不脫褲罷！」

　　晁大舍也直橛兒似的跪著說：「我那日誤聽了旁人的話，後來說得明白，我就罷了。你自己沒有忍性，尋了無常。我使二三百兩銀子買板，使白綾做帳子，算計著實齊整發送你哩。」珍哥道：「我希罕你使白綾做帳子！叫人氣不過，要拿下來做夾布子！你家裡作惡，罵大罵小的罷了，他破口私長窠短的罵孔親家婆，你聽的下去，你就鼻子裡的氣兒沒一聲？你致死了我還沒償命，又使銀子要栽派殺我的爹合我的哥！那日審官司的時節不是俺爺爺計會元央了直日功曹救護著，豈不被贓官一頓板子呼殺了？」

　　晁大舍只是磕頭，說：「你既為神，只合這凡人們一般見識做甚？你請退了神，我與你念十日經，還使二百兩銀子買槨打灰隔■墳，退己他老爺的地。我要再敢欺一點心兒，你就附著我。」珍哥道：「我為甚麼附著你！有你正經的冤家，不久就來尋你，你能有幾日好運哩！我合你做惡人！」

　　晁大舍道：「我合你夫妻一場，也有好來，你休合我一般見識。你還暗中保護著我，我好與你燒香撥火的。」珍哥道：「快燒紙，灌漿水，送到我中房裡去！就是這奴才，不是欺心的極了，我也只等別人處置他，也不合他一般見識的！」燒了許多楮錠，潑了兩瓢漿水，又到靈柩前燒香焚紙。自此一日兩餐上供，再不敢怠慢，再也不敢要處置那計老的父子。

　　珍哥住了口，一頭倒在地下，就如那中惡的一般，打得那臉與溫元帥相似。也不曾與他穿衣裳，就抬到牀上蓋了被單，昏迷不省的睡去。直到那掌燈的時節，漸漸的省來，渾身就如捆綁了一月，打了幾千的一般痛楚，那臉上脹痛得難受。日間的事一些也不記的，旁人一一與他學了，要了鏡來，燈下照了一照，自己唬了一驚；雖是罷了，心裡還有些昏迷，身子就如在半空中駕雲的一般。差了人挨出門問楊古月要了一帖「安神寧志定魂湯」來吃了，次日還甚是狼狽。

　　再說伍小川、邵次湖把晁大舍一班男婦罰的銀子，依了限，早早的完了。那兩個姑子果然依了那縣尹的話，沿門抄化，三兩的，五兩的，那些大人家奶奶佈施個不了，除每人上了十兩，加了二兩五錢火耗，每人還剩二三十兩入己，替那大尹念佛不盡的。

　　只是好壞計都父子八刀大紙，通共得六十兩銀子方可完事，總然計氏與了那幾兩銀子，怎便好就拿出來使得？單要等晁大官退出地來賣了上官。晁大舍道：「大尹只斷退地，不曾帶斷青苗。如今地內黃黑豆未收，等收了豆，十月內交地不遲。」千方百計勒掯。那伍小川兩個受了晁大舍的囑托，那凌辱作賤，一千個也形容不盡那衙役惡處！一日，又到了計家，計都父子俱恰不在，那伍小川就要把計巴拉的娘子拿出去見官監比。正在那裡行兇，計巴拉到了，好央歹央，略略有些軟意。計巴拉道：「晁家的銀子定是完了。那兩個姑子的銀子一定也還未完。難道只我父子兩個相欠？」

　　伍小川怒恨恨的從襪桶內拿出一個小書夾來，打開書夾，許多票內，揀出那張發落票來。一干人並那兩個姑子的名下都打了「銷訖」的字樣，只有計都計巴拉的名字上不曾完納。與計巴拉看了，說道：「若不是單單剩了你父子的，我為甚這等著極？完了事，難道就不是朋友親戚了？」一邊說，一邊收起那個書夾，往襪桶裡去放。誰想那書夾不曾放進襪內，虛放了一放，掉落地上了。計巴拉把布裙帶子解開結，把肚凹了凹，往前走了一步，把布裙掉了，推在地下拾裙，把那書夾拾在袖內。伍小川還喬腔作怪的，約了三日去完銀，若再遲延，定然稟了官，拿出家屬去監比。送出伍小川去了，拿到自己房內，開了書夾看時，內裡牌票不下一百多張，也有拿人的，也有發落的；又有一折拜帖紙，上面寫道：「晁源一起拘齊，見在聽審。」旁邊硃筆寫道：「再換葉子赤金六十兩妝修聖像，即日送進領價。」

　　計巴拉道：「如何要換金子卻寫在這個帖紙上？」又想起那一日，在錢桌上換錢，晁住正在那錢桌上換金，「見我走到跟前，他便說：『我轉來講話，你且打發錢。』我問那錢桌上的人：『晁住在此作甚？』他說：『有兩數金子正在要換，講價不對，想還要轉來哩。』我問道：『他換金子做甚麼用？』他說道：『那曉得做甚麼用？只見他滿城裡尋金子，說得五六十兩才夠，又用得甚急。』誰想是幹這個營生！伍聖道這兩個狗入的也作賤的我們夠了！今日失落了這些官票，且有些不自在哩！」又想道：「這伍聖道比邵強仁還兇惡哩，他一定知道是我拾了，回將來索要不得，定是用強搜簡，若被他搜將出來，他賴我是打奪他的官票，事反不美。」看了一看，把眠牀掀起一頭，揭開了一個磚，掘了個洞，把這書夾放在內，依舊使磚砌好了，把牀腳安在磚上，一些也看不出。剛剛收拾得完，只見伍小川同邵次湖又兩個外差，伍小川的老婆、兒媳婦，兩個出了嫁的女兒，風火一般趕將進來，伍小川把計巴拉兩頭碰得發昏，口說：「你推拾布裙，把我襪子割破，取了我的牌夾，你要好好還我！」一面叫他那些女將到計巴拉婆子身上，臥房裡，沒一處不搜到；外面將計巴拉渾身搜簡，那裡有一些影響？

　　計巴拉道：「這不是活活見鬼！你若剛才搜得出來，我只好死在你身上罷了！你既搜不出來，你卻如何領了這許多人，不分裡外，把婦人身上都仔細摸過？」拿了一面洗臉銅盆，把街門倒扣了，敲起盆來，喊道：「快手伍小川，領了男婦，白日抄沒人家！」左右鄰舍，遠近街坊，走路的人，擠住了上千上萬。計巴拉一一告訴。那些人說起縣裡馬快就似活閻羅下界地一般，夾得嘴嚴嚴的走開去了。剩了不多幾十個人，叫計巴拉開了門，大家進去，果然有十二三個男女作惡搜簡。那些人那有個敢說他不該領了許多人，不分內外，往他臥房，又向他婦人身上搜的話？都不過委委曲曲的勸他罷了。

　　那伍小川在外面各處搜遍，只不曾番轉地來。那伙婆娘在計巴拉婆子褲檔內，胸前，腿內夾的一塊布內，沒有一處不摸到；牀背後，席底下，箱中，櫃中，梳匣中，連那睡鞋合那「陳媽媽」都番將出來，只沒有甚麼牌夾。自己也甚沒顏面，燥不搭的，大家都去了。計巴拉道：「你這等上門凌辱人家，你莫說是武城的馬快，就是武城縣大爺，我也告你一狀！」那伍小川、邵次湖雖也自知理虧，口裡還強著麻犯了幾句才去。計巴拉道：「想我若不把銀子急急的上完了，合他說話也不響！」

　　那時正是景泰爺登極，下了覃恩，內外各官多有封贈，那珠子貴如藥頭一般，把那計氏交付的兩條珠箍，到古董鋪裡與他估就了換數。誰知這樣貨好大行情，亂搶著要換。那陳古董除打了二三十兩夾帳，計巴拉還得了七十六兩銀子。走到縣前那馬快房內，只見淨悄悄一個人也沒有，又走到庫門口，剛剛只一個張庫吏有那裡靜坐守庫。計巴拉與他相喚了，說要交那罰的紙價。張庫吏道：「只還得同了原差拿了票來，我照票內的數目收了，登了收簿，將你票上的名字榻了銷訖的印。如今原差不來，我倒可以收得，只是欠沒了憑據。」

　　計巴拉別了出來，那縣裡邊也是冷冷落落的，從禮房門口經過，只見一個人一隻手拿了一張黃表紙寫的牒文，一隻手拿了把鑰匙在那裡開門。原來那人是計巴拉的表弟方前山，應充禮房書手，讓計巴拉到房坐下，問計巴拉來做甚事。計巴拉道：「我拿了銀子來上紙價。」方前山道：「上過了不曾？」計巴拉說：「庫吏因沒有原差，所以不曾收得。」

　　方前山說：「這銀子且等待幾日，看看光景來上不遲。如今大爺生了發背大癰，病勢利害得緊。昨日往魯府裡聘了個外科良醫姓晏的來，那外科看了，說是『天報冤業瘡』，除非至誠祈禱，那下藥是不中用的，也便留他不住，去了。外科悄悄的說：『這個瘡消不得，十日就爛出心肝五臟來哩。』我適才到了城隍廟叫崔道官寫了疏頭，送到衙內看過，要打七晝夜保安祈命醮哩。」

　　計巴拉道：「我一些也不聞得，是從幾時病起的？」方前山道：「難道這事你不曾聞見麼？就從問你們的官司那一日覺得就不好起，也還上了三四日堂，這四五日來倒動不得了。那日問時，我料的你與計姨夫每人至少得二十五板，後來他撾了撾簽，憑計姨夫頂觸了一頓，束住了手不打，把眾人都詫異的極了。誰知有個緣故：他原來手去撾簽的時節，看見一個穿紅袍長鬚的人把他手往下按住；到了衙裡，那個穿紅袍的神道常常出見，使豬羊祭了，那神道臨去，把他背上搭了一下，就覺的口苦身熱，背上腫起碗大一塊來。說那神道有二尺長鬚，左額角有一塊黑痣。這是家人們悄悄傳出來，他裡邊是瞞人，不叫外泄的。」

　　計巴拉道：「據這等說起來，這神道明明是我公公了，我的公公三花美髯，足長二尺，飄然就如神仙一般，左邊額角上有錢大一塊黑痣，但不知公公如何便這等顯應？你為甚的料得他那一日要打我們哩？」方前山道：「難道這樣事，你們又不曉得？那一日，我剛在衙門傳桶邊等稿，一個管家在傳桶邊往外張了一張，把我不知錯認了是誰，叫我到跟前遞出一個帖來，卻是伍小川、邵次湖的稟帖，說：『晁源一干人犯都齊到了，見在聽審。』大凡是這樣的稟帖傳進去，定是有話說了。我接來朝了日頭亮照看，那朱判的日子底下有『五百』二字，旁邊硃筆又寫道：『再換葉子赤金六十兩妝修聖像。』這是嫌五百銀子少，還要叫他添六十兩赤金。晁家那半日內把城中金都換遍了，轟動的誰是不知道的！」計巴拉道：「那個帖子怎樣了？」方前山道：「我恰好出來，撞見了伍小川，把與他了。他既受了他的厚賄，說甚麼不打你們？他那日又在皂隸手裡大大的使了錢，囑托他重重加刑。若不是計爺暗中保護，你們不死，也定要去層皮的！」

　　計巴拉道：「賢弟，你既曉得這等詳細，如何不透些信息與我，叫我們也準備一準備！不枉了是我們兄弟一場！」方前山道：「表兄，你凡事推不曉得！你有我這個表弟，你又不曉得；我在禮房，你又不曉得；適間不是我喚你，你到如今還不曉得有你這個表弟哩！我卻往何處尋你說信？」計巴拉問說：「伍小川、邵次湖這三四日不曾到我家來作賤，不知是何緣故？」方前山說：「如今那個伍小川、邵次湖還敢在外行走？那些行時道的馬快如今躲得個寂靜，恐怕那許多的仇家要報怨倒贓哩！」

　　兩個正說得熱鬧，只見衙內傳出兩三張白頭票來：一張是叫工房到各板店要尋極好的杉板；一張是叫買平機白布二百匹，白梭布二百匹；一張是要白綾子十匹。又叫禮房快送進牒文去看，明早起建道場：頭一日是本官親屬主醮行香；第二日是鄉宦舉貢；第三日是闔學師生；第四日是六房吏書；第五日是皂快一切衙役；第六日是城內四關廂各行戶；第七日是向上百姓們。那第七日百姓們也不下有二三千人，倒也虧不盡那個署捕的候缺倉官，差了闔捕衙的皂快，抗了牌，持了票，不出來的，要拿了去打；所以只得三分的，五分的，也攢了有好幾十兩銀子。那倉官與皂快分過了，剩了五六兩，與了那些道士做了本日的齋錢。

　　計巴拉到了家，與老計一一告訴了，方曉得裡邊有這許多的原委，同計巴拉即時買了紙錠，辦了羹飯，叩謝他父親計會元暗中的保護。那伍小川、邵次湖也從此再不來上門作賤。後來這六七十兩紙價大虧了那個禮房表弟的濟，不曾丟在水裡。

　　又過了兩三日，果然衙裡傳出來：那個武城縣循良至清至公的個父母果然應了晏外科的口，爛的有缽頭大，半尺深，心肝五臟都流將出來。那些忤作行收斂也收斂不得，只得剝了個羊皮，囫圇貼在那瘡口上，四邊連皮連肉的細細縫了，方才裝入材內。過了五七，追薦了許多的道場，起了勘合，同家眷扶柩回家。那大尹原籍直隸薊州人，行到永平府地方，剛剛遇著也先擁了正統爺入犯，將一節騾馱馬載車運人抬的許多細軟劫了個「惟精惟一」，不曾剩一毫人欲之私。幸得人口藏躲得快，所以到都保全，不曾傷損了一個。虧不盡那盧龍知縣是他鄉里，把靈柩浮葬了，將家眷一個個從城下拔將進去，送在個行司內住了，等也先出了口，備了行李，打發得回薊州去。這正是：

　　　　惡人自有惡人磨，竊盜劫來強盜打。可知天算勝人謀，萬事塞翁得失馬。

第012回 李觀察巡行收狀　褚推官執法翻招

　　　　太平時，國運盛。天地清，時令正。風雨調，氛■淨。文官廉，武將勁。

　　　　吏不貪，民少病。黜奸邪，舉德行。士亨修，臣諫諍。杜苞苴，絕奔競。

　　　　塞居間，嚴借倩。惡人藏，善者慶。剪強梁，剔豪橫。起春台，平陷阱。

　　　　此等官，真可敬。社稷主，斯民命。豈龔黃？真孔孟。峴山碑，甘棠頌。

　　　　罄山筠，書德政。告皇天，祝神聖。進勛階，繁子姓。世樞衡，代揆柄。

　　　　萬斯年，永無竟。

　　卻說那正統爺原是個有道的聖人，旰食宵衣，勵精圖治，何難措置太平？外面況且有了於忠肅這樣巡撫，裡面那三楊閣老，都是賢相；又有一個聖德的太后。這恰似千載奇逢的一般！只是當不起一個內官王振擅權作惡，挫折的那些內外百官，那一個不奴顏婢膝的，把那士氣喪盡！雖是這等說，那被他劫得動的，畢竟不是那剛硬的氣骨，就如那「銀樣蠟槍頭」一般，非不明晃晃的也好看，若遇著硬去處，略略觸他觸兒，不覺就拳成一塊了。你看那金剛鑽這樣一件小小的東西，憑他什麼硬物，鑽得颼颼的響。

　　那時山東東昌府有一個臨清道，是個按察司僉事官銜，姓李，名純治，河南中牟縣人，庚辰進士。初任做知縣的時節，遇著那好百姓便愛如兒子一般；有那等守學規有道理的秀才，敬如師友一般；若是那一樣歪秀才、頑百姓，他卻也不肯鬆饒輕放。鄉宦中有為地方公事興利除害的，坐在寅賓館內與他終日講論也不覺倦怠。若是鄉宦的子弟族親，家人伙計，倚了本官的勢力，外面生事作惡的，休想他看些體面，寬容過去罷了。又有來通書啟，說分上的，他卻絕沒有成心，只當是沒有分上的一般，是的還他個是，非的還他個非。就是把那個有不是的人盡法處了，那人也是甘心不怨的。

　　他又不論甚麼「二六」「三八」的告期，也不避什麼准多准少的小節，有狀就准，准了就在原狀上批了，交付原告自拘，也不掛號比件。有肯私下和了的，連狀也不須來繳，話也不消來回；有那不肯和息，必定要來見官的，也不論甚麼早堂晚堂，也不論甚麼投文掛起數，也不拘在衙門，在公所，在酒席上，隨到隨審。該勸解的，用言語與他們剖斷一番；有十分理屈的，酌量打他幾下，又不問罪，又不罰紙，當時趕了出去。

　　但是那京邊起存的錢糧明白每兩要三分火耗。他說道：「一個縣官自己要吃用，要交際上司，要取無礙官銀，過往上司使客要下程小飯。我若把你們縣裡的銀子拿到家裡買田起屋，這樣柳盜跖的事，我決不做他。你若要我賣了自己的地，變了自己的產，拿來使在你縣裡，我卻不做這樣陳仲子的勾當。」

　　他衙內衣食費用卻又甚是儉省。不要說是地方上的物力過於暴殄，所得些火耗，除了公費，用不盡的，揀那民間至賤賣不出去的糧食，買米上倉，等那青黃不節的時節，有那窮百姓來借的，都借了與他。那縣裡民間俗規：借取糧食，俱是十分行利，官借卻只要五分。有那借了果然還不起的，又有死了的，通融折算將來，也實有三分利息。不上二三年，積得那倉裡真是陳陳相因，作每月贖穀，給孤貧，給囚糧，助貧窮冠婚喪祭，都在這裡邊取用。大略他行的美政不止於此，就生出一百副口來也說不盡。難道撇了正傳，只管說這個不成？

　　這樣一個知縣，其實教他進兩衙門裡邊，斷然是替朝廷興得利，除得害，拿定是個朝陽鳴鳳。但這等倔強的人，那個肯教他做科道？一堂和尚，叫你這個俗人在裡邊咬群！但又是個甲科，又不好擠他下水，只得升了他個禮部主事，印了腳步行去，升了郎中。據了他的學識，與他個學道，綽綽然做得過去，卻不肯把學道與他，偏與他一個巡道。五年的部俸，連個少參也不肯把與，單單與了僉憲。

　　這東昌巡道衙門住紮臨清。因臨清是馬頭所在，有那班油光水滑的光棍，真是天高皇帝遠，曉得怕些甚麼，奸盜豪橫，無日無天。兼那勢宦強梁，欺暴孤弱，那善良也甚是難過的緊。自從他到了任，穿了豸服，束了花銀帶，拖了印綬，冷鐵了面孔，說什麼是張綱！又什麼是溫造！倒恰似包龍圖一般。出了告示，再三勸人自新。只除了歇案的人命強盜，其外雜犯，在他到任以前的，俱免追論；但他到任以後，再有武斷暴橫的，十個倒有九個不得漏網。那一個漏網的畢竟是惡還不甚。他又不時戴了頂巾，騎了匹騾子，跟了一兩個人，在那巡屬十八州縣裡邊不歇的私行，制伏得那些州縣也不敢十分放肆。

　　那武城大尹，一來恃了甲科，二來也是死期將到，作的惡一日狠如一日。這巡道來稽察他，也一日密如一日了。那一日，聞得那大尹死了，恐怕那些虎狼衙役都逃散了，不發牌，也不發飛票，三不知，帶了二三十名兵快，巡到武城縣來，也不進察院，一直徑進縣堂上坐下，擊了三下堂鼓。那些六房衙役漸漸齊攏來。要出卯簿，逐項點了一遍，不相干的人，點過，叫他在東邊站；有話說的，叫他在西邊站。也多有不到的，將那沒有過犯的也不叫來銷卯，便即罷了。揀那有話說不到的，差兵快同捕衙番役立刻擒來，分別各重責四五十板不等。那伍小川、邵次湖躲得最是嚴密。但這巡道法度嚴的緊，誰敢拿性命去做人情？不一時，也都拿到了。每人也是五十，交付捕官，發下牢固監候，聽另牌提審，不許死，又不許放鬆。把那東邊站的教誨了一番，發放開去，然後回了察院，出了一大張告示：

　　　　分巡兵備道為剪除衙虎、以泄民恨事：照得武城縣官貪贓亂台，峻罰虐民，人怨已深，神恫既極。半道已經揭板兩台，正在參究；不謂惡貫滿盈，天殛其魄。雖豺狼已死，而假威煽惡之群凶，法當鋤剪。除已經本道面拿監禁外，所有被其茶毒之家，據實赴道陳告。既死之灰，斷不使其復灼；在柙之虎，無須慮其反噬，以失報復之機，甘抱終身之辱。

　　　　特示。

　　那告狀的，挨挨擠擠，不下數百餘張。那計巴拉也寫了一張格眼，隨了牌進去，將狀沓在桌上，走到丹墀下聽候點名。那巡道看計巴拉的狀上寫道：

　　　　告狀人計奇策，年三十五歲，東昌府武城縣人。告為人命事：策妹幼嫁晁源為妻，聽信娼妾珍哥合謀誣捏姦情，將妹立逼自縊。虎役伍聖道、邵強仁過付枉贓銀七百餘兩，黃金六十兩，買免珍哥不令出官，妹命無抵；紅票證。乞親提審，或批理刑褚青天究解。上告計開被告：珍哥、晁源、小夏景、伍聖道、邵強仁、小柳青。干證：高氏、海會、郭姑子。

　　巡道看完了狀，問道：「這七百兩銀子，六十兩金子，是過付與誰？」計巴拉道：「小的也不知過付與誰。只有他親筆稟帖硃筆為證。」遞上與巡道看。巡道看說：「那七百兩銀子有甚憑據？」計巴拉道：「在那朱票日子底下暗有腳線。」巡道照見了「五百」二字。巡道沉吟了一會，點頭道：「你狀上如何說是七百？」計巴拉道：「這五百是過送的，那二百是伍小川、邵次湖背工。」巡道歎息了兩聲，說：「什麼！有這樣事！」又問：「你那妹子一定姦情是真不然，因甚自縊？」計巴拉道：「若在妹子姦情是實，死有餘辜，因甚行這般重賄買求？小的告做證見的海會是個連毛的道姑，郭姑子是尼姑，常在妹子家走動。珍哥誣說那海會是道士，郭姑子是和尚，說妹子與和尚道士通姦，迫勒妹夫晁源逼妹子自盡了。」巡道吩咐在刑廳伺候。次日，將狀批發下去。計巴拉往東昌刑廳遞了投狀。

　　刑廳姓褚，四川人，新科進士，甚是少年，又是一個強項好官，盡可與那巡道做得副手。看了投詞，問了些話，大略與巡道問得相似，計巴拉也就似回巡道的話一般回了。刑廳吩咐，叫：「不必回去。我速替你結詞。」差人下武城縣守提一干人犯，務拿珍哥出官。狀上有名犯證不許漏脫一名。

　　那時武城縣署官還不曾來到，仰那署捕的倉官依限發人。縣廳的差人到了晁源的家裡，不說是去拿他的，只說是計都父子上紙價，尋他不著，有人說在宅上躲藏，故來尋訪，將晁源哄出廳上，一面三四個胖壯婆娘，又有五六個差人，走將進來。晁源不由得嚇了一跳。那三四個婆娘，狼虎般跑到後面，揀得穿得齊整生得標緻的，料得定是珍哥，上前架住，推了出來。

　　珍哥自從計氏附在身上彩拔了那一頓，終日淹頭搭腦，甚不旺相，又著了這一驚，真是三魂去了兩魄，就是那些媳婦子丫頭們也都唬的沒了魂。晁源說：「你們明白說與我知道，這卻是為何？」那先進去的兩個差人說：「這是刑廳褚爺奉巡道老爺的狀，要請相公合相公娘子相會一面。深宅大院的相公不肯出來，我們卻向何處尋得？所以不得不這樣請。這是我們做差人的沒奈何處，相公不要怪我們。男子人也不敢近前衝撞娘子，所以叫我們各人的妻室來服事娘子出來。」那珍哥不曉得什麼，只道還是前日這樣結局，雖是有幾分害怕，也還不甚。只是晁源聽得說是巡道狀，又批了刑廳這個古怪的人，心裡想道：「這遭卻不好了！憑他甚麼天大的官司，只是容人使得銀子的去處，怕他則甚！這兩個喬人，銀子進不去，分上又壓不倒，命是償不成，人是要死半截的了！」一面叫後邊速備酒相待。珍哥被那四五個婆娘伴在廳內西裡間坐的。

　　差人取出票來看了，上面還是小夏景、小柳青一干婦人，著落晁源身上要。晁源道：「這都是幾個丫頭合家人媳婦，見在家裡，行時一同起身就是。」差人道：「褚爺的法度甚嚴，我們也不敢領飯，倒是早些起身，好趕明早廳裡投文。」晁源道：「既與人打官司，難道不收拾個鋪蓋，不刷括個路費？沒的列位們都帶著鍋走哩！」差人道：「若是如此，相公叫人快收拾你自己行李便是，我們倒不消費心。褚爺是什麼法度！難道我們敢受一文錢不成？」

　　說話中間，只見又有六七個差人喚了高氏、海會、郭姑子到了。高氏進得門，喝叫道：「俺的爺爺！俺的祖宗！叫你拖累殺俺了！這是俺合鄉宦做鄰舍受看顧哩！」晁大舍道：「高四嫂，你千萬受些委曲，我自有補報，只是臨了教你老人家足了心，喜歡個夠。你是百般別拿出那一寵性兒來。就是這二位師父，我也不肯叫他做賠麵斤的廚子。」高四嫂道：「縣裡沒有官，一定是四衙裡審，咱去早些審了回來，我還要往莊上看看打穀哩！」差人說：「四衙審倒好了，這是巡道的狀，批刑廳審，咱還要府裡走一遭哩。」高四嫂道：「這成不得！我當是四衙裡，跟著您走走罷了；這來回百十里地，我去不成！」往外就走。那差人就往外趕。晁大舍道：「待我去央他，你休要趕。」向前說道：「好四嫂！你倒強似別人，這官司全仗賴你老人家哩！這百十里地有甚麼遠？四嫂待騎頭口，咱家有馬有騾，揀穩的四嫂騎，叫人牽著。若四嫂怕見騎頭口，咱家裡放著轎車，再不坐了抬的轎。脫不了珍哥也去哩，又有女人們服侍你老人家。我叫人送過幾弔錢去，鄉里打發工錢，我分外另送四嫂兩匹絲綢，十匹梭布，三十兩銀子，如今就先送過去。」誰知「清酒紅人面，白財動人心」，一頓奉承，一頓響許，把一個燥鐵般高四嫂，不覺濕淥淥的軟了半截，說：「你許下這些東西，我去走一遭，我卻還是前日那幾句話；你要叫我另做活，我卻不會另做！」晁源道：「脫不了這也都是實情。難道當真的誰打殺他來？」好勸歹勸，把高四嫂勸的回來。

　　搬上酒飯來，大家吃了，叫人往莊上打點一班人騎的頭口，札括兩輛騾車，裝載珍哥高四嫂並那些婦女，並吃用的米麵鋪陳等物。又到對門請禹明吾來作了保，放晁大舍到後面收拾路費行李。又收拾禮出來謝那差人、捕衙眾人，共三十兩。那四個婆娘，每人四兩；刑廳兩個差人，晁源自己是八十兩；又與高四嫂、海會、郭姑子每人出了五兩，共十五兩。許那高四嫂的東西也一分不少，都悄地的送了。央禹明吾轉說，若肯把珍哥免了，不出見官，情願再出一百兩銀子相謝。那兩個廳差說道：「禹師傅，你與我們是上下表裡衙門，你說，我們豈有不依的？況晁相公待我們也盡成了禮，不算薄待；況且一百兩銀子，我們每人分了五十，豈不快活？但褚爺注意要這個人，我們就拚了死，枉耽了罪過，這珍哥終是躲不過的，倒是叫他出去走一遭罷了。我們既得了晁相公這般厚惠，難道還有甚麼難為不成？」說著，也就夜了。晁大舍叫人收拾了牀鋪，預備那些差人宿歇。因差人不肯放珍哥後邊去，也在裡間裡同那些婆娘同睡。

　　晁源有個胞妹，嫁與一個尹鄉宦孫子。原先也有百萬家產，只因公公死了，不夠四五年間，三四兄弟破蕩得無片瓦根椽。晁大舍把他尹妹夫的產業，使得一半價錢，且又七准八折，買了個罄淨，因他窮了，待那個妹子也甚無情意。如今要到府裡去問官司，那得再有個人與他看家？只得接了妹子回家管顧。

　　次早，一干大眾起身，先差了兩個家人去府城裡尋揀寬闊下處。行到半路，吃了中飯，餵了頭口。又行了半日，那日將落山的時節，進了城到下處。那伍小川、邵次湖也都使門板抬了，也同一處安下。晁源也都一樣照管他。

　　次早，各人吃早飯，換了衣裳，預備投文。探事的來說：「刑廳發了二梆。」一干人都到了廳前伺候。不多時，那褚四府升堂，晁大舍這一起人跟了投文牌進去。原差投了批文，逐名點過，一個也不少。點到珍哥跟前，直堂吏叫道：「珍哥。」那珍哥應了一聲，真是：

　　　　洞簫飛越，遠磬悠揚。依依弱柳迎風，還是扮崔鶯的態度；怯怯嬌花著露，渾如妝卓氏的丰神。烏帕罩一朵芙蓉，翠袖籠兩株雪藕。真是我見猶憐，未免心猿意馬。不識司空慣否？恐為煮鶴焚琴。

　　那刑廳看了一眼，吩咐晚堂聽審。晁大舍一干人犯仍自回了下處；仍托了兩個廳差，拿了銀子，打點合衙門的人役。那兩個人雖是打許多夾帳，也還打發得那些眾人歡喜。雖不是在武城縣裡，問的時節，著實有人奉承，卻也不曾失了體面。

　　四府坐了堂，喚進第一起去，卻也是吊死人命，奉道詳駁來問的：原是一個寡婦婆婆，有五十年紀，白白胖胖的個婆娘，養著一個三十多歲的後生，把些家事大半都貼與了他，還恐那後生嫌憎他老，怕拿他不住，狠命要把一個兒婦牽上與他。那兒婦原是舊族人家女兒，思量從了婆，辱了自己的身；違了婆婆，那個淫婦又十分兇惡得緊，只得一索吊死了。那娘家沒用，倒也含忍罷了，那些街坊不憤，報了鄉約，布了地方，呈到縣裡。縣官糊糊塗涂的罰了許多東西，問了許多罪，盡把本來面目抹殺過了。卻被巡道私行訪知了備細，發了刑廳，把一干人犯逐個隔別了研審，把那骨髓裡邊的事都問出來了，把那淫婦打了四十大鴛鴦板子、一夾棍、二百槓子，問成了抵償，拖將出來。

　　第二起就是晁源。四府也不喚證見，也不喚原告，頭一個就把晁源叫將上來，問道：「計氏是你什麼人？」晁源說：「是監生的妻。」又問：「珍哥是你什麼人？」說：「是監生的妾。」問說：「原是誰家女子。」回說：「是施家的女子。」問說：「那不象良家女子？」回說：「不敢瞞宗師老爺，原是娼婦。」問說：「那計氏是怎麼死的？」回說：「是吊死的。」問說：「因甚吊死？」回說：「監生因去年帶了妾到父親任上，住到今年四月方回。」問說：「你如何不同妻去，卻同妾去？」回說：「因妻有病，不曾同行。」問說：「妻既有病，怎麼不留妾在家裡服侍他？」回說：「因父親差人來接，所以只得同妾去了。」四府說：「不來接兒婦，卻接了兒子的小去，也是渾帳老兒！你再接了說！」回道：「自監生不在家，有一個師姑叫是海會，一個尼姑郭氏，都來監生家裡走動。監生同妾回了家，六月初六日，這兩個姑子又從計氏後邊出來。監生的妾乍撞見了，誤認了是道士和尚，說怎可青天白日從後面出來。監生也就誤信了，不免說了他幾句。他自己抱愧，不料自己吊死。」問說：「既不是和尚道士，卻因甚原故抱愧？那姑子來家，你那妾豈不看見，直待他出去，才誤認了是和尚道士？」回說：「計氏另在後邊居住。」問說：「你在那裡？」回說：「監生也在前面。」

　　又叫小夏景上來，問：「你喚那珍哥叫甚麼？」回說：「叫姨。」問說：「你那姨見了和尚道士是怎麼說話？」夏景道：「沒說甚麼，只說一個道士一個和尚出去了，再沒說別的。」問說：「你那主人公說甚麼？」回說：「甚麼是主人公？」問說：「你叫那晁源是甚麼？」回說：「叫爺。」問說：「你那爺說甚麼話？」回說：「爺也沒說甚麼，只說，那裡的和尚道士敢來到這裡。」問說：「你喚那計氏是奶奶麼？」回說：「是，叫奶奶。」問說：「你奶奶說甚麼？」回說：「奶奶拿著刀子要合俺爺合俺姨對命，在大門上怪罵的。」問說：「怎麼樣罵？」回說：「賊忘八！賊淫婦！我礙著你做甚麼來，你要擠排殺我！」問說：「他罵的時候，你爺合你的姨都在那裡？」回說：「俺爺在二門裡躲著往外看，俺姨躲在家裡頂著門。」問說：「你奶奶吊死在那裡？」回說：「吊在俺爺合俺姨的門上。」

　　又喚小柳青，又似一般的問了，回說的也大約相似。問說：「那珍哥說是和尚道士，還有許多難為那計氏去處，你卻如何不說？你說的俱與小夏景說的不同。拿夾棍上來！」兩邊皂隸齊聲吆喝討夾棍。那禁子拿了一副大粗的夾棍，向月台震天的一聲響，丟在地下。兩邊的皂隸就要拿他下去。柳青忙說道：「我實說就是，別要夾我罷！」四府叫：「且住！等他說來。若再不實說，著實夾！」回說：「那一日是六月六，正晌午，珍姨看著俺們弔上繩曬衣裳。小青梅領著一個姑子，從俺奶奶後頭出來。」問說：「誰是小青梅？兩個姑子，如何只說一個？」回說：「小青梅不是一個。」問說：「姑子怎是小青梅？」回說：「他原是小青梅，後來做了姑子。」問說：「原是誰家小青梅？」回說：「是東門裡頭劉奶奶家的。」叫晁源問說：「那一個姑子是小青梅？」回話：「海會就是。」叫：「說下邊去。」那小柳青再接著說來，說道：「青梅頭裡走，那個姑子後頭跟著。俺珍姨看見，怪吆喝的說：『好鄉宦人家！好清門靜戶！好有根基的小姐！大白日赤天晌午，肥頭大耳朵的道士，白胖壯實的和尚，一個個從屋裡去來！俺雖是沒根基，登檯子，養漢接客，俺只揀著象模樣人接；象這臭牛鼻子臭禿驢，俺就一萬年沒漢子，俺也不要他！』正嚷著，俺爺從亭子上來。俺姨指著俺爺的臉罵了一頓臭忘八，臭龜子；還說：『怎麼得那老娘娘子在家，叫他看看好清門靜戶的根基媳婦才好！』俺爺說：『真個麼？大赤天晌午的，什麼和尚道士敢進來出去的不避人！』俺姨說：『你看昏君忘八！難道只我見來！這些人誰沒看見！』俺爺叫了看門的來，問：『你為什麼放進和尚道士來？』他說：『那是和尚道士！是劉家小青梅和個姑子出去了。』俺爺問：『那個姑子是誰？你可認的麼？』他說：『那個姑子，我不認得。』俺爺說：『你既不認他，怎便知是個姑子？』他說：『沒的小青梅好合個和尚走麼？』俺爺說：『小青梅這奴才慣替人家做牽頭，情管是個和尚妝就姑子來家！』跳了兩跳，說：『我這忘八當不成！快去叫了計老頭子來，休了罷！』待了不多一會，俺計老爺合計舅都來外頭。不知說的是甚麼，我沒聽見。待了一會，俺計老爺合俺計舅從後出來。又待了一會，俺奶奶就拿著一把刀子罵到前面來了。」問說：「怎麼樣的罵？」回說：「罵道：『賊淫婦！昏忘八！姑子又不是從我手招了來的，一起在你家裡走動，誰不認的？你說我養道士，養和尚，赤天大晌午，既是和尚道士打你門口走過，你不該把那和尚道士一手扯住，我憑著你殺，我也沒的說！你既是把和尚道士放去了，我就真個養了和尚道士，你也說不響了！你叫了俺爹合我的哥來，要休我回去！忘八！淫婦！你出來！同著街坊鄰舍合你講理，得個明白，

第013回 理刑廳成招解審　兵巡道允罪批詳

　　　　要成家，置兩犁。要破家，置兩妻。

　　　　小妻良婦還非可，若是娼門更不宜。

　　　　試看此折姻緣譜，禍患生來忒殺奇。

　　　　伸伸舌，皺皺眉，任教鎮世成光棍，

　　　　紙帳梅花獨自棲。

　　晁大舍一干人犯，原差押著，仍回了下處。珍哥問了抵償，方知道那鍋是鐵鑄成的，扯了晁大舍號啕痛哭，晁大舍也悲泣不止。高四嫂道：「你們當初差不多好來，如今哭得晚了！」兩個廳裡的差人說道：「褚爺雖是如此問，上邊還有道爺，還要三次駁審，你知道事體怎麼，便這等哭！你等真個問死了，再哭不遲。」珍哥哭的那裡肯住！聲聲只叫晁大舍不要疼錢，務必救我出去。

　　晁大舍又央差人請了刑廳掌案的書公來到下處，送了他五十兩謝禮，央他招上做得不要利害，好指望後來開釋。那書辦收了銀子，應承的去了。那伍小川、邵次湖把四隻腳骨都夾打的折了，疼得殺豬一般叫喚。

　　次日，那書辦做成了招稿，先送與晁大舍看了，將那要緊的去處都做得寬皮說話，還有一兩處茁實些的，晁大舍俱央他改了，謄真送了進去。四府看了稿，也明知是受了賄，替他留後著，也將就不曾究治，只替他從新改了真實口詞，注了參語，放行出來，限次日解道。那招稿：

　　　　一口施氏，即珍哥，年一十九歲，北直隸河間府吳橋縣人。幼年間失記本宗名姓，被父母受錢，不知的數，賣與不在官樂戶施良為娼。正統五年，梳櫳接客，兼學扮戲為旦。次年二月內，施良帶領氏等一班樂婦前來濮州臨邑趕會生理，隨到武城縣寄住。有今在官監生晁源未曾援例之先嘗與氏宿歇，後為漸久情濃，兩願嫁娶。有不在官媒人龍舟往來說合，晁源用財禮銀八百兩買氏為妾。氏只合守分相安，晁源亦只合辨明嫡庶為是。氏遂不合依色作嬌，箝制晁源，不許與先存今被氏威逼自縊身死正妻計氏同住；晁源亦不合聽信氏唆使，遂將計氏逐在本家盡後一層空房獨自居住。

　　　　計氏原有娘家賠送妝奩地土一百畝，僱人自耕餬口。連年衣食，晁源從未照管。氏猶嫌計氏礙眼，要將計氏謀去，以便扶己為正，向未得便。今年六月初六日，有在官師姑海會、尼姑郭氏，亦不合常在計氏家內行走。偶從氏房門首經過，氏又不合乘機誣嚷，稱說『好鄉宦人家，好清門靜戶，好有根基的小姐，赤天晌午，精壯道士、肥胖和尚，一個個從屋裡出來！俺雖是沒根基，登檯子，接客養漢，俺揀那有體面的方接；似這臭牛鼻子禿和尚，就是萬年沒有漢子，也不養他』等語，又將晁源罵說忘八，烏龜，意在激怒。(在官丫頭小柳青等證)

　　　　晁源已經仔細察明，只合將氏喝止為是，又不合亦乘機迎奉，遂將計氏不在官父計都，在官兄計奇策，誘至家內，誣執計氏與僧道通姦，白日往來，絕無顧忌，執稱氏親經撞遇，要將計氏休逐，著計都等領回。計都回說：『海會郭氏，合城士夫人家，無不出入的，係師尼，不係僧道，人所共知。你既主意休棄，胡捏姦情，強住亦無面目，待我回家收拾房屋完日來接回家去；等你父親晁鄉宦回日，與他講理。』遂往後面與計氏說知。

　　　　計氏被誣不甘，將計都、計奇策打發出門，手持解手刀一把，嚷罵前來。氏懼計氏尋鬧，將中門關閉。計氏遂嚷至大門內，罵說：『一個漢子，你霸住得牢牢的，成二三年，面也不見！我還有甚麼礙你眼處，你還要鋪謀定計，必定叫我遠避他鄉！兩個姑子又不是在我手走起，一向在你家行動，這武城手掌大城，大家小戶，誰人不識得兩個姑子？忘八！淫婦！誣我清天白日和道士和尚有奸，叫了我父兄來，要休我回去！忘八！淫婦！出來！我們大家同了四鄰八舍招對個明白。若果然不是個姑子，真是和尚道士，豈止休逐！你就同了街坊，我情願伸著脖子，憑你殺剮！若是淫婦忘八定計誣陷我，合你們一遞一刀，捅了對命！……』等語。有在官鄰嫗高氏，見計氏在大門內嚷叫，隨將計氏拉勸進內。(高氏證)

　　　　本月初七日，計都仍同計奇策前來接取計氏回家，計氏稱說收拾未完，待初八日早去未遲。計都等隨自回去。計氏於初七日夜，不知時分，妝束齊整，潛至氏房中門上，用帶自縊身死。(小夏景等證)跟同計都、計奇策並計門不在官族人將計氏身屍卸下，於本日申時用棺盛斂訖。

　　　　計都痛女不甘，遂將氏設計謀害情由，告赴本縣。有已故胡知縣票差在官快手伍聖道、邵強仁拘拿。伍聖道、邵強仁俱不合向晁源索銀二百兩，分受入己，賣放不令氏出官，止將晁源等一干原、被、干證，俱罰紙、穀、銀兩不等，發落訖。

　　　　計奇策痛妹計氏冤死不甘，於某年月日隨具狀為人命事赴分巡東昌道李老爺案下告准，蒙批：『仰東昌理刑廳究招，解。』

　　　　該東昌府理刑褚推官將氏等一干人犯拘提到官，逐一隔別研審前情明白：

　　　　看得施氏惑主工於九尾，殺人毒於兩頭。倚新間舊，蛾眉翻妒於入宮；欲賤凌尊，狡計反行以逐室。乘計氏無自防之智，窺晁源有可炫之昏，鹿馬得以混陳，強師姑為男道；雌雄可從互指，捏婆塞為優夷。桑濮之穢德以加主母，帷簿之醜行以激夫君。劍鋒自斂，片舌利於干將；拘票深藏，柔■曼捷於急腳。若不誅心而論，周伯仁之死無由；第惟據跡以觀，吳伯■之奸有辨。合律文威逼之條，絞無所枉；抵匹婦含冤之縊，死有餘辜。

　　　　晁源升斗之器易盈，轆軸之心輒變。盟山誓海，夷鳳鳴於脫屣之輕；折柳攀花，埒烏合於挾山之重。因野鶩而逐家雞，植繁花而推蒯草。奪寵先為棄置，聽讒又欲休離。以致計氏涉淇之枉不可居，覆水之慚何以受？無聊自盡，雖妾之由；為從加功，擬徒匪枉。

　　　　伍聖道、邵強仁鼠共貓眠，擒縱惟憑指使；狽因狼突，金錢悉任箕攢。二百兩自認無虛，五年徒薄從寬擬。

　　　　海會不守玄虛之戒，引類呼朋；郭氏抉離清淨之關，穿房入屋。致起釁端，釀成禍患，尋源溯委，並合杖懲。

　　　　四名口：計奇策年三十五歲，高氏年五十餘歲，小柳青年一十七歲，小夏景年一十三歲，各供同。

　　　　五名口：晁源年三十歲，伍聖道年六十二歲，邵強仁年三十三歲，海會年二十四歲，郭氏年四十二歲，各招同。

　　　　一，議得施氏等所犯：施氏合依威逼期親尊長致死者律，絞，秋後處決；晁源依威逼人致死為從減等，杖一百，流三千里；伍聖道、邵強仁合依詐騙官私以取財者，計贓以盜論，免刺，一百二十貫以上，杖一百，流三千里；海會、郭氏合依不應得為而為之事理重者律，仗一百。除施氏死罪不減外，晁源、伍聖道、邵強仁俱杖八十，徒五年；海會、郭氏俱杖七十。晁源係監生有力，海會、郭氏係婦人，俱准收贖；伍聖道、邵強仁係衙役，不准贖折，配發衝驛充徒，依限滿放。理合解審施行。

　　　　一，照出計奇策告紙銀二錢五分，高氏、小柳青、小夏景、伍聖道、邵強仁、海會、郭氏各民紙銀二錢，晁源官紙銀四錢，又該贖罪，晁源折納工價銀二十五兩，海會、郭氏各收贖銀一錢五分，俟詳允，追封貯庫，作正支銷。伍聖道、邵強仁原許晁源二百兩，非本主告發之贓，合追入官。晁源監生，報部除名。伍聖道、邵強仁快手，革役另募。

　　　　計奇策原賠計氏妝奩地一百畝，退還計奇策耕種，通取實收收管，領狀繳報。餘無再照。

　　將詳文書冊一一寫得端正，批上僉了花押。次日，原差同一干人犯點了名，珍哥、晁源、伍聖道、邵強仁都釘了手■丑交付原差帶去往巡道解審。

　　晁源、珍哥到了這個田地，也覺得十分敗興，仍同差人到了下處。晁源央那差人要他鬆放了■丑鐐。差人道：「這■丑，相公，你不是帶得慣的，娘子是越發不消說得了，這是自然要鬆的，我們蒙相公厚愛，也自然允肯。叫相公、娘子帶了走路？只是還在城裡，且不敢開放。褚爺常要使人出來查的。萬一查出，我們大家了不得。待起身行二三十里路方好開得哩。」收拾了行李，備了頭口，紮縛了車輛。晁源因帶了手■丑，不好騎得馬，僱了一頂二人小轎坐著，婦人上了車輛，伍聖道兩個依舊上了板門。

　　行有二十餘里，晁源又央差人放■丑。差人道：「這離臨清不上百里多路，爽俐帶著走罷；放了，到那裡又要從新的釘，大覺費事哩。」這差人指望這鬆放了■丑要起發一大股錢，晁源聽了他幾句哨話，便認要一毛不拔的；到了這個其間，那差人才慢慢的一句一句針將出來，晁源每人又送了二十兩銀子，方才三句苦兩句甜替他們開放了■丑。

　　那邵次湖夾得惡血攻心，在板門上一陣陣只是發昏，喝了一碗冷水，方不叫喚了。也只說他心定好些，卻是「則天畢命之」了。一干人只得俱在路上歇住了腳。從人尋了地方保甲來到，驗看了明白，取了不扶甘結，尋了一領破席將屍斜角裹了，用了一根草繩捆住，又撥兩個小甲掘了個淺淺的坑，浮土掩埋了，方才起身又走。

　　天氣漸夜上來，尋了下處。那晁源、珍哥就如坎上一萬頂愁帽的相似。那伍小川也只挨著疼愁死。只是那些差人歡天喜地，叫殺雞，要打酒，呼了幾個妓姐，叫笑得不了，這都是晁源還帳。睡到明日大亮，方才起來梳洗，又吃刮了一頓酒飯。晁源與他們打發了宿錢，一干人眾方又起身前進。進了臨清城門，就在道前左近所在，尋了下處。眾人吃晚飯，差人仍舊嫖娼嚼酒個不歇，看了那伍小川、邵次湖的好樣，也絕沒一些儆省，只是作惡騙錢。

　　次早，各人都草草梳洗，吃了早飯，差人帶了一干人犯，赴道投文。那巡道逐名點了批回，原差呈上邵次湖身死的甘結，吩咐次日早堂聽審。回到下處，脫不了還是滿堂向隅，只有那些差人歡樂。晁源與珍哥抱了頭哭道：「我合你聚散死生，都只有明朝半日定了！」晁源絲毫沒有怨恨珍哥起禍的言語，只說：「官司完日，活著的，我慢慢報仇；死了的，我把他的屍首從棺材裡傾將出來，燒得他骨拾七零八落，撒在坡裡，把那二百二十兩買的棺材，捨了花子！」咬恨得牙辣辣響。倒是珍哥被那日計氏附在身上彩打了那一頓，唬碎了膽，從那日起，到如今不敢口出亂言。哭了一場，兩個勉強吃了幾杯酒，千萬央了差人許他兩個在一牀上睡了。

　　次早，吃了飯，都到道前，開了門，投文領文畢了，抬出解牌來，原差將一干人帶了進去。晁源、珍哥、伍小川依舊上了手■丑，係了鐵繩，跪在丹墀下面。那巡道的衙門，說那威風，比刑廳又更不同。只見：

　　　　居中大大五間廳，公案上猴著一個寡骨面、薄皮腮、哭喪臉彈閻羅天子；兩側小小三間屋，棚底下蚊聚許些潑皮身、鷹嘴鼻、腆凸胸脯混世魔王。升堂鼓三吼獅聲，排衙杖廿根狗腿。霜威六月生寒，直使奸豪冰上立；月色望時呈彩，應教良善鏡中行。十八屬草偃風清，百萬家恩濃露湛。

　　那巡道也將一干人犯一個個單叫上去，逐一隔別了研審。當初刑廳審的都是句句真情，這覆審還有甚麼岔路？拔了簽，將晁源二十大板，珍哥褪衣二十五板，伍小川一拶二百敲，海會、郭姑子每人一拶。原來婦人見官，自己忖量得該去衣吃打的，做下一條短短的小褲繃在臀上，遮住了那不該見人所在，只露出腿來受責。珍哥卻不曾預備，那日也甚不成光景。幸得把錢來受了苦，打得不十分狼狽。拶打完了，將回文交付了原差，發了批回。公文上都是東昌府開拆，批上卻注人犯帶回東昌府收問。方知駁了本府，但不知怎樣批詳。托了原差，封了二兩銀子，往道里書房打聽。

　　晁源、珍哥也都打得動彈不得，央了差人在臨清住了，請外科看瘡。那差人在臨清這樣繁華所在，又有人供了賭錢，白日裡賭錢散悶；又有人供了嫖錢，夜晚間嫖妓忘憂。有甚難為處，一央一個肯，那怕你住上一年。晁源珍哥疼得在上房牀上叫喚，伍小川在西邊廂房內炕上哀號，把一所招商客店弄得好象枉死羅城。

　　那高四嫂只說刑廳問過了，也就好回去，不料還要解道，如今又駁了本府，聽的說還要駁三四次，不知在那州那縣，那得這些工夫跟了淘氣？若是知道眉眼高低的婆娘，見他們打得雌牙裂嘴的光景，料且說得又不中用，且是又受了他這許多東西，也該不做聲。他卻喃喃吶吶，谷谷農農，暴怨個不了。晁源也是著極的人，發作起來，說道：「你說的是我那雞巴話！我叫你鑽干著做證見來？你暴怨著我！我為合你是鄰舍家，人既告上你做證見了，我說這事也還要仗賴哩，求面下情的央己你，送你冰光細絲三十兩、十匹大梭布、兩匹綾機絲綢、六弔黃邊錢，人不為淹渴你，怕你咬了人的雞巴！送這差不多五十兩銀子己你，指望你到官兒跟前說句美言，反倒證得死拍拍的，有點活泛氣兒哩！致的人問成了死罪，打了這們一頓板子！別說我合你是鄰捨家，你使了我這許些銀錢，你就是世人，見了打的這們個嘴臉，也不忍的慌！狠老扶的！心裡有一點慈氣兒麼！你待去，夾著那臭扶就走！你還想著叫我央你哩！這不是錢？你拿著一弔做盤纏往家跑，從此後你住下不住下與我不相干了！你往後住下了，我也不能管你的飯管你的頭口了！『秀旁牛』，請行。」

　　高四嫂道：「該罵！這扯淡的老私窠子，沒主意的老私窠子！那日為甚麼見他央及央及，就無可無不可的夾著扶跟了他來！官兒跟前，我沒的添減了個字兒來？賊忘恩負義砍頭的！賊強人殺的！明日府裡問，再不還打一百板哩！我再見了官，要不證的你也戴上長板，我把高字倒寫己你！一邊數說著罵，一邊收拾著被套，走到晁源牀底下扯了一弔錢。抗上褥套，往外就走。一個差人正在大門底下坐著板凳，在那裡修腳，看見高四嫂背了褥套，掛了一弔錢，往外飛跑，腳也沒修得完，趿了鞋，趕上拉住，問說：「是甚緣故？」攔阻得回來，差人剖斷了一陣，放下了褥套。晁源道：「我已是打發了路費，你已是起身去了。這是差公留回你來，以後只是差公照管你了。你黑夜也不消往這屋裡睡，就往差公那屋裡睡去！」高氏道：「沒的家放屁！叫你那老婆也往差人屋裡睡去！」晁源道：「俺老婆往後得合差人睡，還少甚麼哩！只怕還不得在差人屋裡睡哩！」說著，合珍哥都放聲叫皇天，大哭了一場，倒是個解勸的住頭。

　　恰好往道里打聽批語的差人抄了批語回來，交與小柳青送進與晁大舍看，晁大舍叫把燭移到牀前，讀那批語道：

　　　　若計氏通姦僧道是真，則自縊猶有餘恨；確驗與計氏往來者，尼也， 非僧也，非道也。而施氏無風生浪，激夫主以興波；借劍殺人，逼嫡妻以自盡。論其設心造意，謀殺是其本條；擬之威逼絞刑，幸矣。晁源聽豔妾之唆使，逼元婦以投繯；伍聖道倚役詐財，賣犯漏網；均配非誣。海會、郭姑子不守空門，入人家室，並杖允宜。第施氏罪關大辟，不厭詳求，仰東昌府再確訊招報。

　　晁大舍看了批語，大喜道：「這批得極是！已是把官司駁的開了！」珍哥也喜歡不了，叫晁大舍念與他聽。晁大舍念道：「計氏通姦僧道是真，則自縊猶有餘恨。這說計氏與僧道實實有奸，雖已吊死，情猶可恨哩。又說：計氏往來的，也有尼，也有道士，也有和尚。這說的話豈不是說死的不差麼？這官司開了！」喜得怪叫喚的，旋使丫頭暖上酒，合珍哥在牀上大飲，把那愁苦丟開了大半。那些差人在外邊說道：「晁相公，怎麼這般喜歡起來？難道是詳上批得好了？卻怎麼道里師父對我說，詳上批得十分利害，卻是怎生的意思。」

　　晁大舍與珍哥吃了一更天氣的酒，吹燈收拾睡下。到了次早，兩個的棒瘡俱變壞了，疼得象殺豬般叫喚，又急請了外科來看，說是行了房事，要成頑瘡了，必得一兩個月的工夫，方可望好。

　　那伍聖道又夾拶的十分沉重，一日兩三次發昏；又住了五六日，那伍聖道凡遇發昏時節，便見邵次湖來面前叫他同到陰司對理別案的事情。後來不發昏的時節，那邵次湖時刻不離的守在跟前；又過了一兩日，不止於邵次湖一個了，大凡被他手裡擺佈死的人沒有個不來討命；有在他棒瘡上使腳踢的，拿了半頭磚打的，又有在那夾的碎骨頭上使大棍敲的，在那被拶的手上使針掇的，千式百樣的。自己通說受不得的苦，也只願求個速死。

　　又過了五六日，晁大舍合珍哥都調理得不甚痛楚，原差也不敢十分再遲，攛掇要收拾起身往東昌府去。晁大舍、珍哥怕墩得瘡疼，都坐不得騾車，從新買了臥轎，兩個同在轎內睡臥，僱了兩班十六名夫抬著。別的依舊坐車的坐車，騎騾馬的騎了騾馬。那伍小川那兩根腿上合那兩隻腳，兩隻手，白晃晃爛的露著骨頭，沒奈何了也只得上了板門，也僱了六個人，兩班抬著。算還了房錢飯錢，辭謝了店家的攪擾，大家往東昌回轉不提。

　　卻說伍小川也明知死在早晚，只指望還得到東昌，一來離家不遠，二來府城內也好買材收斂他的屍骸，免似那邵次湖死在路旁，使了一領破席埋了。不料頭一日仍到了前日來的那個舊主人家歇了。伍小川雖是苦不可言，卻自說道：「那邵次湖的魂靈與那些討命的屈鬼都不曾跟來。」

　　次日起來，大家吃了早飯，依前起身。行到那前日邵次湖死的所在，只見伍小川大叫道：「列位休要打我！邵兄弟，你攔他們一攔，我合你們同去就是了！」張了張口，不禁兒蹬歪就「尚饗」去了。一干人眾還在那前日住下的所在歇了轎馬車輛。差人依舊尋見了前日的鄉約地保，要了甘結，尋了三四片破席，拼得攏來，將屍裹了。就在那邵強仁的旁手，也掘了一個淺淺的坑，草草埋了。

　　卻待起身，那約保向晁大舍討幾分酒錢，晁大舍不肯與他。人也都說：「成幾百幾十的，不知使費了多少，與他幾十文也罷了。兩次使了他兩領破席，又費了他兩張結狀。」晁大舍的為人，只是叫人掐住脖項，不拘多少，都拿出來了；你若沒個拿手，你就問他要一文錢也是不肯的。那約保見他堅意不肯把與，說道：「不與罷了，只是你明日回來解道，再要死在此間，休想再問我要席！」一面罵著，回去了。晁住勒回馬去，要趕上打他。被那個保正拾起雞子大的一塊石來，打中那馬的鼻樑，疼的那馬在地上亂滾。只為著幾十文錢，當使不使，弄了個大沒意思。直至日將落的時分，進了府城，仍舊還在那舊主人處住下。

　　次日，往府裡投了文，點過名去。又次日，領文，方知批了聊城縣。聊城審過，轉詳本府，又改批了冠縣。一干人犯又跟到冠縣，伺候十多日，審過，又詳本府，仍未允詳，又改批了茌平縣。一干人犯又跟到茌平，又伺候了半個月，連人解到本府。雖是三四次駁問，不過是循那故事，要三駁方好成招。一個刑廳問定、本道覆審過的，還指望有甚麼開豁！本府吩咐把人犯帶回本縣，分別監候，討保，聽候轉詳。由兩道兩院一層層上去，又一層層批允下來，盡依了原問的罪名。珍哥武城縣監禁，晁源討保納贖，伍聖道、邵強仁著落各家屬完贓，海會、郭氏亦准保在外。其餘計奇策、高氏、小柳青、小夏景俱省放寧家。

　　武城縣發放了出來，晁源把了珍哥的手，送珍哥到了監門首，抱了頭哭得真也是天昏地暗。看的人也都墜淚。公差要繳監牌，不敢停留，催促珍哥進了監去。晁源要叫兩個丫頭跟進去伏事，那禁子不肯放進。差人說道：「晁相公待人豈是刻薄的？況正要仗賴你們的時節，你放他兩個丫頭進去不差。」那禁子也就慨允了，番轉面來說道：「晁相公，你放心回去。娘子在內，凡百我們照管，斷不叫娘子受一點屈待。但凡傳送什麼，盡來合我們說，沒有不奉承的。」晁大舍稱謝不盡，說：「我一回家去，就來奉謝；還送衣服鋪蓋。」與他作了別，走回家去。這個悽慘光景，想將來也甚是傷悲，卻不知怎生排遣有那旁人替他題四句詩道：

　　　　財散人離可奈何？監生革去妾投羅！早知今日無聊甚，何似當初差不多！

第014回 囹圄中起蓋福堂　死囚牢大開壽宴

　　　　愚人有橫財，量小如貪酒。恰似猢猻戴網巾，丟下多少醜。

　　　　將惱看為歡，貪前不顧後。自己脊梁不可知，指倦傍人手。

　　　　　　　　　　　　　　　　　　　　　－－右調《卜算子》

　　晁大舍送了珍哥到監，自己討了保，灰頭土臉，瘸狼渴疾，走到家中。見了妹子，敘了些打官司的說話，搬上飯來，勉強吃了不多。開了房門，進入房內，灰塵滿地，蛛網牽牀。那日又天氣濃陰，秋深乍冷，總鐵石人也要悲酸，遂不覺嚎啕大哭。哭得住了，妹子要別了家去，留不肯住，只得送了出門。一面先著人送了酒飯往監中與珍哥食用；又送進許多鋪陳，該替換的衣服進去；又差了晁住拿了許多銀子到監中打點：刑房公禮五兩，提牢的承行十兩，禁子頭役二十兩，小禁子每人十兩，女監牢頭五兩，同伴囚婦每人五錢。打發得那一干人屁滾尿流，與他掃地的、收拾房的、鋪牀的、掛帳子的，極其掇臀捧屁；所以那牢獄中苦楚，他真一毫也不曾經著。次早，又送進去許多合用的傢伙什物並桌椅之類。此後，一日三餐，茶水，果餅，往裡面供送不迭。

　　那個署捕的倉官已是去了，另一個新典史到任，過了一月有餘，陝西人，姓柘，名之圖。聞得珍哥一塊肥肉，合衙門的人沒有一個不啃嚼他的，也要尋思大吃他一頓。一日間，掌燈以後，三不知討了監鑰，自己走下監去，一直先到女監中。別的房裡黑暗地洞，就如地獄一般，惟有一間房內，糊得那窗乾乾淨淨，明晃晃的燈光，許多婦人在裡面說笑。典史自推開門，一步跨進門去。只見珍哥猱著頭，上穿一件油綠綾機小夾襖，一件醬色潞綢小綿坎肩；下面岔著綠綢裌褲，一雙天青劈絲女靴；坐著一把學士方椅，椅上一個拱線邊青段心蒲絨垫子。地下燄烘烘一個火爐，頓著一壺沸滾的茶；兩個丫頭坐在牀下腳踏上；三四個囚婦，有坐矮凳的，有坐草墩的。典史問說：「這是甚麼所在！如何這等齊整？這個標緻婦人卻是何人？」那些禁子只在地下磕頭。珍哥逼在牆角邊站立，那些囚婦都跪在地下。禁子稟說：「此係晁鄉宦的兒婦。因鄉宦差人吩咐，小的們不敢把他難為，所以只得將他鬆放。」典史道：「原來是個囚婦，我只道是甚麼別樣的人！這也不成了監禁，真是天堂了！若有這樣受用所在，我老爺也情願不做那典史，只來這裡做囚犯罷了！這些奴才！我且不多打你，打狼狽了，不好呈堂。每人十五板！」看著把珍哥上了匣牀，別的囚婦俱各自歸了監房，又問：「這兩個身小的也是囚婦麼？」那小柳青道：「俺是伏事珍姨的。」那典史道：「了不得！怎有這樣奇事！」把兩個丫頭就鎖在那間珍哥住的房內，外面判了根封條封了；又就將珍哥的匣牀也使封皮封住，處制那珍哥要叫皇天也叫不出了。

　　典史出了監，隨即騎上馬，出了大門，要往四城查夜。禁子使了一個心腹的人把典史下監的事飛忙報知晁大舍，叫他忙來打點，若呈了堂，便事體大不好了。晁大舍因秋夜漸長，孤淒難寐，所以還獨自一個在那裡挨酒。那人敲開了門，說知此事，唬得晁大舍只緊緊的夾著腿，恐怕唬得從屁股眼裡掉出心來。算記打點安排，這深更半夜怎能進得門去？若等明早開了門，他若已呈了堂，便就搭救不得了。那傳話的家人說道：「若要安排，趁如今四爺在外邊查夜，大門還不曾關，急急就去不遲。」

　　晁大舍聽見說典史在外查夜，就如叫珍哥得了赦書的一般。又知典史還要從本衙經過，機會越發可乘。叫家中快快備辦卓盒暖酒，封了六十兩雪花白銀，又另封了十兩預備。叫家人在廳上明灼灼點了燭，生了火，頓下極熱的酒，果子按酒攢盒，擺得齊齊整整的；又在對面倒廳內也生了火，點了燈，暖下酒，管待下人。自己雖是革了監生，因是公子，也還照常戴了巾，穿了道袍，大門等候。

　　果然候不多時，只見前面一對燈籠，一對板子，一個地方拿了一根柳棍，前面開路。典史戴著紗帽，穿了一件舊藍綢道袍，騎在馬上。晁家三四個家人走到跟前，兩個將馬緊緊勒住，一個跪下稟道：「家主晁相公聞知老爺寒天查夜，心甚不安，特備了一杯暖酒伺候老爺禦寒。這就是家主的門首，晁相公自己在道旁等候哩。」典史道：「查夜公事，況且夜又太深，不便取擾，白日相會罷。」正要歹馬前行，晁大舍在街旁深深一躬道：「治生伺候多時了，望老父母略住片時，不敢久留。」那典史見晁大舍這等慇懃，怎肯不將計就計，說道：「有罪得緊。不早說晁相公自己在這裡？」一面說，一面跳下馬與晁大舍謙讓作揖，略略辭了一辭，同晁大舍進到廳上。

　　那時已是十月天氣，三更夜深的時候，從那冷風中走了許多寡路，乍到了一個有燈有火有酒又有別樣好處的一個天堂裡面，也覺得甚有風景。又將他跟從的人都安置在照廳裡吃酒向火。晁大舍方與典史遞酒接杯。隨即又上了許多熱菜，也有兩三道湯飯。晁大舍口裡老父母長，老父母短；老父母又怎麼清廉，那一個上司不敬重；老父母又怎麼慈愛百姓，那一個不感仰；如今朝廷破格用人，行取做科道只在眼前的事。「這都是治生由衷之言，敢有一字虛頭奉承，那真真禽獸狗畜生，不是人了！」

　　一片沒良心的寡話，奉承得那典史抓耳撓腮，渾身似撮上了一升蝨子的，單要等晁源開口，便也要賣個人情與他。晁源卻再不提起，典史只得自己開言說：「縣裡久缺了正官，凡事廢弛得極了，所以只得自己下下監，查查夜。誰知蹊蹺古怪的事說不盡這許多：適才到了北城下，一個大鬍子從那姑子庵裡出來。我說，一個尼僧的所在怎有個鬍子出來？叫人拿他過來，他若善善的過來理辨，倒也只怕被他支吾過去了；他卻聽得叫人拿他，放開腿就跑，被人趕上彩了一把，將一部落腮胡都淨淨採將下來。我心裡還怪那皂隸說：『拿他罷了，怎使把他的須都採將下來？』原來不是真須，是那戲子戴的假髯。摘了他的帽子，那裡有一根頭髮！查審起來，卻是那關帝廟住持的和尚。說那監裡更自稀奇：女監裡面一個囚婦，年紀也還不上二十歲，生的也算標緻，那房裡擺設得就似洞天一般，穿是滿身的綢帛，兩三個丫頭伏事，都不知是怎麼樣進去的。適才把那些禁子每人打了十五板，把那個囚婦看著上了匣，意思要拶打一頓，明日不好呈堂。」晁大舍故意做驚道：「這只怕是小妾！因有屈官司，問了絞罪，陷在監內，曾著兩個丫頭進去陪伴他。老父母說的一定就是！原要專央老父母凡百仰仗看顧。實告，因連日要備些孝敬之物，備辦未全，所以還不曾敢去奉瀆，容明早奉懇。若適間說的果是小妾，還乞老父母青目！」典史滿口應承，說：「我回去就查。若果是令寵，我自有處。」

　　典史就要起身，晁源還要奉酒，典史道：「此酒甚美，不覺飲醉了。」晁源道：「承老父母過稱，明早當專奉。老父母當自己開嘗，不要托下人開壞了酒。」典史會了這個意思，作謝去了。果然進的大門，歇住了馬，叫出那巡更的禁子，吩咐道：「把那個囚婦開了匣，仍放他回房去罷。標緻婦人不禁磕打，一時磕打壞了，上司要人不便。」說了騎著馬，開了西角門進去。

　　那些衙門人埋怨道：「老爺方才不該放他，這是一個極好的拿手！那個晁大舍這城裡是第一個有名的刻薄人，他每次是過了河就拆橋的主子！」典史道：「你們放心，我叫他過了河不惟不拆橋，還倒回頭來修橋；我還叫他替你們也搭一座小橋。你老爺沒有這個本事，也敢把那婦人上在匣裡麼？」眾人無言而退，都背地骨骨農農的道：「我這不洗了眼看哩！吃了他幾杯酒，叫他一頓沒下頷的話，哨的把個拿手放了，可惜了這般肥蟲蟻！」又有的說道：「你沒的說！曾見那小鬼也敢在閻王手裡弔謊來！」

　　誰知到了次日清早，晁大舍恐那典史不放心，起了個絕早，揀了兩個圓混大壇，妝了兩壇絕好的陳酒。昨晚那六十兩銀子，願恐怕他喬腔，就要拿出見物來買告，見他有個體面，不好當面褻瀆。他隨即解開了封，又添上二十兩，每個壇內是四十兩；又想，要奉承人須要叫他內裡喜歡，一個壇內安上了一副五兩重的手鐲，一個壇裡放上每個一錢二分的金戒指十個，使紅絨係成一處；又是兩石稻米，寫了通家治生的禮帖，差了晁住押了酒米；又分外犒從銀十兩，叫晁住當了典史的面前，分犒他衙門一干人眾，眾人都大喜歡。典史自己看了，叫人把酒另倒在別的壇內，底下倒出許多物事。那個四奶奶見了銀子倒還不甚喜歡，見了那副手鐲，十個金戒指，又是那徽州匠人打的，甚是精巧，止不住屁股都要笑的光景，攛掇典史把晁住叫到後邊衙內管待酒飯，足足賞了一兩紋銀，再三說道：「昨日監中實是不曾曉得，所以誤有衝撞。我昨晚回來即刻就叫人放出，仍送進房裡宿歇去了。拜上相公，以後凡百事情就來合我說，我沒有不照管的。」千恩萬謝，打發晁住出來。那些衙門人又都拉了晁住往酒店裡吃酒，也都說已後但有事情，他們都肯出力。

　　自此以後，典史與晁大舍相處得甚是相知。典史但遇下監，定到珍哥房門口站住，叫他出來，說幾句好話安慰他；又吩咐別的囚婦，教他們「好生伏事，不許放肆。我因看施氏的分上，所以把你們都也鬆放；若有不小心的，我仍舊要上匣了。」這些囚婦見珍哥如此勢燄，自從他進監以來，那殘茶剩飯，眾婆娘吃個不了，把那幾個黃病老婆吃得一個個肥肥胖胖的。連那四奶奶也常常教人送吃食進去與他。那個提牢的刑房書辦張瑞風見珍哥標緻，每日假獻慇懃，著實有個算計之意；只是耳目眾多，不便下得手。

　　過了年，天氣漸漸熱了，珍哥住的那一間房雖然收拾乾淨，終是與眾人合在一座房內，又兼臭蟲虼蚤一日多如一日，要在那空地上另蓋一間居住。晁源與典史商量，典史道：「這事不難。」吩咐：「把禁子叫來。」教他如何如何，怎的怎的。那禁子領會去了。待縣官升了堂，遞了一張呈子，說女監房子將倒，乞批捕衙下監估計修理。典史帶了工房逐一估計，要從新壘牆翻蓋，乘機先與珍哥蓋了間半大大的向陽房子：一整間拆斷了做住屋，半間開了前後門，做過道乘涼。又在那屋後邊蓋了小小的一間廚房，糊了頂格，前後安了精緻明窗；北牆下磨磚合縫，打了個隔牆叨火的暖炕。另換了帳幔鋪陳桌椅器皿之類。恐怕帶了臭蟲過來，那些褪舊的東西都分與眾人。可著屋周圍又壘了一圈牆，獨自成了院落，那伏事丫頭常常的替換，走進走出，通成走自己的場園一般，也絕沒個防閒。

　　卻說晁大舍自從與典史相知了，三日兩頭，自己到監裡去看望珍哥，或清早進去，晌午出來，或晌午進去，傍晚出來。那些禁子先已受了他的重賄，四時八節又都有賞私，年節間共是一口肥豬，一大壇酒，每人三斗麥，五百錢，刑房書手也有節禮，凡遇晁大舍出入，就是驛丞接老爺也沒有這樣奉承。自從有了這新房，又甚是乾淨，又有了獨自院落，那些囚婦又沒處東張西看的來打攪，晁大舍也便成幾日不出來，家中凡百丟的不成人家了。

　　四月初七日是珍哥的生日，晁大舍外面抬了兩壇酒，蒸了兩石麥的饃饃，做了許多的嗄飯，運到監中，要大犒那合監的囚犯，兼請那些禁子吃酒。將日下山時候，典史接了漕院回來，只聽得監中一片聲唱曲猜枚，嚷做一團，急急討了鑰匙，開門進去，只見禁子囚犯大家吃得爛醉，連那典史進去，也都不大認得是四爺了。晁大舍躲在房中，不好出來相見。將珍哥喚到院子門前，將好話說了幾句，說：「有酒時，寧可零碎與他們吃。若吃醉了，或是火燭，或是反了獄，事就大不好了。」叫皂隸們將那未吃完的酒替他收過了，把那些囚犯都著人守住，等那禁子醒來。

　　可見那做縣官的，這監獄裡面極該出其不意，或是拜客回來，或是送客出去，或是才上堂不曾坐定，或是完了事將近退堂，常常下到監裡查看一遍。那些禁子牢頭，不是受了賄就把囚犯恣意的放鬆，就是要索賄把囚犯百般凌虐。若武城縣裡有那正印官常到監裡走過兩遭，凡事看在眼裡，誰敢把那不必修理的女監從新翻蓋？誰敢把平白空地蓋屋築牆？誰敢把外面無罪的人任意出入？只因那個長髮背的老胡只曉得罰銀罰紙，罰穀罰磚，此外還曉的管些甚麼！後來又是個孟通判署印，連夜裡也做了白日，還不夠放告問刑的工夫，那裡理論到監裡的田地？這一日不惹出事來，真也是那獄神救護！又幸得那署印的孟通判回去府中，縣中寂靜無人，所以抹煞過了。晁大舍仍在監內住過了夜。

　　到了次日飯後，只見曲九州領了晁鳳從外邊進來，與晁大舍磕了頭，說：「老爺老奶奶見這一向通沒信去，不知家中事體怎麼樣了，叫小人回家看望。說官司結了，請大爺即日起身往任上去，有要緊的事待商量哩。」晁大舍問道：「有家書把與我看。」晁鳳道：「書在宅裡放著哩，沒敢帶進來。」晁大舍道：「老爺老奶奶這向好麼？」晁鳳道：「老爺這會子極心焦，為家裡官司的事愁的整夜睡不著。如今頭髮鬍子通然瑩白了，待不得三四日就烏一遍，如今把鬍子烏的綠綠的，怪不好看。老奶奶也瘦的不象了，白日黑夜的哭。如今梁相公、胡相公外邊又搜尋得緊，恐藏不住他，也急待合大爺商量。」晁大舍說：「你老爺一點事兒也鋪派不開，怎麼做官！有咱這們個漢子，怕甚麼官司抗不住？愁他怎麼？沒要緊愁的愁，哭的哭，是待怎麼？就是他兩人，咱忖量著去，可以為他，咱就為他；若為不得他，咱顧鋪拉自己，咱沒的還用著他哩！」晁鳳道：「老爺作難，全是為他也有處好在咱身上，怎麼下攀的這個心？」晁大舍道：「這沒的都是瞎扶話！你不成千家己他銀子，他就有好處到你來！要依著我的主意，還要向他倒著銀子哩！」晁鳳就沒做聲，走到小廚屋內，自己妝了壺涼酒，揀了兩樣嗄飯吃了。

　　晁大舍穿了衣服，要同晁鳳出去，珍哥扯著晁大舍撒嬌撒癡的說：「我不放你往任上去！你若不依我說，你前腳去了，我後腳就弔殺！那輩子哩，也還提著你的小名兒咒！」晁大舍道：「我且出去看書，咱再商量。」珍哥又問：「你到幾時進來？」晁大舍道：「我到外邊看，要今日不得進來，我明日進來罷。」

　　晁大舍進到家內，晁鳳遞過書來，又有一搭連拉不動這般沉的不知甚麼東西。那晁老知道兒子不大認得字，將那書上寫得都是常言俗語，又都圈成了句讀，所以晁源還能一句挨一句讀得將去。那旁邊家人媳婦丫頭小廝聽他念那書上說，爺娘怎麼樣掛心，怎樣睡不著，娘把眼都哭腫了，沒有一個不歎息的。晁大舍只當耳邊風，只說道：「難道不曉得我在家裡與人打官司要銀子用？捎這一千兩當得什麼事？這也不見得在那裡想我！」口裡說著，心裡也要算計起身，只是丟珍哥不下。算計托下家人合家人娘子照管，又恐怕他們不肯用心。欲待不去，那良心忒也有些過不去。左右思量，還得去走一遭才是。且是看京師有甚門路，好求分上搭救珍哥。

　　次日，帶了許些任上的吃物，自己又到監中和珍哥商議，珍哥甚是不捨。說道到京好尋分上的事，珍哥也便肯放晁大舍去了。商量留下照管的人，晁大舍要留下李成名兩口子。珍哥說：「李成名我不知怎麼，只合他生生的，支使不慣他；不然，還留下晁住兩口子罷。」晁大舍道：「要不只得留下他兩口子罷，只是我行動又少不得他。」晁大舍在監裡住下了，沒曾出來。晁鳳那日也往鄉里尹家看晁大舍的妹子去了，得三日才回來。

　　晁大舍看定了四月十三日起身，恐旱路天氣漸熱，不便行走，賃了一隻民座船，賃了一班鼓手在船上吹打，通共講了二十八兩賃價，二兩折犒賞。又打點隨帶的行李；又包了橫街上一個娼婦小班鳩在船上作伴，住一日是五錢銀子，按著日子算，衣裳在外；回來路上的空日子也是按了日子算的，都一一商量收拾停當。

　　一連幾日，晁大舍白日出來打點，夜晚進監宿歇。十二日，自己到四衙裡辭了典史，送了十兩別敬，托那典史看顧，又與捕衙的人役二兩銀子折酒飯；又送了典史的奶奶一對玉花、一個玉結、一個玉瓶、一匹一樹梅南京段子，典史歡天喜地應承了。又把晁住媳婦安排到裡面，叫晁住白日在監裡照管，夜晚還到外面看家。

　　到了十三日早晨，晁大舍與珍哥難割難離的分了手。珍哥送晁大舍到了監門內。晁大舍把那些禁子都喚到跟前囑付，叫他們看顧，又袖內取出銀子來，說：「只怕端午日我不在家，家裡沒人犒勞你們，這五兩銀子，你們收著，到節下買杯酒吃。」那些人感謝不盡，都說：「晁相公，你只管放心前去，娘子都在我們眾人身上。相公在家，娘子有人照管，我們倒也放心得下；若相公行後，娘子即如我們眾人娘子一般，誰肯不用心？若敢把娘子曲持壞了一點兒，相公回來，把我們看做狗畜生，不是人養的！」晁大舍叫晁住媳婦子，說：「你合珍姨進去罷。」

　　晁大舍噙著兩隻滿眼的淚，往外去了。到了家，看著人往船上運行李，鎖前後門，貼了封皮，囑付了看家的人，坐上轎，往河邊下了船，船頭上燒了紙，拋了神福，犒賞了船上人的酒飯。送的家人們都辭別了，上岸站著，看他開船。鼓棚上吹打起來，點了鼓，放了三個大徽州吉炮。

　　那日卻喜順風，扯了篷，放船前進。晁大舍搭了小班鳩的肩膀，站在艙門外，掛了朱紅竹簾，朝外看那沿河景致。那正是初夏時節，一片嫩柳叢中，幾間茅屋，挑出一掛藍布酒帘。河岸下斷斷續續洗菜的、浣衣的、淘米的，醜俊不一，老少不等，都是那河邊住的村婦，卻也有野色撩人。又行了三四里，岸上一座華麗的廟宇，廟前站著兩個少婦，一個穿天藍大袖衫子，一個上下俱是素妝。望見晁大舍的船到，兩個把了手，慢慢的迎上前來，朝著艙門口說道：「我姊妹兩人不往前邊送人了，改日等你回來與你接風罷。」晁大舍仔細一看，卻原來不是別人，那個穿天藍大袖的就是計氏！那個穿白的就是昔年雍山下打獵遇見的那個狐精！晁大舍唬得頭髮根根上豎，雞皮壘粒粒光明，問那班鳩見有甚人不曾。班鳩說：「我並不見有甚人。」晁大舍明明曉得自己見鬼，甚不喜歡，只得壯了膽，往前撞著走。正是：青龍白虎同為伴，凶吉災祥未可知。且看後來怎的。

第015回 刻薄人焚林撥草　負義漢反面傷情

　　　　世態黑沉沉，刻毒機深。恩情用去怨來尋。

　　　　到處中山狼一隻，張牙爪，便相侵。

　　　　當日說知心，綿裡藏針。險過遠水與遙岑。

　　　　何事腹中方寸地，把刀戟，擺森森？

　　　　　　　　　　　　　　　　　　　　－－右調《增字浪淘沙》

　　話說太監王振雖然作了些彌天的大惡，誤國欺君，辱官禍世，難道說是不該食他的肉，寢他的皮麼？依我想將起來，王振只得一個王振，就把他的三魂六魄都做了當真的人，連王振也只得十個沒卵袋的公公。若是那六科給諫、十三道御史、三閣下、六部尚書、大小九卿、勛臣國戚合天下的義士忠臣，大家豎起眉毛、撅起鬍子、光明正大，將出一片忠君報國的心來事奉天子，行得去，便吃他俸糧，行不去，難道家裡沒有幾畝薄地？就便凍餓不成？定要喪了那羞惡的良心，戴了鬼臉，千方百計，爭強鬥勝的去奉承那王振做甚？大家齊心合力，挺持得住了，難道那王振就有這樣大大的密網，竭了流，打得乾乾淨淨的不成？卻不知怎樣，那舉國就象狂了的一般，也不論甚麼尚書閣老，也不論甚麼巡撫侍郎，見了他，跪不迭的磕頭，認爹爹認祖宗個不了！依了我的村見識，何消得這樣奉承！後來王振狠命的攛掇正統爺御駕親征，蒙了土木之難。正統爺的龍睛親看他被也先殺得稀爛，兩個親隨的掌家劉錦衣、蘇都督同時剁成兩段。依我論將起來，這也就是天理顯報了。他的弟姪兒男，蔭官封爵的，都一個個追奪了，也殺了個罄盡。又依我論將起來，這也算是國法有靈了。卻道當初那些替他舔屁股的義子義孫，翻將轉那不識羞的臉來，左手拿了張稀軟的折弓，右手拿了幾枝沒翎花的破箭，望著那支死虎鄧鄧的射。有的說他不死，有的說他順了也先，有的說他死有餘恨，還該滅他三族，窮搜他的黨羽。窮言雜語，激聒個不了。若再依我的村見識，他已落在井中不上來了，又只管下那石頭做甚？

　　那蘇都督、劉錦衣恃了王振的掌家，果然也薰天的富貴了幾年；依達人看將起來，不過還似他當初的時節，扮了一本《邯鄲夢》、《南柯夢》的一般；後來落了個身首異處，抄沒了家私，連累了妻子。若說那梁安期，不過是劉錦衣姑表外甥，胡君寵也不過是蘇都督閨女的兒子，兩個原不曾幫了他兩家作惡，也不甚指了他兩家的名色詐人，不過是每人作興了千把銀子，扶持了個飛過海的前程，況還都不曾選出官去，真是狐狸小丑，還尋他做甚？卻道那些扒街淘空的小人，你一疏，我一本，又說有甚麼未淨的遺奸，又說有甚麼伏戎的餘孽，所以那梁生、胡旦都在那搜尋緝訪的裡邊。行開了文書，撒開了應捕，懸了一百兩的賞格，要拿這一班倚草附木的妖精。漸漸的俱拿得差不多了。

　　梁生、胡旦藏得這所在甚好，裡邊沒人敢傳將出去，外邊又沒人敢尋將進來，倒也是個銅牆鐵壁。爭奈那晁家的父子都有一件毛病，好的是學那漢高祖專一殺戮功臣。晁老兒雖是心裡狠，外面還也做不出來，見梁生、胡旦沒了勢力，忖量得他斷不能再會乾升了。後來因他又與徐翰林相處，他如今自身也難保，還懼怕他做甚？輾轉躊躇幾番，要首將出去；即不然，也要好好打發他出門。當不得外面一個講王道的西賓邢臯門，冷言諷語，說甚麼病鳥依人，又講甚麼魯朱家與季布的故事，孔褒與張儉的交情。晁老怕他議論，不好下得手。又虧不盡有一個煞狠要丈夫做人，不肯學那東窗剝柑子吃的一個賢德夫人，屢屢在枕邊頭說道：「我們在華亭，幸得急急離了那裡；若再遲得幾時，江院按臨，若那些百姓一齊告將起來，成得甚麼模樣？虧不盡他兩個攛掇我們早早離了地方，又得這等一個好缺。雖是使了幾兩銀子，我聽得人說，我們使了只有一小半錢。如今至少算來將兩年，也不下二十萬銀子，這卻有甚麼本利？這也都是兩個的力量。我們如今在這裡受榮華，享富貴，怎好不飲水思源？況他兩個，我聽說多有親戚朋友，他卻不去投奔，卻來投奔我們，他畢竟把我們當他一個好倚靠的泰山。我們不能庇護他罷了，反把他往死路裡推將出去，這阿彌陀佛，我卻下變不得。」所以晁老聽了這些語，那心頭屢次被火燒將起來，俱每次被那夫人一瓢水澆將下去。於是這梁生、胡旦也還沒奈何容他藏在裡邊。然雖是說不盡得了夫人解勸的力量，其實得了那跨灶乾蠱的兒子不在跟前。若這個晁大舍一向住在衙中，你即有夫人的好話，晁老卻不敢不聽兒子的狂言。別人怕得那晁大舍是一個至奸險至刻毒的小人，他卻看得兒子就如那孔夫子、諸葛亮的聖智！

　　誰知這胡旦、梁生的難星將到。五月十二日，晁大舍到了張家灣，將船泊住，且不差人衙裡報知，要打發小班鳩回去：除了家裡預先與過的不算，又封了二十五兩銀子；沿路零零碎碎，也做過了許多衣裳；又與了四兩重一副手鐲、四個金戒指、一副金丁香，也還有許多零碎之物；又稱了四兩銀子交與船上的家長，作回去的四十日飯錢，叫還在船上帶他回去，將那剩的米麵等物俱留與用度。跟他的小優兒，另外賞了二兩紋銀。方才先差了人往衙內通報，隨後也就開船前進。臨要上岸，又與小班鳩在官艙後面，卻不知做了些甚麼事件，喘吁吁的出來。岸上撥了許多馬匹，抬了老晁坐的大轎，別了班鳩，前呼後擁的進州去了。到後面見了爹娘，說了些家常裡短的話。看人搬完了行李，出到書房與邢臯門相見。許久，又走到胡旦、梁生那裡敘了寒溫。那胡旦梁生心裡算計，有了結義的盟兄到了，一定凡百更是周全，越發有了倚靠；誰知坐不穩龍霄寶殿罷了，還只怕要鑾駕過盡哩！

　　過得兩三日，與晁老說起胡旦、梁生的事來，那晁大舍說出那些傷天害理刻薄不近人情的言語，無所不至，也沒有這許多口學他的說話。晁老聽了，就如那山邊的頑石聽那志公長老講《法華經》的一般，只是點頭。又有晁夫人說道：「小小年紀，要往忠厚處積泊，不要一句非言，折盡平生之福。我剛剛勸住了你爹，你卻又發作了。你既知他是戲子小唱，誰叫托他做事，受他的好處？又誰叫你與他結拜弟兄？這樣用人靠前，不用人靠後的事，孩兒，你聽我說，再休做他。你一朵花兒才開，正要往上長哩。」那晁大舍驢耳朵內曉得甚麼叫是忠言！旁邊又有一個父親幫助他，怎得不直著個脖子，強說：「娘曉得甚麼！人誰不先為自己？你如今為了他，這火就要燒著自己屁股哩！咱如今做著現任有司官，家裡窩藏著欽犯，這是甚麼小罪犯！咱己他擔著是違背聖旨，十滅九族！拿著當頑哩！」晁夫人道：「沒的家說！他作反來？那裡放著違背聖旨十滅九族？有事我耽著！」晁老道：「你女人曉得甚麼！大官兒說得是。」晁夫人道：「狗！是什麼不是！我只說是爺兒們不看長！」吃了午飯，打發晁老上了晚堂。

　　晁大舍走到原先住的東書房內，叫了晁書、晁鳳到跟前，說道：「你們別要混帳，沒有主意，聽老奶奶的話。那兩個戲子是朝廷欽犯，如今到處畫影圖形的拿他，你敢放在家裡藏著！這要犯出來，丟了官是小事，只怕一家子吃飯傢伙都保不住哩。我想起來，他使咱這們些銀子，要不按他個嘴啃地，叫他善便去了，他就展爪。咱頭信狠他一下子，己他個翻不的身！如今見懸著賞，首出來的，賞一百兩銀子哩。你們著一個明日到城上，我寫一張首狀，你拿著，竟往廠衛裡遞了，帶著人回來捉他。只咱知道，休叫老奶奶聽見。就是別人跟前也休露撒出一個字來。一百兩銀子的賞哩！每人分五十兩，做不的個小本錢麼？」

　　晁書看著晁鳳說道：「明日你去罷，掙了賞來也都是你的。不知怎麼，我往京裡走的生生的。」晁鳳道：「還是你去，我幹不的事；先是一個心下不得狠，怎麼成的？」晁大舍望著晁鳳噦了一口，道：「見世報！杭杭子的腔兒！您怕這一百兩銀子扎手麼？」二人道：「這事大爺再合老爺商議，別要忒冒失了。依小人們的愚見，這不該行。他在咱身上的好處不小，這缺要不著他的力量，咱拿四五千兩銀子還沒處尋主兒哩。就是俺兩個在蘇都督家住了四五十日，那一日不是四碟八碗的款待？他認得咱是誰！他也不過是為小胡兒。他就在咱家住些時，只當是回席他。就是昨日華亭的事，也該感激他；要不是他，咱那裡尋徐翰林去？若不著這一封擋戧的書去，可不就象陰了信的炮仗一般罷了？咱就按他個嘴啃地，他就爬不起來？那南人們有根子哩。」晁大舍道：「你這都象那老奶奶的一樣淡話！開口起來就是甚麼天理，就是甚麼良心，又是人家的甚麼好處，可說如今的世道，兒還不認的老子，兄弟還不認的哥哩！且講甚麼天理哩，良心哩！我齊明日不許己你們飯吃，我就看著你們吃那天理合那良心！我生平是這們個性子：咱該受人掐把的去處，咱就受人的掐把；人該受咱掐把的去處，就要變下臉來掐把人個夠！該用著念佛的去處，咱旋燒那香，遲了甚來？你夾著屁股嘈遠子去墩著。你看我做，你只不要破籠罷了！透出一點風去，我摔了你們的腿！」把晁鳳、晁書雌了一頭灰，攆過一邊去了，倒背了手，低著頭，在那院子裡走過東走過西，肚裡思量妙計。

　　到了次日清早，梳過頭，走到梁生兩個的房裡坐下，問道：「二位賢弟沒有帶得甚麼銀子麼？」二人道：「也有幾兩，不多。是待怎樣？」大舍道：「本府差下人來，要一萬兩軍餉，不拘何項銀兩，要即刻借發，可可的把庫裡銀子昨日才解了個罄盡。這軍儲要緊，咱只得衙裡湊借與他，等征上來還咱。」梁生兩個道：「有幾兩銀子都放手出去了，那日往這裡來，誰敢再出去討？要只將現有的幾兩銀子帶了來，兩個合將攏來，不知夠六百兩不夠。」一邊從皮箱內零零碎碎的兜將攏來，卻是六百三十兩。梁生二人一封封遞將過去，要留下那三十兩零頭。晁大舍道：「連那三十兩都湊在裡邊罷了。」外面總用了包袱包裹的結結實實的，把胡旦的一根天藍鸞帶捆了，叫了人抗到他自己房內。又囑付教不要與邢臯門、晁鳳、晁書知道。

　　又過了一日，晁大舍把一本報後邊空紙內故意寫了個廠衛的假本，說訪得胡君寵、梁安期躲藏通州知州晁思孝衙內，請旨差人捉拿。故意拿了報，慌張張的走到梁生門房裡，故意教人躲開了，說道：「事體敗露，不好了！如今奉了旨，廠衛就有差人到了！若進來搜簡的沒有，還好抵賴；若被他搜簡出去，你二人是不消說得，我們這一家都被你累死了！」梁生兩個慌做一團，沒有計策，只是渾身冷戰。晁大舍說：「沒有別計，火速收拾行李，我著人送你們到香岩寺去，交付與那個住持藏你們在佛後邊那夾牆裡面。那個去處是我自己看過的，躲一年也不怕有人尋見。那個和尚新近被強盜扳了，是家父開了他出來，他甚感我們的恩，差人去吩咐他，他沒有敢放肆的。事不宜遲，快些出去！」二人急巴巴收拾不迭，行李止妝了個褥套，別樣用不著的衣裳也都丟下了。梁生道：「有零碎銀子且與幾兩，只怕一時緩急要用。」晁大舍道：「也沒處用銀子，我脫不了不住的差出人去探望，再捎出去不遲。」二人也辭不及邢臯門，說：「我們還辭辭老爺奶奶出去。」晁大舍道：「略等事體平平，脫不了就要進來，且不辭罷。」開了衙門，外面已有兩個衙門的人伺候接著。晁大舍道：「我適才已是再三吩咐詳細了。你二人好生與我送去，不可誤事。」兩個衙門人連聲，替他抗了褥套去了。

　　原來香岩寺在通州西門外五里路上，那送去的二人扛了褥套，同梁生、胡旦出了西門，走到旱石橋上，大家站住了歇腳，一人推說往橋下解手，從小路溜之而已。又一個說道：「這還有五六里大野路，我到門裡邊叫兩匹馬來與二位相公騎了，好去。」梁生二人道：「路不甚遠，我們慢慢走去罷。」那人道：「見成有馬，門裡邊走去就牽來了。」將褥套閣在橋欄杆上，也就做了一對半賢者。那梁胡二人左等右等，從清早不曾吃飯，直到了晌午，那一個先去解手的是不消說得，已是沒有蹤跡了；這一個去牽馬的也一去無音了。那時正是六月長天，餓得肚裡熱騰騰的火起。那旱石橋下，倒是個鬧熱所在，賣水果的，賣大米水飯的，一行兩行的挑過。怎當梁胡二人半個低錢也不曾帶了出來，空餓得叫苦連天，卻拿甚麼買吃？兩個心裡還恨說道：「這兩個差人只見我們兩個換了這襤褸衣裳，便卻放不在眼裡！那曉得我們是晁大舍的義弟。過兩日，見了晁大舍，定要說了打他！」又想自己耽著一身罪名，要出來避難的，卻怎坐在這衝路的橋上？幸喜穿了破碎的衣裳，剛得兩薄薄的被套，不大有人物色。商量不如自己抗了行李，慢慢的向到香岩寺去。晁大舍曾言已著人合住持說過了，我們自去說得頭正，他也自然留住。」

　　各人把被套抗在肩頭，問了路，走了五六里，倒也果然有座香岩寺，規模也甚是齊整。二人進了山門，又到了佛殿上叩了頭，問了那住持的方丈。兩個逕自走進客座裡面，只見一個小僧雛走來問道：「你二人是做甚的？」梁胡兩個道：「我們是州太爺衙裡邊出來的親眷，特來拜投長老。」那僧雛去了一會，只見那長老走將出來。但見：

　　　　年紀不上五十歲，肉身約重四百斤。鼾鼾動喘似吳牛，赳赳般狠如蜀虎。垂著個安祿山的大肚，看外像，有似彌勒佛身軀；藏著副董太師的歪腸，論裡邊，無異海陵王色膽。

　　兩個迎到門外，那和尚從新把他兩個讓到裡面，安了坐，略略敘了來意。長老看他兩個都才得二十歲的模樣，那梁生雖是標緻，還有幾分象個男子，那個胡旦嬌媚得通似個女人，且是容貌又都光潤，不象是受奔波的，卻如何外面的衣服又這等破碎？再仔細偷看他們的裡面，卻也雖不華麗，卻都生羅衫褲，甚是濟楚。若果是州衙裡親眷，怎又沒個人送來？雖說有兩個人，都從半路裡逃去，這又是兩頭不見影的話。又怎生不留他在衙裡，卻又送他往寺裡來？只怕果是親眷，在衙裡幹了甚麼見不得人的勾當，走出來了，又該走去罷了，如何反要住在這裡？他說不住使人出來探望，且再看下落。一面叫人收拾齋來吃了。

　　這寺原是奉皇太后敕建，安藏經焚修的所在，周圍有二三十頃贍寺的地；所以這和尚是欽授了度牒來的，甚是有錢，受用得緊。雖是素齋，卻倒豐潔。二人吃了齋，和尚收拾了一座淨室，叫他兩個住歇。等到日夕，掌了燈，何嘗有個人來探問！又留吃了晚齋，乘了會涼，終不見個人影。兩個還不道是晁大舍用了調虎離山計，只疑道是轉了背，錦衣衛差人到了，正在衙裡亂哄，也未可知。但沒個憑據，怎好住得安穩。

　　連住了三四日，和尚逕不見有個州裡的人出來，一發疑心起來，要送他兩個起身。二人道：「我們的行李盤纏盡數都在衙裡。原說待幾日就使人接了進去，所以絲毫也不曾帶了出來。每人剛得一個梳匣，兩三把鑰匙，此外要半個低錢也是沒有的，怎麼去得？待我寫一封書，老師傅使個的當人下到州裡，討個信息出來。」討了一個折柬，一個封筒，恐怕和尚不信，當了和尚的面，寫道：

　　　　前日揖別仁兄，未及辭得老爺奶奶，歉歉！送的兩人俱至一石橋上，一個推說淨手，一人推去催馬，俱竟去不來。弟等候至午轉，只得自肩行李，投托寺內。幸得長老大看仁兄體面，留住管待。近日來信息不通，弟等進退維谷。或住或行，速乞仁兄方略。手內片文也無，仍乞仁兄留意。知名不具。

　　寫完，用糨黏封了口。長老使了一個常往州裡走動的人，叫他到州裡內衙門口說：「三日前，衙裡出來兩位相公，住在寺裡，等衙裡人不出去，叫我送進這封書來。」把衙門的傳了進去。晁大舍自己走到傳桶跟前回說：「我衙裡相公自然在衙裡住，卻怎的送到寺裡？這卻是何處光棍，指稱打詐！即刻驅逐起身！稍遲，連滿寺和尚都拿來重處！」唬得那個下書的金命水命的往寺裡跑，將了原書，同了梁胡二人，回了長老的話。二人聽得，都呆了半晌，變了面色，氣得說不出話來。那長老便也不肯容留，只是見胡旦生得標緻，那個不良的念頭未曾割斷。隨即有兩地方來到寺裡查問，幸得那長老是奉敕剃度的，那地方也不敢放肆，說了說，去了。

　　胡旦二人道：「我們去是半步也行不得的。沒有分文路費，怎麼動身？只好死在這裡罷了！左右脫不了是死！」把那前後左右從根至尾的始末，怎樣借銀子，怎樣打發出來，盡情告訴了那和尚。長老道：「原來是如此！這是大舍用了計。你那六百兩和行李，准還那乾官的銀子。你倒是把實情合老僧說得明白，這事就好處了。你且放心住下，寺裡也還有你吃的飯哩。你兩個依我說，把頭髮且剃掉了，暫做些時和尚，不久就要改立東宮，遇了赦書，再留髮還俗不遲。目下且在寺裡住著，量他許大的人物也不敢進我寺裡尋人。」胡梁兩個道：「若得如此，我二人情願終身拜認長老為師，說甚麼還俗的話。況我們兩個雖定下了親，都還不曾娶得過門。若後來結得個善果，也不枉了老師父度脫一場。」

　　且把這胡梁二人削髮為僧的事留做後說。卻說那晁大舍用了這個妙計，擠發出梁生、胡旦來了，那晁老欽服得個兒子就如孔明再生，孫龐復出。那日地方回了話，說道：「梁胡兩個都趕得去了。」晁老喜得就如光身上脫了領蓑衣一般。只是那晁夫人聽見兒子把梁生、胡旦打發得去了，心中甚是不快，惱得整兩日不曾吃飯，又怪說：「這兩個人也奇，你平常是見得我的，你臨去的時節，怎便辭也不辭我一聲，佯長去了？想是使了性子，連我也怪得了。但不肯略忍一忍？出到外面被人捉了，誰是他著己的人？」老夫人關了房門，痛哭了一個不歇，住了聲，卻又不見動靜。丫頭在窗外邊張了一張，一聲喊起，連說：「不好了！老奶奶在牀欄杆上吊著哩！」大家慌了手腳，掘門的掘門，拆窗的拆窗，從堂上請了晁老下來，從書房叫了晁源來到，灌救了半晌，剛剛救得轉來。

　　晁老再三體向丫鬟媳婦們，都說不知為甚。只是整兩日不曾吃飯，剛才關了房門，又大哭了一場，後來就不見動靜了，從窗孔往裡張了一張，只見老奶奶在牀上吊著。晁老再三又向晁夫人詳問，果真是為何來。晁夫人道：「我不為甚麼，趁著有兒子的時候，使我早些死了，好叫他披麻帶孝，送我到正穴裡去。免教死得遲了，被人說我是絕戶，埋在祖墳外邊！」晁老道：「我不曉得這是怎生的說話！這等一個絕好的兒子，我們正要在他手裡享福快活半世哩，為何說這等不祥的言語？」晁夫人說：「我雖是婦人家，不曾讀那古本正傳，但耳朵內不曾聽見有這等刻薄負義沒良心的人，幹這等促狹短命的事，會長命享福的理！怎如早些閉了口眼，趁著好風好水的時節挺了腳快活？誰叫你們把我救將轉來！」那晁老的賢喬梓聽了晁夫人的話也不免毛骨悚然。但那晁夫人還不曉得把他的銀子劫得分文不剩，衣服一件也不曾帶得出去，差了地方趕逐起身這些勾當哩！大家著實解勸了一番，安慰了晁夫人。事也不免張揚開去，那邢臯門也曉得了。正是：和氣致祥，乖氣致異。這樣人家，那討福器？從此後，那沒趣的事也漸漸來也。

第016回 義士必全始全終　哲母能知亡知敗

　　　　乾坤有善氣，賦將來豈得問雌雄？有鬚眉仗義，脂粉成仁！

　　　　青編彤管，俱足流風。休單說穆生能見蚤，嚴母且知終。

　　　　聖賢識見，君子先幾；閨媛後慮，懿躅攸同。

　　　　誰說好相逢？為全交合受牢籠。牛馬任呼即應，一味圓通。

　　　　歎癡人不省，良朋欲避。慈母心悲，兀自推聾。教人愛深莫助，徒切忡忡！

　　　　　　　　　　　　　　　　　　　　　　－－右調《風流子》

　　香岩寺的住持擇了剃度的吉日與梁胡二人落了發。梁生的法名叫做「片雲」，胡旦的法名叫做「無翳」。二人都在那住持的名下做了徒弟，隨後又都撥與他事管，與那住持甚是相得。

　　如今且說那邢臯門的行止。這個邢臯門是河南淅川縣人，從小小的年紀進了學，頭一次歲考補了增，第二遍科考補了廩。他這八股時文上倒不用心在上面鑽研，只是應付得過去就罷了，倒把那正經工夫多用在典墳子史別樣的書上去了，所以倒成了個通才；不象那些守著一部《四書》本經，幾篇濫套時文，其外一些不識的盲貨。但雖是個參政的公子，他的乃父是我朝數得起一個清官，況又去世久了，所以家中也只淡薄過得。自己負了才名，又生了一副天空海闊的心性，灑脫不羈的胸襟，看得那中舉人進士即如在他懷袖裡的一般。

　　又兼他那一年往省城科舉，到了開封城外，要渡那黃河，他還不曾走到的時節，那船上已有了許多人，又有一個象道士模樣的，也同了一個科舉的秀才走上船來，那個道人把船上的許多人略略的看了一看，扯了那個同來的秀才，道：「這船上擁擠的人忒多了，我們緩些再上。」復登了岸去。那個秀才問他的緣故，道士回說：「我看滿船的人鼻下多有黑氣，厄難只在眼下了。」說不了，只見邢臯門先走，一個小廝挑了行李，走來上船。那個道士見邢臯門上在船上，扯了那個秀才道：「有大貴人在上面，我們渡河不妨了。」那時正是秋水大漲，天氣又不甚晴明，行了不到一半，只見一個遮天映日的旋風從水上撲了船來，船上梢公水手忙了手腳。只聽見空中喝道：「尚書在船，莫得驚動！」那個旋風登時散開去，一霎時將船渡過。那些在船上的人大半是趕科舉的秀才，聽了空中的言語，都象漢高祖築壇拜將，人人都指望要做將軍，誰知單只一個韓信。大家上了岸，那個道人另自與邢臯門敘禮，問了鄉貫姓名，臨別，說道：「千萬珍重！空中神語，端屬於公，十五年間取驗。楚中小蹷，不足為意，應中流之險也。此外盡俱順境，直登八座。」邢臯門遜謝而別，後來果然做到湖廣巡撫。為沒要緊的事被了論，不久起了侍郎，升了戶部尚書。這是後日的結果，不必細說。他指望那科就可中得，果然頭場薦瞭解，二場也看起來，偏偏第三場落了一問策草，譽錄所舉將出來，監臨把來堂貼了，房考等三場不進去，急得只是暴跳，只得中了個副榜。想那道士說十五年之間，並不許今科就中，別人倒替他煩惱，他卻不以為事，依舊是灑灑落落的襟懷。

　　有一個陸節推，其父與邢臯門的父親為同門的年友，最是相知，那個年伯也還見在。陸節推行取進京，考選了兵科給事，因與邢臯門年家兄弟，聞得他家計淡薄，請他到京，意思要作興他些燈火之資，好叫他免了內顧，可以讀書，差了人竟到淅川縣來請他。他也說帝王之都不親自遍歷一遭，這聞見畢竟不廣，遂收拾了行李，同來人上了路。不半月期程，到了陸給事衙內，相見甚是喜歡。連住了三個月，也會過了許多名士，也游遍了香山碧雲各處的名山，也看了許多的奇物，也聽了許多的奇聞，也看了許多的異書秘笈，心裡甚是得意，道：「不負了此行。」

　　陸給諫旋即管了京營，甚是熱鬧。陸給諫見他絕沒有干預陳乞的光景，又見他動了歸意，說道：「請了兄來，原是因年伯宦囊蕭索，兄為餬口所累，恐誤了兄的遠大，所以特請兄來，遇有甚麼順理可做的事，不憚效一臂之力，可以濟兄燈火。況如今京營晨邊盡有可圖的事，兄可以見教的，無妨相示。」邢臯門道：「但凡順理該做的事，兄自是該做，何須說得？若是那不順理不該做的，兄自是做不去，我也不好說得，壞了兄的官箴，損了我的人品。況且錢財都有個分定，怎強求得來？蒙兄館穀了這幾時，那真得處不少。那身外的長物要他做甚！」陸給諫道：「兄的高潔真是可敬，但也要治了生，方可攻苦。」邢臯門道：「也還到不得沒飯吃的田地哩。」

　　又過幾日，恰好晁老兒選了華亭知縣。陸給諫因是親臨父母官，晁老又因陸給諫是在朝勢要，你貴我尊，往來甚密。一日，留晁老在私宅吃酒，席上也有邢臯門西陪。那個邢臯門就是又清又白的醇酒一般，只除了那吃生蔥下燒酒的花子不曉得他好，略略有些身分的人沒有不沾著就醉的。晁老雖是肉眼凡情，不甚曉得好歹，畢竟有一條花銀帶在腰裡的造化，便也不大與那生蔥下燒酒的花子相同，心裡也有幾分敬重。

　　一日，又與陸給諫商量，要請個西賓，陸給諫道：「這西賓的舉主卻倒難做，若不論好歹，那怕車載斗量；若揀一個有才又有行，這便不可兼得了；又有那才行俱優，卻又在那體貌上不肯苟簡，未免又恐怕相處不來。眼底下倒有一個全人，是前日會過的邢臯門，不惟才德雙全，且是重義氣的人，心中絕無城府，極好相處的。若得這等一人，便其妙無窮了。」晁老道：「不知敢借重否？」陸給諫道：「待我探他一探，再去回報。」

　　送得晁老去了，走到邢臯門的書房，正見桌上攤了一本《十七史》，一邊放了碟花筍乾，一碟鷹爪蝦米，拿了一碗酒，一邊看書，一邊呷酒。陸給諫坐下，慢慢將晁老請做西賓的事說將入來。邢臯門沉吟了一會，回說道：「這事可以行得。我喜歡仙鄉去處，文物山水，甲於天下，無日不是神遊。若鎮日只在敝鄉株守，真也是坐井觀天。再得往南中經游半壁，廣廣聞見，也是好的。況以舌耕得他些學貺，這倒是士人應得之物。與的不叫是傷惠，受的不叫是傷廉，這倒是件成己成物的勾當。但不知他真心要請否？若他不是真意，兄卻萬萬不可把體面去求他。」陸給諫道：「他只不敢相求，若蒙許了，他出自望外，為甚用體面央他！」

　　傍晚，晁老投了書進來，要討這個下落。陸給諫將晁老的來書把與邢臯門看了，商量束脩數目，好回他的書。邢臯門道：「這又不是用本錢做買賣，怎可講數厚薄？只是憑他罷了。這個也不要寫在回書裡面。」陸給諫果然只寫了一封應允的書回覆將去。

　　次早，晁老自己來投拜帖，下請柬，下處齊整擺了兩席酒，叫了戲文，六兩折席，二十四兩聘金，請定過了。邢臯門也隨即辭了陸給諫，要先自己回去安一安家，從他家裡另到華亭，僱了長騾。晁老又送了八兩路費，又差了兩人伺候到家，仍要伺候往任上去。陸給諫送了一百兩銀子，二十兩贐儀，也差了一個人伴送。晁老到任的那一日，邢臯門傍晚也自到了華亭，穿了微服，進入衙中。

　　那晁老一個教書的老歲貢，剛才撩掉了詩云子曰，就要叫他戴上紗帽，穿了圓袖，著了皂鞋，走在堂上，對了許多六房快皂，看了無數的百姓軍民，一句句說出話來，一件件行開事去，也是「莊家老兒讀祭文－－難」。卻虧不盡邢臯門原是個公子，見過仕路上的光景，況且後來要做尚書的人，他那識見才調自是與人不同。晁老只除了一日兩遍上堂，或是迎送上司及各院裡考察，這卻別人替他不得，也只得自己出去。除了這幾樣，那生旦淨末一本戲文全全的都是邢臯門自己一個唱了。且甚是光明正大，從不曉得與那些家人們貓鼠同眠，也並不曾到傳桶邊與外人交頭接耳。外邊的人也並沒有人曉得裡面有個邢相公。有了這等一個人品，晁老雖不曉得叫是甚麼「無思不服」，卻也外面不得不致敬盡禮。

　　可煞作怪，那晁夫人雖是個富翁之女，卻是鄉間住的世代村老。他的父親也曾請了一個秀才教他兒子讀書，卻不曉的稱呼甚麼先生，或叫甚麼師傅，同了別的匠人叫做「學匠」。一日，場內曬了許多麥，倏然雲雷大作起來，正值家中蓋造，那些泥匠、木匠、磚匠、銅匠、鋸匠、鐵匠，都歇了本等的生活，拿了掃帚木掀來幫那些長工莊客救那曬的麥子。幸得把那麥子收拾完了，方才大雨傾將下來。那村老兒說道：「今日幸得諸般匠人都肯來助力，所以不致衝了麥子。」從頭一一數算，各匠俱到，只有那學匠不曾來助忙。又一日，與兩個親眷吃酒，合那小廝說道：「你去叫那學匠也來這裡吃些罷了，省得又要各自打發。」那個小廝走到書堂，叫道：「學匠，喚你到前邊大家吃些飯罷，省得又要另外打發。」惹的那個先生鑿骨搗髓的臭罵了一場，即刻收拾了書箱去了。卻不知怎的，那晁夫人生在這樣人家，他卻曉得異樣尊敬那個西賓，一日三餐的飲食，一年四季的衣裳，大事小節，無不件件周全。若止靠了外邊的晁老，也就不免有許多的疏節。邢臯門感激那晁老不過二分，感激那夫人倒有八分，所以凡百的事，真真是盡忠竭力，再沒有個不盡的心腸。

　　後來，從晁源到了華亭，雖也不十分敢在邢臯門身上放肆，那蔡疙瘩、潘公子、伯顏大官人的俗氣也就令人難當。幸得邢臯門有一個處厭物的妙法：那晁源跳到跟前，他也只當他不曾來到；晁源轉背去了，他也不知是幾時脫離；晁源口裡說的是東南，邢臯門心裡尋思的卻是西北；所以邢臯門倒一毫也沒有嫌憎他的意思。只是晁源第一是嗔怪爹娘何必將邢臯門這般尊敬。又指望邢臯門不知怎樣的奉承，那知他又大落落的，全沒些瞅睬。若與他一溜雷發狂胡做，倒也是個相知，卻又溫恭禮智，言不妄發，身不妄動的人。

　　晁源已是心裡敢怒，漸漸的口裡也就敢言了。邢臯門又因他爹娘的情面，只不與他相較。後來又陪了晁老來到通州，見晁源棄了自己的結髮，同了娼妾來到任中，曉得他不止是個狂徒，且是沒有倫理的人了！又知道他與梁生、胡旦結拜兄弟，這又是絕低不高，沒有廉恥的人了！又曉得他聽了珍哥的說話逼死了嫡妻，又是忍心害理的人了！又曉得他把胡旦、梁生的行李銀子擠了個乾淨，用了計策，趕將出去，這又是要吃東郭先生的狼一般了！「生他的慈母尚且要尋了自盡，羞眼見他，我卻如何只管戀在這裡？這樣刻毒，禍患不日就到了。我既與他同了安樂，怎好不與同得患難？若不及早抽頭，更待何日！」托了回家科考，要辭了晁老起身。晁老雖算得科考的日子還早，恃了有這個「一了百當」的兒子，也可以不用那個邢臯門。晁源又在父親跟前狠命慫慂得緊，看了日子，撥了長馬，差定了裡外送的人，預先擺酒送行，倒也還盡成個禮數。

　　邢臯門行後，晁大舍就住了邢臯門的衙宇，攝行相事起來。卻也該自己想度一想度，這個擔子，你拇量擔得起擔不起？不多幾時，弄得個事體就如亂麻穿一般：張三的原告黏在李四的詳文，徒罪的科條引到斬罪的律例；本道是個參政的官銜，他卻稱他是僉事，那官銜旁裡小字批道的：「係何日降此二級？」一個上司丁了父艱，送長夫的稟內說他有「炊臼」之變，那上司回將書來說道：「不孝積愆無狀，禍及先君。荊布人幸而無恙，見與不孝同在服喪，何煩存唁！」看了書，還挺著項頸強說：「故事上面說，有人夢見『炊臼』，一個圓夢的道：『是無父也。』這上司不通故事，還敢駁人！」晁老兒也不說叫兒子查那故事來看看，也說那上司沒文理。這只邢臯門去了不足一月幹出這許多花把戲子了，還有許多不大好的光景。

　　晁夫人又常常夢見他的公公扯了他痛哭，又常夢見計氏脖子裡拖了根紅帶與晁源相打；又夢見一個穿紅袍戴金襆頭的神道坐在衙內的中廳，旁邊許多判官鬼卒，晁源跪在下邊，聽不見說的甚話，只見晁源在下面磕幾個頭，那判官在簿上寫許多字，如此者數次；神道臨去，將一面小小紅旗，一個鬼卒，插在晁源頭上，又把一面小黃旗插在自己的窗前。

　　晁夫人從那日解救下來，只是惡夢顛倒，心神不寧；又兼邢臯門已去，晁源甚是乖張，晁老又絕不救正，好生難過。一日，將晁書叫到跟前，說道：「這城外的香岩寺就是太后娘娘敕建的香火院，裡面必有高僧。你將這十兩銀子去到那裡尋著住持師傅，叫他舉兩位有戒行的，央他念一千卷救苦難觀世音菩薩的寶經。這銀子與師傅做經錢，念完了，另送錢去圓經。把事幹妥當回話。」

　　晁書領了命，回到自己房裡，換了一道新鮮衣帽，自己又另袖了三兩銀子在手邊，騎了衙裡自己的頭口，跟了一個衙門青夫，竟往香岩寺去。到了住持方丈裡邊，恰好撞見胡旦，戴了一頂纓紗瓢帽，穿了一領栗色的湖羅道袍，僧鞋淨襪，拿了兩朵千葉蓮花，在佛前上供。晁書乍見了個光頭，也還恍恍惚惚的，胡旦卻認得晁書真切，彼此甚是驚喜，各人說了來的緣故。

　　恰好那日住持上京城與一個內監上壽去了，不在寺中。梁生也隨即出來相見，備了齊整齋筵款待晁書，將晁大舍問他借銀子，剩了三十兩，還不肯叫他留下，還要了個乾淨，第二日又怎樣看報，「將我們兩人立刻打發出來，一分銀子也沒有，一件衣裳也不曾帶得出來，我們要辭一辭奶奶，也是不肯的；叫兩個公差說送我們到寺，只到了旱石橋上，一個推淨手，一個推說去催馬，將我們撇在橋上，竟自去了。我們只得自己來到寺裡。蒙長老留住。大官人原說不時差人出來照管，住了三四日，鬼也沒個來探頭。我們寫了一封書，長老使了一個人送到衙裡，大官人書也不接，自己走到傳桶邊，千光棍、萬光棍，罵不住口，還要拿住那個送書的人。隨後差了兩個地方，要來驅逐我們兩個即時起身。若是我們有五兩銀子在手邊，也就做了路費回南去了，當不得分文沒有，怎麼動得身？只得把實情告訴了長老。長老道：『你兩個一分路費也沒有，又都有事在身上，這一出去，定是撞在網內了。不如且落了發，等等赦書再處。』所以我們權在這邊。大官人行這樣毒計罷了，只難為奶奶是個好人，也依了他幹這個事！又難為你與鳳哥，我們是怎樣的相處，連一個氣息也不透些與我們。我們出來的時節，你兩個故意躲得遠遠去了！」

　　晁書聽說，呆了半晌，說道：「這些詳細，不是你們告訴，莫說奶奶，連我們眾人都一些也不曉得。這都是跟他來的曲九州、李成名這般人幹的營生。頭你們出來的兩日前邊，把我與晁鳳叫到跟前，他寫了首狀，叫我們兩個到廠衛裡去首你們，受那一百兩銀子的賞。我們不肯，把我們噦了一頓，自己倒背了手，走來走去的一會，想是想出這個『絕戶計』來了。你們說奶奶依他做這事，奶奶那裡知道！他只說外邊搜捕得緊，恐被你連累，要十滅九族哩。算記送你們出來，奶奶再三不肯，苦口的說他；他卻瞞了奶奶，把你們打發出來了。那一日，連我們也不知道，及至打發早飯，方知你們出去了。後來奶奶知道，自己惱得整兩日不曾吃飯，哭了一大場，幾乎一繩吊死，幸得解救活了。」

　　梁胡二人吃驚道：「因甚為我們便要吊死？」晁書道：「倒也不是為你們。奶奶說，他幹這樣刻毒短命的事，那有得長命在世的理？不如趁有他的時節，好叫他發送到正穴裡去，省得死在他後邊，叫人當絕戶看承。這奶奶還不曉得把你們的銀子衣裳都擠了個罄淨。你那銀子共是多少？」胡旦道：「我們兩個合攏來共是六百三十兩。那時我們要留下那三十兩的零頭，他卻不叫我們留下，使了一個藍布包袱，用了一根天藍鸞帶捆了，李成名抗得去了。我們兩人四個皮箱裡，不算衣裳，也還有許些金珠值錢的東西，也約夠七八百兩，仗賴你回去，對了老爺奶奶替我們說聲，把那皮箱留下，把銀子還我們也便罷了。」晁書道：「你們的這些事情，我回去一字也不敢與老爺說的。他就放出屁來，老爺只當是那裡開了桂花了。我這回去，待我就悄悄與奶奶說，奶奶自然有處。你把這經錢留下，待老師傅回來，請人快念完經，圓經的時節，我出來回你的話。」

　　晁書吃完了齋，依舊騎了馬去衙中回過了話。看見沒人跟在面前，晁書將寺中遇見梁生、胡旦的事情，從頭至尾，對了晁夫人學了個詳細。晁夫人聽了，就如一桶雪花冷水劈頭澆下一般，又想道：「這樣絕命的事，只除非是那等飛天夜叉，或是狼虎，人類中或是那沒了血氣的強盜，方才幹得出來！難道他果然就有這樣事情？只怕是梁胡兩個怪得打發他出去，故意誣賴他，也不可知。他空著身，不曾拿出皮箱去，這是不消說得了。只是那銀子的事，他說是李成名經手的，不免叫了李成名來悄悄的審問他。」又想：「那李成名是他一路的人，他未必肯說。泄了關機，被他追究起那透露的人來，反教那梁胡兩個住不穩，晁書也活不停當了。」好生按捺不下。

　　可可的那日晁源不曾吃午飯，說有些身上不快，睡在牀上。晁夫人懷著一肚皮悶氣，走到房裡看他，只見晁源一陣陣冷顫。晁夫人看了一會，說道：「我拿件衣裳來與你蓋蓋。」只見一牀裌被在腳頭皮箱上面，晁夫人去扯那牀裌被，只見一半壓在那個藍包裹底下，大沉的那裡拉得動。那包裹恰好是一根天藍鸞帶井字捆得牢牢的，晁夫人方才信得是真。

　　晁夫人知道兒子當真做了這事，又見他病將起來，只怕是報應得恁快，慌做一團，要與晁老說知，賠那兩個的衣物。知道晁老的為人，夫人的好話只當耳邊之風，但是兒子做出來的，便即欽遵欽此，不違背些兒。「銀子衣裳賠他不成，當真差人把他趕了去，或是叫人首到廠衛，這明白是我斷送他了。罷！罷！我這幾年裡邊，積得也有些私房，不如夠與不夠，我留他何用？不如替他還了這股冤債，省得被人在背後咒罵。」

　　次日，又差了晁書，先袖了二百銀子，仍到香岩寺內，長老也還不曾回來。晁書依了夫人的吩咐，說道：「這事奶奶夢也不知。奶奶有幾兩私房銀子，如數替他償還，一分也不肯少。這先是二百兩交你們，且自收下。別的待我陸續運出來。你的皮箱，如得便，討出還你，如不便，也索罷了。若如今問他索計，恐怕他又生歹計出來害你們，千萬叫你兩個看奶奶分上，背後不要咒念他。」梁生二人道：「阿彌陀佛，說是什的話！憑他刻毒罷了，我們怎下得毒口咒他！我們背後替奶奶念佛祝贊倒是有的，卻沒有咒念他道理。」又留晁書齊整的吃了齋回衙去，回覆了夫人的話。夫人方才有了幾分快活。

　　又過了一日，那住持方才從京裡回來，看了梁生胡旦道：「你二人恭喜，連恩詔也不消等了。我已會過了管廠的孫公，將捉捕你兩個的批文都掣回去，免照提了。如今你兩個就出到天外邊去，也沒人尋你。」胡旦兩個倒下頭去再三謝了長老；又將晁夫人要念《觀音經》的事，並遇見晁書告訴了他前後，老夫人要照數還他的銀子，如今先拿出二百兩來了，從根至梢，都對著長老說了。長老說道：「這卻也古怪的事：怎麼這樣一個賢德的娘，生下這等一個歪物件來！」著實贊歎了一番。梁胡二人隨即與晁夫人立了一個生位，供在自己住房明間內小佛龕的旁邊，早晚燒香祝贊，叫他壽福雙全。長老也叫人叫拾乾淨壇場，請了四眾有戒行不動葷酒的禪僧，看了吉口，開誦救苦救難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的真經。

　　遲了一兩日，晁夫人又差晁書押了四盒茶餅，四盒點心，二斤天池茶，送到寺內管待那誦經的僧人。長老初次與晁書相見，照舊款待不提。晁書又袖出二百三十兩銀子，走到他二人的臥室，交付明白，約定七月初一日圓經。晁書又押送了許多供獻，並齋僧的物事，出到寺中，不必細說。又將胡旦、梁生的六百三十兩銀子盡數還完了。

　　晁書臨去，梁生、胡旦各將鑰匙二把，梁生鑰匙上面拴著一個伽南香牌，胡旦的匙上拴著個二兩重一個金壽字錢，說道：「這是我們箱上的鑰匙，煩你順便捎與奶奶。倘得便，叫奶奶開了驗驗，可見我們不是說謊，且當我們收了銀子的憑信。再上覆奶奶說：『我們事體得長老與廠裡孫公說過，已將捉捕我們的批文掣回去了，免得奶奶掛心。』」千恩萬謝，送了晁書回家。正是：一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再看後文結果。

第017回 病瘧漢心虛見鬼　黷貨吏褫職還鄉

　　　　竊盜偷人沒飯吃，截路強徒因著極。

　　　　若教肚飽有衣穿，何事相驅還做賊？

　　　　鬼神最忌忘人德，負恩不報猶相逼。

　　　　病魔侵子父休官，想是良心傷得忒。

　　　　　　　　　　　　　　　　　　－－右調《木蘭花》

　　卻說晁源從那晌午身上不快，不曾吃午飯就睡了，覺身上就如臥冰的一般冷了一陣，冷過又發起熱來，原來變成了瘧疾。此後便一日一次，每到日落的時節，便發作起來，直等次日早飯以後，出一身大汗，漸漸醒得轉來，漸漸覺得見神見鬼。整夜叫人廝守。熬得那母親兩眼一似膠鍋兒，累得兩鬢一似絲窩兒，好生著忙害怕。後來晁大舍又看見前年被他射死的狐精仍變了一個穿白的妖嬈美婦，與計氏把了手，不時到他跟前，或是使扇子扇他，或是使火烘他，或又使滾水潑他；又連那些被他傷害的獐狍雉兔都來咬的咬，啄的啄，這都從他自己的口裡通說出來。胡說了一兩日，又看見梁生、胡旦都帶了枷鎖，領了許多穿青的差人，手執了廠衛的牌票，來他房裡起他的銀子行李，還要拿他同到廠衛裡對證。赤了身子鑽在牀下面，自己扭將蓆子來遮蓋，整夜的亂哄。急得晁夫人告天拜鬥，許豬羊，許願心，無所不至。請了一個醫學掌印的鄭醫官與他救治。

　　頭一日，那個醫官也在家裡發瘧疾，走不起來。一個門子薦了城隍廟的郎道官，有極好截瘧的符水，真是萬試萬應的。次早請了來到，適值那鄭醫官卻也自己進到衙來，一同請到晁大舍臥房裡面，不曾坐定，只見鄭醫官打得牙把骨一片聲響，身上戰做一團，人都也曉得他是瘧疾舉發，倒都無甚詫異。只是那個郎道官可怪得緊，剛剛書完了符，穿了法衣，左手捻了雷訣，右手持了劍，正在那裡步罡踏鬥，口中唸唸有詞，不知怎的，將那把劍丟在地上，斜了眼，顫做一塊。連那鄭醫官都攙扶到一所空書房牀上睡了，只等得傍晚略略轉頭，叫人送得家去。

　　又有一個和尚教道：「房內收拾乾淨，供一部《金剛經》在內，自然安靜。」回他說道：「有一部硃砂印的梵字《金剛經》，一向是他身上佩的，久在房中。」和尚又道：「你再請一部《蓮經》供在上面，一定就無事了。」果然叫人到彌陀寺裡請了一部《蓮經》，房裡揩拭淨桌，將《蓮經》同原先的《金剛經》都齊供養了。

　　晁源依舊見神見鬼，一些沒有效驗。你道卻是為何？若是果真有甚閒神野鬼，他見了真經，自然是退避的，那護法的諸神自然是不放他進去。晁源見的這許多鬼怪，這是他自己虧心生出來的，原不是當真的甚麼鬼去打他。即如那梁生、胡旦好好的活在那裡做和尚，況且晁夫人又替他還了銀子，又有甚麼梁生、胡旦戴了枷鎖來問他討行李銀子？這還是他自己的心神不安，乘著虛火作祟，所以那真經當得甚事！

　　一時，又在那邊叫喚，說梁生、胡旦叫那些差人要拿了鐵索套了他去。晁夫人問他：「你果然欠他的銀子行李不曾？」晁源從頭至尾告訴的詳詳細細，與晁書學得梁生、胡旦的話，一些不差。晁夫人道：「原來如此，怪道他只來纏你！你快把他的原物取出來，我叫人送還與他，你情管就好了。」晁源一骨碌跳將下來，自己把那一包銀子，用力強提到晁夫人面前，把那四隻皮箱也都抬成一處。晁夫人都著人拿到自己房內。晁源又說他兩個合許多差人都跟出去了，從此後那梁胡二人的影也不見了，只剩了狐精合計氏照舊的打攪。晁夫人又許了與他建醮超度，後來也漸漸的不見。

　　晁源雖是一日一場發瘧不止，只沒有鬼來打攪，便就算是好了。晁夫人要與計氏合那狐仙建醮，怎好與外人說得，只說仍要念一千卷《觀音解難經》。又叫晁書袖了十兩銀子去尋香岩寺的長老，叫他仍請前日唸經的那幾位師傅，一則保護見在的人口平安，二則超度那死亡的托化；又要把梁生、胡旦的鑰匙寄出還他，說他的皮箱已自奶奶取得出來，遇便捎出與你，叫他不要心焦。「恐怕箱裡邊有不該奶奶看的東西在內，所以奶奶也不曾開驗，只替你用封條封住了。」晁書領了夫人的命，收拾出去。

　　卻說那片雲、無翳，這夜半的時節，見一個金盔金甲的神將，手提了一根鐵杵，到他兩個面前，說道：「你的行李，我已與你取得出來交與女善人收住。早間就有人來報你知道，你可預備管待他的齋飯。」二人醒來，卻是一夢。二人各說夢中所見，一些不差，知是寺中韋陀顯聖，清早起來，就與長老說了。長老道：「既是韋陀老爺顯應，我們備下齋飯，且看有甚人來。」待不多一會，只見晁書走到方丈，師徒三個，彼此看了，又驚又喜。晁書說了唸經的來意，又到片雲的禪房與他兩個說了行李的緣故，二人也把夢裡的事情告訴了一遍。

　　晁書出來告辭要行，說：「大官人身上不快，衙中有事。」長老道：「這是韋陀老爺叫備齋等候，不是小僧相留。」片雲、無翳又將晁夫人要出行李的始末，當了晁書告訴長老知道。大家甚是詫異，俱到韋陀殿前叩頭祝謝。晁書吃完了齋家去，回了夫人的話。夫人甚是歡喜，倒也把梁生兩個的這件事放下了去。只是晁大舍病了一個多月，只不見好，瘦的就似個鬼一般的，晁夫人也便累得不似人了。

　　再說晁老兒自從邢臯門去了，倚了晁源，就是個明杖一般，如今連這明杖又都沒了，憑那些六房書辦胡亂主文，文書十件上去，倒有九件駁將下來。那一件雖不曾明明的批駁，也並不曾爽爽利利的批准。惹得一干上司憎惡得象臭屎一般。

　　也先又擁了上皇犯邊挾賞。發了一百萬內帑，散在北直隸一帶州縣，儲積草豆，以備征剿，不許科擾百姓，這是朝廷的浩蕩之恩。奉了嚴旨，通州也派了一萬多的銀子。晁老兒卻聽了戶房書辦的奉承，將那朝廷的內帑一萬餘金運的運，搬的搬，都抬進衙裡邊，把些草豆加倍的俱派在四鄉各裡，三日一小比，五日一大比。那時年成又好，百姓又不象如今這般窮困，一莖一粒也沒有拖欠，除了正數，還有三四千金的剩餘。把那內帑入了私囊，把這羨餘變了價，將一千銀子分賞了合衙門的人役，又分送了佐領每人一百兩，別的又報了捐助，又在那庫吏手裡成十成百取用，紅票俱要與銀子一齊同繳，弄得庫吏手裡沒了憑據，遇著查盤官到，叫那庫吏典田賣捨的賠償，傾家不止一個。那時節的百姓真是淳良，受他恁般的荼毒，扁擔也壓不出個屁來！若換了如今的百姓，白日沒工夫告狀，半夜裡一定也要告了！就是官手裡不告，閻王跟前，必定也遞上兩張狀子。他卻這般歪做，直等到一個辛閣下來到。

　　那辛閣下做翰林的時節欽差到江西封王，從他華亭經過，把他的勘合高閣了兩日，不應付他的夫馬，連下程也不曾送他一個。他把兵房鎖了一鎖，這個兵房倒糾合了許多河岸上的光棍，撒起潑來，把他的符節都丟在河內。那辛翰林復命的時節，要具本參他，幸而機事不密，傳聞於外，虧有一個親戚鄭伯龍聞得，隨即與他垫發了八百兩銀子，央了那個翰林的座師，把事彌縫住了。如今辛翰林由南京禮部尚書欽取入閣，到了通州。正是仇人相見，分外眼憎。這一番晁老倒也萬分承敬，怎禁得一個閣下有了成心，一毫禮也不收，也不曾相見，也不用通州一夫一馬，自己僱了腳力人夫，起早進京，隨即吩咐了一個同鄉的御史，將他的事款打聽得真真確確，一本論將上去，奉了旨意叫法司提問。抄報的飛蜂也似捎上信來，叫快快打點，說：「揭帖還不曾發抄，人尚不曉得本上說是甚的。」唬得那晁老不住的只是溺那扭黑衝鼻子釅氣的尿，叫人聞了聞，卻原來溺的不是尿，卻是臘腳陳醋。

　　晁夫人一個兒子絲絲兩氣的病在牀上，一個丈夫不日又要去坐天牢，只指望這一會子怎麼得一陣大風，象括那梁灝夫人的一般，把那邢臯門從淅川縣括將來才好。如今舉眼無親，要與個商議的人也沒有，又思量道：「若不把梁生、胡旦擠發出去，若得他兩個在這裡，也好商議，也是個幫手。如今他又剃了個光頭，又行動不得了，真是束手無策！」差了晁鳳到城上報房打聽那全本的說話。

　　不知因甚緣故，科裡的揭帖偏生不貼出來，只得尋了門路，使了五百銀子，仍到那上本的御史宅內，把那本稿抄得出來。看了那稿上的說話，卻不知從那裡打聽去的，就是眼見也沒有看得這等真。晁鳳持了本稿星飛跑了回來，遞與晁老看。道：

　　　　湖廣道監察御史歐陽鳴鳳，為擊钅且污鄙州官、以清畿甸事：《書》云：『民為邦本，本固邦寧。』矧邦畿千里之內，擁黃圖而供玉食，惟民是藉。所以長民之吏必得循良愷悌之人，方不愧於父母之任。且今醜寇跳樑，不時內犯，閭閻供億煩難，物力堵御不易。百計噢咻，尚恐溝瘠不起，再加貪墨之夫，吸民之髓，括地之皮，在皇上輦彀之下，敢於恣贓以逞。如通州知州晁思孝其人者，空負昂藏之殼，殊無廉恥之心。初叨巖邑，政大愧於烹鮮；再典方州，人則嫌其銅臭。猶曰暖昧之行，無煩吹洗相求，惟將昭彰於耳目，怨毒於人心者，縷析為皇上陳之：

　　　　結交近侍者有禁，思孝認閹宦王振為之父，大州大邑，不難取與以如攜；比交匪婁者可羞，思孝與優人梁壽結為親，阿叔阿咸，彼此稱呼而若契。倚快手曹銘為線索，百方提掇，大通暮夜之金，平其衡之贓八百，吳兆聖之賄三千，羅經洪之金珠，納於酒罈，而過送者屈指不能悉數。

　　　　聽蠢子晁源為明杖，凡事指陳，盡快是非之案。封祝齡之責四十，熊起渭之徒五年，桓子維之土田，誣為官物，而自潤者更僕難以縷指。告狀訴狀，手本呈詞，無一不為刮金之具；原告被告，干證牽連，有則盡為納贖之人。牙行鬥秤，集租三倍於常時；布帛絲麻，市價再虧於往日。

　　　　至於軍前草豆，皇上恐其擾累民間，以滋重困，特發帑銀，頒散畿內，令其平價蓄儲。嚴旨再申，莫不祗懼。思孝敢將原頒公帑盡入私囊，料草盡派裡下，原額之外，仍多派三千有奇，將一千俵賞衙官衙役以稱其口，以一千報為節省轉博其名。皇上之金錢攫搏無忌，尚何有於四境之民也！

　　　　此一官者，鼯技本自不長，靈竅又為利塞；狼性生來欠靜，鼻孔又被人牽。仗乞皇上大奮宸嚴，敕下法司審究。若果臣言不謬，如律重處，以雪萬家之怨，以明三尺之靈，地方與官箴，兩為幸甚！

　　晁老兒看本稿，把個舌頭伸將出來，半日縮不進去。晁夫人問道：「本內卻是怎麼說話？」晁老兒只是搖頭。尋思了半夜，要把這草豆銀子散與那些百姓，要他不認科斂；把這一件的大事弭縫得過，別事俱可支吾。連夜將快手曹銘叫進衙內，與他商量。曹銘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百姓們把銀子收得去了，依舊又不替我們弭縫，不過說『起初原是私派，見後來事犯，才把銀子散與我們。』這不成了『糟鼻子不吃酒』，何濟於事？可惜瞎了許多銀子！」晁老道：「依你卻如何主意？」曹銘道：「依了小的，使他的拳頭，搗他的眼兒！拿出這銀子來，上下打點。一定也還使不盡，還好剩下許些，又把別項的事情都洗刷得乾淨。若把銀子拿出來與了他，這事又依舊掩不住，別的事還要打點，仍要拿出自己的銀子來用。小的愚見如此，不知以為何如？」晁老道：「你見得甚是有理。就是你大叔好時，也還不如你這主意。」就依計而行。

　　到了次日，法司的差人同了道里的差官到州拘拿一干官犯，兩三個把晁老兒牢牢守定，不許他片刻相離，別的多去叫那些本內有名人犯，又定要晁源出官。差人開口成千成百的詐銀子，送到五百兩還不肯留與體面，仍要上繩上鎖。

　　卻又遇著一個救星，卻是司禮監金公，名英，是我朝第一個賢宦，下到通州查驗城池草豆。晁老被差人扭別住了，出去迎接不得。他那門下的長隨聞知差人詐到五百兩，還要凌辱，金公叫人吩咐：「晁知州雖然被論，不曾奉旨革職，又非廠衛拿人，何得擅加木丑鎖？如差人再敢凌辱，定行參拿。」只因金公吩咐了這一聲，比那霹靂更自不同。差人不說金公是■那不平的路，只說金公與晁老相知，從此在晁老身上一些也不敢難為。留差人在衙內住歇，收拾了一二日，同差人投見了法司，收入刑部監內，先委了山東道御史、山東司主事，大理寺寺副會問。

　　卻說那快手曹銘雖是個衙役，原來是一個大通家，綽號叫做「曹鑽天」，京中這些勢要的權門多與他往來相識。又虧不盡晁源害病，出不來胡亂管事，沒人掣得他肘，憑他尋了個妥當的門路，他自己認了指官誆騙的五六百兩贓，問了個充軍。晁老兒止坐了個不謹、冠帶閒住。

　　那些派他草豆的百姓，內中有幾個老成的，主持說道：「他雖然侵欺了萬把銀子，我們大家已是攤認了，你便證出他來，這銀子也不過入官，斷沒有再還我們的理。我們且要跟了隨衙聽審，不知幾時清結，倒誤了作莊家的工夫，後來州官又說我們不是淳良百姓。我們大家齊往道里遞一張連名公狀，說當初草豆是發官銀買的，並未私派民間；如今農忙耕麥之際，乞免解京對審。」道里准了狀子，與他轉了詳，晁老兒遂得了大濟，這又虧了曹銘。問官呈了堂，又駁問了一番，依舊擬了上去，法司也就允詳覆本。那歐陽御史不過是聽那辛閣下的指使，原與晁老無仇，參過他一本，就算完他的事了，所以也不來定要深入他罪。奉旨發落下來，俱依了法司的原擬，曹銘問了遵化衛軍。這一場事，晁老也通常費過五千餘金，那草豆官銀仍落得有大半，回到衙內，晁夫人相見了，也還是喜歡。

　　卻又晁源漸覺減了病症，也省得人事了，查問那梁生、胡旦的銀子皮箱，晁夫人禱告許願心的事，大家都眾口一詞，學與知道。他說：「那有鬼神！是我病得昏了。如何卻把銀子行李要去還他？這是我費了許多心留下的東西，卻如何要輕易還他？難道他還有甚麼錦衣都督不成！我怕他則甚！若我把他首將出去，他卻不人財兩空麼？這點東西是他留下買命的錢，那怕使他一萬兩何妨！」每日與晁夫人相鬧。晁夫人道：「咱家中東西也自不少，你又沒有三兄六弟分你的去。縱然有個妹子，他已嫁夫著主去了，我就與他些東西，這是看得見的。你若能安分，守住自己的用，只怕你兩三輩子還用不盡哩！希罕他這點子贓東西做甚！你若再還不肯，寧可我照數賠你罷了。你不記得你前日那個凶勢，幾乎唬死我哩！」他又說道：「娘有東西是我應得的，怎麼算是賠我？我只要他兩個的東西！」晁夫人道：「他的東西，我已叫人還與他了。」晁源那裡肯聽？在那枕頭上滾跌叫喚，晁夫人只是點頭。

　　夫人還坐在房內，只見晁源的瘧疾又大發將來，比向日更是利害，依舊見神見鬼。梁生、胡旦又仍舊戴著枷鎖，說他皮箱裡面不見了一根紫金簪，一副映紅寶石網圈。梁生皮箱內不見二丸緬鈴、四大顆胡珠，說都是御府的東西，押來起取。晁源自問自答的向頭上拔下那支簪來，又掇過一個拜匣開將來，遞出那網圈、緬鈴、胡珠，送在晁夫人手內。晁夫人接過來看，說道：「別的罷了，這兩個金疙搭能值甚麼，也還來要？」正看著，那緬鈴在晁夫人手內旋旋轉將起來，唬得晁夫人往地下一撩，面都變了顏色。晁老叫人拾得起來，包來放在袖內。可煞作怪，這幾件物事沒有一個人曉得的。就是梁生、胡旦也並無在晁書面前提起半個字腳，這不又是韋陀顯聖麼？那日自己掇皮箱、搬銀子，連晁老也都不信。這一番卻是晁老親眼見的。晁夫人又與他再三祝贊，直到次日五更方才出了一身冷汗，漸漸醒轉，直到晁老學與他這些光景，他方略略有些轉頭，一連又重發了五六場，漸漸減退。

　　晁老專等兒子好起，方定起身。晁源又將息省得人事，犯命攛掇叫晁老尋分上，自己上本，要辯復原官。晁源要了紙筆，放在枕頭旁邊，要與他父親做本稿，窩別了一日，不曾寫出一個字來，極得那臉一造紅，一造白的；恰好一個丫頭進房來問他吃飯，他卻暴躁起來，說：「文機方才至了，又被這丫頭攪得回了！」打那丫頭不著，極得只是自己打臉。晁老被兒子這胡說，算計便要當真上起本來要復官職。

　　曹快手那時保出在外，變產完贓。晁老叫他進衙，商量上本的事。曹銘聽說，驚道：「好老爺！胡做甚的？昨日天大的一件事，虧了福神相救，也不枉了小人這苦肉計，保全老爺回家夠了，還要起這等念頭！若當真上了辯復的本，這遭惹得兩衙門亂參起來，便是漢鐘離的仙丹救不活了！如今趁著小人在家，或是旱路，或是水路，快快收拾起身；只怕小人去後，生出事來，便再沒有人調停了。」一篇話說得那晁老兒削骨淡去，將曹銘的話說與晁源。晁源那裡肯伏？只是說道該做，惟恨他不曾好起，沒人會做本稿，又沒有得力的人京中幹事。若帶了晁住來，也還幹得來，恰好又都不在，悔說：「這是定數了！」這晁夫人道：「若你爺兒兩個肯回去，我們同回更好；若你爺兒兩個還要上本復官，且不回去，我自己先回家去住年把再來。」

　　晁老只得算計起身。行李重大，又兼晁源尚未起來，要由河路回去。叫人僱了兩隻座船，收拾行李，擇了十一月二十八日起身。那日，曹快手還邀了許些他的狐群狗黨的朋友，紮縛了個彩樓，安了個果盒，拿了雙皂靴，要與晁老脫靴遺愛。那晁老也就腆著臉把兩隻腳伸將出來，憑他們脫將下來，換了新靴，方才縮進腳去。卻被人編了四句口號：

　　　　世情真好笑呵呵！三載贓私十萬多。喜得西台參劾去，臨行也脫一雙靴！

　　晁夫人先兩日叫晁書拿了十兩銀子，兩匹改機醬色闊綢，二匹白京絹，送與梁生、胡旦做冬衣，叫他等我們起身之日，送到十來裡外，還他的皮箱等物。那片雲、無翳感謝不盡，又到晁夫人生位跟前叩頭作謝。那日晁夫人的船到了張家灣，只見岸上擺了許多盒子，兩個精緻小和尚立在跟前，看見座船到了，叫道：「住了船。」晁夫人看見，心裡明白。晁書也曉得這是梁生胡旦。只是晁老晁源影也不曉得他在香岩寺做了和尚。若早知道，也不知從幾時趕得去了。叫人傳到船上，說是梁生、胡旦二人來送。晁老、晁源吃了一驚。既已來到面前，只得叫他上到船來。晁老父子若有個縫，也羞得鑽進去了。幸得那梁生、胡旦只是叩頭稱謝，「一向取擾，多蒙覆庇」，再不提些別的事情。也請晁夫人相見，也不過是尋常稱謝。

　　晁源爺子雖是指東話西，蓋抹得甚是可笑，先是一雙眸子■毛焉，便令人看不上了。叫人把那些盒子端到船上，兩盒果餡餅，兩盒蒸酥，兩盒薄脆，兩盒骨牌糕，一盒薰豆腐，一盒甜醬瓜茄，一盒五香豆鼓，一盒福建梨乾，兩個金華醃腿，四包天津海味。晁老父子也帶著慚愧收了他些。因說投了司禮監金公，受了禮部的度牒，在香岩寺出家。晁老驚道：「香岩寺在通州城外，怎麼通沒個信息，也絕不出來走走？就忘了昔日的情義？」梁胡二人道：「怎敢相忘！時常要進來望望老爺奶奶，只是那地方攔住了不叫進見。」說得那晁源的臉就如猴屁股一般。

　　留他吃了齋，他也並不說起行李，竟要起身。晁老說道：「前日寄下的行李正苦沒處相尋，如今順帶了回去罷。」叫人將那四隻皮箱，一包裹銀子，依舊還是藍袱裹緊，藍帶井字捆得堅固，又將金簪、網圈、緬鈴、四粒胡珠，用紙包了，俱送將出來。晁夫人也走到面前。梁胡二人見晁老爺子俱在面前，這包銀子好生難處，又不好說夫人已經賠過，又不好收了回來，只得說道：「我們只把皮箱收去；這銀子原是我們留下孝敬老爺與大官人的，我們斷然不肯都將了去。」彼此推讓了許久，晁夫人道：「你既不肯收得，只當是我們的銀子，你拿去，遇有甚麼做好事的所在，或是修橋，或是蓋廟，你替我們用了，就如送了我們的一般。」那梁胡二人方才都收了回去。晁夫人又叫他把皮箱開鎖查驗，他苦說鑰匙不曾帶來，未曾開得看來。也不曾留他甚麼東西，若是留了他的，還不夠叫韋馱來要的哩！

　　後來那六百三十兩銀子，他兩個也不曾入己，都糴了穀，囤在空房裡，春夏遇有那沒穀吃的窮人，俱借與他去，到秋收時節，加三利錢，還到倉來。那借去的人都道是和尚的東西，不肯逋欠。他後來積至十數萬不止，遇旱遇災，通州的百姓全靠了這個過活，並無一個流離失所的人。胡梁二人後日有許多的顯應，成了正果，且放在後邊再說。這是：

　　　　屠人才放刀，立便成菩薩。居士變初心，滿身披鐵甲。請看猢猻王，不出觀音法。

第018回 富家顯宦倒提親　上舍官人雙出殯

　　　　天下咸憎薄倖才，輕將結髮等塵埃。惟知野雉毛堪受，那識離鸞志可哀！

　　　　本為糟糠生厭灃，豈真僧道致疑猜？自應婦女聞風避，反要求親送得來。

　　晁老兒乍離了那富貴之場，往後面想了一想，說：「從此以後，再要出去坐了明轎，四抬四綽的軒昂；在衙門裡上了公座，說聲打，人就躺在地下，說聲罰，人就照數送將入來。……」想到此處，不勝寂寞。晁源又恨不得叫晁老兒活一萬歲，做九千九百九十九年的官，把那山東的泰山都變成掙的銀子，移到他住的房內方好，甚是不快。那晁夫人看一看，丈夫完完全全的得了冠帶閒住，兒子病得九分九釐，謝天地保護好了，約摸自己箱內不消愁得沒的用度。十月天氣，也還不十分嚴冷，離冬至還有二十多日，不怕凍了河；那時又當太平時節，沿路又不怕有甚盜賊兇險；回想再得一二十日程途，就回到本鄉本土去了，好生快活！頭上的白髮也潤澤了許多，臉上的皺文也展開了許多，白日裡飯也吃得去，夜晚間覺也睡得著。

　　整走了一個多月，趕到了武城家裡。六七年不到家的人，一旦衣錦還鄉，那親戚看望，送禮接風，這是形容不盡，不必說起。那些媒婆知道晁夫人回來了，珍哥已就出不來了，每日陣進陣出，俱來與晁大舍提親，也不管男女的八字合得來合不來，也不管兩家門第攀得及攀不及，也不論班輩差與不差，也不論年紀若與不若，只憑媒婆口裡說出便是。若是一兩家，晁夫人也倒容易揀擇，多至了幾十幾家，連外縣裡都來許親，倒把晁夫人成了「籮裡揀瓜」，就是晁老兒也通沒有個主意，只說憑晁源自己主持，我們也主他不得。

　　一日，又有兩個媒婆，一個說是秦參政宅上敬意差來，一個說是唐侍郎府中特教來至，俱從臨清遠來，傳要進見。晁夫人恰好與晁老兒同在一處，商量了叫他進來，只見：

　　　　一個頸搖骨顫，若不髮黃臉黑，倒也是個妖嬈；一個氣喘聲哮，使非肉燥皮粗，誰不稱為少婦？一個半新不舊青絲帕，斜裹眉端；一個待白不青藍布裙，橫拖胯下。一個說「老相公向來吉慶，待小婦人簷下庭參」。一個說「老夫人近日康寧，真大人家眼前見喜」。一個在青布合色內取出六庚牌，一個從綠絹挽袖中掏出八字帖。一個鋪眉苫眼，滔滔口若懸河；一個俐齒伶牙，喋喋舌如干將。一個說「我題的此門小姐，真真閉月羞花，家比石崇豪富。」一個說「我保的這家院主，實實沉魚落雁，勢同梁冀榮華。」一個說「這秦家姊妹不多，單單只有媛女，妝奩豈止千金」。一個說「唐府弟兄更少，諄諄只說館甥，家業應分萬貫」。一個說得天垂寶像烏頭白，一個說得地湧金蓮馬角牛！

　　晁老聽了兩個媒婆的話，悄悄對夫人說：「提親的雖是極多，這兩門我倒都甚喜歡，但不知大官兒心下如何？」那一個秦家使來的媒婆說道：「我臨行時，秦老爺合秦奶奶吩咐我：『既差你提親，諒你晁爺斷沒得推故，晁大舍就是你的姑爺了。待姑娘今日過了門，我明日就與你姑爺納一個中書。』」那唐家使來媒婆也就隨口說：「我來時，唐老爺合唐奶奶也曾吩咐：『我們門當戶對的人家，晁爺定然慨允。待你姑爺清晨做了女婿，我趕飯時就與他上個知府。』」

　　晁老道：「胡說！知府那有使銀子上的哩！」媒婆道：「只怕是我聽錯了，說是上個知州。」晁老道：「知州也沒有使銀子上的。」媒婆道：「只怕知府使銀子上不的，知州從來使銀子上的。晁爺你不信，只叫大官人替唐老爺做上女婿，情管待不的兩日就是個知州。」晁老道：「我不是個知州麼？沒的是銀子上的不成！」媒婆道：「晁爺，你不是銀子上的麼？」晁老道：「你看老婆子胡說！我是讀書掙的。你見誰家知州知縣使銀子上來？」媒婆道：「我那裡曉得？我只聽見街上人說，晁爺是二千兩銀子上的。」晁老道：「你不要聽人的胡說。」叫媳婦子讓二位媒婆東屋裡吃飯：「今日也晚了，你兩個就宿了罷，待我合大官兒商議，咱明日定奪。」

　　叫人請晁大舍講話，晁大舍不在家中。原來從那日到了家，安不迭行李，就到監裡看了珍哥，以後白日只在爹娘跟前打個照面就往監裡去了，晚上老早的推往前頭來睡覺，就溜進監去與珍哥宿歇。到了次日，晁大舍方才回家。晁住說：「昨日有兩個媒婆從臨清州來與大爺提親，老爺請大爺講話。我回說，大爺拜客去了。兩個媒人還在家裡等著哩。」晁大舍後面見了爹娘，備道兩家到來提親：一家是秦參政的女，年十七歲，乙丑十二月初十日卯時生；一家是唐侍郎的女，年十六歲，丙寅二月十六日辰時生。

　　晁大舍看了庚帖，半會子沒有做聲。晁夫人道：「兩家都是大人家，說閨女都極標緻。你主意是怎的？兩個媒婆都見等著哩。」晁大舍道：「這是甚麼小事情麼？可也容人慢慢的尋思。」原來晁大舍與珍哥火崩崩算計的要京裡尋分上，等過年恤刑的來，指望簡了罪放出來，把珍哥扶了堂屋。珍哥又許著替他尋一個美妾，合珍哥大家取樂，說了死誓，不許敗盟。如今又有這樣大鄉宦人家到來提親，臨清人家的閨女沒有不標緻的，況且大人家小姐，一定越發標緻，況且又甚年小。棄了珍哥，倒也罷了，又只怕說的那誓來尋著，所以要費尋思。想了一會，說道：「放著這們大人家的女婿不做，守那個死罪囚犯做甚！若另尋將來，果然強似他，投信不消救他出來，叫他住在監裡，十朝半月進去合他睡睡；若另娶的不如他，再救他出來不遲；但怎麼把這兩家的都得到手，一個大婆，一個小婆才好？只鄉宦人家，卻如何肯與人做妾？這只得兩個裡頭揀選一個，卻又少這一個有眼色的人去相看。」

　　主意定了，回了爹娘的話，對媒婆道：「兩家都好，只得使人相看揀擇一個，沒有兩個都要的理。」媒婆道：「我們這兩家姑娘可是不怕人相，也難說比那月裡紅鵝，渾深滿臨清唱的沒有這們個容顏，只是不好叫大官人自己看的。若官人自己見了，若不掉了魂靈，我就敢合人賭了。」說的晁大舍抓耳撓腮，恨不的此時就把那秦小姐、唐小姐娶一個來家，即時就一木掀把那珍哥掀將出去才好。只是左右思量，沒有這們一個妥當人去相看。算計要著晁書媳婦子去，為人倒也老成只是極沒有眼力，又不敢托他。尋思了一遭，想到對門禹明吾的奶母老夏為人直勢，又有些見識，央他同晁書媳婦合兩個媒婆，備了四個頭口，跟了兩個覓漢，晁書也騎了一個騾子，跟了同去。到了臨清，媒婆各自先去回話，晁書尋了一個下處住歇。

　　次日，老夏同晁書媳婦都扮了這邊的媒人，先到了唐侍郎府裡，見了夫人，說是晁家差去提親，請出小姐相：

　　　　五短身材，黑參參的面彈。兩彎眉葉，黃乾乾的雲鬟。鼻相不甚高梁，眼睛有些凹塌。只是行莊坐穩，大家風度自存；兼之言寡氣和，閫秀規模尚在。

　　眾媒婆都見過了禮，說了些長套話，又虛頭奉承了一頓。唐夫人叫養娘管待了酒飯，每人賞了一百銅錢。

　　辭了出來，又合那個媒婆到了秦參政宅內，也照先見了夫人，又請見了小姐。那小姐：

　　　　無意中家常素服，絕不矜妝；有時間中竅微言，毫無嬌飾。舉頭籠一片烏雲，遍體積三冬皚雪。不肥不瘦，誠王夫人林下之風有矩有模，洵顧新婦閨門之秀。

　　眾人見了，肚裡暗自稱揚不了，說世間那有這等絕色女子，敘說了些沒要緊說話。秦夫人也著人管待酒飯。門上來通報說：「舅爺來了。」夫人吩咐：「請進。」

　　那舅爺約有三十多年紀，戴著方巾，穿一領羊絨疙搭綢襖子，廂鞋絨襪，是臨清州學的秀才，在道門前開店治生，進來見了夫人。夫人問道：「武城縣一個晁鄉宦，見任通州知州，兄弟，你可認得他麼？他有個兒子，是個監生，夠多大年紀了？」舅爺回說：「我不曾認得那晁鄉宦。我止認得那監生，年紀也將近三十多了。」夫人問說：「人材何如？家裡也過得麼？」舅爺說：「人材齊齊整整的，這是武城縣有名的方便主子，那還有第二家不成？姐姐，你問他怎的？」夫人道：「他家在這裡求親。」舅爺說：「求那個親？」夫人道：「就是監生要求外甥為繼。」舅爺說：「晁監生這一年多了還沒續弦哩？」夫人道：「你怎麼合他相識？」舅爺說：「這說起來話長著哩。他正妻是計氏，後來使八百兩銀子娶了一個唱正旦的小珍哥。……」夫人聽說，驚道：「阿！原來小珍哥嫁的就是他！」舅爺又說：「自從有了小珍哥，就把那大婆子貶到冷宮裡去了。他家裡有原走的兩個姑子，那日從他大婆子後頭出來，小珍哥說是個和尚道士，合計氏有奸，挑唆晁監生要休他，計氏半夜裡在珍哥門上吊殺了。計氏哥在咱這道里告准聯了狀，批在刑廳問，後來解道，打的動不的，在我店裡養瘡，住夠四十日。」夫人問：「是誰？養甚麼瘡？」舅爺說：「是晁監生合珍哥的棒瘡。」夫人問道：「連監生都打來麼？」舅爺說：「監生打了二十，小珍哥打了二十五，兩個姑子俱拶了。革了監生，問了徒罪。小珍哥問了絞罪。他這官司，連房錢飯錢，帶別樣零零碎碎的，我也使夠他百十兩銀子。」夫人道：「這門親咱合他做不做？」舅爺說：「這事我不敢主，只姐姐合姐夫商議。論人家，是頭一個財主；論那監生，一似個混帳大官兒。」

　　晁書媳婦在那廂房吃著飯，聽見舅爺合夫人說的話，心裡道：「苦哉！苦哉！撞見這個冤家，好事多半不成了！」吃了飯，夫人也沒慨許，只說：「老爺往府裡拜按院去了，等老爺回來商議停妥，你遲的幾日再來討信。」每人也賞了一百銅錢。辭了夫人出來，往下外行走。

　　三個媽媽子商量說：「唐家的姑娘人材不大出眾，這還不如原舊姓計的嬸子哩，這是不消提的了。這秦姑娘倒是有一無二的個美人，可可的偏撞著這們個舅爺打攔頭雷。」說著，到了下處，備上頭口，打發了店錢起身。到家見了晁夫人爺兒們，把兩人的人材門第，舅爺合奶奶的話，一一說得明白。晁大舍將唐家小姐丟在九霄雲外，行思坐想，把一個秦小姐閣在心窩。

　　秦參政回了家，夫人說了詳細，待要許了親，又因晁源寵娼婦，逼誣正妻吊死，不是個好人；待要不許，又捨不的這樣一門財主親家，好生決斷不下。秦參政道：「他舅的話也不可全信，只怕在他店裡住，打發的不喜歡，惱他也不可知。臨清離武城不遠，咱差秦福去打聽個真實，再為定奪。」

　　這秦福是秦參政得力的管家，凡事都信任他，卻都妥當。秦福到了武城，鑽頭覓縫的打聽，也曾問著計巴拉、高四嫂，對門開針鋪的老何，間壁的陳裁，說得那晁大官人沒有半分好處。秦福家去回了主人的話，秦參政把那許親的心腸冷了五分，也還不曾決絕，只是因看他「孔方兄」的體面，所以割不斷這根羶腸。這邊晁大舍也瞞了珍哥，差人幾次去央那舅爺在秦夫人面前保舉，許過事成，願出二百兩銀子為謝。為這件事，倒扯亂得晁大舍寢食不寧，幾乎要害出了單思病來。又可恨那晁書媳婦看得晁大舍略略有時放下，他便故意走到跟前，把秦小姐的花容月貌數說一番，說得那晁大舍要死不生。

　　再說晁老兒年紀到了六十三歲，老夫老妻，受用過活罷了，卻生出一個過分的念頭：晁夫人房內從小使大的一個丫頭，叫做春鶯，到了十六歲，出洗了一個象模樣的女子，也有六七成人材，晁老兒要收他為妾。晁夫人道：「請客吃酒，要量家當。你自己忖量，這個我不好主你的事。」晁老道：「那做秀才時候，有那舉業牽纏，倒可以過得日子。後來做了官，忙劫劫的，日子越發容易得過。如今閒在家裡，又沒有甚麼讀書的兒孫可以消愁解悶，只得尋個人早晚伏侍，也好替我縫聯補綻的。」夫人慨然允了，看了二月初二日吉時，與他做了妝新的衣服，上了頭，晚間晁老與他成過了親。

　　晁老倒也是有正經的人，這沉湎的事也是沒有的。合該晦氣，到了三月十一日，家中廳前海棠盛開，擺了兩桌酒，請了幾個有勢力的時人賞花。老人家畢竟是新婚之後，還道是往常壯盛，到了夜深，不曾加得衣服，觸了風寒，當夜送得客去，頭疼發熱起來。若請個明醫來看，或者還有救星也不可知，晁源單單要請楊古月救治。楊古月來到，劈頭就問：「房中有妾沒有？」那些家人便把收春鶯的事合他說了。那楊古月再沒二話，按住那個「十全大補湯」的陳方，一帖藥吃將下去，不特驢唇對不著馬嘴，且是無益而反害之。到了三月二十一日，考終了正寢。

　　晁夫人哭做一團，死而復活，在計氏靈前祝贊了一回，要他讓正房停放晁老，把計氏移到第三層樓下。合家掛孝，受弔唸經，請知賓管事，請秀才襄禮。

　　晁源在那實事上不做，在那虛文倒是肯尚齊整的。畫士一面傳神，陰陽官寫喪榜，晁大舍嫌那「奉直大夫」不冠冕，要寫「光祿大夫上柱國先考晁公」。那陰陽官扭他不過，寫了，貼將出去。但凡來弔孝的，紛紛議論。後邊一個陳方伯來弔，見了大怒道：「孝子不知事體，怎麼相禮的諸兄也都不說一聲，陷人有過之地！」弔過孝，晁源出來叩謝，陳方伯叫他站住，問他道：「尊翁這『光祿大夫上柱國』是幾時封的？」晁源道：「是前年覃恩封的。」陳方伯道：「這『光祿大夫上柱國』是一品勛階，知州怎麼用得？快快改了！只怕縣官來弔，不大穩便。」

　　晁源依舊換了奉直大夫，貼將出去；又要叫畫士把喜神畫穿攀有蟒玉帶金襆頭。那畫士不肯下筆，說：「喜神就是生前品級；令尊在日，曾賜過蟒玉不曾？且自來不曾見有戴金襆頭的官，如何畫戴金襆頭？」晁源道：「我親見先父戴金襆頭，怎說沒有？」畫士道：「這又奇了！這卻是怎的說話？」晁源道：「你不信，我去取來你看，我們同了眾人賭些甚麼？」畫士道：「我們賭甚麼好？」晁源道：「我若取不出金襆頭來，等有人來上祭的大豬，憑你揀一口去。你若輸了，乾替我畫，不許要錢。」兩下說定了。

　　晁源走到後邊，取了一頂朝冠出來，說道：「何如？我是哄你不成！」眾人笑道：「這是朝冠，怎麼是金襆頭！」大家證得他也沒得說了。又說：「既不好把這個畫在上面，畫戴黑丞相帽子罷。我畢竟要另用一個款致，不要與那眾人家一般才好。」畫士道：「這卻不難，我與畫了三幅；一幅是朝像；一幅是尋常冠帶；一幅是公服像。這三幅，你卻要二十五兩銀子謝我。」晁源也便肯了。

　　畫士不一時寫出稿來。眾人都道：「有幾分相似。」畫士道：「揭白畫的，怎得十分相肖？幸得我還會過晁老先生，所以還有幾分光景；若是第二個人，連這個分數也是沒有的。」晁源說：「你不必管象與不象，你只畫一個白白胖胖，齊齊整整，扭黑的三花長鬚便是，我們只圖好看，那要他像！」畫士道：「這個卻又奇了！這題目我倒容易做，只恐又有陳老先生來責備，我卻不管。再要畫過，我是另要錢的。」晁源道：「你只依我畫，莫要管。除卻了陳老先生，別人也不來管那閒帳。」那畫士果然替他寫了三幅文昌帝君般的三幅喜像。晁源還嫌須不甚長，都各接添了數寸，裱背完備，把那一幅蟒衣襆頭的供在靈前。

　　亂亂烘烘的開了十三日弔，念了十來個經，暫且閉了喪，以便造墳出殯。思量要把計氏的靈柩一同帶了出去，好與秦宅結親。這十三日之內，晁源也只往監裡住了三夜，其外俱著晁住出入照管。請了陰陽官，擇定四月初八日破土，閏四月初六日安葬。晁源也便日逐料理出喪的事體，備了一分表禮，三十兩書儀，要求胡翰林的墓志、陳布政的書丹、姜副使的篆蓋，俱收了禮，應允了。又發帖差人各處道喪；又遍請親朋出喪墳上助事；叫了石匠，磨礱志石；又差人往臨清買乾菜、紙張、磁器、衫篙、孝布、果品之類；又叫匠人刻印志銘抄本；又叫匠人紮彩冥器，靈前墳上，各處搭棚；又在臨清定了兩班女戲，請了十二位禮生；又請姜副使點主，劉游擊祀土；諸事俱有了次第。都虧了對門禹明吾凡事過來照管，幸得晁源還不十分合他拗別。又請了那個傳神的畫士畫了兩幅銷金紅緞銘旌。

　　到了四月二十四日，開了喪。凡係親朋都來弔祭，各家親朋堂客也盡都出來弔喪。晁源又送了三兩銀子與那武城縣的禮房，要他攛掇縣官與他上祭，體面好看。二十五日，典史柘之圖備了一副三牲祭品，自來弔孝；又撥了四個巡役，抗了四面長柄巡視牌，每日在門看守。晁源恐怕管飯不週，每日每人折錢二百，逐日見支；又差人與柘典史送了兩匹白紗孝帛。

　　二十六日，鄉紳來上公祭，先在靈前擺設完備。眾鄉紳方挨次進到靈前，讓出陳方伯詣香案拈香，抬頭看見靈前供著一幅戴襆頭穿大紅蟒衣白面長鬚的一幅神像，站住了腳，且不拈香，問道：「這供養的是甚麼神？」下人稟道：「這就是晁爺的像。」陳方伯道：「胡說！」向著自己的家人說道：「你不往晁爺家擺祭，你哄著我城隍廟來！」把手裡的香放在桌上，抽身出來，也不曾回到廳上，坐上轎，氣狠狠的回去了，差回一個家人拜上眾位鄉紳，說：「陳爺撞見了城隍，身上恐怕不好，不得陪眾位爺上祭，先自回去了。」又說：「志銘上別要定上陳爺書丹，陳爺從來不會寫字。」晁源道：「我已就是這幅喜神！也不單少了老陳光顧。但志銘上石刻木刻俱已完成，已是改不得了。」眾人雖然勉強祭了出來，見陳方伯回去，也是不甚光彩。

　　卻說秦夫人的兄弟，前日說話的那位舅爺，因晁源許了他重謝，隨即改過口來，在那秦夫人面前屢屢攛掇。秦夫人倒也聽了他的前言，不信他的後語。只是「有錢」兩個字梗在那秦參政的心頭，放丟不下，聽見晁老不在了，正在出喪，要假借了與他弔孝，要自己看看他家中光景，又好自己相看晁大舍的人材。晁大舍預先知道了，擺下齊整大酒，請下鄉宦姜副使、胡翰林相陪；從新另做新孝衣孝冠，要妝扮的標緻。秦參政弔過孝，晁大舍出到靈前叩謝。秦參政故意站定了腳，要端詳他的相貌，領略他的言談，約摸他的年紀。秦參政眼裡先有了一堵影壁，件件都看得中意；出到廳上，也肯坐下吃他的酒，點了戲文，回去與夫人商議，有八九分許親的光景。

　　那秦小姐知道事要垂成，只得開口對夫人說道：「他家裡見放著一個吊死的老婆，監裡見坐著一個絞罪老婆；這樣人也定不是好東西了。躲了他走，還恐怕撞見，忍得把個女兒嫁了與他！你們再要提起，我把頭髮剪了去做姑子出了家！」夫人把女兒的話對秦參政說，方才割斷了這根心腸。

　　晁大舍這裡還道事有九分可成了。不覺到了閏四月初六日，將計氏的喪跟了晁老一同出了。晁夫人還請得計家的男婦都來奔喪送葬，一來看晁夫人分上，二來也都成禮，計都合計巴拉也都沒有話說。到了墳上，把兩個靈柩安在兩座棚內，題了主，祀了土，俱安下葬。送殯的親朋陪了孝子回了靈到家。晁大舍因麥子將熟，急急的謝了紙，要出莊上去收麥，收完了麥，又要急急提那秦家親事，也就忙得沒有工夫，連珍哥監裡也好幾日不曾進去。到了初八日復過三，叫陰陽官灑掃了中堂，打點到雍山莊上。誰知這一去，有分叫晁大舍：豬羊走入屠家，步步卻尋死路。且聽下回著落。

第019回 大官人智奸匹婦　小鴉兒勇割雙頭

　　　　陌上使君原有婦，貪說紅顏，富貴嫌衰朽。

　　　　另出千金求妙偶，二雌相扼皆珠剖。

　　　　鸞膠續斷從來有，卻只鑽窺，分外尋堤柳。

　　　　竊玉偷香還未久，旗桿贏得雙標首。

　　　　　　　　　　　　　　　　　　　　　　－－右調《蝶戀花》

　　晁大舍出完了喪，謝完了紙，帶領了僕從，出到雍山莊上看人收麥。算計收畢了麥子，即往臨清秦家謝孝，就要妥帖了親事；又兼莊上的廳房樓屋前年被那狐精放火燒了，至今還不敢蓋起，所以也要急急回來，免在鄉間寂寞。

　　可奈舊年間，有一個皮匠，生得有八尺多長，一雙圓眼，兩道濃眉，高顴大鼻，有二十四五年紀，一向原在雍山後面居住，人都不呼他的姓名，只叫他乳名「小鴉兒」，尋常挑了皮擔，到山前替人做活。雖是個粗人，甚有些直氣。雍山莊上的人都與他認識。

　　舊年秋裡，連雨了幾日，住的一座草房被那山水沖壞，來到前莊，與一家姓耿的上鞋，說起衝掉了自己房子，要來山前尋屋居住。姓耿的道：「東邊晁家宅內有幾座空房，不知有人住了不曾？你上完了鞋，我合你同去看看。若是沒有人賃去，搬到山前居住，做活越發方便。」小鴉兒上完了鞋，同了姓耿的走到晁家，尋見了管莊的季春江，說道：「小鴉兒要尋座房子居住。」季春江道：「我向日送鞋去上，見你住著自己的房子，且又精緻，如何又來前頭賃房？」小鴉兒道：「昨因連雨，山水將房子衝去了，不是我背了媳婦爬在一株高楊樹上，如今我正在水晶宮快活哩！」季春江道：「原來你吃了這一場虧。房子盡有，我因問房子的都是來歷不明的人，所以都不敢許人。得你來住，早晚上鞋，又省得耽擱，夜晚又好幫我們看家，一時莊家忙動，仗賴你的娘子又好在廚房攛掇。你自己去揀一座如你意的，鎖了門去，看了好日子搬來。」小鴉兒道：「看那日子作甚？我明日搬來就是好日子。」到了日夕，小鴉兒把那皮匠擔寄放在季春江的屋裡，自己空了身走回家去。次日早晨，自己挑了一擔破殘傢伙，同了妻子往新屋裡來。

　　那妻子姓唐，也是做皮匠的女兒，年紀只好剛二十歲。起先季春江也只道是個山婦，誰知是個喬才！雖比牡丹少些貴重，比芍藥少段妖嬈，比海棠少韻，比梅花少香，比蓮花欠淨，比菊花欠貞，雖然沒有名色，卻是一朵嬌豔山葩。但見得：

　　　　毛青布廠袖長衫，水紅紗藏頭膝褲。羅裙繫得高高，綾襪著來窄窄。雖不比羊脂玉瑩白身軀，亦不似狗頭金焦黃鬢髮。頸上無四瓣甜瓜，眼內有一灣秋水。時時顧影，慣好兜鞋。件件撩人，且能提領。

　　季春江看在眼裡，心裡想道：「這樣一個女人，怎在山中住得？虧不盡漢子強梁，所以沒有欺侮。只怕大官人看見。生出事來，但既已招得來家，怎好叫他又去？」沒奈何叫他住了。將近一年，那小鴉兒異常吃醋，那唐氏也不敢有甚麼邪心，同院住的人也不敢有甚麼戲弄。季春江也便放心下了。

　　從晁大舍到了莊上，那唐氏起初也躲躲藏藏不十分出頭露相，但小人家又沒有個男女走動，脫不得要自己掏火，自己打水、上碾子、推豆腐，怎在那一間房裡藏躲得住？晁大舍又曾撞見了兩次，曉得房客裡面有這個美人，不出來也出來，不站住也站住。或在井上看他打水，或在碾房看他推碾，故意與他扳話接舌。那唐氏倒也低了頭，憑他看也不彩他，任他說也不應他。

　　那唐氏果肯心口如一，內外一般，莫說一個晁大舍，就是十個晁大舍，當真怕他強姦了不成？誰想這樣邪皮物件，就如那茅廁裡的石頭一般，又臭又硬。見了晁大舍，故意躲藏不迭，晁大舍剛才走過，卻又掩了門縫看他，或是在那裡撞見，你就端端正正的立住，那晁大舍也只好看你幾眼罷了，卻撩著蹷子飛跑。既是這等看不上那晁大舍，就該合他水米無交，除了打水掏火，吃了飯便在房裡坐著，做鞋緝底，縫衣補裳，那一院子有許多人家，難道晁大舍又敢進房來扯你不成？他卻與晁住、李成名的娘子結了義姊妹，打做了一團，只等晁大舍略略轉得眼時，溜到廚房裡面，幫他們捍薄餅、澇水飯、蒸饃饃、切捲子，說說笑笑，狂個不了。這晁住與李成名的娘子，將大捲的餅、饃饃、捲子，與幾十個與他。兩口子吃不了，都曬了來做醬。起先小鴉兒倒也常常查考來的東西。他說晁嫂子與李嫂子央他做鞋緝底，又央他廚房助忙，所以送與他的。小鴉兒道：「他將東西送你，大官人知道不曾？若是來歷不明的東西，我雖是個窮人，不希罕這樣贓物！」唐氏道：「大人家的飯食，有甚麼稽查？脫不了憑他們廚房裡支撥。大官人沒有工夫理論這個小事。」

　　一日，因起初割麥，煮肉、蒸饃饃，犒勞那些佃戶。小鴉兒因主顧送了兩雙鞋來要上，在家裡做活，要唐氏在旁邊搓麻錢，不曾進到廚房。晁住媳婦捲著袖，叉著褲子，提了一個柳條籃，裡邊二十多個雪白的大饃饃，一大碗夾精帶肥的白切肉，忙劫劫口裡罵道：「你折了腿麼？自己不進來，叫我忙忙的送來與你！」走進門去，看見小鴉兒坐著上鞋，唐氏露著一根白腿在那裡搓麻錢。晁住媳婦道：「嗔道你不去助忙，原來守著他姨夫哩！」

　　大家說了些閒話，小鴉兒也道了幾聲生受。送得晁住媳婦子去了，小鴉兒問唐氏道：「他剛才叫誰是他姨夫？」唐氏道：「他敢是叫你哩。」小鴉兒說：「我怎麼又是他姨夫了？你合他有甚親麼？」唐氏道：「俺兩個合李成名媳婦認義姊妹了。」小鴉兒呃了一聲，說：「偏你這些老婆們，有這們些『胡姑姑』『假姨姨』的！」唐氏道：「罷呀！怎麼？也沒有玷辱了你甚麼！」

　　兩口子拿著饃饃就著肉，你看他攘顙，饞的那同院子住的老婆們過去過來，■兒的咽唾沫。小鴉兒道：「老婆，你聽著！姊妹也許你拜，忙也許你助，只休要把不該助人的東西都助了人！你休說我吃了這兩個饃饃就堵住我的噪子了！只休要一點風聲兒透到我耳朵裡，咱只是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唐氏扯脖子帶臉的通紅，瞅了小鴉兒一眼道：「你怎麼有這們些臭聲！人家的那個都長在額顱蓋上來！你到明日，就搬到一個四顧無人的所在去住，省得人要你的老婆！」小鴉兒道：「婆娘們只在心正不心正，那在四顧有人無人？那心正的女人，那怕在教場心住，千人萬馬，只好空看他兩眼罷了。那邪皮子貨，就住到四不居鄰的去處，他望著塊石頭也騎拉騎拉。」唐氏道：「情管你那輩子就是這們個老婆！」小鴉兒道：「那麼我要做個老婆，替那漢子掙的志門一坐一坐的。」

　　小鴉兒吃了飯，上了鞋，挑了擔子出去了。唐氏鎖上門，踅到後邊廚房裡去了。李成名媳婦子道：「你吃的飽飽的，夾著扶坐著罷，又進來做甚！盆裡還有極好的水飯，你再吃些。」唐氏就著蒜苔、香油調的醬瓜，又連湯帶飯的吃了三碗。

　　晁大舍看見唐氏進來，倒背著手蹺蹄替腳的走到廚屋門口，故意問說：「這是誰？」晁住娘子道：「這是前頭小鴉兒的媳婦。」唐氏就待放下飯碗。晁大舍道：「你既讓他吃飯，可也尋根菜與他就吃。這咸瓜蒜苔，也是待客的麼？」晁住娘子道：「狗客！脫不了是一家人。他每日進來助忙，倒有些客來待他哩！」

　　晁大舍轉過背來，唐氏道：「我當大官人不知怎樣難為人的，卻原來這們和氣。」李成名媳婦道：「他只休搶著他的性子，一會家喬起來，也下老實難服事的。如今沒了大奶奶，珍姨又在監裡，他才望著俺們和和氣氣的哩。」唐氏道：「我聽的人說，珍姨是八百兩銀子財禮。卻是怎麼樣個人兒，就值這們些銀子？有八百兩銀子，打不出個銀人來麼？」李成名娘子道：「你看麼！那死拍拍的個銀人，中做甚麼？這人可是活寶哩！」唐氏道：「使這們些銀子，一定不知怎麼標緻。」晁住娘子道：「狗！脫不了是個人，上頭一個嘴，下頭一個扶，胸膛上兩個奶頭。我說他那模樣，你就知道了。合你一般高，比你白淨些，那鼻口兒還不如你俊，那喜溜溜、水汪汪的一雙眼合你通沒二樣；怕不的他那鞋你也穿的。」李成名娘子道：「咱這妹子可沒有他那本事會唱哩。」唐氏道：「怪道要這們些銀子！我就沒想到他會唱哩。」

　　晁大舍又走到廚屋門口，說道：「你們休只管魔駝，中收拾做後晌的飯，怕短工子散的早。」晁住娘子道：「脫不了有助忙的哩。」晁大舍道：「這們大熱天，你倒捨的叫他替你們助忙？」晁住娘子道：「怎麼就捨不的？倒弔著他刷井來！」晁大舍道：「你們捨的，我可捨不的。」從這日以後，唐氏漸漸的也就合晁大舍熟化了，進來出去，只管行走，也不似常時掩掩藏藏的。晁大舍說甚麼，唐氏也便攙話接舌的。

　　晁大舍幾番就要下手，那晁住合李成名的娘子這兩個強盜，吃醋捻酸，管得牢牢的，休想放一點鬆兒。晁大舍叫人在鼻尖上抹上了一塊沙糖，只是要去舔吃，也不想往臨清去了；也不記掛著珍哥，丟與了晁住，托他早晚照管。可也不知是甚的緣故，晁住也不想想他的老婆往鄉里來了一向，也不出到莊上看看。珍哥也不問聲晁大舍如何只管住在鄉里。晁住的老婆也不想想漢子為甚的通不出來看看。不料晁家的男子婦女倒都是沒有掛牽的。

　　住到將交五月的光景，晁大舍合李成名、晁住兩個娘子道：「如今端午到了，小鴉兒媳婦每日進來助忙，咱也與他兩匹夏布，教他紮刮紮刮衣裳，好叫他替我們做活。」兩個媳婦子道：「有兩匹夏布，拿來我們一人一匹做衣服穿，不消與他。我勸你把這根腸子割斷了罷。你只除另娶了奶奶，俺兩個還不知肯讓不肯讓哩！實合你說，如今我還多著李成名媳婦，李成名媳婦還多著我，再要掛搭上他，可說『有了存孝，不顯彥章』。你可是不會閃人的？咱濃濟著住幾日，早進城去是本等。」說的晁大舍搭拉著頭裂著嘴笑。晁大舍肚喃著說道：「你看這兩個私窠子麼！在家裡就象巡攔一般，巡的恁謹。他那院裡同住著大些人，其餘又燒得四通八達的，沒個背淨去處，這可成了『賴象磕瓜子，眼飽肚中饑』的勾當！」

　　一日，場裡捆住不曾抖開的麥子不見了二十多個，季春江著實查考起來，領了長工到房客家挨門搜簡。也有搜出兩三個的，也有搜出四五個的，只有小鴉兒家沒有搜得出來。一則小鴉兒早出晚歸的做生意；二則他也不肯做這樣鼠竊狗盜的營生；三則唐氏見成坐了吃還吃不了，何消偷得？傳到晁大舍的耳朵，晁大舍喜道：「這不是天送姻緣！就是人力，那有這般湊巧？」借了這個名色，把那一院裡住的人做剛做柔的立了個伏罪的文約，免了送官，盡情驅趕去了。

　　晁大舍見沒有人了，要走到唐氏房裡去，又恐怕小鴉兒還在家中，故意自己拿了一雙鞋走到他那門外叫道：「小鴉兒，你把這雙鞋與我打個主跟。」唐氏道：「沒在家裡，從早出去了。」晁大舍道：「我等著要穿，他可幾時回來？」唐氏道：「今日是集，且不得回來哩。叫管家拿了鞋，集上尋他去罷。」晁大舍道：「那裡去尋他？放在你家等他罷。」晁大舍拿了鞋走到他房內看了一看，果然小鴉兒不在房中。晁大舍便這等這等，那唐氏絕不推辭，也就恁般憑般。本等是個陌路之人，倏忽做了同衾之侶；你叮我囑，只教不許人知。此後凡有問房的，故意嫌生道冷，不肯招住。

　　晁大舍曉得小鴉兒在家裡，故意腳影也不到前邊，就是偶然撞見唐氏，正眼也不看他一眼；連唐氏到後邊去的時節，晁大舍對了晁住、李成名兩人的媳婦，絕也合他似往時雌牙扮齒。李成名媳婦對了晁住娘子說道：「虧了你前日說了他那幾句，說得他死心塌地的了。」晁住娘子道：「你若不茁茁實實的說與他，狗攬三堆屎，有了和尚，他還有寺哩！甚麼是看長的人！咱做這枉耽虛名的勾當！」

　　五月十六日是劉埠街上的集，一去一來有五十里路，小鴉兒每常去做生意，也便就在埠頭住下，好次日又趕流紅的集上做活，說過是那日不回來了。唐氏進在廚房內，遇便與晁大舍遞了手勢。晁大舍到了晚上，李成名娘子出去同他漢子睡了，晁大舍將晁住娘子打發了打發，各自去安歇。

　　晁大舍約摸大家都睡著了，猱了頭，披了一件汗褂，趿著鞋，悄悄的溜到唐氏房門口，輕輕的嗽了一聲。唐氏聽見了，慌忙開門出來，接進晁源房去。悉溜刷拉，不知幹些甚事。

　　恰好小鴉兒那日不曾到得集上，只在半路上，一家子要上嫁妝鞋，盡力上了一日，還不曾上完，便要留他在那裡歇了，次日又好上鞋。小鴉兒道：「既是離家不遠，有這樣皎天的月亮，夜晚了，天又風涼，我慢慢走到家去，明早再來不遲。」慢騰騰的蹭到莊上，約有一更多天，大門久已關閉。小鴉兒叫季大叔開門，季春江還不曾聽見，小鴉兒又不好大驚小怪的叫喚唐氏。晁源聽見是小鴉兒回來，慌做一塊。待要跑出來，又正從大門裡面走過，恐怕劈頭撞見。唐氏說：「你不要著忙，投性放了心。你躲在門背後，不要出去，我自有道理。」唐氏穿了褲，赤了上身，把房門閉了。

　　小鴉兒到了自己門口，推了推門。唐氏道：「甚麼人推門？」小鴉兒道：「是我。」唐氏一邊開門道：「你回來的甚好。從頭裡一個蠍子在這席上爬，我害怕，又不敢出去掏火。你送進擔子來，你去掏點火來，咱照他照，好放心睡覺。」又摸了半枝香遞與小鴉兒。那時月亮照得屋裡明明的，怎曉得門後邊躲著一個人？小鴉兒拿著香去點火，晁源人不知鬼不覺走回去了。唐氏把陰溝打掃得乾淨，恐怕小鴉兒試將出來。

　　小鴉兒點了香來，點著了燈，在牀上再三尋照，那有個蠍子影兒，只拿了兩個虼蚤。虧不盡一個蠍虎在牆上釘著。小鴉兒道：「就是這個孽畜！」脫下鞋來，要拓死他。唐氏拿住了小鴉兒的手，說：「不要害他性命。」小鴉兒道：「為他不打緊，叫我深更半夜的出去掏火！」唐氏道：「又不是甚麼冷天，咱照看得明白了睡覺，那樣放心。方才困得我前仰後合的，只是不敢睡下。不是你回來，我這一夜也是不得睡的。如今這院裡又沒有別的人家，我越發害怕得緊，往後我不許你夜晚不回來。」小鴉兒說：「逢六是劉埠集，過七就是流紅集，流紅離著劉埠只八里地，沒的來回好走路哩！」唐氏道：「你明日還往流紅去？」小鴉兒道：「那家子還有好些陪嫁的鞋，還得二日，只怕還上不了哩。」兩口子說了會話，想必又做了點子營生。

　　次日早辰，小鴉兒吃了幾個冷餅，呵了兩碗熱水，依舊挑了擔子出去。唐氏說：「今日務必早些回來，體教人擔驚受怕的。」唐氏打發小鴉兒出去了，也不刷鍋做飯，只梳洗了梳洗，走到後面去了，沒人去處撞見了晁源。唐氏問說：「你吐苦水不曾？」晁源道：「我怎麼吐若水？」唐氏道：「我恐怕你唬破了膽。」

　　再說天下的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那唐氏自從與晁源有了話說，他那些精神豐彩自是發露出來，梳得那頭比常日更是光鮮，紮縛得雙腳比往日更加窄小，雖是粗布衣服，漿洗得甚是潔淨。晁源恨不得要與他做些衣飾，只怕小鴉兒致疑，不敢與得。

　　一日，晁源與了他七八兩銀子，故意說是到大門上去失落了，打小廝，罵家人，查那些房客與行走的佃戶。嚷得一地都曉得晁大舍失落銀子。唐氏悄悄的對小鴉兒說道：「大官人的銀子被我拾了。」取出來與小鴉兒看，外面是一條半新不舊的餘東汗巾包著，汗巾頭上還係著一副烏銀挑牙，一個香袋。小鴉兒道：「人家掉下的東西，怎好拾了人家的不還？我們一個窮皮匠，怎耽得起這些銀子。若生出別的事來，連老本都要拐去哩。」不依唐氏計較，竟自把銀子連那汗巾送還了晁大舍，說是他媳婦拾得。晁大舍故意說道：「我想不曾往別處去，只到大門首看了看牛，回來就失落了銀子，原來是他拾得，空教我比較那些小廝。難為你這樣窮人拾了七八兩銀子不入了己，肯把來還我。天下也沒有這樣好人。我分一半謝你。」小鴉兒道：「我到不全要，我到分一半！我雖是個窮皮匠，不使這樣的銀錢！」抽身去了。晁大舍收了銀子，到第二日，買了一匹洗白夏布，一匹青夏布，四匹藍梭布，兩匹毛青布，叫李成名送與小鴉兒收了。

　　卻說李成名與晁住兩個的娘子雖然看他是個老婆，也會合人溜眼，也會合人拿情，到那要緊的所在，說起那武城縣應捕，只好替他提鞋罷了。唐氏光明正大的把那夏布做了大小牽子，穿在身上。小鴉兒也不消查考，晁大舍也不消掩藏，唐氏也不用避諱。只是瞞不過那兩個女番子的眼睛，從新又步步提防起來。

　　一日，微微的落雨，唐氏送了小鴉兒出去，走進看，看見晁住、李成名兩個媳婦不在跟前，一溜就溜到晁源的房內。李成名的媳婦從磨房出來，晁大舍屋門口有唐氏的濕腳印直到房門口邊，李成名媳婦一手掀開簾子，晁大舍合唐氏正在那裡撮把戲，上竿賣解，忙劫不了。這一番晁大舍倒不著忙，只是唐氏著實惶恐。

　　須臾，晁住媳婦也就來到，晁住媳婦道：「叫你進來助忙，連這等的忙難道都教你助了不成？你看我等小鴉兒回來，我一盤托出與他。」唐氏道：「你要合他說，我也合俺兩個姐夫說，咱大家都弄的成不的。」李成名媳婦道：「俺們的漢子都管不得俺們的事，俺們都不怕你說。自己的媳婦子養著自己的主人家，問不出甚麼罪來！你比不的俺們。」唐氏道：「你不怕我對你漢子說，我可對俺漢子說，說是你兩個做牽頭，把我牽上合大官人有的，我破著活不成，俺那漢子渾深也不饒過你，叫你兩個打人命官司。」晁住媳婦道：「你看！這不是犯夜的倒拿巡夜的了！」晁源道：「你三個聽我說：合了局罷！」一邊把晁住媳婦子按倒牀上處置了一頓。李成名媳婦子要往外走，晁源叫唐氏拉住他，別要放出他去，隨即又發落了李成名媳婦子。晁住李成名媳婦兩個對唐氏道：「狠殺我！俺也還個繃兒！」一個摟住唐氏，一個把唐氏剝得上下沒根絲兒，立逼著晁源著實的教訓了他一頓。晁源雖也嘗是管他，不照這一遭管教的利害。從此以後，四個俱做了通家，絕不用一些迴避。

　　晁源將次收完了麥子，也絕不提起來到莊上已將兩月，也不進城去看看母親，也便不想珍哥還在監裡，戀住了三個風狂，再不提起收拾回去。凡是小鴉兒趕集不回來，唐氏就在家裡邊同晁住娘子三個廝混。李成名娘子倒是每夜出去睡的，夜間沒他的帳算。

　　後來小鴉兒也漸漸有些疑心，也用意覺察這事，常常的用了計策倏然走將回來撞他。誰知凡事的成敗，都有個一定的日子，恰好屢次都撞他不著：不是唐氏好好的坐在屋裡，就是晁源忙忙的走到外面。直到了六月十三日，小鴉兒的姐姐嫁在山裡人家，離這雍山只有三十里路，那日是他姐姐的生日，小鴉兒買了四個鯗魚、兩大枝藕、一瓶燒酒，起了個黎明，去與他姐姐做生日，說過當日不得回來，趕第二日早涼回家，方才挑擔出去。唐氏送了小鴉兒出門，對晁大舍和晁住娘子說了，要算計夜間白溝河三人戰呂布。

　　那日連李成名媳婦也要算計在裡邊宿歇，恰好到晚上李成名被蠍子螫了一口，痛得殺狠地動的叫喚。他的娘子只得出到外邊守他，單只剩了晁住娘子合唐氏在後面。三個收拾了門戶，吃了一會酒，對了星月，也不管那褻瀆三光，肆無忌憚的狂肆。晁住老婆狂了一會，覺得下面似溺尿一般，摸一把在那月下看一看，原來是月信到了。他便走到自己睡的房內收拾乾淨，卻又酒醉飯飽了，還有甚麼掛彈，就便上牀睡了。晁大舍把個火爐掇在前面，自己暖了酒，一邊吃，一邊合唐氏在那明間的當門做生活。做到二更天氣，歇了手，吃了酒又做活。辛苦了，兩個也就一覺睡熟，不管那天高地下的閒事。

　　小鴉兒那日與姐姐做了生日，到了日落的時候，要辭了姐姐起身，姐夫與外甥女兒再三留他不住，拿了一根悶棍，放開腳一直回來。看見大門緊緊的關著，站住了腳，想道：「這深更半夜，大驚小怪的敲門，又難為那老季，又叫他起來；且是又叫唐氏好做迴避我。那一夜叫我出去掏火，我後來細想，甚是疑心。我拿出飛簷走壁的本事來，不必由門裡進去。」將那棍在地上拄了一拄，把身子往上騰了一騰，上在牆上。狗起先叫了兩聲，聽見是熟人喚他，就隨即住了口。

　　小鴉兒跳下牆來，走到自己房前，摸了摸兒，門是鎖的。小鴉兒曉得是往晁源後邊去了，想：「待我爽利走到裡面看個分明，也解了這心裡的疑惑。李成名老婆是在外邊睡的；若他在裡邊與晁住老婆同睡，這是自己一個在外邊害怕，這還罷了。」掇開了自己的房門，從皮擔內取出那把切皮的圓刀，插在腰裡，依先騰身上牆，下到晁源住的所在。

　　那夜月明如晝，先到了東廂房明間，只見晁住的老婆赤著身，白羊一般的，腿縫裡夾著一塊布，睡得象死狗一般。回過頭來，只見唐氏在門外站住，見了小鴉兒，也不做聲，抽身往北屋裡去了。小鴉兒道：「這卻古怪！為甚的這樣夜深了還不睡覺？見了我，一些不說甚麼，抽身往北屋去了？」隨後跟他進去，那裡又有甚麼唐氏，只見兩個人脫得精光，睡著爛熟。

　　小鴉兒低倒頭，仔細認看，一個正是晁源，一個正是唐氏。小鴉兒道：「事要詳細，不要錯殺了人，不是耍處。」在那酒爐上點起燈來，拿到跟前看了一看，只見唐氏手裡還替晁源拿著那件物事，睡得那樣胎孩。

　　小鴉兒從腰裡取出皮刀，說道：「且先殺了淫婦，把這個禽獸叫他醒來殺他，莫要叫他不知不覺的便宜了！」把唐氏的頭割在牀上，方把晁源的頭髮打開，挽在手內，往上拎了兩拎，說道：「晁源，醒轉來！拿頭與我！」晁源開眼一看，見是小鴉兒，只說道：「饒命！銀子就要一萬兩也有！」小鴉兒道：「那個要你銀子！只把狗頭與我！」晁源叫了一聲「救人」，小鴉兒已將他的頭來切掉；把唐氏的頭髮也取將開來，結成了一處，掛在肩頭，依舊插了皮刀，拿了那條悶棍，騰了牆，連夜往城行走。這正叫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不知這事後來怎生結束，再看後來接說。

第020回 晁大舍回家托夢　徐大尹過路除凶

　　　　輕生犯難，忘卻是母鰥身獨。將彝常五件，條條顛覆。

　　　　結髮長門拋棄了，冶容娼女居金屋。奈楊花浪性又隨風，宣淫黷。

　　　　歡未滿，悲生速。陰受譴，橫遭戮。致伶仃老母，受欺強族。

　　　　不是宰官能拔薤，後來又生得遺腹，險些使命婦不終身，遭驅逐。

　　　　　　　　　　　　　　　　　　　　－－右調《滿江紅》

　　小鴉兒將晁源與唐氏的兩顆首級，將發來結成一處，背在肩上；綽了短棍，依舊不開他的門戶，還從牆上騰身出去，往城行走不提。

　　卻說晁住媳婦一覺睡到黎明時候方才醒轉，想到正房的當面有他昨晚狼藉在地下的月信，天明瞭不好看相，一骨碌起來穿了褲子，赤了上身，拿簸箕掏了些灰，走到上房去垫那地上的血；一腳跨進門去，還說道：「兩個睡得好自在！醒了不曾？」又仔細看了一看，把個晁住娘子三魂去了九魄，披了一領布衫，撒著褲腳，往外一蹌一跌的跑著，去叫季春江，說道：「不好了！大官人合小鴉兒媳婦都被人殺了！」秀春江慌做一堆，進來看見兩個男女的死屍，赤條條的還一頭躺在牀上；兩個人頭，尋不著放在何處；牀頭上流了一大堆血。季春江慌忙的去叫了鄉約保正、地方總甲，一齊來到，看得晁源與小鴉兒的媳婦屍首光光的死在一處，這是為姦情，不必疑了。但小鴉兒這日與他姐姐去做生日，晚上不曾回來，外面大門，裡面的宅門，俱照舊緊緊關閉，不曾開動，卻是誰來殺了？大家面面相覷，只看那晁住娘子，說道：「李管家娘子又關在外邊睡覺，裡邊只你一個，殺了人去，豈不知情？且又前後的門戶俱不曾開，只怕是你爭鋒幹出來的。」晁住娘子道：「我老早就進東屋裡關門睡了，他上房裡幹的事，我那裡曉得？」季春江道：「那女人的屍首已是沒了頭，你怎麼便曉得是小鴉兒媳婦？」晁住娘子道：「那頭雖是沒了，難道就認不出腳來麼？這莊子上，誰還有這雙小腳來！」眾人道：「閒話閣起，快著人往城裡報去，再著一個迎小鴉兒叫他快來。」鄉約寫呈子申縣，將晁住娘子交付季春江看守，拾起地下一牀單被把兩個屍首蓋了。眾人且都散去。

　　卻說晁源披了頭髮，赤了身子，一隻手掩了下面的所在，渾身是血，從外面嚎啕大哭的跑將進來，扯住晁夫人，道：「狐精領了小鴉兒殺得我好苦！」晁夫人一聲大哭，旁邊睡的丫頭連忙叫醒轉來，卻是一夢。晁夫人唬得通身冷汗，心跳得不住，渾身的肉顫得葉葉動不止。看那天氣將次黎明，叫人點了燈來，晁夫人也就梳洗，叫起晁鳳來，叫他即忙備上騾子，快往莊上去看晁源，說：「奶奶夜夢甚凶，叫大官人快快收拾進城。」那些養娘丫頭都還說道：「有甚狐精報仇！每日講說，這是奶奶心裡丟不下這事，不由的做這惡夢。怕他怎的！夢凶是吉，莫要理他！」

　　須臾，晁鳳備完了騾子，來到窗下，說道：「小人往城門下去等罷，一開城門就好出去。」晁鳳到了城門，等了一會，天色已大亮了。開了城門，正往外走，只見一個漢子背了兩個人頭往城內走。管門夫攔住詰問，說是從雍山莊割的姦夫淫婦的首級。門夫問說：「姦夫是誰？」小鴉兒道：「是晁源。」

　　晁鳳認了一認，說聲「罷了！俺大官人在何處奸你老婆，被你捉得，雙雙的殺了？」小鴉兒道：「在你自己的正房當面，如今兩個還精赤了睡哩。」晁鳳也不消再往鄉去，飛也似跑回來，道：「大官人被人殺了！」晁夫人道：「你……你……你……聽誰說？」晁鳳道：「那人自己挑了兩個頭往縣裡出首去了。」晁夫人道：「怎麼兩個頭？」晁鳳道：「一個是他老婆的。」

　　晁夫人一聲哭不轉來，幾乎死去，虧人扶了，半日方才醒轉，哭道：「兒啊！你一些好事不做，專一干那促狹短命的營生，我久知你不得好死！我還承望你死在我後頭，仗賴你發送我，誰知你白當的死在我頭裡去了！早知如此，那在通州的時節憑我一繩子吊死，閉了眼，那樣自在！沒要緊解下我來，叫我柔腸寸斷，閃的我臨老沒了結果！我的狠心的兒啊！」真是哭的石人墮淚，鐵漢點頭。正哭著，莊上的人也報得來了。來報的人都還猜是晁住媳婦子爭鋒殺的，還不知是小鴉兒把來殺了，拿了頭見在縣前伺候縣官升堂。

　　晁夫人連忙使人請了閨女尹三嫂來看家，晁夫人自己收拾了，出鄉殯殮，帶了晁書一干人眾出去。留下晁鳳在縣領頭，叫他領了飛風出去，好入殮。喜莊上離馬頭不遠，正是頓放沙板的所在。及至晁夫人出到莊上，已是辰牌時分，脫不了還是痛哭了一場，叫人即時尋板買布，忙忙的收拾。季春江道：「這老婆的屍首沒的咱也管他？叫他自己的漢子收拾罷了！」晁夫人道：「他已把他殺了，還是他甚麼漢子哩？你要靠他收拾，他就拉到坡裡餵了狗，不當家的。脫不了俺兒也吃了他的虧，他也吃了俺兒的虧，買一樣的兩副板，一樣的妝裹。既是俺兒為他死了，就教兩個並了骨一同發送。」果然慌忙不迭的收拾。那六月半頭正是下火的天氣，兩個屍首漸漸的發腫起來。及到做完了衣服，胖得穿著甚是煩難，雖勉強穿了衣服，兩個沒頭的孤樁停在一處。單等晁鳳領了頭來，竟不見到，晁夫人好不心焦。

　　小鴉兒把兩個人頭放在縣前地上，等候大尹升堂。圍住了人山人海的擠不透縫。知是晁大舍的首級，千人萬人，再沒有一個人說聲可惜可憐，不該把他殺了。說起來的，不是說他刻薄，就是說他歪憊，你指一件事，我指一件事，須臾可成三寸厚的一本行狀。都說：「小鴉兒是個英雄豪傑！若換了第二個人，拿著這們個財主，怕詐不出幾千兩銀子來！」小鴉兒道：「他倒也曾許我一萬，我只不要他的！」

　　不一時，縣官升了堂，小鴉兒挑了人頭，隨了投文牌進去。那鄉約地方起初的原呈一口咬定了是晁住媳婦爭鋒謀害，進了城，方知是小鴉兒自己殺的，從頭又改了呈子，也隨投文遞了。小鴉兒合鄉約都稟了前後的話。縣官問道：「他是幾時通姦起的？」回說：「不知從幾時奸起，只是形跡久已可疑。小人久留意撞了幾遭，不曾撞著，昨夜方得眼見是真。」又問那鄉約：「那兩個的屍首都在那裡？」鄉約說：「一座大北房，當中是一張涼牀，牀上鋪著一牀紅氈，氈上鋪一牀天青花緞褥子，褥上一領藤席，一牀月白胡羅單被合一個藤枕都掉在地下。女人屍首還好好的睡在牀上，男人的屍首上半截在牀上，下半截在牀下；都是回頭朝北。牀頭許多血，牀前面又有一堆血，不甚多。」問小鴉兒道：「你卻是怎樣殺的？」回說：「小人進去，兩個睡得正熟，月下看了一看，已認得是他兩個。惟恐錯殺了人，在門旁火爐內點起燈來，照看得分明，只見唐氏手裡還替他把了陽物。小人從唐氏夢中切下頭來，晁源依舊不醒。小人說：叫他不知不覺的死了，卻便宜了他。所以把他的頭髮解開，挽在手內，把他的頭往上提了兩提，他方才醒轉。小人說道：『快將狗頭來與我！』他燈下認得小人，說道：『只是饒命！銀子要一萬兩也有！』小人即時割下頭來。」問說：「你是怎樣進到他裡頭去？」回說：「越牆過去的。」問說：「他裡面還有誰？」說：「有一個家人媳婦在東屋裡睡。」問說：「你怎的曉得？」回說：「小人起初先到了東房，看得不是，所以方才又往北屋裡去。」又問：「下面跪的那一個是甚麼人？」晁鳳跪上稟道：「小人是被殺的晁源屍親，伺候領頭。」

　　縣尹道：「把兩個頭都交付與他，買棺葬埋。斷十兩銀子與這小鴉兒為娶妻之用。押出去！即刻交完回話，快遞領狀來。」小鴉兒道：「小人不希罕這銀子。沒有名色，小人不要。」大尹道：「十兩銀子哩，可以做生意的本錢，如何不要？快遞領狀。」小鴉兒道：「這銀子就逼小人受了，小人也只撩弔了。要這樣贓錢那裡去使！」縣官道：「那個當真與你錢，我是試你。你且到監裡略坐一坐。」問鄉約道：「那在他裡邊睡的媳婦子是甚麼氏？」鄉約說：「是趙氏。」縣尹拔了一枝簽，差了一個馬快：「速拘趙氏，晚堂聽審。」差人拿了簽，晁鳳使包袱裹了兩個頭，都騎了騾馬，飛似走回莊上。差人同了晁住媳婦也騎了一個騾子，一個覓漢跟了，往城中進發。

　　晁夫人見了頭，又哭了不歇。都用針錢縫在頸上，兩口棺材都合完了，入了殮，釘了材蓋，將唐氏的抬出外邊廟裡寄放，也日日與他去燒紙，也同了晁源建醮追薦他。晁源的棺木就停放在他那被害的房內掛孝受弔，不題。

　　差人拿了晁住的媳婦在縣前伺候，晁住就在那邊照管。縣官坐堂，帶到堂上見了。縣官說：「你將前後始末的事從頭說得詳細，只教我心裡明白了這件事，我也不深究了。你若不實說，我夾打了，也還要你招。」叫拿夾棍上來伺候。趙氏當初合計家問官司時見過刑廳夾那伍聖道、邵強仁的利害，恐怕當真夾起來，就便一則一，二則二，說得真真切切的，所以第十九回上敘的那些情節都從趙氏口中說出來的，不然，人卻如何曉得？

　　縣尹把趙氏拶了一拶，說：「這樣無恥，還該去衣打三十板才是！為你自己說了實話，姑免打。」問：「有甚麼人領他？」回說：「他漢子晁住見在。」縣尹說：叫上他來！」說道：「沒廉恥的奴才！你管教的好妻子！」拔了四枝簽，打了二十板，將趙氏領了下去。監中提出小鴉兒來，也拔了四枝簽，打了二十板，與他披出紅去。小鴉兒仍到莊上，挑上皮擔，也不管唐氏的身屍，佯長離了這莊。後來有人見他在泰安州做生意。

　　再說晁家沒有甚麼近族，不多幾個遠房的人，因都平日上不得蘆葦，所以不大上門。內中有兩個潑皮無賴的惡人：一個是晁老的族弟，一個晁老的族孫，這是兩個出頭的光棍；其外也還有幾個膿包，倚負這兩個兇人。看得晁源死了，不知晁老新收的那個春鶯有了五個月遺腹，雖不知是男是女，卻也還有指望。以為晁夫人便成了絕戶，把這數萬家財，看起與晁夫人是絕不相干的，倒都看成他們的囊中之物了。每人出了分，把銀子買了一個豬頭、一個雞、一個爛魚、一陌紙，使兩個人抬了。

　　那個族弟叫做晁思才，那個族孫叫做晁無晏，領了那些膿包都同到莊上，假來弔孝為名，見了晁夫人，都直了喉嚨，乾叫喚了幾聲，責備晁夫人道：「有夫從夫，無夫從子。如今子又沒了，便是我們族中人了。如何知也不教我們知道？難道如今還有鄉宦，還有監生，把我們還放不到眼裡不成！」晁夫人道：「自我到晁家門上，如今四十四五年了，我並不曾見有個甚麼族人來探探頭！冬至年下來祖宗跟前拜個節！怎麼如今就有了族人，說這些閒話？我也不認得那個是上輩下輩，論起往鄉里來弔孝，該管待才是。既是不為弔孝，是為責備來的，我鄉里也沒預備下管責備人的飯食，這厚禮我也不敢當！」

　　那晁無晏改口說道：「我還該趕著叫『奶奶』哩。剛才這說話的還是我的一位爺爺，趕著奶奶該叫『嫂子』哩。他老人家從來說話不犯尋思，來替大叔弔孝原是取好，不管不顧說這們幾句叫奶奶心裡不自在。剛才不是怪奶奶不說，只是說當家子就知不道有這事，叫人笑話。」晁夫人道：「昨日做官的沒了，前年大官兒娘子歿了，及至昨日出殯，您都不怕人笑話，鬼也沒個探頭的，怎麼如今可怕人笑話？」晁思才說：「這可說甚麼來！兩三次通瞞著俺，不叫俺知道，被外頭人笑話的當不起，說：『好一家子，別人倒還送個孝兒，一家子連半尺的孝布也沒見一點子！』俺氣不過這話，俺才自己來了！」晁夫人道：「既說是來弔孝就是好，請外邊坐，收拾吃了飯去。」

　　各人都到客位坐了，又叫進人來說道：「要孝衣合白布道袍。」晁夫人道：「前日爺出殯時既然沒來穿孝，這小口越發不敢勞動。」眾人道：「一定不曉得我們今日來，沒曾預備，俺們到打醮的那日再來。你合奶奶說知，可與我們做下，穿著出去行香也大家好看。我們家裡的也都要來弔孝哩。合奶奶說，該預備的也都替預備下，省得急忙急促的。」晁夫人道：「這幾件衣服能使了幾個錢，只這些人引開了頭兒就收救不住，脫不了這個老婆子叫他們就把我拆吃了打哩！天爺可憐見，那肚子裡的是個小廝，也不可知，怎麼料得我就是絕戶！我就做了絕戶，我也只喂狼不喂狗！」叫人定十二眾和尚，十五日唸經，此外少了些，太速了。

　　到那日，晁夫人拚著與他們招架。可可的和尚方才坐定，才敲動鼓鈸，一陣黑雲，傾盆大雨下得個不住，路上都是山水，那些人一個也沒有來的。十九日是晁源的「一七」，那些人算計恐怕那日又下了雨，要先一日就要出到莊上，可可的晁思才家老婆害急心疼的要死不活。卻說蛇無頭而不行，雖然還有晁無晏這個歪貨，畢竟那狼合狽拆開了兩處，便就動不得了。這十九日又不曾來得。

　　晁夫人過了「首七」閉了喪，收拾封鎖了門，別的事情盡托付了季春江，晁夫人進城去了。晁思才這兩個歪人再不料晁夫人只在莊上住了「一七」便進城來，老婆心疼住了，邀了那一班蝦兵蟹將，帶了各人的婆娘，瘸的瘸、瞎的瞎，尋了幾個頭口，豺狗陣一般趕將出去。曉得晁夫人已進城去了，起先也己了一個嘴谷都，老婆們也都還到了靈前號叫了幾聲。

　　季春江連忙收拾飯管待了裡外的眾人，又都替他們飼飽了頭口。眾人還千不是萬不是責備季春江不週全的去處。吃了飯，問季春江要打下的麥子。季春江道：「麥子是有，只不奉了奶奶吩咐，我顆粒也不敢擅動。」晁思才還倒不曾開口，那晁無晏罵道：「放你的狗屁！如今你奶奶還是有兒有女，要守得家事？這產業脫不過是我們的。我們若有仁義，己他座房子住，每年己他幾石糧食吃用；若我們沒有仁義時節，一條棍攆得他離門離戶的！」季春江回說：「你這話倒不相武城縣裡人家說的話，通似口外人說的番語。別說他有閨女，也別說他房裡還有人懷著肚子，他就是單單的一個老婆子，他丈夫掙下的潑天家業，倒不得享用！你倒把他一條棍攆了出去！好似你不敢攆的一般！氣殺我那心裡！不是看著宅裡分上，我就沒那好來！」

　　晁思才走向前把季春江照臉一巴掌，罵說：「賊扯淡的奴才！你生氣，待敢怎樣的！」季春江出其不意，望著晁思才心坎上一頭拾將去，把個晁思才拾了個仰百叉，地下蹬歪。晁無晏上前就合季春江扭結成一塊，晁思才和他的老婆並晁無晏的老婆，男婦一齊上前。眾人妝著來勸，其實是來封住季春江的手。那季春江雖平日也有些本事，怎敵的過七手八腳的一群男女。季春江的婆子見丈夫吃了虧，跑到街上大叫：「鄉約地方救人！強盜白日進院！」拿了面銅鑼著實的亂敲。那些鄰捨家合本莊的約保都集了許多人進去，只見眾人還圍住了季春江在那裡彩打的鼻子口裡流血，那些老婆們，拿了褥套的、脫下布牽來的、扎住了袖口當袋的，開了路團在那裡搶麥；又有將晁源供養的香爐燭台踹扁了，填在褲襠裡的，也有將孝帳扯下幾幅，藏在身邊的。

　　鄉約地方親見了這個光景，喊說：「清平世界，白晝劫財傷人！」要圍了莊擒捉。那晁無晏合晁思才兩個頭目方才放了季春江，說道：「俺們本家為分家財，與你眾人何干！」鄉約道：「他家晁奶奶見在，你們分罷了，如何來打搶？如今大爺這等嚴明，還要比那嘗時的混帳，任你們胡行亂做哩！」要寫申文報縣。又做剛做柔的說著，叫他替季春江立了一張保辜的文約，攆得一班男婦馱了麥子等物回城去了。

　　季春江要次日用板門抬了赴縣告狀，眾人勸說：「你主人既已不在，你又是個單身，照他這眾人不過，便是我們證他的罪名，除不得根，把仇越發深了。你依我們勸說，忍了他的，我想這些人還不肯干休，畢竟還要城裡去打搶，守著大爺近近的，犯到手裡，叫他自去送死，沒得怨悵。」慰安了一頓，各人散了回家。季春江果也打得狼狽，臥牀不起，差人報入城來。晁夫人乍聞了，也不免生氣，無可奈何。

　　誰想晁思才這兩個凶徒算道：「事不宜遲。莫叫他把家事都抵盜與女兒去了，我們才『屁出了掩臀』。我們合族的人都搬到他家住，前後管住了老婆子，莫教透露一些東西出去，再逼他拿出銀子來均分，然後再把房產東西任我們兩個為頭的凡百揀剩了，方搭配開來許你們分去。」眾人俱一一應允，即刻俱各領了老婆孩子，各人亂紛紛的占了房子，搶桌椅、搶箱廚、搶糧食，趕打得那些丫頭養娘、家人小廝哭聲震地；又兼他窩裡廝咬，喊成一塊。晁夫人恐怕春鶯遭一毒手，損了胎氣，急急攛掇上在看家樓上，鎖了樓門，去掉了胡梯。那大門前圍住了幾萬人看晁家打搶。

　　這伙凶棍，若天爺放過了，叫他們得了意去，這世間還有甚麼報應？不想那日一個欽差官過，徐大尹送到城外回來，恰好在門前經過，聽得裡面如千軍萬馬的喧嚷，外面又擁集了幾萬的人，把轎都行動不得。徐大尹倒也吃了一驚。左右稟說：「是晁鄉宦的族人，因晁源被人殺了，打搶家財的。」徐大尹問：「他家還有甚麼人見在？」左右說：「還有鄉宦的夫人。」

　　徐大尹叫趕開眾人，將轎抬到晁家門首，下了轎，進到廳上。那些人打搶得高興，夢也不曉得縣官進到廳前。縣官叫把大門關上，又問：「有後門沒有？」回說：「有後門。」叫人把後門把住，放出一個人去重責五十板。

　　從裡面跑出兩個人來，披了頭，打得滿面是血，身上都打得青紅紫皂，開染坊的一般，一條褲都扯得粉碎，跪下，叫喚著磕頭。徐大尹看著晁鳳道：「這一個人是前日去領頭的，你如何也在這裡打搶？」晁鳳道：「小的是晁鄉宦的家人，被人打的傷了。」徐大尹道：「你原來是家人！你主母見在何處？」晁鳳道：「奶奶被眾人凌逼的將死！」大尹問說：「受過封不曾？」晁鳳回說：「都兩次封過了。」大尹道：「請宜人相見。」晁鳳道：「被一群婦人攔住，不放出來。」

　　徐大尹叫一個快手同管家進去請，果然許多潑婦圍得個晁夫人封皮一般，那裡肯放。快手問道：「那一位是晁奶奶？」晁夫人哭著應了，快手將別的婆娘一陣趕開。晁夫人叫取過孝衫來穿上，係了麻繩，兩個打傷的丫頭攙扶了，哭將出來，倒身下拜。

　　徐大尹在門內也跪下回禮，起說：「宜人請把氣來平一平，告訴這些始末。」晁夫人道：「近支絕沒有人，這是幾個遠族，從我進門，如今四十餘年，從不曾見他們一面。先年公姑的喪，昨日丈夫的喪，就是一張紙也是不來燒的。昨日不才兒子死了，便都跑得來，要盡得了家事，要趕我出去。昨日出到鄉里，搶了個精光，連兒子靈前的香案合孝帳都搶得去了，還把看莊的人打得將死。如今又領了老婆孩子各人占了屋，要罄身趕我出去，還恐怕我身上帶著東西，一伙老婆們把我渾身翻過。老父母在這裡，他還不肯饒我。差人進去是親見的。」大尹道：「共有多少人？」夫人道：「八個男人，十四五個婆娘。」大尹道：「這伙人一定有為首的，甚麼名字？」夫人道：「一個叫是晁思才，一個是晁無晏。」大尹道：「如今在那裡？」夫人道：「如今一伙人全全的都在裡面。」大尹道：「且把這八個男子鎖出來！」

　　一群快手，趕到裡面，鎖了六個，少了兩人。大尹道：「那兩個卻從何處逃走？」晁夫人道：「牆高跳不出，一定還在裡面藏著哩。」大尹道：「仔細再搜！」快手回道：「再搜尋不出，只有一座看家樓上面鎖著門，下邊沒有胡梯，只怕是躲在那樓上。」夫人道：「那樓上沒有人，是一個懷孕的妾在上面。我恐怕這伙強人害了胎氣，是我鎖了門，掇了梯子，藏他在上面的。」大尹問：「這懷孕的是那個的妾？」夫人道：「就是丈夫的妾。」大尹道：「懷孕幾月了？」夫人道：「如今五個月了。」大尹道：「既有懷孕的妾，焉知不生兒子！」又叫：「快去鎖出那兩個來！」

　　快手又進去翻，從佛閣內搜出了一個，只不見了晁無晏一個。小丫頭說：「我見一個人跑進奶奶房裡去了。」差人叫那丫頭領著走進房內，絕無蹤跡。差人把牀上的被合那些衣裳底下掀了一掀，恰好躲在裡面。差人就往脖項上套鎖。晁無晏跪在地下，從腰間掏出一大包東西，遞與差人，只說：「可憐見！饒命！」他的老婆孫氏也來跪著討饒，說：「你肯饒放了他，我憑你要甚，我都依你。」差人說：「我饒了你的命去，大爺卻不肯饒我的命了，我還要甚麼東西！」竟鎖了出去。

　　大尹道：「躲在那裡，許久的方才尋見？」差人說：「各處尋遍沒有，一個小丫頭說他跑進晁奶奶臥房去了，小人進去又尋不著，只見他躲在晁奶奶的牀上被子底下。他腰裡還有一大包東西掏出來，要買告小人放他。」大尹道：「這可惡更甚了！那一包東西那裡去了？」差人道：「遞與他的老婆了。」又叫：「把那些婦人都鎖了出來！」差人提了鎖，趕到後面。那些婆娘曉得要去拿他，扯著家人媳婦叫嫂子的，拉著丫頭叫好姐姐的，鑽灶突的，躲在桌子底下的，妝做僕婦做飯的，端著個馬桶往茅廝裡跑的，躲在炕上吊了11髻蓋了被妝害病的，再也不自己想道那些丫頭養娘被他打的打了，彩的彩了，那一個是喜歡你的，肯與你遮蓋？指與那些差人，說一個拿一個，比那些漢子們甚覺省事。十四個團臍一個也不少。看官！你道這伙婆娘都是怎生模樣？

　　　　有的似東瓜白醭臉，有的似南棗紫綃唇。有的把皮袋掛在胸前，有的將綿花綁在腳上。有的高高下下的面孔，辨不出甚麼鳩荼；有的猙猙獰獰的身材，逼真的就如羅剎。有的似狐狸般嫋娜嬌嬈，有的似猢猻般踢天弄井。分明被孫行者從翠微宮趕出一群妖怪，又恰象傅羅卜在餓鬼獄走脫滿陣冤魂。

　　大尹問夫人道：「這些婦人全了不曾？」夫人道：「就是這十四個人。」大尹叫本宅的家人媳婦盡都出來，一個家歪歪拉拉來到。大尹叫把這些婦人身上仔細搜簡。也還有搜出環子的，丁香的，手鐲釵子的，珠箍的，也還不少。大尹見了數，俱教交付夫人，又叫人快去左近邊叫一個收生婦人來。把些眾人心裡胡亂疑猜，不曉得是為甚的。那些婦人心裡忖道：「這一定疑我們產門裡邊還有藏得甚麼物件，好叫老娘婆伸進手去掏取。」面面相覷，慌做一塊。

　　不多時，叫到了一個收生的婦人，大尹問道：「你是個蓐婦麼？」那婦人不懂得甚麼叫是蓐婦，左右說：「老爺問你是收生婆不是？」那婦人說：「是。」大尹向著晁夫人說：「將那個懷孕的女人叫出來，待我一看。」晁夫人袖裡取出鑰匙，遞與晁書媳婦，叫人布上胡梯，喚他出來見大爺。晁書媳婦去不多時，同了春鶯從裡面走將出來。但見：

　　　　雖少妖嬈國色，殊多羞澀家風。孝裙掩映金蓮，白袖籠藏玉筍。年紀在十六七歲之內，分娩約十一二月之間。

　　晁夫人道：「就在階下拜謝大爺。」大尹立受了四拜，叫：「老娘婆，你同那合族的婦人到個僻靜所在驗看果有胎氣不曾。」晁夫人道：「這廳上西邊裡間內就好。」春鶯跟了老娘婆進去，憑他揣摩了一頓，又替他診了兩手的脈出來，大尹叫春鶯回到後面去。老娘婆道：「極旺的胎氣，這差不多是半裝的肚子了。替他診了脈，是個男胎。」大尹說：「他那合族的婦人都見不曾？」老娘婆回說：「他都見來。」

　　大尹對晁夫人道：「宜人恭喜！我說善人斷沒有無後之理！約在幾時分娩？」晁夫人道：「算該十一月，或是臘月初邊。」大尹道：「晁老先生是幾時不在的？」夫人道：「這妾是二月初二日收，丈夫是三月二十一不在的。」大尹肚內算了一算，正合著了日子。大尹說：「這伙奴才可惡！本縣不與你驗一個明白，做個明府，他們後日就要起弄風波，布散蜚語。到分娩了，報本縣知道，就用這個老娘收生。」說完，請宜人回宅。晁夫人仍又叩謝。大尹也仍回了禮。

　　大尹出到大門口，叫拿過一把椅來坐下，叫把晁思才、晁無晏帶到縣裡發落；其餘六個人，就在大門外每人三十大板，開了鎖，趕得去了。叫把這些婦人，五個一排，拿下去每人三十。晁夫人叫晁鳳稟說：「主母稟上：若非男子們領著，這女人們能敢如此？既蒙老爺打過了他的男人，望老爺饒恕了這起婦女。主母又不好出到外面來面稟。」大尹道：「全是這伙婦人領了漢子穿房入戶的搜簡，宜人怎麼倒與他說分上？若是小罪過，每人拶他一拶就罷了；這等平空抄搶人家，我拿出街上來打人，所以儆眾。多拜上奶奶，別要管他。拿下去打！」晁夫人又使了晁書出來再三懇稟。卻也是大尹故意要做個開手，叫晁夫人做個情在眾人身上，若是當真要打，從人揪打得稀爛，可不還閣了板子合人商議哩。回說：「只是便宜了這些潑婦！再要上門抄搶，我還到這街上來打這些潑婦！」又問：「鄉約地方怎都不見伺候？」鄉約正副，地方總甲，都一齊跪將過去，回說：「在此伺候久了。」大尹道：「你們就是管這街上的麼？」回說：「正是本管。」大尹說：「做得好約正副！好地方！城裡邊容這樣惡人橫行，自己不能箝束，又不報縣！拿下去，每人二十板！」坐了轎，止帶了兩個首惡到了縣堂，每人四十大板，一夾槓，晁思才一百槓子，晁無晏因躲在夫人牀上，加了一百槓，共二百槓子；叫禁子領到監裡，限一月全好，不許叫他死。

　　這分明是天理不容，神差鬼使，叫大尹打他門口經過；又神差鬼使，叫他裡面嚷打做鬼哭狼號，外面擁集萬把人洶洶的大勢。事事都是大尹自己目見耳聞，何須又問證見？替他處治得又周密，又暢快。若不是神差鬼使，就是一百個晁夫人也到不得大尹的跟前，就到了大尹的跟前，這伙狼蟲脫不了還使晁夫人的拳頭搗晁夫人的眼彈，也定沒有叫晁夫人贏了官司的理。

　　如今那一條街上的居民，擁著的人眾，萬口一詞，那一個不說徐大尹真是個神明，真正是民的父母！替那子孫幹事一般，除了日前的禍患，又防那後日的風波。又都說：「真正萬事勸人休碌碌，舉頭三尺有神明。」但願得春鶯生出一個兒子，不負了大尹的一片苦心才好。不知何如，只得再看後說。

第021回 片雲僧投胎報德　春鶯女誕子延宗

　　　　人情從說留些好，陰功更是防身寶。

　　　　不貪不妒不驕嗔，寬容抱，省煩惱，福祿康寧獨壽考。敗子何妨朝露早？

　　　　自生英物來襁褓，守成乾蠱不難兄，循理道，家業保，養志承顏事母老。

　　　　　　　　　　　　　　　　　　　　　　－－右調《天仙子》

　　卻說那些抄搶家事的凶徒，為從的六個人與那十四個歪拉潑婦，都當時發落去了。晁思才與晁無晏夾打了那一頓，發下監裡，果然將息了一個月好了，取出來枷號通衢，兩個月滿放。從此之後，這伙人的魂靈也不敢再到晁家門上。大尹又因他是寡婦之家，一切差傜盡行優免。其裡老什排都曉得大尹與他做主，不敢上門作賤。晁夫人雖沒了丈夫兒子，倒也清閒安靜，愛護那春鶯就如千百萬黃金一般，早晚祝天贊地，望他生個兒子。

　　九月二十八日，看門的進來說道：「梁片雲合胡無翳特從通州來到，要見奶奶。」晁夫人道：「他兩個這等遠來，有何事件？請到廳上坐下，待我出去相見。」晁夫人一面出去見他兩個，一面叫人收拾素齋。只見兩個都穿栗色綢夾道袍，玄經劈瓢帽，僧鞋淨襪，見了晁夫人就倒身下拜，謝說恩德不了。又說起晁老爺子相繼死亡，兩個也甚慘然。又說那後來六百三十兩銀子盡糴了米穀出陳入新的放與貧人，如今兩年，將及萬石。又說這十月初一日是晁夫人的六十壽誕，所以特來與奶奶拜慶，也看看老爺，不料得老爺與大官人俱棄世去了。晁夫人問他下處，他說在真空寺法嚴長老家安歇。吃了齋，依舊回寺去了。

　　到了初一日，二人早到廳上，送了幾樣禮，要與晁夫人拜壽。晁夫人又出去見了。晁夫人因有重孝，都不曾收親眷們的禮。這日單擺了一桌素筵款待片雲、無翳。次日兩個就要辭了起身，晁夫人又留他們住了兩日，每人替他做了一領油綠綢夾道袍、一頂瓢帽、一雙僧鞋、一雙絨襪，各十兩銀子；又擺齋送了行。仍自起身回去。

　　兩個朝起晚住，一路議論，無翳說道：「晁大舍刻薄得異常，晁老爺又不長厚，這懷孕的斷不是個兒子！」片雲說道：「依我的見說，晁老爺與大舍雖然刻薄，已是死去了，單單剩下了夫人。這夫人卻是千百中一個女菩薩，既然留他在世，怎麼不生個兒子侍養他？所以這孕婦必然生兒子，不是女兒。我看老人家的相貌也還有福有壽哩。我們受了他這樣好處，怎得我來托生與他做個兒子，報他的恩德才好。」

　　不一日，到了通州，師徒相會，甚是歡喜。過了幾日，那片雲漸漸的沒精塌彩，又漸漸的生起病來。一日夜間，夢見韋馱尊者親與說道：「晁宜人在通州三年，勸他的丈夫省刑薄罰，雖然丈夫不聽他的好言，他的好心已是盡了。這六百兩的米穀，兩年來也活過了許多人，往後邊的存濟正沒有限量哩，不可使他沒有兒子侍奉。你自己發心願與他為子報恩，這是你的善念。出家人打不的誑語，你若不實踐了這句說話，犁舌地獄是脫不過的。十二月十六日子時，你去走一遭，回來也誤不了你的正果。但不可迷失了本來，墮入輪回之內。」片雲醒轉來，記得真真切切的這夢，告訴長老合無翳都曉得了，從此即淹淹纏纏的再不曾壯起，卻只不曾睡倒，每日也還照常的穿衣洗面。到了十二月十五日的晚間，叫人燒了些湯，在暖房裡面洗了浴，換了一套新衣，在菩薩韋馱面前拈了淨香，叩頭辭謝；又叩辭了長老合無翳，再三囑付，叫：「把這積穀濟貧的功果千萬要成他始終，待你年老倦勤的時候，我自來替你的手腳，把我的屍首不要葬了，將龕來壘住，待我自己回來掩埋。」又寫了四句偈子道：

　　　　知恩報恩，志諧心服。一世片時，無煩多哭。

　　長老合無翳說道：「雖然做了夢，這夢也雖然靈異，但怎便這等信得真切？畢竟要等他善終。難道好自盡了不成？」片雲收拾完了，回到自己靜室裡邊，點了一炷香，上了禪牀，盤了膝，端端正正的坐在上面。長老合無翳道：「莫去攪混他，且看他怎麼死得。只遠遠的防閒他，不要叫他自盡。」

　　等到天氣大明，日已露紅了。眾人道：「既然過了這十六的子時，便也不妨了。」進去看他一看，只見他兩條玉柱拄在膝上，不知從幾時圓寂去了。驚動了合寺的僧眾，傳遍了京城，勛戚太監如蟻的一般下到通州來瞻禮，那佈施的堆山積海樣多。依他的言語，在寺後園內起了龕，壘在裡面。太后都遣了太監出來與他上香，妝修得功果十分齊整。

　　再說春鶯到了十一月半後，晁夫人便日日指望他分娩，就喚了前日大尹薦的收生婆老徐日夜在家守住，不放出去，恐怕一時間尋他不著。另在晁夫人住房重裡間內收拾了暖房，打了回洞的暖炕，預先尋了兩個奶子伺候，恐怕春鶯年紀尚小，不會看管孩兒。

　　從十一月十五日等起，一日一日的過去，不見動靜。晁夫人只恐怕過了月分，被人猜疑。直到了十二月十五日晚間方覺得腰酸肚痛起來。晁夫人也就不曾睡覺。又喚了一個長來走動的算命女先。三個人都在熱炕上坐等。春鶯漸漸疼得緊了。仔細聽了更鼓，交過二更來了。女先道：「放著這戌時極好，可不生下來，投性等十六日子時罷。這子時比戌時好許多哩。」還與春鶯耍道：「好姐姐，你務必的夾緊著些，可別要在亥時生將下來！」大家笑說：「這是什麼東西，也教你夾得住的！」晁夫人打了個呵欠。徐老娘拉過一個枕頭來，說：「奶奶，你且打個盹兒，等我守著，有信兒請你老人家不遲。」晁夫人躺下，不一瞬，鼾鼾的睡著了，口中高聲說道：「出家人怎好到我臥房裡面？快請出去！」老徐叫醒了夫人。晁夫人道：「片雲出去了不曾？」眾人道：「深更半夜，有甚麼片雲敢進這裡來？」晁夫人道：「沒的是我做夢？我親見他穿著我做與他的油綠襖子進這屋裡來，還與我磕了兩個頭。他說：『奶奶沒人服事，我來服事奶奶。』我說：『出家人怎好進我的臥房來服事？』他不答應，揚長往裡間裡去了。」

　　正說著，春鶯疼的怪哭。徐老娘跑不迭的進去，突的一聲，生下一個孩兒。徐老娘接在手裡，說道：「奶奶大喜！一個極好的相公！」女先聽那更鼓正打三更二點，卻正是子時不差。喜的晁夫人狠命的夾著腿，恐怕喜出屁來！燈下端相了一會，說：「這小廝怎麼就象片雲的模樣？」丫鬟養娘都說與片雲模樣一般。看著斷了臍帶，埋了衣胞，打發春鶯吃了定心湯，安排到炕上靠著枕頭坐的。

　　那個小孩子才下草，也不知道羞明，掙著兩個眼狄良突盧的亂看，把眾人喜的慌了。大家同徐老娘吃了些飯，晁夫人親與徐老娘遞了一杯喜酒，送了二兩喜銀，一匹紅段，一對銀花；徐老娘也與晁夫人回敬了喜酒。也與女先三錢銀子。收拾完了，也就交過五更，算計還大家休息一會。

　　誰知著了喜歡的人也能睡不著覺，晁夫人翻來覆去，心裡只是想，說：「老天爺可憐見的生了這個孩子，便晁家有了後代，可怎樣報答天地才好？」要算計怎樣的積福，如何的濟貧。又算計那些族人，如今既有了兒子，許他們上門往來，況且止得七八個，每人與他五十畝地，都叫他們大家有飯吃，碌碌動尋思了半夜，天還不曾大亮，一骨碌跳起來，看了春鶯，叫人熬了粥，看他吃了；又慢慢的的掀開被子，看了娃娃，喜得晁夫人張開口合不攏來。晁夫人道：「向日徐大爺親自吩咐說道，等分娩了，叫去報他知道；又吩咐叫就用徐老娘收生。」叫人打發徐老娘叫了早飯，同了晁鳳去縣裡報喜。

　　恰好那日學裡修蓋明倫堂，徐大尹早去上樑，還不曾回來。老徐合晁鳳在大門裡等候。珍哥聽得人說晁鳳在大門裡邊，走到監門口，扒著那送飯的小方孔叫晁鳳走到跟前。晁鳳問說：「珍姨，這向裡邊好麼？」珍哥道：「有甚麼得好！自從大爺沒了，通沒有人照管！晁住通也不照常時，糧食柴火每每的送不到。你前向提了大爺的頭出來，我到正在這門口看見。我一則害怕，二則也惱他雜情，所以也不曾叫住你，看得他一看，你如今來做什麼？」晁鳳道：「今日得了小主人，待來報徐大爺知道。」珍哥道：「是誰生的？」晁鳳說：「是春鶯姐生的。」珍哥道：「春鶯是老奶奶的丫頭，他幾時收了？」晁鳳道：「是老爺收了，二月初二日成親的。」珍哥說：「也罷，晁家有了主了。昨日晁思才合晁無晏在監裡發的那狠，說：『徐大爺沒有做一百年的哩！等徐大爺前腳去了，後腳再看哩！」

　　正說著，只聽得傳鑼響，徐大尹上完了梁，穿著大紅圓領，坐著轎，回到縣來。晁鳳合老徐跟了進去。大尹方才下轎，兩個就跪在面前。那徐大尹的眼力，把人見過一遍，就隔了一世也就忘記不了。兩個還不曾開口，大尹先問道：「生得個兒子麼？」二人回說：「是。」大尹問：「是幾時生的？」老徐道：「是今日的子時。」大尹道：「這個孩子有好處。怎麼可可的叫我穿了吉服迎你們的喜報！」叫庫吏封二兩銀，用紅套封了，上寫「粥米銀二兩」，叫門子拿個紅折柬來，自己寫道「名晁梁」三個字。吩咐道：「這二兩是我折粥米的。我也不另差人，你就與我帶去，上復宜人恭喜。我正上樑回來，就名喚晁梁。」又問那老徐道：「你手裡拿得是甚麼？」老徐道：「是晁奶奶賞的花紅合喜錢。」徐大尹道：「便宜你。」叫庫吏每人賞他喜錢一百文。

　　二人千恩萬謝的回來，上復了晁夫人的話，說：「徐大爺正上了梁，穿了吉服回來，又替起名晁梁。」晁夫人道：「這又古怪。我夢見梁和尚進到臥房，他就落地。我肚裡算計正要叫他是晁梁，恰好大尹就替起了這個名字。事不偶然，這個小廝定然有些好處。」親眷家傳揚開去，沒一個不替晁夫人謝天謝地。

　　到了三日，送粥米的擁擠不開，預先定了廚子，擺酒待客；叫了莊上的婆娘都來助忙，發面做饃饃，要那一日舍與貧人食用；又叫外面也擺下酒席，要請那晁思才這八個族人，裡邊也還要請那些打搶的十四個惡婦。先一日都著人去請過了。到了十八日，把徐老娘接得到了，送粥米的那些親眷漸漸的到齊，都看著與孩子洗了三。

　　他那東昌的風俗，生子之家，把那雞蛋用紅曲連殼煮了，趕了面，親朋家都要分送。看孩子洗三的親眷們，也有銀子的，也有銅錢的，厚薄不等，都著在盆裡，叫是「添盆」。臨了都是老娘婆收得去的。那日晁夫人自己安在盆內的二兩一個錁子，三錢一隻金耳挖，棗栗蔥蒜；臨後又是五兩謝禮，兩匹絲綢，一連首帕，四條手巾。那日徐老娘帶添盆的銀錢約有十五六兩。

　　再說那日晁夫人先使人送了一百個煮熟的紅雞子，兩大盒趕就的面與徐大尹，收了，賞了家人二百文銅錢。又分送了親朋鄰舍。族中那八個人，也都有得送去。有回首帕汗巾的，有回幾綹錢的，都各樣的不等。

　　這一日，族中八家子的男婦七家都到，只有晁思才一家都不曾來，他說：「我們前日說他沒有兒子，去要分他的家事，他如今有了兒，這是要請我們到那裡，好當面堵我們的嘴。且前日吃了這一場的虧，還不曾報得仇，還有甚麼臉去？」眾人道：「就是要堵我們的口，既然請得到家，也畢竟要備個酒席。難道叫我們空出來了不成？況且那日原是我們的不是，分他些甚麼罷了，怎麼倒要趕他出去？他又不曾自己呈告我們，這是天爺使官來到，吃了這虧，怎麼怨得他？他既將禮來請我們，如何好不去？」也有送盒面的，也有送盒芝麻鹽的，也有送十來個雞子的，也有送一個豬肚兩個豬肘的。晁夫人都一一的收了。

　　那些族中的婆娘恐怕去得早了，看著孩子洗三，要添盆的銀錢，所以都約會齊了，直過了晌午方才來到。裡外的男婦，除了晁思才，別的都是晁夫人的下輩，都替晁夫人叩喜。晁夫人都歡歡喜喜的接待他們，眾人都說起前日的事來，要與晁夫人陪禮，晁夫人道：「前日叫你們吃了一場虧，我不替你們陪禮罷了，你們倒要替我陪起禮來。如今我們大家都喜，把那往事再不要提他，只往好處看。既是一族的人，人又不多，凡事看長，不要短見。」

　　那些潑婦們，也有叫大娘嬸子的，也有該叫奶奶妗母的，磕頭不迭，都說：「那一日若不是你老人家積福，兩次叫人替俺們討饒，拿到大街上當了人千人萬的打三四十板，如今怎麼見人！」晁無晏老婆說：「只是那一日說聲叫老娘婆，我那頭就轟的一聲，說：『這是待怎麼處置哩！』七奶奶插插著說：『沒帳！他見翻出點子甚麼來了？一定說咱產門裡頭有藏著的東西，叫老娘婆伸進手去掏哩！』叫我說：『呀！這是甚麼去處，叫人掏嗤掏嗤的？』後來才知道是看春姐。」把晁夫人合眾女眷們倒笑了一陣。

　　正說笑著，一個丫頭跑來說道：「奶奶，俺小叔屙了一大些扭黑的黏屎，春姨叫請姐姐看看去哩！」晁夫人道：「孩子屙的臍屎怎麼不黑？」晁夫人進去，眾人也都進去看。晃夫人一隻手拿著他兩條腿替他擦把把，他烏樓樓的睜看著，東一眼西一眼的看人，照著晁夫人的臉合鼻子，碧清的一泡尿雌將上去，笑的一個家不知怎麼樣的。

　　親眷們都吃完了酒，坐轎的，坐車的，騎頭口的，前前後後，七七八八，都告辭了家去；這些前日沒得領打的婆娘也要家去。晁夫人都把他們送粥米的盒子裡邊滿滿的妝了點心肉菜之類，每人三尺青布鞋面，一雙膝褲，一個頭機銀花首帕。雖然是一伙潑貨，卻也吃不得一個甜棗，那頭就似在四眼井打水的一般，這個下去，那個起來。這個說：「我納的好鞋底。」那個說：「我做的好鞋幫。」這個說：「我漿洗的衣服極好。」那個說：「我做的衣裳極精。」奶奶，大娘，嬸子，妗母，「你只待做什麼，我們都來替你老人家助忙。」外邊的這七個族人，一個家攮喪的鼾僧兒一般，都進來謝了晁夫人家去。晁夫人道：「你們家去罷，我看頭年裡不知有工夫沒有，要不就是過了年，我還有話與你們講。」眾人齊說：「奶奶大娘倘有甚麼吩咐，只叫人傳一聲，我們即時就來，不敢遲誤。」晁夫人又謝說：「緊仔年下沒錢，又叫你們費禮。」眾人去了。晁夫人進到春鶯房內，上了炕上坐著，派了晁書、晁鳳兩個的娘子專一在屋裡答應照管奶子，吩咐說：「你要答應的好，孩子滿月，我賞你們；要答應得不好，一個人嘴裡抹一派狗屎。」

　　那臘月短天，容易的過，不覺的就是年下。晁老合晁大舍雖新經沒了，得了這件喜事，晁夫人倒也甚不孤恓。瞬眼之間，過了年，忙著孩子的滿月，也沒理論甚麼燈節。十六日，春鶯起來梳洗，出了暗房。晁夫人也早早梳洗完備，在天地上燒了紙，又在家廟裡祭祀，春鶯也跟在後面磕頭，方才一家大小人口都與晁夫人道了喜。春鶯先與晁夫人叩了頭，晁夫人吩咐家下眾人都稱呼春鶯為「沈姨」，因他原是沈裁的女兒，所以稱他娘家的本姓；又與小娃娃起了個乳名叫做小和尚。

　　吃過了早飯，可可的那十六日是個上好的吉日，「煞貢」、「八專」、「明堂」、「黃道」、「天貴」、「鳳輦」都在這一日裡邊，正正的一個剃頭的日子，又甚是晴明和暖，就喚了一個平日長剃頭的主顧來與小和尚剃胎頭。先賞了五百文銅錢，一個首帕，一條大花手巾；剃完了頭，又管待他的酒飯。漸次先是那些族裡的婆娘們，又是眾親戚的女眷，都送了禮來與小和尚滿月，都有與小和尚的東西，連那本族婦人也有五六分重的銀錢銀鈴不等。

　　前日晁思才只道是晁夫人要請來堵他的嘴，誰知晁夫人請得他們到的，都相待得甚是厚，臨去時還有回答那些老婆們的禮，所以著實後悔。今日不曾請他，他去買了兩盒茶餅，打了一個銀鈴，領了他那個老歪拉來到，先進去見了晁夫人，那嘴就象蜜缽一般，連忙說道：「嫂子請上，受我個頭兒；可是磕一萬個頭也不虧。那日要不是嫂子救落著，拿到大街上一頓板子，打不出我這老私窠子屎來哩！這事瞞不過嫂子，這實吃了晁無晏那賊天殺的虧，今日鼓弄，明日挑唆，把俺那老斲頭的挑唆轉了，叫他象哨狗的一般望著狂咬！」

　　誰知晁無晏的老婆已來到屋裡，句句聽得真切，兇神一般趕將出來。晁思才老婆見了，連忙說道：「噯呀！你從多咱來了？」晁無晏老婆也沒答應，只說：「呃！你拍拍你那良心，這事是晁無晏那天殺的不是？您一日兩三次家來尋說，凡事有你上前，惹出事來您擔著。後來您只搗了一百槓子，俺倒打了二百槓子，倒是人哨著你那老斲頭的來？天老爺聽著，誰爍誰，叫誰再遭這們一頓！」晁夫人道：「今日是孩子的好日子，請將您來是圖喜歡，叫你都鬼吵來？您待吵，夾著屁股明日往各人家裡吵去！我這裡是叫人吵夠了的了！」

　　人進來傳說：「七爺要見奶奶哩。」晁夫人道：「請進來。」晁思才也沒等進房，就在開井裡跪下磕頭。晁夫人也跪下回禮。晁思才說：「嫂子可是大喜！我那日聽見說了聲添了姪兒，把俺兩口子喜的就象風了的一般，只是跳，足足的跳有八尺高！俺住的那屋是也叫矮些，我跳一跳觸著屋子頂，跳一跳觸著屋子頂，後來只覺的頭頂生疼，忘了是那屋子頂碰的。虧了俺那老婆倒還想道，說：『你忘了麼？你夜來喜的往上跳，是屋子頂碰的！』罷！罷！老天爺夠了咱的！只有這個姪兒，咱就有幾千幾萬兩的物業，人只好使眼瞟咱兩眼罷了，正眼也不敢看咱！昨日暈伙子斲頭的們只是不聽我說，白當的叫他帶累的我吃這們一頓虧！」晁夫人道：「舊事休題，外邊請坐去。又叫你費禮。又替孩子打生活。」

　　晁思才道：「嫂子可是沒的說，窮叔遮囂罷了！昨日姪兒洗三，俺兩口子收拾著正待來，一個客到了，要留他坐坐，就沒得來替姪兒做三日。」他老婆道：「噯喲，你是也有了幾歲年紀，怎麼忘事？你可是喜的往上跳，碰的頭腫得象沒攬的柿子一般，疼得叫我替你揉搓，可就沒的來，又扯上那一遭有客哩！」晁思才道：「是！是！還是你記的真！」晁夫人道：「真也罷，假也罷，外邊請坐。」叫小廝們外邊流水端果子咸案，中上座了。

　　晁思才外面去了，晁無晏老婆要到外邊去合他漢子說話。晁夫人道：「不出去罷，料想沒有別的話說，也只是招對方才那兩句舌頭。裡頭也中上座哩。」把女客都請到席上，晁夫人逐位遞了酒，安了席，依次序坐下。十來個女先彈起琵琶弦子琥珀詞，放開喇叭喉嚨，你強我勝的拽脖子爭著往前唱。徐老娘抱著小和尚來到，說：「且住了唱罷，俺那小師傅兒要來參見哩。」徐老娘把小和尚抱到跟前，月白腦塔上邊頂著個瓢帽子，穿著淺月白襖，下邊使藍布綿褥子裹著，端詳著也不怎麼個孩子：

　　　　紅馥馥的腮頰，藍鬱鬱的頭皮。兩眼秋水為神，遍體春山作骨。一條紫線，從腎囊直貫肛門；滿片伏犀，自鼻樑分開額角。兩耳雖不垂肩，卻厚敦敦的輪廓；雙手未能過膝，亦長疱疱的指尖。這個賊模樣，若不是個佛子臨凡，必然是個善人轉世。

　　可是喜的一個家撾耳撓腮，也怪不得晁思才跳的碰著屋頂！那日皎天月色，又有滿路花燈，晁夫人著實挽留，那些堂客們都坐到二更天氣方才大家散席。

　　正是「一人有福，拖帶滿屋」。若不是晁夫人是善知識，怎能夠把將絕的衰門從新又延了宗祀？雖然才滿月的孩子，怎便曉得後來養得大養不大？但只看了他母親的行事便料得定他兒子的收成。再看下回，或知分曉。

第022回 晁宜人分田睦族　徐大尹懸扁旌賢

　　　　范文丞相能敦睦，置買公田，散佈諸親族。

　　　　真是一人能享福，全家食得君王祿。

　　　　此段高風千古屬，上下諸賢，未見芳蹤續。

　　　　單得婦人能步躅，分田仗義超流俗。

　　　　　　　　　　　　　　　　　　－－右調《蝶戀花》

　　過了小和尚的滿月，正月十九日，晁夫人吩咐叫人發面蒸饃饃，秤肉做下菜，要二十日用。晁書娘子問道：「奶奶待做甚麼？做菜蒸饃饃的？」晁夫人道：「我待把族裡那八個人，叫他們來，每人分給他幾畝地，叫他們自己耕種著吃，也是你爺做官一場，看顧看顧族裡人。若是人多，就說不的了；脫不了指頭似的排著七八個人，一個個窮的犟騾子氣。咱過著這們的日子，死了去有甚麼臉兒見祖宗！」晁書娘子道：「奶奶可是沒的說？咱有地，寧可舍給別人，也不給那伙子斲頭的！『八十年不下雨，記他的好晴兒』。那一日不虧了徐大爺自己來到，如今咱娘兒們正鱉的不知在那裡哩！」晁夫人道：「他怎麼沒鱉動咱？他還自家鱉的夾了這們一頓夾棍，打了這們一頓板子哩。這伙子斲頭的們也只覺狠了點子，劈頭子沒給人句好話！我起為頭也恨的我不知怎麼樣的，教我慢慢兒的想，咱也有不是；那新娶我的一二年，晁老七合晁溥年下也來了兩遭。咱過的窮日子，清灰冷灶的，連鐘涼水也沒給他們吃。那咱我又才來，上頭有婆婆，敢主的事麼？見咱不瞅不睬的，以後這們些年通不上門了。這可是他們嫌咱窮。後來你爺做了官，他們又有來的。緊則你爺甚麼？又搭上你大叔長長團團的：『怎麼咱做窮秀才時，連鬼也沒個來探頭的！就是貢了，還只說咱選個老教官，沒甚麼大出產，也還不理！如今見咱選了知縣，都才來奉承咱！這窮的象賊一般，玷辱殺人罷了！』爺兒兩個沒一個兒肯出去陪他們陪。我這們說著，叫他們吃頓飯，甚麼是依！後來做了官，別說沒有一個錢的東西給他們，連昨日回來祭祖也沒叫他們到跟前吃個饃饃。這也是戶族裡有人做官一場！他們昨日得空兒就使，怎麼怪的？我想咱攬的物業也忒多了，如今不知那些結著大爺的緣法，一應的差傜都免了咱的。要是大爺升了，後來的大戶收頭累命的下來，這才罷了咱哩。雍山的十六頃是咱起為頭置莊子買的，把這個放著；靠墳的四頃是動不得的；把那老官屯使見錢買的那四頃分給那伙斲頭的們，其餘那八頃多地，這都是你大叔一半錢一半賴圖人家的，我都叫了原主兒來，叫他領了去。」

　　晁書娘子道：「奶奶把地都打發了，叫小叔叔大了吃甚麼？」晁夫人道：「天老爺可憐見養活大了，就討吃也罷，別說還有二十頃地，夠他吃的哩。」晁書娘子道：「奶奶就不分些與俺眾人們麼？」晁夫人道：「你們都有一兩頃地了，還待攬多少？你家裡有甚秀才鄉宦遮影著差使哩？」晁書娘子道：「俺有是俺的，沒的是奶奶分給俺的？」晁夫人道：「你看老婆混話！你是那裡做賊偷的？脫不了也是跟著你爺做官掙的。算著，你那兩頃地連城裡房子，算著差不多值著一千二三百兩銀子哩。你要只守住了，還少甚麼哩？你去外頭叫他們一個來，我吩咐他請去。」晁書娘子往外去叫了曲九州來，晁夫人吩咐說：「你去請那戶族裡那八個明日到這裡，我有話合他們說。」曲九州遂去挨門請到了，都說明日就去。曲九州回了晁夫人的話。

　　次日清早，眾人都到了晁思才家。大家都商量說：「宅裡請咱，卻是為甚麼？從頭年裡對著家裡的說，待合咱講甚麼說話，年下不得閒，過了年也罷。」晁無晏道：「我一猜一個著，再沒有二話，情管是那幾畝墳地，叫咱眾人攤糧。」晁思才說：「不是為這個。雖是大家的墳地，咱誰去種來？叫咱認糧？他家在墳上立蛟龍碑，蓋牌坊的，他不納糧，叫咱認，這也說不響。這老婆子要說這個，我就沒那好！」內裡一個晁邦邦說：「七叔，你前日對著三嬸子說，那些事都吃了那伙子斲頭的虧，你今日又說沒那好？」晁思才道：「三官兒，你就知不道我的為人！我有個臉麼？你當我嘴上長的是鬍子哩，都是些狗毛。」

　　晁思才老婆跑將出來說道：「你們不消胡猜亂猜的，情管是為你昨日賣了墳上的兩科柏樹，他知道了，叫了眾人去數落哩。」晁無晏道：「七爺，你多咱賣了樹？咱大家的墳，你自家賣樹使，別說宅裡三奶奶不依，我也不依！」晁思才望著晁無晏一頭碰將去，說道：「你待不依！你不依，怎麼的？我如今宅裡做官的沒了，我就是咱家裡坐頭一把金交倚的了！賣科墳上的樹你不依，我如今待賣您的老婆哩，你也攔不住我！」晁無晏道：「你這話不怕熏的人慌！你要是正明公道的人，沒的敢說你不是個大的們！人幹不出來的事，你幹出來了！還要賣人的老婆？你賣墳上的樹，賣老婆使不得麼？」晁思才就撾撓，晁無晏就招架。晁思才就要拉著聲冤。晁無晏道：「咱就去，怕一怕的也不是人！脫不了咱兩個都在大爺跟前失了德行的人，咱再齊頭子來挨一頓，丟在監裡，叫俺老婆養漢，掙著供牢食。你還沒個老婆掙錢哩！」倒拉著晁思才往外去吆喝。

　　晁思才老婆趕出來拉扯成一堆：「賊斲頭的！你那老婆年小，又標緻，養的漢，掙的錢！我這們大老婆子，躺在十字街上，來往的人正眼也不看哩！」晁無晏也不理他，只拉著晁思才往縣門口去。晁思才見降不倒他，軟了半截，罵自己的老婆，道：「老窠子！你休逞臉多嘴多舌的！你見我賣墳上的樹來？二官兒，你撒了手，咱房裡還有幾個人哩。窩子裡反反，我的不是也罷，你的不是也罷，休叫外人笑話。」眾人又拉拉扯扯的勸著，說道：「宅裡請咱，咱要去，咱如今就該去了；要不去，咱大家各自回家，弄碗稀黏粥在肚子裡幹正經營生去。從日頭沒出來就吵到如今了！」晁思才道：「二官兒，他們說得是。你放了手，咱們往那裡去來。咱還義和著要別人哩。」

　　晁無晏也便收了兵，一齊望著晁宅行走。曲九州看見，進去說了。晁夫人出到廳上相見。晁思才等開口說道：「昨日嫂子差了人去，說合俺們說甚麼，叫我們早來，不知嫂子有甚麼吩咐？」晁夫人道：「我昨日沒了兒，我這物業，您說都該是你們的，連我都要一條棍攆的出去。」晁思才沒等說完，接著說道：「那裡的話！誰敢興這個心？嫂子別要聽人說話。」晁夫人又說：「如今天老爺可憐見，雖不知道是仰著合著，我目下且有兒了。既有了兒，這家業可是我的了。」那晁思才又沒等晁夫人說完，接著：「嫂子叫了俺來是說這個麼？」又不知待要說甚麼。晁無晏道：「七爺，你有話，且等三奶奶說了你再說不遲。」把晁思才的話頭截住了。

　　晁夫人又接道：「如今既成了我的家業，我可不獨享，看祖宗傳下來的一脈，咱大家都有飯吃，才足我的心。」晁思才又沒等晁夫人說完，接道：「嫂子是為俺赤春頭裡，待每人給俺石糧食吃？昨日人去請我，我就說嫂子有這個好意，果不其然！這只是給嫂子磕頭就是了。」晁無晏道：「七爺，你只是攔三奶奶的話！咱等三奶奶把前後的話說完了，該有甚麼說的再說，該磕頭的磕頭，遲了甚麼來！」晁夫人又接著說：「我意思待把老官屯可可的是四頃地，每人五十畝，分給你八家耕種著吃，也是俺這一枝有人做官一場。我總裡是四頃地，該怎麼搭配著分，您自家分去。一家還與你五兩銀子，五石雜糧，好接著做莊家。」晁思才把兩個耳朵垂子掐了兩掐，說道：「這話，我聽得是夢是真哩？這老官屯的地，一扯著值四兩銀子一畝，這四頃地值一千六七百兩銀子哩。嫂子肯就乾給了俺罷？」晁夫人道：「你看！不干給您，您待我給錢哩？」晁思才道：「阿彌陀佛！嫂子，你也不是那世上的凡人，你不知是觀音奶奶就是頂上奶奶托生的。通是個菩薩，就是一千歲也叫你活不住！」晁無晏道：「你看七爺！活了你的麼？就叫俺三奶奶活一萬歲算多哩？」

　　晁夫人道：「別要掏瞎話，且說正經事。這得立個字兒給您才好。可叫誰寫？」晁思才道：「二官兒就寫的極好，叫他寫罷。」晁夫人道：「你看糊塗！您自己寫了，還自己收著，有甚憑據哩？」晁思才道：「我還有一句話，可極不該開口，我試說一說，只在嫂子。這如今俺三哥沒了，我也就算個大的們了，嫂子把那莊上的房子都給了我罷。」晁夫人道：「誰這裡說你不是大的們哩？只是晚生下輩的看著你是大的們，在那祖宗往下看著，您都是一樣的兒孫們。可說這房子，我都不給你們，留著去上墳，除的家陰天下雨好歇腳打中火。論這幾間房倒也不值甚麼。你這一伙子沒有一個往大處看的人，鬼扯腿兒分不勻，把我這場好事倒叫您爭差違礙不好。您各人自家燕兒壘窩的一般，慢慢的收拾罷。這只天老爺叫收，可您都用不盡的哩。」晁無晏道：「奶奶說得有理。咱且下來先謝謝奶奶再講。」晁夫人道：「消停，等完事，可咱大家行個禮兒不遲。」晁思才道：「等完了事再磕有多了的麼？」晁夫人道：「天忒晚了，大家且吃了飯再說。」叫人擺上菜，端下嗄飯，大盤子往上端饃饃粉湯。

　　晁夫人此時暫往後邊去了，忽然李成名進來，說道：「胡師傅從通州下來，敬意看奶奶。」晁夫人道：「梁師傅沒來麼？」李成名道：「我問他來，他說梁師傅從頭年裡坐化了。」晁夫人詫異的了不得：「的真小和尚是梁片雲托生的了！」晁夫人叫：「請他到東廳裡坐，待我出去見他。」須臾，晁夫人走到廳上。胡無翳跪下叩了四首，晁夫人站著受了他的禮，說：「這們些路，大冷天，又叫你來看我。梁師傅怎麼就沒了？」胡無翳道：「貧僧一則來與奶奶拜節；二則掛念著，不知添了小相公不曾；三則也為梁片雲死的蹺蹊，所以也要自己來看看。他從這裡回去，一路上只是感奶奶的恩。他知道小奶奶懷著孕，他說怎麼得托生來做兒子，好報奶奶。一到家就沒得精神，每日淹淹纏纏的。一日，夢見韋馱尊者合他說：『晁宜人在通州三年，勸他丈夫省刑薄罰，雖然他丈夫不聽他的好話，他的好心已是盡了。這六百多銀子也濟活了許多人，往後的濟度還沒有限哩，不可使他無子侍奉。你說與他為子，是你自己發的願，出家人是打不得誑語的，那犁舌地獄不是耍處。你十二月十六日子時，你去走一遭，回來也誤不了你的正果。』他醒轉來，即時都對著長老合小僧說了。我們說他雖不似常時這般精爽，卻又沒有甚病，怎麼就會死哩？他到了十二月十五日酉時候，燒湯洗了浴，換了新衣，外面就著了奶奶與他做的油綠綢道袍，辭了各殿上的菩薩，又到韋馱面前叩了頭，辭別了長老；又再三的囑咐小僧，叫把那積穀的事別懈怠了。走進自己靜室，拈了香，上在禪牀上，盤膝坐了。長老說：『這等好好的一個人，怎便就會死了？不要自己尋了短見？我們遠遠的防備他，只不要進他的房去攪亂。』等到十六日天大明瞭，長老道：『這已過了子時，料應沒事了，進去看他一看。』走進去，只見鼻子裡拖下兩根玉柱，直拄著膝上，不知那個時辰就圓寂了。」

　　晁夫人道：「怎麼有這樣的奇事！十二月十五日的清早，孕婦也就知覺了。等到二鼓多，那老娘婆說：『只怕還早，奶奶且略盹一盹兒。』扯過個枕頭來，我就睡著了。只見梁師傅進我房來與我磕頭，身上就穿著我與他做的那油綠道袍，他說：『我因奶奶沒人，我特來服事奶奶。』我從夢裡當真的，說：『你出家人怎好進我房來服侍？外邊坐去。』他佯長往我裡間去了。他們見我夢裡說話，叫醒我來，即刻就落地了，正正的是十二月十六日子時。」彼此說得毛骨聳然。晁夫人道：「還有奇處；我口裡不曾說出，心裡想道：『生他的時節，既是夢見梁片雲進房來，就叫他是晁梁罷。』可可的那日去縣裡報喜，適遇著縣公穿了紅員領，從學裡上了梁回來。報喜的稟了，縣公說：『這個孩子有些造化，怎麼叫我穿了吉服迎你們的喜報。我從學裡上樑回來，名字就叫做晁梁罷。』你還不曾看見，他的模樣就合梁片雲一個相似。如今梁片雲出過殯了不？」胡無翳道：「他說叫不要葬了，抬到後園，壘在龕內，等他自己回來葬他。如今果然壘在後園龕內，京城裡面，多少勛臣太監都來瞻拜，皇太后都差了司禮監下來上香，修蓋的好不齊整！如今等二月初二，還要著實大興工哩。」晁夫人道：「你吃完了齋，叫人抱他出來你看。」晁夫人也自往後邊吃飯去了。端上齋來，胡無翳自己享用。

　　那晁思才一干人狼吞虎咽的吃完了飯，說與晁夫人知道了。晁夫人道：「便宜這伙人。正沒人給他們立個字，這胡和尚來的正好。」晁夫人吃完了飯，又走到晁思才那裡，問說：「你們都吃飽了不曾？怎便收拾得恁快？」晁思才道：「飽了，飽了！這是那裡，敢作假不成？」

　　卻說胡無翳也吃完了齋，叫人來說，要暫辭了回真空寺去。晁夫人道：「略停一停，還有件仗賴的事哩。」合晁思才道：「從通州下來一位門僧胡師傅，央他寫個字給你們罷。」晁思才道：「這極好！在那裡哩？請來相見一見。」晁夫人吩咐叫人請胡師傅來。眾人望見胡無翳唇紅齒白，就似個標緻尼姑一般，都著實相敬。彼此行了禮。晁夫人道：「這是俺族的幾個人。我因我們做官一場，受了朝廷俸祿，買了幾畝地，如今要分幾畝與他們眾人，正沒人立個字。你來的極好，就仗賴罷。」胡無翳道：「只怕寫的不好。有脫下的稿麼？」晁夫人道：「沒有稿，待我念著，你寫出個稿來，再另外謄真。」叫人揩試了淨桌，拿過筆硯紙墨來。晁夫人念道：

　　　　誥封宜人晁門鄭氏同男晁梁，因先夫蒙朝廷恩典，知縣四年，知州三載，積得俸祿，買有薄田；念本族晁某等八人俱係祖宗兒孫，俱見貧寒，氏與男不忍獨享富貴，今將坐落老官屯地方民地四百畝，原使價銀一千六百兩，分與某等八人，各五十畝，永遠為業，以見氏睦族之意。業當世守，不許賣與外姓。糧差俱種地之人一切承管。此係母命，梁兒長成之日不得相爭。此外再每人分給雜糧五石，銀五兩，為種地工本之費，立此為照。

　　胡無翳聽著，寫完了稿，又從首至尾讀了一遍與眾人聽，說道：「就是這等寫罷？」眾人道：「這就極好，就仗賴替寫一寫。」晁無晏道：「一客不煩二主。俺們既做莊家，難道不使個頭口？爽利每人分個牛與我們，一發成全了奶奶這件好事。」晁思才道：「嫂子在上，二官兒這句話也說的有理。」旁邊一個晁近仁說道：「噯！為個人只是不知足！再不想每人五十畝地值著多少銀子哩！奶奶給咱的那銀子合糧食是做甚麼使的？又問奶奶要牛！這七爺怪不的起個名字就叫做『晁思才』，二哥就叫『晁無晏』。可是名稱其實！」晁無晏瞪著一雙賊眼，恨不得吃了晁近仁的火勢，說道：「你不希罕罷了！你說人待怎的！」晁夫人道：「就是晁近仁不說這話，這牛我也是不給你們的，我也還要留著做莊家哩。」

　　晁無晏合晁思才起初乍聽了給他每人五十畝，也喜了一喜，後來漸漸的待要烤火；烤了火，又待上炕；上了炕，又待要撈豆兒吃；沒得撈著豆子，心裡就有些不足的慌了。二人的心裡又待要比別人偏些甚麼，不待合眾人都是一樣。他一個說是族長，一個又說是族霸。兩個走到外邊，恓恓插插的商量了一會進來，又合晁夫人道：「俺兩個又有一句話合嫂子說：凡事也有個頭領，就是忘八也有個忘八頭兒，賊也有個賊頭兒，沒的這戶族中也沒個長幼都是一例的。俺尋思著不動嫂子的東西，把他六家子的銀子，每家子減下一兩來，糧食也每家子減下一石來，把這六兩銀子，合這六石糧食，我情四分，二官兒情兩分。就比別人偏一個錢也體面上好看。」晁夫人道：「你兩個的體面好看了，難為他六家子的體面就不好看哩。沒的只你兩家子是正子正孫，他們六家子是劉封義子麼？胡師傅，你別管他，你還往東廳裡閂上門寫去，寫完了，拿來我畫押。這裡你一言，我一語，混的慌。」晁夫人隨即也抽身往後去了。晁思才對著眾人說道：「我說的倒是正經話言，過糧過草的，俺兩上縣裡還認的人，您們也還用的著俺。俺倒是好意取和的道理，為甚的不聽呢？」

　　沒多一會，胡無翳把那八張合同都寫得一字不差，大家都對過了，請出晁夫人來，胡無翳又念了一遍與晁夫人聽。晁夫人把那八張合同都畫了押，照著填就的各人名字，分散與他收執。晁夫人把那張稿來自己收了，叫丫頭後邊端出一個竹絲拜匣，內中封就的五兩重八封銀子，每人領了一封，約二十二日出鄉交割土地，就著與他們的糧食。眾人都與晁夫人磕了頭。晁思才狠命的讓晁夫人受禮，晁夫人道：「嫂子沒有受小叔禮的事，同起罷。」那些小輩們另與晁夫人磕頭。晁夫人道：「剛才不是我不依您的話，天下的事惟公平正直合秤一般，你要偏了，不是往這頭子搭拉，就是往那頭子搭拉。您即是分了這幾畝子地，守著鼻子摸著腮的。老七，你別怪我說你。你既說是個族長，凡百的公平，才好叫眾人服你。你承頭的不公道，開口就講甚麼偏，我雖是女人家，知不道甚麼，一象這個『偏』字是個不好的字兒。我見那拜帖子上都寫個『正』字，一象這『正』定是好字眼。這鄉里人家極會欺生，您是知道的。您打伙子義義合合的，他為您勢眾，還懼怕些兒；您再要窩子裡反起來，還夠不著外人掏把的哩。」眾人都道晁夫人說的是。大家都辭了回家。

　　晁夫人只留胡無翳吃了午齋，送了一應的供給合一千錢與真空寺的長老，叫供備胡師傅的飯。又說：「叫人將那賣八頃地的原業主都叫的來，趁著胡師傅在這裡，只怕還要寫甚麼。不一時，果把那許多的原地主都叫得來，晁夫人仍自己出到廳上，也有該作揖的，也有該磕頭的，都見過了。晁夫人道：「您們都是賣地給俺的麼？」眾人應說：「都是。」晁夫人道：「這些頃的地，都是我在任上，是我兒子手裡買的。可不知那時都是實錢實契的不曾？若你們有甚麼冤屈就說，我自有處。」這些眾人們各人說各人的，大約都是先借幾兩銀子與人使了，一二十分利上加利，待不的十來個月，連本錢三四倍的算將上來，一百兩的地，使不上二三十兩實在的銀子；就是後來找些甚麼，又多有准折：或者甚麼老馬老驢老牛老騾，成幾十兩幾兩家算；或是那渾帳酒一壇，值不的三四錢銀子，成八九錢的算帳；三錢銀買將一匹青布來，就算人家四錢五分一匹；一兩銀換一千四五百的低錢，成垛家換了來，放著一弔算一兩銀子給人；人有說聲不依的，立逼著本利全要，沒奈何的捏著鼻子捱。「昨日晁爺沒了，俺眾人也都要算計著兩院手裡告狀。不料大官人又被人殺死了，俺倒不好說甚麼了：顯見的俺們為家裡沒了男子人欺負寡婦的一般。」晁夫人道：「我也聽的說，這幾頃地買的不甚公平，不多有怨的。我盡有地種。我種這沒天理的地是替這點小孩子垛業哩。我如今合你們商議：您都拿原價來贖了這地去，各人還安家樂業的。」眾人說：「論如今的地倒也香亮。俺那裡去弄這原價？實說：俺有了原價，那裡買不出地來，又好費事的贖地哩？」晁夫人道：「不問你要文書上的原價，只問你要當日實借的銀子本兒。把那算上的利錢，就是那准折的東西都不問您要。」眾人道：「要是如此，又忒難為奶奶了。俺情願一本一利的算上，把那准折的東西也都算成公道的，把那利上加的利免了俺的，俺們還便宜著許多哩。」晁夫人道：「罷了；我既然說了，也只是還本錢就是。」

　　眾人道：「既是奶奶的好心，俺們眾人都去變轉銀子去，再來回奶奶的話。」晁夫人道：「你且不消就去。我如今就拿出原文書來，你眾人領了去罷。」內中有兩個一個叫是靳時韶，一個叫是任直，說道：「還是等銀子到了再給文書不遲。如今的年成不好，人皮裡包著狗骨頭，休把晁奶奶的一場好心辜負了，叫低人帶累壞了好人。」眾人齊道：「您兩個就沒的家說！十分的人就這們沒良心了？」任直道：「如今的人有良心麼？這會子的嘴都象蜜缽兒，轉過背去再看！」晁夫人道：「論理，您兩個說的極是。但我又許了口，不好打誑語的。將文書給他們去罷。我怕虧著人垛下了業，沒的他們就不怕垛業的？」任直、靳時韶道：「也罷，奶奶把這文書總裡交給俺兩個。俺兩人，一個是約正，一個是約副。俺如今立個收地欠銀的帖兒，奶奶收著，我替奶奶催趕出這銀子來，不出十日之內，就要完事。有昧心的，俺兩個自有法兒處他。」果然立了帖，收了文書，眾人謝了晁夫人出到門外。任直合靳時韶說道：「阿彌陀佛！真是女菩薩！我只說這新添的小孩子是他老人家積下來的！咱們緊著收拾銀子給他，千萬別要辜負了人的好心。」

　　這一二十人，此等便宜的事有甚難處？有了地土頂著，問人借銀子，也有得借與；或將地轉賣與人，除了還的仍有許多剩下。果然不出十日之內，同了任直、靳時韶陸陸續續的交與了晁夫人；總將上來，差不多也還有一千多兩銀子。這樣賴圖人的事，當初晁大舍都與晁住兩個幹的，今據晁住報的與眾人還的，無甚大差。

　　內中只有一個麥其心，一個武義，一個傅惠，三個合成一伙去哄騙那靳時韶合任直兩個，說道：「我們向人家借取銀子，人家都不信，說：『一個女人做這等的好事？』都要文書看了方才作準。你可把我們的文書借與暫時照一照。即刻交還與你。別人的都有了，只剩了我們三個人，顯見的是行止不好的人。一時羞愧起來，恨不得自己一繩吊死！」靳時韶道：「你三個的銀子分文沒有，怎便把文書交與你？況我們平日又不甚麼久相處，這個不便。」任直道：「他也說得是，文書不與他看，銀子又借不出來，這個局幾時結得？與他拿了去看一看，就叫他交還我們。不然，待我跟了他去。」靳時韶道：「這也使得。你便跟他一跟。」隨將三個的文書拿出來，交付他三個手裡。

　　任直跟了同到了長春觀新開的一個後門，說：「財主在這裡面，是個遼東的參將；我們既要求借，只得小心些，與他磕個頭兒，央涣他才好。」任直說：「我又不借他的銀子，為甚求面下情的？」傅惠道：「這只是圓成我們的事罷了。」任直道：「你們三個進去罷，我在這門前石上坐了等你們。」三個說道：「也罷，只得你進去替我們攛掇一攛掇，更覺容易些。」傅惠望著麥其心道：「把那門上的禮兒拿出來送了與他，要央他傳進去。」麥其心故意往袖裡摸了一摸，說道：「方才害熱，脫下了夾襖，忘在那夾襖袖內了。」傅惠道：「這做事要個順溜，方才要這文書，被靳時韶天殺的千方百計的留難，果然就忘記了銀子來！我見任老哥的袖內汗巾包有銀子，你借我們二錢，省得又回去，耽閣了工夫。我們轉去就將那封起的銀子奉還。」任直是個爽快的人，那用第二句開口，袖內取出汗巾，打開銀包，從襪筒抽出等子來，高高的秤了二錢銀子，遞到傅惠手裡。傅惠道：「得塊紙來包包才好。」任直又從袖裡摸出一塊紙來。傅惠包了銀子，從後門裡進去，還說：「你若等得心焦，可自進到門上催我們一聲，省得他只管長談，誤了正經事。」

　　任直從清早不曾吃飯，直等到傍午的時候，只不見出來，肚裡又甚饑餓起來，看見賣抹糕的挑過，買了一碗吃到肚裡，又等了個不耐煩。晌午大轉了，只不見三個出來，只得自己慢慢走將進去，那有甚麼看門的？又走了一走，只見一個半老的姑子在那裡磨豆腐。忽然想起：「這不是長春觀的後殿？一定那個遼東參將歇在這裡。」那個姑子道：「施主請裡面坐，待我看茶。」任直道：「那位參將老爺下在那個房頭？清早曾見有三個人進來麼？」姑子道：「從大清早的時候，傅惠合麥其心又一個不認得的走來，每人吃了我們的兩碗粥去了。」任直道：「從那裡出去的？」姑子道：「從前門出去了。」任直道：「他們見過了那個遼東參將不曾？」姑子道：「這觀裡自來不歇客，那有甚遼東參將。」任直問：「他們三個還說甚麼不曾？」姑子道：「他們說，若有人來尋我們，說我們在烏牛村裡等他，叫他快些來。」任直想：「那裡有甚麼烏牛村？呵！這伙狗骨頭，叫我往『烏牛村』去尋他，這等奚落人，可惡！」不勝懊悔，怎回去見靳時韶？只得回去把前後的事告訴了一遍。兩個又是可惱，又是好笑。

　　靳時韶道：「不怕他走到那裡，我們尋他去！」走到鼓樓前，只見三個吃得醉醺醺的，從酒鋪裡出來。傅惠望著任直拱一拱，道：「多擾，多擾，不著你這二錢銀子，俺們屁雌寡淡的，怎麼回去？」任直道：「你這三個杭杭子也不是人！」武義道：「是人，肯掯住人的文書麼？我把這扯淡的媽來使驢子入！」傅惠道：「打那賊驢入，打殺了，我對著他！」他那邊是三個人，這邊止得兩個人，他那邊又兼吃了酒，怎敵當得住？被他打了個不亦樂乎，四散而走。

　　馬蘇見打了鄉約，狠命的攔救。一個小甲跑到縣裡稟了。縣官正坐著堂，拔了三枝簽，差了三個馬快帶領了十來個番役，走到鼓樓前，三個凶徒還在那裡作惡哩。靳時韶、任直打得血糊淋拉的躺在地下。快手把三個上了鎖，扶扌芻了靳時韶、任直兩個來見大尹，叫上靳時韶、任直去，稟了前前後後的始末。又叫了長春觀的姑子來審問真了。又從傅惠身邊搜出了三張文約。大尹詫異的極了，每人三十大板，一夾棍，一百槓子。三張文書共是八十畝地，約上的價銀三百二十兩，今該實還晁夫人的銀子一百二十兩。大尹道：「叫庫吏把那前日拆封的餘銀兑一百二十兩來，交付靳時韶等送還晁夫人。把這八十畝地官買了，養贍儒學的貧生，原約存卷。把這幾個歪畜生拖出大門外去！」

　　靳時韶、任直將了銀子，叫人扶了，送還與晁夫人，告訴了前後的事。晁夫人道：「本等是件好事，叫這三個人攪亂的這們樣！大爺既把這地入官做了學田，這是極好的事，把這銀子繳與大爺，把這地當我買在學裡的罷。」留下靳時韶、任直待了酒飯，後來又每人送了他一石小米，一石麥子，以為酬勞養痛的謝禮。兩個同了晁鳳，拿了那一百二十兩銀子，繳還縣尹。那縣尹道：「也罷，你奶奶是做好事的，這八十畝學田就當是你奶奶買的，後就在學裡立一通碑傳後，我明日還與奶奶掛扁。回家多拜上奶奶。」打發晁鳳三個來了，叫上禮房來吩咐做齊整門扁，上書「女中義士」四字。揀擇吉日，置辦喜酒羊果，彩樓鼓樂，聽候與晁夫人懸掛不提。

　　胡無翳住了一個多月，晁夫人與他制備了春衣，送了路費，擺了齋與他送行。小和尚將近三個月了，著實省得人事，晁夫人叫人抱出來與胡師傅看看。可煞作怪，那小和尚看見胡無翳，把手往前撲兩撲，張著口大笑，把胡無翳異樣的慌了，端詳著可不就合梁片雲那有二樣。胡無翳道：「小相公無災無難，易長易大的侍奉奶奶，我到十月初一日來與奶奶慶壽，再來望你。」小和尚只是撲著要胡無翳抱。胡無翳接過來抱了一會，奶子方才接了回，還著實有個顧戀的光景。可見這因果報應的事確然有據，人切不可說天地鬼神是看不見的，便要作惡。正是：種瓜得瓜，種粟得粟。一點不差，舍漿種玉。

第023回 繡江縣無儇薄俗　明水鎮有古淳風

　　　　去國初淳龐未遠，沐先皇陶淑綦深。人以孝弟忠信是敦，家惟禮義廉恥為尚。貴而不驕，入里門必式；富而好禮，以法度是遵。食非先薦而不嘗，財未輸公而不用。婦女惕三從之制，丈夫操百行之源。家有三世不分之產，交多一心相照之朋。情洽而成婚姻，道遵而為師弟。黨庠家塾，書韻作於朝昏；火耨水耕，農力徹於寒燠。民懷常業，士守恒心。賓朋過從而飲食不流，鬼神禱祀而牲■必潔。不御鮮華之服，疏布為裳；不入僭制之居，剪茅為屋。大有不止於小康，雍變幾臻於至道。

　　晁源這伙人物都是武城縣的故事，如何又說到繡江縣去？原來這伙死去的人又都轉世，聚集在繡江縣裡結成冤家；後邊遇著一個有道的禪僧一一的點化出來，所以又要說繡江縣的這些事故。

　　這繡江縣是濟南府的外縣，離府城一百一十里路，是山東有數的大地方，四境多有名山勝水。那最有名的，第一是那會仙山，原是古時節第九處洞天福地。

　　唐德宗貞元二十一年，太子順宗即位，夜間夢見一個奇形怪像的人，說是東海的龍君，拿了一丸藥與唐順宗吞了下去，夢中覺得喉嚨中甚是苦楚，醒轉來叫那直宿的宮女，要他茶吃，便一字也說不出來，從此就成了一個啞子，便不能坐朝，有甚麼章奏都在宮中批答出來。

　　皇后想道：「東海龍神既來夢中下藥，啞了皇帝的喉嚨，若不是宿冤，必定因有甚麼得罪，這都可以懺悔得的。」差了近侍太監李言忠齎了敕書，帶了御府的名香寶燭，蘇杭織就的龍袍，欽差前往山東登萊兩府海神廟祈禱。凡經過的名山大川俱即祈禱，務求聖音照常。

　　李言忠領了敕旨，馳驛進發，經過繡江地方，訪知這會仙山是天下的名勝，遵旨置辦了牲■，先一日上山齋宿，次早五更致祭。這時恰值九月重陽，李言忠四更起來梳洗畢了，交了五更一點，正待行禮，只聽見山上一派樂聲嘹亮，舉目一看，燈火明如白日，見有無數的羽衣道流在上面周旋；待了許久，方見有騎虎騎鹿與騎鸞鶴的望空而起。李言忠復命時節奏知其事，所以改為會仙山。

　　這會仙山上有無數的流泉，或匯為瀑布，或匯為水簾，灌瀉成一片白雲湖。遇著天旱的時節，這湖裡的水不見有甚消涸；遇著天潦的時節，這湖裡的水不見有甚麼泛溢。

　　離這繡江縣四十里一個明水鎮，有座龍王廟。這廟基底下發源出來滔滔滾滾極清極美的甘泉，也灌在白雲湖內。有了如此的靈地，怎得不生杰人？況且去太祖高皇帝的時節剛剛六七十年，正是那淳龐朝氣的時候，生出來的都是好人，夭折去的都是些醜驢歪貨。大家小戶都不曉得甚麼是念佛吃素，叫佛燒香；四時八節止知道祭了祖宗便是孝順父母，雖也沒有象大舜、曾閔的這樣奇行，若說那「忤逆」二字，這耳內是絕不聞見的。自己的伯叔兄長，這是不必說的。即便是父輩的朋友，鄉黨中有那不認得的高年老者，那少年們遇著的，大有遜讓，不敢輕薄侮慢。人家有一碗飯吃的，必定騰那出半碗來供給先生。差不多的人家，三四個五六個合了伙，就便延一個師長；至不濟的，才送到鄉學社裡去讀幾年。摸量著讀得書的，便教他習舉業；讀不得的，或是務農，或是習甚麼手藝，再沒有一個游手好閒的人，也再沒有人是一字不識的。就是挑蔥賣菜的，他也會演個之乎者也。從來要個偷雞弔狗的，也是沒有。監裡從來沒有死罪犯人，憑你甚麼小人家的婦女，從不曾有出頭露面遊街串市的。懼內怕老婆，這倒是古今來的常事，惟獨這繡江，夫是夫，婦是婦，那樣陰陽倒置，剛柔失宜，雌雞報曉的事絕少。百姓們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完畢，必定先納了糧，剩下的方才食用。里長只是分散由帖的時節到到人家門上，其外並不曉得甚麼叫是「追呼」，甚麼叫是「比較」。這里長只是送這由帖到人家，殺雞做飯，可也吃個不了。秀才們抱了幾本書，就如繡女一般，除了學裡見見縣官，多有整世不進縣門去的。這個明水離了縣裡四十里路，越發成了個避世的桃源一般。這一村的人更是質樸，個個通是前代的古人。只略舉他一兩件事，真是這晚近的人眼也不敢睜的。

　　一位楊鄉宦官到了宮保尚書，賜了全俸，告老在家。他卻不進城裡去住，依舊還在明水莊上，略略的將祖居修蓋了修蓋，規模通不似個宮保尚書的府第，他卻住在裡邊。把縣裡送來的青夫門皂，盡數都辭了不用。或到那裡遊玩，或到田間去，路遠的所在，坐了個兩個的肩輿，叫莊客抬了；近的所在，自己拖了根竹杖，跟了個奚童，慢慢踏了前去。遇著古老街坊，社中田叟，或在廟前樹下，或就門口石上，坐住了，成半日的白話。若拿出甚麼村酒家常飯來，便放在石上，大家就吃，那裡有一點鄉宦的氣兒。那些莊上的鄉親也不把他當個尚書相待，仍是伯叔兄弟的稱呼。人家有甚喜慶喪亡的事兒，他沒有自己不到的。冬裡一領粗褐子道袍，夏裡一領粗葛布道袍，春秋一領漿洗過的白布道袍，這是他三件華服了。村中有甚麼社會，他比別人定是先到，定是臨後才回。

　　有一個鄰縣的劉方伯特來望他，他留那方伯住了幾日，遍看了繡江景致。一日，正陪劉方伯早飯，有一個老頭子，猱了頭，穿了一件破布夾襖，一雙破鞋，手裡提了一根布袋，走到廳前。楊尚書見了，連忙放下了箸，自己出去，迎到階前，手扯了那個人，狠命讓他到廳。那人見有客在上面，決意不肯進去，只說要換幾斗穀種，要乘雨後耕地。楊尚書連忙叫人量了與他，臨去，必定自己送他到門外，叫人與他馱了穀，送到家中。那劉方伯問道：「適才卻是何人？怎麼老年翁如此敬重？」尚書道：「是族中一位家兄，來換幾斗穀種。」方伯道：「不過農夫而已，何煩如此？」尚書道：「小弟若不遭逢聖主，也就如家兄一般了。小弟的官雖比家兄大，家兄的地卻比小弟的還多好幾十畝哩。」說得劉方伯甚覺失言。

　　再說他那村外邊就是他的一個小莊，莊前一道古堤，堤下一溪活水。他把那邊又幫闊了丈許，上面蓋了五間茅屋，沿堤都種桃柳，不上二十年，那桃柳都合抱了。暮春桃花開得燦爛如錦，溪上一座平闊的板橋，渡到堤上，從樹裡挑出一個藍布酒帘，屋內安下桌凳，置了酒爐，叫了一個家人在那裡賣酒，兩三個錢一大壺，分外還有菜碟。雖是太平豐盛年成，凡百米麵都賤，他這賣酒原是恐怕有來遊玩的人沒鐘酒吃，便殺了風景。若但凡來的都要管待，一來也不勝其煩，二來人便不好常來取擾；所以將賣酒為名，其實酒價還不夠一半的本錢。但只有一件不好：只許在鋪中任憑多少只管吃去，也不計帳，也不去討。人也從沒有不還的。尚書自己時常走到鋪中作樂。

　　一日，鋪中沒有過酒的菜蔬，叫家人去取來。有兩個過路的客人過了橋走上堤來，進到鋪中坐下，叫說：「暖兩壺酒來我們吃。」尚書道：「酒倒盡有，只是沒有過酒的菜，所以掌櫃的往家裡取去了，央我在這裡替他暫時照管。你二位略等一等。」那二人道：「我們醬鬥內自己有菜，央你與我暖暖酒罷。」楊尚書果然自己裝了兩大壺酒在爐上湯內暖熱了，自己提了送到兩個的桌上，又將來兩付鐘箸送去。二人從醬鬥內取出的豆豉醃雞，盛了兩碟，斟上酒，看著尚書道：「請這邊同吃一鐘如何？」尚書說：「請自方便，我從不用酒的。」

　　那兩個問說：「如今這楊老爺有多少年紀了？也還壯實麼？」尚書道：「約摸有八十多了，還壯實著哩。」兩人道：「阿彌陀佛！得他老人家活二百歲才好。」尚書道：「你二位願他活這們些年紀做甚麼？」二人道：「我們好常來吃酒。我們是鄒平縣的公差，一年從這裡經過，至少也有十數遭，那一次不擾他老人家幾壺。」尚書道：「你二位吃了他的酒，難道是不與他錢的？這等的感激。」二人說：「若說起錢來，也甚惶恐；十壺的酒錢還不夠別鋪的五壺價錢哩。他老人家只不好說是舍酒，故意要幾文錢耍子罷了。」又問尚書，說：「你這位老者今年有五十歲了？在那裡住？」尚書道：「我也在這村裡住，今年五十歲略多些了。」二人又問：「你這老者也常見楊老爺麼？」尚書道：「我是他的緊鄰，他是我的房主，俺兩個甚是相厚，行動就合影不離身一般。」一個道：「你兩個怎麼今日就離開了？」尚書道：「只這會就來了。」二人問：「往那裡來？」尚書說：「就往這邊來。」二人道：「若是就來，我們在此攪亂不便，該預先迴避去罷。」

　　尚書道：「適才感激他，也是你二位；如今要預先躲了去的，也是你二位；脫不了那楊尚書也是一個鼻子，兩個眼睛，你怕他做甚麼？」二人道：「雖然是一個鼻子兩個眼，天子大臣回家還吃著全俸，地方大小官員都還該朔望參見哩，好小小的人，你看輕了他！」尚書道：「我合他常在一處，並沒有見個公祖父母來這裡參見的。」二人道：「起初也來了幾遭，楊老爺著實的辭不脫。後來凡有官員來參見的，擺下大酒席相待，人才不好來了。常時我們吃了這兩壺沒事的，今日的酒利害，這兩壺有些吃他不了。」尚書道：「天已正午，日色正熱著哩，你們慢慢的吃，等掌櫃的取了新菜來，再吃一壺去。若是肚餓了，也就有見成的飯，隨便吃些。」二人道：「酒便罷了，飯怎麼好取擾？」尚書道：「你不好擾，也留下飯錢就是了。」

　　正說中間，只見掌櫃的提了一大籃菜，後邊兩個小童一個掇了兩個盆子，一個提了個錫罐走近前來。掌櫃的道：「有客吃酒哩！這是誰暖的？」尚書道：「是我暖的。」掌櫃的道：「你二位甚麼福分？敢勞動老爺與你們暖酒哩！」二人道：「這莫非就是楊老爺麼？」掌櫃的道：「你們卻原來不認得麼？」二人連忙跪下，磕不迭的頭。尚書一手扯著一個，笑道：「適間多承你二位獎許我這們一頓，多謝！多謝！我說等新菜來再吃一壺，如今卻有新菜到了，家常飯也來了。」叫人掀開，「我看看是甚麼。」原來一大碗豆豉肉醬爛的小豆腐、一碗臘肉、一碗粉皮合菜、一碟甜醬瓜、一碟蒜苔、一大箸薄餅、一大碟生菜、一碟甜醬、一大罐綠豆小米水飯，尚書合掌櫃的說道：「把咱兩個的讓給這二位客吃罷，我往家裡吃去。你的飯，我叫人另送來你吃。」一邊拖著竹杖，一個小廝打了一柄小布傘，起身家去，對二人道：「這荒村野坡的，可是沒有甚麼您吃，胡亂點點心罷了。」二人道：「冒犯了老爺，無故又敢討擾。」尚書道：「頭一次是生人，再來就相識了。」

　　兩個還送尚書下了堤，從新又到鋪內。掌櫃的擺上飯，讓他兩個吃。二人道：「這飯多著哩，只怕咱三人還不能吃得了。」讓掌櫃的也一同吃飯。你說我道的議論楊尚書的盛德。兩個道：「做到這樣大官，還不似個有錢的百姓哩！真是從古來罕有的事！這要在俺們縣裡，有這們一位大鄉宦，把天也脹開了，還夠不那些管家的們作惡哩！」掌櫃的道：「俺這宅裡大大小小也有一二十個管家，連領長布衫也不敢穿，敢作惡哩！」二人道：「卻是怎的？難道是做不起麼？」掌櫃的道：「倒不因窮做不起，就是做十領綢道袍也做起了。一則老爺自己穿的是一件舊白布道袍，我們還敢穿甚麼？二則老爺也不許我們穿道袍，恐怕我們管家穿了道袍，不論好歹就要與人作揖，所以禁止的。」二人說：「我適才見老爺善模善樣，不是個利害的人。」掌櫃的道：「若是利害，禁了人的身子，禁不住人的心，人倒還有展脫；他全是拿德來感人。人做些欺心的事，他老人家倒也妝聾作啞的罷了。倒是各人自己的心神下老實不依起來，更覺得難為人子。」一邊說，一邊要打發酒錢。掌櫃的說：「大凡吃酒，遇著老爺在這裡看見的，舊規不留酒錢。」二人道：「飯是老爺當面賞的罷了，怎好又白吃了酒去？留下與掌櫃的自己用了，不開帳與老爺看就罷了。」掌櫃的道：「剛才說過，凡事不敢欺心的，你們不曾聽見麼？」二人道：「正是，正是；我們只朝上謝了老爺罷。」又與掌櫃的作了十來個「重皮惹」，方才下堤過橋去了。

　　這是明水的頭一位鄉宦如此。再說一個教書先生的行止，也是世間絕沒有的事。

　　這本村裡有一個大財主人家，姓李，從祖上傳流來，只是極有銀錢，要個秀才種子看看也是沒有的。到這一輩子，叫做李大郎，小時候也請了先生教書，說到種地做莊家，那心裡便玲瓏剔透的；一說到書上邊去，就如使二十斤牛皮膠把那心竅都膠住了的一般。讀到十七八歲，一些也讀不進去。即如一塊頑石丟在水裡，浸一二千年也是浸不透的！

　　但這個李大郎有一件人不及他的好處：聽見說這個肯讀書，或是見了那讀書的人，他便異常的相敬。誰想天也就不肯負他的美意，二十歲上，便就生了一個兒子；二十二歲，又生了次子。長子八歲，名希白；次子六歲，名希裕。便請了一個先生，姓舒，名字叫做舒忠，這是明水村有名的好人，卻是繡江縣一個半瓶醋的廩膳。這李大郎請到家教這兩個孩子，恐怕先生不肯用心教得，要把修儀十分加厚，好買轉先生盡心教道，每年除了四十兩束脩，那四季節禮，冬夏的衣裳，真是致敬盡禮的相待。

　　那個舒秀才感李大郎的相待，恨不得把那吃奶的氣力都使將出來。這兩個孩子又煞作怪，誰想把他父親的料氣盡數都得來與了這兩個兒子：真是過目成誦，講與他的書，印板般刻在心裡；讀過的書，牢牢的，挖也挖不掉的。教了三年，那舒秀才的伎倆盡了。

　　這樣的館，若換了個沒品行的秀才，那管甚麼耽誤不耽誤？就拿條蠻棒，你待趕得出他去哩？這舒秀才說道：「這兩個學生將來是兩個大器，正該請一個極好的明師剔撥他方好。我如今教他不過了，決要辭去，免得耽閣人家子弟。」李大郎道：「好好的正在相處，怎便辭去？大的才得十二歲，小的新年才交得十歲，難道就教他不過？這一定是管待的不週，先生推故要去。」舒秀才道：「你若是管待得不週備，我倒是不去的；因你管待得忒周備了，所以我不忍負了你的美意，誤了你的兒子。你的這兩個兒子是兩塊美玉在那頑石裡邊，用尋一個絕會琢玉的好匠人方琢成得美器。若只顧叫那混帳匠人擺弄，可惜傷壞了這等美才。你道是十來歲的孩子，這正是做酒的一般：好酒酵方才做得出好酒來；那樣酸臭的酒酵做出來的酒自然也是酸臭的。若是讀在肚裡的聽在耳朵裡的會得忘記倒也還好，大的時節撩弔了這陳腐再受新奇的未為不可；他這兩個，凡是到了他的心裡，牢牢的記住了，所以更要防他。我如今另薦一個先生與他。」李大郎只得依他辭了，舒秀才果然另薦了一個名士楊先生，教了兩年，那大學生剛得十四歲就進了學；又隔得兩年，大的考了一等第十，挨補了廩；第二的也是十四歲進了學。那些富貴人家都要與他結親。

　　李大郎因服舒秀才的為人，知他有兩個女兒，一個十五歲，一個十三歲。舒秀才雖是寒素之家，卻是世代儒門，妻家也是名族。央了人再三求他兩個女兒與兩個兒子為婦。舒忠道：「我這樣的寒士，怎與他富家結得親？論這兩個學生倒是我極敬愛的。」舒秀才再三推辭，李大郎再三求懇，後來只得許了親。這兩親家後來相處，說甚麼同胞兄弟，好不一心相契得緊。李大官後來官到了布政。李二官官到戶部郎中。舒秀才貢了出學，選了訓導，升了通判。楊先生官到工部尚書。李大郎受了二品的封誥。

　　這兩件還說是鄉紳士林中的人物。再說那村裡還有一個小戶農夫，也煞實可敬。這人姓祝，名字叫做其嵩，家中止得十來畝田，門前開了住客的店兒，一個妻，一個兒子，約有三十歲年紀；白白胖的人物，只弄成了個半身不遂的痹症，倒有一妻一妾。雖沒有甚麼多餘，卻也沒有不足。

　　這祝其嵩一日進城去納錢糧，只見一家酒鋪門口一個糧道的書辦，長山縣人，往道里去上班，歇在繡江縣城內，天氣尚早，走到這酒鋪來吃酒，臨行，袖裡不見了銀包，說是外面一條白羅汗巾裹住，內裡係一個油綠包兒，牙籤內中是七兩六錢銀子，說是掉落酒鋪裡面，看見是那掌櫃的拾了不還，把那掌櫃的一頂細纓子帽扯得粉碎，一部極長的鬍鬚大綹採將下來，大巴掌?到臉上。那掌櫃的因他是道里書辦，教他似鐘馗降小鬼的一般，那裡敢動彈一動。圍住了許多人看，見他說得真真切切的，都還道是那掌櫃的欺心。

　　這祝其嵩說道：「事也要仔細再想，不要十分冒失了，只怕掉在別處。」那個書辦放了賣酒的，照著那祝其嵩的臉漿稠的一口唾沫噦將過去，說道：「呸！村扶養的！那裡這山根子底下的杭杭子也來到這城裡幫幫，狠殺我了！」就劈臉一巴掌。看的眾人說道：「你這個人可也扯淡！他不見了銀子發極，你管他做甚麼？」祝其嵩道：「『道路不平旁人■麗打哩』！不是他拾得，可為甚麼就扯破人家的帽子，彩人家的鬍子？我剛才倒在四牌坊底下拾了一個白羅汗巾，顛著重重的，不知裡面是些甚麼？同了眾人取開來看看，若是合得著你剛才說的，便就是你的了。」那書辦說道：「我是劉和齋；銀包的襯布上面還有『和齋』二字。」眾人道：「這越發有憑據了。」

　　祝其嵩從袖中取出汗巾解開來，果然是個油綠潞綢銀包，一個牙籤銷住。解開，那襯布上果有「和齋」二字。稱那銀子，果是七兩六錢高高的。眾人道：「虧了這個好人拾了，要不是，那廟裡沒有屈死的鬼？這賣酒的賠銀子罷了，難為這們長鬍子都彩淨了！」那書辦的道：「這銀子少得一大些哩！我是十七兩六錢，還有五兩重的兩個錁子哩！」扭住了祝其嵩不放。祝其嵩道：「我好意拾了銀子，封也不解的還了你，你倒撒起賴來！你把我當那賣酒的不成？那賣酒的怕你，我這『山扶養的』不怕你！這守著縣口門近近的，我合你去見見大爺！你倚了道里的書辦來我繡江縣打詐不成？」

　　那書辦兇神一般，豈是受人說這話的？扭了祝其嵩，喊將進去。縣官正坐晚堂，兩個各自一條舌頭說了，又叫進賣酒的與旁邊看的人問了端的。縣官道：「你把那銀子拿來，我親自稱一稱，只怕你稱錯了。」那書辦遞出銀子。縣官叫庫吏稱了數目，報說：「是七兩六錢。」縣官將銀包合汗巾俱仔細看驗了一會，說道：「你的銀子是十七兩六錢，這是七兩六錢，這銀子不是你的，你另去找尋。這銀子還叫那拾銀子的拿了去。」書辦道：「這銀子並汗巾銀包俱是小人的原物，只是少了兩錠的十兩。」縣官道：「你那十兩放在那裡？」書辦道：「都在銀包裡面。」縣官叫庫吏取五兩的兩錠銀子來遞與那書辦，說：「你把這兩錠銀子包在裡面我看一看。」原來銀包不大，止那七兩多銀子已是包得滿滿噹噹的了，那裡又包得這十兩銀子去？書辦隨又改口道：「我這十兩銀子是另包在汗巾上的。」縣官道：「你汗巾上包這十兩銀子的縐痕在那裡？」叫：「趕出去！」祝其嵩道：「此等不義的東西，小人不要他，老爺做別用罷了。」縣官道：「你拾得銀子，你自拿去。你如不用，你自去舍與了貧人。」祝其嵩只得拿了這銀子出來。恰好遇著養濟院的孤貧來縣中領糧，祝其嵩連汗巾包都遞與了眾貧人分去。那書辦只乾瞪了瞪眼。

　　那個賣酒的哭訴一部長鬚都被他彩淨了。縣官道：「我自教道里爺賠你的須便自罷了。」縣官密密的寫了一個始末的稟帖稟知了糧道。那道尊把這個書辦打了三十板子，革了役。後來這書辦選了四川彰明縣典史，正在那裡作惡害民，可可的繡江縣官行取了御史，點了四川巡按，考察的時節，二十個大板，即時驅逐了離任。可見：萬事到頭終有報，善人自有鬼神知。

第024回 善氣世回芳淑景　好人天報太平時

　　　　官清吏潔，神仙。魂清夢穩，安眠。夜戶不關，無儇。道不拾遺，有錢。

　　　　風調雨順，不愆。五穀咸登，豐年。骨肉廝守，團圓。災難不侵，保全。

　　　　教子一經，尚賢。婚姻以時，良緣。室廬田裡，世傳。清平世界，謝天。

　　且單說那明水村的居民，淳龐質樸，赤心不漓，悶悶淳淳；富貴的不曉得欺那貧賤，強梁的不肯暴那孤寒，卻都象些無用的愚民一般。若依了那世人的識見看將起來，這等守株待兔的，個個都不該餓死麼？誰知天老爺他自另有乘除，別有耳目，使出那居高聽卑的公道，不惟不憎嫌那方的百姓，倒越發看顧保佑起來。若似如今這等年成，把那會仙山上的泉源旱得乾了，還有甚麼水簾瀑布流得到那白雲湖裡來？若是淫雨不止，山上發起洪水來，不止那白雲湖要四溢泛漲，這些水鄉的百姓也還要衝去的哩。卻道數十年，真是五日一風，十日一雨，風不鳴條，雨不破塊；夜濕晝晴，信是太平有象。一片仙山上邊滿滿的都是材木。大家小戶都有占下的山坡。這湖中的魚蟹菱芡，任人取之不竭，用之無禁。把湖中的水引決將去，灌稻池、灌旱地、澆菜園、供廚井，竟自成了個極樂的世界。

　　第一件老天在清虛碧落的上面，張了兩隻荸蘿大的眼睛，使出那萬丈長的手段，揀選那一等極清廉、極慈愛、極循良的善人，來做這繡江縣的知縣。從古來的道理，這善惡兩機，感應如響。若是地方中遇著一個魔君持世，便有那些魔神魔鬼、魔風魔雨、魔日月、魔星辰、魔雷魔露、魔雪魔霜、魔雹魔電；旋又生出一班魔外郎、魔書辦、魔皂隸、魔快手，漸漸門子民壯、甲首青夫、輿人番役、庫子禁兵，盡是一伙魔頭助虐。這幾個軟弱黎民個個都是這伙魔人的唐僧、豬八戒、悟淨、孫行者，鎮日的要蒸吃煮吃。若得遇著一個善神持世，那些惡魔自然消滅去了，另有一番善人相助贊成。怎這繡江縣一連幾個好官！若是如今這樣加派了又增添，捐輸了又助賑；除了米麥，又要草豆；除了正供，又要練餉；件件入了考成，時時便要參罰，這好官又便難做了。

　　那時正是英宗復辟年成，輕傜薄賦，功令舒寬，田土中大大的收成，朝廷上輕輕的租稅。教百姓們納糧罷了，那像如今要加三加二的羨餘。詞訟裡邊問個罪，問分紙罷了，也不似如今問了罪，問了紙，分外又要罰穀罰銀。待那些富家的大姓，就如那明醫蓄那丹砂靈藥一般，留著救人的急症，養人的元氣，那象如今聽見那鄉里有個富家，定要尋件事按著葫蘆摳子，定要擠他個精光。這樣的苦惡滋味，當時明水鎮的人家，那裡得有夢著？所以家家富足，男有餘糧；戶戶豐饒，女多餘布。即如住在那華胥城裡一般。

　　且說那山中的光景。有一隻《滿江紅》詞單道這明水的景象：

　　　　四面山屏，煙霧裡翠濃欲滴。時物換，景色相隨，淺紅深碧。澗水幾條寒似玉，晶簾一片塵凡隔。古今來總匯白雲湖，流不息。11屋魚鱗，人蟻跡。事不煩，境常寂。遍桑麻禾黍，臨淵鯉鯽。胥吏追呼門不擾，老翁華髮無傜役。聽松濤鳥語讀書聲，盡耕織。

　　有山水的去處，又兼之風雨調和，天氣下降，地氣上升，山光映水，水色連山，一片都是訴嚯的色象。日月俱有光華，星辰絕無愆價，立了春，出了九，便一日暖如一日，草芽樹葉漸漸發青，從無乍寒乍熱的變幻。大家小戶，男子收拾耕田，婦人浴蠶做繭。漸次的春社花朝，清明寒食，亡論各家俱有株把紫荊海棠，薔薇丁香，牡丹芍藥，節次開來，只這湖邊周匝的桃柳，山上千奇百怪的山花，開的就如錦城金穀一般。再要行甚麼山陰道上，只這也就夠人應接不暇了。所以又有人做《滿江紅》詞一闋，單道這明水的春天景象：

　　　　夭桃蕊嫩，柳揚輕風搖淺碧。草侵天，千林鶯囀，滿山紅白。寒食清明旋過了，稻畦搶種藏鴉麥。剛昨宵雨過趁初睛，曬鶇襏。曉耕夫，遍壠陌。春饁女，行似織。遇上巳賽社，少長咸集。前後東西都坐了，野翁沒個來爭席。直吃得頭重腳跟高，忘主客。

　　挨次種完了棉花蜀秫、黍稷穀粱，種了秧，已是四月半後天氣；又忙劫劫打草苫、擰繩索，收拾割麥。婦人也收拾簇蠶。割完了麥，水地裡要急忙種稻，旱地裡又要急忙種豆。那春時急忙種下的秋苗，又要鋤治，割菜子、打蒜苔。此邊的這三個夏月，下人固忙的沒有一刻的工夫，就是以上大人雖是身子不動，也是要起早睡晚，操心照管。所以又有人做《滿江紅》詞一闋，單道的明水夏天景象：

　　　　高敞茅簷，要甚麼綺窗華屋？近山岩，水簾瀑布，驅除暑伏。庭際娟娟竹幾個，門前樹樹濃陰綠。把閒書一本趁風涼，高枕讀。倦來時，書且束。睡迷離，將息目。待黑甜醒後，家常飯熟。食了斜陽炎氣轉，披襟散步清流曲。揀柳陰底下有溫泉，沐且浴。

　　才交過七月來，簽蜀秫，割黍稷，拾棉花，割穀釤穀，秋耕地，種麥子，割黃黑豆，打一切糧食，垛稭乾，摔稻子，接續了晝夜，也還忙個不了，所以這個三秋最是農家忙苦的時月。只是太平豐盛的時候，人雖是手胼足胝，他心裡快活，外面便不覺辛苦。所以又有人做一隻《滿江紅》詞，單道那明水的秋天景象：

　　　　黃葉丹楓，滿平山萬千紫綠。映湖光玻璃一片，落霞孤鶩。沆瀣天風驅剩暑，漣漪霜月清於浴。直告成萬寶美田疇，秋稅足。籬落下，叢叢菊。■窖內，陳陳粟。看當前場圃，又登新穀。魚蟹肥甜剛稻熟，牀頭新酒才堪漉。遇賓朋友醉始方休，謳野曲。

　　說便是十月初一日謝了土神，辭了場圃，是個莊家完備的節候。但這樣滿收的風景，也依不得這個常期，還得半個月工夫。到了十月半以後，這便是農家受用為仙的時節，大囤家收運的糧食，大甕家做下的酒，大欄養的豬，大群的羊，成幾十幾百養的鵝鴨，又不用自己喂他，清早放將出去，都到湖中去了；到晚些，著一個人走到湖邊一聲喚，那些鵝鴨都是養熟的，聽慣的聲音，拖拖的都跟了回家。數點一番，一個也不少。那慣養鵝鴨的所在，看得有那個該生子的，關在家裡一會，待他生過了子，方又趕了出去。家家都有臘肉、醃雞、鹹魚、醃鴨蛋、螃蟹、蝦米；那栗子、核桃、棗兒、柿餅、桃乾、軟棗之類，這都是各人山峪裡生的。茄子、南瓜、葫蘆、冬瓜、豆角、椿牙、蕨菜、黃花，大■子曬了乾，放著過冬。揀那不成才料的樹木，伐來燒成木炭，大堆的放在個空屋裡面。清早睡到日頭露紅的時候，起來梳洗了，吃得早酒的，吃杯暖酒在肚。那溪中甜水做的綠豆小米黏粥，黃暖暖的拿到面前，一陣噴鼻的香，雪白的連漿小豆腐，飽飽的吃了。穿了厚厚的綿襖，走到外邊，遇了親朋鄰舍，兩兩三三，向了日色，講甚麼「孫行者大鬧天宮」，「李逵大鬧師師府」，又甚麼「唐王游地獄」。閒言亂語，講到轉午的時候，走散回家。吃了中飯，將次日色下山，有兒孫讀書的，等著放了學。收了牛羊入欄，關了前後門，吃幾杯酒，早早的上了炕。懷中抱子，腳頭登妻，蓋好被子，放成一處。那不好的年成，還怕有甚麼不好的強盜進院，仇人放火；這樣大同之世，真是大門也不消閉的。若再遇著甚麼歪官，還怕有甚飛殃走禍，從天掉將下來；那時的知縣真是自己父母一般。任有來半夜敲門的，也不過是那懶惰的鄰家不曾種得火，遇著生產，或是肚疼來掏火的，任憑怎麼敲，也是不心驚的。鼾鼾睡去，半夜裡遇著有尿，溺他一泡；若沒有尿，也只道第二日早辰算帳了。

　　且不要說那富貴大人家受享那太平的福分，只說一個姓游的秀才，名字叫做游希酢，年紀也將四十歲了。一個妻駱氏，年紀約三十五六歲的光景，也識得幾個字，也吃得幾杯酒，也下得幾著圍棋。一個大兒子名詢，年十六歲；一個女兒名涉姑，年十四歲；一個小兒子名詠，年十二歲；挨肩的三個兒女。房中使一個十三歲的丫頭茗兒，廚房中一個僕婦。家中止得六七十畝地，住著一所茅房。宅東面套出一個菜園，也有些四時的花木。東南上蓋了一所書房，這書房倒也收拾的有致，比住房反倒齊整。游秀才自己在裡面讀書，每日也定了個書程。那園中兩株大垂楊樹，樹下一張石桌，四面都有石凳。

　　從三月起，八月中秋止，這幾個月，日間的時節，游秀才只在書房完那定下的工課，連飯也是送去吃的。凡百的家事，倒都是他的細君照管。那日間，他的細君除一面料理家事，一面教導女兒習學針指。到日斜的時候，游秀才也住了工，細君也歇了手，兒子們也都放了學回家，合家俱到那園中石凳上坐下，擺上幾碟精緻下酒小菜，旁邊生了火爐，有數是量就的一尊酒，團頭聚面的說說笑笑，或是與兒子講說些讀過的書文，或是與女兒說些甚麼賢孝的古記；再不然，與細君下局圍棋。吃完了酒，收拾了家生，日以為常。到了冬裡的時節，晚上圍了爐，點了燈燭，兒子讀夜書，自己也做些工夫，細君合女兒也做生活，總在這張方桌之上，兩枝蠟燭之下。大家完了公事，照常的備了酒菜，吃酒完了，收拾安寢。除了歲科兩考進到城裡走走，不然，整年整月，要見他一面也是難的。所以又有人做《滿江紅》詞一闋。單道那明水冬天的景象：

　　　　雪封林麓，看冰針簇簇，遍懸茅屋。無底事，絮袍氈帽，負牆迎旭。閒數周瑜和魯肅，或說宋江三十六。轉夕陽西下看寒鴉，投古木。掩籬門，餐晚粥，剔書燈，子夜讀。飲新醪數盞，脫巾歸宿。山裡太平無事擾，安眠高枕何妨熟？待明朝紅日上三竿，才睡足。

　　就是晝夜陰晴，月風雪雨，件件都有佳趣。那晝間看了四面扭青的山，翠綠的樹，如鏡面湖水，魚鱗馬齒挨去的人家，所以多有人題那勝概的詩。且只單取他兩句道：

　　　　百丈霞明文五色，雙岩樹合翠千層。

　　到了晚間，山寺鐘鳴之後，柴門盡掩，雞犬無聲；砧杵相聞，伊吾徹耳。偶在高頭下望：

　　　　四合爨煙濃似雨，週遭燈火密於星。

　　四合陰雲，清風徐起，雷聲隱隱，電火拖金。登樓四瞰：牛羊下山，禽鳥奔樹；樵者負薪，絡繹而返；漁人攜鯉，接踵而歸。急雨則峰峰瀑布，壑壑川流；細雨則煙霧■■，瀟湘三月，也有兩句詩道：

　　　　奔濤混雜黃河聲，琉璃掩映青山色。

　　拖虹歇雨，止電收雷，相送歸雲，非風不可。佩聲聞於竹圃。笛韻出於鬆林，拂面不寒，吹花有致，有兩句詩道：

　　　　鳥語葉聲相雜響，溪流鬆韻總和鳴。

　　說那月夜，四時皆有佳致。萬籟無聲，四虛咸寂。疏林玉鏡懸空，湖畔金輪浴水；悠揚笛韻，不知何處飛來。縹緲鐘聲，應自上方遞至。也有兩句詩道：

　　　　山遭四面沙為堞，樹繞千家玉是林。

　　說到雪的景致，比這雪晴風月更又不同。推想這一片山河大地，通前徹後，成了一個粉妝玉琢的乾坤。就是那險溪惡嶺的所在，也還遮蓋的如通衢平坦的一般。何況又是這般勝跡所在？通是在廣寒宮闕、冰玉壺中的光景，令人逸骨仙仙，澄空徹底。也有兩句詩道：

　　　　湖成珠海三千頃，山作藍田百萬層。

　　山東六府，泰山、東海，這是天下的奇觀，固要讓他罷了。至如濟南的華不注、函山、鵲山、鮑山、黌山、夾谷、長白、孝堂、紫榆、徂徠、梁父、大石、平原、大明、跑突、文衛、濯纓這都說是名勝，寫在那志書上面，這都有甚麼強如這會仙山白雲湖的好處？

　　再如兗州的尼山，雖不是大觀，但聖母顏氏禱此而生孔子，到如今顏氏所生之谷，草木之葉皆上起；所降之谷，草木之葉皆下垂。這孔聖人發跡的所在，那較得甚麼優劣？雷澤相傳有神主之，龍身人頭，鼓其腹作雷聲。《史記》「舜漁於雷澤」，就是此處。這聖地經歷的所在也不消論甚好歹。至於甚麼防山、龜山、嶧山、君山、昌平、南武、澹台、太白、棲霞、穀城、馬陵、南武這都是兗州屬內名山。會、濟、汶、汜、洙、泗這都是兗州屬內的古河。范蠡湖、蜀山湖、桃花澗、滄浪淵、南池、阿井、澤華池這都是兗州屬內的勝水。還有梁山泊，這藏賊的所在，上不得數的。這些水也都不如那明水的風光。

　　再說東昌也有甚麼徊山、陶山、歷山、箕山這都卑卑不足數。狠命爭說當初舜耕的所在就是這個歷山；許由隱的所在就是這個箕山。舜是山西平陽府蒲州人，卻因甚的跑到東昌去耕地？許由放著本處這樣首陽中條的大山不隱，也跟了那大舜跑到東昌去隱？倒只有那鳴石山有些好景。那山岩有百餘丈的高，扣之，聲就是鐘磬一般響。昔有人隱居岩下，嘗見一人白單衣徘徊岩上，及曉方去，時常遇見。一日，扯住他的袖子，問他來歷。他說：「姓王，字中倫，周宣王時入少室山修道，往來經過，愛此石清響，常來留聽。」用力求他養生的法術，遂留下雀卵大的一個石子，忽然不見。把石子含在口內，終日不饑。如此等的山也可以與那會仙山稱得兄弟，可又沒甚出產。其水有漳河、鳴犢河、衛河、瓠子河、漯川、鶴渚，這都是東昌的水。還有那濮水岸上，有莊周的釣台。古時有一個樂官，叫作師延，與紂做那淫哇委靡之樂。武王伐紂，恐怕武王殺他，自己投入濮水而死。後衛靈公夜宿濮水之上，聽見鼓琴之聲，召樂官師涓細聽，要習他的曲調。師涓聽了一會，說道：「此亡國之音，習他何用！」不知此等的水也都載入志書。

　　青州府有雲門山、牛山，是齊景公流涕的所在。孤山、沂山、靈山、大峴山、瑯琊山、九仙山、浮萊山、大弁山、三柱山、淄澠水、白河、康浪水、葛陂水，這都是尋常的名跡。只有范公泉在府城西。范仲淹做太守時有善政，忽湧醴泉，遂以范公為名。今醫家汲泉丸藥，號「青州白丸子」。此藥在本地不靈，出了省，治那痰症甚效。

　　再數，就是登州的丹崖山、田橫山、羽山、萊山、之罘山、崑崙山、文登山、召石山。除了海，有一個祖洲，在海中間，相傳生「不死草」，葉似菰苗，叢生，一株可活人。秦始皇時曾遣道士徐福發童男女各五百人入洲採藥，後竟不知下落。這又是虛無不經的謊話。

　　盡頭還有萊州的黃山、之萊山、天柱山、孤山、陸山、大珠山、不其山。漢時有一個童恢，做這不其縣的知縣，有虎食人。童恢禱告了山神，要捉那食人的老虎。不兩日，果然獵戶捉了兩隻虎到。童恢吩咐了那兩隻虎道：「吃人的垂首伏罪，不食人的仰首自明。」一虎垂頭不動。童恢叫把那個仰首的放到山去，那個垂首的殺了抵命。後又改為「馴虎山」。其水也，除了海，有那掖河、膠河、濰水、芙蓉池，這都不如那明水。

　　這些的山水都是人去妝點他，這明水的山水盡是山水來養活人。我所以淳淳的誇說不盡，形容有餘。但得天地常生好人，願人常行好事，培養得這元氣堅牢，葆攝得這靈秀不泄才好。但只是古今來沒有百年不變的氣運，亦沒有常久渾厚的民風。再看後回結束。

第025回 薛教授山中占籍　狄員外店內聯姻

　　　　買鄰十里，仁者應如是。況逢此等佳山水，更有何方是美？

　　　　無煩絳闕瑤台，只須此便蓬萊。且有女兒緣在，赤繩暗地牽來。

　　　　　　　　　　　　　　　　　　　－－右調《清平樂》

　　卻說明水鎮有一個也上貴的富家，姓狄，名宗羽，號賓梁，雖是讀書無成，肚裡也有半瓶之醋，晃晃蕩蕩的，常要雌將出來，因家事過得，頗也有些俠氣，人也有些古風。隔壁也開一個精緻的店，招接東三府往來的仕宦。飯錢草料，些微有些賺手就罷，不似別處的店家，拿住了「死蛇」，定要取個肯心。遇有甚麼貴重的客人，通象賓客一般款待，不留飯錢，都成了相知。往來的人都稱他為狄員外。

　　一日間，有一頂抬轎，一乘臥轎，幾頭騾子，老早的安下店內。狄員外問那指使的人，說道：「店內歇下的是甚麼官人？」回道：「是一位老爺，一位奶奶，一位小夫人，一個使女，兩房家人媳婦，三個管家，是河南衛輝府人，姓薛，原任兗州府學的教授，如今升了青州衡府的紀善，前來到任。」狄員外又問：「這官人約有了多少年紀了？」回說：「也將近五十來的歲。極和氣的好人。」狄員外自己走過店去與薛教授相見了，敘了些履歷。狄員外教家裡另取過茶去吃了。講話中間，倒象似舊日的相知一般。狄員外別了回家來，吩咐教人好生答應。薛教授也隨了來狄員外家回拜，狄員外隨設小酌相待，留吃了晚飯。說了更把天的話，薛教授方別了回到下處。

　　第二日清早，薛教授送了四包糖纏、二斤萵筍，狄員外收了，賞了管家五十文錢；又備了一個手盒，請過薛教授來送行。薛教授封了五錢銀飯錢送來，狄員外再三不肯收，薛教授只索罷了。只見天氣漸漸陰來，就要下雨的光景，狄員外苦留，說：「前去二十里方是二十里鋪，都是小店，歇不得轎馬。再二十里方是縣城。這雨即刻就下，不如暫候片時。如天色漸次開朗，這自然不敢久留；若是下雨，這裡房舍草料俱還方便，家常飯也還供得起幾頓。」一邊挽留，一邊雨果然下了，薛教授只得解下行李，等那天晴。

　　從來說：「開門雨，飯了晴。」偏這一日陰陽卻是不准，不緊不慢，只是不止。看看傍午，狄員外又備了午飯送去，薛教授合他渾家商議道：「看來雨不肯住，今日是走不成了。悶悶的坐在這裡，不如也收拾些甚麼，沽些酒來與狄東家閒坐一會。」薛奶奶道：「醬鬥內有煮熟的臘肉醃雞，濟南帶來的肉■乍，還有甜蝦米、豆豉、萵筍，再著人去買幾件鮮嗄飯來。」也做了好些品物，攜到店盡後一層樓上，尋了一大瓶極好的清酒，請過狄員外來白話賞雨。真是「一遭生，兩遭熟」，越發成了相知。

　　這番並不說閒話，敘起兩個的家常。薛教授自說是衛輝府胙城縣人，名字叫做薛振，字起之，十七歲補了廩，四十四歲出了貢，頭一任選金鄉的訓導，第二任升了河南杞縣的教諭，第三任升了兗州府的教授，剛八個月，升了衡府的紀善。這幾年積下些微束脩，倒苟且過的日子。只因家中有一個庶母弟，極是個惡人，專一要殺兄為事的。今五十二歲，尚無子女，所以只得要迴避他；不然，也還可以不來做這個官的。

　　狄員外問：「還是有子不舉？還是從來不生？」薛教授道：「自荊人過門，從來不曾生長。」狄員外說道：「何不納寵？」薛教授說：「昨臨來的時節，也只得娶了一人，但不曉天意如何哩。」又問狄員外：「有幾位子女？尊庚幾何？」狄員外道：「小老丈十年，今年整四十二歲，也是男女俱無。」薛教授問道：「有尊寵不曾？」狄員外道：「老丈到了五十二歲方才納寵，可見這娶妾是不容易講的。千個算命都說在下必定要到四十四上方可見子。」薛教授說：「若依了算命的口，也說在下五十四上方開花，到五十六上方才結子。且說還有三子送終。」又說：「這明水的土厚民醇，風恬俗美，真是仙鄉樂土。」狄員外道：「往時這敝鎮的所在，老丈所稱許的這八個字倒是不敢辭的；如今漸漸的大不似往年了！這些新發的後生，那裡還有上世的一些質樸！」

　　薛教授道：「雖不比往時，也還勝如別處。若說起敝鄉的光景，越發不成道理了！不知貴處這裡也許外人來住麼？」狄員外道：「敝處到不欺生。只土地沒有賣的，成幾輩傳流下去，真是世業。但這東三府的大路，除了種地也盡有生意可做。這裡極少一個布鋪，要用布，不是府裡去買，就是縣裡去買，甚不方便。」薛教授道：「或是賣不行，怎麼沒個開鋪的？」狄員外道：「別處的人，誰肯離了家來這裡開鋪？敝處本土的人只曉得種幾畝地就完了他的本事，這賺錢的營生是一些也不會的。即如舍下開這個客店，不是圖在飲食裡邊賺錢，只為歇那些頭口賺他的糞來上地。賤賤的飲食草料，只剛賣本錢，哄那趕腳的住下。」薛教授說：「怪道的，昨日剛才午轉，從濟南到這裡，只走了七十里地，便苦苦的定要住了。」說著飲酒，不覺一更有餘，雨還不止。狄員外打了傘，穿了泥屐，別了薛教授回家，吩咐安排早飯伺候。

　　次早，天色漸次開朗，薛教授收拾起身，見狄員外不以過客相待，倒不好再送飯錢，再三的作謝相別，許說專人來謝。薛教授赴青州到過了任，那王府官的營生，且那衡府又是天下有名的淡薄去處，只好餬口而已。年節將近，果然差了一個家人薛三槐帶了二十斤糖球，兩匹壽光出的土絹，寫了一封書，專來狄家致謝。狄員外將薛三槐留住了兩日，寫了回書，封了兩匹自己織的綿綢，兩口臘肘回禮。又送了薛三槐三錢銀子。從此以後，兩個時常往來，彼此饋送不止。一年二月間，薛教授又差了一個家人薛三省要趕清明回胙城去上墳，這明水是必由之路，順便又有與狄員外的書禮。

　　卻說狄員外正月二十日生了一個兒子，舉家就如得了異寶的一般。薛三省到的這一日，正是這兒子的滿月，親朋都來舉賀，治酒款待，甚是的匆忙。狄員外對薛三省說：「你薛爺大我十歲。算命的說我四十四歲方才得子，今剛交過四十四歲，果然得了兒子。你們薛爺對我告訴，也說從有算命的許他五十四上先要開花。不知小夫人有甚喜信？」薛三省道：「小夫人昨日二月十六日添了一位小姐。我來的那日，剛是第二日了。」狄員外道：「若據了兩件事這等說得著，這命又是該算的了。」將薛三省留過了夜，次日打發去了。

　　狄員外於三月十一日因薛教授常著人來通問，兩年間並不曾回差一個人去，要趁這三月十六日是他小姐的滿月，與他送個賀禮，也要報他說生了兒子。隨即備了一個五錢重的銀錢，一副一兩重的手鐲，外又幾樣吃食之物，差了家人狄周騎了個騾子前去。到了薛教授家，拆看了書，收了禮，留款狄周住了兩日，打發了回書，也回答了賀禮。

　　兩家相處，愈久愈厚，不覺已是八年。因考察王官，薛教授因與長史合氣，被他暗地裡開了個老疾，准了致仕。薛教授道：「住在這裡八年，一些也沒有出產，到不如丟掉了自在。但回家去，當不起這個惡弟要來算計，不如順路住在明水那裡。」果然五十六上得了個兒子，五十八上又添了一個次子，「等這兩個兒子略長的大些，回家不遲。」一面收拾行李，一面先差家人薛三槐持了書央狄員外預先尋下房子，要在明水久住。狄員外看過了書，與薛三槐說：「請薛爺只管來，且在隔壁店中住下，從容待我陪伴了，慢慢的自己尋那象意的房子。我在這裡專等。」一邊將薛三槐先打發他去回話，一邊著了人在那店後邊房子掃地糊窗，另換了潔淨牀席，重新安了鍋灶，鋪設了器皿桌椅之類，預備了米麵柴薪、油鹽醬醋，諸色完備。

　　不一日，薛教授帶了家眷，在三四十里路上先差了薛三省來看下處，知得凡事齊整，飛也似去回了話，薛教授甚是歡喜。狄員外忙教家中整治飯食相待。不一時，薛教授同家眷到了，進入後去，比那前日來的時節更是周全，比到自己家裡也沒有這等方便。狄員外隨即過去拜了，親自送了小飯，辭了回家。薛教授隨即過來回拜。

　　次日，狄員外的娘子備了一桌酒，過去望那薛教授的夫人。初次相見，甚是和氣，領出女兒合兩個兒子來相見。女兒六歲，生他的時節，夢見一個穿素衣的仙女進他房去，就生他下地，所以起名素姐。大的兒子四歲，叫春哥。第二的兒子二歲，叫冬哥。看那素姐，扭青的頭皮，烏黑的是頭髮，白的是臉，紅的是唇，纖纖的一雙玉腕，小小的兩隻金蓮。雖然是荳蔻含苞，後必定芙蓉出色。就是那兩個兒子，也都不是那窮腮乞臉的模樣。又請出小夫人來相見：

　　　　戴一頂矮矮的尖頭鬏髻，穿兩隻彎彎的蹺腳弓鞋。紫棠色的面皮，人物也還在下等。細了眺的體段，身材到可居上中。雖然芝草無根，只怕驊騮有種。

　　相見過，大家敘了半日話，各自散了。次日，薛教授的夫人也叫人稱了五斤豬肉、兩隻雞、兩尾大鯽魚、二十隻鮮蟹、兩枝蓮藕、六斤山藥、兩盤點心，過來回望。狄員外的娘子叫人置辦了齊整款待，叫出兒子狄希陳見那薛夫人。因說起與薛素姐都是同年六歲，狄學生是正月二十日寅時生，素姐是二月十六日巳時生，狄學生比薛素姐大一個月。狄學生雖不十分生得標緻，卻也明眉大眼，敦敦實實的。在那薛教授的夫人心裡想道：「若不是我們還回河南去，我就把素姐許與他做媳婦。」在那狄員外的娘子肚中算計：「他若肯在這裡住下，我就把陳兒與他做了女婿。」兩個夫人的心腸，各人回去都對著自己的丈夫親說，卻也丟過一邊。

　　過了幾日，薛教授央狄員外陪了拜那明水鎮的人家，就帶著尋看房子。薛教授因與狄員外商量，算計要開一個梭布店，房子要尋前面有店面的。看了許多，再沒有恰好的；不是鋪面好了後面的住房不夠，就是後邊的住房夠了前面的鋪面不好。

　　正沒理會，恰好一個單教官的兒子單豹，當初他的父親叫做單于民，做南陽府學訓導。雖是一個冰冷的教官衙門，他貪酷將起來，人也就當他不起。缺了教授，輪該是他署印。那時新進了些秀才，往時該送一兩的，如今三兩也打發他不下來。他要了堂上的常規，又要自己齋裡的舊例，家人又要小包，兒女又要梯己，鱉的些新秀才叫苦連天，典田賣地。內中一個程生，叫做程法湯，從幼無了父母，入贅在一個寡婦丈母家內，巴結叫他讀書。因府考沒有銀子尋分上，每次不得進道，這一次不知怎的得闖進道去，高高的進了第二。這單于民狠命問他要錢，上了比較，一五一十的打了幾遭，把丈母合媳婦的首飾也銷化了，幾件衣服也典賣了。丈母還有幾畝地，算計賣來送了他，連女婿的兩家人口卻吃甚麼？待不賣了送去，恐被他捉住便打個臭死。

　　正在苦楚，恰是八月丁祭；祭完了，取過那簿，查點那些秀才，但有不到的懶人，都是他的納戶，每人五六錢的鱉銀子。程法湯點過名去，恭恭敬敬的答應了。他叫程法湯跪下，說道：「那忘八的頭目也有個色長，強盜的頭目也有個大王，難道你這秀才們就便沒個頭目？看山的也就要燒那山裡的柴，管河的也就要吃那河裡的水！都象你這個畜生，進了一場學，只送得我兩數銀子，就要拱手，我沒的是來管忘八樂工哩！」抬過凳來，叫門子著實的打了二十五板，打的程法湯上天無路，下地無門，一條單褲打得稀爛，兩隻腿打得了黑了一塊，心裡氣惱。進學原是圖榮，如今把丈母媳婦的首飾衣裳損折得精光，還打發得不歡喜，被他痛打這一頓。如今棒瘡又大發疼痛，著了惱，變了傷寒，不上四五日之間，死了。

　　有一個孫鄉宦做了兵部主事，因景泰皇帝要廢英宗太子，諫言得罪回來，在家閒住，聞得說有這一件事，心中大不平起來了，自己來與程法湯弔孝，必定驗看了程法湯的臀。一隻腿打得扭青，一隻腿割得稀爛，看了大哭一場，隨與單于民抵死做起對來，自己走到省下，兩院司道都遞了呈子。兩院行了學道，後來把這單于民照貪酷例問了河間衛的軍，追了七百銀子的贓，零碎也打夠二百多板子。把那行杖的兩個門斗都問了衝驛的徒。這單于民雖不曾抖得他個精光，卻也算得一敗塗地的回家。

　　這單豹是單于民的個獨子，少年時人物生得極是標緻，身材不甚長大，白面長鬚，大有一段仙氣；十八歲進了學，補過廩，每次都考在優等；在外與人相處，真是言不妄發，身不妄動；也吃得幾杯酒，卻從不曉得撒甚麼酒風；那花柳門中，任你甚麼三朋四友，哄他不去；在家且是孝順，要一點忤逆的氣兒也是沒有的。

　　自從單于民做了教官，單豹長了三十多歲，漸漸的把氣質改變壞了，也還象個人。自從打殺了程法湯，這單豹越發病狂起來，先把自己的媳婦，今日一頓，明日一頓，不上兩個月，吊死了；見了單于民的蹤影，便瞪起一雙眼來，小喝大罵，還捏起拳來要打；也不曉得呼喚甚麼爹娘，叫單于民是「老牛」，叫單于民的婆子是「老狗」，自己稱呼是「我程老爺」。後來不止把氣質變了，就是把那模樣聲音變得一些也不似那舊日的光景。一隻左眼弔了上去，一個鼻子卻又歪過右邊，臉上的肉都橫生了，一部長鬚都捲得象西番回子一般。間或日把眼睛也不上吊，鼻子也不歪邪。見了爹娘，宛若就如平日馴順，問他向日所為的事，他再也不信，說是旁人哄他。

　　正好好的，三不知又變壞了。進去歲考，他卻不做文章，把通卷子密密寫的都是程法湯訴冤說苦的情節，敘得甚是詳細。學道喜歡他做得好，就高高的取了一個六等第一，還行在縣裡查究。縣裡回說：「他是心病。」那宗師說：「這不是心病，這還是有甚麼冤業報應。」自從縣詳上去，宗師也就罷了。

　　後來他父親死了，決不肯使棺木盛殮，要光光的拉了出去。族中的人勉強入了材，他常要使狠頭打開來看。一日防他不及，連材帶凳推倒地下，把材底打開，臭得那一村人家怨天恨地，要捉他去送官。他母親瞞了他，從新叫匠人灰布了，起了個四更，頂門穿心槓子抬去埋了。

　　自從單于民埋過以後，那心病漸漸的轉頭，改變得吃了酒撒酒風。遇著財錢的去處，不論甚麼光棍花子，坐下就賭，人贏了他的，照數與了人去；他若贏了人的，卻又不問人要。遇有甚麼娼妓，好的也嫖，歹的也嫖，後又生出一身「天報瘡」來。

　　單于民新買添的產業，賣的精空，只有祖遺的一所房子，與楊尚書家對門，前面三間鋪面，後面兩進住房，客廳書舍，件件都全。薛教授極是歡喜，只是楊家的對過，外人怎麼插得進去？只得讓楊尚書的孫子買了。央狄員外去說，薛教授要租他的房住。楊家滿口應承，說：「這房子只為緊鄰，不得不買，其實用他不著，任憑來住不妨。我這價錢使了一百五十兩銀子，每月也只一兩五錢賃價罷了。」狄員外回來和薛教授說了，就封了半年的賃價九兩銀子，又分外封了一兩八錢管家的常例，同狄員外送上門去。楊官人收了，說：「該有甚修整所在，你們自己隨便修罷，記了帳算做房錢就是。」薛教授急忙修理齊整，揀了吉日，移徙了過去。狄員外斂了些街坊與他去送鍋，狄員外的娘子也過日辦了禮去與薛教授的夫人溫居。薛教授自從搬進去，人口甚是平安。狄員外兩個時常一處的白話，商量要開布店。

　　一日，有一伙青州的布客從臨清販下布來。往時這明水不是個住處，從臨清起身，三日宿濟南城東二十五里王舍店，第四日趕繡江縣住。這一日因有了雨，只得在明水宿了。狄員外與那些客人說起話來，講說那布行的生意，那些客人從頭至尾說了個透徹。因說有一個親戚要在這裡開個布鋪，客人說：「這有何難？我們三日兩頭是不斷有人走的，叫他收拾停當，等我們回來的時節，就了他同去。這是大行大市的生意，到我們青州，穩穩的有二分利息；若止到這裡，三分利錢是不用講的。這梭布行又沒有一些落腳貨，半尺幾寸都是賣得出錢來的。可也要妥當的人做。若在路上大吃大用，嫖兩夜，若在舖子裡賣些低銀，走了眼賣塊假銀子，這就不的了。你只叫他跟著俺走，再沒有岔了的路。」狄員外問：「你們趕幾時回來？我這裡好叫他伺候。」客人道：「俺有數，二十日走一遭，時刻不爽的；就是陰天下雨，差不了半日工夫。」

　　那日眾人吃的飯錢，狄員外也再三不肯收他的，打發起身去了，方與薛教授說知。叫他收拾了銀子，差下人，等他們來到就好同行，收拾停當鋪面，貨到就好開鋪。薛教授兑足了五百兩買布的本錢，又五十兩買首帕、汗巾、暑襪、麻布、手巾、零碎等貨，差了薛三槐、薛三省兩個同去，往後好叫他輪替著走。

　　到日期，那些客人果然回來，就領去見了薛教授，管待了酒飯，即時叫薛三槐兩個一同起身。不日，同了那些人買了許多布，驢子馱了回來，揀了日子開張布鋪。這樣一個大去處，做這獨行生意，一日整二三十兩的賣銀子。薛三槐兩個輪著，一個掌櫃，一個走水。

　　薛教授沒的事做，鎮日坐在鋪裡看做生意。狄員外凡是空閒，便走到薛教授店裡坐了，半日的說話。後來，兩家越發通家得緊，裡邊堂客也都時常往來。狄希陳也常跟了狄員外到薛教授鋪中頑耍，也往他後邊去。只是那薛家素姐聽見狄希陳來到，便關門閉戶的躲藏不迭。他的母親說：「你又還不曾留髮，都是小孩子們，正好在一起頑耍，為甚麼用這樣躲避？」素姐說：「我不知怎麼，但看見他，我便要生起氣來，所以我不耐煩見他！」母親笑道：「小家子丫頭！你見與他些果子吃，嫌他奪了你的口分？明日還要叫他與你做女婿哩！」素姐道：「那麼，他要做了我的女婿，我白日裡不打死他，我夜晚間也必定打死他，出我這一口氣！」母親笑道：「這丫頭，不要胡說！」這樣閒話，只當是耳邊風，時常有的。

　　又遲了兩年光景，薛教授見得生意興頭，這樣魚米所在，一心要在這裡入了籍，不回河南去了，常與狄員外商議。狄員外道：「既是心愛的去處，便入了籍何妨？這裡如今也同不得往年，盡有了賣房子合地土的。我明日與經紀說，遇著甚麼相應的房產，叫他來說。」

　　這一年，狄員外又生了一個女兒，因是七月七日生的，叫是巧姐。薛教授又生了一個兒子，十月立冬的日子生的，叫是再冬。彼此狄薛兩家俱送粥米來往。

　　一日，薛教授使了個媒婆老田到狄家要求巧姐與冬哥做媳婦。狄員外同他娘子說道：「我們相處了整整的十年，也再沒有這等相契的了；但只恐怕他還要回去，所以不敢便許。」老田照依回了話。薛教授道：「我之意要在這裡入籍，昨日已央過狄員外與我打聽房產了。若再不相信，我先把素姐許了希哥，我們大家換了親罷。」老田又照依與狄員外說了。狄員外道：「若是如此，再沒得說了。」老田領了吩咐，回了薛教授的話，擇了吉日，彼此來往通了婚書，又落了插戴。

　　那薛教授的夫人向著素姐取笑說：「你道看了他生氣，如今可怎麼？果然做了你的女婿了。」素姐道：「再沒有別的話說，只是看我報仇便了！」他母親說：「這等胡說！以後再不與你說話！」素姐說：「我倒說得是正經，娘倒惱將起來哩。」兩家原是厚交，今又成了至親，你恭我敬，真如膠漆一般。一個河南人，一個山東人，隔著兩千里地結了婚姻，豈不是「有緣千里能相會」？但只是素姐讖語不好。後來不知怎生結果，再看下回接說。

第026回 作孽眾生填惡貫　輕狂物類鑿良心

　　　　風氣淳淳不自由，中天渾噩至春秋。真誠日漸淪於偽，忠厚時侵變作偷。

　　　　父子君臣皆是幻，弟兄朋友總如仇。炎涼勢利兼凌弱，諂富欺貧愧末流。

　　天下的風俗也只曉得是一定的厚薄，誰知要因時變壞。那薄惡的去處，就是再沒有復轉淳龐。且是那極敦厚之鄉也就如那淋醋的一般，一淋薄如一淋。這明水鎮的地方，若依了數十年先，或者不敢比得唐虞，斷亦不亞西周的風景。不料那些前輩的老成漸漸的死去，那忠厚遺風漸漸的澆漓；那些浮薄輕儇的子弟漸漸生將出來，那些刻薄沒良心的事體漸漸行將開去；習染成風，慣行成性，那還似舊日的半分明水！

　　那有勢力的人家廣布了鷹犬，專一四散開去鑽頭覓縫，打聽那家有了敗子，先把那敗子引到家內，與他假做相知，叫他瞞了父兄，指定了產業，扣住了月分，幾十分行利的數目，借些銀子與他。到了臨期，本利還不上來，又把那利銀作了本錢，利上加利。譬如一百兩的本，不消十個月，累算起來就是五百兩。當初那一百兩的本又沒有淨銀子與你，帶准折、帶保錢、帶成色，帶家人抽頭，極好有七十兩上手。若是這一個敗子只有一個勢豪算計，也還好叫他專心酬應，卻又有許多大戶，就如地下有了一個死雞死鴨，無數的鷂鷹在上面旋繞的一般。這是以強欺弱，硬拿威勢去降人的。

　　又有那一等，不是敗子，家裡或是有所精緻書房，或是有甚亭榭花園，或是有好莊院地土，那人又不肯賣，這人又要垂涎他的，只得與他結了兒女婚姻，就中取事。取得來便罷，取不來便糾合了外人發他陰事。家鬼弄那家神，鉤他一個罄淨！

　　若是有飯吃的人家，只有一個女兒，沒有兒子的，也不與他論甚麼輩數，也不與他論甚麼高低，必定硬要把兒子與他做了女婿，好圖騙他的家私。甚至於丈人也還有子，只是那舅子有些膿包，丈人死了，把丈人的家事抬個絲毫不剩，連那舅爺的媳婦都明明白白的奪來做了妾的。得做就做，得為就為，不管甚麼是同類，也不曉得甚麼叫是至親。

　　僥倖進了個學，自己書旨也還不明，句讀也還不辨，住起幾間書房，貼出一個開學的招子，就要教道學生。不論甚麼好歹，來的就收。自己又照管不來，大學生背小學生的書，張學生把李學生的字，也不管那書背得來背不來，仿寫得好寫得不好，把書上號的日子，仿上判的朱頭，書上的字也不曉得與他正一正，仿上的字也不曉得與他改一改。看了一本講章，坐在上面，把那些學生，大的小的、通的不通的，都走攏一處，把那講章上的說話讀一遍與他們聽，不管人省得不省得，這便叫是講過書了！有那做文章的，也並不曉得先與他講講這個題目，該斷做，該順做，該先斷後順，該議論帶敘事，或兩截，或門扇，怎樣起，怎樣提，大股怎的立意，後比怎樣照管，後邊怎樣收束；只曉得丟個題目與你，憑他亂話，胡亂點幾點，抹兩抹，驢唇對不著馬嘴的批兩個字在上面！有那肯問的學生去問他些甚麼，妝起一個模樣來吆喝道：「你難道在場裡也敢去問那宗師麼？」這是支調之言，其實是應不出來。如今的時文純是用五經，用蘇文的；間有用秦漢《左》《史》等傳的。他自己連一部《通鑑》夢也不曾夢著。學生們買部坊刻叫他選擇，把些好的盡數選掉，單單把些陳腐淺近的選將出來。要起束脩來，比那錢糧更緊！有那天分高的學生，自家崛起進了學，定住了數目，一二十兩的要謝，應得不甚爽快，私下打了，還要遞呈子。若是誤投了一個先生，你就要抽頭去了，就如拿逃軍一般，也定要清勾你轉來。除非變了臉，結了仇便罷，再不然，後來不讀了書。你若還要讀書，後來進了學，你只跟他讀一句「趙錢孫李」，他也要詐你個肯心，再沒有不成仇敵的！

　　間或有個把好先生，不似這等的，那學生又歪憋起來了！進了學，拜也不拜一拜，甚至撞見揖也不作一個的。後生們見了八九十歲的老人家，有得好的，不過躲了開去，笑他彎腰屈背，倒四顛三的；還有那樣輕薄的東西，走到跟前，撲頭撞臉，當把戲撮弄的！但那老人家裡邊也不照依往時個個都是那先朝法物，內中也有那等倚老賣老，老而無德的人！

　　那些後生們戴出那蹺蹊古怪的巾帽，不知是甚麼式樣，甚麼名色。十八九歲一個孩子，戴了一頂翠藍縐紗嵌金線的雲長巾，穿了一領鵝黃紗道袍，大紅段豬嘴鞋，有時穿一領高麗紙面紅杭綢裡子的道袍，那道袍的身倒打只到膝蓋上，那兩隻大袖倒拖在腳面；口裡說得都不知是那裡的俚言市語，也不管甚麼父兄叔伯，也不管甚麼舅舅外公，動不動把一個大指合那中指在人前挪一挪，口說：「喲，我兒的哥呵！」這句話相習成風。晝夜牛飲，成兩三日不回家去。有不吃酒的，不管是甚麼長者不長者，或一隻手擰了耳朵，或使手捏住鼻子，照嘴帶衣裳大碗家灌將下去。有一二老成不狂肆的，叫是怪物，扭腔支架子，棄掉了不來理的，這就喚是便宜；不然，統了人還征伐。前輩的鄉紳長者，背地裡開口就呼他的名字。絕不曉得甚麼是親是眷，甚麼是朋友，一味只曉得叫是錢而已矣！你只有了錢，不論平日根基不根基，認得不認得，相厚得不知怎樣。你要清早跌落了，那平日極至的至親，極相厚的朋友，就是平日極受過你恩惠的，到了飯後，就不與你往來；到了日中，就不與你說話；到了日落的時候，你就與他劈頭撞見，他把臉扭一扭，連揖也不與你作一個；若騎著匹馬或騎了頭騾子，把那個扶臉腆的高高的，又不帶個眼罩，撞著你竟走！若講甚麼故人，若說甚麼舊友，要拿出一個錢半升米來助他一助，夢也不消做的。你不週濟他也罷，還要許多指戳，許多笑話，生出許多的誣謗。這樣的衣服，這樣的房子，也不管該穿不該穿，該住不該住，若有幾個村錢，那庶民百姓穿了廠衣，戴了五六十兩的帽套，把尚書侍郎的府第都買了住起，寵得那四條街上的娼婦都戴了金線梁冠，騎了大馬，街中心撞了人竟走！

　　一日間，四五個樂工身上穿了絕齊整的色衣，跟了從人，往東走去。過了一歇，只見前邊鼓樂喧天，抬了幾個彩樓，裡面許多軸帳果酒手盒。那四五個樂工都換了斬新雙絲的屯絹園領，藍絹襯擺，頭上戴了沒翼翅的外郎頭巾，腳上穿了官長舉人一樣的皂靴，腰裡係了舉貢生員一樣的儒縧，巾上簪了黃爍爍的銀花，肩上披了血紅的花段；後邊跟了許多舉人相公，叫是迎賀色長。迎到院裡邊演樂，廳上擺酒作賀，把些七八十歲的老人家怪異得呼天叫地，都說不惟眼裡不曾看見，就是兩隻耳朵裡也從來不曾聽見有這等奇事！

　　一個秀才叫是麻從吾，不要說那六府裡邊數他第一個沒有行止，只怕古今以來的歪貨也只好是他第一個了！且姑舉他一兩件事：人說「吃了僧道一粒米，千載萬代還不起」。這道士的飯是好吃他的？況是個廩膳，又說不得窮起，他卻指了讀書為名，走到一個張仙廟去，晝夜住將起來。先時也還跟道士吃飯。道士吃粥，他也就便隨了吃粥；道士吃餅，他也隨了吃餅。後來漸漸的越發作梗起來，嫌粥吃了不耐饑，定要道士再捍上幾個餅；嫌光吃餅躁的慌，逼那道士再添幾碗飯；後來不特吃飯，且要吃酒；不特吃餅，且要吃肉！道士應承得略略懶怠，是要拳打腳踢一頓。道士師徒兩個往時出去與人家念一日經，分的那供獻饃饃點心，燈鬥裡的糧食，師徒兩個的襯錢，藏在袖裡的茶餅，辛苦一日，三四日還快活不了，自從有了這麻從吾，「大風裡掉了下巴，嘴也趕不上的」。起初師徒齊去賺錢還好，都去了幾遭，那房裡有鬥把米豆，麻從吾拿了回家去與自己的老婆兒子吃了；幾件衣掌，拿去當了他的；單單剩下一牀棉被，又奪了蓋在自己身上。致得那道士的師徒不敢一齊走出，定要留下一個看家。少了一人賺錢，反多了一人吃飯，怎生支拽得來？也受他作害了一年零三個月，那道士師徒只得「三十六計」！

　　麻從吾等了一日，至二更天氣，不見兩道士回來，好生痛恨。等到次日巳牌時分，等他回來做飯，那裡有個蹤影！算計弄開他的房門，憑他甚麼東西且拿來換食吃在肚裡。走到跟前，把那鎖托了一托，豁喇一聲掉在地上，原來是一把沒有簧的鎖皮。開進房去一看，連炕上的一領蘆席都不知從幾時揭得去了，口裡罵道：「這兩個狠牛鼻子！虧他下得這們狠，拋撇我去了！我這一日多不曾吃飯，走回家去才吃，叫老婆孩子也笑話。沒奈何的，且把那個鐵磬拿去換些飯吃。」走進大殿上去，往四下一看，莫說鐵磬，連那面大皮鼓也都沒了！

　　麻從吾發恨，咬得牙關剌剌價響，發咒要處置他師徒兩個。過了兩日，寫了一張呈子，呈為拐盜事，稱說：「在張仙廟讀書，因托道人楊玄擇並賊徒凌沖霄看守書房，供伊飯食一年有餘。今月十八日，因生會課他出，玄擇率徒將生鋪陳衣服、古董玩器、名畫手卷、書籍琴劍，盜拐無蹤。伏乞尊師差人嚴緝追償。」上呈赴繡江縣遞准，差了兩個應捕，四下捉拿。倒是那兩個差人有些見識，說：「這個麻相公是有名沒德行的個人，啃和尚吃道士的，他有甚麼鋪陳衣服叫道士偷去？這樣瞎頭子的營生，那裡去與他緝捕？」丟在一邊。

　　麻從吾見兩個差人不去拿那道士，一日跟了投文又上去稟那縣官道：「生員所失的東西，不下千金，都是可捨得過的？若不急急追捕，只恐怕把許多藏書名畫失落無存，不為小可。兩個差人受了那兩個道士的重賄，不肯拿他見官。」縣官拔了一枝簽，即拘原差回話。拿了兩個差人來到，稟說：「他說失了許多東西，叫他開個失單，他又抵死的不肯開。沒些釁隙，那裡去與他緝訪？」縣官說：「你就當面開出單來，好叫他四處■訪。」麻從吾拿了一枝筆，鋪了一張紙，想了半日，寫道：

　　　　藍布褥子一件，藍布棉被一牀，席枕頭二個，藍布道袍二件，白布裙二腰，青布夾襖二件，青布裌褲一腰，藍布單褲一腰，氈襪二雙，新舊鞋數雙，唐巾二頂，錫香案五件，錫壺一把，錫酒壺二把，錫燈台一個，鐵鍋一口，鐵鏊鐵勺各一把，磁器一百餘件，神像大小二十餘軸，《灶經》一部，《三官經》一部，劍一口，鐵磬一個，鼓一面，笙一攢，雲鑼一架。

　　縣官把單前後看了一遍，咄的喝了一聲：「怎麼你失去的都是道士的物件！可惡，趕出去！原差拿原票來銷了！」他又稟道：「這有個原故，容生員再稟：這張仙廟生員因在裡面讀書，托那兩個道人在那裡替我管書房，所以替他制辦了這許多的衣物。他如今都拐得去了，怎是失得道士的東西？」縣官道：「看來這是你在廟裡作踐，累得兩個道士住不得，逃了。」取票上來，批了「原告自拘」四個字。「你自己去拿那兩個道士來審，拿不來，行學三日一比；審虛了，候歲考時開送『行劣』！」

　　這是他的一端。他凡百幹出來的事都與這大同小異，不甚相遠。後來歇了兩年，鑽乾了教官，歲考發落，頭一個舉了德行。詫異得那合學生員，街上的百姓，通國的鄉紳，面面相覷，當做件異聞傳說！

　　這個妖物不曾殄滅得他去，又添出一個更希奇更作惡的一個秀才，叫是嚴列星，行狀多端，說不盡這許多，也只姑舉他一事：拿出那哄、賴、騙、詐四件本事，弄得人家幾畝種地，他卻自己一些不動工本，耕鋤耩割，子種牛糧，都是揀那幾家軟弱的鄰舍與他做佃戶。他卻象種公田的一般，那些人家必定要等公事畢了，然後敢治私事。若是該雨不雨，該晴不晴，或是甚麼蝗蟲生發，他走去那莊頭上一座土地廟裡，指了土地的臉，無般不識的罵到。再不就拿一張弓，挾了幾枝箭，常常把那土地射一頓，射得那土地的身上七孔八穿的箭眼！

　　看官試想：一個神聖，原是塑在那裡儆惕那些頑梗的凶民，說是你就逃了官法，絕乎逃不過那神靈。他如今連一個神靈都不歇的罵，時常的使箭射他，還有得甚麼忌憚？一座關聖帝君，他雖不照那土地去作踐，也便有十分的侮慢。

　　再其次，就是人家的管家娘子、管家、覓漢、短工這四樣人。那管家娘子在那大人家揀那頭一分好菜好肉吃在自己肚裡，揀第二分留與自己的孩子老公，背了家主，烙火燒、捍油餅、蒸湯麵、包扁食，大家吃那梯己，這不過叫是為嘴。雖是那主人家黑汗白流掙了來，自己掂斤播兩的不捨得用，你卻這樣撒潑，也叫是罪過。這還不甚第一傷天害理。除大家吃了，還要成群合伙瞞了主人成鬥成石的偷將出去賣銅錢，換酒食！你自己吃了不算，偷了不算，若在廚灶上把那東西愛惜一愛惜，這不也還免得些罪孽？卻又大大的鋪騰，本等下三升米就夠了，卻下上四五升；恐怕便宜了主人家，多多的下上米，少少的使上水，做得那粥就如乾飯一般！做水飯分明是把米煮得略爛些兒好吃，又怕替主人省了，把那米剛在滾水裡面綽一綽就撩將出來，口裡嚼得那白水往兩個口角裡流。捍餅的時節，惟怕替主人省下了面，在那盛面的簸箕裡頭使手按了又按，哄那主人家的眼目。剩下的飲食，下次熱來吃了，這又叫是積福；再不然，把與那窮人端了去，吃在人的肚裡，也還是好；他卻不肯，大盆的飯卻在泔水甕裡！還又恐怕餵了豬，便宜了主人，都倒在陽溝裡流了出去！

　　這樣墮業的婆娘，那天地看了已是甚怒；若是外面的漢子教道那老婆，或是老婆不聽教誨，自己有些良心，這罪愆不也消除一半？卻又天生天化的一對，還恐怕老婆作的業不甚，還要罵說：「扯淡的私窠子！倒包老婆！吃了你的不成？要你與他減省！你今日離了他的門，還想明日吃得著他的哩！」外面多多的盛出飯去，吃不了的，大盆傾在草裡喂馬。或是伺候主人吃飯，或是待客，那桌上有掉下的甚麼東西，碗裡有殘的甚麼湯飯，從不曉得拾在口裡吃了，恐怕污了他的尊嘴，拿布往地下一綽！主人便叫他使手接了出去，也是拿到外邊一撩！

　　再是那些覓漢僱與人家做活，把那飯食嫌生道冷，千方百計的作梗。該與他的工糧，定住了要那麥子綠豆，其次才是穀黍，再其次冤冤屈屈的要石把黃豆；若要搭些蜀秫黑豆在內，他說：「這樣喂畜生的東西，怎麼把與人吃？」不是故意打死你的牛，就是使壞你的騾馬，傷損你的農器，還要糾合了佃戶合你著己的家人，幾石家抵盜你的糧食！

　　又說那些替人做短工的人，若說這數伏天氣，赤日當空的時候，那有錢的富家，便多與他個把錢也不為過。只是可恨他齊了行，千方百計的勒摹！到了地裡，鋤不成鋤，割不成割。送飯來的遲些，大家便歇了手坐在地上。饒他不做活也罷了，還在言三語四的聲顙。水飯要吃那精硬的生米，兩個碗扣住，逼得一點湯也沒有才吃，那飯桶裡面必定要剩下許多方叫是夠，若是沒得剩下，本等吃得夠了，他說才得半飽，定要蹩你重新另做飯添，他卻又狠命的也吃不去了。打發他的工錢，故意挑死挑活的個不了，好乘機使低錢換你的好錢，又要重支冒領。

　　再是那樣手藝的匠人，有些甚麼要緊生活叫他來做做，自在得他也不知怎樣。「這兩日怕見作活，你家又把我不當個客待」；或是「你家又不與我三頓酒吃』。投一張犁，用不得一歇工夫，成千文要錢。你若與他講講價錢，他就使個性子去了，任你怎樣再去面他，他不勒摹你個夠，還多要了錢，仍要留一個後手，叫你知道他的手段！

　　這是木匠如此。凡百樣匠人沒有一個不是如此！銀匠打些生活，明白落你兩錢還好，他卻攙些銅在裡面，叫你都成了沒用東西。裁縫做件衣服，如今的尺頭已是窄短的了，他又落你二尺，替你做了「神仙擺」，真是掣衿露肘；頭一水穿將出去，已是綁在身上的一般，若說還復出洗，這是不消指望的了。

　　凡百賣的東西，都替你攙上假：極瘦的雞，拿來殺了，用吹筒吹得脹脹的，用豬脂使槐花染黃了，掛在那雞的屁眼外邊，妝湯雞哄人！一個山上出那一樣雪白的泥土，吃在口裡絕不沙澀，把來攙在面裡，哄人買了去捍餅，吃在肚內，往下墜得手都解不出來！又攙面■了酒曲，哄人買去，做在酒內，把人家的好米都做成酸臭白色的濃泔。

　　那鄉宦舉人的家人倚借了主人的聲勢在外邊作惡害人，已是極可惡的。連那有幾個村錢的人家，使個小廝，他也妝模作樣，坐在門口，看見親朋走過，立也不曉得立一立起；騎了頭口，撞見主人的親朋，下也不知下一下。日漸月漬，起初只是欺慢外人，後來連自己的主人也都忘懷了，使出那驕蹇凌悍的態度，看得自己身分天也似高的，主人都值不得使他一般！

　　當初古風的時節，一個宮保尚書的管家，連一領布道袍都不許穿；如今玄段紗羅，鑲鞋雲履，穿成一片，把這等一個忠厚樸茂之鄉，變幻得成了這樣一個所在！且是大家沒貴沒賤，沒富沒貧，沒老沒少，沒男沒女，每人都做一根小小的矮板凳，四寸見方的小夾褥子，當中留了一孔，都做這個營生！此事只好看官自悟罷了，怎好說得出口，捉了筆寫在紙上？還有那大綱節目的所在，都不照管，都是叫人不忍說的，怎得叫那天地不怒，神鬼包容？只恐不止變壞民風，還要激成天變！且聽下回，再看結局。

第027回 禍患無突如之理　鬼神有先泄之機

　　　　樸茂美封疆，家給人恬汔小康。富貴不驕貧守分，徜徉，四序咸和五穀昌。　挾富有兒郎，暴殄恣睢犯不祥。孽貫滿盈神鬼怒，昭彰，災眚頻仍降百殃。

　　　　　　　　　　　　　　　　　　　　　　－－右調《南鄉子》

　　單說這明水地方，亡論那以先的風景，只從我太祖爺到天順爺末年，這百年之內，在上的有那秉禮尚義的君子，在下又有那奉公守法的小人，在天也就有那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的日子相報。只因安享富貴的久了，後邊生出來的兒孫，一來也是秉賦了那澆漓的薄氣，二來又離了忠厚的祖宗，耳染目濡，習就了那輕薄的態度，由刻薄而輕狂，由輕狂而恣肆，由恣肆則犯法違條，傷天害理，愈出愈奇，無所不至。以致虛空過往神祗，年月日時當直功曹，本家的司命灶君，本人的三屍六相，把這些眾生的罪孽，奏聞了玉帝，致得玉帝大怒，把土神掣還了天位；穀神復位了天倉；雨師也不按了日期下雨，或先或後，或多或少；風伯也沒有甚麼輕飈清籟，不是摧山，就是拔木。七八月就先下了霜，十一二月還要打雷震電。往時一畝收五六石的地，收不上一兩石；往時一年兩收的所在，如今一季也還不得全收。若這些孽種曉得是獲罪於天，大家改過祈禱，那天心仁愛，自然也便赦罪消災。他卻挺了個項頸，大家與玉皇大帝相傲，卻再不尋思你這點點子濁骨凡胎，怎能傲得天過？天要處置你，只當是人去處置那螻蟻的一般，有甚難處？誰知那天老爺還不肯就下毒手，還要屢屢的儆醒眾生。

　　那丙辰夏裡，薄薄也還收了一季麥子，此後便就一點雨也不下，直旱到六月二十以後方才下了雨，哄得人都種上了晚田。那年七月十六日立秋，若依了節氣，這晚田也是可以指望得的。誰知到了八月初十日邊，連下了幾日秋雨，颳起西北風來，凍得人索索的顫，隕了厚厚的一陣嚴霜，將那地裡的晚苗凍得稀爛，小米小麥漸漸漲到二兩一石。

　　論起理來，這等連年收成，剛剛的一季沒有收得，也便到不得那已甚的所在。卻是這些人恃了豐年的收成，不曉得有甚麼荒年，多的糧食，大鋪大騰，賤賤糶了，買嘴吃，買衣穿。卒然遇了荒年，大人家有糧食的，看了這個凶荒景象，藏住了不肯將出糶；小人家又沒有糧食得吃，說甚麼不刮樹皮、摟樹葉、掃草子、掘草根？吃盡了這四樣東西，遂將苫房的爛草拿來磨成了面，水調了吃在肚內，不惟充不得饑，結澀了腸胃，有十個死十個，再沒有騰挪。又有得將山上出的那白土烙了餅吃下去的，也是澀住了，解不下手來，若有十個，這卻只死五雙。除了這兩樣東西吃不得了，只得將那死人的肉割了來吃，漸至於吃活人，漸至於骨肉相戕起來。這卻口裡不忍細說，只此微微的點過罷了。這些吃人肉怪獸，到了次年春裡，發起瘟疫來，挨了門死得百不剩一，這可不是天老爺著實的儆戒人了？這人好了創疤，又不害疼，依舊照常作孽。

　　庚申十月天氣，卻好早飯時節，又沒有雲氣，又沒有霧氣，似風非風，似霾非霾，晦暗得對面不見了人，待了一個時辰，方才漸漸的開朗。癸酉十二月的除夕，有二更天氣，大雷霹靂，震雹狂風，雨雪交下。丙子七月初三日，預先冷了兩日，忽然東北黑雲驟起，冰雹如碗如拳石者，積地尺許。

　　一位孟參政的夫人害了個奇病，但是耳內聽見打銀打鐵聲及聽有「徐」字，即舉身戰慄，幾至於死。有一個丫頭使喚了五六年，甚是喜愛，將議出嫁，問：「其人作何生理？」媒人回話：「打銀。」前疾大作。

　　又有一個戲子，叫是刁俊朝，其妻有幾分姿色，忽項中生出一癭，初如鵝蛋，漸漸如個小柳鬥一般，後來癭裡邊有琴瑟笙磬之聲。一日間，那癭豁的聲裂破，跳出一個猴來。那猴說道：「我是老猴精，能呼風喚雨。因與漢江鬼愁潭一個老蛟相處，結黨害人，天丁將蛟誅殛，搜捕餘黨，所以逃匿於此。南堤空柳樹中有銀一錠酬謝。可吃海粉一斤，脖項如故。」刁俊朝果然到那柳樹裡邊取出五十兩一個元寶，上面鑿字，係貞觀七年內庫之物。陸續吃完了一斤海粉，果然項脖復舊如初，一些痕記也沒有。

　　又一個張南軒，老年來患了走陽的病，晝夜無度，也還活了三年方死，入殮的時節，通身透明，臟腑筋骨，歷歷可數，通是水晶一般。

　　那二十六回裡邊的麻從吾與那嚴列星更又希奇：麻從吾占住了張仙廟，逼得兩個道士都逃走了。他卻又生出一個妙法，打聽得明水東南上十五里路沈黃莊有一個丁利國，自來賣豆腐為生，只有一妻，從不曾見有兒子，後來積至有數百兩家私，自己置了一所小小巧巧的房子，買了一個驢兒推那豆腐的磨。因有了家私，兩口人便也吃那好的；雖不穿甚麼綢絹，布衣也甚齊楚。因沒有子女，凡那修橋補路，愛老濟貧的事，煞實肯做。雖是個賣豆腐的人，鄉里中到卻敬他。也有人常常的問他借銀子使，他也要二三分利錢。人憐他是克苦掙來的錢，有借有還，倒從不曾有坑騙他的。

　　麻從吾知道這丁利國是個肯周濟人的好人，打聽了他賣豆腐必由的道路，他先在那林子邊等著，看得丁利國將近走到，他卻哀哀的痛哭，要往林子內上吊。丁利國看見，隨歇住了豆腐提子，問道：「你這位相公年紀還壯盛的時候，因有甚事這等痛哭，要去尋死？」麻從吾說：「你管我不得，莫要相問。」丁利國道：「你說是甚話！便看見一個異類的禽獸將死，也要救他，何況是個人？你頭上戴了方巾，一定也是個相公，豈就不問你一聲？你有甚不得已的事，或者我的力量可以與你出得力也不可知。」麻從吾說：「我是繡江縣學一個廩生，家裡有一妻一子，單靠這稟銀過活，如今又把這廩銀半扣了，這一半又不能按時支給；教了幾個學生，又因年荒都散了。三口人鎮日忍饑不過，尋思再沒別策，只得尋個自盡。」丁利國道：「虧我再三問你，不然，豈不可惜枉死了？我只道有甚難處的事，原來不過為此！你可到我沈黃莊住麼？」麻從吾道：「我又沒有一定的房屋，何處不可去得。」丁利國又問：「你可肯教書麼？」回說：「教書是我本等的營生，怎的不肯。」丁利國道：「你又肯到我莊上，又肯教書，你這三口人過日也不甚難。」從豆腐筐內取出二百多錢遞與他，「你且到家買幾升米做飯吃了，待我先回去與你收拾一所書房，招幾個學生，一年包你十二兩束脩。再要不夠你攪用，我再貼補你的。」麻從吾說：「你不過是個做生意的人，怎照管得我許多？」利國道：「我既許出了口，你卻不要管我。你若來時，只問做豆腐的丁善人，人都曉得。我後日做下你三個人的飯等你。」麻從吾道：「果真如此，你就是我重生父母一般，我就認你是我的爹娘。」丁利國道：「阿彌陀佛！罪過人子！我雖是子女俱無，怎消受得起？」說著，約定了，分手而別。丁利國回去，告訴了老婆子。老婆子說：「我們又沒兒女，他又沒有爹娘，況又是個廩膳相公，照管得他有個好處，也是我們兩個的結果。」

　　到了後日，老婆子家裡做下了飯，丁利國老早的出去賣了豆腐回家相等。只見麻從吾領了自己妻、子。三個來到家中，除了三口光身，也別再沒有行李。其妻約在四十歲之外，蓬頭垢面，大腳粗唇。若只論他皮相，必然是個邋遢歪人，麻布裙衫不整。其子只好七八週之內，頑皮潑性，掩口鈍腮。如還依我形容，或倒是個長進孩子，補丁鞋襪伶俜。進得門來，望著丁利國兩口子倒頭就拜，滿口的叫爹叫娘。卻也丁利國兩口子當真不辭，將那房子截了後半層與他住，多的與他做書房教書。人家有子弟的，丁利國都上門去綽攬來從學。出不起學錢的，丁利國都與他代出束脩。許過十二兩的額數，還有多餘不止。丁利國時常還有幫貼。其妻其子，一個月三十日倒有二十五日吃丁家的飯。

　　這麻從吾倒也即如那五星內的天毛刑切一般，入了垣，也便不甚作祟。一住十年，漸漸的真象了父子一般。住到十一年上，麻從吾出了貢。丁利國教他把那所得作興銀子一分不動，買了十來畝地；其上京的盤費，京中坐監的日用，俱是丁利國拿出銀子來照管；又與他的兒麻中桂娶了媳婦。

　　麻從吾坐完監，考中了通判。丁利國管顧得有了功勞，拚了性命，把那數十年積趲的東西差不多都填還了他。點了兩卯，選了淮安府管糧通判，同了妻子四口親人，招了兩個家人合幾個養娘僕婦。其一切打銀帶、做衣裳、買禮物、做盤纏，都是丁利國這碗死水裡舀，卻也當真舀得乾上來了。丁利國道：「一來連年的積蓄也都使盡，二則兩口子都有年紀上身，婆子也做不得豆腐，老兒也挑不動擔子，幸得有了這個乾兒子，靠他養老過活，也用不著那家事。」約過麻從吾挈家先去，丁利國變賣了那房子合些傢伙什物，隨後起身。麻從吾到了任，料得丁利國將到，預先吩咐了把門的人，如家中有個姓丁的夫婦來到，不許傳稟。

　　不多幾日，丁利國攜了老婆，一個太爺太奶奶，豈可沒個人跟隨？又僱覓了一人扮了家人。既到兒子任內，豈可不穿件衣裳？又都收拾了身命。將那幾兩變產的銀，除了用去的，剛剛的只夠了去的盤纏。離淮安二十里外，尋了個客店住下，叫那跟來的人先到衙門上報知，好叫他抬出轎來迎接。

　　那跟去的人到了衙門口，一來是山裡人家，原也不知事體；二來當真道是跟太爺的家人，走到衙門口大喝小叫。那把門的問了來歷，知道是姓丁的兩口子來了，把那跟的人掐了脖子往外一顙，足足的顙了夠二十步遠。那人說道：「你通反了！我是老爺家裡跟太老爺太奶奶來的，你敢大膽放肆！」那皂隸不惟不怕，一發拿起一根哭喪棒來一頓趕打，打得那人金命水命，走頭沒命。

　　丁利國坐在店內呆等轎馬人夫。店主人果道是糧廳老爺的爹娘，殺雞買肉，奉承不了。跟的人回去學了那個光景，許多人大眼看小眼的不了。店主道：「這淮安的衙役有些撒野，見他是外路來的生人，不問個詳細就發起粗來。這管家見他不遜，也就不與他慢慢的詳說，就跑回來了；待小人自去自有分曉。」

　　那店主人恃了與衙門人熟識，走到那裡問說：「今日是那位兄管門？怎麼老爺的爹娘到了，住在我家，差了管家先來通報，你們卻把他一頓棍趕回去，打了，這是怎說？如今太爺合太奶奶怒得緊。』我所以特來與你們解救。還不快些通報哩！」把門皂隸說道：「老爺從兩三日前就吩咐了，說：『只這兩日，如家中有兩個姓丁的男女來，不許通報。』適我問那人，果是姓丁的兩口子，甚麼叫是太爺太奶奶！你也不容留他，惹老爺計較不是當耍！」說得那店主敗興而歸，問說：「老爺姓麻，太爺怎麼又姓丁了？」丁利國道：「實不瞞你說。」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他所以認我們是他的父母。」店家聽說，嗔道：「原來腳根不正。老爺預先吩咐過了，待你們到此，門上不許妄稟，稟了要重責革役哩！」

　　丁利國聽了這話，氣得目瞪口呆，想道：「明日是初五日，他一定到總漕軍門去作揖；我走去，當街見了他，看他怎的。」過了一晚，清早起來梳洗了，僱了一隻船，坐到城外，進了城，恰好府官出來，都上軍門作揖。頭一頂轎是太守，第二頂轎是同知，第三是麻從吾合推官的兩頂轎左右並行。麻從吾穿了翠藍六雲錦繡雪白銀帶，因署山陽縣印，拖了印綬，張了翠蓋，坐了骨花明轎，好不軒昂。丁利國正要跑將過去，待扯住他的轎子，與他說話，被他先看見了，望著丁利國笑了一笑，把嘴扭了一扭。丁利國隨即縮住了腳。麻從吾叫過一個快手去吩咐道：「那一個穿紫花道袍戴本色緘鏨子巾的是我家鄉的個鄰舍，你問他下處在那裡，叫他先回下處去，待我回衙去有處。」那人把丁利國讓得回了下處。

　　麻從吾作揖回來，講到衙內，合他老婆說了，要封出十兩銀子，打發他起身。老婆說道：「你做了幾日的官，把銀子當糞土一般使，這銀子甚麼東西，也是成十來兩家送人的！」麻從吾道：「依你送他多少？」老婆說：「少是一兩，至多不過二兩！」麻從吾道：「也要夠他盤纏回去才好。」老婆說：「是我們請他來的？管他盤纏夠與不夠！」兩口子正在商量，恰好兒子麻中桂走到，問說：「爹娘說些甚麼？」老婆道：「家裡姓丁的兩口子來了，你爹要送他十兩銀子，我說怎麼把銀子當糞土，主意送他二兩夠了。」麻中桂問說：「是那個姓丁的兩口子？」老婆說：「呸！家裡還有第二個姓丁的哩！」麻中桂道：「莫不是丁爺丁奶奶麼？」老婆說：「可不是他！可是誰來！」麻中桂問說：「如今來在那裡？怎麼還不差人接進衙來？慢慢打發飯錢不遲，何必先送銀子出去？」老婆道：「呸！這合你說忽哩！送二兩銀子與他，就打發他起身；接他進衙裡來，你還打發得他去哩？」麻中桂道：「你還待要打發他那裡去？他養活著咱一家子這麼些年，咱還席也該養活他，下意的送二兩銀子，也不叫他住二日，就打發他家去，怎麼來！沒的做一千年官不家去見人麼？」老婆說：「你看這小廝，倒好叫你做證見！他養活咱甚麼來？你爹教那學，使得那口角子上焦黃的屎沫子，他顧贍咱一點兒來！」

　　麻中桂道：「他只怕沒顧贍爹和娘，我只知道從八歲吃他的飯，穿他的衣裳，他還替娶了媳婦子。他可著實的顧贍我來！」麻從吾道：「依你怎麼處罷？」麻中桂道：「依了我，接他公母兩個老人家進衙來住著，好茶好飯的補報他那恩；死了，咱發送他。」老婆說：「他姓丁，咱姓麻，僧不僧，俗不俗，可是咱的甚麼人？養活著他！」麻中桂道：「他姓丁，咱姓麻，咱是他甚麼人？他成十一二年家養活著咱，還供備咱使銀子娶老婆的！」老婆說：「我的主意定了，你們都別三心兩意，七嘴八舌的亂了我的主意。快叫人封二兩銀子來，打發他快走！」麻從吾道：「打哩他嫌少不肯去，在外頭嚷嚷刮刮的。這如今做了官，還同的那咱做沒皮子光棍哩？」老婆照著麻從吾的臉噦了一口屎臭的唾沫，罵道：「見世報的老斲頭的！做秀才時不怕天不怕地的，做了官倒怕起人來了！他嚷嚷刮刮的，你那夾棍板子封皮封著哩？」麻從吾道：「沒的好夾他打他不成？」麻中桂呆了半晌，跺了跺腳，哭著皇天，往屋裡去了。把那二兩銀子封了，叫了路上的那個快手，吩咐道：「適間在那路上看見的老頭子，他姓丁，你叫他老丁，你對他說：『我老爺到任未久，一無所入，又與軍門本道同城，耳目不便。』把這二兩銀子與他做盤纏，叫他即忙回去。你就同那歇家，即刻打發他起了身來回話。」

　　那個快手尋到他的下處，說了麻從吾吩咐的話，同了主人家催他起身。那丁利國不由得著極，說道：「我千金的產業都淨淨的攪纏在他身上，幾間房子也因往這裡來都賣掉做了盤纏，如今這二兩銀子，再打發了這兩日的飯錢，怎麼勾得盤纏回去！」那快手合主人家豈有不怕本官上司，倒奉承你這兩個外來的窮老？原道他真是太爺太奶奶，三頓飯食，雞魚酒肉，極其奉承。如今按了本利算錢，該銀一兩四錢五分，要了個足數，剛只剩五錢五分銀子。夫婦抗了褥套，大哭著離了店家。快手看他走得遠了，方才去回了話。雖是麻從吾幹了這件刻薄事，淮安城裡城外，大大小小，沒有一個不曉得唾罵的。

　　卻說丁利國夫婦來時，還有路費多餘，僱了頭口騎坐，又有僱的那人相伴。如今僱的那人看了這個景象，怨聲聒耳。丁利國只得將那剩的五錢五分銀子，又將那領紫花布道袍都與了他，叫他先自回去。丁利國剛走到宿遷，婆子的銀簪銀丁香也吃盡了，腳也走不動了，人著了惱，兩口子前後都病倒了。主人家又要趕他出去，店主婆道：「在家投爺娘，出家投主人。他病得這等重了，趕他往那裡去？萬一死得不知去向，他家裡有人來尋，怎樣答應他？況且他說從淮安糧廳裡來，這一發不好趕他別去。」店家聽了老婆的好話，只得讓他病在店裡。過了兩日，夫婦同日雙雙亡了。店家報了縣裡，差捕官來相視了，將他兩件破褥賣了，買了兩領大席捲了，抬到亂葬岡內埋了。剩了幾分銀子，買了些錢紙與他燒化。店家落得賠了兩日的粥湯，又出了陰陽生灑掃的利市。

　　再說麻從吾從打發丁利國起身之日，兒子麻中桂惱得哭了一場，就如害了心病的一般，胡言亂語，裸體發狂。又自從丁利國夫婦死的那日，衙中器皿自動，門窗自閉自開，狗戴了麻從吾的紗帽學人走，烏鴉飛進，到他牀上去叫。過了幾日，飯鍋裡撒上狗糞，或是做飯方熟，從空中墜下磚石，把飯鍋打得粉碎。兩口子睡在牀上，把牀腳颼颼的鋸斷，把牀塌在地下。又過了兩日，這丁利國夫婦都附了，說起從前以往的事來，或罵、或咒、或大哭，除了麻中桂的夫婦，其餘的人，沒有一個不附了作孽的。作祟一日緊如一日。請了法官來鎮，那鬼附了生人，或附在麻從吾兩口子自己的身上，告訴那法官的始末根由。屢次禁制，無法可處。

　　又去揚州瓊花觀裡請了一位法師來到。那丁利國夫婦的鬼魂起初也還附了人訴說。法師道：「人鬼各有分處，你有甚冤情，只合去陰司理告，怎來人世興妖？混亂陰陽，法難輕縱！」叫：「取兩個壇來！法師仗劍念咒，將令牌拍了一下，叫：「快入壇去！」只聽那兩個鬼號啕痛哭，進入壇內。法師用豬脬將壇口扎住，上面用硃砂書了黃紙符咒，貼了封條，叫四個人抬了兩個壇到城外西北十字路中埋在地內。雖是空壇，有鬼在內，誰知那兩個壇都下老實的重。走路的看了，不知是甚麼物件在內。從此之後，衙內照常安靜。

　　過了半月，下了一日多雨，這兩個鬼忽然又在發作起來，比先作祟得更是利害，他說：「你下毒手，要我永世不得出見，我如何又得出來了？」問他說：「你已入在壇內，安靜了半月，卻是如何又得出世？」鬼說：「你那日抬了去埋，人見那壇重，只說裡面有甚東西，每日有人要掘。只因有人巡視，不敢下手。昨晚下雨，巡夜的不出來，所以被人掘開，我們以得跑出。你斷然還要去請那法師來制我麼？我們兩個如今躲在你兩口子的肚裡，憑我擺佈，那法師也無奈我何。」只見麻從吾合他老婆的肚裡扯腸子、揪心肝，疼得碰頭打滾的叫喚，只哀告饒命，口裡似「救月」一般，無所不許。鬼在肚裡說道：「這肚裡熱得緊，住不得，你張開口，待我出去，你也還有幾日命限，我兩個且離卻這裡，先到貓兒窩等你兩個去罷。」自此衙內又復安穩。

　　到了次年正月，麻從吾被漕撫參劾回籍，想那鬼說貓兒窩相等，要得迴避，問那衙門人。都說：「如走旱路，離桃源二十里有個貓兒窩；如走水路，離邳州三十里有個毛兒窩。」麻從吾主意要由水路，迴避那貓兒窩的所在，坐了本廳的官船。

　　過了邳州以北三十里上，只見丁利國夫婦站在岸上。麻從吾剛只說得一聲「不好」，只見那兩個鬼魂一陣旋風刮到船上。麻從吾合他老婆一齊的都自己采頭髮，把四個眼烏珠，一個個自己摳將出來，拿了鐵火箸往自己耳內釘將進去，七竅裡流血不止。麻中桂跪了哀求，鬼說：「我兒，你是好人，不難為你。你爹娘做人太毒，我奉了天符，方來見世報應。」麻從吾合老婆須臾之間同時暴死。麻中桂買棺殯殮，不消說得。扶了柩回到明水，虧不盡兩個月前，使了三百七十兩銀子，買得人家一所房子，麻中桂就把爹娘的棺木停在正寢，建了幾個醮。到清明那日，雙棺出殯。麻中桂滿了服，也便低低的進了學。

　　麻從吾做了八個月通判，倒在山陽縣署了六個月印，被他刮地皮，剔骨髓，弄得有八千銀子淨淨的回家。麻中桂買許些地土，成了個富翁，後來遭水劫的時候，也同那幾家良善之人不到衝沒，想必因那一點不忍負丁利國的善心所致。若論麻從吾兩口子的行事，不當有子，豈得有家？可見雖說是遠在兒孫，若是那兒孫能自己修身立命，天地又有別樣安排。若因他父祖作惡，不論他子孫為人好歹，一味的惡報，這報應又不分明瞭。

　　再說那嚴列星的果報，更是希奇。且說了他兩件小事，把那件古今未有的奇聞留在後回詳說。他初次生了兒子，七八日屙不下屎來，脹得那小孩子的肚就如面小鼓一般，晝夜的啼哭。仔細看視，原來那孩子沒有糞門。這有甚法處得？只得看他死便罷了。第二年又生了個兒子，到了七八日，又是如此。一個遊方的道人教他使秤梢頭戳開。依了戳將進去，登時死了。第三年又生了個兒子，糞門倒是有的，那渾身無數的血孔往外流血，就如他使箭射的那土地身上一般。這等顯應，他作惡依舊作惡，不知叫是甚麼省改，只等後來盡頭的異報才罷。真真是：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第028回 關大帝泥胎顯聖　許真君撮土救人

　　　　善惡自中分，邪蹊與正路。規矩遵循合冥行，神鬼能糾護。旌陽

　　　　豈木雕？壯繆非塑。彰癉明明當面施，人自茫無據。

　　　　　　　　　　　　　　　　　　　　－－右調《卜算子》

　　嚴列星有一個胞弟叫是嚴列宿，與嚴列星同居過活，長了二十一歲還不曾娶有妻室。那嚴列宿自己做些小買賣，農忙時月與人家做些短工，積趲了幾兩銀子，定了一個莊戶人家周基的女兒周氏，擇了三月十五日娶親過門。那明水的風俗，婦婿是要親迎的。嚴列宿巴拽做了一領明青布道袍，盔了頂羅帽，買了雙暑襪、鑲鞋，穿著了去迎娶媳婦。到了丈人家，與他把了盞，披了一匹紅布，簪了一對絨花。也借了人家一匹瘦馬騎了，頂了媳婦的轎子起身。

　　誰知嚴列星那種的幾畝地，牛糧子種、收割耕鋤，威劫那鄰捨家與他代力，這地中的錢糧萬萬不好叫那鄰家與他代納。但鄰捨家既是不與他代納，他難道肯自己納糧不成？遂把朝廷這十來畝的正供錢糧閣在半空中，若是那里長支吾得過，把這宗錢糧破調了；如支吾不過，只得與他賠上。這一年，換了里長，還不曾經著他的利害，遂把他久抗不納糧的素行開了手本遞准，叫里長同了差人拘審。差人趙三說道：「這嚴列星是個有名的惡人，倚了秀才，官又不好打他。那一年也為不納錢糧，差人去叫他，叫倒不曾叫得他來，反把那個差人的一根腿打折了。我是不敢惹他的。」里長說：「既是大爺准了手本，咱說不的去叫他一回再處。」趙三說：「這到那裡，來回七八十里地，可是誰給咱頓飯吃，咱可好撲了去。」里長道：「這飯小事，我就管你的。」

　　兩人走到半路，只見一個娶親的來了。走到跟前，卻是嚴列星的弟嚴列宿。趙三說：「咱定要拿他的哥做甚麼？大爺又不好打他的。你敢啃他吃他不成？枉合他為冤計仇，不如拿了他的兄弟去好。」里長道：「你這倒說得有理。」趕上前，一個歹住馬，一個扯住腿往下拉。嚴列宿認得是里長，只說：「俺哥的糧，你拿我待怎麼？」里長說：「你弟兄們沒曾分居，那個是你哥的？」不由分說，鷹撮腳拿得去了。

　　新媳婦只得自己到家，天地上拜了兩拜。他嫂子給他揭了蓋頭，送他到了房內。到了起鼓以後，嚴列星指充是嚴列宿，走進房內。新人問說：「我在轎內看見把你捉將去了，你卻怎得回來？」嚴列星假意說道：「你看麼！咱哥種了地不納糧，可拿了我去！我到了縣裡，回說不是我欠糧，我今日娶親，從路上拿將我來。那大爺把差人打了十板，將我放的來了。將那布衫帽子都當了錢，打發了差人。」說著，替新人摘了頭，脫衣裳。新人還要做假，他說：「窄鱉鱉的去處，看咱哥合嫂子聽見，悄悄的睡罷！」新人不敢做聲，凡百的事都惟命是聽了。

　　再說嚴列宿拿到了縣裡，晚堂見了官，他回說是他哥名下的錢糧，他不當家主事。官問說：「分居不曾？」里長回說：「不曾分居。」官說：「不曾分居，怎說不干你事？」抽了三枝簽拿下去打，剝他的褲子，從腰裡掉出一匹紅布、兩朵絨花出來。官問說：「是甚麼東西？」他回說：「是披的花紅。因今日娶親，從路上被人拿住。」官問說：「是方去娶，卻是娶過回來？」回說：「是娶了親走到半路。」官說：「放起來！」說那里長：「你平日不去催他，適當他娶親，你卻與他個不吉利，其心可惡！」把那里長打了十板，把嚴列宿釋放回家，限三日完糧。

　　嚴列宿因天已夜了，尋了下處，住了一夜。次早回到家中，走進房去，好好的還穿了新海青、新鞋、新帽，不是昨夜成親的那個新郎。新人肚裡明白，曉得吃了人虧，口裡一字也不曾說破，只問：「還欠多少錢糧？」新郎說：「得二兩五六錢方夠。」新人將自己的簪環首飾拿了幾件，教他丈夫即刻回去完了錢糧，不可再遲。新郎果然持了首飾，回到縣裡，換銀納糧。新人到一更天氣，等人睡盡了，穿著得齊整，用帶在自己房裡吊死了。次日方知。

　　嚴列星心裡明白，嚴列宿那裡曉得這個原故，就是神仙也猜不著。請了丈人丈母來到都猜不著。一個第二日的新人新郎，又兩夜不曾在家，連親也還未成，怎就吊死？這必定是宿世的冤業。這沒帳的官司就告狀也告不出甚麼來，徒自費錢費事，不如安靜為便。打了材，念了個經，第三日起了五更抬到嚴家墳內葬了。

　　晚間，嚴列星與老婆賽東窗商議：「可惜新人頭上帶了好些首飾，身上穿了許多衣裳，埋在地裡，中甚麼用？我們趁這有月色的時候，掘開他的墳，把那首飾衣服脫剝了他的，也值個把銀子。」老婆深以為然。

　　等到二更天氣，兩口子拿了掀鋤斧頭，乘著月亮，從家到那墳上，不上兩箭地遠。嚴列星使■頭掘，老婆使鐵掀除。一時掘出材來，一頓打開材蓋，掀出屍來，身上剝得精光，頭上摘得罄盡，教老婆捲了先回家去。嚴列星還要把那屍首放在材內，依舊要掩埋好了回去。

　　誰知他來的那路口，有小小的一間關聖廟。那廟往日也有些靈聖，那明水鎮的人幾次要擴充另蓋，都托夢只願仍舊。這晚，關聖的泥身拿了周倉手內的泥刀，走出廟來，把賽東窗腰斬在那路上，把嚴列星在墳上也剁為兩段。把材內的屍首漸漸的活將轉來，遞了一領青布海青與他穿了，指與他回家的道路。

　　新人走到半路，看見一個女人剁成兩塊，躺在地裡，唬得往家飛奔。走到門口，門卻是掩的，裡邊不曾關閂，一直到了自己房門叫門。新郎唬得話都說不出口，只說：「我與你素日無仇，枉做夫妻一場，親也不曾成得，累得好苦！葬過你罷了，你鬼魂又回來作祟？」新人說：「我不是鬼，我是活人。是一個紅臉的人，通似關老爺模樣一般，救我活了。但我身上的衣裳寸絲也沒有了，他遞了領青布道袍穿在這裡。他把一個人殺在墳上，一個人殺在路上，都是兩半截子。我來的時候，那個紅臉的人拿了把大刀，還在墳上站著哩。」新郎說：「有這等奇事！」大聲的叫他哥嫂，那有人應。只得開了門，放他進來，仔細辨認，可不是活人？穿的道袍原來就是他自己的。

　　點起燈來，去到他哥嫂窗下叫喚，那裡有個人答應。推進門去，連蹤影也是沒有的。心裡疑道：「莫非殺的那兩個人就是他兩口子不成？他卻往墳上去做甚麼？難道好做劫墳的勾當？」叫起兩邊緊鄰來，又央了兩個女人相伴了他的媳婦，又喚起鄉約地方一同往墳上去看，把眾人都還不信。走到半路，只見兩半截人死在道上，腸子肝花流了一地，旁邊一大捲衣裳。仔細認看，果真是他嫂嫂賽東窗，一點不差。

　　嚴列宿拾起那捲衣裳抱了，又到墳上，望見一個人怒狠狠站在那裡。眾人縮住了腳，不敢前進，問說：「那站著的是甚麼人？」憑你怎麼吆喝，那裡肯答應一聲。又前進了幾步，仔細再看，不是人卻是甚的？眾人又縮住了腳，拾了一塊石子，說道：「你不答應，我撩石頭打中，卻不要怪！」又不做聲。將那石子剛剛打在身上，只聽梆的一聲，絕不動彈。眾人說：「我們有十來個人，手裡又都有兵器，他總然就是個人，難道照不過他？著一個回去再調些人來！」

　　誰知人也就都曉得，漸漸的又來了好幾個人，都有器械，齊吶了一聲喊，撲到跟前，仔細一看，卻是莊頭上廟裡的關老爺，手內提了那把大刀，刀上血糊淋拉的，地上躺著兩半截人。倒下頭去細看，真真的嚴列星，有甚岔路？斧子掀■撩在身旁，材蓋材身丟在兩處。眾人都跪下磕了關老爺的頭，嚴列宿要收那屍首回去。眾人說：「這樣異常的事，還要報官相驗，屍首且不要那動，這一夜且輪流守住了。」有回去的，進到廟中，神座上果然不見了關老爺，看那周倉手內的刀卻沒了，也走到廟門檻內，一隻手板了那門框，半截身子撲出門外，往那裡張看。

　　鄉約地方連夜挨門進城，傳梆報了縣官。即時催辦夫馬，縣官親來仔細驗看，用豬羊祭了，依舊將那泥像兩個人輕輕的請進廟去站在神位上邊。哄動了遠近的人，起蓋了絕大的廟宇。那新婦周氏方將被騙的原委仔細說出，縣官與掛了烈婦的牌扁。嚴列宿也還置了棺木，埋葬了四段臭屍。這等奇事，豈不是從洪蒙開闢以來的創見！若不是新近湖廣蘄州城隍廟內的泥身鬼判白日青天都跑到街上行走，上在通報，天下皆知的事，這關聖帝君顯靈，與那聞見不廣的說，他也不肯相信。

　　只看當初那明水的居民，村裡邊有這樣一位活活的關老爺在那裡顯靈顯聖，這也不止於「如在其上」，明明看見坐在上邊了！不止於「如在其左右」，顯然立在那左右的一般！那些不忠不孝，無禮無義，沒廉沒恥的頑民，看了嚴列星與那老婆賽東窗的惡報，也當急急的改行從善，革去歪心。關老爺是個正直廣大的神，豈止於不追舊惡，定然且保佑新祥。誰知那些蠢物聞見了嚴列星兩口子這等的報應，一些也沒有怕懼！傷天害理的依舊傷天害理，奸盜詐偽的越發奸盜許偽；一年狠似一年，一日狠似一日；說起「天地」兩字，只當是耳邊風；說到關帝、城隍、泰山、聖母，都只當對牛彈琴的一般。

　　當初只有一個麻從吾蹺蹊古怪，後來又只一個嚴列星無所不為，人也只說得有數，天也報應得快人。到了這幾年之後，百姓們的作孽，鄉宦們的豪強，這都且不要提起；單且只說讀書的學校中，如那虞際唐、尼集孔、祁伯常、張報國、吳溯流、陳驊這班禽獸，個個都傷敗彝倫起來。若要一一的指說他那事款，一來污人的口舌，二來髒人的耳朵，三則也傷於雅道，四則又恐未必都是那一方的人，所以不忍暴揚出來。但這班異類，後來都報應得分毫不爽，不得不微微點綴。那些普面的妖魔鬼怪，釀得那毒氣直觸天門，熏戧得玉皇大帝也幾乎坐不穩九霄凌虛寶殿！倒下天旨，到了勘校院普光大聖，詳確議罰。

　　誰知這人生在世，原來不止於一飲一啄都有前定；就是燒一根柴，使一碗水，也都有一定的分數；連這清水都有神祗司管，算定你這個人，量你的福分厚薄，每日該用水幾斗，或用水幾升，用夠就罷了，若還灑潑過了定住的額數，都是要折祿減算，罪過也非同小可。可見這人生在那有水的去處，把水看得是容易不值錢的東西，這那孟夫子也說是：「昏暮叩人之門戶求水火，無弗與者，至足矣。」你卻不知道那水也是件至寶的東西，原該與五穀並重的，也不是普天地下都一樣滔滔不竭的源流。

　　就是山東古稱十二山河，濟南如跑突、芙蓉等七十二泉。這等一個水國，河潤也該十里。西南五十里內，便有一個炒米店，那周圍有四五十里之內，你就掘一二萬丈，一滴水泉也是沒有的，往來百里，使驢騾馱運。這個所在又是通泰安的大路，春秋兩季，往泰安進香的，一日成幾十萬人經過，到了這個地方，不要說起洗臉，就要口涼水呷呷救暑，也是絕沒有的。

　　就是濟南的合屬中，如海豐、樂陵、利津、蒲台、濱州、武定，那井泉都是鹽鹵一般的鹹苦。合伙砌了池塘，夏秋積上雨水，冬裡掃上雪，開春化了凍，發得那水綠威威的濃濁，頭口也在裡面飲水，人也在裡邊汲用。有那仕宦大家，空園中放了幾百隻大甕，接那夏秋的雨水，也是發得那水碧綠的青苔；血紅色米粒大的跟斗蟲，可以手拿。到霜降以後，那水漸漸澄清將來，另用別甕逐甕折澄過去，如此折澄兩三遍，澄得沒有一些滓渣，卻用煤炭如拳頭大的燒得紅透，乘熱投在水中，每甕一塊，將甕口封嚴，其水經夏不壞，烹茶也不甚惡，做極好的清酒，交頭吃這一年。

　　如河南路上甚麼五吉、石泊、徘徊、冶陶、猛虎這幾個鎮店，都是砌池積水。從遠處馱兩桶水，到值二錢銀子；飲一個頭口，成五六分的要銀子。冶陶有個店家婆，年紀只好二十多歲，髒得那臉就如鬼畫符一般，手背與手上的泥土積得足足有寸把厚。那泥積得厚了，間或有脫下塊來的，露出來的皮膚卻甚是白嫩。細端詳他那模樣，眼耳鼻舌身，煞實的不醜。叫了他丈夫來到，問他說：「那個婦人這等齷齪，擀餅和面，做飯淘米，我們眼見，這飯怎麼吃得下去？」那人說道：「這個地方，誰家是有水來洗臉的？就是等得下雨，可以接得的水，也還要接來收住，只是那地凹裡收不起的，這才是大小男婦洗臉洗手的時候哩！」只得加了二分銀子與他，逼住了叫他洗臉洗手，方才許他和面淘米。誰知把那臉洗將出來，有紅有白，即如一朵芙蓉一般；兩隻胳膊，嫩如花下的蓮藕，通是一個不衫不履淡妝的美人。

　　再如山西，象這樣沒水的去處比比都是。單說一個平順縣，離潞安府一百里路，離城五里外，止有淺井一孔，一日止出得五桶水，有數－－縣官是兩桶，典史教官各一桶，便也就渾濁了。這是夏秋有雨水的時節，方得如此；若是旱天，連這數也是沒有的。上面蓋了井庭，四面排了欄棚，專設了一名井夫晝夜防守，嚴加封鎖。其餘的鄉紳庶士休想嚐嚐那井泉的滋味，吃的都是那池中的雨雪。若是旱得久了，連那池中都枯竭了，只得走到黎城縣地方。往來一百六十里路，大人家還有頭口馱運，那小人家那得頭口，只得用人去挑。不知怎樣的風俗，挑水的都盡是女人。雖是那婦人，都也似牛頭馬面一般，卻也該叫他挑水！畢竟也甚可憐。

　　看了這等乾燥的去處，這水豈是好任意灑潑的東西？說起那明水的會仙山上數十道飛泉，兩三掛水簾，龍王廟基的源頭，白雲湖浩渺無際，誰還顧說這水是不該作踐的，作踐了要罪過人子如此等念頭？且是大家小戶都把水引到家內，也不顧觸犯了龍王，也不顧污濁了水伯，也不顧這水人家還要做飯烹茶，也不顧這水人家還要取支敬天供佛。你任意濫用罷了，甚至於男子女人有那極不該在這河渠裡邊洗的東西無所不洗。致得那龍王時時奏報，河伯日日聲冤。水官大帝極是個解厄赦罪的神靈，也替這些作禍的男女彌縫不去，天符行來查勘，也只得直奏了天廷。所以這明水的地方，眾生諸惡，同於天下，獨又偏背了這一件作踐泉水的罪愆。於是勘校院普光大聖會集了二十天曹，公議確報的罪案。

　　那二十曹官裡面多有說這明水的居民敢於奢縱淫佚，是恃了那富強的豪勢；那富強卻是藉了這一股水利：別處夏旱，他這地方有水澆田；別處憂澇，他這地方有湖受水。蒙了水的如此大利，大家不知報功，反倒與水作起仇來，況且從古以來事體，受了他的利，再沒有不被他害的，循環反覆，適當其時。

　　卻是玉帝檄召江西南昌府鐵樹宮許旌陽真君放出神蛟，瀉那鄰郡南旺、漏澤、范旭、跑突諸泉，協濟白雲水吏，於辛亥七月初十日子時決水淹那些惡人，回奏了玉帝。那玉帝允了所奏，頒敕許真君覆勘施行，但不得玉石俱焚，株連善類。許真君接了天旨，放出慧眼的靈光，照見那明水的惡孽，俱與那天符上面說的一點不差，善人百中一二，惡者十常八九。

　　到了五月一日，真君扮了一個道士，雲遊到繡江縣，漸次來到明水地方，歇在呂祖閣上，白日出來沿門化齋，夜晚回到閣上與那住持的道士張水雲宿歇。那張道士是一個貪財好色、吃酒宿娼，極是個無賴的惡少，也就是地方中一個臭蟲。每日家大盤撕了狗肉，提了燒酒，拾了胡餅，吃得酒醉飯飽。間或陰天下雨，真君偶然不出化齋，他就一碗稀湯水飯，也不曉得虛讓一聲。幾番家吃醉了，言三語四，要攆真君出去，說：「我這清淨仙家，豈容遊方濁骨混擾玄宮！」真君也憑他囉唣，不去理他。他坐了一把醉翁椅子，仰天蹺腳的坐在上面，見真君出入，身子從來不曉得欠一欠。

　　一日，把那椅子掇在當門，背了呂祖的神像，坐在上面鼾鼾的睡著。真君要出去化齋，他把那殿門擋得縫也沒有。真君歎息說道：「『指佛穿衣，賴佛吃飯』；你單靠了純陽，住這樣乾淨涼爽的所在，享用十方。這樣的佈施，怎就忍得把屁股朝了他面前，這般的褻瀆？我待要教訓他一番，一則他的死期不遠，二則我卻為甚管那純陽的人？」躊躕了半會，真君從他的旁首擦出去了。

　　真君每日化了齋，或到人家門上誦經一卷，或到市上賣藥一回。賣的那丸藥，就在那面前地下的泥土取些起來，吐些唾沫和泥，人豈有信他是仙丹的理？不惟不買他的藥，見他這等，連齋也都不肯化與他。一個人慌張張從真君面前走過。真君說道：「漢子，你住下！你的娘子產難，別人是沒有藥的；你把我這一丸藥急急拿回去，使溫水送下。這藥還在兒手中帶出，卻要取來還我。」那人大驚：「娘子生產不下，看著要死，他卻如何曉得？但這泥丸如何得有效驗？他既未卜先知，或者有些效驗也不可知。」持了藥跑得回去。那娘子正在那裡碰頭打滾，他倒了一些溫水，把那藥送了下去，即時肚裡響了兩聲，開了產門，易易的生下一個白胖的小廝，左手裡握了他那一丸藥。那人喜得暴跳，拿了這藥，忙到他賣藥的所在，真君還在那裡坐著。這人千恩萬謝，傳揚開去。

　　人偏是這樣羊性，你若一個說好，大家都說起好來；若一個說是不好，大家也齊說不好。這泥丸催產原也希奇，那人又更神其說，圍攏了無數的人，亂要買將起來。真君說道：「你們且不要留錢，只管把藥取去，照症對了引子吃下。我這藥也全要遇那緣法：若有緣的吃下去，就如拿手把那病抓了的一般；你若是沒有緣的，吃也沒用。所以你們吃下藥，有效驗的，送錢還我不遲。」那些有病吃藥的，果如真君所說，有吃下即好的，有吃了沒帳的，果然是「藥醫不死病，佛度有緣人」。從此後真君賣藥大行，當了人，旋和泥，旋搓藥。賣藥的錢，也有舍與貧人的，或遇甚麼生物買來放了的。忽然後來不賣了丸藥，賣起散藥來。那散藥也不是甚麼地黃、白朮、甘草、茯苓合的，也是那地中的乾土，隨抓隨賣。拿去治病，那效驗的，與丸藥的功用一般。

　　到了七月七日，真君說道：「我與你們眾人緣法盡了，初十日我就要回我家山去。趁我在此，要藥的快些來要！不止治病，即遇有甚麼劫難的時候，你把我這藥來界在門限外邊，就如泰山一般的安穩。」只是那些讀書的半瓶醋，別的事體一些理也不省，偏到這個去處，他卻要信起理來，說道：「世間那得有這等事來！成幾兩子買了參蓍金石，按了佐使君臣，修合■咀丸散，拿去治那病症，還是一些不效，如今地下的泥土，當面和了哄人，成幾百幾千的騙錢！又說什麼劫難的時候，把藥界在門前，可以逃難。如此妖言惑眾，可惡那地方總甲容留這等妖人在此惑世誣民！」大家誹謗。只是那些愚民百姓信從得緊，每人成兩三服的買去，每服多不過兩三茶匙。從初七賣到初九日晚上，真君也不曾回到呂祖閣去，霎時不見了蹤影。那些百姓，買得藥的，有得至誠收藏的，也有當頑當耍，雖然要了來家，丟在一邊的。

　　卻說那呂祖閣的住持張道士見真君夜晚了不來，喜得說：「這個野道足足得攪亂了我兩個月零四日，此時不來，想是別處去了。待我看看他的睡處還有遺下的甚麼東西沒有。」叫徒弟陳鶴翔持了燭，自己跟了，看得一些也沒有甚麼別物，只他睡覺的屋裡山牆上面寫有四句詩，細看那墨跡淋漓，還未曾乾。那首詩道：

　　　　籜冠芒履致翩翩，來往鄱陽路八千。不說鐵官當日事，恐人識得是神仙。

　　那張水雲合陳鶴翔見了，不勝詫異，只是不曉得那詩中義理，不知說得是甚，但只心裡也知道不是個野道士，必定是個神仙。兩月來許多傲慢於他，自己也甚是過意不去。懊悔了一歇，收拾睡了。從此睡去，有分教張水云：不做仙宮調鶴客，改為水府守鮫人。且看下回消繳。

第029回 馮夷神受符放水　六甲將按部巡堤

　　　　洪波浩渺，滔滔若塞外九河；矗浪奔騰，滾滾似巴中三峽。建瓴之勢依然，瀑布之形允若。隋楊柳剛露青梢，佛浮圖止留白頂。廣廈變為魚鱉國，婦男填塞鮫宮；高堂轉做水晶鄉，老稚漂流海藏。總教神禹再隨刊，還得八年於外；即使白圭重築堰，也應四海為鄰。

　　卻說那年節氣極早，六月二十頭就立了秋，也就漸次風涼了。到了七月初旬，反又熱將起來，熱得比那中伏天氣更是難過。七月初九這一日，晴得萬里無雲，一輪烈日如火鏡一般；申牌時候，只見西北上一片烏雲接了日頭下去，漸漸的烏雲湧將起來，頃刻間風雨驟來，雷電交作。那急雨就如傾盆注溜一般，下了二個時辰不止，街上的水滔滔滾滾，洶湧得如江河一般。

　　看看這水已是要流進人家門裡，人家裡面的水又泄不出去，多有想起真君那藥，曾說遇有劫難，叫界在門限外邊可以逃躲，急急尋將出來。也有果然依法奉行的；也有解開是個空包，裡邊沒有藥的；也有著了忙，連紙包不見了的；也有不以為事忘記了的。

　　那雨愈下愈大，下到初十日子時，那雨緊了一陣，打得那霹靂震天的響，電光就如白晝一般，山上震了幾聲，洪水如山崩海倒，飛奔下來，平地上水頭有兩丈的高。只是將真君靈藥界了門限的，那水比別家的門面還高幾尺，卻如有甚麼重堤高堰鐵壁銅牆擋住了的一般；其餘那些人家渾如大鍋裡下扁食的一般。一村十萬餘人家禁不得一陣雨水，十分裡面足足的去了七分。

　　那會仙山白鶴觀的個道士蘇步虛，上在後面道藏樓上，從電光中看見無數的神將，都騎了奇形怪狀的鳥獸，在那波濤巨浪之內，一出一入，東指西畫，齊喊說道：「照了天符冊籍，逐門淹沒，不得脫漏取罪。」後面又隨有許多戎裝天將，都乘了龍馬，也齊喊說：「丁甲神將，用心查看，但有真君的堤堰及真君親到過的人家都要仔細防護，毋得缺壞，有違法旨！」到了天明，四望無際，那裡還有平日的人家，向時的茅屋？屍骸隨波上下，不可計數。

　　到了次日，那水才漸漸的消去。那夜有逃在樹上的，有躲在樓上的；看見那電光中神靈的模樣，叫喊的說話，都與那道士蘇步虛說的絲毫無異。那三分存剩的人家，不惟房屋一些不動，就是囤放的糧食一些也不曾著水，器皿一件也不曾衝去，人口大小完全。彼此推想他的為人，都有件把好處。

　　卻說那些被水淹死的人總然都是一死，那死的千態萬狀，種種不一。呂祖閣那個住持道士張水雲，那一日等真君不見回去，煞實是喜了個夠。因見了那壁上的詩，又不覺的愧悔了一番。因那晚暴熱得異樣，叫了徒弟陳鶴翔將那張醉翁椅子抬到閣下大殿當中簷下，跣剝得精光，四腳拉叉睡在上面。須臾，雷雨發作起來，陳鶴翔不見師父動靜，只待打了把傘走到面前，才把他叫得醒來。誰想那兩腳兩手，連身子都長在那椅子上的一般，休想要移動分毫。他的身軀又重，陳鶴翔的身軀又小，又是一把夯做的榆木粗椅，那裡動得？張水雲只是叫苦。雨又下得越大起來。陳鶴翔也沒奈何可處，只得將自己那把雨傘遞與他手內，叫他拿了遮蓋，自己冒了雨又跑到閣上去了。雨又下得異樣，師父又有如此的奇事，難道又睡了的不成？後來發水的時候，那陳鶴翔只見一個黃巾力士說道：「這個道人不在死數內的，如何卻在這裡等死？」又有一個力士說道：「奉呂純陽祖師法旨著他添在劫內，見有仙符為據。」那個黃巾力士說：「既有仙符，當另冊開報。」陳鶴翔見他帶椅帶人逐浪隨波蕩漾而去。後來水消下去，那張水雲的屍首還好好的躺在那椅上，閣在一株大白楊頂尖頭上，人又上不去取得下來；集了無數的鷂鷹老鴉，啄吃了三四日，然後被風吹得下來，依舊還黏在椅上。陳鶴翔只得掘了個大坑，連那椅子埋了。

　　虞際唐、尼集孔都與他親嫂抱成一處；張報國與他叔母，吳溯流與他的親妹，也是對面合抱攏來。幸得不是驟然發水，那樣暴雨震雷，山崩地裂，所以人人都不敢睡覺，身上都穿得衣裳。

　　那祁伯常三年前做了一夢，夢見到他一個久死的姑娘家裡，正在那裡與他姑娘坐了白話，只見從外面一個醜惡的判官走了進來，口裡說道：「是那裡來的這樣生野人氣？」祁伯常的姑娘迎將出去，回說：「是姪兒在此。」那判官說：「該早令我知。被他看了本形，是何道理？」躲進一間房內。待了一頓飯的時候，只見一個戴烏紗唐巾，穿翠藍縐紗道袍，朱鞋綾襪，一個極美的少年。他姑娘說道：「這就是你的姑夫，你可拜見。」美少年道：「不知賢姪下顧，致將醜形相犯，使賢姪有百日之災；我自保護，不致賢姪傷生。」一面叫人備酒相款。待茶之間，一個虞候般的人稟說：「有西司判爺暫請會議。」美少年辭說：「賢姪與姑娘且坐，頃刻即回。」

　　祁伯常因乘隙閒步，進入一座書房，明窗淨幾，琴書古玩，旁列一架，架上俱大簿冊籍。祁伯常偶抽一本揭視，俱是世人注死的名字。揭到第二葉上，明明白白的上面寫「祁伯常」三字，細注：「由制科官按察司，祿三品，壽七十八歲，妻某氏，一人偕老，子三人。」祁伯常看見，喜不自勝，又看有前件二事，下注：「某年月日，用字作紙，被風吹入廁坑，削官二級；某年月日，誣謗某人閨門是非，削官三級；某年月日，因教書誤人子弟，削官三級；某年月日，出繼伯父，因伯死，圖產歸宗，官祿削盡；某年月日，通姦胞姊，致姊家敗人亡，奪算五紀，於辛亥七月初十日子時與姊祁氏合死於水。」那時己酉七月，算到辛亥七月，整還有三年。他把通姦胞姊的實情隱匿了不說，只說：「我適才到了姑夫書房，因見一本冊上注定姪兒在上，辛亥七月初十日子時該死於水。豈有姑娘在上，姑夫見掌生死簿子，不能與自己姪兒挽回？」苦死哀求。姑娘說道：「稍停等你姑夫吃酒中間，我慢慢與你央說。」

　　停了片時，那美少年回來，與祁伯常安坐遞盞。酒至數巡，祁伯常自知死期將到，還有甚麼心緒，只是悶悶無聊。少年說道：「適才賢姪見了歡喜樂笑，怎麼如今愁容可掬？只怕到我書房，曾見甚麼來？」姑娘說道：「姪兒果真到你的書房，見那簿上有他的名字，注他到辛亥七月初十日子時該死於水，所以憂愁，要央你與他挽回生命哩。」少年說道：「這個所在是我的秘密室，偶然因賢姪在此，忙迫忘記了鎖門，如何便輕自窺視？這是會同功曹，奉了天旨，知會了地藏菩薩，牒轉了南北二斗星君，方才注簿施行，怎麼挪移？」祁伯常跪了，苦死哀求。姑娘又說：「你掌管天下人的生死簿子，難道自家的一個姪兒也不能照管一照管？卻要甚麼親戚！你是不圖相見罷了，我卻有何面孔見得娘家的人？」少年說：「你且莫要煩惱，待我再去查他的食品還有多少，再作商議。」少年回來說道：「幸得還有處法：那官祿是久已削淨，不必提起了；你還有七百隻田雞不曾吃盡，你從此忌了田雞，這食品不盡，也還好稍延。」卻原來祁伯常素性酷好那田雞，成十朝半月沒有肉吃，不放在心上，只是有個田雞的時候，就是揭借了錢債，買一斤半斤，或煎或炒，買半壺燒酒，吃在肚裡才罷。這是他生平的食性。

　　那時醒了轉來，這夢的前後記得一些也不差，從此以後果然忌了不吃田雞；雖是在人家席上有田雞做肴品的，街頭有田雞賣的，饞得谷谷叫，咽唾沫，只是忌了不敢吃。他時刻只想著辛亥的七月初十日子時的劫數。待了一年，一日，在朋友家赴席，席上炒得極好的田雞，噴香的氣味鑽進他鼻孔內去，他的主意到也定了不肯吃，可恨他肚裡饞蟲狠命勸他破了這戒。他被這些饞蟲苦勸不過，只得依他吃了，從這一日以後，無日不吃，要補那一年不吃的缺數，心裡想道：「夢中之事未必可信。況姑娘早死，見有姑夫活在此間，難道陰司裡又嫁了別的不成？」雖是這等自解，那辛亥的死期時刻不敢忘記。

　　光陰易過，轉眼到了那年六月盡邊，祁伯常真是挨一刻似一夏的難過。到了七月初八日，越發內心著慌，心裡想道：「注我該死於水，我第一不要過那橋，但是湖邊、溪邊、河邊、井邊，且把腳步做忌這幾日，再不然，我先期走上會仙山頂紫陽庵秦伯猷書房，和他伴住兩日，過了這日期。總數就是懷山襄陵，必定也還露個山頂，難道有這樣大水沒了山頂不成？」

　　從初八日吃了早飯，坐了頂爬山虎小轎，走上山去，到了秦伯猷書房。秦伯猷笑道：「你一定是來我這山頂躲水災了。你住在這裡，且看甚麼大水沒過山來。」同秦伯猷過了一夜。次早，秦伯猷家使一個小廝說：「學裡師爺奉縣裡委了修志，請相公急去商議。門子見在家中等候。」秦伯猷對祁伯常說：「你來得甚好，且好與我管管書房。這庵裡的道士下山去看他妹子去了，米麵柴火，也都還夠這幾日用的哩。」秦伯猷作了別，慢慢的步下山來，同了門子備了頭口，往城中學裡去了。祁伯常住在庵內，甚為得計。

　　初九日，掌燈時候！下得大雨，與山下一些無異。誰知那洪水正是從這山頂上發源，到了初十日子時，那紫陽庵上就如天河瀉下來的一般，連人帶屋，通似順流中飄木葉，那有止住的時候。別人被水沖去，還是平水沖激罷了；這祁伯常從山上衝下，夾石帶人，不惟被水，更兼那石頭磕撞得骨碎肉糜，擱在一枝棗樹枝上。秦伯猷那日宿在城內，一些也無恙。

　　又說那個陳驊，初九日上城去與他丈人做生日，媳婦也同了他去。那丈人家因人客不齊，上得座甚晚。他吃酒不上三鐘，就要起席。丈人舅子再三的留他不住，定要起身。進去別他的丈母，那丈母又自苦留。媳婦也說：「家中沒有別事，天色又將晚了，又西曬炎熱得緊，你又不曾吃得甚麼，你可在此宿過了夜，明日我與你同回，豈不甚便？」誰知他心里正要乘他娘子不在，要趕回去與他一個父妾上陣相戰，所以抵死要回家去。離家還有十里之外，天色又就黑了，打了頭口飛跑，還有五六里路；冒了大雨，趕到家中。也虧他這等迅雷猛雨的時候，還兩下裡鳴金擂鼓大殺了一場，方才罷戰息兵。海龍王怕他兩個又動刀兵，雙雙的請到水晶宮裡，治辦了太羹玄酒，與他兩個講和。因水晶宮裡快活，兩個就在那里長住了，不肯回家。

　　再說那狄員外。真君自五月初五日到了明水，先到狄家門上坐了化齋，適值狄員外從裡邊出來，問說：「師傅從那裡來的？我這裡從不曾見你。」真君道：「貧道在江西南昌府許真君鐵樹宮裡修行，聞貴處會仙山白雲湖的勝景，特雲遊到此，造府敬化一齋。」狄員外忙教人進去備齋管待，問說：「師傅還是就行，還要久住？」真君說：「天氣炎熱，且住過夏再看。」狄員外又問：「在何處作寓？」真君說：「今暫投呂仙閣內。」狄員外說：「那呂仙閣的住持張道人，他容不得人，只怕管待不週，你不能在那邊久住。既是方上的師傅，必定會甚麼仙術了？」真君說：「從不曉得甚麼仙術，只是募化齋飯充饑。再則不按甚麼真方，但只賣些假藥，度日濟貧而已。」狄員外笑說：「師傅，你自己說是假藥，必定就是妙藥。倒是那自己誇說靈丹的，那藥倒未必真哩。」

　　敘話之間，狄周出來問說：「齋已完備，在那邊吃？」狄員外叫擺在客次裡邊。真君說：「就搬到外面，反覺方便些。遊方野人，不可招呼進內。」狄員外說：「這街上不是待客的所在。遊方的人正是遠客，不可怠慢。雖倉卒不成個齋供，還是到客次請坐。」真君隨了狄員外進去，讓了坐。端上齋來，四碟小菜、一碗炒豆腐、一碗黃瓜調麵筋、一碗熟白菜、一碗拌黃瓜、一碟薄餅、小米綠豆水飯，一雙箸。狄員外道：「再取一雙箸來，待我陪了師傅吃罷。」

　　狄周背後唧噥說：「沒見這個大官人，不拘甚人就招他進來，就陪了他吃飯！如今又同不得往時的年成，多少強盜都是扮了僧道，先往人家哄出主人家來，拿住了，打劫的哩！」真君說：「蒙員外賜齋，還是搬到外面待貧道自己用罷。員外請自尊重，不勞相陪。管家恐怕有強盜妝扮了僧道哄執主人，卻慮得有理。」狄員外道：「不要理他！師傅請坐。」又心裡想說：「我一步不曾相離，狄周是何處說他甚來？」狄周又添了飯來，狄員外說：「你在那裡說師傅甚來？師傅計較你哩！」狄周說道：「我並不曾說師傅甚的。」真君笑道：「你再要說甚麼，我還叫大蜂子螫你那邊的嘴哩。」狄周笑道：「原來是師傅的法術！大官人說陪了吃飯，我悄悄的自己說道：『官人不拘甚人就招進他來，就陪了吃飯！如今又不是往日的好年成，多扮了僧道，先往人家哄出主人家來，拿住了，打劫的哩！』剛剛說得，一個小小土蜂照這右嘴角上螫了一口，飛了。」狄員外道：「你在那裡說的？」狄周道：「我在廚房門口說的。」狄員外道：「廚房離這裡差不多有一箭地，我一些不知，偏師傅知道，這不是異事麼？蜂果然螫了嘴角，怎不見有甚紅腫？」真君道：「螫好人不過意思罷了，有甚紅腫。你近前來，我爽利教你連那微微微的麻癢都好了罷。」使手在他右嘴角上一抹，果然那麻癢也立刻止了。狄周在後邊，對了狄員外的娘子誇說不了，說道：「必定是個神仙。」

　　狄員外的娘子自從生了女兒巧姐以後，坐了涼地，患了個白帶下的痼病，寒了肚子，年來就不坐了胎氣，一條褲子穿不上兩三日就是塗了一褲襠糨子的一般，夏月且甚是腥臭，肚裡想說：「這等異人，必定有甚海上仙方。」口裡只不好對狄周說得。

　　真君吃完了飯，從地上撮了一捻的土，吐了一些唾沫，丸了綠豆粒大的三丸藥，袖中取出一片紙來包了。臨去，謝過齋，將那藥遞與狄員外道：「女施主要問你得藥，不曾說得，可使黃酒送下即愈。」狄員外收了，謝說：「師傅若要用齋時候，只管下顧。那張水雲是指他不得的。這街上的居民也沒有甚麼肯供齋飯的。」送出大門去了。

　　狄員外回到後面向娘子說：「你要問道人討藥，不曾說得。道人如今留下藥了，叫使黃酒送下。但不知你要治甚麼病的？」娘子道：「我還有甚麼第二件病來？這是我心舉了一舉意，他怎麼就便曉得？」解開包看，那藥如綠豆大，金箔為衣，異香噴鼻。狄員外道：「這又奇了！我親見他把地上的土捻在手心內，吐了一滴唾沫合了，搓成三丸粗糙的泥丸，如何變成了這樣的金丹？」熱了酒送在肚裡，覺得滿肚中發熱，小便下了許多白白的黏物，從此除了病根。從這一日以後，真君也自己常來，狄員外也常常請他來吃齋，大大小小，背地裡也沒個喚他是道士，都稱為神仙。

　　一日，棉花地裡帶的青豆將熟，叫狄周去看了人，揀那熟的先剪了來家。狄周領了人，不管生熟，一概叫人割了來家。狄員外說道：「這一半生的都盡數割來，這是骰了，不成用的。」狄周強辯道：「原只說叫我割豆，又不曾說道，把那熟的先割，生的且留在那邊。渾渾帳帳的說不明白，倒還要怨人！」狄員外道：「這何消用人說得？你難道自己不帶眼睛？」狄周口裡不言，心裡罵道：「這樣渾帳杭杭子！明日等有強盜進門割殺的時候，我若向前救一救也不是人！就是錯割了這幾根豆，便有甚麼大事，只管瑣碎不了！」一邊心裡咒念，一邊往處走了出來。只見三不知在那心坎叮了一下，雖然不十分疼，也便覺得甚痛，解開布衫來，只見小指頂大一個蠍子，抖在地上，趕去要使腳來蹋他，那蠍子已鑽進壁縫去了。狄周喃喃吶吶的道：「這不是真晦氣！為了幾根豆子，被人瑣碎一頓，還造化低的不夠，又被蠍子螫了一口；可恨又不曾蹋死他，叫他又爬得去了！」

　　次日，狄員外叫他請真君來家吃齋。看見狄周，真君笑道：「昨日蠍子螫得也有些痛麼？」狄周方省得昨日的蠍子又是神仙的手段，隨口應說：「甚是疼得難忍！」真君笑說：「這樣疼顧下邊的主人，以後心裡邊再不要起那不好念頭咒罵他！」從袖裡摸出兩個蠍子來：一個大的，約有三寸餘長；一個小的，只有小指頂大。真君笑說：「這樣小蠍子沒有甚麼疼，只是這大蠍子叮人一口，才是要死哩！」說著，又把那大小兩個蠍子取在袖裡去了，與狄周說笑著，到了家。

　　狄員外正陪了真君吃齋，薛教授走到客次，與真君合狄員外都敘了禮，也讓薛教授坐了吃齋。薛教授口裡吃飯，心裡想說：「這個道人常在狄親家宅上，緣何再不到我家裡？我明日也備一齋邀他家去。」就要開口，又心裡想道：「且不要冒失，等我再想家中有甚麼東西。」忽然想道：「沒有大米，小米又不好待客，早些家去叫人去糴幾升大米來。」吃了齋，要辭了起身，問說：「師傅明早無事，候過寒家一齋。」真君說道：「貧道明早即去領齋，只是施主千萬不要去糴稻米，貧道又不用，施主又要壞一雙鞋，可惜了的。」薛教授笑道：「師傅必是神仙！家中果然沒了大米，我這回去，正要去糴大米奉敬哩！」走回家去，原要自己管了店，叫薛三槐去買米，不料鋪中圍了許多人在那裡買布，天又看看的晚了，只得拿了幾十文錢，叫冬哥提著籃，跟了到米店去糴了五升稻米回來。走到一家門首，一個婦人拿了一把鐵掀，除了一泡孩子的屎，從門裡撩將出來，不端不正，可可的撩在薛教授只鞋上。次早，真君同著狄員外來到薛教授家，看見薛教授，笑說：「施主不信貧道的言語，必定污了一隻好鞋。用米泔洗去，也還看不出的。」後邊使米泔洗了，果然一些也沒有痕跡。此後也常到薛家去。

　　一日，尋見薛教授，要問薛教授化兩匹藍布做道袍。薛教授道：「這等暑天，那棉布怎麼穿得？待一兩日，新貨到了，送師傅兩匹藍夏布做道衣，還涼快些。」真君說：「夏布雖是目下圖他涼快，天冷了就用他不著。棉布雖是目下熱些，天涼時甚得他濟。」薛教授道：「等那天涼的時節，我再送師傅棉布不難。」過了兩日，果然夏貨到了，薛教授揀了兩匹極好的腰機送到染店染了藍，叫裁縫做成了道袍，送與真君。次日，自己來謝，又留他吃了飯。過了幾日，又問薛教授化了一件布衫，一件單褲。薛教授又一一備完送去。

　　到了七月初九日，又到薛教授家，先說要回山去，特來辭謝，還要化三兩銀子作路費。薛教授一些也不作難，留了齋，封了三兩銀子，又送了一雙蒲鞋、五百銅錢，還說：「許過師傅兩匹藍棉布不曾送得。」真君吃完了齋，只是端詳了薛教授，長吁短歎的不動，又說：「貧道受了施主的許多佈施，分別在即，貧道略通相法，凡家中的人都請出來待貧道概相一相。」薛教授果把兩個婆子四個兒女俱叫到跟前。真君從頭看過，都只點了點頭，要了一張黃紙裁成了小方，用筆畫了幾筆，教眾人各將一張戴在頭上，惟獨不與素姐。薛教授說：「小女也求一符。」真君說：「惟獨令愛不消戴得。」收了銀物作別。

　　到了狄員外家，也說即日要行，又說：「薛施主一個極好的人，可惜除了他的令愛，合家都該遭難，只在刻下。」狄員外留真君吃了齋，也送出五兩銀子鞋襪布匹之類。真君說：「我孑然雲水，無處可用，不要累我的行李。」

　　送了真君出門，狄員外走到薛教授家裡說了來意，薛教授也告訴了戴符相面的事。狄員外別了回家，薛教授收拾箱子，只見與真君做道袍的夏布合做布衫的一匹白棉布、做單褲的一匹藍棉布、一雙蒲鞋、三兩銀子、五百銅錢，好好都在箱內；又有一個帖子寫道：

　　　　莫懼莫懼，天兵管顧；大難來時，合家上樹！

　　薛教授見了這等神奇古怪，確定是神仙。即是神仙他說有災難，且在眼下，卻猜不著是甚麼的劫數。

　　薛教授收拾停當，又自到狄家告訴留布留銀並那帖子上的說話。狄員外道：「天機不肯預洩。即說有天兵管顧，又教合家上樹，想就是有甚禍患也是解救得的。」送別薛教授家去。

　　後邊發水的時節，那狄員外家裡，除了下的雨，那山上發的水，一些也不曾流得進去。薛教授見那雨大得緊，曉得是要發水了，大家紮縛衣裳，尋了梯子，一等水到，合家都爬在院子內那株大槐樹上。果然到了子時，一片聲外邊嚷說：「大水發了！」薛教授登了梯子，爬在樹上，恍惚都似有人在下邊往上撮擁的一般。在那樹上看見許多神將，都說：「這是薛振家裡，除了女兒素姐，其餘全家都該溺死。趕下水去了不曾？」樹下有許多神將說道：「奉許旌陽真君法旨，全家俱免，差得我等在此防護。」那上邊的神將問說：「有甚憑據？」樹下的神將回說：「見有真君親筆敕令，不得有違。」那上面的神將方才往別處去了。

　　狄希陳時常往他母姨家去，成兩三日在那裡貪頑不回家來，那日可可的又在那裡，發水的時節，同了他母姨的一家人口到了水中。狄希陳扯了一隻箱環，水裡衝蕩。只見一個戴黃巾騎魚的喊道：「不要淹死了成都府經歷！快快找尋！」又有一個戴金冠騎龍的回說：「不知混在何處去，那裡找尋？看來也不是甚麼大祿位的人，死了也沒甚查考。」戴黃巾的人說道：「這卻了不得！那一年湖廣沙市裡放火，燒死了一個巴水驛的驛丞，火德星君都罰了俸。我們這六丁神到如今還有兩個坐天牢不曾放出哩！」可可的狄希陳扳了箱環，氽到面前。又一個神靈喊道：「有了！有了！這不是他麼？送到他家去。」狄希陳依舊扯了那只箱環，氽到一株樹叉裡，連箱閣住。天明時節，狄周上在看家樓上，四外張看，見那外面的水比自己的屋簷還高起數尺，又見門前樹梢上面掛住了一隻箱子，一個孩子扯住箱環不放，細看就是狄希陳。狄周喊說：「陳官有了！在門前樹上哩！」狄員外也上樓去看望，果然是狄希陳，只是且沒法救他下來。喊說與他，叫他牢固扯住箱子，不可放手。到了午後，水消去了，方才救得下來，學說那些神靈救護的原委。

　　可見人的生死都有大數。一個成都府經歷便有神祗指引。其薛教授的住房器皿，店裡的布匹，衝得一些也沒有存下。明白聽得神靈說道：「薛振全家都該溺死，趕下水去了不曾？」別的神明回說道：「奉許旌陽真君法旨，全家免死。」說見奉真君親筆符驗。原來道人是許真君托化。若那時薛教授把他當個尋常遊方的野道，呼喝傲慢了他，那真君一定也不肯盡力搭救。所以說那君子要無眾寡、無小大、無敢慢。這正是：

　　　　凡人不可貌相，塵埃中都有英雄。

第030回 計氏托姑求度脫　寶光遇鬼報冤仇

　　　　求死非難，何必傷寒？伐性斧日夜追歡。

　　　　酒池沉溺，誤卻加餐。更兼暴怒，多計算，少安眠。

　　　　病骨難痊，死者誰旋？臥牀頭長夢黃泉。

　　　　時光有限，無計延年。還騎劣馬，服毒藥，打鞦韆。

　　　　　　　　　　　　　　　　　　　　　　　－－右調《行香子》

　　再說晁源的娘子計氏，從那一年受屈吊死了，到如今不覺又是十二個年頭。原來那好死的鬼魂隨死隨即托生去了。若是那樣投河跳井服毒懸樑的，內中又有分別？

　　若是那樣忠臣，或是有甚麼賊寇圍了城，望那救兵不到，看看的城要破了；或是已被賊人拿住，逼勒了要他投降，他卻不肯順從，乘空或是投河跳井，或是上吊抹頭，這樣的男子，不惟托生，還要用他為神。那伍子胥不是使牛皮裹了撩在江裡死的？屈原也是自己赴江淹死，一個做了江神，一個做了河伯。那於忠肅合岳鵬舉都不是被人砍了頭的？一個做了都城隍，一個做了伽藍菩薩。就是文文山丞相，元朝極要拜他為相，他抗節不屈，住在一間樓上，飲食便溺都不走下樓來，只是叫殺了他罷。那元朝畢竟傲他不過，只得依了他的心志，綁到市上殺了。死後他為了神，做了山東布政司的土地。一年間，有一位方伯久任不升，又因一個愛子生了個眼瘤，意思要請告回去。請了一個術士扶鸞，焚誦了符咒，請得仙來降了壇，自寫是本司土地宋丞相文天祥，詳悉寫出自己許多履歷，與史上也不甚相遠；叫方伯不要請告，不出一月之內，即轉本省巡撫，又寫了一個治眼瘤的方。果然歇不得幾日，山東巡撫升了南京兵部尚書，方伯就頂了巡撫坐位；依了他方修合成湯藥，煎來洗眼，不兩日，那眼瘤通長好了。再說那張巡、許遠都是自刎了頭尋死，都做了神靈。若是那關老爺，這是人所皆知，更不必絮煩說得。

　　如那婦人中，守節為重，性命為輕，惟恐落在人手，污了身體，或割或吊，或投崖，或赴井。立志要完名全節。如岳家的銀瓶小姐，父兄被那奸賊秦檜誣枉殺了，恐怕還要連累家屬，赴井而亡。那時小姐才得一十三歲，上帝憐他的節孝，冊封了青城山主夫人。一個夏侯氏，是曹文叔的妻，成親不上兩年，曹文叔害病死了。夏侯氏的親叔說他年小，又沒有兒子，守滿了孝，要他改嫁，他哭了一晝夜，蒙被而臥，不見他起來，揭被一看，他將刀刺死在內，上帝封了禮宗夫人，協同天仙聖母主管泰山。一個王貞婦，臨海縣人，被賊拿住，過青風嶺，他乘間投崖而死，上帝冊封為青風山夫人。

　　象這樣的男子婦人，雖然死於非命，卻那英風正氣比那死於正命的更自不同。上天尊重他的品行，所以不必往那閻王跟前托生人世，竟自超凡入聖，為佛為神。就如朝廷破格用人一般，不必中舉中進士，竟與他做個給事中；也不必甚麼中行評博，外邊的推知，留部考選，只論他有好文章做出來，就補了四衙門清華之職的一般。

　　若是有那一等的潑皮的光棍，無賴的兇人，動不起拿了那不值錢的狗命圖賴人家，本等是妝虎嚇人，不料神鬼不容，弄假成真：原是假意抹頭，無意中便就抹死；假意上吊，無意中便就縊死；跳河跳井，原是望人拯救，不意救得起來，已是灌進水去，自己救不轉來了。

　　那等悍妻潑妾、潑婦悍姑，或與婆婆合氣，或與丈夫反目，或是妯娌們言錯語差，或是姑嫂們競短爭長，或因偏護孩子，或因講說舌頭，打街罵巷，惡舍鬧鄰。那一等假要死的，原是要人害怕，往後再不敢惹他，好憑他上天入地的作惡，通似沒有王子的蜜蜂一般，又與那沒有貓管的老鼠相似。就是那一等真個尋死的，也不過自恃了有強兄惡父，狠弟凶兒，借了他的人命為由，好去打他的家私，毀他的房屋，屍場中好錐子紮他，打官司耗散他的財物。懷了此等念頭，所以犯了鬼神之怒。

　　凡有這等死去的鬼魂，不許他托生為人，常常叫他做鬼。如吊死的脖子拖了那根送命的繩，自刎的血糊般搭拉著個頭，投崖的拖拉著少七沒八的骨拾，跳河跳井的自己抱著個甕大的肚子行動不得，在那陰司裡不見天日，只除有了替代，方許托生，且還不知托生得好與不好。若是沒有替代，這是整幾輩子不得出世！

　　卻說那計氏雖是晁源棄舊憐新的，情也難忍。但人家的寡婦沒了漢子，難道都要死了不成？我也只當晁源死了守寡的一樣！人家寡婦，沒倚沒靠，沒柴沒米，都也還要苦守。計氏不少飯吃，不少衣穿；不久婆婆回來，又有得倚靠。觀其有人回家，婆婆叫人寄銀子、寄金珠、寄首飾尺頭與你，可見又是疼愛媳婦的婆婆。就是小珍哥合晁源謗說你通姦和尚道士，要寫休書，又被你嚷到街上對了街鄰罵了個不亦樂乎，分晰得甚是明白；人人都曉得是珍哥的狡計，個個都說晁源的薄情；就是晁源也自知理虧，躲在門後邊象縮頭的死鱉一般；那珍哥也軟做一塊，頂得門鐵桶一般；也就可以不死。只圖要那珍哥償命，不顧了先自輕生。若不是遇見了李僉憲、褚四府這樣執法的好官，單即靠了武城縣那個長搭背瘡的胡大爺，不惟你這命沒人償你的，還幾乎弄一頓板子，放在你爺爺哥哥的臀上。珍哥雖然說是問了抵償，也還好好的監裡快活，沒見有甚難為他。

　　只是計氏在那陰司中悠悠蕩蕩，不得托生。若是有晁源的時候，他還放僻邪侈，作孽非為。有了這等主人，自然就有這等的一般輔佐。既是有了如此的主僕，自然家堂香火都換了兇神，變成乖氣，生出異事。你那鬼在家裡，便好倚草附木，作浪興波，使他做個替身，即好托生去了。如今卻是這等一個有道理有正經有仁義的一位晁夫人當了家事。小主人雖是個孩子，又是一個高僧轉世。當初那些投充的狐群狗黨，有見沒了雄勢自己辭了去的，有拐了房錢租錢逃走了的，又有如高升、曲進才、董重吃醉打了秀才逐出去的，也有晁夫人好好打發回家的，剩下的幾個都是奉公守法的人。幾個丫鬟養娘都是晁夫人著己的親隨。春鶯，晁夫人看他就如自己親生女子。那裡有個與你做得替身的？況且家宅六神都換了一班吉星善曜，守護得家中鐵桶一般，這計氏的陰靈，可憐何日是出頭的日子！想是別再沒有方法，只得托夢與那婆婆，求廣做道場，仗佛超度。

　　一夜，晁夫人睡去，夢見計氏穿了天藍段大袖衫子，白羅地灑線連裙，光頭淨面，只是項上拖了一根紅帶，望著晁夫人四雙八拜，說他想家得緊，要晁夫人送他回去。晁夫人醒來，也只當是尋常的夜夢，丟過一邊。過了幾日，又夢見計氏還穿了那套衣裳，說他十二年不得家去，又等不出替身，明說叫晁夫人與他超度。晁夫人道：「他死去一十二年，我那年在通州的時節，曾央香岩寺長老選了高僧替他誦了一千卷救苦難的《觀世音經》。難道他不曾托生，還在家裡？這六月初八日是他的忌辰，待我自己到墳上囑贊他一番，再看如何。」

　　到了忌日，晁夫人叫了人備了祭品，自己坐了轎，跟了家人媳婦，到墳上化了紙。晁夫人還是著實痛哭一場，囑說：「你兩次托夢，我是個老實人，不會家參詳，又不知你待要如何。你如果不曾托生，還在家裡，你待要如何，今日晚夜你明明白白托夢與我，我好依了你行，不得仍舊含糊。所以你的忌日，我特來與你燒紙。」晁夫人焚了紙，奠過了酒，一個旋風，只管跟了晁夫人轉個不了。

　　晁夫人回了家，夜間果又夢見計氏，還是穿前日的衣裳，謝晁夫人與他上墳燒紙，說他這十二年，時刻還在那門樓底下等守，「要尋一個替身相代，來往出入的人都是有著實的旺氣，我又不敢近他；略有些晦氣的，我剛要上前，那宅神又攔阻，不許我動手。我只得央那宅神，訴我的冤苦，求他容我尋個替代，好去出世。他說：『你不消尋人相替，你只消央你的婆婆。你婆婆曾在通州香岩寺裡念了一千卷《救苦觀音經》，雖然舉意是為你合那狐仙念的，不曾明說，沒有疏文達到佛前，如今那一千卷經還懸在那邊；若或是《金剛經》，或是《蓮花經》，再得二千五百卷；連你應分的這五百卷《觀音經》，通共三千卷；念完了，你便好托生。』」說完，又再三的拜謝。晁夫人從夢中哭醒，記得真切，醒來對著丫頭們說了一會。到黎明起來，揀了六月十三日央真空寺智虛長老揀選二十四眾有德行的真僧，建三晝夜道場，不用別樣經，止誦《金剛法華經》二千卷。《觀音經》五百卷，連前次通州誦的共一千卷，三部真經共是三千卷，超度自縊身亡兒媳計氏。先送二兩銀子做寫法，差了晁書前去。

　　晁書見了智虛和尚，回說：「銀子送到了。他說在那裡建醮，寫大奶奶的生時八字合死的日子合領齋的名字，他好填榜寫疏。」晁夫人道：「你看我混帳，我都沒想到這裡！我只記的他生日是二月十一日，不知甚麼時，記不真了。你還得請聲你計舅來問他。主齋就是你二叔。就在寺裡打醮，咱叫三個廚子去那裡做齋。」晁書道：「奶奶不得自己到那裡去看著些兒？」晁夫人道：「要你們是做甚麼的？叫我往那寺裡去！你跟著二叔再合計舅去罷。」

　　晁書去將計巴拉請得來到，見了。晁夫人說道：「你妹妹還不曾托生，連次托夢叫我超度他，我已定了這十三日做個三晝夜道場。我就忘了他生的時辰。」計巴拉說：「他是二月十一日卯時生。」晁夫人道：「到那日仗賴你將著小和尚到那裡領齋，就合他說罷，省得又寫造帖子。」計巴拉問說：「是在那裡唸經？不在家裡麼？」晁夫人道：「日子忒久了，家裡不便，就著在寺裡罷。」留計巴拉吃了晌飯，辭了晁夫人去了。晁夫人叫人打單買菜，磨面蒸饃饃，伺候十三日打醮。

　　計巴拉到了十三日黎明，領著兒子小閏哥來就小和尚。晁夫人叫人往書房裡師傅跟前與小和尚給了三日假，托括穿著細葛布道袍、涼鞋、暑襪，叫晁鳳、李成名跟著，同了計巴拉合小閏哥三個到真空寺去。那和尚們將已到齊，都穿了袈裟，將待上壇。三個齋主到了，拈香參佛，又與眾僧見過了禮。和尚登壇宣咒，動起響器，旋即擺了六桌果子茶餅，請和尚吃茶過了，寫了文疏。上寫：

　　　　南贍部洲大明國山東布政使司東昌府武城縣真空寺秉教法事沙門，竊念人生若夢，石火以同光；時日如漚，鏡花而並彩。使非壽考永終，謂是夭亡非命。茲者：本縣富有村無憂裡五圖一甲晁門計氏，生於永樂二十一年二月十一日卯時，享年二十九歲。因妾誣奸，義動不平之氣；憤夫休逐，謀甘自尺之心；於景泰三年六月初八日失記的時自經身故。誠恐沉淪夜海，未出人天；久絕明期，尚羈鬼道。是據同母孝兄計奇策、夫家孝弟晁梁、孝姪計書香，延請本寺禪僧二十四眾，啟建超度道場三晝夜，虔誦《法華金剛經》》各一千卷，《觀音救苦經》合景泰三年九月二十八日通州香岩寺誦過五百卷，共一千卷，合力投誠，仰乾洪造。錫振鬼門關，出慈航則接引；幡迎佛子國，將舍利以依皈。永離鬼趣之因，急就人間之樂。如牒奉行。

　　計巴拉、小和尚同晁書、晁鳳、李成名五個人輪流監守。那些和尚果也至至誠誠的諷誦真經。一日三頓上齋，兩次茶餅，還有親眷家去點茶的，管待得那些和尚屁滾尿流，喜不自勝。到了第三日午後，三樣寶經將次念完，收拾了新手巾、新梳籠、新簸箕苕帚，伺候「破獄」的用；又說要搭金橋銀橋，起發了一匹黃絹，一匹白絹；還要「撇鈸」，又起發了六尺新布；又三日要了三個燈鬥；又蒸了大大的米斛面斛，準備大放施食。這半日擠了人山人海，滿滿的一寺看做法事。

　　不期這等一個極好的道場，已是完成九分九釐的時候，卻生出一件事來：那一個登壇放施食的和尚，法名叫寶光，原是北京隆福寺住持長老，在少師姚廣孝手下做小沙彌，甚是馴謹。姚少師甚是喜他。少師請了名師，教他儒釋道三教之書。那寶光前世必定是個宿儒老學，轉輩今世為僧，憑你甚麼三墳五典，內外典章，凡經他目，無不通曉。誰知人的才氣全要有德量的擔承，若是沒有這樣德量擔承，這個單「才」字就與那貝字旁的「財」字一樣，會作祟害人的。

　　這寶光恃了自己的才，又倚了姚少師的勢，那目中那裡還看見有甚麼翰林科道，國戚勛臣。又忘記自己是個和尚，吃起珍羞百味，穿起錦繡綾羅，漸漸蓄起姬妾，放縱淫蕩，絕不怕有甚麼僧行佛戒、國法王章。姚少師明知他後來不得善終，只是溺受了，不忍說破。得罪的那些當道大僚，人人切齒、個個傷心，只礙了姚少師的體面，不好下手。後來姚少師死了，他那慣成的心性，怎麼卒急變得過來？被那科道衙門將那年來作過的惡行，又說娶妻蓄妾，污濁佛地，交章論劾，都說該立付市曹，佈告天下。上將本去，仁宗皇帝說道：「據他不過是個和尚，容他作這等的惡貫，兩衙門緘口不言，直待國師去世方才射那死虎，科道的風力何居？寶光姑不深究，削了職，追了度牒，發回原籍，還俗為民，妻妾聽其完聚。」起先那些官員個個都要候了旨意下來，致他於死，後見聖恩寬宥，經過聖上處分，反不動手他了。

　　寶光得了赦詔，領了妻妾，捲了金珠，戴了巾幘，騾馱車載，張家灣上了船，回他常州府原籍去做富翁。一路行去，說那神仙也沒有他的快活。誰知天理不容，船過了宿遷，入了黃河，卒然大風括將出來，船家把捉不住，頃刻間把那船幫做了船底，除了寶光水中遇著一個水手揪得上來，其餘妻妾資財，休想有半分存剩。寶光哇出一肚子水，前不巴村，後不著店，上半生的富貴，只當做了個春夢。穿了精濕的衣裳，垂頭喪氣，走了四五里路，一座龍王廟裡，問那住持的和尚要了些火烘焙衣裳，又搬出飯來與他吃了。才經逃出難來，心裡也還象做夢的一般，晚間就在那廟中睡了，夢見師傅姚少師與他說：「你那害身的財色，我都與你斷送了，只還有文才不除，終是殺身之劍！你將那枝彩筆納付與我，你可仍舊為僧，且逃數年性命。」寶光從口中吐出一枝筆來，五色鮮妍，許多光燄，姚少師納入袖中。

　　寶光醒來，卻是一夢，尋思：「師傅叫我還做和尚，我如今單孑隻身，資斧皆罄，雖欲不做和尚也不可得。」翻來覆去，再睡不著，心裡焦道：「這等愁悶的心腸，不知不覺象死的一般，睡熟去了，還好過得；如今青醒白醒，這萬箭攢心，怎生消遣？待我做詩一首，使那心裡不想了別的事情，一定也就睡著。」主意要做一首排律，方寫得盡這半世行藏。想來想去，一字也道不出來，鑽出一句，都是那臭氣薰人的說話，自己想道：「我往時立寫萬言，如今便一句也做不出口？排律既然不能，做首律詩。」左推右敲，那得一句。五言的改做七字，七字的減做五言。有了出句，無了對句。又想：「律詩既又不成，聊且口號首絕句志悶。」誰想絕句更絕是沒有的。不料那管彩筆被姚少師取將去了，便是如此。可見那江淹才盡，不是虛言。他又想：「南方風俗囂薄，我這樣落拓回去，素日甚有一個驕惰的虛名，那個寺裡肯容我住下？二來我也沒有面目見那江東。不如仍回北去，看有甚麼僻靜的寺院可以容身的，聊且苟延度日。」沿了河岸，遇寺求齋，遇廟借宿。游了個把月，到這武城縣真空寺來。

　　這真空寺原是有名的道場，建在運河岸上，往來的佈施，養活了百十多僧。寶光到了寺中，見了智虛長老，撥了房屋，與他居住。他雖是沒了那枝彩筆，畢竟見過大光景的人，況且又是個南僧，到底比那真空寺的和尚強十萬八千倍，所以但凡有甚疏榜，都是他擬撰，也都是他書寫，都另有個道理，不比尋常亂話。凡是做法事、破獄、放斛，都是他主行。

　　那日剛剛放完了施食，忽然脫了形，自己附話起來，說他叫是惠達，是虎丘寺和尚，雲遊到京，下在隆福寺裡，有一串一百單八顆紅瑪瑙念珠，寶光強要他的。惠達因這串念珠是他師祖傳留，不肯與他，惠達也就不好在他寺裡，移到白塔寺裡安歇。寶光囑付了廠衛說他妖僧潛住京師，誣他妖術惑眾，把他非刑拷死，仍得了他那一串瑪瑙的念珠。尋了他十數多年，方才從這裡經過，來領施食，得遇著他。自己捻了拳頭，搗眼睛、棰鼻子，登時七竅流血。合棚僧眾都跪了與他禱祝，許做道場超度。他說：「殺人者死，以命填命，再無別說！」頃刻把一個寶光師傅升了天，把這樣一個極好的醮事，臨了被那一個歪和尚弄得沒有光彩。

　　晁書先跟了小和尚回家，對著晁夫人一一的學說不了。待了一會，晁鳳合李成名才看著人收拾了合用的傢伙來家，計巴拉也來謝晁夫人超度他的妹妹。留他吃飯，不肯住下。晁夫人叫人收拾了一大盒麻花饊子，又一大盒點心，叫人跟了潤哥家去，叫他零碎好吃，都打發的去了。

　　晁夫人對著春鶯還合媳婦子們說道：「叫我費了這們一場的事，也不知果然度脫了沒有？怎麼得他有靈有聖的，還托個夢叫我知道才好。」晁書娘子說道：「觀其大嬸諸般靈聖，情管來托夢叫奶奶知道。」那是六月十五日後晌，晁夫人說：「咱早些收拾睡罷。這人們也都磨了這幾晝夜，都也乏了。」又合小和尚說：「你明日多睡造子起來，你可在家裡歇息一日，後日往書房去罷。」各人收拾睡了。

　　晁夫人夜間夢見計氏還穿的是那一套衣裳，紮括得標標緻致，只項中沒有了那條紅帶，來望著晁夫人磕頭，說他前世是個狐狸，托生了人家的丫頭，因他不肯作踐殘茶剩飯，桌上合地下有掉下的飯粒餅花子都拾在口裡吃了，所以這輩子托生又高了一等，與人家做正經娘子。性氣不好，凌虐丈夫，轉世還該托生狐狸。因念了三千卷寶經超度，仍得托生女身，在北京平子門裡，打烏銀的童七家的女兒，長至十八歲，仍配晁源為妾。晁夫人道：「我做三晝夜道場，超度不得你托生個男身，還托生了個女子，又還要做妾！要不你再消停托生，待我再替你誦幾卷經，務必托生個富貴男子。」計氏說：「這托生女身，已是再加不上去了。若誦了經，只管往好處去，那有錢的人請幾千幾百的僧，誦幾千萬卷寶經，甚麼地位托生不了去？這就沒有甚麼善惡了。」晁夫人又問：「你為甚麼又替晁源為妾？」計氏說：「我若不替他做妾，我合他這輩子的冤仇可往那裡去報？」晁夫人說：「你何不替他做妻？單等做了妾才報得仇麼？」計氏說：「他已有被他射死的那狐精與他為妻了。」晁夫人問說：「狐精既是被他射死，如何到要與他為妻？」計氏說：「做了他的妻室，才好下手報仇，叫他沒處逃，沒處躲，言語不得，哭笑不得；經不得官，動不得府；白日黑夜，風流活受；這仇才報的茁實！叫他大拿的打了牙往自家肚子裡咽哩！」晁夫人夢中想道：「我那苦命的嬌兒，只說你死便罷了，誰知你轉輩子去還要受這兩個人的大虧哩！」從夢中痛哭醒來，春鶯合丫頭們都也醒了。

　　晁夫人對著一一的告訴了，冤冤屈屈的不大自在。清早梳了頭，只見計巴拉來到，見晁夫人，問說：「晁大娘黑夜沒做甚麼夢？」晁夫人說：「做的夢蹊蹺多著哩！」計巴拉說：「曾夢見俺妹妹不曾？」晁夫人說：「夢見的就是你妹妹，可這裡再說甚麼蹺蹊哩？」計巴拉道：「俺妹妹沒說他往北京平子門打烏銀的童七家裡托生？」晁夫人說：「這又古怪，你也做夢來麼？」計巴拉一五一十告訴他做的那夢，合晁夫人夢的一點兒不差，大家都詫異的極了。

　　計巴拉又替他爹爹上復晁夫人，謝替他女兒做齋超度，又不得自家來謝。晁夫人問說：「親家這些時較好些麼？」計巴拉說：「好甚麼！那些時扶著個杌子還動的，如今連牀也下不來了。昨日黑夜也夢見俺妹妹，醒過來哭了一場，越發動不得，看來也只是等日子的勾當！」晁夫人說：「為天忒熱，你豫備豫備，只當替親家衝沖喜。」計巴拉說：「也算計尋下副板，偏這緊溜子裡沒了錢。」晁夫人說：「咱家裡還有你妹夫當下的幾副板哩。你不嫌不好，揀一副去豫備親家也罷。」計巴拉說：「這到極好！我看湊處出銀子來，再來合晁大娘說。」晁夫人說「你看！你要有銀子，就不消說了。正說這會子且沒銀子的話，恐怕天熱，一時怕來不及。」

　　計巴拉作謝不盡，只說怎麼的好意思。晁夫人說：「你這會子沒錢，咱家見放著板，這有甚麼不好意思？你要有銀子，憑你三百兩二百兩別處買去，我也不好把這渾質木頭褻瀆親家，這是咱遷就一步的話。」計巴拉說：「這幾副板我都見來，也都不相上下，我就有錢，也只好使十來兩銀子買副板罷了，咱家這們的木頭，我還買不起哩。既是晁大娘有這們好意，叫人不拘抬一副來就好。」晁夫人說：「既是與親家壽木，還得你自家經經眼才好。」叫人拿黃歷來看，說：「今日就是個極好的黃道日子，你趁著這裡就著揀出來叫人抬了去省事。」

　　晁夫人叫晁鳳同了計巴拉開了庫房。計巴拉從那一年計氏死的時節，這幾副木頭都是他看過的，好歹記得極真，進去手到擒來，揀了一副獨幫獨底兩塊整堵頭，僱了十來個人抬得去了。計巴拉進去磕了晁夫人的頭，謝了回去。

　　晁鳳說：「這副板是大爺在日使了二十一兩銀子當的，說平值四五十兩銀子哩。新近晁住從鄉里來還說了造子，奶奶就輕意的給了他。」晁夫人說：「我也不是拿著東西胡亂給人的。那咱你爺往京裡去選官，他曾賣了老計奶奶一頂珠冠，十八兩銀子，他沒留下一分，都給爺使了。我感他這情，尋思著補復他補復。」晁鳳說：「這們些年，俺爺做著官，只怕也回他過了。」晁夫人說：「我倒不知道，回覆他個屁來！這們些年，他何嘗提個字兒？顯的咱倒成了小人！」晁鳳說：「要是這們，咱也就有些不是。」晁夫人道：「有些不是，你可是倒好了。」計老頭得了這板，不惟濟了大用，在那枕頭上與晁夫人不知念夠了幾千幾萬的阿彌陀佛。可見：負義男兒真狗彘，知恩女子勝英雄。

第031回 縣大夫沿門持缽　守錢虜閉戶封財

　　　　眾生叢業，天心仁愛無窮；諸理乖和，帝德戒懲有警。惕以眚災而不悟，示之變異以非常。奈黔黎必怙冥頑，致碧落頓垂降鑒。收回五穀善神，敕玄夷而滋水溢；愆薄三辰景曜，遣赤魃以逞旱乾。本以水鄉，致為火國。白雲湖汪洋萬頃，底坼龜紋；會仙山停住千流，溪無蝸角。螟蝗蔽日遮天，蝥賊乘風撲地；平野根株盡淨，山原枝莖咸空。鐘鳴鼎食者，已嗟庾釜之藏；數米計薪者，何有斗升之望？恩愛夫妻拋棄，孝慈父子分離；漸至生人交食，後來骨肉相殘。顧大嫂擦背挨肩要吃武都頭的，人人如是；牛魔王成群作隊謀蒸豬元帥的，處處皆然。空有造命之君師，乾瞪著一雙極眼；豈無素封之鄉宦？緊關著兩扇牢門。這也是老天收捕奸頑，不教那大家拯援餓殍。

　　卻說繡江縣明水一帶地方，那辛亥七月初十日的時候，正是滿坡穀黍，到處秋田，忽然被那一場雨水淹沒得寸草不遺。若是尋常的旱澇，那大家巨姓平日豈無積下的餘糧？這驟然滾進水來，連屋也衝得去了，還有甚麼剩下的糧食？人且淹得死了，還講甚麼房屋？水消了下去，地裡上了淤泥，耩得麥子，這年成卻不還是好的？誰知從這一場水後，一點雨也不下，直旱到壬子，整整一年。癸丑、甲寅、丙辰、丁巳，連年荒去。小米先賣一兩二錢一石，極得那窮百姓叫苦連天；後來長到二兩不已，到了三兩一石；三兩不已，到了四兩；不多幾日，就長五兩；後更長至六兩七兩。黃黑豆，蜀秫，都在六兩之上。麥子，綠豆，都在七八兩之間。起先還有處去買，漸至有了銀沒有賣的。糠都賣到二錢一斗。樹皮草根都刮掘得一些不剩。

　　偏偏得這年冬裡冷得異樣泛常。不要數那鄉村野處，止說那城裡邊，每清早四城門出去的死人，每門上極少也不下七八十個，真是死得十室九空！存剩的幾個孑遺，身上又沒衣裳，肚裡又沒飯吃，通象那一副水陸畫的餓鬼饑魂。莫說那老媼病媼，那丈夫棄了就跑；就是少婦嬌娃，丈夫也只得顧他不著。小男碎女，丟棄了的滿路都是。起初不過把那死的屍骸割了去吃，後來以強凌弱，以眾暴寡，明目張膽的把那活人殺吃。起初也只互相吃那異姓，後來骨肉天親，即父子兄弟，夫婦親戚，得空殺了就吃。他說：「與其被外人吃了，不如濟救了自己親人。」那該吃的人也就情願許殺吃，說：「總然不殺，脫不過也要餓死；不如早死了，免得活受，又搭救了人。」相習成風，你那官法也行不將去。

　　一個都御史出巡，住在察院。那察院後邊就把兩個人殺了，剮得身上精光。

　　一個張秀才單單止得一個兒子，有十七八歲的年紀，拿了兩數銀子，趕了一個驢兒，一隻布袋，合了幾家鄰舍往三十里外糴米。趕了集回家，離家還有十里多路，驢子乏了，臥在地上，任你怎樣也打他不起。只得尋了一個熟識人家歇了，煩那同來的鄰舍捎信與他爹娘，說是驢子乏了，只得在某人家宿下，明日清早等他到家。只見到了明日，等到清早，將及晌午，那裡有些影響？爹娘料得不好，糾合昨日同去的那些人，又叫了地方鄉約一同趕到那家。剛剛的一張驢皮還在那裡，兒子與驢肉煮成一鍋，抬出去賣了一半，還有一半熱騰騰的熟在鍋裡。雖然拿到縣前，綁到十字街心，同他下手的兒子都一頓板子打死，卻也救不轉那張秀才的兒子回來。更有奇處：打到十來板上，無數饑民齊來遮住了，叫不要打壞了他的兩根腿肉，好叫饑民割吃。

　　一個四十多歲的婦人進縣裡告狀，方遞上狀走出去，到縣前牌坊底下，被人擠了一擠，跌倒了爬不起來，即時圍了許多人，割腿的割腿，砍胳膊的砍胳膊。倒也有地方總甲拿了棍子亂打，也有巡視的拿了麻繩來弔。你那打不盡許多，弔不了這大眾，揀那跑不動的，拿進一個去，即時發出來打死了號令，左右又只飽了饑民。

　　一個先生叫是吳學周，教了十來個學生，都只有十一二歲，半月裡邊不見了三個，家中也都道是被人哄去吃了。後來一個開麵店的兒子，年紀才得十歲，白白胖胖的個小廝，吃了清早飯，他的父親恐怕路上被人哄去，每次都是送他到了學堂門口，方得自己轉去。放學的時節，有同路的學生，便也不來接他。

　　那一日，明白把兒子送進學堂門去，撞見了一個相知，還在那學堂門口站住，說了許久的一會話，方才回去。只見晌午不見了兒子回去吃飯，走到學裡尋他，先生說：「他從早飯後沒見他來。」問別的學生，也都說：「與他同回家去，不見他回到書房。」他那父親說道：「這許多時回去吃飯，叫他合了別的學生同走。吃了飯，我每次都是自己送他來到，看他進了學門，我方才回去。今日他進去了，我因撞見一個相知在書房門口，還站住說了許久的一會話，我方才回去。怎麼說沒來？」極得那老子在書房裡嚷跳。

　　吳學周說：「你的兒子又不是個不會說話的小物件兒，我藏他過了！你可問別的學生，自從吃了早飯曾來學裡不曾？不作急的外邊去尋，沒要緊且在這裡胡嚷！」那人說：「我自己送他進了書房，何消又往外邊去尋？」

　　正在嚷鬧，只見那個學生在他先生家裡探出頭來一張，往裡流水的縮了進去。那人說：「何如？我說送進來的，你卻藏住了，唬我這一個臭死！」吳學周道：「你是那裡的鬼話！甚麼是我藏過了唬你？」那人說：「我已看見他張一張縮進去了。」吳學周還抵死的相賴。那人說：「脫不了你也只有一個老婆子，又沒有甚麼的姣妻嫩妾，說我強姦不成！」一邊說，一邊竟自闖將進去。

　　吳學周慌了手腳，狠命拉他不住。那人走進家去叫了兩聲，那有兒子答應，說道：「這也古怪！我明明白白看見他張了一張，縮進來了，怎又沒了蹤影？」東看西看。吳學周說：「人家也有裡外，我看你尋不出兒子來怎樣結局！」只見吳學周的老婆撓了個頭，亂砍了個■髻，叉了一條褲子，侶在門後邊篩糠抖戰，灶前鍋裡煮的熱氣騰騰，撲鼻腥氣。那人掀開鍋蓋，滿滿的一鍋人肉。吳學周強說：「我適間打了一隻狗煮在鍋內，怎麼是人？」那人撩起來說：「誰家的狗也是人手人腳？」又撩了一撩，說道：「連人頭也有了！」嚷得那別的學生都趕了進去。那人搜了一搜，他的兒子的衣裳鞋襪，並前向不見的那三四個的衣掌，都盡數搜出。叫了地方拴了這兩個雌雄妖怪，拿了那顆煮熱的人頭，同到縣裡審問。

　　原來他不曾久於教學，自從荒了年，他說：「這樣凶年，人家都沒有力量讀書，可惜誤了人家子弟。我不論束脩有無，但肯來讀書的，只管來從。成就了英才，又好自己溫習書旨。」有這等愛便宜的人家，把兒子都送到他的虎口。但是學生有那先一個到書房的，只除非是疥頭瘡肚羸瘦伶仃的，這倒是個長命的物件；若是肥澤有肉的孩子，頭一個到的，哄他進去，兩口子用一條繩套在那學生項上，一邊一個緊拽，登時勒死，卸剝衣裳煮吃。吃完了，又是一個。帶這一個孩子，接連就是四人。

　　縣官取了口詞明白，拿到市口，兩口子每人打了四十板，吩咐叫不要打死，拖到城外壕邊丟棄。這饑民跟了無數的出去，趁活時節霎時割得罄淨。如此等事，難道也還不算古來的奇聞？

　　這些孽種，那未荒以前，作得那惡無所不至，遭了這樣奇荒，不惟不悔罪思過，更要與天作起對來。其實這樣魔頭，一發把天混沌混沌叫他盡數遭了灰劫，更待十二萬年，從新天開地辟，另生出些好人來，也未為不可。誰知那天地的心腸就如人家的父母一樣，有那樣歪憋兒子，分明是一世不成人的，他那指望他做好人改過的心腸，到底不死，還要指望有甚麼好名師將他教誨轉來，所以又差了兩尊慈悲菩薩變生了凡人，又來救度這些凶星惡曜：一位是守道副使李粹然，是河南懷慶府河內縣人，丙辰進士；一個是巡按御史，那個巡按叫楊無山，湖廣常德府武陵縣人，辛未進士。這兩位菩薩，且不必說他那潔己愛民忘家為國的好處，單只說他那救荒的善政。

　　那李粹然先在地方把他的贖銀搜括了個罄淨，把衙內的幾副酒器杯盤，多的兩條銀帶，都拿來煎化了賑濟貧民。但貧民就是大海一般，一把消撒在裡面，那裡去顯？四關廂立了四個保嬰局，每局裡養了十數個婦人，凡是道路上有棄撩的孩子，都拾了送與那局內的婦人收養。每月與他糧食二斗，按月支給；從八月裡起，直到次年五月麥熟的時候才止。不止一處，他道屬十三州縣，處處皆是，只是多少不等。這也實實的救活了千數孩提。

　　那按院從八月初一到了地方，見了這個景象，說：「這秋成的時候尚且如此，若到了冬春，這些饑民若不設法救濟，必定半個不存。」也是把那紙贖搜括得罄盡，將自己的公費都捐出來放在裡邊，前院裁汰了許多承差，他開了一個恩，叫他每名納銀五十兩，准他復役。共是二十名，捐了一千兩。共湊了三千五百兩銀子，差了中軍承差分頭往那收熟的地方糴了五百石米來。

　　這楊代巡從九月二十四日起，預先叫鄉約地方報了貧民的姓名，登了冊籍，方才把四城四廂分為八日，逐日自己親到那裡，逐名覆審，給了吃粥的信票，以十月初一日為始，到次年二月終為止。又有那二百多名貧生，也要入在饑民隊裡吃粥。按院說：「士民豈可沒有分別？」將四門貧士另在儒學設立粥廠，專待那些貧生。四門的粥廠又分男女兩處，收拾得甚有條理。

　　可恨有一個為富不仁的光棍，叫是薛崇禮，家中開了一個雜糧鋪，又販官鹽，不止中人之產，叫他老婆同他兩個都出來冒領粥票，被鄉約舉首出來，發縣審究，擬了有力杖罪，呈說解院。楊按院免了他罪，責罰了他三石小米，添了賑饑。

　　這一日一頓稀粥，若說要飽，怎得能夠？但一日有這一頓稀粥吃在肚裡，便可以不死。又在那各寺廟裡收拾了暖房，夜晚安頓那沒有家室的窮人。得他這樣搭救，方才存剩了十分中兩分的孑遺。

　　那按院他原籍湖廣的地方，天氣和暖，交了正月，過了二月以後，麥子也將熟了，滿地都有野菜，盡就可以度日。他把這北邊山東的地方也只當是他那湖廣，所以要從三月初一停了煮粥，自己也便於二月初六出巡去了。

　　那繡江縣官想道：「這北邊的三月正是那青黃不接的時候。正吃了這五個月粥，忽然止住，野外又無青草，樹頭尚無新葉，可惜把按院這一段功德泯沒了！但庫中久不征了，錢糧分文也不能設處，尚有守道存養棄孩剩的十四兩銀，鹽院賑濟貧生剩的十三兩銀，刑廳捐助的二十兩銀，自己設處了二十兩銀，共有六十七兩。」想道：「這煮了五個月的粥都是按院自己設處，並不靠他鄉紳大姓的一料一柴。如今再得一百石米，便可以度這三月。把這個三月過了，坡中也就有了野菜苜蓿，樹上有了楊葉榆錢，方可過得。沒奈何把這一個月的功課央那鄉紳大姓完成了罷。況城中的鄉宦富家雖是連年不曾收成，卻不曾被水沖去，甚有那大富財主的人家。」砌了一本緣簿，裡邊使了連四白紙，上面都排列了紅簽，外邊用藍絹做了殼葉，簽上標了「萬民飽德」四個楷字。自己做了一篇疏引，說道：

　　　　造塔者猶貴於合尖，救溺者務期於登岸。嗟下民造孽■深，惕上天降割已甚。溯惟繡江之版籍，薦當饑歲之殍亡。按台老大人謂天災固已流行，或人力可圖挽救，於是百方濟度，萬苦挪移。不動公帑分文，未斂私家顆粒。先則計口授糈，後則按人給粥。原定冬三月為始，擬滿春正月為終。復念青黃不接之際，未及新陳交禪之期，殫精竭慮，細括空搜，拮據又延一月。轉計春令雖深，相去麥秋尚遠。木葉為羹，未有垂青之葉；草莖作食，尚無拖綠之莖。使非度此荒春，胡以望臻長夏？第按台之力，已罄竭而無餘；問縣帑之存，又釜懸而莫濟。於是與按台相向躊躇，互為輾轉，不得不告助於鄉先生、各孝廉、諸秀孝、素封大賈、義士善人者：米豆秫粟之類，取其有者是捐；斗升庾釜之區，量其力而相濟。多則固為大德，少亦借為細流。時止三十日為期，數得一百石為率。庶前養不止於後棄，救死終得以全生。伏望鄉先生、各孝廉、諸秀孝、素封大賈、義士善人者，念夭喬纖悉之眾，仁者且欲其生；矧井閭桑梓之民，寧忍坐視其死？誠知地方薦饑有日，諸人儲蓄無幾。捐盆頭之米，亦是推恩；分盂內之疒，寧非續命？則累仁積德，福祥自高施主之門；而持缽乞哀，功德何有腳夫之力？斯言不爽，請觀范丞相之孫謀；此理非誣，幸質宋尚書之子姓。

　　縣官委了典史持著緣簿，又夾了一個官銜名帖，凡是鄉宦舉人，叫典史親自到門；學裡富生，煩教官募化；百姓富民，就教典史勸輸。

　　那時城內的鄉宦大小有十八位，春元有十一人。典史持了這本緣簿，順了路，先到那鄉宦的門前，一連走了幾家，有竟回說不在，關了門不容典史進去的；有回話出，說曉得了；有與典史相見，說合大家商議的。

　　走了半日，到了數家，那有一個肯拿起筆來登上一兩、五錢？又到了一位姚鄉宦家，名萬涵，己未科進士，原任湖廣按察使。請進典史待茶，他說：「賑荒恤患，雖是地方公祖父母的德政，也全要鄉宦大家贊成。不動民間顆粒，施了一個月米，煮了五個月粥；如今這一個月的美政，要地方人完成，再有甚麼推得？但這一個起頭開簿的也難，如今就是治生寫起，自己量力，多亦不能。」寫了二十兩數，說把緣簿留下與他，他轉與眾位鄉宦好說，要完這一件美事。

　　典史辭了回來，姚鄉紳沿門代化。一個潑天大富，兩代方面的人家，人人都知他蓄有十萬餘糧，起先一粒不肯，當不過姚鄉紳再三開說，寫了輸穀二石。那時的穀原不賤，兩石穀就也值銀十兩。又有一位曹鄉宦，原任戶部郎中，一位張太守，一位劉主事，一位萬主事，各也出了多少不等。其餘那十來多位，莫說姚鄉宦勸他不肯，就是個「姚神仙」也休想拔他一毛！

　　姚鄉宦的伎倆窮了，把緣簿仍舊交還了典史。典史又持了緣簿，到各舉人家去。鄉宦如此，那舉人還有甚麼指望？內中還有幾位說出不中聽的話來，說道：「這凶年饑歲，是上天墮罰那頑民，那個強你賑濟？你力量來得，多賑幾時；自己力量若來不得了，止住就罷，何必勉強要別人的東西，慨自己的恩惠？我們做舉人在家，做公祖父母的不作興我們罷了，反倒要我們的賑濟，這也可發一大笑！」說得那典史滿面羞慚。臨了到一位呂春元家，名字叫呂崇烈，因二六日每與那楊按台在洪善書院裡講學，看了大大的體面，寫上了二兩，這就是十一位舉人中的空谷足音。

　　典史又把緣簿送與教官，煩他化那富家士子。過了幾日，教官叫道郭如磐，山西霍州人，自己出了五兩。兩個生員，一個是尚義，一個是施大才，都是富宦公子，每人出了三錢，那又完帳了學裡的指望。

　　那些百姓富豪，你除非錐子剜他的脊筋，他才肯把些與你；但你曾見化人的佈施，有使錐子剜人肉筋的沒有？所以百姓們又是成空。

　　及至到了三月，如何煮得粥成？只得把那按院守道那幾宗銀子俱並將上來，湊了一百五十兩，封了三千封，給散了貧人。前邊五個月靠了楊按台的養活，幸而存濟；如今驟然止了，難道別處又有飯吃不成？那些苟延在這裡的，可憐又死了許多！

　　幸得楊按台出巡了四十日，到了三月十四日回來，只得又問撫院借了二百石穀子，於三月十七日從新煮粥，再賑一月。

　　那時節又當春旱，楊按台惟恐麥再不收成，越發不能搭救，行文到縣裡祈禱。縣官果然齋戒竭誠，於二月初七日赴城隍廟裡焚了牒。初十日下了一場大硝，顏色就是霜雪一般白的，滋味苦咸螫口，有半寸多厚。十一日下了一場小雨，幸得把那硝來洗得乾淨。等到十三日又投了一牒，十六日下了一場小雪。等到二十二日又復投了一牒文，竭誠祈懇；到了二月二十七日清明，從黎明下起大雨，下了一晝夜，二十八日，縣官備了豬羊，又叫了台戲，謝那城隍與龍王的雨澤。每日跟了祈雨的禮生，分了胙肉，縣官又每名送了四錢書資。

　　到了三月初九，又下了一場大雨。楊按台出巡迴來，又備牲牢自己專謝。那些禮生扯住了楊按台說：「那次謝雨，曾每人有四錢的舊例。」按了規矩定要，惹得楊按台甚不喜歡。縣官又把那神胙都分散與那鄉紳人等，寫了六幅的全帖送去。內中有幾個鄉宦，還嫌送得胙肉不多，心裡不自在，就把那送胙的禮帖裁下兩幅，潦潦草草寫了個古折回帖。到了三月二十三日，又是一場透地的大雨，把那年成變得轉頭。

　　楊按台感那神功保佑，要蓋一座龍王廟侍奉香火。原有個舊基，只還要擴充開去幾步，鄰著一個鄉宦的土地，畢竟多多的問楊按台勒了一大塊銀子，方才回了一畝多地，創造了個大大的規模，分了表忠祠的兩個僧人看守，撥了二十畝官地贍廟。

　　縣官恐怕那饑民餓得久了，乍有了新麥，那飯食若不漸漸加增，驟然吃飽，壅塞住了胃口，這是十個定死九個的，預先刊了條示，各處曉諭。但這些貧胎餓鬼，那好年成的時候，人家覓做短工，恨不得吃那主人家一個盡飽，吃得那飯從口裡滿出才住。如今餓了六七個月，見了那大大的饃饃，厚厚的單餅，誰肯束住了嘴，只吃了半飽哩？肯信那條示的說話？恨不得再生一個口來連吃才好。多有吃得太飽，把那胃氣填塞住了轉不過來，張了張口，瞪幾瞪眼，登時「則天畢命之」！

　　誰知好了年成，把人又死了一半，以致做短工的人都沒有。更兼這些貧人，年成不好的時節，賴在人家，與人家做活情願不要工錢，情願只吃兩頓稀粥。如今年成略好得一好，就千方百計勒摹起來，一日八九十文要錢，先與你講論飯食，晌午要吃饃饃蒜面，清早後晌俱要吃綠豆水飯。略略的飯不象意，打一聲號，哄的散去。不曾日頭下山，大家歇手住工。你依了他還好，若說是日色見在，如何便要歇手，他把生活故意不替你做完，或把田禾散在坡上，或捆了挑在半路，游游衍衍，等那日色一落，都說：「日色落了，你難道還好叫做不成？」大家哄得一齊走散，極得那主人只是叫苦。正是：

　　才好瘡口就忘疼，豬咬狗拖無足惜。任憑以後遇荒年，切莫憐他沒得吃。

第032回 女菩薩賤糶賑饑　眾鄉宦愧心慕義

　　　　歉歲歎無辰，萬室艱辛。

　　　　突門蛛網釜生塵，炊桂為薪，顆粒米、價重如珍。

　　　　施濟有釵裙，義切鄉鄰。

　　　　發興平糶救饑貧，義俠遠謀，甄後似、馮寶失人。

　　　　　　　　　　　　　　　　　　　　　　－－右調《浪淘沙》

　　從辛亥這一年水旱，誰想不止繡江縣一處，也是天下太平日久，普天地下大約都是驕縱淫佚之處，做得也都是越禮犯義的事，所以上天都一視同仁的降了災罰。但別處的災荒俱有搭救：或是鄉宦舉監裡邊銀子成幾百兩拿出來賑濟，米穀幾百石家拿出來煮粥；鄉宦們肯上公本，求聖恩浩蕩；將錢糧或是蠲免，或暫停征；還有發了內帑救濟災黎；即鄉宦不肯上本，百姓們也有上公疏的；就是鄉宦們自己不肯上本，也還到兩院府道上個公呈，求他代奏。只有這武城縣，在京師的也沒有甚麼見任鄉宦可以上得本；在家中幾家鄉宦，你就看了那鄉里在那滾湯烈火裡頭受罪，只當不曾看見，要一點悲氣兒也是沒有的。那百姓們，你就使扁擔掗他的肚子，這是屁也放不出一個來。

　　那個循良的徐大尹又行取離任去了。這樣人也沒有得吃的年成，把那錢糧按了分數，定了限期，三四十板打了比較。小米買到八兩一石，那漕糧還不肯上本乞恩改了折色，把人家孩童兒女都拿了監追。這還說是正供錢糧由不得自己，但這等荒年，那詞訟裡邊，這卻可以減省得的。一張狀遞將上去，不管有理沒理，准將出來，差人拘喚要錢；聽審的時候，各樣人役要錢；審狀的時候，或指了修理衙宇，竟是三四十兩罰銀；或是罰米折錢、罰穀折錢、罰紙折錢、罰木頭折錢、罰磚瓦折錢、罰土坯折錢。注限了三日要，你就要到第四日去納，也是不依。賣復房產地土出去，雖說值十個的賣不上一個的錢，也還救了性命；再若房屋地土賣不出去，這只得把性命上納罷了。把一個當家的人逼死了，愁那寡婦孤兒不接連了死去？死得乾淨，又把他的家事估了絕產，限定了價錢，派與那四鄰上價。每因一件小事，不知要干連多少人家。人到了這個田地，也怪不得他恨地怨天，咒生望死，看看的把些百姓死了十分中的八分。

　　卻說晁夫人見這樣饑荒，心中十分不忍，把那節年積住的糧食，夜晚睡不著覺的時候，料算了一算，差不多有兩萬的光景；從老早的喚了雍山莊上的季春江，墳上管莊的晁住，吩咐他兩莊上的居民，一家也不許他移徙；查了他一家幾口，記了口數，與他穀吃，五日一支。凡莊上一家有事，眾家護衛，不許坐視。這等時候，那個莊上不打家劫舍？那個莊上不鼠竊狗偷？那個莊上不餓莩枕藉？惟晁家這兩個莊上，也不下六七百人家，沒有一家流移外去的，沒有一人餓死的。本處人有得吃了，不用做賊；外莊人要來他莊上做賊的，合莊的老婆漢子就如豺狗陣的一般。雖然沒有甚麼堅甲利兵，只一頓叉把掃帚攆得那賊老官兔子就是他兒！那鄰莊人見他這莊上人心堅固，所用者少，所保者大，那大姓人家也只得跟了他學，所以也存住了許多莊戶。倒只是那城裡的居民禁不得日日消磨，弄得那通衢鬧市幾乎沒了人煙。更兼這樣荒年時候，人間的乖氣上升，天上的龔氣下降，掩翳得那日月不陰不晴，不紅不白，通似有紗廚羅帳罩住的，久沒有一些光彩。

　　晁夫人起先等那官府有甚賑濟的良方，杳無影響，又等那鄉宦富室有甚麼捐輸，又絕無音信，只得發出五千穀子來零糶與人，每人每日止許一升。脫不了剩下的那幾個殘民也是有數的人，人也是認得的了，所以也不用甚麼記名給票，防那些衙役豪勢冒糴的人。

　　那時穀價四錢八分一斗，他只要一分二釐一升，折算銅錢十二個。有人說道：「四十八個錢的穀，只問人要十二個錢，何不連這幾個錢也不要，爽利濟貧，也好圖那欽獎？如今豈不是名利俱無了？」晁夫人道：「我兩次受了朝廷的恩典，還要那欽獎做甚？父母公祖，鄉宦大家，俱不肯捐出些來賑濟，我一個老寡婦難道好形容他們不成？我也不過是碗死水，舀得乾了，還有甚麼指望？賣幾個錢在這裡，等好了年成，我還要糴補原數，預備荒年哩。」人都說晁夫人說得有理。

　　定了日子，叫晁鳳、晁書兩個管糶，一個看錢，一個發穀。起先也多有糴了又來，要轉賣營利的，認住了不與他糴去，後來漸漸的也就沒了。又有說家口人多，一升不足用的，要多糴升數。說道：「你家果是人多，叫他自己來糴，以便查認。」這些饑民有了賤穀，便可以吃得飽飯，吃了飽飯，便有了氣力可以替人家做得活，傭得工，便有了這一日糴穀的錢，不用費力措處。又有那真正疲癃殘疾的人，他卻那裡有一日十二個錢來買穀？只得托了兩個鄉約、任直合族人晁近仁、晁邦邦分了東西兩個粥廠，一日一頓，每人一大杓，也有足足的四碗。虧了這四個人都有良心，能體貼晁夫人的好意，不肯在裡邊刮削東西。大約每人止得兩合足米，便也盡過彀用的。行了不足十日，不特消弭了那洶洶之勢，且是那街上卻有了人走動，似有了幾分太平的光景。城中一個舉人鄉宦，曾做陝西富平知縣，叫是武鄉雲，聽見晁夫人這般義舉，說道：「此等美舉，我們峨冠博帶的人一些也不做，反教一個三綹梳頭兩截穿衣的女人做了，還要這鬚眉做甚？這也可羞！」也搜括了幾百石穀，一邊平糶，一邊煮粥。

　　晁夫人知道，差人與他去說：「晁奶奶那邊極沒有人手，又要糶穀，又要煮粥，兩下裡照管不來，也沒有這許多米糧。今得武爺這一幫助，成了這一場好事。兩邊都煮粥，兩邊都賣穀，只怕這邊買了穀的，又往那邊去買，那邊吃了粥的，又往這邊來吃，稽查不得，可惜負了這段好心。今叫來稟武爺商議：我們與武爺這邊，或是一邊專只糶穀，或只一邊專管舍粥，人又不得冒支，又省得兩下照管。」

　　武鄉宦喜道：「你奶奶慮的極是，我還沒想這裡！不然，還是你奶奶那裡糶穀，我這裡舍粥罷。我聽得人說，你那裡捨的粥極有方略。是甚麼人管理？」差去的人晁鳳說道：「因沒得力的人，只得央了俺那裡兩個鄉約，一個叫是任直，一個叫是靳時韶，還合自己族裡的兩位。」武鄉宦問說：「這四個人，他家裡都過的麼？肯乾來替咱支使？」晁鳳說：「奶奶先合他說來，叫他：『這粥裡頭莫要枯刻他們的，我另酬謝你罷。』說過，見一月每人送他五斗米，這四個人可也好。一個貧人一頓合著兩合米，也就稠稠的四滿碗粥。」武鄉宦說：「我要煮粥，不然也還在你廠裡，也還仗賴那兩個鄉約，每月每人也送他五斗米。只怕那兩位族人，我不好煩他的，另著兩個人看著。多拜上奶奶，明日是十月初一日，就是我這裡煮粥罷。」

　　晁鳳回了話，晁夫人著實喜歡，叫了晁近仁、晁邦邦回來，二人一遞，五日輪流，幫著糶穀，替下晁鳳、晁書一個來家裡走動。別的鄉宦見武鄉宦舉了這事，也都算計做這事，俱說：「晁夫人說得是。」大家合併在武鄉宦那裡，一遞十日煮粥，俱是任直、靳時韶兩個照管。後來那些富家大姓漸漸的都出來捐米捐柴，附在各人親戚鄉宦之處。從頭年十月初一為始，直到來年五月初一為止，通共七個月，也只用了二千七百六七十石米。晁夫人是九月十五日糶穀起，至來年四月十五日止，也是七個月，共糶過穀八千四百石。可喜收了麥子，拿住了秋苗，完成了這一片救人的心腸，成就了這一賑荒的美事。

　　看官聽說：但凡人做好事的，就如那苦行修行的一般。那修行的人修到那將次得道的時候，千姿百態，不知有多少魔頭出來瑣碎。你只是要明心見性，任他甚麼蛇蟲毒蟒，惡鬼豺狼，刀兵水火，認得都是幻景，只堅忍了不要理他，這就是得道的根器。

　　那唱《曇花記》的木清泰，被賓頭盧祖師山玄卿仙伯哄到一座古廟獨自一人過夜，群魔歷試他，憑他怎的，只是一個不理，這才成了佛祖。若到其間，略有個怯懼的心腸，卻不把棄家修道幾年苦行的工夫可惜丟掉了？這人要幹件好事，也就有無數的妖魔鬼怪出來打攪。你若把事體見得明白，心性耐得堅牢，憑他甚麼撓亂，這一件好事，我決要做成，這事便沒有不成之理。你若正這件事做得興頭，忽然鑽出個人來，象那九良星打攪蔡興宗造洛陽橋的一般，灰一灰心，懈一懈志，前功盡棄。晁夫人一個女流之輩，罄囊拿出一萬四五千穀賑濟那鄉里饑民，這只怕那慷慨的男子也還做不出的事，他卻輕省做了，卻不知道也受了多少的閒氣。若是沒有耐性的人，從那入秋的時節，也使個性子，糶不成這穀了。

　　晁無晏走來說道：「三奶奶，這糶萬把石穀不係小事，如何不托孫子，倒托兩個家人？我情願來與三奶奶效勞。」晁夫人說：「晁書、晁鳳左右都是閒人，叫他自己兩人糶罷，不要誤了你們的正事。」晁無晏道：「只怕他兩個存心不善。這樣貴穀，三奶奶，你只要十二個錢一升，他每升多要四五文，就每升多要二三文，一二文，這就該多少錢哩？或將一石裡邊攙上四五升秕穀，或是精糠，三奶奶，你都那裡查帳？若是我在裡面，這事那個敢做！三奶奶，你糶一斗，是你老人家一石的福；如今為甚麼丟了這們些糧食，你老人家又沒積了福，叫別人賺了錢去？」晁夫人道：「這兩個狗頭，我恩養著他，幹這事，他就不怕我，沒的也不怕那神靈麼？一個救人命的東西，幹這事，他也不待活哩！」晁無晏道：「既三奶奶不用我糶穀，我替三奶奶看著煮粥罷。」晁夫人道：「你早說好來。我已是叫了晁近仁合晁淳他兩個分管去了。」晁無晏道：「這三奶奶別要管他，你只許了口叫我去看，他兩個，我管打發他去，不用三奶奶費心。」晁夫人說：「我即叫了他來，他正看得好好的，為甚麼打發他去？叫他看著罷了。」

　　晁無晏雌了一頭子灰，沒顏落色的往家去了。後來武鄉宦煮了粥，晁近仁合晁邦邦辭了回來，晁夫人又叫他一遞五日幫著晁書們糶穀。晁無晏心中懷恨，故意的裝了兩壺薄熬燒酒吃在肚子時，蓋著那扶臉彈子猴屁股一般，踉踉蹌蹌走到糶穀所在。恰好晁近仁、晁邦邦都在那裡合晁書、晁鳳算那一日糶出的穀數。晁無晏涎瞪著一雙賊眼，望著晁近仁兩個說道：「怎麼你兩個就是孔聖人，有德行的，看著煮粥，又看著糶穀？偏俺就是柳盜跖，是強盜，是賊，拿著俺不當人，當賊待，看著煮粥就落米，看著糶穀就偷谷？呃！你兩個吃的也夠了，也該略退一步了，讓別人也呵點湯，看撐出薄屎勞來，沒人替你漿褲子！賊狗頭！我把那沒良心的媽拿驢子雞巴入他的眼！」

　　晁近仁還沒做聲，晁邦邦恃著是他的叔輩，又恃著有點氣力，出來問說：「晁無晏小二子！誰是賊狗頭沒良心？你待入誰媽的眼？你每日架落著七叔降人，你在旁裡戳短拳！你如今越發自己出來降人哩！」晁無晏道：「仔麼？我自己單身降不起你麼？單只架落著七叔降人？今日七叔沒在這裡，咱兩個就見個高低，怕一怕的不是那人扶裡生的！」一邊就摘了帽子，陸了網子，脫了布衫子，口裡罵說：「你要今日不打殺我的，就是那指甲蓋大的鱉羔兒！晁邦邦是好漢，你就打殺我！」晁邦邦把一條板凳掀倒，跺下一條腿來，說道：「我就打殺你這臭蟲，替戶族裡除了一害，咱也馳馳名！」要撐著往外出來。

　　晁近仁合晁書、晁鳳狠命的將晁邦邦拉住，不叫他出來，說：「你看不見他吃了酒哩？理他做甚麼？等他醒了酒，你是叔，他是姪兒，他自然與你賠理。」晁無晏說：「扯淡的扶養們！你希罕你拉他！我這裡巴著南牆望他打死我哩！再要拉他的，我入他媽那眼！我吃了酒，我吃了你媽那扶酒來！」

　　晁鳳說：「淳叔，你聽我說，你別合他一般見識。他紅了眼睛，情管就作下。你就待打仗，改日別處打去；您在這門口打仗，打下禍來，這是來補報奶奶的好處哩？」晁邦邦說：「我齊頭裡不是為這個忖著，我怕他麼？你看他趕盡殺絕的往前撐。」那時街上圍住了無數的人看，他正在那人圍的圈子裡頭，光著脊梁，猱著頭，那裡跳搭。

　　那郯城驛驛丞姓夏，叫是夏少坡，極是個性氣的人，從河上接了官回來，打那裡經過，頭裡拿板子的說：「順著！順著！」晁無晏只當是典史，略讓了一讓，抬頭認是驛丞，從新跳到街心，罵道：「仔麼我是馬夫麼？你驛丞管著我雞巴哩！吩兒晦兒的！」

　　夏驛丞句句聽得甚真，自己把馬歹將回來，說道：「你攔著街撒潑，我怕括著你，叫你順順。我沒衝撞你甚麼，我沒曾說我管的著你那雞巴。但你也管不著我驛丞，你為甚麼降我？」晁無晏說：「怎麼一個官兒只許你行走，沒的不許俺罵罵街？俺是馬夫？俺是徒夫？鱉俺些麼送你？沒有錢。你打我哩！」夏驛丞說：「我就打你這光棍何妨！」叫出那門裡頭的人來問說：「他為甚麼在這裡罵？他罵的是誰？」

　　晁邦邦出去，還沒開口，晁無晏說：「我罵的誰，我自身！不罵著郯城驛的驛丞！」晁邦邦將從前以往的事告訴了詳細。夏驛丞說：「這們可惡！替我拿下去打！打出禍來，我夏驛丞耽著，往您下人推一推的也不是人！著實打！」兩個拿板子的起先拿他不倒，添上那個打傘的，一個牽馬的，一個背拜匣的，五個人服事他一位，按倒在地，剝了褲，他還口裡不乾不淨的胡罵。

　　夏驛丞說：「咱不打就別打，咱既是打了，就蒯他兩蒯，他也只說咱打來。咱不如就象模樣的打他兩下子罷！」喝著數打到五板。他還說：「由他！我待不見打哩！只怕打了擔不下來，你悔！」驛丞也不理他。打到十板，他才說：「我是吃了兩鐘酒，老爹合我一般見識待怎麼？」打到十五板，口裡叫爺不住，說：「小的瞎了眼，不認的爺，小的該死！」夏驛丞只是喝了叫打，足足的二十五個大板，叫人帶到驛裡來：「等你先告狀，不如我先申了文書做原告好。」晁無晏說：「小的敢告甚麼狀？老爺可憐超生狗命罷！」夏驛丞只是不理，帶到驛裡，叫人寫了公文，說他攔街辱罵，脫剝了衣裳，扯羅驛丞的員領。他那媳婦子知道，慌了，央了許多街鄰合鄉約公正，都齊去央那驛丞做了個開手，叫他立了個服罪的文紙，放他去了。

　　晁邦邦們進去告訴了晁夫人，晁夫人說：「你看我通是做夢！外頭這們亂烘，我家裡一點兒不曉的。這不是自作自受的麼！別人還說甚麼著極，我聽說他家裡還有好些糧食哩，放著安穩日子不過，這們作孽哩！」晁邦邦道：「你可說麼？也可要他消受。年時這們年成，別人沒收一粒糧食，偏他還打了十一二石菽麥，見囤著五六十石穀，他今年的麥子又好，二十畝麥子算計打三十石哩。這可虧了他三個死乞白賴的拉住我，不教我打他，說他紅了眼，象心風的一般，不久就惹下。說著夠多大一會，自己撞這二十五板子在臀上。」

　　晁夫人說：「這驛丞可也硬幫，常時沒聽的驛丞敢打人。」晁邦邦說：「有名的，人叫他夏騷子。他恃著他的姑夫是楊閣老，如今縣上還怕他哩！」晁夫人說：「嗔道！你可沒要緊的惹他做甚麼？」晁書娘子插口說：「也是那一年這街上打了眾人沒打他，他如今來補數兒哩。」晁邦邦說：「他們沒說麼？可可的就是那一年打俺的那個去處。」晁書娘子又說道：「呃！叫七爺仔細，只剩下他沒在這街上打哩。」晁邦邦說：「休忙！只怕也是看不透的事哩。」

　　再說晁思才一日裡叫人抗著三布袋大頭骰子，來到糶穀的去處，叫晁邦邦合晁風攙在穀裡出糶與人，要換三布袋好穀與他。晁鳳說：「這事俺不敢做。前日二哥還對奶奶說俺多賣了錢，穀裡攙骰子合糠哩。這要幹這個，可是他說的是真了。」晁思才說：「這沒帳。您這糶幾千穀哩，一石攙不的一升，就帶出去了，你不合奶奶說，奶奶有耳報麼？」晁鳳說：「這族裡就只七爺一位，別說攙在穀裡，就不攙，合俺也送得起兩石穀與七爺吃。難為除了七爺，還有七家子哩！不消別人，只叫二哥知道，我吃不了他的，只好兜著罷了。七爺，你就怪我些也罷，不敢奉承。」晁思才說：「你替我放著，我自家合您奶奶說去。」要見晁夫人。

　　看門的進去說了，請他進去。他見了晁夫人，把那話來說的細聲妾氣的道：「嫂子，你是也使了些穀，渾身替你念佛的也夠一千萬人。如今四山五嶽那一處沒傳了去？光只俺兩口子，這一日不知替嫂子念多少佛，願謂姪兒多少。一日兩頓飯，沒端碗，先打著問心替嫂子念一千聲佛，這碗飯才敢往口裡撥拉。」

　　晁夫人道：「你老七沒的家說！你吃你那飯罷，你嚼說我待怎麼？我往後只面紅耳熱的，都是你兩口子念誦的。」晁思才道：「這沒的是嫂子強著誰來？只是嫂子的好處在人心裡。嫂子，你說：『晁思才，你變個狗填還我！』我要難一難兒，不變個狗，這狗還是人養的哩！」晁夫人道：「你待說甚麼正經話，你說罷，別要沒要緊的瞎淘淘！」晁思才道：「嫂子，你只不信我的這一個狗心，只說是淘瞎話，把我的心屈也屈死了！」晁夫人道：「誰這裡說你是假心哩？可只是有甚麼正經話，請說罷！」晁思才道：「你看嫂子！我這就是正經話。」晁夫人道：「再還有別的話沒有？若沒有話了，外邊請坐，我叫人收拾飯你吃。」就待往裡進去。

　　晁思才趕上一步說：「還有一事合嫂子說哩。我有三布袋穀，夠兩石，我嫌他黃米做不的水飯，換咱那糶的白穀，好撩水飯割麥子吃。」晁夫人說：「你那穀哩？」晁思才說：「抗在咱前頭哩。」晁夫人說：「脫不了是糶給人，黃穀沒的是不好的麼？你叫他們換給你去。」晁思才說：「我這裡就謝嫂子的作成。」作揖不迭，晁夫人說：「黃穀換白穀，謝甚麼作成？」

　　晁思才也沒等吃飯，出去對著晁鳳合晁邦邦道：「我合你三嬸說了，叫照著數兒換給我哩！快些倒下換上，家裡還等著碾了吃晌飯哩！」晁鳳說：「淳叔，你看著，且消停，等我到家再問聲奶奶去，省得做下不是，惹的奶奶心裡不自在。」晁思才說：「我沒的有說謊的？你問何妨？只是怕耽擱了工夫。」晁鳳道：「我問聲奶奶不差，也耽閣不了甚麼。」

　　進去問說：「奶奶吩咐把七爺的那骰子換穀給他？」晁夫人說：「甚麼骰子！你七爺說他的是黃米，不好撩水飯，要換咱的白穀。我說：『脫不了是糶給人，黃米怕怎麼？沒的人家糴了去，都撩水飯哩？』怎麼你說是骰子？」晁鳳道：「甚麼黃穀！是糠裡揚出來的大頭骰子，叫我攙在穀裡糶給人家，可換好穀給他。俺沒敢依他，說來合奶奶說，說奶奶吩咐叫照著數把給他哩。」晁夫人扯脖子帶臉通紅的說道：「怎麼來！誰■烤著我糶穀？我拿骰子攙著哄人！要是骰子，不消換，各人守著各人的！」

　　晁鳳出去說道：「虧我進去問聲，要不，這不又做下不是了。奶奶說：『我的乃是黃穀換白穀。』這是穀換骰子。」晁思才老羞變成怒的罵道：「扯淡的奴才！俺換了俺晁家的穀去，沒換你這扯淡的奴才的穀！」千搗包，萬搗包，罵個不住。又說：「忘恩負義！沒良心！沒天理！晁無晏那伙子人待來搶你的屋業，我左攔右攔的不叫他們動手。如今叫你守著萬貫家財，兩石穀不換給我，我教你由他！你說有了兒子麼？『牡丹雖好，全憑綠葉扶持』。你如今已是七十多的老婆子，十來歲的孩子，只怕也還用著我老七相幫，就使鐵箍子箍住了頭麼？」叫人：「抗著咱那穀，不希罕使他的！看我餓殺不！留著咱秋裡陰棗麩，也渾身丟不了。晁淳，晁鳳，咱留著慢慢的算帳，再看本事！」

　　晁鳳冤冤屈屈的對著晁夫人學那晁思才說的那話。晁夫人道：「王皮隨他們怎麼的罷，我只聽天由命的。倒沒的這們些前怕狼，後怕虎哩！」晁書娘子說：「何如？我說不該招惹他。沒的捨了四頃地，好幾十石糧食，四五十兩銀子，惹的人家撒騷放屁的！」晁夫人道：「狗！沒的我做得不是來？您只顧抱怨我！」晁書娘子方才不做聲了。

　　再說縣官，那鄉宦們後來也都出來煮粥，都不去問他借，偏偏來問晁夫人借穀五百石與孤貧囚犯的月糧。晁夫人也只得應付去了。那邵強仁的老婆，伍小川的小子，說是被晁源的事把他累死，上門指了糴穀，每家賴了一石。又武義、麥其心、傅惠也來糴穀為繇，都賴得穀去。雖然山鬼伎倆無窮，亦幸得老僧的不睹不聞也莫盡，所以也不曾落他的障魔，畢竟成就了正果。再聽後回結束。

第033回 劣書生廁上修樁　程學究■中遺便

　　　　樂得英才為教育，先知羽翼斯文。

　　　　淑陶席上可為珍，案列凌雲策，門羅立雪人。

　　　　惟慮冥頑能敗塾，嬉游荒業離群。

　　　　一隅徒舉枉艱辛，師勞功不倍，弟怨道非尊。

　　　　　　　　　　　　　　　　　　　　　　－－右調《臨江仙》

　　聖賢千言萬語叫那讀書人樂道安貧，所以說：「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一簞食，一瓢飲，不改其樂」、「泌之洋洋，可以樂饑」、「並口而食，易衣而出，其仕進必不可苟」。我想說這樣話的聖賢，畢竟自己處的地位也還挨的過得日子，所以安得貧，樂得道。但多有連那一畝之宮，環堵之室，負郭之田，半畝也沒有的，這連稀粥湯也沒得一口呷在肚裡，那討疏食簞瓢？這也只好挨到井邊一瓢飲罷了，那裡還有樂處？孔夫子在陳，剛絕得兩三日糧，那從者也都病了，連這等一個剛毅不屈的仲由老官尚且努唇脹嘴，使性傍氣，嘴舌先生。孔夫子雖然勉強說道：「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我想那時的光景一定也沒有甚麼樂處。倒還是後來的人說得平易，道是「學必先於治生」。

　　但這窮秀才有什麼治生的方法？只有一個書鋪好開：拿上幾百兩本錢，搭上一個在行的好人伙計，自己身子親到蘇杭買了書，附在船上，一路看了書來，到了地頭，又好賺得先看。沿路又不怕橫徵稅錢。到了淮上，又不怕那鈔關主事拿去攔腰截斷了平分。卻不是一股極好的生意？但裡邊又有許多不好處在內：第一件，你先沒有這幾百銀子的本錢。第二件，同窗會友，親戚相知，成幾部的要賒去；這言賒即騙，禁不起騙去不還。第三件，官府雖不叫你納稅，他卻問你要書。你有的應付得去，倒也不論甚麼本錢罷了。只怕你沒有的書，不怕你不問鄉宦家使那重價回他；又不怕你不往遠處馬頭上去買。買得回來，還不知中意不中意。這一件是秀才可以做得生意？做不得了。至於甚麼段鋪、布鋪、綢鋪、當鋪，不要說沒這許多本錢，即使有了本錢，賺來的利息還不夠與官府賠垫，這個生意又是秀才們做不得的。

　　除了這個，只得去拾大糞：整擔家挑將回來，曬乾，軋成了末，七八分一石賣與人家去上地；細絲白銀、黃邊錢，弄在腰裡。且是官府離得家裡莊田甚遠，這糞且運不回去，他除了上地，難道怕他取去吃在肚裡不成？但這等好生意，裡面又有不好在裡邊：第一件，人從坑廁邊走一走過，熏得你要死不活。被窩中自己放個屁熏得還要噁心頭疼，撞見一個糞擔還要跑不及的迴避，如今自己挑了黃蔥蔥的一擔把把，這臭氣怎生受得！若象往時不用本錢，將了力氣營利，倒也不管他遺臭罷了。如今那拉屎的所在，都是鄉先生孝廉公問官討去為餬口之資的；那拾糞的必定先在那討廠的人家納了租稅，方許你在那廠裡拾曬。為甚麼用了本錢不做那乾淨營生，卻乾這惡臭的勾當？這件營運又是秀才們治不得生的。

　　又想一件主意，卻只也用本錢。但凡人家有賣甚麼柳樹棗樹的，買了來，叫解匠鋸成薄板，叫木匠合了棺材，賣與小戶貧家，殯埋亡者，人說有合子利錢。那官府有死了人的，他用的都是沙板，不要這等薄皮物件，所以不用當行，也不怕他白白拿去。但這樣好生意，裡面又生出不好的來：第一件不好，一個好好的人家，乾乾淨淨的房屋，層層疊疊的都放了這等兇器，看了慘人。二件，新近又添了當行，凡是官府送那鄉宦舉人的牌扁，衙門裡邊做甚麼斷間版齙，提學按臨棚裡邊鋪的地平板，出決重囚，木驢樁橛，這都是棺材鋪裡備辦。為甚拿了本錢，當了行戶，做這樣忖害人不利市的買賣？所以這賣棺材又不是秀才治生的本等。

　　除了這幾樣，想有一件極好的生意出來。看官！你猜說這是件甚麼生意？卻是結交官府。起頭且先與他做賀序，做祭文，做四六啟；漸漸的與他賀節令，慶生辰。成了熟識，或遇觀風，或遇歲考，或遇類試，都可以仗他的力量，考在前邊，瞞了鄉人的耳目浪得虛名；或遇考童生，或遇有公事，乘機屬托，可以僥倖厚利，且可以誇耀閭裡，震壓鄉民。如此白手求財，利名兼盡，豈不美哉？卻不知這等好事之中，大有不好之處：第一件，你要「未去朝天子，先來謁相公」，你要結識官府，先要與那衙役貓鼠同眠，你兄我弟，支不得那相公架子，拿不出那秀才體段。要打迭一派市井的言談，熬煉一副涎皮頑鈍的嘴臉；茁實處，還要拿出錢把鈔來時常的請他吃酒吃麵。聽事吏是兄，門子是弟，禮房先生是朋友，直堂書辦是至親，皂隸快手都是相識。把這些關節打通，你才得與那官府講話。第二件，如今的官府，你若有甚麼士氣，又說有甚麼士節，你就有韓柳歐蘇的文學，蘇黃米蔡的臨池，且請你一邊去閒坐。必定有那齊人般的一副面孔，趙師擯般的一副腰骨，祝怡般的一副舌頭，婁師德的一副忍性，還得那「鐵杵磨針」的一段工夫，然後更得祈禹狄的一派緣法，你便濃濟些的字，差不多些的文章，他也便將就容納你了。既然結識了官府，你便走到衙門口傳桶邊，那些把門的皂隸，直宿的門公，倒也落得沒人攔阻，得以與那些管家相見。但這第三件，更要賠出小心，拿出和氣，費些本錢，服些低小，也不是要他在官府面前贊揚，只是求他不在官府面前謗毀。有了這三件實落的工夫，便是那扳高接貴的成仙得道之期。但神仙又有五百年一劫哩，畢竟要過了這一劫，神仙才是神仙。若這個大劫過不去，目下雖然是個神仙，犯了劫數，打在地獄天牢裡受罪，比那別的鬼魂受苦更自不同。

　　看官！你再猜說是甚麼劫數？卻是要保佑祝贊得那官府功名顯達，一些也沒有跌磕。使那護法天尊成了佛祖，這演法的才得做了伽藍。若是那相處的官蹭蹬一蹭蹬，這便是孫行者隱在火燄山，大家俱著。怕的是那彈章裡面帶上一個尊名，總然不做欽犯干連，這個麟閣標名，御覽相批，傳聞天下，妙不可言。又有吃了那官虧的百姓，惱得我的仇人都來歸罪，架說報冤，這才關係著身家性命。想到這利少害多，榮輕辱重，得暫失久，這等經營又不是秀才的長策。

　　夜晚尋思千條路，惟有開墾幾畝硯田，以筆為犁，以舌作耒，自耕自鑿的過度。雨少不怕旱乾，雨多不怕水溢，不特飽了八口之家，自己且還要心廣體胖，手舞足蹈的快活。且更度脫多少凡人成仙作佛，次者亦見性明心。使那有利沒害的錢，據那由己不由人的勢，處那有榮無辱的尊。那官府衙役，大叔管家，除非他尋上我的門來算計作踐，這是說不得的，卻不是我尋上他的門去求他凌辱。所以千回萬轉，總然只是一個教書，這便是秀才治生之本。

　　但這教書又要曉得才好。你只是自己開館，不要叫人請去。若是自己開的書堂，人家要送學生來到，好的我便收他，不好的我委曲將言辭去。我要多教幾人，就收一百個也沒人攔阻得；我若要少教幾人，就一個不收，也沒人強我收得。師弟相處得好，來者我也不拒；師弟相處不來，去者我也不追。就是十個學生去了兩個，也還有四雙；即使去了八個，也還剩一對。我慢慢的再招，自然還有來學。若是人家請去，教了一年，又不知他次年請與不請；傍年逼節被人家辭了回來，別家的館已都預先請定了人，只得在家閒坐，就要坐食一年。且是往人家去，又要與那東家相處。若是東家尊師重友，成了好好相知，全始全終，好合好散，這便叫是上等。若再得幾個好率教的學生，不枉了父兄請師的好意，不負了先生教訓的功勞，名曰師生，情同父子，這又是上上等。若是那父兄村俗熏人，輕慢師友，相待不成相待，禮文不成禮文，只那學生都是英才，這也還可曲就，此是二等。若是東家致敬盡禮，情文交至，學生卻是頑皮。「生鐵必難成金，化龍定是鰍鱔。」使了東家的學貺，不見教導的功勞。目下不見超凡，已為惶恐；後日墮為異類，尋源更是羞人；這是教劣等的學了。若是自己處館，遇有這般劣貸，好好的辭他回去，豈不妙哉？人家請去的門館，撞見此等的冤家，還有甚麼得說？你不捏了鼻子受他一年？

　　狄員外的兒子狄希陳起先都是附在人家學堂裡讀書，從八歲上學，讀到這一年，長成十二歲，長長大大，標標緻致的一個好學生，凡百事情，無般不識的伶俐；只到了這「詩云」「子曰」，就如糨糊一般。從八歲到十二歲，首尾五年，自「趙錢孫李」讀起，倒也讀到那「則亦無有乎爾」。卻是讀過的書，一句也背不出；讀過的字，一畫也寫不來。一來也是先生不好，書不管你背與不背，判了一個號帖，就完了一日的工夫。三日判上個「溫」字，並完了三日的工夫。砌了一本仿，叫大學生起個影格，丟把與你，憑他倒下畫，豎下畫。沒人指教寫，便胡涂亂抹，完了三四十張的紙。你要他把那寫過的字認得一個，也是不能的。若說甚對課調平仄、講故事、讀古文，這是不用提起的了。這一年十二月十五，早早的放了年下的學，回到家中，叫人捍炮仗，買鬼臉，尋琉璃喇叭，踢天弄井，無所不至。

　　狄員外自己原不大識字，凡是甚麼禮柬請帖與人通問的套語，都是央一個秀才趙鶴鬆代筆。因年節要與薛教授家素姐追節，備了衣服花粉、果品腥肴，停停噹噹的只等趙鶴鬆寫帖，卻好趙鶴鬆搖會去了，不在家裡。狄員外正在極躁，只見狄希陳戴了一個回回鼻子，拿了一根木斲的關刀，趕了一隻鹿尾的黃狗，吆天喝地的跑將過來。狄員外倒也不曾理論。倒是狄希陳的母親看見，說道：「陳兒，過來！你讀了五年之書，一年認十個字，你也該認得五十個字了。頭長身大的學生，戴著回回鼻跳搭，極的個老子象猴似的！這帖子你不該寫麼？」狄希陳也不答應他娘，狐哨了一聲，在他娘面前跳了一跳，一陣的去了。直等趙鶴鬆回來，方才寫了帖子，日西時分才打發送了禮去。

　　薛家收了，回了枕頂、男女鞋腳。回來到了燈下，狄員外娘子又指著狄希陳說道：「這們大小，讀了五六年書，一個送禮的帖子還叫個老子求面下情的央及人寫，你也知道個羞麼？」狄希陳雌牙裂嘴，把兩隻手望著他娘舞哩。被他娘變了臉，一手扯將過來，胳膊上扭了兩把，他就撇著嘴待哭。他娘說：「好小廝！你仔敢哭，我就一頓結果了你！你好好的拿那讀過的書來認字我看！」他還不動。他娘在胳膊上又是兩把。狄員外說：「你還不快著取書去哩？惹起你娘的性子來，你是知道的，我還敢扯哩？說我不管教你，只怕連我還打，沒個人拉他哩！」

　　狄希陳才敦蹄刷腳的取了才讀的一本下《孟子》來。他娘掀開一張，指著一個一個的叫他認。他指著那書道：「天字、上字、明字、星字、滴字、溜字、轉字。」他娘劈脖根一巴掌。狄希陳說：「怎麼呀？我認字罷，你又打我呀？」他娘說：「好小廝！我起你的皮！你哄你那傻爹罷了，你連我這不戴帽兒的漢子也哄起來了！誰家這聖人爺的書上也有『天上明星滴溜溜轉』來？」狄員外道：「這是怎麼說？我倒還沒有聽出來哩。」他媽說：「了不的！了不的！這是你尋的好先生，教的好孩子！沒天理的男盜女娼！萬劫不得人身的臭忘八雜種羔子！把人家孩子耽誤得這們樣的！罷，罷！我這飯吃不成，寧可省下來請個先生家教他！你明日就去合他丈人商議，另請一個有些天理吃人飯的秀才，我寧可三茶六飯服事他！」

　　狄員外說：「自家的孩子不出氣，你只抱怨先生。你不信，另尋一個也不怎麼的，脫不了那年發水，神靈說他有個成都府經歷的造化哩。隨他去做成都府經歷罷。」他娘道：「你說的通是屁話！好叫你教孩子！成都府經歷可也要認的個字，沒的就不標個票子？他聽見你這話，他還想待讀書哩？我不管！另請了好先生，他不用心讀書，我只合你算帳！你要明日不合他丈人去說，我就自己合他丈母去說！只怕他丈人聽說這們個杭杭子，只怕還退親哩！」狄希陳說：「罷，退親才好哩！我還不待要那小薛妮子呢！住房子的小菊姐，不標緻呀？」他媽說：「好！好！好長進的話！你爹信了那神靈的話，只怕還哄殺你不償命哩！」亂哄一後晌。

　　睡到次日清早，狄員外娘子催著狄員外起來，梳了頭，去拜薛教授，商量又另請先生。薛教授說：「這是極該。就是俺薛如卞，過了年也是十一了，通也不成個讀書。小冬哥也過了年九歲，也是該讀書的時候。不然，我請個先生教女婿合兩個兒罷。」狄員外道：「親家說那裡話。親家被那年水沖了，還不大方便。親家只替我留心髹訪個好學問的，咱請了他來家，管他的飯，束脩厚著些兒，只圖他用心教孩子們。薛大哥合女婿都請過去讀書，都是我照管，親家別要費事。」

　　薛教授說：「要不我合親傢伙著也罷。只是書房我可沒有，只得獨累親家。」狄員外道：「書房不打緊，咱新要的楊春那地舖子，咱家有見成的木頭乾草，蓋上兩三座房，是都不打緊的事。到其間，還有個妻姪，也是十一二了，叫他四個在一堆讀書。」薛教授說：「我合親家都察聽著。」留狄員外吃早飯，沒坐來了。

　　有一個程樂宇，名字叫是程英才，是個增廣生員，原在水寨唐家教了二年學，年終辭了來家，嫌水寨離的家遠，要就近尋一個館。狄員外與薛教授商議要請他教書。狄員外說：「程樂宇為人，合他相處了這些年，倒也沒有見他有甚麼難相處的事。每次也都考在前頭。」薛教授說：「為人既好相處，又沒考不去，這就好。咱也還得個人先通一通兒，講講束脩，講妥了，咱可去拜他。」狄員外道：「親家說的是。我就教人合他說。」

　　狄員外使了一個投犁的沈木匠，是程樂宇的親戚，央他去說：「共是十一二、十三四的四個學生，管先生的飯，一年二十四兩束脩，三十驢柴火，四季節禮在外，厚薄憑人送罷。」沈木匠一一的說了。程樂宇一些也沒有爭論，慨然允了。沈木匠回了狄員外的話。狄員外說：「既是請先生，還得旋蓋書房哩，就仗賴沈把總你來拾掇拾掇罷。這頭年裡也還有十來日的工夫，你先來收拾著木料，咱擦過節去就動土。趕過了燈節，好教學生上學。」沈木匠應承去了。與薛教授商議，擇了十二月二十二日，同了狄員外的妻弟相朝號棟宇，備了三個眷生全帖，一個公請啟，同到程樂宇家拜過，遞了請啟。程樂宇也即日都回拜了。狄員外看著沈木匠刷括梁棟戶闥門窗。轉眼到了正月初三吉日，興功修蓋。有錢的大家凡百方便，不足二十日蓋完了書房。

　　那年立的春早，天又暖和，連牆都泥得乾淨。選了正月二十六日入學的吉日，請程樂宇到館。三個東家領了四個學生：狄希陳學問不濟，序齒他卻是個學長；第二是相棟宇的兒子相於廷；第三是薛如卞；第四是薛如兼。送了贄禮，每個三星。拜了四拜。三個東家遞了酒，坐了一會，別了回家。

　　先生上了公座，與他們上書。狄希陳讀的還是《下孟》。相於廷讀的是《小雅》。薛如卞讀的是《國風》。薛如兼讀的是《孝經》。別的都易易的正了字下去，惟狄希陳一個字也不認得，把著口教，他眼又不看著字，兩隻手在袖子裡不知舞旋的是甚麼，教了一二十遍，如教木頭的一般。先生教，他口裡捱哼，先生住了口，他也就不做聲。先生沒奈何的把那四五行書分為兩截教他，教了二三十遍，如對牛彈琴的一般；後又分為四截，又逐句的教他，那裡有一點記性！先生口裡教他的書，他卻說：「先生，先生，你看兩個雀子打仗！」先生說：「呃！你管讀那書，看甚麼雀子？」又待不多一會，又說：「先生，先生，我待看吹打的去哩！」先生說：「這教著你書，這樣胡說！」一句書教了百把遍，方才會了；又教第二句，又是一百多遍。會了第二句，叫那帶了前頭那一句讀，誰知前頭那句已是忘了！提與他前頭那句，第二句又不記的。先生說：「我使的慌了，你且拿下去想想，待我還惺還惺再教！」

　　卻好放吃晌飯，狄希陳回去對著狄員外道：「這先生合我有仇。別的學生教一兩遍，就教他上了位坐著自家讀，偏只把我別在桌頭子上站著，只是教站的腿肚子生疼，沒等人說句話就嗔。我待還跟著汪先生去讀書哩。」狄員外說：「快悄悄兒的！叫你娘聽見，扭二十把下不來哩！」相於廷說：「四五行書，先生總教了他夠三十遍，他一句也念不上來；又分成兩節兒教他，又念不上來；又分了四節子，他只是看雀子；又待去看門口吹打的。先生吆喝了兩句。」狄員外說：「你三個叫先生教了幾遍就會了？」相於廷說：「我合薛如卞沒教，只正了正字。薛如兼教了三遍，就自家念上來了。」狄員外說：「這先生同不的汪先生，利害多著哩。你還象在汪先生手裡撒津。別說先生打你，只怕你娘那沒牙虎兒難受。」狄希陳說：「打呀！怎麼井合河裡有蓋子麼，廚屋裡不是刀？咱家沒放著繩麼？另托生托生才新鮮哩。」狄員外長吁了兩口氣。

　　他娘從廚屋裡看著人送了先生的飯，來打發狄希陳合相於廷吃了飯，兩個往學裡去了。先生又直著脖子教了半日，那裡教得會一句。將又天晚上來，只得放學；排了班，先生要出對子，對完了，才許作一個揖回去。先生問說：「你一向都對的是幾個字的？」相於廷合薛如卞說：「對四個字的。」薛如兼不言語。狄希陳說：「汪先生手裡從來沒對對子。」先生把相於廷合薛如卞出了一個四字課：「穿花蛺蝶」。相於廷對了個「激水蛟龍」，薛如卞對了「點水蜻蜓」。先生都喜，說：「對的極好！」又出了一個兩字：「薄霧。」薛如兼對了「輕風」。狄希陳等了半日，對了個「稠粥」，先生替他改了「長虹」。作揖辭了回去。

　　狄希陳到了家裡，跳天唆地，抱怨先生瑣啐，要辭了先生。次早，睡了不肯起來，把被來蒙了頭，推說身直有病，口裡唧唧噥噥的叫喚。狄員外慌做一團，他母親摸得他身上涼涼爽爽的，又不發熱，罵道：「不長進的孽種！不流水起來往學裡去，你看我掀了被子，趁著光腚上打頓鞋底給你！」

　　狄希陳使性謗氣，一頓穿了襖褲，係上襪子，也只說他穿完衣服，要往書房裡去。他原來怕他娘當真揭被去打，所以穿上衣裳。穿了衣裳，仍自蓋了被子睡覺，說肚子太陽腰腿一齊都疼起來。又是他娘走去揭過被，拿了他的一隻鞋，掀開他的綿襖，脊樑上兩鞋底，打得殺狠地動的叫喚。狄員外說：「你打他怎麼？只怕他真個是害那裡疼可哩。」他娘拿著鞋底，望著狄員外肩膀上結實實的打了一下，罵道：「我把你這個老虔婆，我就合你對了！你待幾日，我也氣得過。剛才昨日上了學，今日就妝病，守著你兩個舅子，又是妹夫，學給你丈人，叫丈人丈母惱不死麼！」

　　狄員外左哄右哄，哄的穿上道袍子，叫了狄周送到他書房裡去。別人拿上書去，湯湯的背了，號上書，正了字，好不省事。只是這個「成都府經歷老官」，從此以後，先生在外邊費嘴，他令尊令堂在家裡磨牙。若不會讀書，也不會頑，這也還叫人可憐而不可怒，恰又亙古以來的奇怪頑皮之事都是他乾將出來。

　　一日夏天，先生白日睡了晌覺，約摸先生睡濃的時候，他把那染指甲的鳳仙花敲了一塊，加了些白礬，恐那敲濕的鳳仙花冷，驚醒了，卻又在日色裡曬溫了，輕輕的放在先生鼻尖上面，又慢慢的按得結實。先生睡起一大覺來，那花已蔭得乾燥，弔在一邊，連先生曉也不曉得，只是染得一個血紅的鼻子。先生照鏡，見好好的把個鼻子嗟了，悶悶可可的不快活。那曉得是他弄的神通。

　　茅坑邊一根樹橛，先生每日板了那根樹橛，去坑岸上撅了屁股解手。他看在肚裡。一日，他卻起了個早走到書房，拿了刀把那樹橛著根的所在周圍削得細細的，止剩了小指粗的個蒂絲，仍舊把土遮了。先生吃過了早飯，仍舊又上坑解手，三不知把那樹橛一扳，腦栽蔥跌得四馬攢蹄，仰在那茅坑裡面，自己又掙不起來，小學生又沒本事拉他，只得跑去狄家叫了兩個覓漢，不顧齷齪，拉了出來。脫了一身衣裳，借了狄員外上下衣巾鞋襪，走了家去，把那糞浸透的衣裳足足在河裡泡洗了三日，這臭氣那裡洗得他去。看那樹橛，卻是被人削細了那根腳。追究起來再沒有別人，單單的就是狄希陳一個，告訴了狄員外。只得再三與先生賠禮，將那借穿的一櫳衣裳賠了先生。

　　一日，有一個朋友來尋程樂宇說話，程樂宇同他出去。狄希陳見先生去了，爬在院子裡一株大槐樹上頑耍。忽然先生走了回來，熱得通身的汗，解了衣服，叫學生掇了一把椅子，放在樹下乘涼。他見先生坐在樹下，又不敢走得下來，急了尿，從樹上呼呼的溺了下來。先生伸了頭，正在那裡打盹，可可的灌了先生一口，淋得先生醒來，喚下來打了十來板子。

　　一日，放了晚學，走到那山溪裡邊洗澡，遠遠看見程樂宇走到，他把河底裡的沙泥帶頭帶臉塗抹得遍身都是。程樂宇乍然看見，也還吃了一驚，仔細認得是人，又細看方知就是狄希陳，問說：「你洗澡便了，卻為何滿身都塗抹了泥沙？」他說：「我若不塗了臉面，恐怕水裡鑽出龜鱉來，要認得我哩！」程樂宇適然撞見薛教授，正立在門前，告訟這事，又是可惱，又是可笑。

　　一日裡，見先生坐在那裡看書，他不好睡覺，妝瞭解手，摘了出恭牌，走到茅廁裡面，把茅廁門裡邊閂了，在門底鋪了自己一條夏布裙子，頭垫了門枕，在那裡「夢見周公」。先生覺得肚中微痛，有個解手之情，拿了茅紙走到那邊推門，那門裡邊是閂的，只道有學生解手。走得回來，肚內漸疼得緊，又走了去，依舊不曾開門，只得又走回來。等了又一大會，茅廁門仍舊不開，查係誰個在內，人人不少，單只不見了一個狄希陳。先生之肚又愈疼難忍，覺得那把把已鑽出屁眼來的一般，叫人去推那廁門，他也妝起肚疼，不肯拔了閂關，且把那肩頭抗得那門樊噲也撞不進去。人說：「先生要進去出恭，你可開了門。」他說：「哄我開了門，好教先生打我！」程樂宇說：「你快開了門，我不打你。」他說：「果真不打我？先生，你發個誓，我才開門。」先生又不肯說誓，他又不肯開門，間不容髮的時候，只聽得先生褲內澎的一聲響亮，稠稠的一脬大屎盡撒在那腰褲襠之內。極得那先生跺了跺腳，自己咒罵道：「教這樣書的人比那忘八還是不如！」相於廷只得回去與他姑娘說了，拿了狄員外的一腰洗白夏褲，又叫狄周來伺候先生洗刮換上。薛如卞口號一首詩道：

　　　　孔門三千徒弟，誰如狄姓希陳？染鼻溺尿拔橛，專一侮弄西賓。

第034回 狄義士掘金還主　貪鄉約婪物消災

　　　　身世百年中，泛泛飄蓬。牀頭堆積總成空。惟有達觀知止足，清白家風。

　　　　可笑嗜財翁，心有錢蟲，營營徵逐意忡忡。覓縫尋頭鑽鴨子，不放些鬆。

　　　　　　　　　　　　　　　　　　　　　　－－右調《浪淘沙》

　　那求仙學佛的人雖說下苦修行，要緊處先在戒那「酒」、「色」、「財」、「氣」。這四件之內，莫把那「財」字看做第三，切戒處還當看做第一！我見世上的人為那「酒」「色」「氣」還有勉強忍得住的，一犯著個「財」字，把那「孝」、「弟」、「忠」、「信」、「禮」、「義」、「廉」、「恥」八個字且都丟掉一邊。人生最要緊的是那性命，往往人為了這「財」便就不顧了性命，且莫說管那遺萬年！千人咒罵！若是這「財」，喪了良心，塗抹了面孔，如果求得他來，便也只圖目下的快活，不管那人品節概的高低，倒也罷了。誰知這件「財」字的東西，忒煞作怪，冥漠之中差了一個財神掌管，你那命限八字之中該有幾千幾萬，你就要推卻一分也推卻不去；你那命裡邊不是你應得之物，你就要強求分釐毫忽，他也不肯叫你招來；你就勉強求了他來，他不是挑撥那病鬼來纏他，乘機逃在那醫人家裡，或是勾引孽神瑣碎，他好投充勢要之家；叫你分文不剩，空落一身狼狽。當初尉遲敬德在那隋末的時候，還做那打鐵的匠人。空負了滿肚的英雄，時運不來，且要受那淒涼落拓。一日五更起來，生了爐火，正要打鐵，只見一個人長身闊膀，黑面虯髯，好似西洋賈胡一般，走來要尉遲敬德配一把鎖匙。尉遲敬德認了他一認，問說：「我側近邊曾不見有你這人，若是外來的遠人，如何得來的恁蚤？」那人說道：「我是財神，掌管天下人的財帛；因失落了庫上鑰匙，煩你配就。」尉遲敬德說道：「我如此一條猛漢，這樣貧困，在此打鐵為生，口也糊他不足。你既係財神，何不相濟？」財神說道：「你是大富大貴的人，但時還未至。我見與你看守一庫銅錢。你若要用，約得若干濟事，你可寫個支帖交我，我明日送到這村東柳樹下堆垛，你五更去取便得。」尉遲敬德取過一張紙來，正待要寫。那神說道：「帖上不必書名，你只寫鄂公支錢若干即是。」尉遲敬德問說：「你可以與我多少？」神說：「脫不了是你應得之物，多少任意。」尉遲敬德說：「我只取三百萬。」寫完帖，交與了那神，作別而去。次夜五更，尉遲敬德起來走到村東柳樹底下，只見山也似的一大堆錢。尉遲敬德每邊肩上自己抗了二三十弔，走到家裡，叫起四鄰八舍同去與他抗錢。內中有乘機竊取的，或是纏在腰裡，或是藏在袖中，那錢都變了青竹蛇兒，亂鑽亂咬；也有偷了家去的，都變成了蛇，自己走到敬德家中。惟其成了活錢，所以連看守也是不必的。敬德得了這股財帛，才有力量輔佐唐太宗東蕩西除，做了元勛世冑，封了鄂公，賜了先隋的一庫銅錢。開庫查點，按了庫中舊冊，剛剛的少了三百萬，又掀到冊的後面，當日敬德寫的張票都在上邊。

　　看官聽到此處，你說這財帛豈可強求？所以古來達人義士，看得那仁義就似泰山般重，看得財物就如糞土般輕；不肯蒙面喪心，寡廉鮮恥，害理傷天，苟求那不義的財帛。至於遇著甚麼失落的遺金，這是那人一家性命相關，身家所係，得了他的未必成用，斷是人禍天災。人到這個關頭，確乎要拿出主意，不要錯了念頭，說「可以無取，可以取」的亂念，務必要做那江夏的馮商。若說常有人家起樓蓋屋，穿井打牆，成窖的掘出金銀錢鈔，這其實又無失主，不知何年何月何代何朝迷留到此，這倒可以取用無妨，不叫是傷廉犯義。

　　有那樣廉士，不肯苟求：

　　管寧合華歆鋤地，鋤出一錠金子。管寧只當是瓦礫一般，正眼也不曾看，用鋤撥過一邊。華歆後來鋤著，用手拾起，看是金子，然後撩在一邊。旁人就看定了他兩人的品行。果然華歆後來附了曹操，殺伏皇后，廢漢獻帝；管寧清風高節，濁世不污。

　　一個羊裘翁，五月熱天，沒有衣裳穿得，著了一領破羊皮襖，打柴度日。路上一錠遺金，有一個高人走過，把那錠金子踢一踢，叫那羊裘翁拾了去用。羊裘翁說：「你曾見五月裡穿羊裘的人是肯拾金子的麼？」他的意思說道，既是肯拾金子的人，實是無所不為、蠅營狗苟的了；既是無所不為、蠅營狗苟，這五荒六月，斷然就有紗牽、紗褲、紗服、紗裙、紗鞋、紗襪的穿了，何消還著了羊皮打柴受苦哩？這都也還是鬚眉男子，烈氣的丈夫，不足為異。還有那婦人之中，大有不凡識見：

　　一個李尚書名字叫是李景讓，兩個弟弟，一個叫是李景溫，一個叫是李景莊。三個小的時候，死了父親。他的母親還在中年以下，守了三個兒子過日，家事甚是蕭條。一年夏裡連雨，濯倒兩堵高牆。止了雨，叫人整理，牆腳掘出一隻船來，船中滿滿的都是銅錢，請了那李夫人去看。夫人說道：「這是上天憐我母子孤寡，以此相周；但係地中掘出，所用無名，終是不義。若上天見憐孤寡，三子見在讀書，使各自成各，把此錢作為後日俸祿。」仍叫人依舊掩埋，上面壘了牆界。後來果然李景讓做到尚書，景溫、景莊官居方面。

　　看官聽說，你道我說許多話頭作甚？如今要單表狄員外掘藏還金的事情。

　　卻說狄員外與薛教授合請了程樂宇教他兩家子弟，在他間壁新買的一所閒空地基蓋造書舍，俱已蓋完。狄員外看了人在那裡打掃，恰好正衝書房門口一株玫瑰花，半枯不活的。狄員外說：「這株朽壞的花木不宜正衝了書房，移到他井池邊去，日日澆灌，或者還有生機。」叫人掘到根下，只聽的砉然一聲，掘將起來，原來是一個小小的沙壇，壇內滿滿的都是銅錢，錢下邊又是大小塊錠不等的銀子。

　　狄員外道：「早教楊春自己掘得，這房基也不消賣了。我想人謀不如天算。那一年發水，家家都被了水患，偏我得了許真君的護佑，家財房屋一些也沒曾衝去。受了這樣的護持，還不做那好人，圖那不義之財作甚？我這有飯吃的人家，得這點子東西也顯不出甚麼富；若是楊春這窮鬼得了，這全就是他富家哩。使了不上八兩銀子買了這地鋪，剛剛的才五六個月，得這望外的浮財，一定不好。」主意拿定不要他的，使人叫了楊春來到。

　　楊春說：「狄官人，我聽見人說你在地舖子上掘了些東西，你使人叫了我來，莫非要分些與我麼？」狄員外領了他看，說道：「這不夠你方便的麼？」楊春說：「有了這些，自然方便，但我那裡有這造化？這株玫瑰花是我種的，我難道沒刨這地？卻怎麼掘他不著？偏是狄官人你就掘著了？可見這是你的造化。」狄員外說：「這原是你的地鋪裡東西，你自拿去買幾畝地，過日子去。那年水不衝我的，就是龍天看顧，還希圖這個做甚？」楊春道：「你說的甚麼話！我一個錢賣己你，清早寫了文書，後晌就是你的物業；你掘幾千幾萬，也就不與我相干了。況且文書寫的明白，土上土下盡係買主。如今待了這許多時，連房子也都蓋了，掘出東西，叫我拿去，也沒有這理。你老人家有仁義，為我的窮，你分幾弔錢己我，我替你老人家念佛；你一個錢不分己我，這是本等，我也只好說我沒造化罷了，也沒有怨你老人家的事體。」狄員外道：「這東西是我自己掘出來的，又沒有外人看見，我藏過了不說，誰人曉得？我既叫你來，這是我真心與你，我決意不要的，你快些收拾了回去。」

　　楊春只是求分，狄員外只是全與。楊春說道：「我這一個窮人，驟得了這許多銀錢，就是無災，一定有禍，不如你這有福氣的得了去，些微分點與我，倒是安穩的營生。」狄員外道：「你得了這個就是造化到了，那裡就擔架不起？你得了這個，只是往好處裡想，行好事，感激天老爺，神靈自然就保護你了。你若只往不好處想：『我曾問某人借二升糧食，他不給我；曾問人借件衣裳，他沒應承我，如今怎麼也有了錢！』指望就要堵人家嘴，穿好的、吃好的，這可就是你說的那話，沒災也有禍了。」楊春道：「你老人家教誨的極是！只是我怎好都拿了去？也要消受。」

　　狄員外就叫掘地的那個覓漢：「你就去與他抬去。」又對楊春說：「這是他掘出來的。你待謝他些甚麼，這卻在你，這個我不攔阻。」楊春方才與狄員外叩頭作謝，說道：「如今世上的人，誰是你老人家這心！人只說是天爺偏心，那年發水留下的，都是幾家方便主子。我掏著指頭兒算，那留下的，都不是小主子們歪哩。象你老人家這心腸，天爺怎麼不保護？」狄員外說：「你得了這點子東西，白日黑夜的謹慎。如今咱這裡人都極眼淺，不知有多少氣不上的哩！還有一件：那鄉約秦繼樓合李雲庵，這兩個歪人，他也只怕要瑣碎你。你可招架著他。」楊春道：「大官人，你說的極是！我仔細著就是。」

　　那個覓漢尋了繩槓，絡住那壇，合楊春抬到家去。楊春的母親合他媳婦見抬了一個壇去，說道：「怎麼？叫了你去，分與一壇酒麼？」楊春說：「可不仔麼？叫我說著沒極奈何的，給了我一壇薄酒來了。」二人抬到屋裡，他娘合媳婦子方才知是銀錢，說：「他掘了多少？就分這們些給你？」楊春說：「就只這個，都給咱來了。」拿了一個小荸籮倒在裡面，也只好有二三十來弔的錢，二百兩多銀子罷了。

　　楊春拿了七八拿錢放在那覓漢袖裡，又揀了兩塊夠十來兩的銀子與那覓漢；那漢又自己在荸籮裡拿了又夠十來兩的兩塊，說：「這直當的買二畝地種。你給我的那點子，當的什麼事？」說著，往外就跑。楊春往外趕著說道：「你怎麼就去了？沽一壺咱吃鐘！」覓漢說：「大官人還等著我做甚麼哩，改日擾你罷。」家去回了狄員外的話。

　　狄員外道：「他分了些給你？」覓漢說：「給了我七八拿錢，夠十來兩銀子。叫我又自己拿了他兩塊，也夠十來兩。」把那銀子錢都倒在地下，數得錢是二千五百三十四文，銀子共秤了二十一兩四錢。狄員外說：「便宜你這狗頭！這就是你一生過日子的本兒。你拿來，我替你收著，到了你手裡就打伙子胡做，也罷，把那錢的零頭兒給了你罷。」那覓漢彼時喜喜歡歡的謝過去了。

　　再說楊春得了這些物件，倒也狠命的聽那狄員外的教訓，著實的謹慎。但小人家的過活，淺房淺屋的去處，家裡又有兩個不知好歹的孩子，遙地裡對了人家告訟，說他家有一壇銀錢。那日覓漢與他抬了回家，多有人看見；又兼狄家的覓漢伙伴不曾分得銀錢的，心裡氣他不過，到處去彰揚，不止他本村揚說的一天一地，就是鄰莊外縣都當了一件異事傳說。一個說成十個，瞎話說是真言。果不然動了那二位鄉約的羶心，使人與他說道：「如今朝廷因年歲饑荒，到處要人捐賑。楊春是甚麼人！掘了這幾十萬的金銀，不報了官，卻都入了私己。每人分與我們千把兩便罷，不然，我們具呈報縣，大家不得！」

　　楊春聽見，慌做了一團，悄悄的去與狄員外商議。狄員外道：「我說這兩個不是好人，果不其然！論我倒也合他兩人相知。他如今待吃肉哩，就是他老子一巴掌打了他的碗，他待依哩？你若說輸個己，給他些什麼，少了又拿不住他，多了這又是『大年五更呵黏粥，不如不年下』了。且是一個降動了，大家都要指望。要不，你只推我，你說：『我得的是甚麼，你只問狄賓梁去。』你叫他問我，我自有話答對他。」

　　鄉約等不見楊春回話，又叫人傳了話來，說：「你叫他到城裡去打聽這大爺的性兒。只聽見鄉約放個屁，他流水就說『好香，好香』，往鼻子裡抽不迭的。我申著你掘了一萬，你就認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兩，只怕這兩也還要你認。你叫他仔細尋思，別要後悔！」楊春道：「我的個地舖子已是賣出去夠半年了，從那些年俺爹手裡埋了一小罈子錢，迷胡了尋不著，上在賣契裡邊講過，掘著了，仍還原主。昨日狄官人移玫瑰花尋著，還了我，脫不了那罈子合錢都見在。要是幾千幾萬，可也要屋盛他；我除了這兩間草房，還有甚麼四房八傣拉哩？要說叫我擺個東道請他二位吃三杯，我這倒還也擎架的起；成千家開口，甚麼土拉塊麼？」來傳話的人把他的話回了鄉約。那鄉約說道：「你叫他長話短說。若說每人一千，就是唬虎他的話。我聽的他實得了三四十弔錢，夠二百多兩銀子。叫他每人送俺五十，這是銀子，合俺平分；那錢叫他自家得了罷。若再不依，這就叫他休怪了。」

　　楊春聽見，又去與狄員外商議，狄員外沉思了一會，說：「這事按不下。這兩個人，你就打發了去，後邊還有人挾制，不如他的意思，畢竟還要到官，如今爽利合他決絕了罷。」楊春說：「他打哩真個申到縣裡，那官按著葫蘆摳子兒，可怎麼處？」狄員外說：「你昨日說這錢是你爹埋下的，文書上寫的明白。這話回的他好，你往外不拘到那裡都依著這話答對就好。」

　　楊春聽了這話回去，自家先到了秦繼樓家，說：「那年俺爹埋了罐子錢，迷胡了尋不著。昨日賣這地舖子，文書上寫的明白，狄官人移玫瑰花掘出來，還了我，這都是仗賴二位約長的洪福。我明日治一根菜兒，家裡也沒去處，就在前頭廟裡請二位約長吃三鐘。要肯光降，我就好預備。我還沒去見李約長哩。」秦繼樓說：「你沒要緊費這們大事做甚麼？留著添上好使。俺吃你兩鐘酒，堵著顙子，還開的口哩？你得的你爹的錢，又沒得了別人的，罷呀待怎麼！只是這們大事，俺不敢不報，這大爺的耳朵長多著哩！你請李雲庵，請與不請，他去與不去，我可不好管的，你可別為我費事。我倒不為沒工夫，實是不敢枉法騙人酒食。」楊春說：「你老人家是個約正，我不與你講通了，可怎麼去合李約長說？」秦繼樓說：「你只管合他說去，怕怎麼的？各人的主意不同。打哩他也沒甚麼話說，我沒的好合你為仇？落得河水不洗船哩。」楊春說：「我再去見李約長，看他有甚麼話，我再回來。」

　　楊春又到了李雲庵家，李雲庵說：「貴人踏賤地呀！可是喜你平地就得這萬兩的財帛。流水買地，我替你分種地去。」楊春說：「甚麼萬兩的財帛？坯塊麼？萬兩財帛！那狄官人怕銀子咬手，他不留下，都給了我？我治了根素菜，明日在前頭廟裡曲待二位約長到那裡吃三杯。我剛才到了秦約長那裡，他說他沒有主意，單等著你老人家口裡的話。你老人家只吐了口，肯去光降，他沒有不去的。」李雲庵說：「你看這秦繼樓的混話！他倒是約正，倒說等著我！你會做好人，把惡人推給我做。我合你實說：他合我算計來，開口每人問你要五十兩，實望你一共四十兩銀子也就罷了。你要不依，俺申到縣裡，就完了俺鄉約的事了，只看你的造化。大爺信你的話，說這是你爹埋的，不問你要，也是有的；按著葫蘆摳子兒，這也是定不住的事。一似這擺酒的話不消提。」

　　楊春領了一肚子悶氣回去，仍去合狄員外商議。狄員外說：「你去了，我又尋思，百動不如一靜的。叫他弄到官兒手裡，沒等見官，那差人先說你掘了銀錢，摹你一個夠。官說你得的不止這個，掏著一五一十的要。你沒的給他，刑拷起來，也是有的。要不然，你出些甚麼給他也罷，難得只叫鄉約堵住顙子不言語，別的旁人也不怕他再有閒話。那鄉約為自己，他自然的照管他。可知得多少打發的下來？」楊春說：「剛才李雲庵的口氣，說要兩個共指望四十兩銀子。」狄員外說：「這就有拇量了，看來三十兩銀打發下他來了。要是這個，還得我到跟前替你處處。你家去，爽俐狠狠給他三十兩，打發他個喜歡。你去拿了銀子來，我著人請他兩個到我家裡合他講話。」楊春流水回去取銀。狄員外還差了前日的覓漢李九強去請二位鄉約來家講話。

　　李九強先到秦繼樓家，說：「主人家請到家中說話。」秦繼樓問：「待合俺說甚麼？」李九強說：「怕不的是為楊春的事哩。」秦繼樓說：「你主人家怕錢壓的手慌麼？一萬多銀子都平白地乾給了人，是風是氣哩？」李九強說：「主人家也不是風，也不是氣，只說那一年發水沒衝了，凡百往那好處走，補報天老爺。」秦繼樓說：「既是自家不希罕，我給他一少半，把一半給了官，也落個名聲。」李九強說：「多少哩！渾同一小沙罈子錢，沒多些銀子，有了百十兩罷了。」秦繼樓道：「你知不到，多著哩！」李九強道：「我掘出來的，我合他送去，我倒道不知道哩？我合他送到家，他還給了我兩弔三四百錢，夠十兩多銀子。」秦繼樓說：「走，我合你去。」李九強說：「我還去請李約長哩。」秦繼樓說：「我合你就過他家去罷。」二人同到了李雲庵家。秦繼樓說：「狄賓梁叫人請咱，不知合咱說什麼，咱到他那裡。」又說：「李九強，你先去。我聽說你家新燒了酒，俺去擾三鐘。」李九強道：「也罷，我先往家裡說去。」

　　狄員外叫家裡定下菜，留他們酒飯，狄員外娘子說：「沒廉恥砍頭的們，不看咱一點體面！別人家的錢，給他酒吃飯吃哩！」狄員外說：「這們的錢，他不使幾個，沒的乾做鄉約捱板子麼？」說著，秦繼樓合李雲庵都到了，讓進作了揖，坐下。狄員外開口說：「楊春屢次央我在二位跟前說分上，我說：『這乾分上說不的。』我沒理他。他剛才又來皮纏，我說：『你肯依我破費些，我替你管；你要一毛不拔，這我就不好管的。』我叫他家去取些什麼去了。二位凡事看我的分上，將就他，不合他一般見識罷。」秦繼樓說：「賓梁有甚麼吩咐，俺沒有不依的；可是這一年家，大事小節，不知仗賴多少，正沒的補報哩。」說著，楊春也就到了，狄員外問道：「取來了沒，是那數兒？」楊春說：「是。」狄員外接過來看了一看，又自己拿到後邊秤了一秤，高高的不少，拿出來說道：「三十兩薄禮，二位買件衣裳穿罷。本等該叫他多送，他得的原也不多，只是看薄面。」

　　李雲庵只是看秦繼樓，秦繼樓說：「既是賓梁吩咐了，屁也不許再放！論起理來，看著賓梁的體面，一釐也不該要；只是這鄉約的苦，賓梁是知道的，這們的錢不使幾個，只是喝風了。」狄員外又說：「還有一事奉央：再有甚麼人說閒話，可要仗賴二位的力量壓伏哩。」秦繼樓道：「好賓梁，何用吩咐！『要人錢財，與人消災。』沒的只管自己使了錢，就不管別的了？」狄員外一面叫人揩桌子端菜。秦繼樓說：「沒的好真個取擾不成？」狄員外說：「實告，早有這個意思好預備；這是這一會兒起的意思，可是一些什麼沒有，新燒酒三杯。」秦繼樓說：「這酒燒的，不沽早些？」狄員外說：「這是幾甕常酒酵子，那幾日狠暖和，我怕他過了，開開，還正好。」

　　正說，一面四碟小菜，四碟案酒，四碟油果，斟上燒酒。二位鄉約不惟與狄員外敘說家常，且是合楊春亦甚親熱，說：「合令兄極是相厚。令兄待我，就如待自己的兒女一般，俺可也沒敢錯待令兄，就如待奉自己娘老子一般。你若先說令兄來，可俺也沒有這些閒屁，也不消又勞賓梁費這們些事。」

　　楊春又要次日奉請，又請狄員外陪。這倒是李雲庵說道：「罷，俺既是看了你令兄的分上，這就是了。咱這裡小人口面多，俺搖旗打鼓的吃了你的酒，再有人撒騷放屁的，俺不便出頭管你。」狄員外道：「雲庵說的有理，你有心不在近裡，改日有日子哩。」一面說話，一面上了兩碗攤雞蛋、兩碗臘肉、兩碗乾豆角、一尾大鮮魚、兩碗韮菜誨豆腐、兩碗煎的藕、兩碗肉惲、雞湯、鍋餅、大米薄豆子，吃了個醉飽。

　　楊春先辭了回家，秦繼樓說：「俺這幾兩銀子，俺沒使著楊春的，這明白是賓梁給了俺幾兩銀子。俺也想來，這白拾的銀子，只許他使麼？俺當鄉約，白日黑夜的耽驚受怕，為甚麼來？」狄員外說：「這使他幾兩銀子不差。我那起初掘著，心裡想待要舍在那廟裡，或是濟貧；我想，這也無為，既是他的地舖子掘的，還給了他罷。看來也不多的帳。李九強得了他夠兩弔多錢，十來兩多銀子，這剛才又去了三十，剩的也看得見了。要後有甚麼人的閒話，你二位給他招架招架，這就安穩了。」兩個亦別了回去。

　　後來那小人妒忌的口嘴，怎能杜得沒有人說話？果然虧了兩個鄉約出頭與他攔護，人也就敢怒而不敢言。他倚托了兩個鄉約成了相知，又有狄員外凡百照管，那得的銀錢，從此也就敢拿出來使用，買了四十畝好地，蓋了緊湊湊的一塊草房。他一向有些好與人賭博，所以把一個小小過活弄得一空，連一點空地鋪也都賣掉。他合該造化來到，手上就如生了丁瘡一般，平日那些賭友，知他得了白財，千方百計的哄他，他如生定了根，八個金剛也抬他不動。就是那覓漢李九強得了那兩弔錢，二十多兩銀子，也成了個過活。雖說是黃河尚有澄清日，豈可人無得運時？畢竟還得那貴人提掇起，才是運通時。

第035回 無行生賴牆爭館　明縣令理枉伸冤

　　　　瞿潭棧道，劍閣羊腸，從來險路應嗟。蜂針似箭，蠆尾如槍，惱人聲惡烏鴉。鬼蜮會含沙，豺虎相為暴，野寺黎庠。此般異類，這樣窮奇，豈愁他。

　　　　惟有一種凶邪：宮牆托跡，誦讀名家。負辱據器，時時擾亂官衙。生事強爭差捏，無情囈語，費嘴磨牙。等得神明法吏，方殺兩頭蛇。

　　　　　　　　　　　　　　　　　　　　　　－－右調《望海潮》

　　卻說往日與人做先生的人畢竟要那學富道高，具那胸中的抱負，可以任人叩之不窮，問之即對；也還不止於學問上可以為師，最要有德、有行、有氣節、有人品，成一個模範，叫那學生們取法看樣。學生們裡邊有富厚的，便多送些束脩，供備先生，就如那子弟們孝順父兄一般，收他的不以為過；有那家裡寒的。實實的辦不起束脩，我又不曾使了本錢，便白教也成器，有何妨礙？「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可見這師弟的情分也不是可以薄得的。

　　但如今的先生就如今日做官的心腸一樣。往時做官的原為「致君澤民」，如今做官的不過是為「剝民肥己」，所以不得於君，不覺便自熱中。往日的先生原為「繼往開來」，如今做先生的不過是為「學錢餬口」，所以束脩送不到，就如那州縣官恨那納糧不起的百姓一般；學生另擇了先生，就如那將官處那叛逃的兵士一樣。若是果真有些教法，果然有些功勞，這也還氣他得過，卻是一毫也沒有帳算。

　　不止一個先生為然，個個先生大約如此。不似那南邊的先生，真真實實的背書，真真看了字教你背，還要連三連五的帶號，背了還要看著你當面默寫；寫字真真看你一筆一畫，不許你潦草，寫得不好的，逐個與你改正，寫一個就要認一個。講學的時節，發出自己的性靈，立了章旨，分了節意，有不明白的，就把那人情世故體貼了譬喻與你，務要把這節書發透明白才罷；講完了，任你多少徒弟，各人把出自己的識見，大家辯難，果有甚麼卓識，不難捨己從人。凡是會課，先生必定要自做一首程文，又要把眾學生的文字隨了他本人的才調與他刪改，又還要尋一首極好的刊文與他們印正。這樣日漸月磨，循序化誨，及門的弟子，怎得不是成才？怎得不發科發第？所以這南邊的士子盡都是先生人力的工夫。北人見那南人的文字另是一段虛靈，學問另是一般穎秀，都說是那名山秀水，地靈人傑，所以中這樣文人；從古以來，再沒有一個曉得這北人的天資穎異，大過於南方，真真不愧於生知。

　　看官自想：我這話不是過激的言語。北邊每一鄉科，每省也中七八十個舉人；每一會場字，一省也成二三十中了進士，比那南方也沒有甚麼爭差。那南方中的舉人進士不知費了先生多少陶成，多少指點，鐵杵磨針，才成正果；這北方中的舉人進士，何嘗有那先生的一點功勞，一些成就？全是靠了自己的八字，生成是個貴人；有幾個淹貫的文人，畢竟前生是個宿學悟性，絕不由人。若把這樣北人換他到南方去，叫那南方的先生象弄猢猻一般的教導，你想，這伙異人豈不個個都是孫行者七十二變化的神通？若把那南人換到北邊，被北方先生的賺誤，這伙凡人豈不個個都是豬八戒只有攮飯的伎倆？這分明不是自己的人工不到，卻說甚麼南北異宜？

　　當日明水有一個先生姓汪，名字叫是汪為露，號叫是汪澄宇，倒也補了個增廣生員。他的父親在日，也是個學究秀才，教了一生的寡學。誰知這北邊教學的固是「無功受祿」，卻也還要「運氣亨通」；這老兒教了一世書，不曾教成一個秀才。有幾個自己挺拔可以進得學的，只為先生時運駁雜，財鄉不旺，你就一連十數遍講道，休想髹那泮水池邊。辭了下去，從了別的先生，今日才去從起，明日遇著考試，高高的就是一個生員，成五成十的銀子謝了那新教的先生。

　　後來這個老先生賓了天，汪為露進了學，襲了他令尊大人的寶座，誰知把他父親的蹭蹬都轉了他的亨通，學生們陣陣的都來從學。凡是別人家的書堂，有那積年不進的老童，你只來跟了他，遇考就進，再不用第二次出考的事；凡值科歲兩考，成百金家收那謝禮，人再不說他邪運好，財神旺相，四下傳揚開去，都說他是第一個有教法的明師，倍了舊日的先生，都來趁他的好運。他即教學起家，買田置屋。起先講書的時節，也還自己關了門，讀那講章；看課的時節，也還胡批亂抹，寫那不相干的批語。後來師怠於財成，連那關門讀講章的功夫都挪了去求田問舍，成半月不讀那講章；連那胡批亂抹也就捉筆如椽；成一兩會的學課塵封在那案上，不與學生發落。

　　只因手裡有了錢鈔，不止於管家，且添了放利，收長落，放錢債，合了人搖會。你道這幾件事豈是容易做的？這都是要腳奔波，足不沾地的勾當，豈是教書人所為？失了魂的一般東磕西撞，打聽甚麼貨賤，該拿銀子收下；甚麼貨貴，該去尋經紀來發脫。買那賤貨，便要與人爭行相競；賣那貴貨，未免就有賒欠等情，自要遞呈告狀。有那窮人敗子，都來幾兩幾十兩的取，取錢的時候，花甜蜜嘴，講過按月按時，十來分重的利錢，不勞一些費力，定了時刻，自己送上門來。頭一兩個月果然不肯爽信，真真的自家送到。喜得那汪為露對他妻子說道：「有銀子不該買地，費了人工，利錢且又淡薄，只該放債。這十分重的利息，不消費一些人力，按著日子送來，那裡還有這樣賺錢的生意？」叫他婆子看小菜，留那送利錢的人吃酒，有留他不坐的，便是兩杯頭腦。到了第二三個月上，有那樣好的，過五六日七八日自己還送到。其餘的也便要人上他門去催討得，然後付與來人。漸漸的那自己送來之事，這是絕無未有的了。至於上門催討得來的，十無一二，未免要勞動汪相公大駕親征，又漸漸的煩勞汪相公文星坐守；又甚至於興詞告狀，把那縣門只當了自家的居室，一月三十日，倒有二十日出入衙門。

　　凡有人家起會，都要插在裡邊。既是有會友，就多了交際：今日與李四溫居，明日與張三慶壽；今日趙甲請去嘗酒，明日錢乙請去看花。若說在書房靜坐片刻的工夫，這是那夢想之所不到。但只是端午、中秋、重陽、冬至、與夫年下這五大節的節儀，春夏秋冬這一年四季的學貺，上在考成，你要少他一分，他趕到你門上足足也罵十頓。有那學生的父兄，略知些好歹，嫌憎先生荒廢了子弟的學業，掇了桌凳，推個事故辭回家去，他卻與你抵死為仇，賴那學生，說他騎了頭口，撞見先生不肯下來；又說他在人面前怎樣破敗；又說還欠幾季束脩不完；自己彩打了學生，還要叫他父兄親來賠禮；又說他倚了新先生的勢力，又去征伐那新去從學的先生。

　　且是更有那不長進的行止：有幾畝墳地與一個劉鄉宦的地相鄰，他把樹都在自己地上促邊促岸的種了。後來成了大樹，一邊長到劉家地內，他便也就種到那樹根之旁。劉鄉宦也絕不與他較量，後來越發種出那樹根之旁。劉家看莊的人與他講理，說道：「你樹侵了我的地，已是不順理了，你卻又種出樹外。」他說：「我當初種樹的時節，你家是肯教我不留餘地種在促邊的麼？」看莊人告訟劉鄉宦。劉鄉宦說道：「不幸才與這樣人為鄰，你可奈得他何？你只依他耕到的所在立了石至罷了。」看莊人叫石匠鑿了兩根石柱。正在那裡埋，他恰好在鄉，說礙了他行犁，不許埋那石柱。

　　一個侯小槐開個小小藥鋪，與他相鄰，他把侯小槐的一堵界牆作了自己的，後面蓋了五間披廈。侯小槐也不敢與他爭強。過了幾年，說那牆後面還有他的基址，要壘一條夾道，領了一陣秀才徒弟，等縣公下學行香，拿了一呈子跪將過去，說侯小槐侵他的地基。縣官接了呈子，問說：「後面跪的諸生是做甚的？」他說：「都是門徒，為公憤故來相伴生員的。」縣官說：「若有理的事，『一夔足矣』，何庸公憤？」回去出了票，齊人聽審。

　　侯小槐也遞了訴狀，說他的房子住了兩世，汪秀才是新買的，只問他的賣主果然牆是誰的。縣官問說：「汪生員買的時候，這所在是屋是牆？」侯小槐說：「從來是牆，汪生員買到手裡，才起上了屋。」縣官說道：「侯小槐，你把他的房基畫出我看。」侯小槐在那地上用手畫道：「他那房子原是一座北房，一座南房，一座西房；如今他方蓋上了一座披廈，這後牆是小人自己的界牆。」

　　汪為露說：「這牆是生員的牆，後還有一步的地基，文書明白。他欺生員新到，故此喪了良心圖賴。」縣公笑道：「你把這牆拆了坐地東邊一步去，蓋一座深大的東房，做了四合的爻象，委實也好；這也怪不得你起這個念頭，我也該作成你這件好事；只是這侯小槐不肯依。」汪為露說：「若是尊師斷了，他怎敢不依？」縣官道：「你這個也說得是。」指著自己的心道：「可奈他又不依！你那些徒弟今在那裡？」汪為露說：「都在外面，一個也不少。」縣官說：「怎麼都不進來抱公憤？」汪為露說：「因遵宗師的法度，不敢進來。待生員出去叫他們去。」縣官說：「也不消去叫。」拿起筆來，在那審單上面寫道：

　　　　審得生員汪為露三年前買屋一所，與侯小槐為鄰。汪有北屋南屋西屋，而獨東無東房。以東房之地隘也，私將侯小槐之西壁以為後牆，上蓋東廈三間，以成四合之象。見侯小槐日久不言，先發箝制，不特認牆為己物，且誣牆東尚有餘地。果爾，汪生未住之先，不知已經幾人幾世，留此缺陷以待亡賴生之妄求哉？婦人孺子，誰其信之？無行劣生，法應申黜，姑行學責二十五板，押將廈屋拆去，原牆退還侯小槐收領。再若不悛，歲考開送劣簡。餘俱免供。

　　縣官寫完，說道：「我已判斷了。我讀你聽。」汪為露方才垂首喪氣，稟道：「既蒙宗師明斷，生員也不敢再言。只求叫他依舊借牆，免拆這廈屋罷。」縣官說：「借牆與你蓋屋，原是為情；你今呈告到官，這情字講不得，全要論法了。況你這樣歪人，誰還敢再與你纏帳？我勸你快快的拆了那房，把牆退與他去。若抗斷不服，目下歲考的行簡，一個也就是你！我明白開送，不是瞞人。饒你罰米罷！出去！」叫原差押到學裡戒飭過，拆完了房，取了侯小槐的領狀同來回話。出到大門外邊，汪為露還攛拳攏袖要打那侯小槐，又嗔那些徒弟不幫了他出力。差人說道：「他上邊又沒有拿話丁你，是大爺自己斷的，你打他則甚？我是好話，相公，你莫要後悔！」

　　那徒弟裡邊都七嘴八舌發作那個侯小槐。獨有一個宗昭，字光伯，也是個名士，只問說：「縣公怎樣斷了？」差人拿出那審單來看。宗光伯看了點頭說：「有理的事慢講，不必動粗。」都同了汪為露到了學裡。

　　學師升了明倫堂，看了縣公的親筆審語，叫門子抬過凳來，要照數的戒飭。這卻得了那徒弟們的大力，再三央懇。那學官方才准了免責，說道：「你卻要出一兩謝禮與那縣裡的公差，好央他去回話。」公差說道：「這個卻不敢受，只說是師爺看了眾位相公的情面，不曾戒飭就是了。」學師道：「瞞上不瞞下的，你何苦來？等他不謝你一兩銀，憑你怎麼回話，我也不好怪你了。」出到外面，汪為露一個錢也不肯與那差人，只看那些徒弟。那些徒弟又眾目只看那先生。內中有一個金亮公說道：「我們見在的十二個人，每人拿出一錢來，把一兩謝原差，把二錢與學里門子。我有銀在此，出了去，你們攢了還我。」汪為露道：「勞動陪也罷了，怎好又叫你們出銀？」虛謙了一謙，看著金亮公秤出一兩二錢銀子，打點了差人門子開去。

　　差人又押了去交牆，汪為露撒賴道：「這要叫我拆房，我只是合他對命，把毛汆的罄淨，啃了鼻子摳眼！我就自家照不過你，我還有許多徒弟，斷不輸與這光棍奴才！」又是宗光伯悄悄的說道：「先生既是還問他借牆，合他好說，這失口罵他，他豈沒個火星？這事就難講了。」他聽了宗光伯的話方不做聲。各人且回家去。

　　侯小槐因受了他一肚釅氣，氣出一場病來，臥牀不起。差人又催他拆房，侯小槐又病的不省人事。汪為露揉了頭，脫了光脊梁，躺在侯小槐門前的臭泥溝內，渾身上下，頭髮鬍鬚，眼耳鼻舌，都是糞泥染透，口裡辱罵那侯小槐。後來必定不肯拆房。他平日假妝了老成，把那眼睛瞅了鼻子，口裡說著蠻不蠻、侉不侉的官話，做作那道學的狨腔。自從這一遭丟德，被人窺見了肺肝。

　　誰知他還有一件的隱惡：每到了定更以後，悄悄的走到那住鄰街屋的小姓人家，聽人家梆聲。一日，聽到一個屠戶人家兩口子正在那裡行房。他聽得高興，不覺的咳嗽了一聲。屠戶穿了衣裳，開出門來，他已跑得老遠，趕他不上，罷了。誰知他第二日又去聽他，那屠子卻不曾云雨，覺得外面有人響動，知道是又有人聽他，悄悄的把他媳婦子身上捏了捏，故意又要幹事。媳婦故意先妝不肯，後來方肯依從。媳婦子自己故意著實淫聲浪語起來。屠戶悄悄的穿了衣裳，著了可腳的鞋，拿了那打豬的挺杖，三不知開出門來，撞了個滿懷，拿出那縛豬的手段，一手揪翻，用那挺杖從脊梁打到腳後跟，打得爬了回，驚出來許多鄰捨家來。有認得是汪為露的，都說：「汪相公，你平日那等老誠，又教著這們些徒弟，卻乾這個營生！」次日，屠戶寫狀子要到提學道里去告他。央了許多的人再三央求，方才歇了。

　　舊時的徒弟宗昭中了舉，迎舉人那一日，汪為露先走到他家等候。宗舉人的父親宗杰只道他為徒弟中舉喜歡，煞實地陪了他酒飯。等到宗昭迎了回來，布政司差吏送了八十兩兩錠坊銀，他取過一錠看了一會，放在袖中，說道：「這也是我教徒弟中舉一場，作謝禮罷了。」眾人也還只道他是作戲。他老了臉，坐了首位，赴了席，點了一本《四德記》，同眾人散了席，袖了一錠四十兩的元寶，說了一聲「多謝」，拱了一拱手，佯長而去。真是「千人打罕，萬人稱奇。」宗昭原是寒素之家，中了舉，百務齊作的時候，去了這四十兩銀，弄得手裡掣襟露肘，沒錢使，極得眼裡插柴一般。到了十月，要收拾上京會試，百方措處，那裡得有盤纏。喜得提學道開了一個新恩，說：「這新中的春元都是他嫡親的門人，許每人說一個寄學的秀才，約有一百二三十兩之得，以為會試之資。」這汪為露自己去兜攬了一個，封起了一百二十兩銀，逼住了宗昭，定要他與提學去講。最苦是宗昭自己先定了一個，封起的銀子，陸續把他甩了許多，只得再三央告那先生，說：「師弟之情就如父子一樣，門生僥倖了一步，報恩的日子正長。如今且只當濟助一般，萬一會試再有前進，這一發是先生的玉成。」他把那頭搖行落的一般，那裡肯聽！後來見央得緊了，越發說出大不好聽的話來，他說：「甚麼年成！今日不知明日的事！你知道後來有你有我？既中了舉，你還可別處騰挪，這個當是你作興我的罷了。」

　　宗昭見了他拿定主意，再說也徒有變臉而已，沒奈何，只得應承。但這秀才的恩典，除了不得罷了，但他自己那一個封起的銀子，使動了一半，卻要湊足了退還與他，那裡得又有？只得再去央他，只當問他借五六十兩銀子的一般，添了還人。他大撒起賴來，發作說道：「我看你斷不肯慨然做個人情叫我知感，你將來必定人也做不著、鬼也做不著才罷。我實對你說：你若把這個秀才，或是臨時開了你自己的那個名字上去，或是與我弄不停當，你也休想要去會試，我合你到京中棋盤街上，禮部門前，我出上這個老秀才，你出上你的小舉人，我們大家了當！」唬得宗昭流水陪罪不迭，閉了口跑的回家。他父親把幾畝水田典了與人，又揭了重利錢債，除還了人，剩下的，打發兒子上京。可可的又不中進士，揭了曉，落第回來。

　　這汪為露常常的綽攬了分上，自己收了銀錢，不管事體順理不順理，麻蚍丁腿一般，逼住了教宗昭寫書。被那府縣把一個少年舉子看做了個極沒行止的頑皮，那知道都是汪為露乾的勾當。後來越發替宗昭刊了圖書，凡有公事，也不來與宗昭通會，自己竟寫了宗昭的偽札，恐怕那官府不允，寫得都是不倫之語，文理又甚不通；也常有觸怒了官府，把那下書的打幾板子，連宗昭做夢一般，那裡曉得！

　　漸漸的宗昭風聲大是不雅，巡按有個動本參論的聲口。虧不盡宗昭的姑夫駱所聞在按院書吏，稟說：「這宗昭是書吏內姪，年紀才十八九歲，是個少年有德的舉人。外邊做的這些事件，宗昭聞也不聞，都是他先生汪為露乾的勾當。」按院方才歇了。宗昭曉得這話，收拾了行李書籍，辭了府縣，往他河南座師家裡，同了他的公子讀書。後來中了進士，仍舊被他所累，一個小小的行人，與了個「不謹」閒住。宗昭往河南去後汪為露還寫了他的假書，與一件人命關說，被縣官查將出來，幾乎把一個秀才問壞，從此方才洗了那一雙賊手。

　　其實家裡有了錢鈔，身子又沒了工夫，把誤賺人家子弟的這件陰騭勾當不干，也自罷了，他卻貪得者無厭。教了狄員外的兒子狄希陳整整五年，節裡不算，五四二十，使了二十兩束脩。他娘叫他認字，單單只記得「天上明星滴溜溜轉」一句。見狄希陳不來上學，另請了程樂宇坐館，對了人面前發作，要在路上截打狄賓梁父子，要截打程樂宇。又說薛教授也不該合狄傢伙請先生，有子弟只該送與他教。狄賓梁是個不識字的長者，看長的好人，不因那兒子不跟他讀書，便絕了來往；只除了修儀不送，其餘尋常的饋遺，該請的酒席，都照舊合他往來。他雖是一肚的不平，沒有可尋的釁隙；就是薛教授皓然了鬚眉，衣冠言動就合個古人一般，也便不好把他毆打。看來囉唣程樂宇是真。

　　一日，程樂宇放了晚學回家，這汪為露領了他的兒子小獻寶，僱了兩個光棍朱國器、馮子用，伏在路上，待程樂宇走過，一把彩翻，眾人齊上，把一個德行之儒做了個胯下之客，打得鼻青眼腫。恐怕程樂宇告狀，他先起了五更跑到繡江縣裡遞了無影虛呈，翻說程樂宇糾人搶奪。程樂宇也隨即赴縣遞呈。

　　縣官驗得他面目俱有重傷，又久曉得汪為露的行止，都准了呈子，差了快手拘人。攢出他幾個黨羽：一個龍見田，一個周於東，一個周於西，一個景成，就中取事，要與他講和。程樂宇起先不允。眾人叫汪為露出了三兩賄賂，備了一桌東道，央出無恥的教官閔善請了程樂宇去，確要與他和處。程樂宇作難，閔教官煞實做起對來。程樂宇畏勢，准了和息，投文見官。汪為露與景成抬了「和息牌」上去。縣官頭一個叫上程英才去，問說：「你情願和息麼？」程英才說：「生員被打得這般重傷，豈願和息？迫於眾勢，不敢不從。」周於東一干人眾齊說：「你在外面已是講和停妥，方來和息；見了尊師，卻又說這般反覆。」縣官說道：「你們黨惡，倚惡要盟，倚眾迫脅，怎倒是他反覆？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一個秀才被人打得這般傷重，倒不同仇，還出來與人和息！」周於東等辯說：「若是平人百姓毆辱了斯文，生員們豈無公憤？但二生互毆，所以諸生只得與他調停。」

　　縣官說：「小獻寶，朱國器，馮子用，都上來！這三個奴才是秀才麼？」周於東等說道：「這小獻寶就是汪生員的兒子。朱國器的父親也是生員。」縣官道：「你說秀才的兒子就可以打秀才，難道知縣的兒子就可以打知縣，教官的兒子可以打教官麼？把這小獻寶這三個光棍拿下去使大板子打！」喝了數，五板一換，每人三十板，取枷上來，寫道：「枷號通衢，毆打生員群虎一名某人示眾，兩個月滿放。汪為露罰磚五萬，送學修尊經閣應用。龍見田、周於東、周於西、景成押學，每人戒飭二十板。原差押汪為露在原舊行毆處所同眾與程相公陪禮。」

　　發落了出去，將到二門，縣官又把一干人犯叫回，問說：「汪為露，你前年占住那侯小槐的牆基，拆了退與他不曾？」他流水答應道：「自從尊師斷過，生員即刻拆還與他了。」縣官說：「你一干人且在西邊略站一站。」拔了一枝簽，差了一個皂隸：「快叫侯小槐回話！如侯小槐不在，叫他妻子來亦可。」

　　差人去不多會，叫了侯小槐來。縣官問說：「他退還了牆不曾？」侯小槐只是磕頭。汪為露在傍叫他說道：「我出去就退還與你，可回話。」縣官說：「你還不曾退還與他麼？」問侯小槐：「你那領狀是誰寫的？」侯小槐道：「小人也沒寫領狀。他從問了出去，只到了大門外邊，就要將人汆毛搗鬢，百般辱罵。他那些徒弟們也都上前凌辱，虧了宗舉人攔救住了。小人受了這口怨氣，即時害了夾氣傷寒，三個月才起牀，不知誰人寫的領狀，小人不知。」汪為露說：「你同了眾人情願借牆與我，你對了老爺又是這般說話。」

　　縣公叫原差，該房叫察號簿，縣官說：「不消查號，原差是劉宦。」叫了一會，回話：「劉宦出差去了。」縣官說：「你圖賴人的地基，本應問罪；你既抗斷，連這五萬磚也不問你要罷！出去！」他曉得不罰他的磚是要送他劣行，免了冠。苦死哀纏。又是他許多徒弟再四央求，方才仍舊罰了五萬磚，又加了三萬，方才叫人押了拆那牆西蓋的廈屋，還了侯小槐的原牆。劉宦差回，尖尖打了十五個老闆。也著實不直那個閔教官，大計贈了一個「貪」字。汪為露才覺得沒趣。可見：

　　　　半截漢子好做，為人莫太剛強；若是見機不早，終來撞倒南牆。

第036回 沈節婦操心守志　晁孝子■股療親

　　　　凶門孽貫已將盈，轉禍為亨賴女英。廣出腴田莛族子，多將嘉穀濟蒼生。

　　　　義方開塾兒知孝，慈靜宜家妾有貞。偶爾違和聊作楚，虛空保護有神明。

　　人間的婦女，在那丈夫亡後，肯守不肯守，全要憑他自己的心腸。只有本人甘心守節，立志不回的，或被人逼迫，或聽人解勸，回轉了初心，還嫁了人去；再沒有本人不願守節，你那旁邊的人攔得住他。你就攔住了他的身子，也斷乎攔不住他的心腸，倒也只聽他本人自便為妙。

　　有那等婦人心口如一，不願守節，開口明白說道：「守節事難，與其有始無終，不若慎終於始。」明明白白沒有子女，更是不消說得。若有子女，把來交付了公婆，或是交付了伯叔，又不把他產業帶去，自已靜靜的嫁了人家；那局外旁人就有多口的，也只好說的一聲：「某家婦人見有子女，不肯守節，嫁人去了。」也再講不出別的是非。這是那樣上等的好人，雖不與夫家立甚麼氣節，也不曾敗壞了丈夫的門風。

　　又有一等有兒有女，家事又盡可過活，心裡極待嫁人，口裡不肯說出，定要坐一個不好的名目與人。有翁姑的，便說翁姑因兒子身故，把媳婦看做外人，凡百偏心，衣食都不照管。或有大伯小叔的，就說那妯娌怎樣難為，伯叔護了自己的妻妾，欺侮孤孀。還有那上沒了翁姑，中間又無伯叔，放著身長力大、親生被肚的兒子，體貼勤順的媳婦，只要自己嫁人，還要忍了心說那兒子忤逆，媳婦不賢，尋事討口牙。家裡嚷罵，還怕沒有憑據，拿首帕踅了頭，穿了領布衫，跪到稠人鬧市，稱說兒子合媳婦不孝，要到官府送他；圍了許多人留勸回來，一連弄上幾次，方才說道：「兒子媳婦不孝，家裡存身不住，沒奈何只得嫁人逃命求生！」捲了細軟東西，留下些狼抗物件，自己守著新夫，團圓快活；致得那兒子媳婦一世做不得人，這樣的也還要算他是第二等好人。

　　再有那一樣歪拉邪貨，心裡邊即與那打圈的豬、走草的狗、起騍的驢馬一樣，口裡說著那王道的假言，不管甚麼丈夫的門風，與他掙一頂「綠頭巾」的封贈；又不管甚么兒子的體面，與他蔭「忘八羔子」四個字的銜名。就與那征舒的母親一樣，又與衛靈公家的南子一般。兒子又不好管他，旁人又只管恥笑他。又比了那唐朝武太后的舊例，明目張膽的橫行；天地又扶助了他作惡，保佑他淫興不衰，長命百歲，致得兒女們真是「豆腐弔在灰窩，吹撢不得！」

　　這三樣是人家大老婆乾的勾當。還有那等人家姬妾，更是希奇。男子漢多有寵妾棄妻的人，難道他不曉得妻是不該棄的，妾是不應寵的？當不得那做妾的人剛剛授了這個官職，不由得做此官便會行此禮在漢子跟前虛頭奉承，假妝老實，故作勤儉，哄得那昏君老者就是狄希陳認字一般，「天上明星滴溜溜的轉」。漢子要與他耍耍，妝腔捏訣：「我身上不大自在，我又這會子怕見如此，我又怕勞了你的身體。」哄得漢子牢牢的信他是志誠老實的婦人，一些也不防閒。他卻背後踢天弄井。又是《兩世姻緣記》上說道：用那血點燒酒，哄那老垂。聽見有那嫁了人的寡婦、養了漢的女人，他偏千淫萬歪、斧剁刀披，扯了淡，信口咒罵。

　　昏君老者不防他燈台不照自己，卻喜他是正氣的女人；觀他恥笑別人，他後來斷不如此。敬他就是神明，信他就如金石，愛他就如珍寶，事奉他就如父母。看得那結髮正妻即是仇人寇敵，恨不得立時消化，讓了他這愛妾為王。看得那正出子女，無異冤家債主，只願死亡都盡，叫他愛妾另自生兒。再不想自己七老八十的個棺材楦子，他那身強火盛的妖精，卻是戀你那些好處？不揣自己的力量，與他枕頭上誓海盟山，訂那終身不二的迂話。這樣癡老，你百般的奉承，淳淳的叫他與你守節，他難道好說：「你這話，我是決不依的！你死了，我必要嫁人；再不然，也須養漢。」就是傻瓜呆子也斷乎說不出口，只得說道：「你且放心，這樣嫁人養漢的歪事，豈是吃人飯做出來的？我是斷乎不的。就是萬分極處，井上沒有蓋子，家中又有麻繩，寧可死了，也不做這不長進的勾當！倒只是你的大老婆不肯容我，你那兒子們問我要你遺下的東西，你死去又與我做不的主！」哭哭啼啼的不住。

　　有那正經的男子曉得那正妻不是這般的毒貨，兒子們不是歪人，憑他激聒，不要理他；有那等沒正經的昏人，當真信以為真，與他千方百計防禦那正經的妻子，還有寫了遺囑，把他收執，日後任他所為，不許那兒子說他。他有了這個丹書鐵券，天地也是不怕的了，也不消等他甚麼日後，只要你把腿一伸，他就把翅膀一晾，他當初罵別人的那些事件，他一件件都要扮演了出來。若是家裡的老婆還在，這也還容易好處：或是叫他娘家領去，或是做主教他嫁人，他手裡的東西，也不要留下他的，與他拿了出去，這就叫是「破財脫禍」。只是那沒有大老婆的人家，在那大兒子們手裡，若是那兒子們都是不顧體面的光棍，這事也又好處；只怕上面沒嫡妻，兒子們又都是戴頭識臉的人物，家中留了這等沒主管的野蜂，拿了那死昏君的亂命，真真學那武甙的作為，兒子們也只好白瞪了眼睛乾看。世上又沒有甚麼綱紀風化的官員與人除害，到了官手裡，象撮弄猢猻一樣，叫他做把戲他看。這樣的事，萬分中形容不出一二分來，天下多有如此，今古亦略相同。

　　奉勸那有姬妾的官人：把那恩愛畢竟要留些與自己的嫡妻，把那情義留些與自己家的兒子，斷不可做得十分絕義。若是有那大識見的人，約得自己要昇天的時節，打發了他們出門然後自己發駕。這是上等。其次倒先寫了遺囑與那兒子，托他好好從厚發嫁，不得留在家中作孽；後日那姬妾們果然有真心守志的，兒子們斷不是那狗彘，趕他定要嫁人；若是他作起孽來，可以執了父親的遺囑，容人措處，不許他自己零碎嫁人。所以說那嫁與不嫁只憑那本人為妙，旁人不要強他。

　　只因要說晁家春鶯守節故事，不覺引出這許多的話來。這春鶯原是一個裁縫的女兒，那裁縫叫是沈善樂，原是江西人，在武城成衣生理。因與武城縣官做了一套大紅劈絲員領，縣官央人十二月二十四日方從南京使了十七兩銀子連補子買得回來，要趕出來新節穿著，叫了沈裁去裁。縣官因自己心愛的衣服，親自看他下剪。

　　那沈裁他便沒得落去，不過下剪的時候不十分扯緊，鬆鬆的下剪罷了。但看了這般猩血紅的好尺頭，不曾一些得手，怎肯便自干休？狠命的噴了水，把熨鬥著力的熨開，定要得他些油水。但這紅劈絲只是宜做女鞋，但那女鞋極小也得三寸，連脫縫便得三寸五分。他便把那四葉身一葉大衿共足足偷了一尺七寸；二尺二寸的大袖，替他小了三寸，又共偷了尺半有零；後邊擺上，每邊替他打下二寸闊的一條；每只袖又都替他短了三寸；下狠要把熨鬥熨的長添，卻又在那大襟前面熨黃了碗大的一塊。二十六日做起，直等到二十九日晚上方才催完交進。

　　次日元旦，縣官拜過了牌，脫了朝服，要換了紅員領各廟行香，門子抖將開來與官穿在身上，底下的道袍長得拖出來了半截，兩隻手往外一伸，露出半截臂來，看看袖子剛得一尺九寸，兩個擺裂開了半尺，道袍全全的露出外邊。一個元辰五鼓的時候，大吉大利，把一個大爺氣得做聲不出，叫差人快拿裁縫。一面且穿了舊時的吉服，各廟裡行過了香，回到縣裡，那裁縫還不曾拿到，只得退了回衙，家中拜歲飲酒。

　　外面傳梆報說：「裁縫拿到。」他夫人問說：「這新年初一，為甚的拿裁縫？」縣官把那員領的事情對了夫人告訟，一面叫人取那員領進去，穿上與夫人看。大家俱笑將起來，倒把那一肚皮的氣惱笑退了八分。夫人問說：「衣服已做壞了，你拿他來卻要怎生發落？」縣官說：「且打四十板子，賠了員領，再趕他出境。」夫人說道：「新年新節，人家還要買物放生。你只當聽我個分上，不要打他，也不要趕他出境，只叫他賠這員領罷了。」縣官道：「夫人的分上倒也該聽，只是氣他不過。」夫人說道：「這樣小人，你把手略略的一抬就放他過去了，有甚麼氣他不過？」

　　夫人做了主張，叫人把這套員領發出與他，叫他把做壞的員領比樣押著他火速賠來。家人到傳桶邊吩咐，他還有許多的分理，家人說道：「你還要強辯？適間不是夫人再三與你討饒，四十個大板，趕逐你出境哩！你還不快些賠來，定要惹打！」他拿了這套做壞的員領走到家中，也過不出甚麼好年，低了頭納悶。

　　他想出一個法來：恩縣有一位鄉宦，姓公，名亮，號燮寰，兵部車駕司員外，養病在家，身長剛得三尺，短短的兩根手臂。這沈裁原也曾答應過他，記得他是正月初七日生日。他把員領底下爽利截短了一尺有零，從新做過，照了公鄉宦的身材，做了一套齊整吉服，又尋一副上好的白鷴金補綴在上面，又辦了幾樣食品，趕初七早晨，走到公家門上，說：「聞得公爺有起官的喜信，特地做了一套吉服，特來駕壽，兼報升官。」

　　門上人傳了進去。這公鄉宦原是宦情極濃的人，當他的生日，報他起官，又送吉服，著實的喜歡。叫那沈裁進去，他把一個紅氈包托了那套員領，看了甚是齊整，又有幾品精緻食物，喜得公鄉宦極其優待，留住了兩日，足足的送了二十兩紋銀，打發他吃飯起身。

　　他卻不往家來，拿了這銀子竟上臨清要買南京紅劈絲賠那縣官的員領。走到段店，看中了表裡兩匹，講定了十六兩銀；往袖中取銀包，那裡有甚銀子！從道袍一條大縫直透著肉的布衫，方知是過浮橋的時節被人割了綹去，只落得叫了一聲「好苦」！紅段也不曾買成，當掉了那穿的道袍，做了路資，就如那焦文用賠了人銀子回去的一般。

　　差人又正來催逼。幸得縣官上東昌臨清與府道拜節事忙，夫人又時時的解勸。差人因是熟識的裁縫，也還不十分作踐。兩口子算計把這一股財帛沒了，還那裡再有這股總財賠得起這套員領？若是拷打一頓，免了這賠，倒也把命去罷挨了。但拷打了依舊又賠，這卻再有甚麼方法？

　　正苦沒處理會，恰好一個人拿了一隻天鵝絨皮，插了草走過。他叫到跟前，看那個皮又大又有絨頭，夠做兩個帽套的材料，講做了四錢銀子買了，又到段鋪裡面買了幾尺鏡面白綾，喚了一個毛毛匠做了兩頂極冠冕的帽套。他想到那鄉宦胡翰林冬間故了，有兩個公子甚不曉得世務，每日戴那貂鼠帽套慣的，這丁憂怎好戴得？春初又甚寒冷。他倚了平日的主顧，甜言蜜語，送這兩頂天鵝絨帽套與他。那兩位胡公子戴慣了帽套，偏又春寒得異樣，一個做了個白布面白綾裡的幅巾，一個做了個表裡布的圍領脖。正苦那不齊整，一見了這雪白厚毛的暖耳，喜不自勝，每人五兩銀奉酬，酒飯還是分外。

　　他有了些物，也解了一半愁煩；但此外便再沒有一些方法。差人漸漸的催促緊將上來，無可奈何，只得把自己一個十一歲的女兒喜姐賣了完官。叫了媒婆老魏老鄒領到人家去賣，足足要銀七兩。領了幾家，出到四兩的便是上等的足數，再也不添上去。適值晁夫人要買個使女隨任，晁夫人看得中意，先出四兩，添到五兩，媒錢在外。講允肯了，媒婆叫他父母收銀立約。

　　臨別的時節，母子扯了痛哭，不肯分離。他母親囑付道：「你既賣在人家，比不得在自己爹娘手裡，務要聽奶奶指使；若不聽教道，要打要罵，做娘的便管你不著！梳頭洗面，務要學好。第一不要偷饞抹嘴，第二不要鬆放了腳。你若聽說聽道，我常來看你；如你不肯爭氣，我也只當舍你一般。」真是哭得千人墮淚！連那晁夫人也眼淚汪汪，問說：「你等難捨難離，年成又不是甚麼不好，有甚急事賣他？」

　　這裁縫婆子不說自己老公可惡，只說：「與縣官做了一套員領，縣官性子喬，嫌員領做得不好，立了限要賠，得銀十六兩才夠。恩縣鄉宦公爺濟助了二十兩，拿到臨清去買段子，浮橋上被人割了。昨日又蒙胡爺家二位相公助了十兩，還少一半，沒奈何，只得賣了孩子賠了他。」晁夫人說：「既是胡相公助了十兩，難道那做壞的員領賣不出一半錢來？何須賣這孩子？」他說：「那做的員領又不發出，分外還要另賠。」晁夫人道：：「阿彌陀佛！酷刻這窮漢的東西，叫人賣兒賣女的！你有了十兩，又是這賣孩子的五兩，這才十五兩了。你說得十六兩才夠，別的哩？」沈裁婆子道：「有了這個，還要得二兩才夠攪纏的。昨臨清講住的一套大紅雲劈就是十六兩，這來往的盤纏襯擺紗補子二兩還不夠，上下還差著二兩哩。」晁夫人說：「你這二兩往那裡操兑？」他說：「到家裡看，還有幾件衣裳，幾件破爛傢伙，都損折了添上。」

　　晁夫人甚是慘傷，叫他吃飯。臨去，晁夫人說：「也罷，我再給你二兩銀，完成了這件事罷，省得你又別處騰挪。」那婦人千恩萬謝，與晁夫人念佛不了。晁夫人又道：「你放心自去，我不是作踐人家孩子的人。你得閒就來看，我也不嗔。看這孩子爽爽利利的，一定也不溺牀，我另給他做被子蓋。」

　　那婦人拿了銀子去了。晁夫人摩弄著他，哄他吃飯，又給他果子吃，黑夜叫他在炕腳頭睡，叫他起來溺尿。紮括的紅絹夾襖，綠絹裙子，家常的綠布小棉襖，青布棉褲，綽藍布棉背心子，青布棉■翁鞋，青綢子腦搭，打扮的好不乾淨！又不叫做甚麼大活。帶到華亭，又到通州；回到家長了一十六歲，越發出跳得一個好人。晁知州要收他為妾，從新又叫了他爹娘來到，與了他十二兩財禮。做了樁新的衣服，打了首飾上頭。沈裁縫兩口子也就來往。

　　晁知州不在了，沈裁縫兩口子極有個叫他女兒嫁人家的意思。知道女兒有了五個月身孕，方才沒好做聲。到冬裡生了兒子，晁夫人把他女兒看得似珍寶一般，又便不好開口。意思要等他滿了晁知州的孝，再慢慢的與晁夫人講。

　　到了三年，晁知州將待脫服，晁夫人一來也為他生了兒子，二則又為他脫服，到正三月天氣，與春鶯做了一套石青縐紗衫、一套枝紅拱紗衫、一套水紅湖羅衫、一套玄色冰紗衫，穿了一條珠箍，打了一雙金珠珠排、一副小金七鳳、許多小金折枝花、四個金戒指、一副四兩重的銀鐲；也與小和尚做的一領栗子色偏衫、纓紗瓢帽、紅段子僧鞋、黃絹小褂子；奶子也做了衣裳；丫頭養娘，家人合家人媳婦，也都有那脫服的賞賜。

　　到了三年的忌日，請了真空寺智虛長老做滿孝的道場。各門的親戚，晁思才這班內外族人，沈裁的一家子，都送了脫服禮來。後晌散齋管待，完了醮事，春鶯換了色衣，打扮的嬌嬌滴滴個美人，從頭都見了禮，大家方散。

　　待了一月，沈裁的婆子拿了一盒櫻桃、半盒子碾轉，半盒子菀豆，來看晁夫人，再三謝前日打擾；坐了許久，與晁夫人說道：「有一件事特來與奶奶商議，也不是強定奶奶必然要做，我也不曾與喜姐說知，該與不該，只在奶奶與閨女娘兒兩個自己的主意。人家有那缺少兒女無米無柴的，也都還要守志。何況閨女守著奶奶這等恩養，跟前守著哥哥，住著花落天宮的房子，穿的吃的是那樣的享用，可放著那些不該守？但只是年紀太小，今年整才二十歲了，往後的日子長著哩。奶奶合他商議，他的主意看是怎麼，省得他後日抱怨娘老子。」春鶯道：「我見你端著兩個盒子來，只道你說甚麼好話，原來是說這個！你已是把我賣了兩番錢使用了，沒的你又賣第三番麼？這是三四年裡頭供備的你的肥蝨了，只怕我另嫁人去，別人家沒有似這樣供備你的！奶奶有了年紀，哥哥這們一點子，叫我嫁了人去，你這話是風是傻？」他娘說道：「你看麼！我沒說叫奶奶合你商議麼？我也沒曾逼住叫你嫁。這是做娘老子來盡你的話。你自己願意守志，沒的倒不是好？從此說定，往後就再不消提了。」晁夫人說道：「你娘也該有這一盡。他知道你心裡是怎麼？萬一你心裡不願住下，不趁著這年小合你說，倒有了年紀又遲了。你既說不嫁，這是你看長。我六七十的人了，能待幾年守著孩子？這們的大物業，你受用的日子長著哩。這不今年你二十歲了？破著我再替你當四五年家，你渾身也歷練的好了，交付給你，也叫我閒二年，自在自在。」

　　說話中間，小和尚拿著他奶母子的一隻鞋，飛也似的跑了來。奶子蹺著一隻腳，割蹬著趕。晁夫人說：「你是怎麼？」奶子說：「我剛在那裡纏纏腳，哥哥拿著我一隻鞋跑了來了。」小和尚拿著鞋，把手逼在脊梁後頭，撲在晁夫人懷裡，把那鞋照著他奶子一撩，說：「娘，你看俺媽媽的『運糧船』呃！」惹的一家子呱呱的大笑。又問晁夫人要了幾點子紗羅，叫他沈姐與他做「豆姑娘」，春鶯說：「我不做，我待嫁人家去哩。」小和尚又跑到晁夫人懷裡問說：「俺沈姐說他要嫁人家去哩。怎麼是嫁人家？」晁夫人說：「他嫌咱沒飯給他吃，又嗔你叫他做這個做那個的，不在咱家，另往人家去哩。」小和尚地下打滾，說：「我不要他往人家去，我去打那人家！」晁夫人說：「你起來，別要打滾。等他真個要去，我合你說，你可打那人家去。」小和尚從此以後，凡遇吃飯，就問說：「娘，給沈姐飯吃了沒有？看他又要嫁人家。」晁夫人道：「咱往後只是給他飯吃，你再休題了。這嫁人家可不是好話。」小和尚說：「這不是好話麼？」誰知他極有記性，果然從此以後就便再也不說，也就再不叫他紮媳婦、剪人兒，諸般的瑣碎。沈裁兩口子合晁夫人春鶯自此都相安無事，再也不題此事。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春鶯年長三十歲。晁夫人七十四歲。小和尚長了十四歲，留了頭髮，變了個唇紅齒白的好齊整學生，讀書甚是聰明，做的文章有了五六分的光景，定了姜副使的老生女兒。

　　這年二月盡邊，晁夫人因雍山莊上蓋房上樑，季春江請晁夫人出去看看，原算計不兩日就回，穿的也還是棉衣。不料到了莊上，天氣暴熱起來，又沒帶得夾襖，只得脫了棉衣，光穿著兩個綿綢衫子，感冒了風寒，著實病將起來。捎信到城，春鶯叫了人合尹三嫂說了，即時鎖了門，叫晁書、晁鳳兩個媳婦子好生看著，同了尹三嫂、小和尚即刻奔出鄉去。晁夫人甚是沉重。春鶯和小和尚萬分著忙，請人調理。到了七日，發表不出汗來，只是極躁。

　　小和尚想道：「我聽的人說：『父母有病，醫藥治不好的，兒女們把手臂上的肉割下來熬了湯灌了下去就好。』這叫是『割股救親』。娘病得如此沉重，或者合那股湯灌下，必定就有汗出。又聽得說：『割股不可令父母知道。如知道了，更反不好。』」算計往那裡下手，又尋下了刀瘡藥並紮縛的布絹，拿了一把風快的裁刀，要到那場園裡邊一座土地廟內，那裡僻靜無人，可以動手。

　　走到廟前開進門去，只見地下一折帖子，拾起來看，上面寫道：「汝母不過十二日浮災，今晚三更出汗。孝子不必割股，反使母悲痛。」小和尚見了這帖，想道：「這個事是我自己心裡舉念，再沒有人知，如何有此帖在地？只怕是土地顯神，也不可知。既說今夜三更出汗，不免再等這半日。」神前磕了頭，許說：「母親好了，神前掛袍，吃三年長素。」許畢，袖了刀子回家。

　　晁夫人越發跑躁得異常，春鶯、尹三嫂、小和尚三人不住的悲啼，一連七夜，眼也不曾得合。看看二更將盡，晁夫人躁得見神見鬼，交了三更，躁出一身冷汗，晁夫人漸漸安穩，昏昏的睡熟了去。三個著己的人輪班看守。直到次早日出醒來，想吃蜜水，呷了兩三口；停了一會，想要粥吃，又吃了一鐘米湯。一日一日，漸漸到了十二日，果然好了。又將息了幾日，恐家中沒人，扎掙著都進了城。小和尚方與母親說知土地廟顯靈，要去掛袍。晁夫人都與他置辦完備，亦即吃了素。

　　晁夫人待要不依他吃，他又對神前許過的，依了他吃素，心裡又甚是疼愛得緊，也甚覺難為。小和尚又取出帖子來看，止剩下一張空紙，並沒有一些字跡。晁夫人說：「你等黑了燈下看，一定有字。」果然真真的字在上面，眾人看了，甚是希奇。可見：

　　　　孝順既有天知，忤逆豈無神鑒？惡人急急回頭，莫待災來悔懺！

第037回 連春元論文擇婿　孫蘭姬愛俊招郎

　　　　愚夫擇配論田莊，計量牛羊合粉倉。那怕喑聾兼跛鈑，只圖首飾與衣裳。

　　　　豪傑定人惟骨相，英雄論世只文章。誰知倚市風塵女，尚識儔中拔俊郎。

　　人家的子弟，固是有上智下愚的品格，畢竟由於性習的甚多。若教他身子親近的都是些好人，眼耳聞見的都是些好話，即是那火炮一樣，你沒有人去點他的藥線，他那一肚子的火藥也畢竟響不出來。即如那新城縣裡有一個大家，他上世的時候，凡是生下兒女，僱了奶子看養。那大人家深宅大院，如海一般，那奶母抱著娃娃，怎得出到外面？及至娃娃長到五六歲的時候，就送到家塾裡邊，早晚俱由家中便門出入，直到考童生的時候，方才出到街頭，乍然見了驢馬牛羊，還不認得是甚麼物件，這樣的教法，怎得不把那舉人進士科科不四五個與他中去？且是出來的子弟，那市井囂浮的習氣一些也不曾染在身上，所以又都忠厚善良，全不見有甚麼貴介凌岸態度。後來人家富貴的久了，大地的淳龐之氣都也不肯斂藏，做父兄的便也沒有這等的嚴教，那做子弟的也便不肯遵你這般拘束。如今雖然也還不曾斷了書香，只是不象先年這樣蟬聯甲第。到了那大司馬手裡，一個十一二歲的兒子說他是該襲錦衣的人，便與他做了一頂小暖轎，選了八個小轎夫，做了一把小黃傘，終日叫他抬了街上行走，出拜府縣。你道這樣童子心腸，當如此的世故，教他葆攝初心，還要照依他家上世人品，能與不能？

　　這狄希陳讀書的本事不會，除了這一件，其餘的心性就如生猿野鹿一般。先時跟了那汪為露這等一個無賴的先生，又看了許多「青出於藍」的同類，除了母親有些家教，那父親又甚溺愛不明，已是不成了個赤子。幸得另換了這程樂宇，一來程樂宇的為人不似那汪為露的沒天理，還有些教法；二件也當不起那狄賓梁夫婦的管待，不得不盡力的教他。把那「鐵杵磨針」，《四書》上面也就認得了許多字。出一個「雨過山增翠」，他也能對「風來水作花」；出一個「子見南子，子路不悅」的題，他也能破「聖人慕少艾，賢者戒之在色焉」；看了人家的柬帖樣子，也能照了式與他父親寫拜帖，寫請啟。只是有些悖晦處：人家送窗禽四翼的，他看了人家的禮帖，說窗禽不是雞，定問那送禮的來人要甚麼禽鳥，定說四翼不是兩隻，決是二雙。如這等事不止一件。

　　狄賓梁見兒子長了學問，極其歡喜；他母親又說虧了他擇師教子，所以得到這一步的工夫。提學道行文歲考，各州縣出了告示考試童生。狄賓梁也要叫兒子出去觀場。程英才道：「他還心地不明，不成文理，出考不得。遇著那忠厚的縣官還好，若是遇著個風力的官府把卷子貼將出來，提那先生究責，不當耍處。」狄賓梁說：「他薛家的舅子，相家的表弟，比他都小兩歲，俱已出考，偏他躲在家裡，豈不羞人？沒奈何，只得叫他出來去走走。」程樂宇道：「且再商量。」與狄賓梁別了。

　　薛如卞與相於廷說道：「我們同學讀書，我們都出去考，只留他在家，委實體面也不好看。脫不了府縣雖然編號，是任人坐的，我們兩個每人管他一篇，也到不得貼出提先生的田地。我們再與先生商議，看是如何。」稟知了程樂宇，程樂宇道：「這卻甚好，只是你兩個這一番出考，我們都要指望你進學，你卻不可為了別人耽誤了自己的正事。」薛如卞道：「這等長天，難道三篇怕也做不完的？每人替他做一篇，不為難事。」程樂宇准了他，投卷聽候縣裡考試。

　　薛如卞入籍不久，童生中要攻他冒籍，勢甚洶洶。程樂宇的妻兄連舉人，叫是連才，常到程樂宇書房，看得薛如卞清秀聰明，甚有愛敬之意，家中有一個小他兩歲的女兒，久要許他為婦，也只恐他家去，所以不曾開口，只背後與程樂宇說了幾遭。這連春元的兒子連城璧，是縣學廩生，程樂宇這幾個徒弟托他出保；連城璧見薛如卞有人攻他冒籍，雖不好當面拒絕了姑夫，回家與他父親連才商議。連春元想道：「這保他不妨。他已經入籍當差，赤歷上有他父親綢糧實戶的名字，怕人怎的！就與宗師講明，也是不怕！我原要把你妹子許他，惟恐他家去，他若進學在此，這便回去不成，可以招他為婿，倒也是個門楣。不然，爽利許過了親，可以出頭照管。」叫人去請了程樂宇來家商議此事，程樂宇甚是贊成，連春元的夫人要自己看過方好。

　　程樂宇道：「這事不難，我叫他送結狀來與內姪，嫂嫂你相看就是了。」程樂宇回到書房叫薛如卞，說道：「外邊攻冒籍的甚緊，連趙完又有不肯出保的意思，我再三央他，你可將這結狀送到他家。」薛如卞拿了結狀走到連家，門上人通報了，說叫請他到後面書房裡去。進入中門，連春元的夫婦他也不曾迴避，薛如卞作了揖。連夫人故意問說：「這是誰家的學生？」連春元道：「是薛家的，見從程姑夫唸書，如今要出考哩。」叫他坐了吃茶。伸出兩隻雪白的長長尖手，聲音圓滿，相貌端方，齒白唇紅，發才及額；紫花布大袖道袍，紅鞋淨襪。連趙完出來相見，他留了結狀。連春元自進書房，取了一柄詩扇，一匣香墨，送他出來。他作揖稱謝，甚有矩度。連夫人亦甚喜歡，就托了程樂宇作伐。薛教授喜不自勝，擇日下定，不必煩講。薛如卞有了這等茁實的保結，那些千百年取不中的老童，也便不敢攻訐。

　　縣官點完名進去，四個人都坐成了一處。出下題來：一個《論語》題是「從者見之」，一個《孟子》題是「相泣於中庭，而良人未之知也，施施從外來」，薛如卞先與狄希陳做了頭篇，相於廷也先與狄希陳做了二篇，方才做自己的文字。薛如兼才得十二歲，他也不管長不管短，拿了一管筆颼颼的寫起。不一頓飯時，起完了草稿，就要謄真。薛如卞說：「這天色甚早，你不要忙，待我與你看看，再謄不遲。」他那裡肯等，霎時間，上完了真。剛好巳牌時候，頭一個遞上捲去。縣官看了這等一個俊俊的光頭，揭開卷子，滿滿的一卷子字，又是頭一個交卷，求那縣官面試。縣官把他的卷子齊頭看了一遍，笑道：「你今年幾歲了？」回說：「十二歲了。」縣官笑說：「你這文章還早哩！回去用心讀書，到十四歲出來考，我取你。」這薛如兼只是胡纏，縣官說：「我出一對考你罷：『大器貴在晚成。』」他對「長才屈於短馭。」縣官笑道：「你對還取得，取了你罷！你去舊位上坐在那邊等，再有幾人交卷，放你出去。」

　　等了一會，狄希陳也抄完了卷子，送上去面試。雖也不是幼童，卻也還是個標緻披髮。《論語》破題道：「從者為之將命，鑒其誠而已。」《孟子》破題：「齊婦醜其夫，而齊人不自醜焉。」縣官把那第二個破題圈了，以下的文字單點到底，卷面上寫了個「可」字。又等了二三十個交卷的，狄希陳與薛如兼都頭一牌放了出去，都是縣官面試取中，歡喜的跳了回家。

　　薛如卞等了相於廷一齊完了，上去交卷。兩個都方一十四歲，新才留髮，清清秀秀的一對學生，跪了求縣官面試。縣官把那兩通卷子都齊頭看了，都圈點了許多，都在卷面上發了個大圈，問說：「兩個都幾歲了？」回說：「都是十四歲了。」又問：「先生是誰？」回說：「是程英才。」問說：「你兩個是同窗麼？」回說：「是。」縣官說：「回家快去讀書，這一次是要進的了。」兩個謝了縣官，領了照出的牌，開門放出。各家父兄接著，都說蒙縣官面試取中。天還甚早，程樂宇叫他吃了飯，寫出那考的文章，都比那窗下的更加鮮豔；程樂宇把去與連春元父子看，甚是稱賞。

　　大家估那兩人的文字，程樂宇與連趙完說：「薛如卞在十名裡，相於廷在十名外。」連春元說：「這兩個都在十名裡。相於廷在前，薛女婿在後。」程樂宇又把狄希陳的文字也叫他謄了出來，把與連春元看，連春元說：「這卷子也取的不遠。據頭一篇只是必取，若第二篇只怕還不出二十名去。」程樂宇笑道：「頭一篇是薛女婿做的，第二篇是相學生做的。」

　　過了十數日，縣裡發出案來，共取了二百一十二名。相於廷第四，薛如卞第九，都在覆試之數；狄希陳第二十一名，薛如兼第一百九十名。四個全全取出，各家俱甚喜歡。

　　連春元誇他認得文章，見了程樂宇，說：「薛如卞合相於廷必然高進。」連夫人取笑說道：「薛家女婿進了，只是少了姑夫的一分謝禮，難道好受姪女女婿的麼？」連春元道：「女婿進了學，咱還該另一分禮謝他姑夫哩。」程樂宇道：「豈止這個？那做媒的禮沒的好不送麼？」

　　不兩日，縣裡造了冊，要送府學考。因四個都尚年幼無知，乍到府城，放心不下，還央程先生押了他們同去，米麵吃食等物都是狄員外辦的。濟南府東門裡鵲華橋東，有連春元親戚的房子，問他借了做下處。一行師徒五人，又狄周、薛三槐、相家的小廝隨童、連家撥了家人畢進跟隨薛如卞、廚子尤聰，共是十人。清早都在狄家吃了早飯，各家的父兄並連春元父子都到狄家看著送他們起身。狄希陳問他娘要銀子，好到府裡買什麼，他娘給了他四兩銀子；他嫌少，使性子，又問他爹要，他爹又給了他六兩；叫他買書紙筆墨，別要分外胡使。

　　明水到府不足百里，早發晚到。次日，禮房投了文，聽候考試的日期尚早，程先生要拘住他們在下處讀書。這班後生，外州下縣的人，又生在鄉村之內，乍到了省城，就如上在天上的一般，怎拘束得住？先生道：「我就管住你的身子，你那心已外馳，也是不中用的，憑你外邊走走，暢暢文機。只是不可生事，往別處胡走。」

　　這四個人得了這道赦書，「海闊從魚躍，天空任鳥飛」，從鵲華橋發腳，由黑虎廟到了貢院裡邊，畢進指點著前後看了一遍。又到了府學裡邊看了鐵牛山，從守道門前四牌坊到了布政司裡面，由布政司大街各家書鋪裡看過書；去出西門，到跑突泉上頑耍了一大會，方才回步。

　　狄希陳走在跑突泉西邊一所花園前，扯開褲小解。誰知那亭子欄杆前站著一個十六七歲的磬頭閨女，生得也甚是齊整，穿的也甚濟楚。見了狄希陳在那裡溺尿，那閨女朝了庭內說道：「娘，你來看！不知誰家的學生朝了我溺尿！」只見裡面走出一個半老女人來說道：「好讀書的小相公！人家這麼大閨女在此，你卻抽出『齎子』來對著溺尿！」唬的狄希陳尿也不曾溺完，夾了半泡，提了褲子就跑，羞的緋紅的臉，趕上薛如卞等說道：「您也不等我一等，剛才差一點兒沒惹下了禍！一個大磬頭閨女在那西邊亭子上，看不曾看見，朝著他溺了一泡尿，惹的他娘怪說不是的。這要被他打幾下了，那裡告了官去！」大家問說：「有多大的閨女？」狄希陳說：「罄起頭了，標緻多著哩！穿的也極齊整。」

　　畢進道：「這裡誰家有這齊整閨女？待我回去看看。」畢進跑去，不多一會，回來說：「是兩個唱的。」薛如卞說：「唱的也敢嗔人麼？」狄希陳說：「瞎話！誰家有這們唱的！磬著頭，打著騖髻，帶著墜子，是好人家的個閨女！」畢進問說：「狄大哥，你見的是那穿蜜合羅的？」狄希陳說：「就是。」畢進說：「那就是個唱的。」狄希陳說：「咱都回去看看可是唱的不是。」

　　一班學生都走到跟前，縮住了腳，站著往裡瞧。那個半老女人說道：「那位溺尿的相公照著閨女溺尿罷了，還敢回來看人？都請進來吃茶。」這班學生待要進去，又都怕羞不敢進去，待不進去，卻又捨不的離了他門。你推我讓，正在那裡逡巡，可是那個穿蜜合的小姐卻到跟前，猛可的將狄希陳一手扯，一邊說道：「你對著我溺了尿去，我倒罷了，你又上門來看人！」一邊往家就拉。狄希陳往外就掙，唬的薛如卞、相於廷怪嚷，叫人上前。畢進笑道：「他合狄大哥頑哩，進去歇歇涼走。」拉到屋裡板凳上坐下，端上茶來吃了，又切了個瓜來。有吃一塊的，有做假不吃的。

　　那個閨女拿著一塊瓜，往狄希陳口裡填，說：「怎麼來上門子怪人溺尿唬著你來麼？原來還沒梳櫳的個相公，就唬他這們一跳。」仔伙子頑了一會，方才起身。那個閨女也送出門來，又對狄希陳說：「呃！你極了尿，可再來這裡溺罷，我可不嗔了。」同來到了江家池上，吃了涼粉、燒餅，進西門回下處來。路上囑付，叫薛如兼休對先生胡說往唱的家去。

　　程樂宇見了他們，問說：「從何處回來？」回說：「走到了跑突泉上，又往江家池吃涼粉、燒餅。」狄周看得程樂宇說到涼粉燒餅的跟前，有個■國■國的咽唾沫之情，遂問那主人家借了一個盒子、一個《赤壁賦》大磁碗，自己跑到江家池上下了兩碗涼粉，拾了十個燒餅，悄悄的端到下處，定了四碟小菜，與程樂宇做了晌飯。程樂宇甚喜狄周最可人意。四個學生也吃了午飯，讀了半日書。

　　次日，又稟了先生，要到千佛寺去。出了南門，拾的燒餅，下處拿的臘肉蒜苔，先到了下院，歇了一會，才到山上，都在塵飛不到上面吃了帶去的餅肉。過了正午，方才下山。又在教場將台上頑了半會，從王府門口回到下處，仍又吃了些米飯，天也漸次晚了。

　　次早，向先生給了假，要到湖上，叫狄週五葷鋪裡買了一個十五格攢盒，自己帶的酒；叫畢進先去定了一隻船，在學道門首上船，沿湖裡遊玩。到在北極廟台上頑了半日，從新又下了船，在學道前五葷鋪內拾的燒餅、大米水飯、粉皮合菜、黃瓜調麵筋，吃得響飽，要撐到西湖裡去。

　　只見先有兩隻船，也在那游湖，船上也脫不了都是聽考的童生。船上都有呼的妓者，內中正有那個穿蜜合羅衫的閨女，換了一件翠藍小衫，白紗連裙。那船正與狄希陳的船往來擦過，把狄希陳身上略捏了一把，笑道：「你怎麼不再去我家溺尿哩？」狄希陳羞得不曾做聲。倒是那個閨女對著他那船上的人告訴，大家亂笑。後晌在學道門口下船的時候，恰好又都同在那裡上岸。臨別後，彼此都甚留情。原來從那日狄希陳在他家吃茶回來，心裡著實有個留戀之意。一來怕羞，二來自己偷去，又怕先生查考，心裡真是千般摩擬，萬回輾轉，尋思不出一個好計，想道：「沒有別法，只是夯乾罷了。」

　　次日，眾人又出去到那雜貨鋪內閒看，他在那人叢裡面轉了一個人背，一溜風跑到那前日溺尿的所在，只見門前一個人牽著一匹馬在那裡等候。狄希陳想道：「苦哉！門口有馬，一定裡邊有人在內，我卻怎好進去？且是許多親戚都在城裡，萬一里面的是個熟人，不好看相。」在那門前走來走去的象轉燈一般。卻好一個賣菜的謳過，有一個小丫頭出來買菜，狄希陳認是那前日掇茶的丫頭。那丫頭看了狄希陳也笑，買了兩把菜進去。

　　不多一時，只見那個閨女手裡挽著頭髮，頭上勒著絆頭帶子，身上穿著一件小生紗大襟褂子，底下又著一條月白秋羅褲、白花膝褲、高底小小紅鞋，跑將出來，正見狄希陳在那裡張望，用手把狄希陳招呼前去，說道：「你這腔兒疼殺人！」一隻手挽發，一隻手扯著狄希陳到他臥房，說：「牀上坐著，等著我梳頭。」狄希陳說：「你猜我姓甚麼？」那閨女說：「我猜你是狄家的傻孩子！」狄希陳說：「蹺蹊！你怎麼就知道我姓狄？」那閨女說：「我是神仙，你那心裡，我都猜的是是的，希罕這姓猜不著！」狄希陳說：「你猜我這心裡待怎麼？」那閨女說：「我猜你待要欺心，又沒那膽，是呀不是？」狄希陳不言語，只是笑。

　　那閨女說：「你也猜我姓甚麼？」狄希陳想了一想，一看見他房裡貼著一幅畫，上面寫道：「為孫蘭姬寫」；想道：「這孫蘭姬一定就是他。」一說道：「我怎麼猜不著？只是不說。」那閨女道：「你怎麼就不說？我只是叫你說。」

　　兩個鬥著嘴，那閨女也梳完了頭，盆裡洗了手，使手巾擦了，走到狄希陳跟前，把狄希陳摟到懷裡問道：「你說不說？」狄希陳忙應：「我說！我說！你是孫蘭姬。」那閨女又問道：「你怎麼知道？」狄希陳說：「那畫上不是麼？」

　　兩個繞圈子，那外邊牽馬的催說：「梳完了頭不曾？等的久了。咱走罷。」那閨女說：「不好！不好！快著！快著！我奶奶，我這孩子待去哩！」關了房門，要合狄希陳上陣。

　　誰知那閨女雖也不是那衝鋒陷陣的名將，卻也還見過陣。那狄希陳還是一個「齊東的外甥」，沒等披掛上馬，口裡連叫「舅舅」不迭。才一交鋒，敗了陣就跑。那閨女笑道：「哥兒，我且饒你去著，改日你壯壯膽再來。」又親了個嘴，說道：「我的小哥！你可是我替你梳櫳的，你可別忘了我！」

　　那閨女待要留他吃飯，外邊那牽馬的又催。兩個吃了兩杯寡酒，送出狄希陳行了，他方上了馬，也進城來。狄希陳頭裡走，他騎著馬後面慢跟，卻好都是同路。見著狄希陳進去，知道是他的下處。

　　狄希陳到了家，他們還沒回來哩。程樂宇問說：「他三個哩？」狄希陳知他三人未回，甚是得計，說道：「到了布政司街上，被人擠散了，再沒找著他們。我在書鋪裡看了會子書，等不見他們，我就來了。」哄過了先生。從此以後，得空就去，也有五六次的光景。

　　府裡挨次考到繡江縣，外邊商議停當，四人還是連號，薛如卞專管薛如兼，相於廷專管狄希陳。程樂宇說：「你兩個全以自家要緊，不要誤了正事。他兩個不過意思罷了，脫不了到道里，饒不得進，還要提先生，追究出代筆的情節，不是頑處。」

　　那日濟南府卻在貢院裡考，《論語》題：「文不在茲處。」《孟子》題是：「王欲行王政，則勿毀之矣。」相於廷道：「一個題目做兩篇，畢竟得兩個主意才好。」他說那「文不在茲乎」不是夫子自信，卻是夫子自疑，破題就是：「文值其變，聖人亦自疑也。」第二個題說不是叫齊王自行王政，是教他輔周天子的王政，留明堂還天子，破道：「王政可輔，王跡正可存也。」他把這兩個偏鋒主意信手拈了兩篇，遞與狄希陳謄錄，他卻慢慢的自己推敲。薛如卞先把自己的文字做完，方才把薛如兼的文字替他刪改了。

　　狄希陳早早的遞了卷子，頭一牌就出去了。家裡的人都還不曾接著。他看見沒人，正中其計，兔子般竄到孫蘭姬家。適值孫蘭姬正在家裡，流水做飯與他吃了，到了房中，合他做了些事件。說道：「今日考試，明日便要回家。」兩人甚難割捨。聞得繡江縣一案要調省城，倘緣法不斷，府案取得有名，再來進道，這倒有許久的相處，但不知因緣何如。恐怕先生查考，只得辭回下處，說著晚上還使人與他送禮。正是：「流淚眼觀流淚眼，斷腸人別斷腸人。」回到下處，又將言語支吾過了，都把考的文章寫了出來。

　　程樂宇看了薛如卞、相於廷的文字，許說還是十名之內。看了狄希陳的，笑說：「這差了書旨，定是不取的了。」又看了薛如兼的說道：「你面試不曾？」他說：「官不在堂上，沒有面試。」程樂宇說：「若是當面交卷，看見是個孩子，倒也可取。可惜了的！」打發都吃了飯，果然家裡的頭口都來迎接。

　　眾人因在府城住了二十多日，聽說家去，都甚喜歡。惟有狄希陳聽說家去，倒似掉了魂的一般，燈下秤了二兩銀子，把自己的一個舊汗巾包了，放在牀頭，起了個五更，悄悄的拿了銀子，推說往街上出恭，一陣風跑到西門上；剛剛的開了城門，急忙到了那閨女家內。可恨那個閨女傍晚的時節被人接了進城，不在家裡。他垂首喪氣把那汗巾銀子留與了他的母親。要留他吃飯，他急忙不肯住下，又覆翻身跑了回來。走到貢院門口，正撞見孫蘭姬騎了馬，一個人牽了，送他回去。知他才從家裡空來，好生難過。一個大街上，有甚麼事做？只好下了馬，對面站著，扯了手，說了幾句可憐人的話，俱流了幾點傷情的眼淚。孫蘭姬從頭上拔一枝金耳挖與了他，狄希陳方打發孫蘭姬上了馬。

　　狄希陳更是難為，回到下外，大家方才起來梳洗。狄周已是與他收拾完了行李，只等他不見回來。他說：「撞見郡王們進朝，站著看了一會。只說後邊還有來的，誰想只有那過去的一位，叫我空等了這們一日。」大家都吃完了飯，備上了頭口，交付那借用的傢伙，賞了那看房子的人三錢銀子。一行人眾，出了東門，望東行走，倒也是：

　　　　鞭敲金鐙響，齊唱凱歌回。獨有含情子，回頭淚滿腮。

第038回 連舉人擬題入彀　狄學生唾手游庠

　　卻說程樂宇領著四個徒弟、五個僕人，從濟南回家。相於廷、薛如卞兄弟離了父母二十多日，乍得回家，又因先生許說文字甚佳，可取十名之內，一路上喜地歡天，恨不得一步跨到家內。惟有狄希陳眉頭不展，笑語俱無。到了龍山，大家住下吃飯，撒活頭口，獨他連飯也不吃。狄周怕他身上不好，摸他頭上不熱，方才放心。程樂宇疑心因是說他文章不好，故此著惱，遂說：「你今才十六歲，正是讀書的時節，沒有都一箭上垛罷？你若奮力讀書，這能待幾個月不科考哩？你十七進學，還是掐出水來的小秀才哩！你愁甚麼！放著飯不吃？倒只怕你過了這一會，你又不愁了，依舊仍不讀書。他兩個這一遭又都進了，可再沒有人合你同考。童生場裡沒有人照管，這才可惱哩！」這程樂宇勸的話句句都是正經，但只不曾說著他的心事。吃完飯，上了路，趕日酉時到了家，各人都回本家去了。

　　連春元先到了程樂宇家，卻好薛教授也來看望程樂宇，彼此敘禮作揖。連春元問程樂宇道：「四位高徒的文字，想都得意，有寫出來的麼？」程樂宇說：「都有寫出的。薛大學生合相學生的，只怕也還不出十名去；薛二學生的，他沒得面試，那在取不取之間；狄學生的，把書旨差了，這是沒有指望的。」連春元說：「怎麼差了？四個同窗都齊齊的進道才好哩。叫他們把寫出的文字都送來我看看。」

　　次早，程樂宇領著四位徒弟都到了連春元家，各人都拿著文字遞與連春元看。連春元說：「這也好，定要取的。」看過，都遞與連趙完看。看完了，連春元問說：「你看這四位的文章何如？」連趙完說：「姑夫評品的不差。」連春元說：「那三卷評的也是。依我看，狄學生的這文字要取第二。」連趙完笑，沒有言語。連春元說：「你笑，是不信麼？你合姑夫敢與我賭些甚麼？」連趙完合程樂宇說：「只怕童生文字論才氣，說是小學生的文章，取了也是有的。取第二或者未必。」連春元說：「你爺兒兩個敢合我賭？若取在第三，也算我輸。」連趙完說：「爹說這取第二的意思是怎麼？我不省的。」連春元說：「我為甚麼先泄了這機，你只賭便罷了。」連趙完對著程樂宇道：「姑夫合爹賭下，姑夫輸了，我合姑夫伙著；爹輸了，是自家出。」連春元說：「同著四位學生，狄學生取在第三以下，我輸一兩；若取第二，您爺兒兩個伙出一兩東道。就是咱這七個，還請上薛親家、狄親家、相親家共十人，吃個合家歡樂。」程樂宇說：「極好！就是如此。」連春元道：「還有一說：若狄學生取了案首，也還是我輸。」程樂宇道：「若取了第一，這還算哥贏。」連春元說：「豈有此理！這還算眼色麼？若取了第一，只估第二，我出二兩。狄學生家去流水讀書，打點進道。」薛如卞見了連夫人出來，都起身作辭。連春元留吃早飯，方才放行。連春元擬了十個經題，十個《四書》題，叫他四個料理進道。

　　學道兗州考完，回到省下，發了弔牌，果然繡江一案弔到省城濟南府。拆了號，有人報來：薛如卞第一，狄希陳第二，相於廷還是第四，薛如兼第十九。各家從厚打發報喜的人，都各管待酒飯；倒不說一個書房四個學生出考全全的取出可喜，只服連春元的眼色怎麼一點不差。程樂宇喜道：「我服他好眼力，賣畝地也輸這五錢銀了！」

　　大家見了連春元，問說：「怎麼就必定第二？果然就一些不差，卻是怎說？」連春元說：「這也易見。童生裡面有如此見識，又有才氣，待取案首，終是偏鋒，畢竟取一個純正的冠軍。不是第二是甚麼？況又不是悖謬。其實匡人圍的甚緊，吉凶未料，夫子且說大話？說自疑，極有理。《孟子》題上頭見有周天子，卻叫齊王行王政，坐明堂？如今這一圓成極好。快把輸的銀子送來給我置辦東道，吃了好往府裡考去。」算定第三日起身，還是前日那十個人，一個不少；也還是那下處，狄員外家備的食用。

　　狄希陳下了頭口，轉轉眼就不見了，誰知三腳兩步已跑到孫蘭姬家裡。孫蘭姬被人接了出去，沒在家裡。狄希陳偷了娘的一匹綿綢送了他，老鴇子留他吃飯沒住。回來假說外頭溺尿，撞見舊同窗劉毛，合他說了這會話。薛如卞說：「你這瞎話！咱來時，劉毛還在家裡沒起身，你合劉毛的魂靈說話來？你背著俺乾的不知甚麼營生！」相於廷說：「也只是偷買點子東西抹抹嘴。」打伙子說著，買了見成飯來吃了。

　　程樂宇說：「這同不的那一遭。這是緊溜子裡，都著實讀書，不許再出去閒走。況府裡的景致，你們已都看過了，有本事進了學，可有日子頑哩。」程樂宇也因要歲考，扯頭的先讀起書來，徒弟們怎好不讀？狄希陳惟有起五更推出去解手，往孫蘭姬家趕熱被窩。先生查考他，自家又會支吾，狄周又與他蓋抹，從未敗露。

　　連城璧因在他丈人華尚書家住，不同下處，來看程樂宇，留吃了飯，送出門來，恰好孫蘭姬騎著馬往東去。狄希陳看見他揭眼罩，恐怕孫蘭姬叫他，流水擠眼。孫蘭姬把他看了一眼，過去了。相於廷到了後邊，說：「剛才過去的不是那嗔你溺尿的他麼？」狄希陳說：「那是他！這一個有年紀了。」相於廷說：「虧了他那日讓你吃瓜，你還不認得他哩！」

　　說話中間，畢進從學道門口來，說：「咱縣裡通還沒投文，一象還早哩。」連春元叫人送了吃用之物：臘肉、響皮肉、羊羔酒、米、面、炒的棋子、焦餅。又擬了六個經題，六個《四書》題，來叫學生打點。

　　一連在下處住了十九日，方考繡江的童生。至日，起了五更，連趙完也來到下處，好往道里認保。吃完了飯，放過了頭炮，一齊才往道門口去，挨次點名而入。

　　這學道里是要認號坐的，一些不許紊亂，狄希陳第二個就點著他坐了「玄」字八號。他頭進來的時候，程英才囑付他說：「天下的事定不得，或者再合他兩個撞在一堆也是有的，或是這擬的題目撞著也是有的，這就是造化到了！要是撞不見他們，再題目不省得，這就是不好的機會，寧可告了病出來，千萬休要胡說。你是第二，查出來不是頑的！」所以他坐在號裡望他兩個鄰號，就如「辰勾盼月」一樣。

　　薛如卞頭一個已是坐到遠處，第四相於廷坐了「地」字七號；看著薛如兼，學道叫另拿桌子合一伙光頭孩子都在堂上公座旁邊坐。弄得個狄希陳四顧無朋，單單只在打點的二十六個題目裡面妄想撞歲，想是這會心裡或者也且不想孫蘭姬了！

　　點完了名，學道下來自己看著封門，站堂吏拿上書去出題，旁邊府裡禮房過在長柄牌上。《四書》題：「不圖為樂之至於斯也。」狄希陳看了題目，就是見了孫蘭姬也沒有這樣歡喜！原來這個題目，連春元在上面發了五個圈，又擬了一首文字單與狄希陳讀，把「斯」字當做「齊」字看，好完成與府卷一樣偏鋒；又虧不盡程樂宇管著，讀了默，默了讀，他一字不改謄在卷上。有了頭篇做主，只不知經題何如？

　　稍刻，又拿下牌來叫童生看題。狄希陳看那《詩經》題目是：「宛在水中央」，他肚裡說道：「感謝皇天，恰好正著！」此題上面，連春元也是五圈。狄希陳又一字不改謄在卷上。依了先生吩咐，後面也寫了草稿。心裡得意，把那卷上的字雖然寫得不好，卻也清楚，無有塗抹。寫完，頭一個交卷。

　　宗師把那卷子看了，問道：「你府考取在那裡？」回說：「取在第二。」問說：「是甚麼題？」回說：「『文不在茲乎？』」宗師說：「破題怎樣破？」回說：「文值其衰，聖人亦自疑也。」「第二題哩？」回說：「第二題：『王欲行王政，則勿毀之矣。』」宗師說：「破題哩？」回：「王政可輔，王跡正可存也。」宗師問說：「你先生是誰？」回說：「是程英才。」宗師問說：「這書是你先生這等講與你的麼？」狄希陳心裡想道：「這問的意思不好，是要提先生了。」回說：「這不是先生講的，是個舉人連才講的主意。」宗師又問：「你今年幾歲了？」他又想道：「我說得小些，打時也還好將就。若說是十六歲，便就打得多了；若說十四歲，這頭髮又太長些。」回說：「十五歲了。」宗師說：「你這樣小年紀，文章怎就帶老氣？准你進學。出去。」隨把卷面上邊一點。領了照出的牌，等了三十個人，頭一牌放出。天還未午，東西望了一望，不見有接的家人，青衣也不及脫換，放開兩腳，金命水命的箭也似跑到孫蘭姬家。

　　恰好孫蘭姬正在家裡，料他今日必定要到他家，定了小菜，做了四碗嗄飯，包了扁食，專在那裡等他，流水的打發他吃了。他還嫌肚子不飽，又與孫蘭姬房中梯己吃了一個小面，方才又回到學道門口，只見狄週一班管家，連程先生、連趙完都在那裡等候。他過去相見了，先生問說：「你幾時出來了？」他說：「出來也有老大一會了，因在此等他們一等，所以還不曾回去。剛才面試，已蒙宗師取准進學。」又把宗師問答的說話說了一遍，大家都甚是歡喜。

　　接次薛如兼，再次相於廷，又次薛如卞，都已出盡；都說是面試都蒙宗師取准。宗師見他們俊秀幼童，都問他們先生是誰，他們都回說是從程先生讀書。師徒們並連趙完滿面生花，回到下處，大家吃了酒飯。天氣還早，先生叫他各人都寫出文章看了。家中頭口接到，程先生要次早打發四個學生回去。只有薛如兼想他母親，流水答應，又甚喜歡。那三個大的都說：「且不回家，要在此陪侍先生，直等先生考過，方才一同回去。」程樂宇道：「這也有理。你們來考，我都陪著你們。豈有先生在此，你們都丟下我家去？也無此理。薛如兼還小，叫他同薛三槐先去罷。」

　　各人都寫了喜信家去，又將寫出的文字寄與連春元看。從此，先生不曾考過，到是個忙人，學生到做了散誕神仙。小孩子們父母沒有家教，多與了他的銀錢，胡買亂買，鎮日街頭閒蕩。狄希陳每每與他們同走出門，只是千方百計轉眼就不見了，都是在孫蘭姬家鬼混。卻也古怪，從來老鴇子是填不滿的坑，娼婦是活活的騙賊，不知怎樣，這鴇子與孫蘭姬自來不曾騙他甚麼。他間或與他兩把銀子，都還問了又問，恐他瞞了爹娘偷出來的。

　　一連十餘日，程先生尚無考信，繡江的童生到抬出卷來拆號，取了三十八名。第一是相於廷，第三是薛如卞，第七是狄希陳，第十六是薛如兼，四個全全排在案上。報到下處，喜得程樂宇抓耳撓腮，連趙完也來下處道喜。報喜的又都報到各人家去。各家都差了人來省下打銀花、買紅、做藍衫、定儒巾靴縧、買南菜等物，各自匆忙。

　　又過了兩日，方考繡江縣生員。狄希陳四個同窗，各出了分資，叫廚子尤聰辦了兩桌齊整酒席與程先生、連趙完兩個接場。狄希陳這一日天還未午就從孫蘭姬家辭了回來，說要與先生接場。於是三個徒弟全全的都在學道門前伺候，等接先生合連趙完出道。恰好汪為露考了出來，狄希陳過去作了揖，汪為露道：「你這進學，甚得了我五年教導的工夫，你要比程先生加倍的謝我便罷，如不然，你就休想要做秀才！你比宗昭何如？他中了舉，我還奈何的他躲到河南去了。只怕你沒有個座師在河南！你合你父親商議，休聽程英才的主謀，看誤了你的事！」發作了一頓，去了。

　　又頓了一會，卻好程樂宇合連趙完一同出來，三個小新秀才接著，邀連趙完同程先生都到下處。連趙完要辭他丈人，畢府裡又有人來接。因程先生攛掇，方才換了衣裳，同了程先生回去赴席。狄希陳說撞見了汪先生，述了那說的話，程樂宇道：「只怕我也還不好受謝哩，他就索謝！」連趙完道：「此等沒頭臉的人，你合他講甚麼理！不消等他開口，也備個酌中的禮謝他謝，或者他也就沒的說了。你要不然，他也鬼混得叫你成不的。」說話之間，湯飯上完，連趙完辭了回他丈人家去。學道掛出牌來，叫考過的諸生都聽候發落，不許私回；如發落不到者，除名為民。

　　程先生考過無事，也便不在下處閒坐。或是去尋朋友，或是朋友尋他，未免也在各處閒串。一日，同了朋友也走到孫蘭姬家內。那日孫蘭姬有人接他，剛要出門，因狄希陳走到，留戀住了，不曾去得。適值這伙朋友又來，狄希陳張見內中有他先生，躲在臥房裡面。孫蘭姬將房門扣了，用鎖鎖住。內中一個鄭就吾發作道：「我們來到你且不來招接我們，且連忙鎖門！莫非我們是賊，怕我們偷了你的東西不成？你快快的開了門便罷，不然，我把這門兩腳踢下來！」孫蘭姬笑容可掬的說道：「我剛才正待出門，換下的破衣爛裳都在牀上堆著哩，怕你們看見，拆了我的架子。倒不怕你偷我的東西，我只怕你看我的東西哩。」眾人說：「他說的是實話，你待往他屋裡去做甚麼？」那鄭就吾不依，就待使腳跺門，一片聲叫小廝，汆毛砸傢伙。眾人都勸他，說：「咱原為散悶來這裡走走，你可沒要緊的生氣。咱要來了幾遭，他認得咱，連忙鎖了門，這就是他的不是。咱一遭也沒來，人生面不熟的，怎麼怪他鎖門？或者裡頭有人，也是不可知的。咱往江家池吃涼粉去罷。」扯著鄭就吾往外去了。孫蘭姬往外趕著說道：「茶待頓熟，請吃杯茶去！跑不迭的待怎麼？」程樂宇說：「你還待出門，過日閒著再來擾茶罷。」拱拱手散了。程樂宇路上說道：「這鄭就吾極不知趣，這們個喜洽和氣的姐兒，也虧你放的下臉來哩！」鄭就吾說：「你不知道，見咱進去，且不出來接咱，慌不迭的且鎖門，這不詘人麼？」程樂宇說：「也不是怕咱看他的破衣爛裳，情管屋裡有人正做著甚麼，咱去衝開了。你沒見他那顏色都黃黃的，待了半會子才變過來？」

　　再說鄭就吾們去了，孫蘭姬開門進去看了一看，不見狄希陳的影兒，問說：「你在那裡哩？」他才從牀底下伸出頭來，問說：「都去了不曾？唬殺我了！」孫蘭姬拍著胯骨怪笑：「怎麼來，唬的這們樣的？沒有膽子，你別來怎麼？」狄希陳說：「這裡頭有俺先生，當頑哩！」孫蘭姬把他扯到跟前，替他身上擔括了土，又替他梳了梳頭，說道：「好兒，學裡去罷。還知道怕先生！早背了書來家吃飯。」兩個頑了一會，各自散了。

　　待了幾日，繡江縣生員也拆了號，連趙完是一等第十三，程樂宇是一等第十一。新秀才也都覆試過了，狄希陳第七，該撥縣學。他因戀著孫蘭姬，悄悄的覆試過了，故意落在後邊，等薛如卞三個都出去了，他才交卷，遞出一張呈來，願改府學，宗師輕輕易易的准了。後來倒下案去，薛如卞、相於廷兩個縣學，狄希陳、薛如兼兩個府學。都說府學不便，狄員外合薛教授商議要寫呈子叫他兩個遞呈改學，又說：「狄姐夫第七，原該撥縣學的，今想是誤撥了府學，這再沒有不准的。」捎了信來，誰知這府學原是他自己遞呈改的，怎還又敢遞呈？左支右吾的不肯去遞。只得薛如兼自己遞了呈，說他年小，來往路遠，父母不放心，願改縣學。宗師慨然依了。這狄希陳先生也沒奈他何。別人都回到家去，單單只剩下他在府裡等候送學。先生回去，同窗又都不在，他卻一些也不消顧忌，每日起來就到孫蘭姬家纏帳，連夜晚也不回來，叫狄周合尤廚子整夜的等。

　　再說狄員外兩口子見兒子進了學，喜不自勝。後來別的三個都回到家，送學之日，各家好不熱鬧；只有他家這一日清門靜戶，還虧不盡女婿薛如兼進了，這日也還披紅作賀，往縣裡奔馳，還可消遣。狄希陳在府裡送過了學，學官領著參見院道，學中升堂畫卯。

　　過了幾日，別人都告了假回家，偏生他不肯回家。狄周再三的催促，那裡肯聽？家中來了兩三遍頭口，只推學府瑣碎，要送過了束脩方准放回。狄員外備了學官的禮，兩齋各自五兩銀，鞋襪尺頭在外。學官歡喜，收了。從此也絕不升堂，絕不畫卯。他依舊又不回去。

　　一日，家中又叫了頭口來接，家中親友合他丈人薛教授都刻期等他回去作賀，叫了鼓樂，家中擺了酒席。狄周這裡與他收拾了行李，催他起身，算定這日走七十里，宿了龍山；次日走三十里，早到便於迎賀。誰知他三不知沒有影了。狄周遙地裡尋，那裡有他的影響？忽然想道：「他這向專常出去，近日多常是整夜不回，必定是在那個娼婦家裡。這一定沒有別處，必定在那跑突泉西向日溺尿的所在，待我去那裡尋他。」

　　狄周悄悄地走將進去，不當不正與他撞了個滿懷。狄周說道：「你這乾的甚麼營生？下處行李都備上了，家裡擺下了好多少酒席，城裡都下來多少親戚，等著明日晌午迎賀。你卻跑了這裡來了，這極躁不殺人麼？你這位大姐可也不是，這是甚麼事情，你卻留住他在這裡混！」狄希陳見狄周把話來激他，又見老鴇子合孫蘭姬再三勸他說：「我不是嫌你。你進了學，也流水該到家，祖宗父母前磕個頭兒。況且家裡擺下酒，親戚們等著賀你，你不去，這事怎麼銷繳？你聽我說，你流水到家，脫不了你是府學，不時可以來往。路又不遠，只當走南屋北屋的一樣。往後的日子長著哩。你這不去，惹的大的們惱了，這才漫牆撩胳膊－－丟開手了。」他搖頭不摔腦的，那裡肯聽？倒抹到日頭待沒的火勢，方才同著狄周回到下處；又還待卸了行李住下，要明日走罷。狄周說：「一百里路，明日趕多咱到家，可叫人怎麼迎賀？咱出城去，明日好早走。」他才極沒奈何的騎上頭口。出了東門，依著狄周還要趕到王舍店住宿。他只到了關裡，就怕見待走，就尋下處住了。若不是狄周死鰾白纏，他還要攙空子待跑。

　　次早五鼓，狄周起來，點上燈，叫著他，甚麼是肯起來？推心忙、推頭暈。狄周說：「心忙頭暈，情管是餓睏了。我打和包雞子，你起來吃幾個，情管就好了。咱早到家，我聽說家裡叫下的步戲，城裡叫了三四個姐兒等待這二日了。」狄周望著牽頭口的擠眼。牽頭口的道：「可不怎麼？新來的幾個兗州府姐兒，通似神仙一般，好不標緻哩！」狄希陳說：「你哄我哩。那裡唱的？在那裡住著哩？」牽頭口的接著口氣說道：「這是狄周說起來，我也多嘴說幾句，為甚麼哄你？你家去待不見哩？三個姐兒在咱西院裡樓上，不是這幾日每日合連大爺相舅爺吃酒？」狄希陳聽見，方才笑了一笑，說道：「好意思！咱可快著走罷！」

　　離家五六里地，尋了個所在，狄希陳下了頭口，從新梳洗，換上了新衣；又行了二三里，離家不足四五里之程，親朋都在文昌祠等候。狄希陳換了儒巾，穿了藍衫。薛教授與他簪上花，披了一匹紅羅，把了酒。親友中又有簪花披紅的。前邊抬著彩摟，都是軸帳果酒。擺著十二對五色彩旗，上面都是連春元做的新豔對聯。樂人鼓手，引導前行。無數親朋都乘著雕鞍騾馬，後邊陪從。到了家中，大吹大打。狄員外合程樂宇、相棟宇俱在門首迎賓，讓進客去。

　　狄希陳天地上拜了四拜，又到後面見了祖先與他父母，都行過了禮。出到前面，先見過了程先生，才與眾親友行禮，又另與連春元叩謝。又謝連趙完保結，又另謝薛教授父子，又與他母舅相棟宇又另磕頭，同窗們也都另行了禮。方才狄賓梁逐位遞酒，敘齒坐了。

　　狄希陳兩個眼東張西廠，那裡有甚麼步戲？連偶戲也是沒的！還指望有妓者出來，等得吃了五六巡酒，上了兩道飯，又沒有妓者蹤影，也推故跑下席來，尋著狄周問說：「你說有步戲，又有三四個妓者，怎麼都沒見出來？」狄周道：「咱都在府裡，我那裡見來？我是聽見牽頭口的嚴爽說的。」狄希陳又來尋著嚴爽問道：「步戲哩？」嚴爽說：「你早到好來，步戲被縣上今早叫去了。」狄希陳又問：「兗州府姐兒哩？」嚴爽說：「呃！我沒說象神仙似的麼？誰家這神仙也久在凡間？只一陣風就這去了，等到如今哩！」狄希陳恨的在那嚴爽的臉上把拳頭晃了兩晃，仍回席上去了。到了掌燈以後，眾賓都起席散了，留著相棟宇到後邊合他姐姐、狄員外、狄希陳又吃了會子酒，方才辭去。

　　且看狄希陳這一回來，未知後日何如？只怕後回還有話說。

第039回 劣秀才天奪其魄　忤逆子孽報於親

　　　　窮奇潑惡，帝遠天高恣暴虐，性習蒼鷹貪攫搏。

　　　　話言不省，一味強欺弱。

　　　　果然孽貫非天作，諸凡莽闖良心鑿，業身一病無靈藥。

　　　　倘生令子，果報應還錯。

　　　　　　　　　　　　　　　　　　　　－－右調《醉落魄》

　　迎賀的次日清早，狄希陳衣巾完畢，先到了程先生家，次到連春元家，又次到相棟宇家，又次到汪為露家，又次到薛教授家，然後遍到親朋鄰里門上遞帖。汪為露也使三分銀子買了一個藍紙邊古色紙心的小軸，寫了四句詩，送到狄家作賀。詩曰：

　　少年才子冠三場，縣官宗師共六篇。不是汪生勤教訓，如何得到泮池邊？

　　狄員外收了軸子，賞了來人二十文黃邊。狄員外也將這幅軸子掛在客廳上面，凡有來拜往的賓客見了，沒有人不喜的，滿鎮上人都當是李太白唐詩一般傳誦。

　　卻說這汪為露自從聽了人家梆聲，賴了人家牆腳，寫假書累得宗舉人逃避河南，爭學生歐打程樂宇，這許多有德行的好事，漸致得人象老虎一般怕他，學生是久已沒有一個。這明水雖然不比那往時的古道，那遺風也尚未盡泯，民間也還有那好惡的公道，見了他遠遠的走來，大人們得躲的躲過，撞見的，得扭臉處扭了臉，連揖也沒人合他作一個。有那不知好歹的孩子，見了他都吆喝道：「聽梆聲的來了！」他雖也站住腳與那孩子的大人尋鬧，但不勝其多，自己也覺得沒趣。可奈又把一個結髮妻來死了，家中沒了主人婆。那湯裡來的東西繇不得不水裡要去，只得喚了媒婆要娶繼室。

　　有一個鄉約魏才的女兒，年方一十六歲，要許聘人家。這魏才因他是個土豪學霸，家裡又有幾貫村錢，願把女兒許他，好借了他的財勢做鄉約，可以詐人。媒婆題親，這魏才一說就許，再也不曾作難擇了吉日，娶了過門。雖然沒有那沉魚落雁之姿，卻也有幾分顏色。

　　汪為露乍有了這年小新人，不免弄得象個猢猻模樣：兩隻眼睛吊在深深坑裡；腎水消竭，弄得一張扭黑的臉皮帖在兩邊顴骨上面，咯咯叫的咳嗽。狠命怕那新人嫌他衰老，凡是鬢上有了白髮，嘴上有了白鬚，拿了一把鷹嘴鑷子，揀著那白的一根一根的拔了。汆來汆去，汆得那個模樣通象了那鄭州、雄縣、獻縣、阜城京路上那些趕腳討飯的內官一般。人人也都知道他死期不遠，巴了南牆望他，倘得他「一旦無常」，可得合村安淨。只是他自己不知，作惡為非，甚於平日。見程樂宇四個門生全全的進學，定有好幾十金謝禮，他心裡就如蛆攪的一般，氣他不過，千方百計的尋釁。說狄希陳進學全是他的功勞，狄賓梁不先自上他門去叩謝；又怒狄希陳次早不先到他家，且先往程英才家去，又先往連舉人眾人家裡，許多責備。又說謝禮成個模樣便罷，若禮再菲薄，定要先打了學生，然後再打狄賓梁合程樂宇；連薛如卞、薛如兼也要私下打了，學道攻他冒籍。叫人把話傳到各家。

　　狄員外與薛教授原是老實的人，倒也有幾分害怕。連趙完聽見，對那傳話的人說：「你多拜上汪澄宇：他曉得薛如卞是俺家女婿麼？曾少欠他甚麼？他要打他！他若果然要打，家父舉人不好打得秀才，我諒自己也還打得過汪澄宇！秀才打秀才，沒有帳算！他若調徒弟上陣，我也斂親戚對兵！你叫他不如饒了薛如卞弟兄兩個，是他便宜！」

　　那人把這話對他學了，他也不免欺軟怕硬，再也不提「薛」字，單單只與程樂宇、狄賓梁說話。狄賓梁平日原是從厚的人，又因他是個歪貨，為甚麼與他一般見識，遂備了八樣葷素的禮、一匹紗、一匹羅、一雙雲履、一雙自己趕的絨襪、四根餘東手巾、四把川扇、五兩紋銀，寫了禮帖，叫兒子穿了衣巾，自己領了送到門上。

　　傳進帖去，他裡邊高聲大罵，說：「這賊！村光棍奴才！他知道是甚麼讀書！你問他：自他祖宗三代以來曾摸著個秀才影兒不曾？虧我把了口教，把那吃奶的氣力都使盡了，教成了文理。你算計待進了學好賴我的謝禮，故意請了程英才教學，好推說不是我手裡進的麼？如今拿這點子來戲弄，這還不夠賞我的小廝哩！」把帖子叫人撩在門外，把門關上，進去了。

　　狄員外道：「兒子進學，原是為榮，倒惹的叫人這樣凌辱！」叫人把那地下的帖子拾起，抬了禮回去，說道：「我禮已送到，便進了御本下來，料也無甚罪過，憑他罷了！」擇了吉日，發了請啟，專請程樂宇、連春元、連趙完三位正賓，又請薛教授、相棟宇相陪。至日共擺了六席酒，鼓手樂人吹打，一樣三分看席，甚是齊整。

　　這汪為露若不打過程樂宇經官到府，這兩個先生，狄賓梁自是請成一處。既是變過臉的，怎好同請？原是算計兩個先生各自請開，只因他吃不得慢酒，所以先送了他禮，再請不遲，不想送出這等一個沒意思來。他知道這日如此酒席盛款程樂宇，幾乎把那肚皮象吃了苜蓿的牛一般，幾次要到狄家掀桌子，門前叫罵。也也不免有些鬼怕惡人，席上有他內姪連趙完在內，那個主子一團性氣，料得也不是個善查。又想要還在路上等程英才家去的時節截住打他。他又想道：「前日打了他那一頓，連趙完說打了他的姑夫，發作成醬塊一樣。若不是縣官處得叫他暢快，他畢竟要報仇的。」所以空自生氣，輾轉不敢動手。

　　氣到次日，又打聽得狄員外備了四幣靴襪扇帕之類，二十兩書儀，連酒上的看席，連春元、連趙完也是這樣兩分，一齊都親自送上門去。程樂宇都盡數收了，家中預備了酒席款待，厚賞了送禮的使人。連春元父子的禮一些不受，再三相讓，只是堅卻。後來薛、相兩家也都大同小異彷彿了狄家謝那程樂宇，也都不甚淡薄。只是叫汪為露看之氣死，叫人傳話與狄賓梁知道，叫他照依謝程英才的數目，一些也不許短少，不必請酒，折銀二兩，圖兩家便宜。狄員外說：「我為甚麼拿了禮走上他家門去領他的辱罵？這禮是送不成了！」

　　那人回了他。乾等了幾時，不見狄家這裡動靜，又只得使了人來催促。見屢催不理，情願照程樂宇的禮數隻要一半；等了幾日，又不見說起，使了兒子小獻寶來喚狄希陳說話。狄員外恐他難為兒子，不叫他去。他無可奈何，又叫人說，還把那前日送去的原禮補去罷了。狄員外說：「那裡還有原禮？四樣葷禮，豈是放得一向的東西？四樣果品拿到家中，見說汪先生不收，只道是白拾的東西，大家都吃在肚子裡了。尺頭鞋襪都添送了程先生。他又不肯作一作假，送去就收了。那五兩銀子回將轉來，到了這樣『村光棍奴才』手裡，就如冷手抓著熱饅頭的一般，那裡還有放著的哩？多拜上汪相公：叫他略寬心等一等，萬一學生再得僥倖中了舉，叫他也象宗相公似的孝順他罷了。」

　　那人又一一的回覆了。他說那腥素的禮免送，只把那紗羅等物合那五兩折儀送去，也就大家不言語了。狄員外道：「此時正當乏手，等到好年成的時候補去罷。」那人道：「你這是不送的話說了，誆著只管叫我來往的走。」狄員外道：「你這倒也猜著了，九分有個不送的光景。」那人回絕了汪為露的話。他著了這個氣惱，又著了這個懊悔，夜晚又當差，越發弄得不象個人模樣起來。肝火勝了的人，那性氣日甚一日的乖方。真是千人唾罵，骨肉畔離。

　　宗師考完了省下，發牌要到青州，正從他繡江經過。他寫了一張呈子，懷在袖中，同眾人接了宗師，進到察院作過揖。諸生正待打躬走散，他卻跪將過去，掏出一張呈來，上面寫道：

　　　　繡江縣儒學增廣生員汪為露，呈為逆徒倍師毆辱事：有徒狄希陳，自幼從生讀書，生盡心教誨，業底於成；昨蒙考取第七，撥送府學。希陳不思報本，倚父狄宗禹家富不仁，分文不謝。生與理講，父子不念師徒名分，拔鬢汆須，鄉約救證。竊思教徒成器，未免倚靠終身；乃為殺羿逢蒙，世風可懼！伏乞仁明宗師法究正罪。恩感上呈。

　　宗師看畢，說道：「這弟子謝師的禮，也要稱人家的力量；若他十分來不得，也就罷了。你這為爭謝禮厚薄，至於動呈，這也不是雅道。」汪為露道：「生員倒也不為謝禮。那謝禮有無，倒也不放在生員心上；只為他從生員讀書十年，教他進了學，連拜也不拜生員一拜。偶然路上撞見，果然說了他兩句，父子上前一齊下手，把生員兩鬢汆得精光，一部長鬚拔得半根也不剩。市朝之撻，人所難甘，況子弟撻師？望宗師扶持名教！」

　　宗師問說：「你那鬢髮鬍鬚都是他拔去的麼？」回說：「都被他拔淨了。」宗師問：「是幾時拔的？」回說：「是這本月十四日拔了。」宗師說：「我記得省城發落的時候，你這鬢髮鬍鬚已是沒有的了，怎是十四日拔的？」他說：「一定宗師錯記了，不是生員。若是長長的兩道水鬢，一部扭黑的長鬚，那個便是生員。」宗師說：「我記得你這個模樣。那時我心裡想道：『這人須鬢俱無，一定是生了楊梅瘡的。』我也還待查問，又轉念罷了。你這個模樣，我也還宛然在目。起去！我批到縣裡去查，」他稟說：「望宗師批到學裡去罷。縣官因生員不善逢迎，極不喜生員的。他人是富豪，平日都與官府結識得極好。」宗師說道：「一個提調官，這等胡說，可惡！快扶出去！」諸生旁邊看了，恨不得吐些唾沫淹死了這個敗群畜類。

　　恰好縣官教官都報門進見。掩了門，先待縣官茶，宗師問說：「一個秀才汪為露，是個怎模樣的人？」縣官回說：「平日也不甚端方，也甚健訟，也還武斷。」宗師問道：「他的須鬢怎都沒有的？」縣官說：「也不曉是怎樣，但也久了。」宗師說：「不然。他方才說是十四日被門人拔去了。」縣官說：「從知縣到任，見他便是沒有須鬢，不係近日拔去了。」宗師問說：「昨日發落的時候，是沒有須鬢的麼？」縣官回說：「是久沒有了。」宗師說：「他適間遞了一呈，說是一個狄希陳從他讀書十年，昨日新進了學，不惟不謝他，連拜也不拜他一拜；偶然途遇，責備了他兩句，父子把他兩鬢並須都拔盡了。本道前日發落時，他這個模樣宛然在目，正是暗中摸索，也是認得的，他說不是他。他說他是兩道長長的水鬢，一部扭黑的美髯。那呈子也只得准了他的，與他查一查上來。」縣官說：「此生向來教書。這狄希陳原從他讀書，教了五年，讀過的書，不惟一字也不記得，連一字也不認得，只得另請了一個先生是程英才。他怒程英才搶了他的館，糾領兒子，又僱了兩個光棍，路上把程英才截住，毆成重傷。他倒先把程英才告為打奪，使出幾個徒弟黨羽強和；知縣也不曾准他和，也還量處了他一番。一個宗舉人是他的門人，他綽攬了公事強逼叫他出書；不管分上可依不可依，且把銀子使了，往往的叫人與宗舉人尋鬧。後來爽利替宗舉人刻了圖書，竟自己替宗舉人寫了假書，每日到縣裡投遞。知縣薄這宗舉人的為人，有那大不順理的事，也還把下書的人打了兩遭。後來不知怎樣，按台老大人也有所聞，宗舉人只得避居河南去了，至今不曾回。他不曉得宗舉人臨去還來辭了知縣，他又拿假書來遞。查將出來，方曉得都是他的假書。宗舉人不得不與他受過。這也算是學中第一個沒行止的。」宗師說：「把他呈子與他據實問上來，如虛，問他反坐。」縣官說：「他的呈子再沒個不虛的！但師呈弟子，把師來問了招回，卻又分義上不便，老大人只是不准他罷了。」宗師說：「見教的有禮，科考時開了他行劣，留這敗群做甚！」縣官說：「近來也甚脫形，也不過是遊魂了。」

　　縣官辭了出去，又掩門待舉人教官的茶，宗師又問：「一個汪為露，是學裡秀才麼？」教官應說：「是。」宗師問：「他的行止何如？」教官說：「教官到任兩年，只除了春秋兩丁，他自己到學中強要胙肉。到學中一年兩次，也只向書辦門斗手中強要，也從不曾來見教官一面。只昨日點名發落的時候，方才認得是他。」宗師問道：「是那濃鬢長鬚的麼？」教官說：「沒有鬢髮，也沒有鬍鬚，想是生楊梅瘡脫落久了。」宗師問說：「這樣人怎麼不送他行劣？」教官說：「因他一向也還考起，所以也還憐他的才。」宗師說：「他昨日考在那裡？」教官說：「昨日考在二等。」宗師說：「這樣無賴的人，倒不可憐他的才。萬一僥倖去了，貽害世道不小！這是殺兩頭蛇一般。出去叫他改過，還可姑容。」教官道：「這人想是頑冥不靈，也不曉得宗師的美意。」教官辭出，宗師掩了門。次日，起馬的時節，把他那呈子上面批道：「須鬢生瘡脫落，本道發落時，面記甚真。刁辭誑語，姑免究。不准。」將這張呈子貼在察院前照壁牆上。他因宗師許他准呈批縣，外面對了人造作出宗師的許多說話，學宗師說道：「世間怎有這等忘恩背本的畜物！才方進學，就忘了這等的恩師！我與你批到縣去。他若從厚謝你，也還可恕；他若謝禮不成模樣，黜退他的秀才，把他父親以毆辱斯文問罪！」對了人佯佯得意。也不管遞呈的時候，相於廷、薛如卞、薛如兼都在旁邊聽見，宗師何嘗有此等的胡言？後邊待縣官、教官的茶，卻是沈木匠的兒子沈獻古當行司門子，正在那裡端茶，宗師與縣官教官與他的這許多獎勵，句句聽得甚真。他卻不捏鼻子，信口胡言。若是果然准到縣裡，官司贏與不贏，也還好看，這對人對眾把一張刁呈貼示照壁，豈不羞死人？又羞又惱，垂了頭，騎了一個騾子，心裡碌碌動算計：「私下打又不可，當官呈又不行，五兩銀，兩匹紗羅，扯脫了不可復得，怎生是處？」愈思愈惱，只覺得喉嚨裡面就如被那草葉來往擦得澀疼。待了一會，咳嗽了幾聲，砉的吐了幾碗鮮血，從騾子上一個頭暈，倒載蔥跌在地上，昏迷不省人事。

　　牽騾子的小廝守在旁邊瞪眼，虧了撞見便人家去，傳信到家，他的兒子正拿了幾百錢在廟門口與人賭博，聽得老子吐了鮮血，昏路上，他那裡放在心上！畢竟倒是他的老婆拿出幾百錢來，央了個鄰舍，教他迎到那裡，僱人用板門抬他回來。及至回家，那賊模樣越發不似個人，通似個鬼！只說，他若死了，別要饒了狄宗禹合程英才兩個，叫兒子務必告狀。那小獻寶背後■國噥，說道：「那狄宗禹合程英才怎麼的你來？叫我告狀！你是個秀才，告謊狀還可；我這光棍告了謊狀，叫官再打第二頓，打不出屎來哩！人家好好的尺頭鞋襪、金扇手巾、五兩銀子、兩三抬食盒，爺兒兩個自己送上門來，就是見在跟你讀書，也不過如此。把他一頓光棍奴才，罵得他狗血噴了頭的一般，如今可後悔！

　　卻說汪為露病倒在牀，一來他也捨不的錢去取藥吃；二則他那小獻寶賭錢要緊，也沒有工夫與他去取藥；那虛病的人，漸漸的成了「金槍不倒」，整夜不肯暫停，越發一日重如一日。後來日裡都少不得婦人。那十六七歲的少婦，難道就不顧些體面，怎依得他這胡做？脹痛得牛也般的叫喚。只得三錢一日僱那唱插秧歌的老婆坐在上面。據那老婆說道：「起初倒也覺美，漸漸就不美，以至於不知的田地，再後內中像火燒一般焦痛。」待了一日，第二日便再也不肯復來。只得僱了三個老婆，輪班上去，晝夜不輟。那小獻寶又捨不得一日使九錢銀，三個人一日吃九頓飯，還要作梗吃肉，終日嚷鬧，要打發那老婆出去，說他這後娘閒著扶做甚？不肯救他父親，卻使銀子僱用別人！又說他父親病到這等模樣還一日三四個的老婆日夜嫖耍。這話都也嚷得汪為露句句聽得，氣的要死不活。

　　叵耐這汪為露病到這樣地位，時時刻刻，不肯放鬆狄賓梁、程樂宇兩人。每到晚上，便逼住小獻寶，叫他拿了麻繩裹腳，到狄家門口上吊，圖賴他的人命。小獻寶說：「我這樣一個精壯小伙子，過好日子正長著哩，為甚麼便輕易就吊死了？」汪為露在牀上發躁，道：「傻砍頭的！誰教你真個吊死不成！這是唬虎他的意思，好叫他害怕，送了那禮來與咱。我已是病的待死，這銀子要了來，沒的我拿了去哩？也脫不了是你使。」小獻寶說：「人有了命才好使銀子。萬一沒人來救，一條繩掛拉殺了，連老本拘去了，還得使銀子哩！」汪為露說：「你既不肯去，你去僱個人來把我抬到他家，教他發送我，死活由我去！」小獻寶說：「你要去自去，我是不敢抬你去的。你沒見縣裡貼的告示？抬屍上門圖賴人者，先將屍親重責四十板才問哩！我沒要緊尋這頓板子在屁股上做甚麼！」

　　汪為露上邊合小獻寶鬥嘴，下邊那陽物脹得火熱，如棒棰一般。唱插秧歌的婦人又都被小獻寶罵得去了，只得叫小獻寶出去強那媳婦魏氏上坐。那魏氏見了這等一個薛敖曹的形狀，那裡還敢招架？你就強死他也不肯應承。汪為露脹疼得殺豬般叫喚，魏氏只得叫他兄弟魏運各處去尋那三個婦人。找尋了半日，方才尋見。起初哄他，只說是喚他來唱，他不認得魏運，跟了便走，直來到汪家門首，曉得又是乾這個營生，轉身就跑。魏運趕上拉住了他再三央懇，那三個老婆是嘗過惡味的，怎還肯來？魏運說道：「我與你三個一錢銀子折飯，你與我另外舉薦一人，何如？」那老婆們說道：「這還使得。只是有年紀些的也罷。」魏運道：「只是個婦人罷了，還論甚麼老少！」那三個人中有一個年少的說道：「我們尋李五去。但只他一個，你要包他三個的錢，每日與九錢銀子，三頓與他肉吃。」這魏運只要替下他的姐姐，那論多少，滿口就許。三個同了魏運走到一個酒館，正在那裡扭著屁股，打著鑼，唱得發興。三個等他唱完，要了錢，方合他在一僻靜所在，講這個事情。花言巧語，把個李五說得慨然應允，方來見了魏運。年紀約有五十八九，倒也還白胖的老婆；又與魏運當面講過了銀數，領到汪家。汪為露正在那裡要死不活的時候，巴不得有個人到，就是他的救命星君。打發了魏運出去，叫那李五赴席。那李五看了這樣齊整盛饌，就要變色而作，但又貪圖他的重資，捨不得走脫，只得勉強承納。過了半日，怎生受得，起來就要辭去。又強留他一會，留他不住，去了。

　　正在苦惱，聽得一個搖響環的郎中走過，魏氏叫他兄弟魏運將那郎中喚住，合他講這個緣故。郎中說：「這除了婦人再沒有別的方法。沒奈何，尋那樣失了時的老娼，或是那沒廉恥的媒婆，淫濫的姑子，或是唱插秧歌的婦人，多與他些銀子。命是救不得的，且只救日下苦楚而已。」魏運道：「這雖不曾叫那老妓尼姑，這唱插秧歌的已換過四個，每人每日也與了他三錢銀子，還管他三頓酒飯。他待不多一會，便就不肯在上面了。」那郎中道：「你送我二兩銀子，我傳你一方，救他一時的苦楚。」魏運問他姐姐要了二兩銀子，央他傳方，他說：「這藥你也沒處去尋，幸喜我還帶得有在這裡。」他東撾西撮，放在一個小藥碾內，碾得為末，使紙包了，叫他用水五碗熬三滾，晾溫，將陽物泡在裡面。如水冷了，再換溫水。每藥一貼，可用一日。魏氏依方煎水，兩頭使鋪蓋垫起，居中放了水盆，扶他撲番睡了，將陽物泡在水內，雖也比不得婦人，痛楚也還好禁受。他最苦的是每次小便，那馬口裡面就如上刀山一般的割痛。那郎中叫他就在那湯藥裡邊小解，果然就不甚疼。不受了婦人的摹勒，又不苦於溺尿。魏氏倒也感激，管待了他的酒飯，與了他那二兩銀子。他也還留下了兩劑藥。魏運還要問他多求。他說：「我遲兩日再來便是，這藥不是多有的。」

　　但陽物雖是略可，只是一個病重將危的人，怎能終日終夜合轉睡得。翻身轉動，小獻寶是影也不見，只有一個魏氏，年紀又不甚老成，也怪不得他那怨悵。他做閨女時節，聞說願那病人速死，拿一把笊籬放在鍋下燒了便就快當。那魏氏悄悄的尋了一把笊籬，去了柄，做飯的時節，暗放火裡燒去，誰知這魘鎮不甚有效。

　　汪為露只是活受罪，不見爽利就死。奄奄待盡的時候，魏氏要與小獻寶商量與他預備衣衾棺槨。小獻寶因輸了錢，正極得似賊一般。著人各處尋了他來，與他計議此事。他正發極的時候，乍聽了這話，便發起躁來，說道：「一個人誰沒有些病，那裡病病便就會死！大驚小怪的尋了人來，唬人這樣一跳！」隨又轉念道：「我正賭輸了，沒有本錢，且只說與他置辦後事，借這個銀子做做本錢，贏賺些回來，豈不是兩美？」轉口說道：「你慮得也是。論這虎勢，也象似快了，只是我下意不得，指望他死。」

　　魏氏道：「你看誰這裡指望著他死哩？只怕與他衝沖喜倒好了也不可知的。如今且先買幾匹細布與他做壽衣要緊，再先買下木頭，其外便臨期也還不遲。不知大約得多少銀子？」小獻寶說：「那布是有模子的營生，只是那板有甚麼定價？大人家幾千幾百也是他。你摸量著買甚樣的就是。」魏氏說：「我手中無銀，剛剛收著一封銀子，也不知多少，咱還問他一聲，拿出來用罷。」小獻寶說：「人也病得這般沉重，還要問他做甚？若是死了，這是不消問了。若是好了時節，布是家中用得著的。木頭買下，只有賺錢，沒有折本，賣出來還他。」

　　魏氏走進房去，取出那封銀來拆開，只二十二兩銀子。小獻寶道：「這當得什麼？他為人掙家一場，難道不用四五十金買付板與他妝裹？這去了買布，只好買個柳木薄皮的材。」魏氏說：「他有銀沒銀，並不在我手裡，單單只交了這封銀子與我。我連封也不敢動他，連數也不知是多少。」小獻寶道：「且不要說別的起，那半月前李指揮還得七十兩哩！這是我曉得的。那裡去了？」魏氏道：「我連影也不曾看見，那曉得甚麼七十兩八十兩？等他略略醒轉，咱再當面問他。」小獻寶說：「你且把這二十兩銀子拿來先買布，好做衣裳，剩下的尋著木頭定下，臨時再找與他。」魏氏說：「這也是。我叫魏運合你做去，只怕你一個人亂哄不過來。」小獻寶把那銀子沉沉的放在魏氏面前，說道：「叫俺舅自己買罷；我這不長進的杭子，只怕拐了銀子走了。」魏氏見他不是好話，隨即改口說道：「我沒的是怕你拐了銀子不成？只說你自家一個人，顧了這頭顧不的那頭，好叫他替手垫腳的與你做個走卒，敢說是監你不成？你要拐銀子走，就是十個魏運也不敢攔你。這病鬼一口氣不來，甚麼待不由你哩，希罕這點子就不托你麼？連我這身子都要托付給你哩！」一頓撫恤，把個小獻寶轉怒為喜，拿著銀子去了。

　　魏氏在家等他買了布來，還要趁好日子與他下剪。一日，二日，那有蹤影。前日提了一聲魏運，惹了個大沒意思，這還敢叫魏運尋他？只得呆著臉呆等。閻王又甚不留情，一替一替的差了牛頭馬面，急腳無常，拿著花欄印的柬帖，請他到陰司裡去，央他做《白玉樓記》。他也等不得與小獻寶作別，灑手佯長去了。魏氏只是極的待死，那裡抓將小獻寶來？尋到傍晚，並沒有小獻寶蹤跡。魏才只得賒了幾匹布，叫了裁縫與他趕做衣裳，各處去尋了一副棗木板，僱人抬了來家，叫了木匠合做。這汪為露一生作惡，更在財上欺心，也無非只為與小獻寶作牛作馬。誰知那牛馬的主人忍心害理到這個地位！正是：惡人魔世雖堪惡，逆子乖倫亦可傷！只怕後回還有話說。

第040回 義方母督臨愛子　募銅尼備說前因

　　　　情種歡逢，嬌娃偶合，豈關人力安排？前緣宿定，赤綆係將來。不信三生石上，相逢處喜笑盈腮。那有今生乍會，金屋等閒開？　第佳期有限，好事靡常，後約難猜。幸慈幃意轉，憐愛金釵。誰料沙家吒利，闖門關硬奪章台。空歸去雕鞍蕭索，那不九腸回？

　　　　　　　　　　　　　　　　　　　　　　－－右調《滿庭芳》

　　大略人家子弟在那十五六歲之時，正是那可善可惡之際。父親固是要嚴，若是那母親歿茸，再兼溺愛，那兒子百般的作怪，與他遮掩得鐵桶一般，父親雖嚴何用？反不如得一個有正經的母親，兒子倒實有益處。

　　狄希陳那日在孫蘭姬家被狄周催促了回來，起初家中賀客匆忙，後來又拜客不暇，這忙中的日月還好過得。後來諸事俱完，程先生又從頭拘禁，這心猿放了一向，卒急怎易收得回來？況且情慾已開，怎生抑遏得住？心心念念只指望要到濟南府去，只苦沒個因由。

　　一日，恰好有個府學的門斗拿了教官的紅票下到明水，因本府太守升了河南兵道，要合學做帳詞舉賀，舊秀才每人五分，新秀才每人分資一錢。狄希陳名字正在票上。門斗走到他家，管待了他酒飯，留他住了一晚。次日吃了早飯，與了他一錢分資，又分與他四十文驢錢。

　　狄希陳指了這個為由，時刻在薛如卞、相於廷兩個面前唆撥；他道：「我們三人都是蒙他取在五名之內，他是我們的知己教師。他如今榮升，我們俱應專去拜賀才是。怎麼你們都也再沒人說起？若你兩人不去，我是自己去，不等你了。」

　　相於廷、薛如卞都回去與父親說知，相棟宇說：「你只看他眾人，若是該去，你也收拾了同行。」薛教授說：「這極該去的。你狄姐夫他是府學，還出過了分資，帳詞上也還列有名字。你們連個名字也沒得列在上面，怎好不自去一賀？向來凡事都是狄親家那邊照管，把這件事我們做罷。或是裱個手卷，或是冊葉，分外再得幾樣套禮。你三個大些的去，薛如兼不去也罷。你再合狄大叔商議如何？」薛如卞合狄希陳說了。狄希陳回去與他父親說知，說道：「禮物都是薛大爺家置辦。」狄員外道：「既是你丈人說該做的，你就收拾。等住會，我還見見你丈人去。」

　　薛教授自己到了城裡，使了五錢銀裱了一個齊整手卷，又用了三錢銀央了時山人畫了《文經武緯圖》。央連春元做了一首引，前邊題了「文經武緯」四個字；又代薛如卞、薛如兼、狄希陳、相於廷做了四首詩，連城璧做了後跋。備了八大十二小的套禮，擇了日子，跟了狄周、薛三省、尤廚子。正待起身，小冬哥家裡叫喚，說道：「俺就不是個人麼？只不叫俺去。他三個是秀才，俺沒的是白丁麼？脫不了都是門生，偏只披砍俺。我不依，我只是待去。」薛教授正在狄家打發他們起身，薛三槐來學了這話。狄員外笑道：「別要嗔他，他說的委實有理。咱家裡有頭口，我叫他再備上一個，你叫他都走走去。」薛教授也笑說：「這小廝沒家教，只是慣了他。」叫薛三槐說：「也罷。你叫他流水來，替他拿著大衣服去。」待不多會，只見小冬哥一跳八丈的跑了來。狄員外讓他吃飯，他也沒吃。大家都騎上頭口往府進發，仍到原先下處住下。

　　狄希陳沒等卸完行李，一溜煙，沒了蹤影。尤廚子做完飯，那裡有處尋他！狄周口裡不肯說出，心裡明白，曉得他往孫蘭姬家去了。直到後晌，挨了城門進來，支調了幾句，也沒吃飯，睡了。

　　次早起來，收拾了禮，早吃了飯，拿著手本公服，四個都到了府裡，與了聽事吏二錢銀子。府尊坐過堂，完了堂事，聽事吏過去稟了，四個小秀才齊齊過去參見，稟賀稟拜，又遞了禮單。府尊甚是喜歡，立著待了一鐘茶，吩咐教他們照常從師讀書，不可放蕩，還說了好些教誨的言語，叫他們即日辭了回去。點收了一個手卷，回送了二兩書資。

　　依了薛、相兩人的主意，除了這一日，第二日再住一日，第三日絕早起身。因天色漸短，要趕一日到家。狄希陳起初口裡也只管答應，到了臨期，說他還要住得幾日，叫他三個先回，他落後自去。見大家強他回去，他爽利躲過一邊。那三個尋他不見，只得止帶了薛三省一人回家，留下尤廚子、狄周在府。他放心大度一連在孫蘭姬家住了兩日，狄周尋向那裡催他起身，那裡肯走？

　　一日清早，東門裡當鋪秦家接孫蘭姬去游湖，狄希陳就約了孫蘭姬叫他晚夕下船的時節就到他下處甚便；叫狄周買了東西，叫尤廚子做了肴饌，等候孫蘭姬來。到了日晚，當鋪極要孫蘭姬過宿，孫蘭姬說：「有個遠客特來探望，今日初來，不好孤了他的意思。我們同在一城，相處的日子甚久，你今日且讓了生客罷。他的下處就在這鵲華橋上，你著人送我到那邊去。」客伙中有作好作歹的慫慂著放孫蘭姬來了。二人乍到了那下處，幽靜所在，如魚得水，你恩我愛，樂不可言。

　　狄周見事體不象，只得悄悄背了他，走到東關僱騾市上，尋見往家去的熟人，煩他捎信到家，說他小官人相處了一個唱的孫蘭姬，起先偷往他家裡去，如今接來下處，屢次催他不肯起身，千萬捎個信與大官人知道。那個人果然與他捎信回去，見了狄員外，把狄周所托的言語，不敢增減，一一上聞。

　　狄員外倒也一些不惱，只說了一句道：「小廝這等作業，你可曉得什麼是嫖？成精作怪！」謝了那傳信的，回去對他的渾家說知其事。他渾家說道：「多大的羔子？就這等可惡！從那一遭去考，我就疑他不停當。你只說他老實，白當叫他做出來才罷。萬一長出一身瘡來，這輩子還成個人哩！」

　　狄員外說：「明日起個早，待我自家叫他去；別人去，他也不來。」他母親說：「你去倒沒的替他長志哩！你敢把他當著那老婆著實挺給他一頓，把那老婆也給他的個無體面，叫他再沒臉兒去才好。你見了他還放的出個屁來哩！再見了那老婆越發癱化了似的，還待動彈麼？」狄員外說：「你既說我去不的，你可叫誰去？」他母親說：「待我明日起個五更，自家征他去。我撈著他不打一個夠也不算！把那老婆，我也■他半邊毛！」狄員外道：「這不是悖晦？你兒不動彈，那老婆就知道明水有個狄大官待嫖哩？我尋上門去。再不怨自家的人，只是怨別人？」他母親說：「你與我夾著那張扶嘴！你要嚴著些，那孩子敢麼？你當世人似的待他，你不知安著什麼低心哩！」叫狄周媳婦子拾掇：「跟我明日五更上府裡。」叫李九強揀兩個快頭口好生喂著；又叫煮著塊臘肉，烙著幾個油餅，拿著路上吃。睡了半夜，到四更就起來梳洗，吃了飯。

　　狄員外惟恐他娘子到了府裡，沒輕沒重的打他，又怕他打那老婆打出事來，絮絮叨叨的只管囑付，只叫他：「唬虎著他來罷，休要當真的打他，別要後悔。」說過又說，囑付個不了。他娘說：「你休只管狂氣，我待打殺那後娘孩子，我自家另生哩？厭氣殺人！沒的人是傻子麼？」狄員外道：「我只怕你尊性發了合顧大嫂似的，誰敢上前哩？」說著，打發婆子上了騾子，給他掐上衣裳，跳上了鐙；又囑付李九強好生牽著頭口。狄員外說：「我趕明日後晌等你。」他婆兒道：「你後日等我！我初到府裡，我還要上上北極廟合岳廟哩。」狄員外心裡想道：「也罷，也罷。寧可叫他上上廟去。既是自己上廟，也不好十分的打孩子了。」

　　不說狄員外娘子在路上行走。卻說孫蘭姬從那日遊了湖，一連三日都在狄希陳下處，兩個廝守著頑耍。當鋪裡每日往他家去接，只說還在城裡未回。那日吃了午飯，狄希陳把那右眼拍了兩下，說道：「這只怪扶眼，從頭裡只管跳！是那個天殺的左道我哩！我想再沒別人，就是狄周那砍頭的！」正說著，只聽孫蘭姬一連打了幾個涕噴，說道：「呃，這意思有些話說。你的眼跳，我又打涕噴，這是待怎麼？我先合你講開，要是管家來衝撞你，可不許你合他一般見識。你要合他一般見識，我去再也不來了。」

　　正說著話，只聽得外邊亂轟。狄希陳伸出頭去看了一看，往裡就跑，唬得臉黃菜葉一般，只說：「不好了！不好了！娘來了！」孫蘭姬起初見他這個模樣，也唬了一跳，後邊聽說「娘來了」，他說：「呸！我當怎麼哩！卻是娘來了。一個娘來倒不喜，倒害怕哩！」一邊拉過裙子穿著，一邊往外跑著迎接；老狄婆子看了他兩眼，也還沒有做聲。孫蘭姬替婆子解了眼罩，身上擔了塵土，倒身磕了四個頭。狄婆子看那孫蘭姬的模樣：

　　　　扭黑一頭綠髮，髻挽盤龍；雪白兩頰紅顏，腮凝粉蝶。十步外香氣撩人，一室中清揚奪目。即使市人習見，尚誇為閬苑飛瓊；況當村媼初逢，豈不是瑤台美玉？雄心化為冰雪，可知我見猶憐；剛腸變作恩情，何怪小奴不爾？

　　狄婆子見了孫蘭姬如此嬌媚，又如此活動，把那一肚皮家裡懷來的惡意，如滾湯澆雪一般；又見狄希陳唬得焦黃的臉，躲躲藏藏的不敢前來，心中把那惱怒都又變了可憐，說道：「你既是這們害怕，誰強著叫你這們胡做來？你多大點羔子？掐了頭沒有疤的，知道做這個勾當！你來時合你怎樣說來？你汪先生待出殯，你爹說不去與他燒紙，等你去與他上祭。你兩個舅子合兄弟都去了，你敢自家在這裡住著？」孫蘭姬在旁嗤嗤的笑。狄婆子說：「你別笑！我剛才不為你也是個孩子，我連你還打哩！」

　　正還沒發落停當，只見走進一個六十多歲的尼姑，說道：「我是泰安州後石塢奶奶廟的住持，要與奶奶另換金身，妝修聖像。隨心佈施，不拘多少，不論銀錢。福是你的福，貧僧是挑腳漢。你修的比那輩子已是強了十倍，今輩子你為人又好，轉輩子就轉男身，長享富貴哩。阿彌陀佛，女菩薩，隨心舍些，積那好兒好女的。」狄婆子道：「我可是積那好兒好女的？女還不知怎模樣，兒已是極好了，從一百里外跑到這裡嫖老婆，累的娘母子自己千鄉百里的來找他！」

　　那姑子把狄希陳合孫蘭姬上下看了兩眼，說道：「他兩個是前世少欠下的姻緣，這世裡補還。還不夠，他也不去；還夠了，你扯著他也不住。但凡人世主偷情養漢，總然不是無因，都是前生注定。這二人來路都也不遠，離這裡不上三百里路。這位小相公前世的母親尚在，正享福哩。這位大姐前世家下沒有人了。這小相公睡覺常好落枕，猛回頭又好轉脖筋。

　　說到這兩件處，一點不差，狄婆子便也怪異，問道：「這落枕轉脖子的筋，可是怎說？」姑子說：「也是為不老實，偷人家的老婆，吃了那本夫的虧了。」狄婆子問說：「怎麼吃了虧？是被那漢子殺了？」姑子點了點頭。狄婆子指著孫蘭姬道：「情管這就是那世裡的老婆？」姑子說：「不相干。這個大姐，那輩子裡也是個姐兒，同在船上，歡喜中訂了盟，不曾完得，兩個這輩子來還帳哩。」狄婆子道：「他聽見你這話，他往後還肯開交哩？」姑子道：「不相干！不相干！只有二日的緣法就盡了，三年後還得見一面，話也不得說一句了。」

　　孫蘭姬說：「我那輩子是多大年紀？是怎麼死來？」姑子說：「你那輩子活的也不多，只剛剛的二十一歲，跟了人往泰山燒香，路上被冰雹打了一頓，得病身亡。如今但遇著下雹子，你渾身東一塊疼，西一塊疼，拿手去摸，又象不疼的一般，離了手又似疼的。」孫蘭姬道：「你說得是是的，一點不差。那一年夏裡下雹了，可不就是這們疼？」

　　狄婆子指著孫蘭姬道：「我看這孩子有些造化似的，不象個門裡人，我替俺這個種子娶了他罷。」姑子說：「成不上來。小相公自有他的冤家，這位大姐自有他的夫主，待二日各人開交。」狄婆子道：「你說別人是是的，你說說我是怎麼？」姑子說：「你這位女菩薩，你的偏性兒我倒難說。大凡女人只是偏向人家的大婦，不向人家的小妻，你卻是倒將過來的。」

　　狄婆子笑道：「可是我實是不平：人家那大婆子作踐小老婆，那沒的小婆子不是十個月生的麼？」姑子說：「女菩薩，你還有一件站不得的病，略站一會，這腿就要腫了哩。」狄婆子道：「這是怎麼說？就沒本事站？」姑子說：「這敢是你那一輩子與人家做妾，整夜的伺候那大老婆，站傷了。因你這般折墮，你從無暴怨之言，你那前世的嫡妻托生，見與你做了女兒，你後來大得他的孝順哩。你今生享這等富足，又因前生從不抵生盜熟，拋米撒面。你今世為人又好，轉世更往好處去了。」狄婆子問道：「你再說說俺這個種子後來成個什麼東西？」姑子說：「那一年發水，已是有人合你說了。」

　　狄婆子又道：「這眼底下要與他娶媳婦哩，這媳婦後來也孝順麼？」姑子說：「別要指望太過了，你這望得太過你看得就不如你的意了。你淡淡的指望，只是個媳婦罷了。這位小相公，他天不怕，地不怕，他也單單的只怕了他的媳婦。饒他這樣害怕，還不得安穩哩。同歲的，也是十六歲了。」狄婆子說：「這話我又信不及了。好不一個安靜的女兒哩！知道有句狂言語麼。」指著孫蘭姬道：「模樣生的也合這孩子爭不多。」姑子說：「你忙他怎麼？進你門來，他自然就不安靜，就有了狂言語。」

　　狄周媳婦問道：「我那輩子是個什麼托生的？」姑子笑說：「你拿耳朵來，我與你說。」狄周媳婦果然歪倒頭去聽。他在耳邊悄悄的說了一句，狄周媳婦扯脖子帶耳根的通紅跑的去了。

　　看看天色將晚，狄婆子說：「你在那裡住？」姑子說：「我住的不遠，就在這後宰門上娘娘廟裡歇腳。」狄婆子道：「既在城裡不遠，你再說會子話去。」問說：「做中了飯沒做？中了拿來吃。」狄周媳婦拿了四碟小菜、一碗臘肉、一碗煎魚子捍的油餅、白大米連湯飯，兩雙烏木箸，擺在桌上。狄婆子說：「你叫我合誰吃？」狄周媳婦說：「合陳哥吃罷。這位師傅合這位大姐一堆兒吃罷。」狄婆子說：「你是有菜麼？爽利再添兩碗來，再添兩雙箸來，一處吃罷。」狄周媳婦又忙添了兩雙箸、兩碗飯、一碟子餅，安下坐兒。

　　狄希陳站在門邊，仔麼是肯動。狄周媳婦說：「等著你吃飯哩，去吃罷！」他把那腳在地上跺兩跺又不動；又催了他聲，他方■噥著說道：「我不合那姑子一桌子上吃。」狄周媳婦笑著合狄婆子插插了聲。狄婆子說道：「把這飯分開，另添菜，拿到裡間裡叫他兩個吃去，我合師傅在這裡吃。」孫蘭姬也巴不得這聲，往屋裡去了，把個指頭放到牙上咬著，搖了搖頭，說道：「唬殺我了！這吃了飯不關城門了？怎麼出城哩？吃過飯天就著實的黑了！」狄婆子道：「師傅，你廟裡沒有事，在這裡睡罷。脫不了我也是才來。」又向孫蘭姬說道：「脫不了這師傅說你兩個只有二日的緣法了。你爽利完成了這緣法罷，省得轉輩子又要找零。兩個還往裡間裡睡去，俺三個在這外間裡睡。」狄周媳婦說道：「東房裡極乾淨，糊得雪洞似的，見成的牀，見成的炕，十個也睡開了。」狄婆子說：「這就極好，我只道沒有房了。那屋裡點燈，咱收拾睡覺。」

　　孫蘭姬也跟往那屋裡去了，在狄婆子旁裡站著，見狄婆子脫衣裳，流水就接，合狄周媳婦就替狄婆子收拾鋪。奶奶長，奶奶短，倒象是整日守著的也沒有這樣熟滑，就是自己的兒媳婦也沒有這樣親熱。狄希陳也到屋裡突突摸摸的在他娘跟前轉轉。狄希陳看著孫蘭姬，那眼睛也不轉，撥不出來的一般。姑子說道：「這個緣法好容易！你要是投不著，說那夫妻生氣；若是有那應該的緣法，憑你隔著多遠，繩子扯的一般，你待掙的開哩！」

　　狄婆子問孫蘭姬道：「你兩個起為頭是怎麼就認的了？」孫蘭姬說：「俺在跑突泉西那花園子裡住著，那園子倒了圍牆，我正在那亭子上欄杆裡頭。他沒看見我，扯下褲子望著我就溺尿。我叫說：『娘，你看不知誰家的個學生望著我溺尿！』俺娘從裡頭出來說：『好讀書的小相公！人家放著這們大的閨女，照著他扯出賚子來溺尿！』他那尿也也沒溺了，夾著半泡，提褲子就跑。俺那里正說著，算他一伙子帶他四個學生都來到俺那門上，又不敢進去，你推我，我推我，只是巴著頭往裡瞧。叫俺娘說：『照著閨女溺尿罷了，還敢又來看俺閨女哩！』叫我走到門前把他一把扯著，說：『你照著我溺尿，我沒趕著你，你又來看我。』叫我往裡拉，他往外掙，唬的那一位小相公怪吆喝的，叫那管家們上前來奪。管家說：『他合狄大哥頑哩，進去歇歇涼走。』俺頓的茶，切的瓜，這三位大相公認生不吃，那一位光頭小相公老辣，吃了兩塊。」

　　狄婆子說：「那小相公就是他的妹夫，那兩個大的，一個是他小舅子，一個是他姑表兄弟。一定那三個起身，他就住下了。」孫蘭姬說：「這遭他倒沒住下哩。他過了兩日，不知怎麼，一日大清早，我正勒著帶子梳頭，叫丫頭子出去買菜，回來說：那日溺尿的那位相公在咱門間過去過來的只管走。叫我挽著頭髮出去，可不是他？我叫過他來，我說：『看著你這腔兒疼不殺人麼！』叫我扯著往家來了，從就這一日走開，除的家白日裡去頑會子就來了，那裡黑夜住下來？有數的只這才住了夠六七夜。」狄婆子說：「天夠老昝晚的了，睡去罷！我也待睡哩。」

　　狄婆子在上面牀上，姑子合狄周媳婦在窗下炕上。收拾著待睡，狄婆子說：「可也怪不的這種了，這們個美女似的，連我見了也愛。我當是個有年紀的老婆來，也是一般大的孩子。我路上算計，進的門，先把這種子打給一頓，再把老婆也打頓給他。見了他，不知那生的氣都往那裡去了！」姑子說：「這不是緣法麼？若是你老人家生了氣，一頓打罵起來，這兩日的緣法不又斷了？合該有這兩日的緣法，神差鬼使的叫你老人家不生氣哩。」

　　狄婆子問：「你才說他媳婦不大調貼，是怎麼？」姑子說：「這機也別要泄他，到其間就罷了。他前輩子已是吃了他的虧來，今輩子又來尋著了。」狄婆子說：「這親也還退的麼？」姑子說：「好女菩薩！說是甚麼話？這是劫數造就的，閻王差遣了來脫生的，怎麼躲的過？」狄婆子道：「害不了他的命，只是怕他罷了。」姑子說：「命是不傷，只是叫怕的利害些。」狄婆子說：「既不害命，憑他罷。好便好，不麼，叫他另娶個妾過日子。」姑子說：「他也有妾，妾也生了，遠著哩。這妾也就合他這娘子差不多是一對，夠他招架的哩。」狄婆子說：「這可怎麼受哩？」姑子說：「這妾的氣，女菩薩你受不著他的，受大媳婦幾年氣罷了。」

　　狄婆子又問說：「你剛才合媳婦子插插甚麼？叫他扯脖子帶臉的通紅。」姑子道：：「我沒說他甚麼。只合他頑了頑。」待了一會，狄周媳婦出去小解。姑子悄悄的對狄婆子道：「這位嫂子是個羊脫生的，腚尾巴骨梢上還有一根羊尾子哩。他敢是背人，不叫人知的。」

　　狄婆子問說：「我那輩子是怎麼死來？」姑子說：「是折墮的，小產了死的。」狄婆子道：「你說我今年多大年紀？我的生日是幾時？」姑子說：「你今年五十七歲。小員外三歲哩。四月二十辰時是你生日。」狄婆子說：「可不是怎麼！你怎麼就都曉得？」

　　又問他來了幾時。他說：「不時常來，這一番來夠一月了。因後石塢娘娘聖像原是泥胎，今要佈施銀錢，叫人往杭州府請白檀像，得三百多金，如今也差不多了。如多化的出來，連兩位站的女官都請成一樣；如化不出來，且只請娘娘聖像。」狄婆子說：「我沒拿甚麼銀子來，你到我家去走走，住會子去，我叫人拿頭口來接你。」姑子說：「若來接我，爽利到十月罷。楊奶奶到那昝許著給我佈施，替我做冬衣哩。」狄婆子問那楊奶奶，姑子說：「咱明水街上楊尚書府裡。」狄婆子說：「這就越發便了。你看我空合你說了這半宿話，也沒問聲你姓什麼。」姑子說：「我姓李，名字是白云。」

　　狄婆子道：「咱睡罷，明日早起來吃了飯，李師傅跟著我上廟去。」姑子說：「上那個廟？」狄婆子說：「咱先上北極廟，回來上岳廟。」姑子說：「咱趕早騎著頭口上了岳廟回來，咱可到學道門口上了船，坐到北極廟上，再到水面亭上看看湖裡，游遭子可回來。」狄婆子說：「這也好，就是這們樣。」

　　各人睡了一宿，清晨起來，孫蘭姬要辭了家去。狄婆子說：「你頭信再住一日，等我明日起身送你家去罷。」狄希陳聽見這話，就是起先報他進學，也沒這樣歡喜。狄婆子叫李九強備三個頭口，要往岳廟去。狄希陳主意待叫他娘：「今日先到北極廟上，明日再到岳廟山下院，上千佛山，再到大佛頭看看，後日咱可起身。」狄婆子說：「我來時合你爹約下明日趕後響押解著你到家。明日不到，你爹不放心，只說我這裡把你打不中了。」姑子說：「小相公說的也是。既來到府裡，這千佛山大佛頭也是個勝景，看看也好。」狄婆子叫狄周：「你就找個便人捎個信回去，省得家裡記掛；沒有便人，你就只得自己跑一遭，再捎二兩銀子我使。」狄周備了個走騾，騎得去了。恰好到了東關撞見往家去的人，捎了信回家，狄周依舊回來了。

　　狄希陳待要合孫蘭姬也跟往北極廟去。狄婆子說：「你兩個在下處看家罷。我合李師傅、狄周媳婦俺三個去。叫李九強岸上看頭口，狄周跟在船上。」狄希陳不依，纏著待去，狄周媳婦又攛掇，狄婆子說：「您都混帳！叫人看看敢說這是誰家沒家教的種子，帶著姐兒游船罷了，連老鴇子合燒火的丫頭都帶出來了！叫他兩個看家，苦著他甚麼來？」沒聽他往北極廟去。狄婆子在船上說：「這們沒主意就聽他，他是待教我還住一日，他好合孫蘭姬再多混遭子。」姑子說：「只好今日一日的緣法了。你看明日成的成不的就是了！」眾人也還不信他的話。晌午以後，上了北極廟回來，留下李姑子又過了一宿。

　　次日，吃了早飯，正待收拾上岳廟到山上去，卻好孫蘭姬的母親尋到下處，知道是狄老婆子，跪下，磕了兩個頭。狄婆子說：「我是來找兒，你來找閨女哩。這們兩個孩子，不知好歹哩。」鴇子說：「當鋪裡今日有酒席，定下這幾日了，叫他去陪陪，趕後晌用他，再叫他來不遲。」催著孫蘭姬收拾去了。

　　狄婆子上山回來，看著狄希陳，沒投仰仗的說：「這可不干我事，我可沒攆他呀！」封了三兩銀子，一匹綿綢，叫狄周送到他家說：「要後晌回來，頭信叫他來再過這一宿也罷。」姑子沒做聲，掐指尋文的算了一會，點了點頭。

　　誰知那當鋪裡出了一百兩銀子，取他做兩頭大，連鴇子也收在家中養活。狄周送銀去的時候，孫蘭姬正換了紅衫上轎，門口鼓樂齊鳴，看見狄周走到，眼裡掉下淚來，從頭上拔下一枝金耳挖來，叫捎與狄希陳，說：「合前日那枝原是一對，不要撩了，留為思念。」

　　狄周回去說了。大家敬那姑子就是活佛一般。公道說來，這時節的光景叫狄希陳也實是難過。他還有些不信，自己走到他家，方知是實。過了一晚，跟了母親回去。姑子也暫且回家，約在十月初四日差人來接他。這真真的是：有緣千里能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

第041回 陳哥思妓哭亡師　魏氏出喪作新婦

　　　　叫皇天，怨皇天，已知不是好姻緣，今方罷卻纏。

　　　　脫花鈿，戴花鈿，活人那得伴長眠，琵琶過別船。

　　　　　　　　　　　　　　　　　　－－右調《長相思》

　　狄婆子帶著狄希陳一行人眾從濟南府鵲華橋下處起身，路上閒話。狄周說起孫蘭姬，道：「昨日我若去得再遲一步，已就不看見他了。他已是穿了衣裳，正待出來上轎哩。我迎到他亭子根前，他見我去就站住了，眼裡掉淚，頭上拔下這枝金簪子遞給我，叫我與陳哥好生收著做思念，說合前日那一枝是一對兒。」

　　狄婆子說狄希陳道：「你這個扯謊的小廝！前日那枝金耳挖子，我問你，你對著我說是二兩銀子換的，這今日不對出謊來了？」狄希陳說：「誰扯謊來呀？我給了他二兩銀子，他給了我一枝耳挖，不是二兩銀子換的可是甚麼？」狄婆子說：「你別調嘴！這府裡可也沒你那前世的娘子！我可也再不叫你往府裡來了。我這一到家，我就叫人炸果子給你下禮，替你娶了媳婦子。你這杭杭子要不著個老婆管著，你就上天！」

　　狄周媳婦說：「這陳哥，怕不的大嫂也管不下他來哩。這得一位利害嫂子，象娘管爹似的，才管出個好人來哩。」狄希陳說：「他管不下我來，你替他管這罷麼？」狄婆子說：「我管你爹甚麼來？好叫你做證見？」狄周媳婦說：「怎麼沒管？只是娘管的有正經。夜來北極廟上那個穿茄花色的婆娘，情管也是個會管教漢子的魔王。」狄婆子問：「你怎麼知道？」狄周媳婦說：「娘就沒看見麼？他在礓■察子上，朝東站著，那下邊請紙馬的情管是他漢子，穿著穰青布衫，羅帽子，草鑲鞋。那賣紙馬的只顧挑錢。那老婆沒吆喝道：『你換幾個好的給他罷。你看不見我這曬著哩麼？』他流水給了那賣紙馬的好錢，滴溜著紙馬往這裡飛跑。著了忙的人，沒看見腳底下一塊石頭，絆了個翻張跟斗，把只草鑲鞋摔在陽溝裡。那老婆瞪著眼，罵說：『你沒帶著眼麼？不看著走！這鞋可怎麼穿哩？恨殺我！恨殺我！』這在家裡可這們一個大身量的漢子，叫他唬的只篩糠抖戰。」狄婆子說：「我見來。那漢子情管是他兒。」狄周媳婦說：「這娘就沒看真。那婆娘有二十二三罷了，那漢子渾身也有二十七八。－－要不就是後娘；要是親娘，可也捨不的這們降發那兒，那兒可也不依那親娘這們降發。就是前窩裡這們大兒也不依那後娘這們降發。情管只是漢子！」狄婆子說：「那漢子我沒看真，情管是個膿包！好漢子也依老婆降發麼？」狄周媳婦說：「倒不膿包哩。迭暴著兩個眼，黑殺神似的，好不兇惡哩！正那裡使低錢，惴那賣紙馬的為看人，聽見了媳婦子吆喝了兩聲，通象老鼠見了貓的一般，不由的就灘化成一堆了。」

　　原來這走路的道理，若是自己一兩個人，心裡有不如意的事，家裡有放不下的人，口裡沒有說的話，路費帶的短少，天又待中下雨，這本等是十里地，就頂二十里走。要是同走著好幾個人，心裡沒事，家裡妥貼，路費寬快，口裡說著話，眼裡看著景致，再走著那鋪路，本等是十里，只當得五里地走。到龍山吃了飯，撒餵了頭口，不到日落時分，到了明水。

　　狄員外家裡叫人做了飯預備著，從那日西時便就在大門上走進走出，又叫兩個覓漢迎將上去等。見婆子領了狄希陳來到門上，看見婆子沒甚怒意，見兒子無甚愁容，方才放下了這條肚腸。

　　狄婆子洗了臉，換了衣裳，正待吃飯，只見薛教授婆子因親家婆自己去尋女婿，家中也不放心，打聽親家母尋了女婿回來，自己特來看望。留住小坐，把那溺尿相遇，那李姑子說的事情，並孫蘭姬叫去嫁與當鋪的前後，對著薛親家婆告訴了一遍，大家又笑又喜。又說姑子有這等的先知。坐到掌燈以後，方送薛親家母回家。

　　狄員外催著狄希陳出去見他丈母，那裡催得他動，只得叫人合他娘說，叫來喚他出去。娘說：「你也叫他有臉來見丈母！委實的我也替他害羞！」他丈母流水說道：「罷，罷，休要催他。我也改日見姐夫罷。」送得他丈母去了，才又從新大家吃了晚飯。

　　再說汪為露自從那日死後，各處去打尋小獻寶，再沒蹤影。還虧了魏氏的父親魏才賒了兩匹白布與他做了衣裳，又講就了二兩八錢銀子賒了一付棗木材板，就喚了三四個木匠合了材，單等小獻寶回家入殮。直至次日晚上，他方才從城裡賭輸了回來。還有兩個人押來取「稍」，知他老子死了，方才暫去。

　　小獻寶有叫無淚的假哭了兩聲，嗔說不買杉木合材，又嗔衣服裹得不好，又嗔不著人去尋他回家，一片聲發作，只問說是誰的主意，口裡胡言亂語的捲罵。唬得魏氏再也不敢出聲，只在旁邊啼哭。

　　恰好魏才來到，聽見他裡邊嚷罵，站住了腳，句句聞在耳內，一腳跨進門來，說道：「我把這個忤逆禽獸！你老子病了這兩三個月，你是通不到跟前問他一聲。病重了，給了你二三十兩銀子叫你買布妝裹，買板預備，你布也不買，板也不買，連人也不見，弄得你老子死了，連件衣裳也沒得穿在身上！偏偏的這兩日又熱，我與你賒了這付板來，尋的匠人做了，這那見得我與你主壞了事？你在背地裡罵我，降的娘母子怪哭！如今又不曾妝在裡面，你嫌不好，幾百幾千，你另買好板就是！把這棗木材，我與他銀子，留著我用！」叫人要抬到他自己家去。

　　這小獻寶甚麼是肯服善，一句句頂撞。那個魏才因彼此嚷鬧，魏才又不與他這棗木材使，這晚竟又不曾入殮，脹得那死屍肚子就如個死牛一般。霜降已過了十數多日，將近要立冬的時節，忽然狂風暴雨，大雷霹靂，把個汪為露的屍骨震得爛泥一樣。

　　次日清早，魏才領了四五個人要抬那棺材去廟裡寄放，虧不盡徒弟金亮公來奔喪，知道小獻寶昨晚方回，汪為露的屍首半夜裡被雷震碎，合成的棺材，魏才又要抬去，魏才又告訟他這些嚷罵的話說。金亮公把小獻寶著實數落了一頓，又再三向魏才面前委曲解勸，留下這口材，僱了幾個土工，把那震爛的屍首收拾在那材裡，看了他釘括灰布停當，做了頂三幅布的孝帳掛的材頭。依了金亮公主意，教他趁熱趕一七出了喪，他又再三不肯，舉了五日的幡。倒也還虧魏才家四五個親戚與幾個不記仇恨只為體面的學生，還來弔孝點綴，閉了喪，要收完了秋田出殯。

　　這小獻寶從閉喪以後，日夜出去賭錢。輸了就來拷逼這個後母。魏氏聽了魏才教道，一分也不肯拿出與他，只說：「我與他夫妻不久，他把我事事看做外人，銀錢分文也不肯托付。單單的只交付了前日的那封銀子，我看也不敢看他一眼，原封取與你了，以外還那裡再有銀子！」小獻寶說：「這幾年，學生送的束脩，進了學送的謝禮，與人扛幫作證、受賄講和、攙奪經紀、詐騙拿訛，勻扯來，那一日沒有兩數銀子進門？這都不論。只是寫了宗昭的假書，得過那總數的銀子，難道沒有五六百金？一月前那李指揮還的本利七十兩，孟長子還的那五十五兩，褚南峰還的那四十兩，這三宗銀子都是經我眼的，這都那裡去了？」

　　魏氏道：「這三宗銀子卻是都經過你的眼，卻是我的耳朵也不曾經過。他斷氣的時候，誰教你不在跟前？想是他把這銀子不知寄在那裡，望你不見，極得那眼象牛眼一般，只罵你雜種羔子沒有造化，可惜把這銀子不知迷失那裡去了！你怨的我中甚麼用？我如今同了你到我房中，我把隨身的衣服與鞋鞋腳腳的收拾出來，另在一間房子住著，你把這原舊的臥房封鎖住了。自此時就把這件事來做完。」

　　小獻寶說：「你不知從幾時就估倒乾淨，交給我這空房做甚麼？」魏氏說：「我沒的有耳報，是你肚子的蛔蟲，就知道你要來逼拷我的銀子？我就預先估倒了不成！我使的是我陪嫁的兩個櫃，你娘的兩個櫃，我連看也沒看，連鑰匙我還沒見哩！倒是咱如今同著你進去看看極好。」

　　小獻寶依允，就待進去。魏氏說：「這不好，你去請了金亮公來，咱屋裡查點，叫他外頭上單子，也是個明府。」小獻寶果就去請了金亮公來，合他說了所以，窗外與他設了一張桌，一把椅，筆硯紙張。魏氏同小獻寶進到房裡，將汪為露的衣服並那兩個鎖著的櫃都把鎖來擰了，脫不了他娘的些簪棒衣裳，裡邊也還有兩三弔錢；並房裡的燈台錫盆之類，都一一叫金亮公登在單上。魏氏方把自己的衣裳首飾鞋腳之物另搬到小東屋里居住，汪家的東西盡情交付與小獻寶，叫他鎖了門，貼了封皮。

　　小獻寶心裡，起初也還指望要尋出些銀子來，誰知一分銀子也不曾尋的出。剛剛他娘的櫃裡有三千多錢，小獻寶要拿了去做賭博的本錢，魏氏又要留著與汪為露出殯。小獻寶說：「就是出殯，沒的這兩三千錢就夠了麼？頭信我使了，我再另去刷刮。」魏氏說：「要靠著你另去刷刮，這殯就出不成了！且留這錢，不夠，可把我幾件首飾添上；再要不夠，我問徒弟們家告助，高低趕五七出了這殯，看耽誤下了。這錢我也不收，央金大哥收著。」

　　金亮公：「師娘這主的是，該把先生這殯出了。天下的事定的就麼？昨日要入殮，怎麼被雷把先生震的稀爛？師娘也且休要折損首飾，待我合同窗們說去，要斂不上來，師娘再花首飾不遲。聽說宗光伯也只這幾日回來呀，得他來更好。」魏氏家裡料理，金亮公外邊傳帖，小獻寶依舊賭錢。

　　過幾日，宗舉人從河南回到家來，聽知汪為露已死，次日變了服，拿了紙錁，來到靈前弔孝，痛哭了一大場。請見了魏氏，敘說了些正經話。魏氏說：「要趕五七出殯，止有三弔多錢做主，別的要仗賴徒弟們助濟。」宗舉人說：「這也易處。糧食是家裡有的，師娘且把三弔多錢揀要緊的置辦，別的到臨期待俺們處。開墳也用不多錢，脫不了有前邊師娘的見成洞子。可只是先生手裡有錢，可往那裡去了？只在我手裡刷刮了就夠三四百兩。」

　　魏氏說：「他怎麼沒有錢？他也為我才來，又為我年小，凡是銀錢出入，拿著我當賊似的防備。瞞著我，爺兒兩個估倒。昨日病重了，不知誰家，給了一封銀子，從前以往就只遞了這封銀子到我手裡。我見他著實病重了，遙地裡尋了他兒來，叫他買幾匹布買付板預備他。他兒還說我見神見鬼的，誰家沒個病？沒的病病就死麼？後來不知怎麼又轉了念頭，說我說的是。我還待把這封銀子，問他聲給他，他兒說：『人已病的這們樣了，還問他做甚麼？』我原封沒動，拿出來給了他，同著拆開秤了，二十二兩。他拿了這銀子一溜煙去了，布也沒買，板也沒買，又沒處尋他。只得俺爹遙地裡賒了兩匹布替他做了兩件衣裳，做了這點帳子，賒了這個棗木材。那幾日天又倒過來熱，等不見他來，又不敢入了殮，發變的滿街滿巷的氣息。等到第二日掌上燈，從那裡來了，叫喚了兩聲，一片聲的說不去尋他，做的衣裳又不齊整，買的板又不好，只是問誰主的事。可可的俺爹來到，聽見了，說了他幾句，說：『嫌材不好，脫不了還沒入殮，你另買好材，把這材抬了去，留著我用！』又沒入成殮。到了半夜裡，促風暴雨，那雷只做了一聲的響，把那屍震的稀爛。虧了清早他金大哥來員成著入了殮。一個老子病的這們樣著，你可也守他守，他可也有句話囑付你，跑的山南海北的沒影子。臨那斷氣，等不將他來，只見他極的眼象牛一般，情管待合他說甚麼，如今有點子東西，不知汝唆在那裡迷糊門了。」

　　宗舉人辭了魏氏回家，金亮公拜他，商議問同窗告助的事。宗光伯說：「這先生待徒弟也感不出叫人助來。只是當咱兩個斂他們罷了。師娘一個年小的女人，小獻寶又當不的人數，咱兩個就替他主喪，把先生這殯出了也好。要蹉跎下了，那小獻寶是倚不就的；看師娘這光景也是不肯守的，－－其實這們一個小獻寶，可也守不的。把同窗都開出名來，厚薄在人，別要拘住了數。只是舉喪的那日都要齊到，上公祭，送私禮。」算計停妥，也傳知了狄賓梁。那狄賓梁把那送禮被罵、學道遞呈的事對著宗光伯告訴了一遍。宗光伯說：「昨日會著金亮公，他也說來。先生已是死了，合他計較甚麼？只是有厚道罷了。」相別回家。

　　算計到了舉喪的那日，宗光伯、金亮公兩個學生且先自己代出銀子來代辦了公祭，與了祭軸，只是空了名字，隨到隨填。這些徒弟們雖然名是師徒，生前那一個不受過他的毒害？比束脩、比謝禮，狠似學官一般，誰是喜歡他的？只因宗昭是個舉人，金亮公平日是好人，所以一呼翕應，傳帖上面都打了「知」字，只等至期舉行。

　　再說魏才自從那日與小獻寶嚷鬧以後，便再也不來上門，只有魏氏的弟魏運與魏氏的母親戴氏時常往來。魏氏手裡的東西，其那細軟的物件都陸續與那戴氏帶了回家，其那狼康的物件日逐都與魏運運了家去，有的不過是兩件隨身衣服留在跟前。

　　原來那個侯小槐因向年與汪為露爭牆腳結了仇怨，怎還敢與這個老虎做得緊鄰？只得把這住了三世的祖房賤價典了與人，自己遠遠的另買了一所房子居住，避了這個惡人開去。後來也還指了清陽溝，溝水流上他門去，作踐了幾番。一來也虧侯小槐會讓得緊，二來也虧了他漸漸的病得惡不將來。這侯小槐可可的斷了弦，正要續親。這魏才夫婦背後與女兒商議停妥，出了喪就要嫁人。媒婆來往提說，這魏才因侯小槐為人資本，家事也好，主意定了許他。只是侯小槐被汪為露降怕了的，雖是做了鬼，也還怕他活將轉來被他打脖，不敢應允。無奈被那媒婆攛掇，說得亂墜天花，便就慨然允諾了，擇了個吉日，悄悄的下了些聘禮。原說算計等魏氏出過喪回到娘家，擇期嫁娶。誰知這魏家機事不密，傳到了小獻寶的耳朵。小獻寶說道：「繼母待嫁，這也是留他不得，但一絲寸縷不許帶去。」要收財禮銀二十兩，又要在汪為露墳上使豬羊大祭，方許他嫁人。誰知這些說話又有人傳與魏家，未免就「八仙過海，各使神通。」

　　看定十二月二十五日是汪為露五七的日子，那一日出殯。十九日開喪受弔。宗光伯、金亮公二人絕早的穿了孝衣，先到汪為露家奔喪，料理喪事。果然預備了一付三牲，齊整祭品，祭軸上寫了祭文，空了名字。早飯以後，這些傳帖上畫了「知」字的門人都也換了素服，除了各自助喪的銀子五錢一兩，也還有二兩三兩的好幾人。狄希陳他父親與他封了八兩銀子，公分外又同眾人各出祭資一星。宗昭助銀六兩，金亮公四兩。總算不料有五十兩出頭的銀子。宗光伯兩人甚是歡喜，將祭品擺了靈前。徒弟們序齒排成了班次，學長上了香，獻了酒，行了五拜禮，舉哀而哭。

　　哀止起來，看那別人眼內都乾號，獨宗光伯、狄希陳兩個哭得悲痛，涕淚滂沱，起來還哭得不止。小獻寶出來謝了眾人，魏氏又出來獨謝宗、金二人，讓眾人前邊待茶。把眾人送的助喪銀子，二人照帖點收，不肯交與小獻寶去，恐他又拿去賭博，仍自不成了喪儀。眾人說道：「宗兄哭得這等悲痛，或者為是先生成就了他的功名，想起先生有甚好處，所以悲傷。這狄賢弟辭先生的時節也還甚小，卻為何也這等痛哭？我們非不欲也真哭一場，只因沒這副急淚。」

　　宗舉人道：「我忽然想起那一年僥倖的時節，蒙宗師作興了一個秀才。先生替我私自攬了一個人，收了一百二十兩銀子。我又不知，又收了人的錢，又使了他一半，先生才說。我單指這銀子做會試的路費，先生給了我個絕命丹。我再三央懇先生，只當借一半給我，湊著退銀子還人，先生一毛不拔。我說：『玉成學生上京，萬一再有寸進，孝敬先生日子正長。』越發惹出先生不中聽的話來，說：『知道後日事體怎麼？知道有你有我？我且挽到籃裡是菜。』又說要合我到禮部門前棋盤街上拿了老秀才搏對我這小舉人。人家嗔怒沒給他說成秀才，催還銀子如火似的。幾畝地又賣不出去，極的只待上吊，只恨多中了一個舉。後來為那寫書說分上的事，按院火繃繃的待要拿問，家父又正害身上不好，顧不的，只得捨了家父往河南逃避。回想『能幾何時，而先生安在哉？』思及於此，不由人不傷感。」眾人說：「宗兄原來為想這個痛哭，這也痛哭的過。」

　　內中有一個姓紀，名時中，極是個頑皮，說道：「宗兄的哭是感激先生有這些好處。他見鞍思馬，睹物傷人，這哭的有理。這狄賢弟的哭師也更痛，小子之惑也滋甚，請無問其詳，願聞其略。」狄希陳說：「一個師死了，怎麼不哭？甚麼詳不詳，略不略的！」紀時中又戲道：「先生之死也，冠者童子之門人未有出涕者，而子獨為哭失聲，斯子也，必多曠於禮矣夫！」眾人笑向狄希陳道：「他說你合先生有別的勾當，你才是這等痛哭哩。」狄希陳紅了臉道：「我辭下去的時節，年紀方得十二歲，我就合先生有勾當來？我那一日早到，你在先生裡間內係了褲子出來，是做甚麼？」紀時中道：「這也說不通。我是幾時冠巾？難道這麼個大漢還有別的勾當麼？」狄希陳說：「難道冠了巾就做不得勾當？我見人家女人因做勾當才戴■髻哩。曾點還說冠者得五六人才好。」

　　紀時中拍掌笑道：「這是他自己供的，可見是童子六七人，這十二歲辭去的話說不過了！」眾人說：「狄賢弟，你倒把那痛哭的心腸似宗兄一般實落說了，解了眾人的疑心便罷。你不肯實說，豈但紀兄，連眾人也都要疑的。」狄希陳說：「我哭也有所為。」眾人齊道：「這不必說了。你卻為何？」狄希陳道：「我因如今程先生恁般瑣碎，想起從了汪先生五年不曾叫我背一句書，認一個字，打我一板，神仙一般散誕！因此感激先生，已是要哭了；又想起昨在府城與孫蘭姬正頑得熱鬧，被家母自己趕到城中把我押將回來，孫蘭姬被當鋪裡蠻子娶了家去，只待要痛哭一場，方才出氣。先在府城，後來在路上，守了家母，怎麼敢哭？到家一發不敢哭了。不指了哭先生還待那裡哭去？」眾人也不管甚麼先生靈前，拍手大笑，說完走散。

　　凡這七日之內，建醮行香，出喪擔祭，有了這宗光伯、金亮公兩個倡義，這些人也所以都來盡禮。到了二十五日，宗金兩個自己原有體面，又有這五十兩銀子，於是百凡都盡象一個喪儀，不必煩說。街坊上人多有看宗金兩人分上，沒奈何也有許多人與他送殯的。狄員外也還要來，狄婆子說：「被他村光棍奴才罵不夠麼？還有嘴臉去與他送殯！不是我看理的分上，連陳兒也不許去哩！」狄員外道：「這也說得有理。」送葬的人，有送出村去的，有送兩步摸回家去的。只有這些徒弟、魏才、魏運、魏氏的母親戴氏、妗母扶氏，同到墳頭。眾人只見墳上有一頂四人青轎，又有兩個女人，又見有幾桌祭品，又見侯小槐也穿了素衣在那墳上。宗舉人對金亮公道：「這是侯小槐，因是處過緊鄰，所以還來墳上致祭，這不顯得先生越發是個小人了！」一邊忙忙的收拾，下完了葬。侯小槐叫人抬過祭品去，行了禮，奠過了酒，小獻寶謝了他。侯小槐脫了上面素服，兩個婦人掇過氈包盒子，取出紅衣簪飾，戴氏、扶氏叫魏氏在汪為露墳上哭了一場，拜了四拜，與他換了吉服，叫他將縞素衣裳都脫了放在墳上。

　　小獻寶看了，呆呆的站著，一聲也做不出來。那些徒弟們從葬畢，辭過了墳，各已走散。止剩得小獻寶一人，待了半晌，方問道：「你是嫁與何人，也該先說與我知道。難道『一毛不拔』，就乾乾的去了不成？在這墳上嫁了人去，連靈也不回，是何道理？」魏才說道：「我女兒年紀太小，在你家裡，你又沒個媳婦，雖是母子，體面不好看相；我家又難養活，只得嫁與侯小槐了。本該與你先說，因你要留他寸絲不許帶去，所以不與你知。你說要財禮二十兩，也莫說我當初原不曾收你家的財禮；就原有財禮，你兒子賣不得母親；況我與你賒的布共銀八錢四分，材板二兩八錢，我都與你還了銀子，這也只當是你得過財禮了。」

　　魏才這裡與小獻寶說話，戴氏們撮擁著魏氏上了轎，轎上結了彩，遠處來了八個鼓手。侯小槐一干男婦跟隨了家去；魏才然後也自行了。那小獻寶垂頭搭腦蹭到家中，卻好宗金二人先在他家等候，交那同窗們助喪使剩的銀子，還有十四兩七錢，與了小獻寶去。小獻寶說他繼母墳上就嫁了侯小槐去了，嗔宗金二人來得早了，沒了幫手，只得聽他去了。宗金二人方曉得侯小槐墳上設祭，原是為此，說道：「便是我們在那裡，師母自己情願嫁人，我們也不好上前留得他。前日已自把家資交付與你，還有甚說？只得忍氣罷了。只是先生在日：凡百不留跬步地，盡教沒趣在兒孫。只此送師泉下去，便是吾儕已報恩。」

第042回 妖狐假惡鬼行兇　鄉約報村農援例

　　　　人死已燈銷，無復提傀儡。多少強梁死即休，何得仍有鬼？

　　　　據屋摟人妻，疑心懷愧悔。惹得妖精報不平，累著汪生腿。

　　　　　　　　　　　　　　　　　　　　－－右調《卜算子》

　　汪為露出殯，狄賓梁叫兒子送了八兩銀助喪，沒有一人不在背後議論狄賓梁用財太侈。都說：「汪為露若是生前相處得好，果然教得那兒子益，這厚贈何妨？讀了五六年書，一個瞎字也不曾教會，這功勞是沒有的了。起先打程樂宇，叫他辱罵得不夠，還在學道遞呈，這等相處，還合他有甚情分？為宗光伯、金亮公兩個的體面不好空了，一兩銀便是極厚的了。這銀子是甚麼東西，可輕易八兩家與人！且宗光伯一個舉人止得六兩，金亮公這等世家止於四兩。」狄賓梁說：「我糶了十二石糧食，方才湊足了這八兩銀子，豈是容易？但前日兒子進學，送他的那謝禮，原不應與他那許多，我一為實是怕他無賴，二為敬奉先生不嫌過厚，不料被他大罵一頓，將帖撩出門來。我既以禮待他，他這等非禮加我，我的理直，他的理屈，我所以把原禮收回。後來他使了人三番兩次來說，還要那原禮回去，我只不理他。他如今既然死了，我所以借助喪的名色，還是與他那前日的謝禮。為他死了，倒不與他一般見識的，合那死人較量。」於是鄉里中有那見識的人都說狄賓梁不象個村老，行事合於古人。

　　卻說那侯小槐明明白白的牆基被他賴了去，經官斷回。我如此有理的事，怕他則甚？返又怕他起來，那牆基畢竟不敢認回。直待了一年後，打了程樂宇，去呈告到官，縣官想起這事，叫了侯小槐去，問知界牆不曾退還，差人押了立刻拆去廈屋，方才結了前件。這是經官斷過的事，又怕他做甚？雖是合他緊鄰，我「各人自掃門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他便敢奈得我何？這侯小槐卻又沒有這般膽量，急急的把自家祖屋減了賤價出典與人，典的時節還受了他許多勒摹。那典屋的人貪價賤便宜，不肯豁脫，送了他一分厚禮，他方才不出來作業，許人典了這房。

　　侯小槐得了典價，另往別處買了一處小房居住。後來汪為露死了，卻倒將轉來，逢人說起汪為露的名字來，開口就罵。媒婆說起汪為露的老婆嫁人，起初還有良心發見，惟恐汪為露的強魂還會作業，不敢應承；後來媒婆攛掇，魏才慨許，又自己轉念說：「汪為露在日，恃了兇暴，又恃了徒弟人多，白白的賴我界牆，經官斷了出來，還把我再三打罵；那裡曉得自家的個老婆不能自保，就要嫁人！我娶了他老婆來家，足可以泄恨！」這等發心，已是不善；即使你就要娶他，必竟也還要他送葬完事，回到家中，另擇吉日，使他成了禮數，辭了汪為露的墳塋，脫服從吉，有何不可？偏生要在出殯那日，墳上當了眾人取了他來。就是這魏氏，你雖與他夫妻不久，即是娼婦，子弟暫嫖兩夜，往往有那心意相投，死生契結的。也不知那汪為露在魏氏身上果否曾有好處。只是汪為露一個蠢胖夜叉身子，不兩三個月弄得他似地獄中餓鬼一般的模樣；只為要魏氏愛他少年，把那兩邊的白鬢，一嘴白鬚，鑷拔得象臨死的內官一般；感他這兩件好處，你也不該這等恩斷義絕。他那強盜般打劫來的銀子，豈是當真不知去向？你抵盜了個罄盡，這也還該留點情義。怎麼好只聽了魏才、戴氏的主謀，扶氏、魏運的幫助，把那麻繩孝衣紙匝白髻摘脫將下來，丟在墳上；戴了扭黑的金線梁冠，穿了血紅的妝花紅襖，插了花鈿，施了脂粉，走到墳上，號了數號，拜了兩拜，臨去時秋波也不轉一轉，洋洋得意，上了轎子，鼓樂喧天的導引而去？只怕心裡也有些過意不去。

　　到了侯家，那侯小槐摟了汪為露的老婆，使了汪為露的銀子，口裡還一回得意，一回暢快，一回惡罵，盡使出那市囂惡態，日日如此。這其間也還虧了魏氏，說道：「他已死了，你只管對了我這般囉唣，卻是為何？你再要如此，我一索吊死，只罷耳內不聽得這等厭聲！」這侯小槐方才不十分絮叨。

　　過了幾月之後，小獻寶賭錢日甚，起先把宗金兩人交與他的助喪銀子，翻來復去，做了賭本；過了一月，漸漸的賣衣裳，賣傢伙，還有幾畝地也賣與了別人；止剩了那所房子，因與侯小槐緊鄰，叫經紀來盡侯小槐買，原價是四十五兩，因與汪為露住了幾年，不曾修整，減了八兩，做了三十七兩。脫不了還是魏氏帶來的銀子兑出來買成了他的。那屋中已是一無所有，真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侯小槐買了這汪為露的房子，卻把那住的房屋賣出銀來贖了他的原屋，與汪為露的房子通成一塊，搬回來居住。因汪為露原做臥房的三間是紙糊的牆，磚鋪的地，木頭做的仰塵，方格子的窗牖，侯小槐隨同魏氏仍在裡邊做房。不多兩日，或是燈前，或是月下，或黃昏半夜，或風雨連朝，不是魏氏，就是侯小槐，影影綽綽，看見汪為露的形影。那明間原是停放汪為露所在，恍惚還見一個棺材停在那裡，汪為露的屍首被暴雷震碎，久已沒了氣息，從新又發起臭來；那當面磚上宛然一個人的形跡，天晴這跡是濕的，天雨這跡是乾的。

　　侯小槐與魏氏害怕，不敢在內居住，仍舊挪到自己的原房；把這房子只是頓放糧食，安置傢伙，無事也沒人過去。若是有人過來，定看見汪為露不在那當面地上躺臥，定是從房裡走將出來。小膽的唬得喪膽忘魂的亂跑，倒是那大膽的踏住不動，看他的下落，他又三不知沒了蹤跡；所以連那糧食傢伙也都不敢放在那邊，騰空了屋，將那新開便門用土乾坯壘塞堅固，門上貼了帖子，指人賃住。有人傳了開去，說汪為露白日出見，所以沒人敢來惹那惡鬼。鎖了街門，久已閒空。因久沒人過去，不見甚麼形跡，只聞的作起聲來，或猛然聽的汪為露咳嗽，或是椎拍的砧聲亂響，或是象幾把刀剁的砧板亂鳴。魏氏每到茅廁解手，常見汪為露巴了牆頭看他，再看又忽不見。

　　如此待了好幾個月。一日，候小槐正與魏氏在那裡吃飯，只見一個整磚劈面飛來打在桌上，山崩似的響了一聲，幸得不曾中人，連那盛菜飯的碗也不曾打破，唬得侯小槐合魏氏魂飛魄散，從此口鼻裡邊連汪為露的字腳氣也不敢吐的。自此以後，丟磚撩瓦、鋸房樑、砍門扇，夜夜替你開了街門，夜壺底都替鑽了孔洞，飯裡邊都撒上糞土。侯小槐不免得討饒禱告、許願燒錢，一毫不應。魏氏躲去娘家也還稍稍安靜，只是魏氏腳步剛才進門，不知有甚麼耳報，即時就發動起來。

　　一日，魏氏正收拾往家去，侯小槐正在那邊打發他起身，只見魏氏把臉霎時間變的雪白，自己彩打，敘說房幃中許多穢褻之語，學他不出口來；又責備他將銀子盡數抵盜家去，一宗宗說的款項分明；說玉帝因他做人端正，封他為「天下游奕大將軍」，掌管天下善惡，能知世人的過去未來之事。叫魏氏畫他的形像，戴金襆頭、紅蟒衣、玉帶，出隊入隊的儀從，供養在家；叫魏氏擎了他的精魄做了師婆，出往人家去降神，說休咎，方准安靜饒免；將他的原屋做了供養他的佛堂；不然，還要把魏氏拿去做「天下游奕夫人」。侯小槐跪在下面禱告哀求。附了魏氏，責備侯小槐許多可惡。又說：「這明水一鎮的只有狄賓梁一個君子；其次金亮公還是個好人；宗光伯凡事倒也虧他，只不該對了眾人揭我這些短處。」又說：「我且暫退，限你二日畫像擎神，我來到任：如違了我的欽限，決不輕饒！」

　　魏氏方漸漸醒轉，還了人色，問他原故，茫然不覺，只苦通身疼痛。請了魏才、戴氏前來商議。魏才因叫他女兒擎神出馬做那師婆勾當，怎肯願意，只說：「等到三日，再作區處。他若再來，我們大家向他再三哀求，只怕他也饒恕。」坐了一歇，議論不定，戴氏領了魏氏同且回家。侯小槐覺得甚是沒趣，門也不出，藏在家中。

　　到了三日，魏氏在娘家不敢回來，只見侯小槐廚房上面登時火起，照得滿天煙火。魏氏聽知，只得叫他娘跟了，跑得回來，因水方便，街坊上救得火滅，卻不甚利害，剛得燒了個屋角。謝了眾人回去，戴氏也還正在，只見魏氏照依前日發作起來，彩鬢■毛，揣腮打臉，罵：「大膽的淫婦！負義的私窠！我到說不與你一般見識，姑准你出馬擎神，不惟不叫你死，還照顧你賺錢養後漢子，取你三日，你聽那魏才老牛主意，不與我畫神，不許你出馬，如此大膽！我可也不要你出馬，也不用你做夫人，我只拿了你去，貶你到十八層地獄，層層受罪，追還抵盜的銀錢！」侯小槐合戴氏跪在下面只是磕頭。把魏氏作踐一個不住才罷，許神許願的方才歇手。

　　歇不得兩三日，又是一場。侯小槐情願許他畫像，叫魏氏擎他出馬，揀了吉日，請了時山人來，依他畫了戴金襆頭、紅蟒衣、玉帶、皂靴，坐著八人轎，打著黃羅三簷涼傘，前後擺著隊伍，擇了個進神的吉日，喚了幾個師婆跳神喜樂，殺了豬羊祭祀，供養他在原住的明間上面，做了紅絹帳子。

　　這侯小槐原是個清門淨戶的人家，雖然擎了邪神，誰就好來他家求神問卜？他又附魏氏叫他掛出招牌，要與人家報說休咎，也只得依他掛出招牌。未免也就有問福禍的人至。這魏氏不曾做慣，也還顧那廉恥，先是沒有那副口嘴，起發的人，有留幾十文香錢的，也不曉得嫌低爭少，憑人留下，回答的那話又甚是艱澀。又嫌魏氏不善擎神，往往作踐。

　　大凡事體，只怕不做，不怕不會。這魏氏一遭生，兩遭熟，三遭就會，四遭也就成了慣家。人有問甚麼的，本等神說一句，他就附會出再三句來。有來問病的，他就說道：「這病不十分難為，閻王那裡已是上過牌了。我與你去再三搭救。搭救得轉，這是你的造化；若搭救不轉，這也只得信命罷了。」或是來問走失，問失盜的，他說：「這拐帶的人，或是這盜物的人，我都曉得，只我不肯與人為仇。你只急急往東南追尋便得；如東南不著，急往西北追尋，再沒有不遇之理。若再追尋不著，不是還藏躲未動，就是逃逸無蹤。看你造化。」若有問那懷孕的是男是女，他就說：「是女胎。你多與我這香錢，我與你到子孫娘娘面前說去，叫他與你轉女為男。但不知他依與不依，若他果然依了，後來生了兒子，不惟你要謝那娘娘，還要另來謝我。」

　　凡來問甚麼的，大約都是這等活絡說話。有那等愚人信他哨哄，一些聽他不出。傳揚開去，都說是汪相公還魂顯聖，做了「天下游奕大將軍」，就是他媳婦魏氏擎著，有問禍福的，其應如響。又因魏氏是個少婦人，又有指了問卜，多往他家來的，一日也就有許多香錢。他額定每日要三十個白煮雞子，一斤極釅的燒酒供獻，轉眼都不知何處去了。後來在魏氏跟前常常現形，有時是汪為露的形狀，有時或是個皤然的老者，有時又是個嫣然的少年。後來不止於見形，漸且至於奸宿。起先也還許侯小槐走到跟前，後來他倒占住，反不許侯小槐摸一摸。

　　這邊侯小槐發話要到城隍手裡告他，又算計要央他那些徒弟們來勸他。他說：「我這『游奕大將軍』的官銜，城隍都是聽我提調的，那怕你告！那徒弟們沒有個長進的人，我先不怕他德來感動，又不怕他勢來相挾，我理他們則甚！你倒奪了我的老婆，反要告我！」呵呵的大笑。他或有時不在，魏氏與侯小槐偷做些勾當，他回來偏生曉得，把魏氏下狠的凌虐，後來連話也不敢與侯小槐私說一聲。

　　金亮公與宗光伯、紀時中這伙門人，聽說汪為露這般靈異，約齊了同來到侯家。他對魏氏說道：「學生們要來見我，你先出去迎接他們。」金亮公等先見了魏氏，說道：「聞得先生顯魂說話，特來看看先生。」魏氏引他們到神廚邊去，都剛才跪下磕頭，只聽得神廚內說道：「有勞！有勞！前向若非諸賢弟濟助，我的骨殖幾乎歸不成土，幸得諸賢弟的力量，還出了這等一個齊整大殯。只是那不賢之妻，把我的銀子盡數都抵盜了回去，又在我墳上嫁人。玉皇說我在陽世為人公平正直，孝弟忠信，利不苟取，色不苟貪，和睦鄉里，教訓子孫，尊敬長上，不作非為，正要補我做個太子太師；後報說『天下游奕大將軍』缺了官，要選這等一個正人君子沒有，只得把我補了這個官職，不止管南贍部洲的生死，還兼管那四大部洲的善惡。雖也威風，卻只苦忙冗得緊。因與魏氏前緣未盡，時常暫在人間。」

　　金亮公道：「先生管攝那四大部洲的事體，有多少侍從？」他說：「掌管三千名紀善靈童，一萬名紀惡童子，一百萬巡察天兵。」紀時中問道：「先生這天上的衙門，是添設的，是原來有的？」他說：「從天地開闢就有這個衙門。」紀時中問說：「那個原舊的將軍那裡去了，卻又補了先生？」他說：「那原舊的將軍，玉皇怪他曠了職事，罰他下界托生去了。」

　　紀時中道：「先生既掌管普天下的事體，又掌管這數百萬的天兵，怎不見先生暫離這裡一時，只時刻與師娘纏帳？」他說：「我神通廣大，眼觀千萬里，日赴九千壇，這法身不消行動，便能照管。」紀時中道：「先生存日見不曾有這等本事，如何死了卻又有這等本事起來？」他說：「神人自是各別。既做了神，自然就有神通。」紀時中道：「既是做了神就有神通，怎麼那原舊的將軍便又神通不濟，曠了職業，貶到下界托生？」他說：「你依舊還是這等佞嘴！我不合你皮纏。」

　　金亮公道：「先生說玉皇要補先生太子太師，這『太子太師』卻是怎麼樣的官職？」他說：「這太子太師是教太子的先生。」金亮公道：「玉皇也有太子麼？」他說：「玉皇就如下邊皇帝一樣，怎得沒有太子？如今見有三四個太子哩。」金亮公說：「皇帝的太子後來還做皇帝，這玉皇又不死，從天地開闢不知多少年代，這些太子，這卻做些甚麼？安放在那裡？」他說：「那大太子托生下來做皇帝，其餘的都托生下方來做親王做郡王。」

　　宗光伯問說：「這讀書的人死了去，這讀過的書也還記得麼？」他說：「怎不記得？若不記得，怎做得太子太師？」宗光伯問道：「如今先生讀過的書，難道都還記得不成？」他說：「玉皇因我書熟，故聘我做太子太師。我若記不的了那書，那玉皇還要我做甚？」宗光伯道：「就先生在日曾講『鬼神之為德』這章書，講得極透。學生因日久遺忘了。幸得先生有這等靈響，還望先生再講一講。」他寂然再不做聲。金亮公道：「先生既不肯賜教這一章書，把『狐狸食之』的一句講一講。」只見帳子裡面大喝一聲道：「被人看破行藏，不可再住，我去也！」突地跳下一隻絕大的狐狸，衝人而去。

　　魏氏就如久醉方醒，把那「游奕將軍」的神像扯去燒了，神廚拆毀，絹帳出洗來做了衣服裡子，白日黑夜也絕不見有汪為露的影響，當面磚上也沒了汪為露的形跡；也從此不聽的再有甚麼棒棰聲、砧板響。只是那房子，侯小槐再也不復敢去居住。

　　安靜過了幾時，但這魏氏抵盜了汪為露的幾百兩銀子回去，傳將開去，一人吠影，百人吠聲，說他不知得了多少。適值朝廷開了事例，叫人納監。繡江是個大縣，額定要十六個監生。縣裡貼了告示，招人援例，告示貼了一個多月，鬼也沒個探頭。若是那監生見了官府，待的也有個禮貌，見了秀才貢舉，也都入得伙去，雜役差傜，可以免的，這繡江縣莫說要十六個，就要一百六十個只怕也還納不了。無奈那朝廷的事例只管要開，那下邊的官府不體朝廷的德意，把那援例的人千方百計的凌辱。做個富民還可躲閃，一做了監生，倒象是做了破案的強盜一樣，見了不拘甚人卻要怕他。凡遇地方有甚上司經過，就向他請幃屏、借桌椅、借古董、借鋪蓋，借的不了。借了有還，已是支不住的；說雖借，其實都是「馬扁」。有上司自己拿去的，有縣官留用的。上司拿剩，縣官用剩，又有那工房禮房催事快手朋伙分去，一件也沒的剩還與你。或遇甚麼軍荒馬亂，通要你定住的數目出米出豆；遇著荒年，定住數叫他捐賑；遇有甚麼緊急的錢糧，強要向你借貸；遇著打甚麼官司，幾百幾千的官要詐賄賂，差人要多詐使用，又不與你留些體面，還要比平人百姓多打板子。這監生不惟遮不得風，避不得雨，且還要招風惹雨，卻那個肯去做此監生？沒人肯納。戶部行了布政司催這納監的銀子急如星火，只得叫那各裡里長報那富家的俊秀，後來也不拘俊秀，只論有錢的便報。

　　但那真正有錢的大戶，不是結識的人好，就是人怕他的財勢，不敢報他。只是那樣「二不破媽媽頭」主子開了名字。若是肯使幾兩銀子與里長，他便把你名字去弔，另報一人。直詐到臨了，一個沒有銀子使的，方才當真報將上去，昏天黑地，那個官是肯聽你辯的？追贓贖的一般，叫你討了保，一兩限不完，上了比較；再比較不完，拿來家屬寄監。納銀子的時節，加二重的火耗，三四十兩的要紙紅。十個納監的倒有九個監不曾納完，賣的那房產一些沒有，討飯窮生的苦楚！

　　這明水鎮的里長鄉約詐來詐去，詐到侯小槐的跟前。這侯小槐得了橫財的名望，傳佈四鄰，詐到二十兩銀不肯住手，堅執要五十兩方罷。這侯小槐那裡這一時便有這五十兩見成銀子？這鄉約見他嗇吝，又素知他欺軟怕硬，可以降的動他，單單的把他名字報到縣中。差了快手，拿了紅票，捉他去上納監生。

　　來到侯小槐家，殺雞置酒，款待差人，臨行送了三兩紋銀，許他投狀告辭。侯小槐忙了手腳，拿了幾兩銀子進城，到縣門口尋人寫了辯狀，說他世代務農，眼中不識一字，祖遺地上不上四十畝，無力援例。又先到事例房科打點停當。次日投文，遞了辯豁的狀子。

　　縣官看了狀子，點名喚他上去。他說：「小人是個種田的農夫，一個十字也畫不上來；鄉約有仇，報小人上來。」縣官說：「鄉約報你別的事情，這是合你有仇；如今報你納監，往斯文路上引你，你納了監就可以戴儒巾、著圓領，見了府縣院道都是作揖，喚大宗師，這往青雲路上引你，怎是鄉約合你有仇？」候小槐說：「小人可以認得個『瞎』字，好戴那頭巾，穿那圓領，如今一字不識，似盲牛一般，怎麼做得監生？」縣官說：「因你不識一字，所以報你納監，若是認幾個字，就該報你做農民了。」侯小槐又說：「小人只有四十畝地，赤歷可查。這四十畝地賣不上一百兩銀子，小人拿什麼納監？」縣官說：「誰叫你賣地？你把你媳婦抵盜汪為露的銀子納監還使不盡哩！快出去湊銀完納！納完了銀子，我還與你掛旗扁；若抗拒延捱，打了你自己，還拿你家屬送監！」叫原差押下去討保。

　　侯小槐還待要辯，旁邊皂隸一頓趕喝出來。他鄉間的人，離城四十里路，城中那有熟人保他？差人只得押了出鄉，如狼似虎，吃酒飯、詐銀子，這都不算，還受許多作踐。畢竟還虧了魏才是個別裡的鄉約，再三央浼那公差容他措手；又與他算計使了六十兩銀子，尋了縣公相處的一個山人說了分上。虧了縣官做主，那鄉約只得罷了。

　　魏才與他說道：「才收了原票，那原報的鄉約還有許多話，說道：那個狗攘的，原要啃你一大塊肉，不能遂願，只得報了官，只指望叫你傾家蕩產，你如今又尋分上免了。他仇恨愈深，這眼下就要舉報農民。這監生不止於傾家，若是被他報了農民，就要管庫、管倉、管支應、管下程、管鋪設、管中火。若賠了，傾家不算，徒罪充軍，這是再沒有走滾。你趁這個空，火速的刷括三十多兩銀子，跑到布政司裡納了司吏，就可以免納農民。」

　　侯小槐聽說，又向魏氏摳索出三十多兩銀子，同了魏才來到省城布政司裡遞了援例狀子，三八日收了銀，首領行頭，正數二十兩，明加四兩；吏房諸凡使用，去了五兩；行文本縣取結，鄉約裡排、該房書吏，去了四兩；心紅去了五兩；來往路費，做屯絹大擺，皂靴儒縧，去了二兩多；通共也費了四十多銀子。那魏氏盜去的銀子留給了魏才一百多兩，其餘帶來的也是有數的光景，添著買房子、畫神像、還願、跳神、求分上、納外郎：差不多那湯裡得來的東西將次也就水裡去淨了。單只落了一個老婆，又被假汪為露的鬼魂睡了個心滿意足。可見凡事俱有天算，不在人謀。輾轉相還，急須從中割斷。

第043回 提牢書辦火燒監　大辟囚姬蟬脫殼

　　　　做官第一是精詳，吃緊監牢要緊防。豈止虎犀能出柙？應知驢馬慣溜韁。

　　　　押衙道士茅山藥，處士仙人海上方。而今更有金蟬計，暗欲偷桃李代疆。

　　再說小珍哥從那未嫁晁源之先，在戲班中做正旦的時節，凡是晁源定戲，送戲錢，叫了來家照管飲食，都是晁住經手；所以那全班女子弟，連珍哥倒有一大半是與晁住有首尾的。晁源在京中坐監的時節，瞞了爹娘，偷把他住在下處，偏生留那晁住在那裡看守，自己卻到通州衙內久住；及至珍哥入到監中，自己又往通州隨任，又留下晁住兩口子在家照管珍哥。那時節晁源見在，禁卒刑房沒有一個不受他的重賄。一個捕官柘典史，又是他的護法喜神。小珍哥名雖是個囚婦，在監裡一些不受苦楚。晁住爽利把媳婦做了「影身草」，指稱在裡面服事珍哥，這晁住也就好在裡面連夜住宿。那大丫頭小柳青、小丫頭小夏景，年紀也都不小，都大家一伙子持了臥單，教那禁子牢頭人人都要■麗狗尾。只得著晁源的賞賚，不便下手。至於那刑房書手張瑞風，時時刻刻的要勾引上手，也只恐晁源手段利害，柘典史扯淡防閒；所以落的叫晁住享用獨分東西。及到晁源隨了爹娘從任上回家，那監中禁子人等，典史該房，又都送一番重賄；所以只有來奉承的，那有扯淡管閒事的？

　　雖是晁源在家，這晁住的姻緣依然不斷。晁源往雍山收麥，帶了晁住的老婆出到莊上，戀了小鴉的妻子兩三個月，就似與晁住兑換了的一樣。這晁住出入監中，無所不至。後來晁源被小鴉兒殺了，小珍哥也就沒了香主，晁夫人說道：「他自作自受的罷了，怎麼把兩個沒罪的丫頭同被監禁？且小柳青十八九的大妮子了，在你那邊也甚是不便。」都盡數喚了出來。晁夫人見兩個丫頭凸了一個大屁股，高了兩個大奶胖，好生氣惱，連忙都與他尋了漢子，打發出門。禁住了晁住再也不許進到監中，兩口子都攆到鄉里管莊。叫珍哥監內僱一個囚婦伏事，每月支與五十斤麥面、一斗大米、三斗小米、十驢柴火、四百五十文買菜錢。家中凡遇有甚麼事情，那點心嗄飯，送的不在數內，也冬夏與他添補衣裳。

　　卻說那刑房書手張瑞風，起先那縣官叫他往監裡提牢，就是「牽瘸驢上窟窿橋」的一樣，推故告假、攀扯輪班，再三著極；聽得晁源死了，兩個丫頭俱已喚回家去，晁住也久不進監，柘典史又升了倉官離任，他卻道指了提牢名色宿在監中，在珍哥面前作威作福，要把來上柙弔拷，說：「晁相公在日，四時八節的與我送禮，又柘四爺屢屢托我看顧，凡事從寬罷了；今晁相公不在，四爺已升，這許多時，誰見個禮的模樣！」那禁子們做剛做柔的解勸說到：「張師傅，你是刑房掌案，這滿監的囚犯俱是你掌著生死簿子，你高抬些手，這就是與人的活路；你老人家不肯抬起手來，你叫人三更死，俺們也不敢留到四更。但只是你老人家那裡不是積福？一來咱也還看晁相公的分上，他活時沒有錯待了咱；二來留著他，往後張師傅進來宿監，除的家替張師傅綴帶子，補補丁，張師傅悶了，可合張師傅說話兒，他屋裡熱茶熱水，又都方便。」張瑞風道：「我且看你們的分上，姑且寬著他再看。」降了一頓去，也降得小珍哥擦眼抹淚的哭。

　　那僱著伏事的囚婦說道：「你哭他怎麼？你就聽不出那禁子的話來？這是他給你的下馬威，好叫你依他，省得到了跟前扭手扭腳的。」珍哥說：「什麼話？我是個傻瓜，聽不出甚麼來。」那囚婦說道：「是待合你睡覺！什麼話！什麼話！你沒的真個心昏麼？」珍哥說：「就待合我睡覺，可也好講，這們降發人，還有甚麼興頭子合他睡覺？這們強人似的，也睡不出甚麼好來。」囚婦說：「這倒不論哩。他誰沒這們降？他只得了手就好了。俺們都不是樣子麼？」珍哥說：「瞎話！我怎麼就知不到他合你們睡覺哩？」囚婦說：「那起初進來，身上也還乾淨，模樣也還看的；如今作索象鬼似的，他還理你哩！」珍哥說：「那麼這們沒情的人，我理他麼？」囚婦說：「你可比不得俺。你吃著好的，穿著好的，住著這們乾淨去處，齊整牀鋪，他還摸不著的哩。」珍哥說：「本事何如？」囚婦說：「這有二年沒經著了。要是那二年前的本事，也夠你招架的哩。」

　　只見掌燈以後，一個禁子走到珍哥門上討火，那囚婦遞火與他，他與那囚婦悄悄的插插兩句去了。囚婦自到小廚屋炕了睡覺去了，就假睡等他叫下睡覺，夢寐之中也還不知反門。囚婦因禁子遞了腳線，不曾閂上外門。人多睡得靜了，張瑞鳳下邊止穿了一條褲，上邊穿了一個小褂，悄悄的推了推門，見門是開的。他走進門來，反把門來閂了，走到珍哥牀邊，月光之下，看見珍哥白羊似的，脫得精光，側著身，拳著一隻腿，伸著一隻腿，睡得爛熟。張瑞風把他身上撫摩了一會，又使手往他那所以然處挖了一頓，也還不省。他方脫了衣裳上去，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待了許久，珍哥方才醒來，說道：「再沒有別人，我猜就是張師傅。」張瑞風說：「你倒也神猜。」珍哥使起架勢，兩個在白溝河大戰一場。

　　天將明的時候，張瑞風方才到他提牢廳上。眾禁子們有提壺酒的、煮兩個雞子的，都拿去與張瑞風扶頭，都說：「張師傅，喜你好個杭貨麼？」張瑞風道：「實是仗賴。該領工食，我早早的攛掇，一分常例也不要。」清早，那囚婦見著珍哥問說：「我的話也還不差麼？」珍哥點頭兒沒言語。

　　這張瑞風從此以後，凡遇值宿，即與珍哥相通，論該別人上宿，他每次情願替人。原來這提牢人役姦淫囚婦，若犯出來，是該問死罪的。所以別的同房也還知道畏法，雖也都有這個歹心，只是不敢行這歹事。只有他為了色就不顧命，放膽胡做，不止一日。

　　十月初一日，晁夫人生日。小珍哥替晁夫人做了一雙壽鞋，叫人送了出來。晁夫人看了，倒也換惶了一會。到了午後，晁夫人叫晁鳳媳婦拾了一大盒饃饃、一大盒雜樣的果子，又八大碗嘎飯、一隻熟雞、半邊熟豬頭、大瓶陳酒，叫人送與珍哥。因晁夫人生日，所以晁住夫婦都從莊上進來與晁夫人磕頭；聽見要送東西進去，他借了這個便差，要進監去看珍哥一面，也不與晁夫人說知，竟自挑得去了。

　　見了珍哥，這晁住「綈袍戀戀」，尚有故人之情；那知珍哥棄舊迎新，絕無往日之意。不疼不熱的話說了幾句，把那送的嘎飯揀了兩碗，暖了壺酒，讓晁住吃了。沒及奈何，那晁住乜乜踅踅的不肯動身，只得三薄兩點，打發了打發，指望叫晁住去了，好叫人去約了張瑞風來同享東道。誰知這晁住還要想那舊夢，要在裡邊過夜。

　　這珍哥厭常喜新的心性，看了這晁住，就如芒刺在背的一般，催他說道：「你趁早快些出去！如今比不得往時，有錢送人，有勢降人。自從官人沒了，就如那出了氣的尿泡一般，還有誰理？那典史常來下監，刑房也不時來查夜，好不嚴緊！你在這裡，萬一叫他查出，甚不穩便，礙了你的路，我又吃了虧。你且暫出去罷。你今日一定也且不往莊去，你明日再來看我不遲。」那個僱的囚婦也解得珍哥的意思，在旁委曲的攛掇。

　　這晁住假酒三分醉的囉唣那個囚婦一邊口裡說道：「我知道你們有了別人，反多著我哩！要吃爛肉，只怕也不可惱著火頭！我把這狗臉放下來，『和尚死老婆，咱大家沒』！」一邊把那囚婦，撮著胸脯的衣裳，往珍哥牀上一推。那囚婦只道是打他，怪叫起來。這晁住把那囚婦褲子剝將下來，如此這般，那囚婦方才閉了口嘴，只自家說道：「怨不得別人，該■這私窠子！沒要緊的多嘴，就一頓■殺也不虧！」他口裡自己罵，身子自己?。晁住一邊搗巢，一邊說道「你還敢多嘴多舌的麼？」

　　這晁住心裡只說把這件來買住了那囚婦的口，便就可以住下。不想他在房裡合那囚婦估搗，小珍哥走出門外與禁子遞了局。那日本不該張瑞風值夜，只因有些進來的肴饌，要他來吃，又要驅遣晁住出去，待不多時，只聽得張瑞風洶洶而來。晁住迎將出去，說道：「張師傅，拜揖。這向張師傅好麼？」

　　這張瑞風平日與晁住你兄我弟，極其相厚，這日見了晁住，把臉揚得大高的。晁住作揖，他把手略兜了一兜，說道：「這天是多咱了，你還在這裡不出去？」麻犯著那些禁子道：「這如今同不的常時，大爺不是常時的大爺，四爺也不是常時的四爺了，你們還放閒人來做什麼？你們再要不聽，我明日回封，就稟到大爺手裡。」禁子們說：「張師傅，別要計較，俺們叫他出去，再不放他來就是了。」往外就攆。珍哥來到跟前，故意說道：「今日是俺婆婆生日，叫他送了幾碗菜來與我。要沒事的，他來這裡做什麼？什麼好過日子的去處，他戀著哩！叫他去罷，你攆他怎麼？」張瑞風說：「你也別要多嘴！送菜給你，外頭沒放著小方門麼？為什麼放入進來？」

　　晁住說：「呃！張師傅，你怎麼來？你睜開眼看看，是我呀！」張瑞風睜起眼來道：「我眼花麼！我連晁源家裡倒包奴才也不認的了？叫我睜起眼來哩！」晁住說：「你罵我罷了，你提名抖姓的叫晁源待怎麼？那晁源的銀子一五一十的送你的不是了？你做刑房，也許你霸佔著囚犯老婆麼？你沒的絕了人的牢食不成！」張瑞風說：「你見我霸佔了那個囚犯老婆？這雜種忘八羔子，合他說甚麼！替我把他上了■丑鐐送到柙上，明日合他大爺上講話！你這禁子們都是合他通同！這不大爺才退了？我也等不到明日，你們要不上他在柙裡，我如今就往衙門口傳梆稟去！」

　　八個禁子做好做歹的勸著，打發晁住出去。張瑞風對著眾人笑道：「好個札手的人！剛才不是咱，這們些人也攆不動他。」流水的點了風，封鎖了監門，房裡點上燈，暖了酒，熱了菜，與張瑞風和睦消飲。把那半邊豬頭、四十個饅頭，倒了許多酒，與了那八個禁子。合張瑞風吃剩的東西酒飯，叫那僱的囚婦拿到鄰房與那別的囚婦同吃。

　　珍哥因說：「晁住不識好歹，只是怕見出去，躁的人心裡不知怎麼樣的。我見你這們降他，我可又心裡不忍的慌了。」張瑞風道：「你沒的家說！你倒吃著碟子看著碗的罷了，這一個槽上，也拴的兩個叫驢麼？那賊狗頭情管抽了個頭兒去了！」珍哥笑說：「他倒沒抽著我的頭兒，倒把老張婆子的頭兒抽了下子去了。」

　　張瑞風問說：「是怎麼？」珍哥說：「我說叫他出去罷，咱如今同不得常時，又沒了錢，又沒了勢，官兒又嚴緊，專常的下監來查。老張婆子見我說他，也旁邊幫著我說。他兇神似的跑了來，撮著他胸前的衣裳。我說是怎麼？沒的是待打他？把他一推，推在我那牀沿上，倒了褲就乾。」張瑞風笑說：「老張婆子說什麼？」珍哥說：「老張婆子自家罵自家說：『該■這淡嘴的私窠子！■殺那淡嘴的私窠子也不虧！』」張瑞風呱呱的大笑。那囚婦說：「還笑哩？不是為你吃人家這們一頓虧麼！」張瑞風說：「喲，你聽這話呀，呀！怎麼得你每日為我吃這們頓虧才好哩！」張瑞風又問珍哥：「他兩個幹事，你在那裡來？」珍哥說：「我可得了這空出來弔兵哩麼！」說笑了一會，與珍哥睡了。

　　再說晁住到了家中，因珍哥嗄了情，吃了張瑞風的凌辱，對著晁夫人學舌道：「剛才奶奶叫人送什麼與珍姨去了，沒有人去。我就：『我走蕩去罷。』到了那裡，通成不得了，裡頭亂多著哩！合那刑房張瑞風明鋪夜蓋的皮纏，敢是那刑房不進去，就合那禁子們鬼混，通身不成道理！」晁夫人問：「你聽見誰說？你才進去見來麼？」晁住說：「誰沒說？只是不好對著奶奶學那話。使匙兒撩的起來麼？我正待出來，撞見張瑞風正進去。我說：『我且站站，看他怎麼樣著。』他說我看他哩，降了我個眼紅，待把我送到柙上。他倒說我是什麼人，進來做什麼。叫我說：『怎麼不許家裡人送飯麼？叫我說，你別欺了心！你看看《大明律》！提牢的奸了囚婦，該什麼罪哩』我待合他稟大爺，他才央及了我一頓，出來了。珍姨也央及我，叫我千萬別合奶奶說。」晁夫人長吁了口氣，說道：「挺著腳子去了，還留下這們個禍害，可怎麼處！」

　　次日，晁住兩口子依舊莊上去了。晁夫人叫人送十月的米糧等物與珍哥，又叫晁鳳進去，合他說：「叫他好生安分，不要替死的妝幌子，我還諸物的照管他。這不我又替他做著冬衣裳哩？我可為什麼來？千萬隻為著死的！他既不為死的，我因何的為他？我就從此一粒米、一根柴火、一綹線，也休想我管他，憑他裡頭合人過去罷！叫他也不消對人說是晁源的小老婆。他要好麼好，再不好，我等巡按來審錄，我錐上一張狀，還送了他哩！你合他說去，休要弔下話。」

　　晁鳳跟著米麵進去，把晁夫人的話一句句都說了。珍哥道：「這再沒有別人，這是晁住那砍頭的瞎話！奶奶可也查訪查訪，就聽他的說話？他夜來到了這裡，我為奶奶差了他來，我流水的叫張婆子暖了壺酒，就把那菜－－我沒動著，拾了兩碗，還拾的點心，打發的他吃了。我說：『你吃了可早些出去回奶奶的話，看奶奶家裡不放心。』他乜乜屑屑的不動彈。他看著我說：『珍姨，我有句話合你說：大爺已是死了，你已是出不去了，你還守那什麼貞節哩？這監門口也蓋不得那貞節牌坊。象我這們個漢子，也辱沒不了你什麼。』叫我說：『你這話通是反了！我就守你爺一日，也是你個小主人家，你就這們欺心？』他就待下手強姦我，叫我吆喝說：『奴才欺心，待強姦主人家哩！』禁子聽說，才跑了來說他。他什麼是怕？禁子去請了刑房來到，做剛做柔的才勸的他去了。他說：『我叫你由他，只許你養刑房、養禁子，不許你養我麼！』晁鳳，你是明白的人。別說我不肯養漢，我處心待與咱晁家爭口氣！叫人說：『你看多少人家名門大族的娘子，漢子方伸了腿就走作了。這晁源的小老婆雖是唱的，又問了死罪，你看他這們正氣！』我務必要爭這口氣！我就不長進，浪的慌了，待要養漢，這裡頭這漢可怎麼養？在那裡養？外頭守著鼻子摸著腮的都是人，我住的這點去處子連腚也掉不過來，這老張婆子影不離燈的一般，又不是外頭寬快去處，支了他那裡去？沒的好說：『老張，你且出去，我待養漢哩。」又沒的當著人就養？可也詳個情，就信他的話？你也把我這話就合奶奶說，我這裡過的是甚麼日子哩？若奶奶不聽人的話，照常的照管我，也在奶奶。萬一我還得出去到咱家，我伏事奶奶二年，也是我在晁家一場。若奶奶信人的話，不照管我，我戀什麼哩？一條繩子弔殺！」說著，便放聲的大哭。晁鳳說：「奶奶也待信不信的，所以叫我來囑付珍姨。若奶奶信的真了，如今也就不送供備來了。這如今替珍姨染著綿綢合絹做冬衣。珍姨的話，我到家合奶奶說。珍姨，你也要自己拿出主意來，象剛才說的那話才是。」

　　晁鳳辭了珍哥，回了晁夫人的話。晁夫人問說：「你看那意思，可是他兩個的話，那個是真？」晁鳳道：「人心隔肚皮的，這怎麼定的？」依著珍姨的話，像似有理的。據著晁住昨日說的，又象是有理似的。」晁夫人說：「拿飯養活你們，通似世人一般，肯打聽點信兒！要是晁住這賊狗頭實是欺心，我也不饒他！」晁鳳說：「這晁住從珍姨來到咱家，這欺心不欺心，倒知不真；只是珍姨沒到咱家時，可一象那班裡幾個老婆，他沒有一個不掛拉上的。」晁夫人問說：「那老婆們都偏要要他，是待怎麼？」晁鳳道：「那咱叫戲、送戲錢、拿東西與他們吃，都是他手裡討缺，敢不依他麼？」晁夫人道：「我昨日原沒差他，他可鑽了進去，這們可惡！」

　　再說一日冬至，縣官拜過牌，往東昌與知府賀冬，留著待飯，晚上沒回縣來。典史又是一過路運糧把總請在衙門裡吃酒。天有一鼓時候，霎時監內火起。人去報了典史，那典史策馬回縣，進了大門，報說女監失火。典史進入監內，正見刑房書辦張瑞風兩截子在那裡章章徨徨的督人救火。幸得是西北風往東南刮，是空去處，不曾延燒。典史問：「是怎麼起火？」都回說：「是珍哥房內火撲了門，不曾救出，不知是怎麼起火。」不一時，將那珍哥住房燒成灰燼。火滅了，掀開火內，燒死一個婦人，用席遮蓋。次日，縣官回來，遞了失火呈子，把張瑞風打了十五板，禁子每人都是二十，委典史驗了屍，准家屬領埋。

　　晁書聽見這信，回去與晁夫人說了。晁夫人連掉了幾點眼淚，說道：「也罷！也罷！死了也完了這殷子帳！只是死得苦些。」當即叫晁鳳：「你到監裡看看，該怎麼算計，咱好鋪排。」晁鳳進到監內，尋著值日的禁子，說道：「這娘娘子起頭進來，俺可也得了他的好處，臨了就給了俺這們個結果。」晁鳳問說：「他是怎麼起的火來？」禁子說：「他關著門，火起就撲了門，人又進去救不的，誰知他是怎麼起的？」晁鳳揭開蓆子看了一看，也認不出一點甚麼來，只象個炭將軍似的躺在那裡。晁鳳長吁了口氣，說道：「這麼個畫生般的人，弄成這們個模樣！」托禁子：「好生看著，我到家拿衣裳來裝裹他。」

　　晁鳳來家回話，晁夫人連夜給他趕的白梭布褲，白梭布著身的布衫、小襖、大衫、白梭布裙、膝褲包頭，無一不備。封了五錢銀子，叫囚婦們與他穿衣裳。叫晁鳳也只在旁邊看著，不必到跟前。又封出三兩二錢銀子與禁子們八個暖痛，叫把屍從天秤出來，別要從那牢門裡拉。再捎牀被去裹著好秤。又叫晁書用二十兩銀買了一副沙木，叫人在真空寺合材，就把屍抬到那寺裡入殮，借法嚴的房停泊，就央法嚴領齋唸經，若法嚴沒有房，智虛家也罷。各自分投去了。

　　晁鳳拿著衣裳到了監裡，先把那三兩二錢銀子給了禁子，那禁子感激不盡，事事用心。又與了囚婦們五錢銀子，果然與他七手八腳的穿了衣裳。外面使紅被緊緊裹住，用布條縛了，用了桔槔秤出牆來。那些囚婦都送到牆下說：「這些年，自有他進監，都吃他的殘茶剩飯，不曾受的饑餓。」都也痛哭。

　　晁鳳叫人把屍板門抬了送到真空寺，借的法嚴閒房。晁梁也還持了服到跟前看著入了殮。次日請了十二位和尚與他建醮。停了三日，用三兩銀買了一畝五分地給他出殯葬了。晁夫人說是斷了這條禍根，雖是慘傷之中，又是歡喜。三日，又叫晁書去他墳上燒紙，按節令也都差人與他上墳。

　　從古至今，這人死了的，從沒有個再活之理。但這等妖精怪物，或與尋常的凡人不同，或者再待幾年，重新出世，波及無辜，也不可知。再聽後回，且看怎生結果。正是：

　　　　好人不長壽，禍害幾千年。再說還魂日，應知話更長。

第044回 夢換心方成惡婦　聽撒帳早是癡郎

　　　　才子佳人都十七，並蒂芙蓉，著露嬌如滴。

　　　　相攜素手花前立，教人莫狀丹青筆。

　　　　出水鴛鴦相比翼，玉女金童，燭影搖紅色。

　　　　名懸金榜歡何極？相提只願偕琴瑟。

　　　　　　　　　　　　　　　　　　－－右調《蝶戀花》

　　古人男子三十而娶，女子二十而嫁，使其氣血充足，然後行其人道，所以古人往往多壽。但古人生在淳龐之世，未凋未鑿之時，物誘不牽，情竇不起，這一定的婚娶之期所以行得將去。如今處在這輕儇泄越的世界，生出來的都是些刁鑽古怪的人才，這些男女，偏那愛親敬長的良知與世俱沒，偏是這些情慾之竅，十一二歲的時節，都無所不知，便要成精作怪。

　　即狄希陳，母親管的也算嚴緊，年紀剛才一十六歲，見了孫蘭姬便怎麼知道就慕少艾，生出許多計策，鑽頭覓縫的私通？他母親自己往府城尋他的初念，原是乍聞了這個信，心中發恨，算計趕到下處，帶他連那妓者彩拔一頓，與他做個沒體面，使他也再不好往那妓者家去，使那妓者也便再不招他。及至過了一夜，又走了一百里路，又因丈夫再三的囑咐，那發恨的心腸十分去了七分，那疼愛他的心腸七分倒添了三分。若使走到下處，或是狄希陳桀驁不馴，或是那妓者虎背熊腰、年紀長大、噘嘴拌唇、撩牙扮齒、黃毛大腳，再若昂昂不彩，這又不免「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怎禁乍時到了，先一個狄希陳唬的鬼也相似，躲躲藏藏，先叫那做娘的可憐而不可怒；一個十六七歲的美女，嬌嬌滴滴的迎將出來，喜笑花生的連忙與他接衣裳、解眼罩、問安請坐、行禮磕頭，這一副笑臉，那嚴婆的辣手怎忍下的在他臉上？所以不惟不惡，且越可愛起來。又虧不盡適遇一個姑子來到，說：「前世已定的姻緣，割他不斷；往後將斷的姻緣，留挽不牢。」狄婆子於是把罪發惡的排遣，盡數丟開，算道：「爽利留他兩日，等我上完了廟，送他二三兩銀子，好好送他回去，帶了兒子歸家，倘或處得過激，孩子生性惱出病來，悔就晚了。」

　　誰知那姑子說得一些不爽，第二日輕輕省省，不用推辭，自然走散。狄希陳饒是這等開交，還懷了一肚皮怨氣，借了哭汪為露的名頭，叫喚了個不住。這樣作業的孩子，你定要叫他三十而娶，這十四年裡頭，不知作出多少業來！這古禮怎生依的？於是他母親拿定主意，擇在十一月過聘，過年二月十六日完婚。喚了銀匠在家中打造首飾，即托薛教授買貨的家人往臨清順買尺頭等物。自己喂蠶織的絹，發與染坊染著；自己麥子磨的白面、蜂窩裡割的蜜、芝麻打的香油，叫廚子■炸喜果；到府城裡買的桂圓，羊群裡揀了兩隻牝牡大羊；鵝、鴨、雞、鴿，都是鄉中自有；喚了樂人鼓手，於十一月初十日備了一個齊整大聘。

　　管家狄周、媒婆老田，押了禮送到薛家。管待了狄周、老田的酒飯，賞了每人一千錢、一匹大紅布。回了兩隻銀鑲碗、兩雙銀鑲箸、一面銀打的庚牌、四副繡枕、四雙男鞋、四雙女鞋；狄希陳的一頂儒巾、一匹青線絹、一匹藍線絹、一根儒縧、一雙皂鞋、一雙絨襪、一部《五經旁訓》、一部《四書大全》、兩封湖筆、兩匣徽墨、一對龍尾硯、幾樣果品，打發回禮來家。兩家各往各門親戚分送喜果。

　　次日，薛教授親到狄家來謝，說：「費這許多厚禮，後日我與令愛過聘，怎麼照樣回得起？」狄賓梁料他要自己來謝，預先叫家中備下肴饌，留他款待。從此狄家每日料理娶親勾當，嫌那東邊一座北房低小，拆了另蓋，糊牆鋪地，極其齊整。薛家也叫匠人彩漆裝奩，打造首飾，裁制衣裳，旋刮錫器。

　　時光易過，轉眼就是明年。霎時交了二月初十日，狄婆子自去上頭，先送了兩隻活雞、兩尾鮮魚、一方豬肉、一方羊肉、四盤果子、兩尊酒。薛家叫了廚子，置酒相候。狄婆子吃過茶，坐了一會，到了吉時，請素姐出去，穿著大紅裝花吉服、官綠裝花繡裙，環佩七事，恍如仙女臨凡。見了婆婆的禮，面向東南，朝了喜神的方位，坐在一隻水桶上面。狄婆子把他臉上十字繳了兩錢，上了■髻，戴了排環首飾，又與婆婆四雙八拜行禮。

　　狄婆子看了他那模樣，好不溫柔雅致、嬌媚妖嬈，心中暗自歡喜，想道：「這媳婦的標緻不在孫蘭姬之下，這陳兒的野心定是束縛住了。只是李姑子說這媳婦要改變心腸，夫婦不睦，忤逆公婆，這話我確然信他不過。那裡有這等的美人會這等的歪憋？」薛婆子慇懃讓酒，他那心裡且碌碌動尋思這個。薛婆子道：「親家，我見你那意思倒不是怪我，一象心中有甚麼事的一般。」狄婆子笑道：「親家，你怎麼就看出我來？我心中實是想著件事來。」薛婆子道：「親家想甚麼事？對著我說說。」狄婆子道：「對著親家說不得的事。」薛婆子取笑道：「說不得的事，情管就不是好事。親家且吃酒，有事黑夜做就是了，不消預先的想。」

　　兩親家笑了一會，狄婆子要請小親家婆相會。薛婆子說：「他看著人做菜待親家哩。等親家臨行，叫他出來相見。」薛家叫了兩個女瞎子，一個謝先，一個張先，各人唱了幾套喜曲。狄婆子吃過了湯飯，賞賜兩個女先並廚子一應下人。

　　薛婆子說：「閨女有幾件不堪的妝奩，有張粗造的牀，十五日先送到府上。」狄婆子道：「那日有幾位客下顧？好伺候。」薛婆子道：「這裡別再沒有門親戚，又不好單著，只是裡頭央連親家婆，合我是兩個；外頭也只得央連親家公，同他爹也是兩個。」狄婆子說：「哥哥們閒著做甚麼？不叫他同去走走？二位大哥哥叫他外邊隨著二位親家翁，三哥叫他跟著親家在後頭。一個姐姐的大喜，都叫他們頑糙子去。」

　　薛如兼光著個頭，站站著往前，戴著頂方巾，穿了一領紫花布道袍，出來見他丈母。狄婆子甚是喜悅，拜匣內預備的一方月白絲綢汗巾，一個灑線合包，內中盛著五錢銀子，送與薛如兼做拜見。薛婆子道：「你專常的見，專常的叫你娘費禮，這遭不收罷。」薛如兼也沒虛讓一讓，沉沉的接將過來，放在袖內，朝上又與丈母作了兩揖。他娘笑道：「好脫氣的小廝，你倒忒也不做假哩！」狄婆子說：「是別人麼？作假！」薛婆子送出狄婆子回來，素姐又與他爹娘合他生母從頭行禮。薛婆子說：「再待四五日就往人家去，回來就是客了。」

　　倏忽又是十五，狄家門上結了彩，裡外擺下酒席。外頭請了相棟宇、相於廷合狄婆子的妹夫崔近塘四個相陪，裡邊請的相棟宇婆子、崔近塘婆子。外頭叫的是四個小唱，裡頭叫的還是張先、謝先。完備，伺候鋪牀。

　　這薛家也從清早門上吊了彩，擺設妝奩，雖也不十分齊整，但是那老教官的力量，也就叫是「竭力無餘」的了。將近傍午，叫了許多人，抬了桌子，前邊鼓樂引導。家人薛三省、薛三槐壓禮。老田夾著一匹紅布，吃的憨憨的跟著送到狄宅。狄家也照依款待，照禮單點查了一應奩具，收到房中，賞賜了來人。

　　連舉人娘子合薛婆子兩頂轎子先到，狄婆子迎到裡面，見過禮，讓過了茶。狄希陳出來見丈母，巧姐出來見婆婆，又都見了連親家母，相婆子崔婆子都相見過了。薛婆子合連婆子都往狄希陳屋裡與他鋪牀擺設。外邊薛教授、連春元、薛如卞、薛如兼四位已到，狄賓梁領著狄希陳，同著相棟宇父子、崔近塘，迎接進去，安坐獻茶，遞酒赴度。鼓樂和鳴，歌謳迭唱；觥籌交錯，肴饌豐腴。雖是新親，都原舊友，開懷暢樂，盡興而歸。

　　送了客去，狄家又送催妝食盒一盤、粉一盤、面一盤、豬肉一盤、簪髻蓋袱；一套過門的禮衣，先送到薛宅，看就十六日卯時過門。狄家的「娶女客」是相棟宇的婆子；四對燈籠、二個披紅童子、十二名鼓手、十二名樂人，都伺候臨時聽用；紮刮了齊整喜轎，結彩掛紅，極其鮮豔；與狄希陳做的青線絹圓領、藍線絹襯擺，打的銀花、買的紅■，備了鞍馬，打點親迎。

　　卻說十五日晚上，薛教授夫婦從狄家鋪牀回來，叫人置了一桌酒，要合家大小同女兒團坐一會，說起狄賓梁良善務本，象那還楊春的銀，送汪為露的助喪，種種的好事，這都是人所難能的，「狄親家婆雖是有些辣躁，卻是個正經的婦人，不是那等沒道理的歪憋。女婿雖是氣宇殊欠沉潛，文理也大欠通順，但也年紀還小，盡有變化的時候。狄親家房中又沒有七大八小，膝下又沒有三窩兩塊，只有一男一女；兩個老人家年紀也都是望七的時候，你過門去，第一要夫妻和睦，這便叫是孝順。你小兩口兒和和氣氣的似兄妹一般，那翁姑看了，自是喜歡。每日早起，光梳頭、淨洗面，催著女婿早往書房讀書，使那父母寬心，便是做媳婦的孝順。雖是公婆在上，百凡的也該替公婆照管。小姑的衣裳鞋腳，婆婆有了年紀，你都該照管他的。況且又是你的弟婦，不是別人，你大他小，千萬不要合他合氣。翁婆有甚言語，務要順受，不可當面使性，背後■國噥，這都是極罪過的事。

　　「女婿叫是夫主，就合凡人仰仗天的一般，是做女人的終身倚靠。做丈夫的十分寵愛，那做女人的拿出十分的敬重；兩好相合，這等夫妻便是終身到老，再沒有那參商的事體。我與母親便是樣子。若是恃了丈夫的恩愛，依了自己的心性，逞了自己的驕嗔，那男子的性格有甚麼正經，變了臉就沒有體面，一連幾次，把心漸漸的就冷了，就是丈夫外邊有些胡做，這是做男子的常事。只怕夫妻的情義不深，若夫妻的情義既深，憑他有甚麼外遇，被他搖奪不去的。

　　「往往男子們有那棄妻寵妾的，也都是那做女人們的量窄心偏激出來的，豈是那做男人的沒個良心？豈不知有個嫡庶無奈的做大的容不得人，終日裡把那妾來打罵，再也沒個休止。就是那不相干的鄰捨家聽了也是厭煩，何況是他妾，難道沒些疼愛？況且又不光止打罵那妾，畢竟也還把自己丈夫牽扯在裡頭；也還不止於牽扯丈夫，還要把那家中使數的人都說他欺心、膽大、抱粗腿、慣炎涼。滿河的魚，一網打盡，家反宅亂。既是象了兇神，漢子自然迴避，大的屋裡沒了投奔，自然投奔到小的屋裡去了。大的見他往小的屋裡去了，越發的日遠日疏；小的見他不往大的屋裡去，越發日親日近。那做丈夫的先時還是賭氣，中間也還自己不安，後來老羞變成了怒，習為當得的一般。若做大老婆的再往前趕，越發成了寇仇。

　　「所以那會做女人的，拿出那道理來束縛那丈夫，那丈夫自然心服；若倚了潑悍，那丈夫豈是不會潑悍的麼？你還不曉的那林大舅就是你娘的弟，娶了你後來這個妗母，拿著當天神一般敬重。怕這個妗母說，那怕你外婆，只好生氣罷了，也形容不出那些小收心的形狀。如此待了這們幾年，你妗母陪嫁的一個丫頭，叫是小荷香，你大舅就合他偷上了。待了幾時，你大妗子打聽出來，其實與他做了妾也可，或是嫁了他出去也可，又不與他，又不嫁他，無休無歇的對了他打那丫頭，打得手酸了口罵，罵一聲『臭窠子』，就帶上一聲『賊忘八』！致的你大舅賠禮告饒，燒香設誓。甚麼是肯罷兵！象酗酒的凶徒一般，越扶越醉。你外婆勸勸，連把外婆也頂撞起來。叫你大舅指著頂撞婆婆為名說：『罷！罷！為甚麼因這丫頭致得你衝撞娘？我尋個人來把丫頭賞了他去，省得你這們作鬧！』誰知他另收拾了一所房子，裡頭收拾的齊齊整整，買了的丫頭小廝，家人媳婦，調了個灣子，把小荷香弄到那裡，上上頭，徹底換了綢帛。鄉里的米麵柴火只往那裡供備，通不往家中送；家中的器皿什物陸續往那頭搬運，成幾日不來到家。你妗子合他嚷，他說：『你不許我要丫頭罷了，沒的也不許我嫖麼？』家裡人都曉的，只為他性氣不好，沒一個人敢合他說。後來人都知道他另有個家，那親戚朋友們都往那裡尋他，通也沒人再往這裡傍影。你大妗子的兄弟叫你大舅大酒大肉的只給他一條腿，不合你妗子一條腿。

　　「後來你妗子自己打聽出來，趕到那裡，你大舅把小荷香藏在一邊，說：『我實是怕你，我情願打光棍躲出你來了！為娘在上，收拾了這個去處，還沒完哩；等收拾完了，請娘來這裡住，離了你的眼，省的受你的氣，被你頂觸。我可也再不尋甚麼老婆，你只當是死了漢子的寡婦，我只當是沒有你的一般！咱將軍不下馬，各自奔前程！，你妗母說：『咱為甚麼？我只是為這丫頭報氣他不過；既是丫頭沒在這裡，咱還是咱，咱同的世人麼？』你大舅說：「喲，這話麼！說那世人，你比仇人還狠哩！請！請！你愛這個去處，我同娘還往那裡住去。』你妗母說：『你不家去罷了，好似我不放娘來的一般。』你大舅說：『我待怎麼？要是光我，可我死活受你的。我全是為只有一個娘，怕被你氣殺了，叫娘躲了你出來。你不放？你不放，咱同著官兒講，看誰是誰不是！』他可其自數黃道黑道的哭。叫那鄰捨家聽了，把他那哭的話採將出來，編了一個《黃鶯兒》：

　　　　好個狠天殺！數強人，不似他！狼心狗肺真忘八！為著那歪辣，棄了俺結髮！你當初說的是甚麼話？惱殺咱將頭砍掉，碗口大巴拉！

　　「你大舅憑他哭，只不理他。他待了會子，又只得往那頭去了。後來他越發紅了眼，到如今合你妗母如世人一般！可也有報應，寵的那小荷香上頭鋪臉，叫他象降賊的一般，打了牙，肚裡咽。」

　　薛婆子說：「這天夠老昝晚的了，叫閨女睡會子好起來，改日說罷。」打發素姐睡了。

　　一家子俱還沒睡覺，各自忙亂，只見素姐從睡夢中高聲怪叫，唬得薛婆子流水跑進去。他跳起來，只往他娘的懷裡鑽，只說是：「唬殺我了！」怪哭的不止。他娘說：「我兒，你是怎麼？你是做夢哩，你醒醒兒就好了。」醒了一大會子，才說的出話來。

　　他娘說：「我兒，你夢見什麼來？唬的我這們著。」素姐說：「我夢見一個人，象兇神似的，一隻手提著個心，一隻手拿著把刀，望著我說：『你明日待往他家去呀，用不著這好心了，還換給你這心去。』把我胸膛割開，換了我的心去了。」薛婆子說：「夢凶是吉，好夢。我兒，別害怕！」亂轟著，也就雞叫，人便都沒睡覺，替他梳頭插戴、穿衣裳，伺候待女婿的酒席，又伺候娶女客的茶飯，又請連春元的夫人來做「送女客」。

　　百凡事務，足足忙到五更。只見外邊鼓樂到門，薛教授即忙戴了二尺高夠傴頭的紗帽，穿了粉紅色編裂縫的一領屯絹圓領、一條骨鑲的玳瑁帶、水耳皂靴，出去大門外接了女婿到家。

　　酒過五巡，肴陳三道，吉辰已到，請催新人上輿。狄希陳簪花掛紅，乘馬前導，素姐彩轎緊隨，連夫人合相棟宇娘子二轎隨後；薛如卞、薛如兼都公服乘馬，送他姐姐。

　　新人到門，狄家門上掛彩、地下鋪氈。新人到了香案前面，狄婆子用箸揭挑了蓋頭。那六親八眷，左右對門，來了多少婦人觀看。只見素姐：

　　　　柳葉眉彎彎兩道，杏子眼炯炯雙眸。適短適長體段，不肥不瘦身材。彩羅袱下，煙籠一朵芙蓉；錦繡裙邊，地湧兩勾蓮瓣。若使雄風不露，爭誇洛浦明妃；如能英氣終藏，盡道河洲淑女。

　　那賓相在旁贊著禮，狄希陳與素姐拜了天地，牽了紅，引進洞房。賓相贊教坐牀合巹，又贊狄希陳拜牀公牀母。素姐看那賓相：

　　　　年紀五十之上，短短的豎著幾莖黃鬚；身軀六尺之間，粗粗的張著一雙黑手。老人巾插戴絨花，外郎袍拖懸紅布。把賊眼上下偷瞧，用狗口高低喝唱。才子閨房之內，原不應非族相參；士女臥室之中，豈可叫野人輕到？

　　素姐看了這個形狀，厭的一肚悶氣，只是不好說得。只見那賓相手裡拿了個盒底，裡面盛了五穀、栗子、棗兒、荔枝、圓眼，口裡念道：

　　　　陰陽肇位，二儀開天地之機；內外乘時，兩姓啟夫妻之義。鳳凰且協於雌雄，麒麟占吉於牝牡。茲者：狄郎鳳卜，得淑女於河洲；薛姐鶯詹，配才人於璧府。慶天緣之湊合，喜月老之奇逢。夫婦登牀，賓相撒帳。

　　將手連果子帶五穀抓了滿滿的一把往東一撒，說道：

　　　　撒帳東，新人齊捧合歡鐘。才子佳人乘酒力，大家今夜好降龍。

念畢，又抓了果子五穀往南一撒，說道：

　　　　撒帳南，從今翠被不生寒。春羅幾點桃花雨，攜向燈前仔細看。

念畢，又將果子五穀居中撒，說道：

　　　　撒帳中，管教新婦腳朝空。含苞未慣風和雨，且到巫山第一峰。

念畢，又將五穀果子往西一撒，念道：

　　　　撒帳西，窈窈淑女出香閨。廝守萬年諧白髮，狼行狽負不相離。

念畢，又把五穀果子往北一撒，念道：

　　　　撒帳北，名花自是開金穀。賓人休得枉垂涎，刺蝟想吃天鵝肉。

念畢，又把五穀果子往上撒，念道：

　　　　撒帳上，新人莫得妝模樣。晚間上得合歡牀，老僧就把鐘來撞。

念畢，又把五穀果子往下撒，念道：

　　　　撒帳下，新人整頓鮫綃帕。須臾待得雨雲收，武陵一樹桃花謝。

　　那賓相這些撒帳詩，狄希陳那裡懂得，倒也憑他胡念罷了。只是那相於廷聽了，掩了嘴只是笑。薛如卞聽了，氣得那臉上紅了白，白了紅的，只是不好當面發作，勉強的含忍。

　　原來素姐雖不認的字，那詩中義理到也解得出來，心中甚是惱悶，聽他念到「撒帳北」那詩底下那兩句，甚是不平，就要思量發作起來，趕他出去；又想道：「既是撒到北了，這也就是完事，可以不言。」誰知他又撒帳上下的不了，愈覺取笑起來。素姐怕他還有甚麼念將出來，再忍不住，將薛三省娘子跋地瞅了一眼罵道：「你們耳躲不聾，任憑叫這個野牛在我房裡胡說白道的，是何道理！替我掐了那野牛的脖子，攆他出去！」薛三省媳婦道：「好姐姐，你從幾時來家裡要句高聲言語也沒有，如今做新媳婦，是怎麼來這們等的？」

　　那賓相也甚沒意思，丟下盒底，往外就飛跑，說道：「好！俺媽！我賓相做到老了，沒見這們一位烈燥的性子！』薛如卞說：「你別要多話！你那些詩，這也是在新人面前說的麼？我慢慢的合你算帳！」賓相說：「好薛相公！我說咱是讀書人家，敢把那陳年古代的舊話來搪塞不成？我費了二三日的整工夫，從新都編了新詩來這裡撒帳，好圖個主顧，誰知倒惹出不是來了。薛相公，你這眼下不娶連小姐哩？我可也再不另做新詩，我只念那舊的就是。－－再不，薛相公，你就自己做。」

　　正說著，只見狄希陳坐完了帳，出來陪他舅子。那賓相吃完酒飯未去，仍把剛才那些話又對了狄希陳辨白。相於廷笑，薛如卞惱，狄賓梁合薛如兼不理論。狄希陳說：「這也罷了。你那詩上倒也都是些實話，沒傷犯著什麼，怎麼該計較？」相於廷聽了，笑的前仰後合；薛如卞氣的把狄希陳看了兩眼。狄賓梁封了五錢銀子，送的賓相去了，方才遞酒行禮，讓如卞兄弟上坐。家中也擺上酒款待連春元夫人。

　　薛家隨即送了早飯來到，要就著連夫人在此就充了一次送飯的女客。連夫人叫人把那送來的飯，一桌擺在新人房內，一桌送到上房與公婆同用。連夫人叫人請狄希陳進房吃飯，彼此認生，俱不肯吃。連夫人又再三讓他，他只是不用。素姐說：「他吃的那成！這飯難道臭了？叫人收了去罷！」連夫人笑說：「你先不吃，怎麼請狄姐夫吃哩？我回去，薛親家自己來送晌飯，您就吃了。」一邊辭了回去。

　　狄婆子再三謝他有勞，送了上轎回來。薛家兩個舅子也起席回去，進房來辭素姐，說道：「姐姐，俺兩個家去罷。」素姐說：「沒的你也嫁了他罷？不回去！」雌的薛如卞兄弟兩個一頭灰，往外跑。狄賓梁趕著每位送了一柄真金蜀扇、一枚桂花香牌、一個月白秋羅汗巾、一個白玉巾結，送出大門；看上了馬回家，收拾叫狄希陳去薛家謝親，一對果盒，用彩樓罩著，一副桌面、五方定肉，用食盒抬了，先用鼓樂導引，後面狄希陳衣巾乘馬，送到丈人家裡。薛教授仍舊穿了那套行頭，接進客舍。

　　狄希陳見過了禮，拜了祖先，上席飲酒。薛夫人一邊自己押了食盒來與女兒送午飯，相見了狄婆子，吃完茶，進到女兒房內，悄悄的說道：「你家中的那溫克都往那裡去了？誰家一個沒折至的新媳婦就開口罵人，雌答女婿？這是你爹那半夜教道你的？快別如此！看婆婆女婿說什麼！」素姐說：「狗！他家有『長鍋』呼吃了我罷！我不知怎麼，由不的我只是生氣哩！」薛夫人道：「謅孩子！那裡的氣？快別要胡說！後晌女婿進屋裡來，順條順理的，頭上抹下，要取吉利。」素姐說：「後晌我老早的關了門，不叫進房裡來！他要敲門打戶的，惹的我不耐煩了，我開了門，爽俐打幾下子給他！」薛夫人道：「胡說的甚麼！看人聽見！快來吃飯罷。」他守著他娘吃了兩個饅頭、一碗大米水飯。

　　薛夫人還沒回去，狄希陳已是謝過了親回家。回送了一匹紅段、一對銀花、一頂方巾、一件銀紅巴家絹道袍、一雙氈鞋、一雙綾襪、一部《文章正宗》、一部《漢書》、兩封湖筆、兩匣徽墨、一對歙硯、兩副枕頂、男鞋兩雙、婦鞋兩雙，將這些回禮收到家中。狄婆子再三謝了薛夫人的重禮，狄希陳也到房裡見了丈母，說了幾句閒話，辭別家去。

　　不多一時，又早黃昏時候，差了薛三省娘子送的晚飯，讓著狄希陳吃了兩個火燒、一碗水飯，摸摸了造子出去了。薛三省娘子讓素姐吃飯。素姐說：「我黑了不吃飯，你明早煮兩個雞子我吃罷。」薛三省娘子又悄悄對他說道：「娘叫我悄悄的對姐姐說，叫你後晌和姐夫好好的睡覺，別要扭手扭腳的！頭一日，取個和美的意思。你要聽說，咱娘明日早來替你送飯，要姐姐不聽說，明日咱娘也不來了，三日可也不來接你。」素姐說：「喲！我是鼓樓上小雀？唬殺了我？」薛三省娘子說：「我是正經話，姐姐，你別當頑耍的。俺待家裡去哩。」素姐說：「你去罷，叫娘來看我。」

　　那狄希陳眼巴巴的看那天，只願黑了，好洞房花燭夜，巫峽雨雲期。但不知佳期果如願否？只看下回分解，再看其詳。

第045回 薛素姐酒醉疏防　狄希陳乘機取鼎

　　　　情知宿恨非良伴，配作夫妻，業報才無限。

　　　　閫政好教嚴似繭，煩苛束濕無條款。

　　　　時有香溫和玉軟，雨雲方罷，放下鳩荼臉。

　　　　癡漢猩醪揮不斷，梟娘厭道丁生眼。

　　　　　　　　　　　　　　　　　　　　　　－－右調《蝶戀花》

　　卻說素姐打發了薛三省娘子家去，漸至掌燈時節，狄希陳還在他娘屋裡。他娘說：「這天老昝晚的了，你往屋裡去合媳婦做伴去罷。」狄希陳都都摸摸的怕見去，他娘又催了他兩遍，他說：「我不知怎麼，只見了他，身上滲滲的。」他娘說：「你既見了他滲滲的，你往屋裡去，就且好生睡覺，別要就生生的惹他。你聽我說，去罷。」

　　狄希陳方才回自己房來，推那房門，門是閂的。狄希陳推門，不聽得裡邊動靜。狄希陳著實推叫，那陪嫁來丫頭小玉蘭問說：「姑夫在外頭推門叫喚哩，咱開了門放他進來罷。」素姐說：「你仔敢開！放他進來了，我合你算帳！」

　　狄希陳聽說，越發把那門推幌起來。狄婆子聽見，從房裡出來，問說：「這深更半夜，你爹在那房裡守著近近的，你不進屋裡去，在這天井裡跳撻甚麼？」狄希陳說：「他把房門閂了，不放我進去哩。」狄婆子走到跟前，叫小玉蘭：「你過來開了門，放進你姑夫去。這深更半夜的，你關了他外頭是怎麼說？」小玉蘭說：「我待開，俺姑不許我開哩。」狄婆子說：「我在這裡哩！你過來開開！由他！」

　　那小玉蘭才待過來開門，素姐跑下牀來把小玉蘭一巴掌打到傍邊，他依舊又往牀上去了。狄婆子說：「他既不放進你去，你就往我屋裡睡去。這孩子可不有些攮業？怎麼一個頭一日就閂了門不叫女婿進去？我從來也沒見這們事！你聽著我說，過來開開門。」那素姐甚麼是理！聲也不做，給了婆婆個大沒意思，只得叫了兒子往自己外間睡覺了。

　　狄婆子到了自家房內，對著丈夫說道：「這媳婦兒有些不調貼，別要叫那姑子說著了。可這是怎麼說，把門閂得緊緊的？我這們外頭站著叫他，裡頭什麼是理！」狄員外說：「家裡嬌養慣的孩子，知不道好歹，隨他罷。」

　　狄婆子女人見識，說這個成親的吉日，兩口子不在一處，恐有不利市的一般，又走到他那邊去，指望叫他開門。誰知狄婆子合狄希陳剛剛轉背，他叫小玉蘭連那院落的門都關了。狄婆子又只得自己回來，長吁了兩口氣，吹燈睡了。

　　到了次日清早，薛三槐的娘子提了一錫罐臉水送來，走到他那院裡，只見院子的門尚未開，叫了兩聲，沒人答應。薛三槐娘子恐怕冷了臉水，帶罐提到廚房，與他溫暖。狄周娘子把那晚上關門，不放陳哥進去，娘自己來說兩次，他裡邊不應，又打丫頭，嗔他開門，前前後後告訴了薛三槐娘子。

　　薛三槐娘子說：「昨日娘怕他這們等的，已是叫薛三省媳婦著實的囑咐了他。必欲還是這們，這是怎麼？不叫狄大娘心裡不自在麼？我還只說姐夫在屋裡，這昝晚還沒起來哩，原來是如此！狄大爺合狄大娘起來了沒？」狄周媳婦道：「等到如今哩！夜貓子似的，從八秋兒梳了頭，爹待中往坡裡看著耕回地來。娘待中也絡出兩個『越子』來了。

　　薛三槐娘子驚訝道：「好俺小姐！婆婆梳了頭這一日，還關著門哩！待我叫他去。」跑到他那門前，又怕狄婆子聽見，不敢大叫他。又是那十五黑夜沒得睡覺，又淨悄悄的沒人騷擾，睡熟不醒，睡夢中聽得是薛三槐媳婦聲音，睡夢中喚起小玉蘭出來開了門。

　　薛三槐娘子罵小玉蘭道：「小臭肉！你不老早的請起姑來，你倒扯頭的睡！」進去見素姐才撓著頭，慢條斯理的纏腳，說道：「好俺姐姐，你家裡的那勤力往那裡去了？你攆出姐夫去，你可睡到如今還不起來？狄大娘梳完了頭，已是絡出兩個『越子』來了，咱娘也就來了。」素姐說：「怎麼？來趕集哩麼？直這們五更！」薛三槐媳婦說：「這是五更？待中大飯時了！」說著，只見外頭說道：「薛大娘到了。」狄婆子接住，送到素姐門口，站住了，讓薛夫人自己到素姐房中。見素姐還撓著頭，沒纏了腳，心裡也還道是合女婿同在房中。

　　薛夫人把薛三槐娘子數說：「叫你先來了這們一日，你可不催著你姐姐起來。如今還沒下牀，怪道你狄大娘門口就站住了！躁煞我！這是怎麼說！」薛三槐娘子說：「我來到，這天井裡的門關得緊緊的。我只說姐夫還睡著哩，沒敢大叫。我到了廚屋裡，狄周媳婦告訴說：『昨日後晌，姐姐把姐夫攆出去了，關著門，自家睡哩。』我問：『狄大爺合狄大娘哩？』他說：『爹往坡裡待中看著耕回地來，娘待中絡出兩個越子來了。』叫我慌了，才去叫門，又怕喬聲怪氣的教狄大娘聽見。這小玉蘭甚麼是肯開！」薛夫人把手指著小玉蘭罵了兩句。

　　薛夫人問說：「狄周媳婦怎麼對著你說姐姐攆出姐夫去？」薛三槐娘子道：「他說姐姐只後晌就把屋門關了，狄大娘催著姐夫來屋裡，姐夫推叫不開門。狄大娘聽見了，自己也來叫，姐姐只是不答應。狄大娘叫小玉蘭開門，小玉蘭才待去開，姐姐又打了他一巴掌。狄大娘又叫了遭子，見只是不開，只得叫了姐夫往狄大娘屋裡去了。狄大娘又復回身來叫門。越發把這天井的也關了。」

　　薛夫人發躁說：「好閨女！好閨女！我自己合你說了，恐怕你不依，又叫薛三省媳婦來囑咐你。必欲不依，我可有甚麼顏面見親家合姐夫哩！」叫薛三槐娘子：「你去看轎！我也不好在這裡的，趁著沒見你姐夫，我家去罷！」薛三槐娘子道：「怕怎麼的？姐姐年小，不知好歹，娘教道他。使性子往家去，沒的就是了麼？」薛夫人道：「你辯的是混話！人家娶一個媳婦兒進門，不知指望怎麼喜歡哩。這頭一日，就叫個婆婆努著嘴，女婿撅著唇，這是甚麼道理？」

　　適傳狄婆子走到，笑說：「親家，我到沒努著嘴，你女婿實有些撅著唇，大清早起來，不知往那裡去了。親家請外邊坐，這裡教孩子梳頭。」薛婆子道：「這們樣的孩子，我自家悄悄的合他說了，又叫了薛三省媳婦子來囑咐他，他必欲不依大的們說。你家裡那聲說聲應的，不是你來？情管是你爹不該教道那二三更來。親家請便，待我打發他梳完頭出去。」狄婆子又暫且去了。

　　素姐梳完頭，換了衣裳。薛夫人道：「這們個玉天仙似的人，怎麼只不聽說！」收拾了桌子，擺上飯，叫人去請狄希陳進房吃飯。尋到他園子裡頭，他正看著人摭椿芽。人一連請了兩遍，他也沒理。第三遍又使人請，說薛大娘等著哩。狄希陳說：「怎麼？俺家是花子麼？沒有碗飯吃，單等著吃他的碗飯！我是他甚麼人？我吃他的飯！你說俺家有飯，不吃他的飯！」隨即看著人提著椿芽回到家裡，也沒進他媳婦房去，竟到了他娘屋裡要合他爹一處吃飯。

　　他娘說：「你丈母在屋裡擺著飯等著你哩，你往屋裡合你媳婦兒吃去。」狄希陳說：「我是他甚麼人？連屋裡也不叫我進去，我吃他的飯哩！他破著今日再送兩頓飯，我這叫花子可沒的再有指望了！」狄婆子說：「你媳婦兒關你在外頭，沒的是你丈母教他關你在外頭來，你惱你丈母？」狄希陳說：「我不該惱丈母，他不該教道他麼？快快的別教巧妹妹往他屋裡去，學上了不賢惠不好！」狄婆子道：「我倒教道你來，你聽麼？」狄希陳說：「娘教道我，甚麼我沒聽來？我正好好的在府裡住著，娘只去，我沒等的娘張口，我就跟著娘來了，還等怎麼才是聽說哩？好不好，我到府裡遞上張呈子，把那當鋪裡秦蠻子呈著，我還奪回孫蘭姬來哩！」狄婆子說：「我教這孩子們笑殺了！你就遞呈子去罷。」這狄希陳百當不曾進房吃飯。

　　薛婆子也甚是不好意思，看著素姐吃了兩碗麵，雌沒答樣的家去了，對著薛教授道：「你沒事的那後晌教道，教道的孩子這們樣的！」把那攆女婿、拒婆婆、不起早，對著薛教授告訴。薛教授長吁了兩口氣，說道：「他前日黑夜那個夢，我極心影。他如今似變化了的一般，這不是著人換了心去麼？這合他做閨女通是兩個人了！」薛教授的妾龍氏說道：「怕怎麼？誰家的坐家閨女起初就怎麼樣的來？再待幾日，熟滑下來，只怕你留他住下，他還不住下哩。」

　　晌午送飯，薛婆子也沒自己去，差了薛三槐娘子送去。狄希陳依舊不曾進房去吃。後晌又叫薛三省娘子送去晚飯，狄希陳又不肯進去。薛三省娘子說：「姐夫在那裡哩？待我自家請他去。」素姐說：「你不好■！我不要他，你要了他罷！」薛三省娘子說：「姐姐，你只再說，我就要他，怎麼辱沒了人麼？」聽見說狄希陳在葡萄架底下石凳上坐著，他跑到那裡，說道：「姐夫，姐姐請你吃飯去哩。」狄希陳說：「俺家裡有飯。我吃過飯了。看又叫人攆出來，不好看的。」薛三省娘子道：「姐夫，你聽我說，你進去吃了飯，坐著，別要出來，他好掐出你來麼？」又悄悄的說道：「又是獨院落，關上天井的門，黑夜可憑著你擺划，可也沒人替的他。」

　　狄希陳心裡想道：「這倒也是個高見。」將計就計的跟了薛三省娘子進房。誰知素姐見了狄希陳進去，那屁股坐在牀上，就如生根一般，甚麼是肯下來！狄希陳等他不來同吃，心裡有了那薛三省娘子的錦囊，想道：「他便一頓不吃飯，也就餓不壞人。我且吃飽，有力氣可以制人。他且不吃飯，沒氣力，教他招不住。」正是得計，把飯吃得飽飽的，叫薛三省娘子收了傢伙回去。

　　薛三省娘子道：「姐姐，我家去哩，你可休再似夜來，我趕五更就來接你。」素姐點了點頭，見狄希陳坐著不動，知道他是不肯出去的主意。住了一會，聽見狄婆子屋裡關的門響。素姐說：「你去關了天井門罷，你還坐著怎麼？」狄希陳只道他是真意，果然出去關門。素姐等他前腳出去，就跑下牀來，自己把房門閂上，又合小玉蘭抬過一張桌子把門緊緊頂住。狄希陳把那門先使手推，後用腳踢，又用磚石打那窗戶。

　　狄婆子聽見，又只得開門出來問說：「陳兒，你待怎麼？」狄希陳說：「他哄我出來關門，他又把房門閂了！」狄婆子說：「這真也是個怪孩子了，那裡有這們樣的事！小玉蘭，你快著來開門！我明日不起你的皮！」沒見動靜，又說：「小玉蘭，你不開門麼？」小玉蘭說：「俺姑這裡摟著我不叫我開哩！」狄婆子說：「這也就瑣碎少有的事！陳兒，你還往我屋裡睡去罷。他明日情管就合我熟化了。」狄希陳仗著他娘的力量，還待要踢門。狄婆子說：「這半夜三更的，不成道理。你跟著我那屋裡去罷。」狄希陳只得跟著他娘去了。

　　到了五更，薛三省娘子果然就來接他，叫開門，知道狄希陳又沒在屋裡睡覺。問小玉蘭，知道是誆他出去關了門，沒教他進來。狄大娘還自己來到叫門，素姐摟著小玉蘭不許他去與狄大娘開門。薛三省娘子惱的沉著臉，慫慂著。素姐沒梳頭，踅著首帕，小玉蘭跟著，待往家去。

　　依著素姐，要鎖上房門，薛三省娘子說：「家裡放著姐夫，你可鎖門哩！」走到狄婆子窗戶底下，說道：「狄大娘，我接了姐姐家去哩，屋門沒鎖，叫人看門。」狄婆子說：「我知道了，你們去罷。住會有幾位客來送他？我好預備。」薛三省娘子說：「脫不了是俺娘合連大娘二位，再那裡還有別人？」狄婆子答應：「知道了。」叫起狄希陳來，往他屋裡去看家。待不多一會，也就收拾將明，公母兩個都起來收拾待客。

　　卻說素姐回家，薛婆子知道他又把女婿攆在門外，婆婆叫門不理，著實的數落著說他，他說：「我不知怎麼，見了他，我那心裡的氣不知從那裡來，恨不的一口吃了他的火勢！」薛婆子說：「你可是為他那些生氣？」素姐說「我自家也不知道是為甚麼惱他。這如今說起他來，你看我這肚子氣得像鼓似的。」薛婆子說：「人生一世，還再有好似那兩口子的麼？你以後拿出主意來，見了他，親親熱熱的，只是別要生氣。」

　　素姐開了臉，越發標緻的異樣，連舉人娘子來到看見，喜得荒了，心裡想說，自己閨女老姐那趕上他的模樣？薛教授外面備了酒席，邀請女婿。狄希陳使性子，叫他爹娘降發著來了，心裡不大喜歡，吃了沒多大會就辭往家去。薛夫人、連夫人送了素姐回去。狄宅請的他妗母相棟宇娘子、姨娘崔近塘娘子、張先、謝先，正在家唱著吃酒。素姐也在席上坐著，正喜笑的，只看見狄希陳來到，把那臉來一沉。眾人看著，都也詫異的極了。

　　狄希陳從頭作過了揖，回到自己房內靜坐。只見薛三省娘子端著個小盒，提著一尊燒酒送到屋裡。狄希陳說：「這是甚麼？」薛三省娘子說：「是雞蛋合燒酒，姐姐待吃的。」狄希陳說：「他吃酒麼？」薛三省娘子說：「可是這們古怪的事，常時只喝一口黃酒就醉得不知怎樣的，這燒酒是聞也不聞。他虎辣八的，從前日只待吃燒酒合白雞蛋哩，沒好送給他吃。他今日到家，吃了夠六七個煮的雞子，喝了夠兩碗燒酒，還待吃，怕他醉了。他吃了沒試沒試的。姐夫，你今日可別叫他再哄出去關了門。憑他怎麼樣的，你只是別動。你先鋪個鋪，早先另睡，讓己他那牀，哄他睡了，等各處都關上門，沒人聽見，你可動手。沒的你這們個小伙子就治不犯他？你打哩！得空子撞著這們個美人，你就沒治處治他罷？」

　　狄希陳說：「怎麼處治？叫我動甚麼手？我知不道甚麼，這裡又沒人來，你教給我試試。」薛三省娘子說：「府裡孫蘭姬沒教給你？等著我教哩！」狄希陳說：「只怕各人有各人的本事，那本事有不同可哩。」薛三省娘子道：「本事都是一樣，沒有不同的。」狄希陳起來說道：「你來教我教試試。」薛三省娘子說：「你等著，我看看人來教給你。」哄的狄希陳坐著，他一溜煙去了。

　　狄希陳等他不來，只見小玉蘭進屋裡來，狄希陳說：「你叫了薛三省娘子來，把你姑的這些衣裳替他疊疊。」玉蘭見了他說道：「省嫂子，姑夫叫你去替姑疊疊衣裳哩。」薛三省娘子道：「你先對姑夫說去，你說：『他那裡看人哩，看了人就來疊。』」混混著天待中黑上來，薛、連二位夫人又到了素姐屋裡，大家又勸說了他一會，方才去了。接次著他姨娘妗母也都起身，又打發了兩個女先家去，外頭亂哄。

　　狄希陳在屋裡摘了巾，脫了道袍子。素姐想道：「這意思，可哄不出他去了。」正尋思計策，要脫離他開去，明見他把那張吃飯桌端在那抽鬥桌邊，幫成一處；開了箱，拿出一副鋪蓋，下面鋪了一牀氈，牀上掇了一個枕頭，把那尊燒酒倒了一茶鐘，冷吃在肚裡，脫了襪子，脫了褲，脫了衫襖，鑽在桌上睡了。素姐見無計可施，喜得他不來纏帳，也便罷了，只得關了門，換了鞋腳，穿了小衣裳。

　　收拾停當，那月色正照南窗。狄希陳假做睡著，漸漸的打起鼾睡來，其實瞇縫了一雙眼看他。只見素姐只道狄希陳果真睡著，叫玉蘭拿過那尊燒酒，剝著雞子，喝茶鐘酒，吃個雞蛋，吃的甚是甜美，吃完了那一尊酒，方才和衣鑽進被去睡，不多時，鼾鼾的睡著去了。

　　狄希陳又等了一會，見他睡得更濃，還恐怕他是假妝，揚說道：「這桌上冷，我等要牀上睡去。」一谷碌坐起來，也不見他動彈，走下桌來，披了個小襖，趿了鞋，走到牀邊，聞得滿牀酒香，他把手伸進被去，在他身上，渾身上下，無不摸到，就如那溫暖的香玉一般。他悄悄的上了牀，把被子輕輕的揭了，慢慢的撥他仰面睡著，與他解了褲帶，漸漸的褪了下來，把兩隻白腿閣在自己的肩上；所以然處多加了那要緊開路的東西，認就了門，猛力往裡一闖，直進無餘。

　　素姐夢中醒轉，心裡曉得著了人手，那身子醉的那裡動得？狄希陳見他不能扎掙，放心大戰。素姐說：「我自不小心，被你算計了，你只是慢些，我醒來還好將就；你若不肯輕放，我起來也斷不饒你。」狄希陳說：「你若後來與我親熱，我這遭便慢慢的施為；你若依舊還是這般生冷，我如今還要加力起來。」一邊說，一邊直衝直進，甚是勇猛，素姐再三求饒，他方才慢慢的徹了大兵，使那游兵巡徼。直待素姐安定了陣勢，方才又兩下交兵，畢竟後來把狄希陳戰敗方歇。兩個睡在牀上，都如芒刺在背的一般，翻來覆去，再睡不熟。狄希陳仍來桌上睡了，素姐就不曾穿衣，又復睡去。

　　狄希陳打了個盹起來，又走到牀上，又從夢中把素姐乾了一下。只見素姐醒來，比初次略略的有些溫柔，不似前番倔強。事完，又仍各自睡覺，狄希陳方才稱心遂意。清早起來，狄希陳看著素姐笑，素姐瞅了狄希陳兩眼，說道：「往後要合我說知，才許如此。再要睡夢裡囉唣人，我還攆出你去！」

　　小玉蘭往廚屋裡舀洗面水，狄周媳婦問說：「你姑娘合姑夫一處睡來？」玉蘭說：「俺姑夫在桌子上睡，沒在牀上去。」狄周媳婦又問說：「你就沒看見怎麼樣的麼？」玉蘭說：「我見來，俺姑可吃大虧了！待我送下水，我可對著你說。」連忙的端進水去，等著素姐洗了臉，又端出盆來與狄希陳舀進水去。

　　小玉蘭出到廚房，對著狄周媳婦，將那夜間乾的勾當告訟的一些不差。狄周媳婦說：「他兩個幹事，你在那裡來？看的這們真？」玉蘭說：「那月亮照得屋裡合白日的一般，叫我妝睡著了。我可看著，看姑夫慢慢的起來，摸到牀上去了。」狄周媳婦問說：「你姑就沒醒麼？」玉蘭說：「待了老大一會子才醒。」狄周媳婦問說：「醒了怎麼樣著？他說害疼來沒？」玉蘭說：「我沒聽的他說害疼，他就只說：『慢拉！慢拉！消停著！……我就沒那好！」狄周媳婦問說：「弄了多大一會子？」玉蘭說：「弄了夠一大會子，姑夫又回到桌上睡了一造子，又到牀上又弄，比那頭一遭弄得還久。」狄周媳婦問說：「你見你姑夫的齎子來？沒夠多大？有毛沒毛？」玉蘭說：「我怎麼沒見？他後晌沒脫褲麼？」玉蘭使手比著，也有四五寸長，也有個小雞蛋粗。狄周媳婦問說：「你沒的一宿也沒睡覺麼？單單的看著他？」玉蘭說：「我後晌見姑夫那挺硬的齎子，我這心裡癢癢刷刷的，睡不著。看著弄俺姑，我越發這心裡不知是怎麼樣的，只發熱。」狄周媳婦問說：「熱的流水來沒？」玉蘭說：「一大些水，這腿上精濕的。」狄周媳婦說：「你多大點子人，知道浪！你實指望叫你姑夫也■你一下子才好！」玉蘭說：「是實得■我下子才好。」狄周媳婦說：「小浪貨！像你剛才比的這們大小，一下子還■殺你哩！」玉蘭說：「怎麼沒有■殺俺姑哩？」狄周媳婦說：「你姑多大？你多大了？」

　　正說著，狄婆子來到廚房，小玉蘭跑的去了。狄婆子問說：「你笑甚麼？」狄周媳婦說：「陳哥今日黑夜得了手了！」狄婆子道：「是小玉蘭說來？」狄周媳婦把玉蘭的話一字不遺對著狄婆子學說。狄婆子道：「這丫頭，這們可惡！後晌叫出他外頭來睡。你可也好問他？那孩子知道甚麼，叫他再休對著人胡說三道的。」

　　再說薛夫人因素姐蹺蹊作怪，又大吃燒酒雞蛋，心中甚是牽掛，叫了薛三省娘子來，說道：「你梳上頭看看姐姐去，看他今日黑夜作怪來沒。」薛三省娘子來到薛家，因知狄希陳在房裡，沒就進去。先到廚房內與狄周媳婦拜了拜，問說：「夜來姐夫往屋裡睡來？」狄周媳婦笑說：「你該叫著個拘盆釘碗的來才好。」薛三省媳婦笑說：「怎麼？姐姐的傢伙沒的破了？」狄周媳婦笑說：「打了兩下子，有個沒打破的麼？」薛三省媳婦笑說：「可不知是怎麼就依了？」狄周媳婦說：「他兩個在兩下裡睡，大嫂就沒提防，吃了那燒酒醉了。陳哥可悄悄的到他牀上，替他脫了褲，抗起腿來。依著小玉蘭說，弄得四杭多著哩！扯了一大會子才醒。醒是醒了，那身上醉的還動彈不的。」薛三省媳婦笑道：「敢子也就顧不得疼了。」狄周媳婦說：「一聲的只叫：『慢拉！慢拉！』一定是疼。」薛三省媳婦說：「俺小哥不知取了喜不曾？」狄周媳婦說：「誰知道？我倒沒問小玉蘭哩。」薛三省媳婦說：「我來了這一會子，情管也梳上頭了，待我進屋裡去罷。」

　　素姐問說：「你來做甚麼哩？」薛三省娘子說：「娘怕姐姐還作業，不放心，叫我來看看哩。」一邊把素姐的被抖了一抖，三折起來，又刷那綠段褥子，說道：「呀！怎麼這門些血在上頭？」素姐紅了臉，說道：「罷麼！替我疊在裡頭！」薛三省娘子說：「姐姐，可娘給你的那個哩？放著不使，這可怎麼收著哩？」薛三省娘子疊著鋪蓋，適值狄婆子進來。薛三省娘子把那褥子又抖將開來，說道：「狄大娘，你看俺姐姐展污的褥子這們等的！」狄婆子看著，笑說：「罷呀怎麼！你還替他疊起來。」留下薛三省娘子吃了飯，可可的老田也來打聽要喜錢。狄婆子賞了薛三省娘子合老田每人二百錢、三尺紅布、一條五柳堂織的大手巾。

　　薛三省娘子謝了回去，把素姐成親的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又說：「把那褥子我都與狄大娘看了。狄大娘喜歡，賞了我二百錢、這布合手巾。老田也到了那裡，也賞的合我一樣。姐夫見了我，不是那夜來的臉了，滿臉的帶著那笑。」薛婆子說：「你趕日西些再去走遭，叫你姐姐把小玉蘭挪到廚屋裡睡去，這們可惡！」薛三省娘子說：「不消去了。狄大娘說，後晌待叫他外頭睡哩。」龍氏道：「我說的是甚麼話！這也消替他愁麼？往後他女婿只怕待往外邊睡覺，他還不依哩。」薛夫人方才放了這根腸子。但不知後來何如，且再看後回解說。

第046回 徐宗師歲考東昌　邢中丞賜環北部

　　　　世路盡茫茫，關河各一方。數封疆，吳楚齊梁。

　　　　一似別離難再合，嗟卯酉，歎參商。

　　　　恩多偏易見，怨廣每相償。是相遭，都在羊腸。

　　　　只勸人情留好處，訪故舊，遇他鄉。

　　　　　　　　　　　　　　　　　　　　－－右調《唐多令》

　　卻說晁夫人從晁梁七歲的時候就請武城學的一個名士尹克任教他開蒙讀書，直教到十六歲。那晁梁的資性也不甚聰明，這尹克任的教法也沒有甚麼善誘，首尾十年，把晁梁也教了個「半瓶醋」的學問。宗師行文歲考，晁梁初次應試，縣裡也取了名字，府考是他丈人姜副憲的人情，也取在三四十名之內。

　　學道將次按臨東昌。原來那學道宗師姓徐，名文山，江西吉水縣人，甲戌進士，原任武城縣知縣，十六年前，打那晁思才與晁無晏、替晁梁起名字的，都是他。由武城知縣行取工科給事中，因諫言削職為民，又丁了兩遍艱，奉恩詔起了原官，升了參政兼副使，提督山東學政。他未曾按臨，心裡也就想道：「那武城晁家的孩子，我與他取名晁梁，今已十六歲矣，那孩子象是有些造化，只怕已是進過學了。」

　　及到了東昌，看那府裡呈送的童生文冊，武城縣童生第三十八名正是晁梁名字。徐宗師看了，曉得他未曾進學，歎惜時光易過，不覺又是一十六年。又歎：「凡事有數，只知替他保全家事，又替他取名，那知又來與他成就功名。」到了考試的日期，點到晁梁跟前，宗師見是個披髮童生，眉清目秀，知是逼真晁梁無疑。宗師問說：「你是那晁鄉宦的兒子麼？」晁梁應說：「是。」宗師問說：「你的名字是誰起的？」晁梁回說：「是宗師老爺起的。」宗師又問：「你那嫡母與生母都還在麼？」晁梁回說：「都在。」宗師說：「下去就號，用心做文。」那童生們見宗師問了他這許多家常說話，都說：「這是不消講得，穩穩的一個秀才了。」出的題目是「故舊不遺」「取二三策而已矣。」

　　晁梁早早做完，交了卷子，送上宗師面試。宗師問說：「你從的先生是誰？」晁梁回說：「是尹克任。」宗師問說：「是我行後進的麼？」晁梁應說：「是。」宗師說：「這先生不教你做文的法律？你這文字也還未成，我取你進學，你卻要用心讀書，不可說是進了學就懈了志，便辭了先生，你就終世無成了。那些晁思才這班歪憋族人也還上門來欺你家麼？」晁梁說：「每人都與他五十畝地、幾兩銀子，又是幾石糧食，如今也都相安了。」宗師說：「與他地的時候，我還在那邊。你且暫回家去，待四五日來看案。」

　　晁梁謝了宗師，回到下處，歡歡喜喜，備了頭口，晁鳳、小宦童(起名晁鸞)、廚子張重儀跟了暫且回家，說：「徐宗師再三致問，許了進學。」晁夫人甚是喜歡。丈人姜副使也來看望，問晁梁要謄出的文章看了。姜副使說：「這文字就沒有情也是進的。」獻過茶，歡喜而去。過了四五日，晁梁仍往東昌，等候出案。過了兩日，抬出武城縣童生卷來，晁梁進了第四。晁夫人賞了報喜的人。晁梁謝了宗師，告辭回家送學，不必煩言。

　　再說武城縣有個光棍，叫是魏三，年紀約四十上下，專一在縣前做保人，替比較；後來賺了些不明白的錢，又在縣前開了個酒店，又在間壁開了個小雜糧鋪，家中也盡可過得日子。一日，走到晁家門上，撞見晁鳳，彼此作了揖。晁鳳因常往縣前勾當，每次都在他酒店借坐飲酒，彼此都相識。晁鳳問道：「呀！魏明泉，你是個忙人，有甚事到這裡？」魏三說：「我特來尋小相公，合他有句話說。」晁鳳道：「這事蹺蹊！俺家小相公家事是一些不管的，你又不是書鋪筆鋪，尋他何干？況他正在書房，也沒在家裡。你合他說甚，你把話留下在這裡，即是一般。」魏三說：「這事你也盡是曉得的：小相公是我的兒子，我因貧難度日，悄悄的收了你家三兩銀子，你家使老娘婆老徐抱了來家。這是我的個頭首孩子，那窮就說不得了。我如今也有碗飯吃，怎捨的把個孩子放在人家？我情願用十兩銀贖他回去。我就是來說這個。」

　　晁鳳道：「你胡說甚麼哩？小相公是沈奶奶生的，徐大爺還自家看了，叫老娘婆驗過。生了還報與大爺知道，大爺起的名字，大爺還送的粥米，這誰是不知道的？如今徐大爺不見做學道哩？到徐爺跟前就知事的真假。」魏三道：「徐大爺只見有個大肚子就是了，沒的徐大爺自家使手摸了一摸不成？您家裡做的弄兒，沒的徐大爺是你家灶神麼？」晁鳳說：「你休胡說！若真個來歷不明，還不夠叫俺族裡的幾個強盜掀騰哩！」魏三說：「你看這話！不是為堵擋那族裡的嘴，要俺這孩子做甚麼？要不是有這點繞彎，晁奶奶可不就輕易的一家給他五十畝地呀？你到家合奶奶說，奶奶心裡明白，奶奶使孩子如今就跟了我家去極好。；要奶奶捨不的，叫他且養活奶奶老了，可這話合我另講。要說是合我混賴，倒趁著徐爺在這裡講個明白倒好」晁鳳道：「你且去著，待我合奶奶說。」魏三道：「我往那去？你進去說聲，或長或短的，咱好各人乾營生。」晁鳳道：「你等等，待我進去說看。」

　　晁鳳對著晁夫人從頭說了一遍。晁夫人說：「外頭有個人說你是他的兒，他來認你家去哩。」晁梁說：「真個麼？」晁夫人道：「這奇呀！這話是那裡掉下來的？你去書房裡請了你二叔來。」晁鳳從便門請了晁梁來到，晁夫人說：「真個，倒不詫異的慌了！」晁梁道：「這話可是從那裡來的哩？」晁夫人叫：「晁鳳，你從後門出去，到姜爺家把前後的事對著姜爺告訟告訟，看姜爺怎麼說。」

　　晁鳳見了姜副使，說了前後的事情。姜副使沉吟道：「只怕是真個！」晁鳳道：「甚麼真個！不知他待怎麼？只自乍聽了惡囊的人荒！到其間，這真的事也假得的麼？二叔是通州香岩寺梁和尚脫生的，他那裡坐化，這裡落草，那模樣合梁和尚再無二樣，這都是有招對的。那咱爺兩隻手上兩道天關文，文裡頭都有一根毛，■了又長，姜爺記的？如今這二叔的手上合爺一些不差。」姜副使說：「是，你爺那兩隻手上兩道橫文，文裡頭兩根扭黑的毛，拔了待不多兩日，又長得大長的。如今你二叔也是這們的麼？」晁鳳說：「可不是怎麼？姜爺不信，看看就知道了。」姜副使說：「要是這等，再沒的話說了。如今那光棍哩？」晁鳳道：「他叫我進去合奶奶說，我從後門來了，他還等著哩。」姜副使說：「待我自己到那裡。」叫了轎夫伺候。晁鳳仍先從後門到家回了晁夫人的話，出去見了魏三說道：「我合奶奶說了，叫你等等，合你說甚麼哩。」

　　不多一會，只見姜副使來到晁家，門上人報知，晁梁接待，獻過茶，晁夫人出來相見，訴說了前後事情。姜副使說：「這是那光棍綽著點口氣來詐銀子，這事看來必定得合他到官才好。只是這縣裡斷事全不在理上，這事都定不的。」說話之間，只見魏三外面吆喝道：「怎麼著哩！或長或短，吩咐我去，叫我把這們一日門，也不當家！」姜副使說：「這就是那人麼？」晁鳳說：「就是他。」姜副使說：「你叫他進來，我問他。」

　　晁夫人辭別往後去了，晁鳳將他叫到廳前。他待指望姜副使與他為禮，不讓他坐下。那姜副使見他進來，坐在上面不動。他只得說道：「姜爺，我不敢作揖了。」姜副使問：「你叫甚麼名字？」他說：「我沒有名字，我是魏三。」姜副使說：「那個孩子是你的？」他說：「就是新進的小相公是我的兒，那年這宅裡因合族裡人合氣，知道家裡懷著肚子，叫徐老娘去合我說：若生的是兒，要買了來當是自家生的。這宅裡女人妝著懷孕等著。後來俺家果然生了是兒，徐老娘拿了三兩銀子來，沒斷臍就抱的去了。」姜副使說：「有甚麼憑據哩？」他說：「徐老娘見在，與我的三兩銀子也原封沒動，這都不是證見麼？」姜副使說：「你那孩子是幾時生下來的？徐老娘是幾時去抱？」他說：「是景泰四年十二月十六日酉時，徐老娘收了生，接下來就使布子裹著，揣在懷裡來了。」

　　姜副使說：「你知道我就是小相公的丈人麼？我當初原只把閨女許晁公子，若是你的兒，我沒有合你做親家的理，我只得要退親。剛才據你說的話，有幾分真哩。但這裡晁奶奶若使不肯叫你認回去，你卻怎處？」他說：「我對著姜爺說實話：這裡晁奶奶從小兒的僱奶子奶的大了，請先生教他讀書，才進了學，合姜爺府上結了親，壓伏的族裡人屁也不敢放個！聽說晁奶奶又極疼他，我冒冒失失的來認孩子，豈肯善便就教我認了去了？但不瞞姜爺說：常時是窮光棍，自己弔著鍋子底，認他回去，與他甚麼吃？如今托賴龍天看顧，賣著幾壺酒，扭那壺瓶嘴子；又開著個雜糧鋪，日求升合的；如今也頗頗的過得日子了。人只是沒及奈何才賣孩子，既有碗飯吃，誰肯把孩子賣給人家？看來不是晁奶奶這裡送我到官，就是只得我往縣裡告狀，再沒別話。」

　　姜副使說：「看來你晁奶奶也不送你到官。這只是你要告狀。如你必欲告狀，你把說的那些情節，你就寫一個與我；我執了你這個憑據，我好退親。你興詞告狀可不許你帶我一個字腳。」他說：「我不會寫字，我剛才說的就是了。」姜副使道：「你口裡的話怎當的憑據？你待不告狀哩，你這合狀一般寫一紙與我，我好作據。倒也虧不盡你把這事早掀騰了，要待閨女過了門，可怎麼處？這保親的這們可惡哩！」他說：「我也還等晁奶奶的吩咐，看晁奶奶與我好講，我也還且消停。」姜副使說：「你也不消等晁奶奶的話，要做就做！晁奶奶剛才在這裡合我說來，沒有甚麼好話與你說！」

　　姜副使對著晁鳳說道：「你多拜上奶奶：這踏腳的營生，將來哄不住人，我豈肯把一個閨女許與買的小廝？我這到家就著原起保親的送回聘禮來。合奶奶說，就把我的婚書回禮也都查了回去，再不必又往反多事。」晁鳳說：「這事從天上吊下來瞎話！姜爺怎麼就聽他？」望著晁梁，說：「二叔，你可也把前後的事對著姜爺說說，怎麼一聲也不言語？」姜副使道：「他那裡曉的這個緣故？你叫他說！」一邊悻悻的上轎，也沒合晁梁拱手作別；一面叫家人跟了魏三照依他說的話：徐老娘合原銀為證，將孩子的生時八字寫真；一面著人喚保親的媒人到宅，著實發作，說他將買的小廝騙他的閨女，叫他拿了原定退與晁家。那媒人指天說地，叫屈稱冤。

　　姜副使說：「他的親老子，縣門口賣酒的魏三，見在這裡認他，你倒還替他賴哩！」那媒人說：「魏三是我妹子的外甥，我認的他，我合那砍頭的講！」氈包端著晁家的原定，氣狠狠的走到魏三家裡。魏三不在，說他在間壁孫野雞家寫狀哩。媒人尋到那裡，合他拾頭打滾，說他沒天理，憑空毀人親事。魏三也合他嚷了一場。拿著定禮走到晁家，對著晁夫人說了前後，氣得春鶯並一家大小只是要死。惟晁夫人一些也不發躁，只說：「退親就退！我有這個學生，怕尋不出這門親來！」取出定禮來看，雖有幾匹尺頭釵釧，都不是原物。晁夫人心裡明白，曉得姜副使另有主意，也另尋了幾匹尺頭，當是原禮回去，姜家也就收了。媒人到家，家人同了魏三拿了一個揭帖回來。那揭帖上面寫道：

　　　　具稟人魏鏡，稟為強奪親子事：已故晁鄉宦妻鄭氏因恐族人分奪絕產，故使妾假妝懷孕，於景泰四年十二月十六日酉時知鏡生有一男，使老娘徐氏付銀三兩，強奪為子，欺壓族人。鏡畏勢不敢言喘。徐氏原銀存證。今鏡頗可過活，鏡男應斷歸宗。鏡情願出銀二十兩為謝。上稟。

　　姜副使看了，說道：「你這稟帖寫的極明白，他自是沒的說。你要告狀就該早告，別要待他告上狀，做了被告就不好了。」魏三辭了出去，又到晁家尋見了晁鳳，說道：「我已寫下狀子，剛才也遞了一個稟帖與了姜爺。你再與奶奶商議，若奶奶必欲捨不得教我領去，與我幾百兩銀子，我明日寫個合同，教他就永世千年做晁家的人，奉晁家的香火，我也就割斷了這根腸子。要是不依，只是給我孩子將去。再不，我只是告上狀，憑大爺斷罷。」晁鳳說：「叫你鬼混的著姜爺家把親都退了，你還說這個？你等著，我與奶奶說去。」晁鳳從裡邊出來說道：「叫你流水快走，要再上門胡說，叫人把毛挦了，打你個臭死哩！」魏三說：「罷呀怎麼！咱待不見哩麼？」晁夫人說：「謅孩子！要是銀子買的，就合晁鸞似的了！他才是買的哩！」卻說次日清晨，魏三持著狀，跟進投文的去遞在案上，告著徐氏為證。次日准出狀來，差了民壯齊人。姜副使差人往進堂房裡打聽狀上的話說，與稟帖上果然一字無差。姜副使說道：「這光棍也不知聽誰調唆了。我見他說的話離了母，我恐怕他後來改了口，所以哄他叫寫個稟帖給我做了憑據，叫他改不得口。只這他自己的狀上好些別腳，『一字入公門，九牛拔不出』哩。他說為窮賣孩子，怎麼有原銀為證？子時生的，早堂就往縣裡去報，徐縣公從學裡上樑回來，起名晁梁。那樑上見有建造年月日時，他沒打聽真就說是酉時。只這兩三個叉股了，問不煞他哩！」

　　晁夫人急著待合他見官，自己用誥封宜人的呈子，徐氏的訴狀，姜副使也有公呈，都准了出來，伺候聽審。

　　那縣官姓谷，名器，江西新淦人，二甲進士，坐了堂，先喚上魏三去。魏三說：「小人那時甚窮，有妻懷孕。這收生婆老徐說道：『晁鄉宦無子，族裡人欺他，要當絕產分他的家事，把一個妾裝做懷孕，要尋一個孩子當是自己生的。你家又窮，就生個孩子也沒得給他吃。若你生的是個兒子，叫他給你三兩銀子，你把兒子與他罷。』小人因窮，也就應承了。到了臨月的時候，這徐氏日夜守著。到景泰四年十二月十六日酉時，果然生的是兒。連臍也沒斷，徐氏就抱得去了。小人因窮，故賣兒子；如今掙得有碗飯吃，怎麼捨的賣孩子。他那原銀三兩，小人原封見在。小人情願加上二十兩銀子謝他養育之恩。」

　　谷大尹道：「你既受他三兩銀子，他撫養已成，又教他讀書進學，這也難認回去了。我叫他再與你二十兩銀子罷。」魏三說：「如今小人見在無子，老爺就斷二千兩與小人也是無用，只斷還兒子便是天恩。」

　　谷縣公又叫徐氏問道：「這晁梁果然是你抱去的麼？」徐氏道：「我若起先曾看見這魏三，就滴瞎了雙眼！若曾到他家，就歪折了雙腳！這是晁鄉宦妾沈氏所生，因合族人爭產，前任徐大爺親到他家，叫了我來診脈，果真有胎，就著我等候收生；還說生的是男是女，還報徐大爺知道。等至十二月十六日子時落草，見是個小廝，清早就往縣裡來報，徐大爺往學裡上樑去了，等得徐大爺回來，因此徐大爺替起的名字是晁梁，還送了二兩折粥米銀子，何嘗是他的兒子！」

　　谷大尹說：「這是你們做的腳子哄那徐大爺。這也是常事，我那邊就極多。只是你不該剛才發那兩個咒，該拶一拶子。」叫晁梁：「你明白是魏三的兒子，你願回去麼？」晁梁說：「生員有嫡母，有生母，俱還見在；若生員果是買的，只嫡母也便罷了，如何生母才十六歲就因生員守節？既說生員是他兒子，他知生員身上有甚暗記？」魏三說：「你方才生下，徐氏就抱得你去了，誰得細看？」徐氏道：「我若從你家抱了他去，把這雙手折了！」谷大尹說：「你還要發咒！可惡！」魏三說：「只記得他右臂上有硃砂斑記一塊，夠折字錢大，合硃砂一般紅的。」

　　晁梁把右手伸將出來說道：「這右臂何嘗有甚硃砂斑記？你是那日在我家見我端茶，手臂上因夜間被蠍螫了一口，抹的麝香胭脂，你就當是硃砂斑了。」谷大尹道：「讀書人不要忘本。你雖在晁家，一定你那嫡母也恩養得你好，但畢竟不是你真正的根本。況這魏三他說也沒兒子，你怎可不歸宗去？」魏三也說：「兒，你別要戀著富貴傷了天理，我如今也夠你過的哩。」晁鳳稟說：「老爺聽他的瞎話！他家見放著三個兒子，都叫了他來，與這小主人比一比，看是果否一般不是。」谷大尹道：「又不曾叫你，你卻上來多話！」拔了四枝簽，把晁鳳尖尖的打了二十，叫上一干人來，谷大尹寫審單道：

　　　　審得晁鄉宦於景泰四年身故，族人因其無子，搶奪家財。本官妻宜人鄭氏，將妾假妝懷孕，用銀三兩買魏三之子，於分娩之時，螟蛉誑眾。抱去者，蓐婦徐氏也，活口見在。今此子十六歲，進學矣。魏鏡欲十倍其價贖回，但魏鏡仍有三子，若晁梁斷回，則晁宦為若敖矣。留養養母終身，俟晁梁生子，留一子奉晁氏香火，方許複姓歸宗。落房存卷。免供。

　　谷大尹讀了審單。晁梁大哭，說是：「光棍明說詐銀，離間母子，望尊師再斷！」谷大尹道：「連你自己也不曉得，這也難怪你。我斷得不差。」傍邊人役不容回話，一頓趕了下來。除了魏三得意，這晁思才晁無晏甚是猖狂，說：「怪道每人給四五十畝地，四五兩銀子，幾石糧食，原來有這些原故！」算記要從新說話。連那姜副使也垂首喪氣。

　　晁夫人只是叫屈呼天，每日早晚燒了香，祝贊天地，願求顯報。又說：「他爹在華亭時候，曾問這樣一件事情，問的與這絲亳不差，後來卻是假的，被一個道里問明。這明白是天理不容，現世報應，這也非是縣官與我們有仇。」晁夫人要自己出官，赴道告狀。只見縣裡禮房拿了一張紙牌，上面寫道：

　　　　兵部右侍郎邢，為公務事，票仰武城縣官吏照票事理：即將發去官銀六兩置辦單開祭品，聽候本部經臨之日，親詣該縣已故鄉宦晁墓次致祭。事完，開的數報查。須至票者。黏單一紙，計開：湯豬一口，湯羊一腔，神食一桌，祭糖一桌，油果一桌，樹果一桌，攢合一桌，湯飯一桌，油燭一對，降香一炷，奠酒一尊，楮錠。

　　將牌送到晁家來問：「這邢老爺是與府上致祭不是？恐錯了不便。如果與宅上致祭，好預先往墳上伺候。探馬來報，明晚座船就到河下。」晁鳳進去說了。晁夫人道：「這一定就是河南的邢爺。你問打聽邢爺是甚麼名字，是那裡人。」禮房說：「縉紳上刻的是邢宸號臯門，河南淅川人。」晁鳳說：「原來是舊日的西賓邢爺。他來這裡做甚麼？」禮房說：「他原是湖廣巡撫，合陵上太監合氣，被太監參了一本。查的太監說謊，把太監處了。邢爺告病回家，沒等得回籍，路上聞了報，升了北京兵部侍郎，朝廷差官守催赴任，走的好不緊哩。」晁鳳說：「起動到家請坐吃茶。」禮房說：「你認的我不？我是方前山，合咱家都有親，我是你故了的計大嬸表兄哩。」晁鳳說：「原來是方大叔，就不得認的。墳上該怎麼伺候？早說，咱好預備。」方前山說：「您不消費事罷，我叫那裡的地方催去。得一座三間的祭棚，一大間與邢老爺更衣的棚，一間伺候大爺，一間伺候邢老爺的中軍。」晁鳳說：「若教地方催辦，這就越發省事。」因邢臯門將到，忙亂接待，又要墳上伺候，又要河下送下程小飯，又請姜副使到墳莊上陪縣官合邢臯門，倒也把官司的事情丟待腦後。

　　果然次日晚上，邢臯門三隻大座船，帶著家眷，從湖廣上京。晁夫人送的兩石大米、四石小米、四石麵、一石綠豆、六大壇酒、四個臘腿、油醬等物，不可悉數。晁書領著晁梁，衣巾齊整候見。邢臯門即忙讓到船上見了，又喜又悲，感不盡晁夫人數年相待周全，將送的禮盡都收了。天夠二更，方送下船來。次早自到晁家回拜，選了兩匹南京段子、兩匹鬆綾、兩匹縐紗、兩匹生羅、兩領蘄簟、四簍糟魚、六十兩銀子，又送晁梁書資二十兩、賀儀十兩，又賞晁書、晁鳳、晁鸞向日服事過的舊人，共銀十兩。晁夫人也自己出來相見，置酒相待，去請姜副使來陪，已往墳上去了，止晁梁自已陪著吃酒。邢侍郎還要趕到墳上致祭，即日起身，別了上船。晁夫人合晁梁急急的又趕到墳上，好照管迎接。大家忙的恨不得象孫行者一般，一個分為四五個才好。誰知：貴人一到，福曜旋臨；多少陰禍，立刻潛消。

　　再聽下回接說。

第047回 因詐錢牛欄認犢　為剪惡犀燭降魔

　　　　九疑凶，人更險。方寸區區，層疊皆坑坎。

　　　　柔舌為鋒意劍慘，一言禍敗，幾致人宗斬。

　　　　鬼難欺，天有眼。憲台犀火明於閃，

　　　　霹靂當空回夢魘。端人確證，驚破妖狐膽。

　　　　　　　　　　　　　　　　－－右調《蘇幕遮》

　　接說晁梁被那光棍魏三的攪亂，谷大尹的胡斷，致得那晁思才、晁無晏俱算計要大動干戈，就是晁梁也自生疑慮。晁夫人和春鶯氣的只是哭。你說這樣光棍，叫他昌盛過好日子，豈不天爺沒眼？晁夫人發恨，要自出去，趁著徐宗師按臨夏津，親自遞狀申冤，望求明斷。適值邢侍郎經過，忙亂了幾日。

　　邢侍郎在城中回拜，匆匆的赴了一席，連忙的上船，要往晁鄉宦墳上致祭，祭完還要連夜開船。到了墳上，武城縣官接著相見過，辭了開去。卻是姜副使迎接入棚，更衣上祭。祭完，讓至莊上筵宴，姜副使備說魏三冒認告狀，縣官絕不認情，立了文卷，勒令養母終身，改姓歸宗。邢侍郎說：「這事一定有個因由，不然，這個光棍憑何起這風波？」姜副使又把當日晁知州死後，族人怎樣打搶，徐縣公經過怎樣問斷，親自叫老娘婆驗看，叫人報喜起名，前後細說了一遍。

　　邢侍郎說：「這個縣官也可謂縝密之極，後來誰知還有此等浮議！」姜副使說：「這徐父母就是如今敝省的見任學道。」邢侍郎說：「原來如此。有他見在，這就是極真的確見了。」姜副使說：「正是，所以晁夫人算要自己出告。不然，留這疑端在後，甚是不妥。魏三的狀上，他說因貧賣子，又說賣子的原銀三兩，現在為證。這小婿是十二月十六日子時生，黎明即往縣裡報徐父母知道。適值那十六日早辰徐父母往儒學上樑回來，還穿著吉服，還說：「此子定有造化，叫我穿了吉服迎你們的喜信。我上樑回來，就起名晁梁。』如今那光棍打聽不真，說是十六日酉時。如此的矛盾，縣公也絕不推究，只以光棍之言為主。」

　　晁鳳說道：「俺爺兩隻手上天關文，文里長的毛。邢爺記得不曾？」邢侍郎說：「這我記的麼，我還常對著人說。」晁鳳說：「如今俺二叔兩隻手上合爺的一樣。二叔，你伸出手來與邢爺看看。」晁梁伸開手掌。邢侍郎道：「可不奇怪？與尊翁的一些無異！」

　　晁鳳又說：「昔日梁生的模樣，邢爺還記得麼？」侍郎道：「我記的麼。」晁鳳說：「俺二叔這模樣，邢爺看象似誰？」邢侍郎說：「你說象誰？」晁鳳說：「別人沒見梁生，邢爺是見過的。這二叔合梁生的模樣有二樣麼？」邢侍郎說：「我昨日相見，就說合梁生一個模樣，這卻是怎說？」晁鳳說：「這二叔可是梁生脫生的。」邢侍郎說：「這奇！你細說說我聽。」

　　晁鳳把那晁源從邢侍郎行後，怎麼發瘧疾，發的怎樣見鬼，奶奶差晁書香岩寺請僧保安，撞見梁生胡旦在寺出家；怎樣晁源留他行李，騙他銀子，晁夫人替晁源賠了梁生胡旦的六百三十兩銀；梁生胡旦怎樣常來山東看望，梁生發願要托生與奶奶為子；到了十二月十六夜子時，他那裡坐化，這裡奶奶做夢，夢見他進屋裡來與奶奶叩頭，說奶奶沒人，他願來伏侍；奶奶剛醒，沈姨就生二叔，落草也是子時；奶奶說夢見梁和尚生的，算計待起名「晁梁」，可可的大爺就起了個名字。又說：「梁和尚至今未葬，肉身壘在龕內等他自己葬他。奉敕修建的墳塋，好不齊整。明日邢爺船過，待不見哩？胡和尚知道邢爺船到，他自然來接邢爺的。」邢侍郎著實嗟歎，說：「停會等縣官來送我，叫他把這事斷明，立案防後。」

　　姜副使說：「這個谷父母性極偏執，老先生到這裡，他心裡必定說是告訴老先生了。若老先生不題還可，若老先生說一說，這事就不可知了。」邢侍郎說：「既晁夫人要往學道告狀，學道正在這裡送禮，我回書中寫與學道罷。」姜副使說：「這舍親就撥雲見日，晚生代舍親叩謝。」姜副使要出席去叩謝，邢侍郎止住，罷了。

　　邢侍郎要起席上船，晁夫人又自己出來再三致謝。邢侍郎說去京不遠，凡有難處之事，俱許照管。又說：「那光棍誣告，我就有書與學道，老夫人這一狀是少不得的，速急該遞。」晁夫人說：「這山裡荒村，通沒有甚麼相待，該叫學生到船上送一兩程才好。他又一步不肯離我，昨目兩次往府裡考去，我都跟了他去，通象個吃奶的孩子一般。」邢侍郎說：「這正是見赤子的天性。不勞送，就這邊別過。」

　　邢侍郎上轎到船，放了三個炮，點鼓起身。晁鳳、晁書、晁鸞三個伏侍過的，都送到船上，叩別而回。行了數里，縣官稟送。邢侍郎叫攏船相見，請到官艙待茶。谷縣公必料邢侍郎替晁家講這件事，心裡想道：「若邢侍郎不講便罷，若是時，要著實番起招來，把晁梁立刻斷了回去。」幸喜姜副使囑付過了，邢侍郎絕口不言，只說：「這晁老先生在日，原是舊東家，極蒙相愛，經臨其地，到他墓上一奠，喜得還有一子，也令人悲喜交集。凡他家中之事，望都推分垂青。」谷縣公說道：「是。拳拳謹領。」邢侍郎亦再無別言而去，谷縣公對著左右說道：「便宜他！我說邢爺一定替他講這事，誰想一字不題。」縣公坐船回去。

　　邢侍郎把魏三冒認之事，自己晁家相處之情，說晁夫人要自己出官告狀，備細寫在學道回書之內。徐宗師拆開看書，不勝詫異。過了兩日，只見一人跪門遞狀，徐宗師喚入。方到台口，徐宗師問說：「你是晁鄉宦的家人晁鳳？告的是甚麼事？」晁鳳說：「告的冤苦事，老爺看呈子就明白了。」呈上寫道：

　　　　誥封宜人鄭氏，係已故原任北直隸通州知州晁思孝妻，呈為積棍冒認孤子嚇詐人財事：

　　　　氏夫於景泰二年三月二十一日病故，有妾沈氏懷孕五月，因族人打搶家財，蒙老公祖親臨氏家，即喚蓐婦徐氏，公同合族婦女，驗得沈氏之孕是真，蒙諭徐氏看守收生。生時馳報，又蒙賜禮賜名。氏上自祖宗感戴延祀，天恩不可名狀。

　　　　今被積惡棍徒魏三突至氏家，稱言氏子晁梁係伊親子，景泰三年十二月十六日酉時，因貧難度，受氏銀三兩，將子分娩之時即賣與氏，原銀與徐氏抱證。謊狀告縣，縣官信以為真，斷令氏子晁梁養氏終身，即許改姓回去，止著晁梁留下一子奉晁氏香火。似此以真符假，起釁族人，離間母子，斬人血祀，絕鬼蒸嘗，冤恨難伸，伏望神明老公祖詳察！

　　　　晁梁生於十六日子時。老公祖儒學上樑回縣，時方正卯，氏已差人報聞。今伊言十六日酉時，相去已遠。既稱因貧賣子，何得又有原銀三兩存於十六年之久？種種不情，自相矛盾。伏乞清天爺台暫停片刻之冗，親提魏三並徐氏質審，自見真情。投天呼籲上呈。

　　宗師看了呈子，問道：「你主母在那裡？」晁鳳說：「見在門外。」宗師說：「請回下處，我提人親審。」晁夫人合晁梁都回到下處。

　　徐宗師次早即僉了牌，差人提魏三、徐氏、晁思才、晁無晏，限次日投文聽審。牌上硃批：「如違限一日，縣差與原差各重責二十板革役。」晁夫人又差晁書家去照管徐老娘婆的頭口。

　　學道文書下在縣裡，谷縣公恨得咬牙切齒，只得與他出了票拘人。這魏三恃著縣公問過，倒不放在心上。倒是這晁思才、晁無晏兩個是領過徐宗師大教的，倒覺有不勝恐懼之至，都面面相覷，說道：「這可是沒要緊！這事與我兩個何干？把我們呈在裡面。這不有屈難伸麼？」晁天晏道：「這再無二話。這一定是七爺，你前日陪著審官司的時候說了那幾句閒話，有人傳到他耳朵裡，所以把咱都呈上了。」晁思才道：「二官兒，你沒說麼？沒的光我說來？」晁無晏道：「你看七爺！我要沒說，他到不呈告我了。」差人拘齊了人，僉了批。眾人打發了差人的常例，連夜回到夏津，依限次早投了文。掛牌晚堂聽審，各人暫回下處。

　　且說武城縣的任直，挾著幾匹廠綢在街上賣，撞見晁鳳，問說「你在這裡做甚？」晁鳳將魏三認兒的事情仔細告訴了一遍。任直問說：「這個相公今年十幾了？」晁鳳說：「十六了。」任直掐著指頭算了一算，說道：「景泰三年生的，－－是幾月？」晁鳳說：「是十二月十六日子時。」任直又沉吟了一會，問道：「就是才聽審的魏三呀？」晁鳳說：「可不就是他麼。」任直說：「他如今縣門口賣酒，開糧食舖子哩。」晁鳳說：「就是。」任直說：「他這一定有人挑唆，不然，就是待詐錢。我且去賣綢，趕晚堂，我來陪你。問明了就罷，不問明，我叫這光棍死不難！」晁鳳說：「你在這裡做甚麼？」任直說：「我家裡閒空沒的做，頓了幾匹廠綢來賣，通賣不出去。我也使性子，正待回去哩。」晁鳳說：「日西沒事，仗賴你來陪俺一陪極好，我專候著。」晁鳳別了任直，回到下處，吃了飯，都來道前候審。

　　徐宗師放炮開門，喚進聽審人去，頭一人就叫徐氏，問說：「我記得當初曾叫你同了他族裡的許多婦人驗明說是有孕，你還說是已有半肚，是個男胎。這話都是你說的，怎麼如今又有這事？」徐氏說：「從那一年臘月初一日晁奶奶就叫了我去守著，白日黑夜就沒放出我來，怕我去的遠了，尋我不見。每日等著，不見動靜。直到十五日飯時，才覺的肚子疼。晁奶奶還叫了個女先等著起八字，等到十五日的二更天還沒生。晁奶奶打盹，我說只怕還早，叫我拉著個枕頭來，我說：『奶奶，你且在這熱炕上睡睡，待俺等著罷。』天打三更，晁奶奶睡夢中說話，就醒了，說：『梁和尚那裡去了？』俺說：『沒有甚麼梁和尚。』晁奶奶說：『我親見梁和尚進我房來與我磕頭。他說：「奶奶沒人伏侍，我特來伺候奶奶。」我說：「你是個出家人，怎麼好進我臥房？」他逕往裡間去了。』晁奶奶正說著，裡間裡就孩子哭。我接過來看是個兒子，我說：『奶奶大喜，是個小相公！』女先刻了八字，正正的子時。十六日清早，晁奶奶就叫我來報與老爺知道，老爺起的名字是晁梁。晁奶奶說：『我夢見梁和尚，正算計要叫他是晁梁，怎麼大爺可可的起了這個名字！」

　　徐宗師說：「夢見梁和尚是怎說？」徐氏道：「這梁和尚是晁奶奶家的門僧，在通州香岩寺出家。那昝被人殺了的晁源曾坑了這梁和尚的六百多銀子，晁奶奶知道了，替晁源還了那和尚的銀子，後來又從晁源手裡要出原銀。晁奶奶也沒收，就捨在那寺裡買穀常平糶糴，如今支生的夠十萬多了。那梁和尚發願要托生晁家做兒，補報晁奶奶的恩。梁和尚十二月十六日子時那裡坐化，這裡是十二月十六日子時下地。這事奉過旨，替梁和尚建的塔，修的寺院，差司禮監親自御祭。梁和尚的真身還不曾葬，留得遺言，等他自去葬他哩。這事這們有憑據的。他說是他的兒，臘月十六日酉時生的，晁奶奶使我拿了三兩銀子，買了他的來。我說：『若起初曾見他一面，滴瞎了雙眼！曾到他家，跌折了雙腿！』縣官嗔我說誓。」

　　宗師說：「過去。」叫魏三。宗師看了他幾眼，說道：「你說晁梁是你的兒子，他那些象你？」魏三說：「老爺豈不說『居移氣，養移體？』他住的見是甚麼房子？吃的見是甚麼東西？穿的見是甚麼衣服？這要象小的，怎麼得象？若叫他跟著小的過幾時窮日子，情管就象小的了。」宗師說：「你卻指甚麼是你的確證？」魏三說：「交銀子與小的，抱孩子去的，都是這徐氏。這徐氏是活證。還有他原銀為證。」宗師說：「他因何就問你買？你卻因何就肯賣與他？」魏三說：「他家鄉宦死了，晁源被人殺了，族裡人搶他的家事，這都是老爺問過的。他把個丫頭裝著懷孕，要尋一個新生的孩子，當是自己親生的，哄那族人。這徐氏因平日也都認識，他見小的媳婦子懷著孕，他說：『你窮窮的，養活著孩子，累著手不好掙飯吃，我給你尋一個好主子，替你養活著，就不拘待多少年，脫不了還是你的兒子。我叫他給你三兩銀子，你又好做生意的本錢。』小的實是窮的慌了，應承了他。及至臨月的時候，徐氏白日黑夜守著，等到十二月十六日酉時，果然生的是個兒。徐氏使了塊布子裹了裹，揣在懷裡，臍也沒斷，就抱的去了。」宗師問：「你那孩子身上也有些甚麼記色沒有？」魏三說：「天已點燈的時候，忙忙的，那裡看有甚麼記號！」宗師說：「十二月的酉時也還是大亮有日色的時候，怎就看不見記號？」魏三說：「那臘月短天，怎麼得有日色？」

　　宗師說：「那三兩銀子是幾時交與你的？」魏三沉吟了片刻，說：「徐氏抱了孩子回來，與了小的三兩銀子。」宗師說：「給你銀子的時候是幾時？」魏三說：「天有起鼓了。」宗師說：「你那原銀在那裡？」他從腰裡兜肚內取出一封銀來。宗師問說：「這是徐氏給你的銀子麼？」魏三說：「就是。小的拆也不拆，原封未動。」宗師問說：「你為甚麼不動？」魏三說：「小的料得後來要合氣，所以留著原銀，好為憑據。」

　　宗師笑了一笑，說道：「我把你這個光棍奴才！你在我手裡支調！拿夾棍上來夾起！」魏三說：「老爺。縣官問得至公至明，徐氏合晁梁一些也沒有閒話，斷的叫晁梁侍奉他這養母終身才許他改姓回去，還叫他留下一個兒子奉晁家的香火。老爺若討與小的這個兒子，是老爺天恩；若不討與小的，小的饒不得兒子罷了！難道還夾小的不成？」宗師說：「快著實夾起來！」

　　十二個皂隸兩邊攏起，每邊敲了三十狼頭。只見一個人跪在大門外面，宗師看見，一聲叫那跪門的進來，卻是任直。宗師問說：「你是甚麼人？因甚跪門？」任直說：「小的是武城縣人，原起先年曾當鄉約，如今頓了幾匹廠綢，趕老爺考棚好賣。適遇著這件官司，小的偶然站住看看，見老爺夾這魏三，已是知道老爺明見萬里了。但證不倒他，明日老爺行後，他據了縣裡的審單，這事就成了疑案。老爺只問他景泰三年他在那裡？景泰三年十二月他曾否有妻？叫他回話，小的合他對理。」

　　魏三套著夾棍，只是磕頭，說：「小的該死！」任直說：「你景泰元年十月搶奪韓公子的銀子，問了黃山館驛的三年徒罪；你景泰四年十一月才回武城；景泰六年正月，你才娶了劉游擊的使女。這景泰三年十二月十六日酉時，這徐氏抱去的孩子，你是做夢麼！」宗師著實的駭然，問道：「魏三，你怎麼說？」他只是磕頭，說道：「小的沒的說，『飯飽弄箸』，是死催的。」宗師說：「你一定有人主使才做這事！你實說，你的主意為何？」他只磕頭，不肯實說。宗師又叫使槓子敲打，打了五十。他方說：「老爺鬆鬆夾棍，待我實說就是。」宗師說：「我叫人與你鬆了夾棍，你卻要實說，若不是實話，我再夾起來，一頓就要敲死！」叫人且把夾棍鬆了。

　　魏三說道：「因那一日新秀才送學，都先到縣裡伺候簪花。這晁梁的族人晁無晏、晁思才都在小的酒鋪等候吃酒。晁思才說：『咱給他做滿月，分地給咱，這能有幾日？如今不覺的十六歲了，進了學，這日子過的好快！』晁無晏說：『那昝徐大爺說他有些造化，只怕他是不可知的事。』晁思才說：『咱家多昝給他算算，有些好處，也是咱的光彩。』晁無晏說：『我就不記的他是甚麼時。』晁思才說：『我記的麼。景泰三年十二月十六日酉時生的。』晁無晏說：『只這三奶奶頭裡進了學就是造化！要是三奶奶沒了，他還是個白丁，我也還有三句話說。如今進了學，這事就做不的了。又尋了這們一門丈人，越發動不得秤了。』晁思才說：『他就不進學，這事也說不響了。那昝徐大爺替他鋪排的，好不嚴實哩，你怎麼弄他？』晁無晏說：『那麼，我說他那昝是假肚子，抱的人家孩子養活，攪得他醒鄧鄧的，這家財還得一半子分給咱。』小的綽了這口氣，記的他是十六歲，十二月十六日酉時生。小的又問別說：『他是前街上李老娘收生的？李老娘是俺親戚。』晁思才說：『那是？到是那街上徐老娘收生的。』小的掏換的真了，想道：『一個女人家有甚麼膽氣，小的到他門上澎幾句閒話，他怕族人知道，他自然給小的百十兩銀子，買告小的。』不料的就弄假成真。小的家也儘夠過過，神差鬼使的做這沒天理的勾當，只望老爺饒這狗命罷！」

　　宗師說：「你這奴才！不是我問出真情，這一家的祀就被你絕了！」放下夾棍，拔下六根籤，三十大板。叫上晁無晏去。他跪在下面，不曾聽見魏三說是甚話。宗師也不說甚麼，拔了四根籤，叫拿下去打。晁無晏極力的辯，宗師說：「打你在魏三酒鋪內那些話說得不好！」打過，宗師又向任直說：「你與這魏三有仇麼？」任直說：「沒有仇。」宗師又問：「你與晁家有親麼？」任直說：「也沒有親。只因受過晁夫人的恩，所以不平這事，故出來證他。」宗師想他：「你是那一年被傅惠、武義打的？買學田的事，就是你麼？」任直叩頭說：「就是小的。那一個約正是靳時韶。」宗師說：「你如今鬚髮白了，我所以不認得你。晁思才，起去！一干人都在刑廳伺候。徐氏也回去罷。」任直說：「小的哩？」宗師說：「你還得到刑廳走一遭。」

　　次日，宗師將自己審的口詞情節批刑廳成招擬罪。誰知這廳官的要訣：凡奉上司批詞，只該立了嚴限，叫州縣解了人來，親自與他審斷，問了上去，切不可又批州縣，把出入之權委於別人。萬一問得不如自己意思，允了轉詳，自己的心又過意不去；駁回再問，彼此的體面又甚是無光。

　　魏三的這件事，徐宗師已問得極是明白，又經這任直證倒，再遁不去的田地。況徐宗師親筆寫的口詞，又甚詳盡。這批到刑廳，不過是招了口詞，具一個招，加一個參語，將魏三擬一個徒罪，晁無晏擬一個杖罪，連人解將上去，定了驛分，這不是剪截的營生？誰知這刑廳素性一些也不肯擔事，即針鼻大的事情也都要往州縣裡推，把魏三這件事仍往武城縣批將下去。

　　那穀大尹聽見徐宗師翻了他的案，任直又證出了真情，那執拗的心性，恨不得要一口吞了晁梁合任直下去！見了刑廳的票，佯佯不理，也不說長說短，也不把魏三收監。原差稟說：「這是道里的人犯，還該送監。」谷大尹瞪了一雙白眼，望著差人說道：「他有何罪，送他到監？」就要拔簽打那差人。差人再三告稟，吩咐就叫原差保他出去。

　　徐宗師見三日不成上招去，一張催票行到刑廳；刑廳又行票到武城縣來。後來學道一日一催，刑廳極得魂出，谷大尹只當耳邊之風。學道又行票來，只要原人繳還上去，不要具招。刑廳愈加著極，只得差了幾個快手拿了直行票子，方把魏三提到廳去；連夜具了招詳，次早解到道里。

　　徐宗師把他的詳文扯將下來，用了官文封袋封了，批上寫道：「原詳帶回」四字，當時打發了差人回去。適值濟南府祖刑廳來見，徐宗師把自己審的口詞情節連了一干人犯差人守催著，要次日解報。那祖刑廳正在一家鄉宦花園赴席，還不曾上坐，拆看了文書，曉得是因東昌刑廳問不上去，宗師計較的事情。又仔細看宗師寫的口詞情節甚是詳悉，原不是難完的事件，借了鄉宦的一座亭子上，擺了一張公座，安了提硯，叫過一干人去，先叫上晁梁去問了幾聲，又叫上任直去問了幾聲，就叫畫供。魏三無力徒，晁無晏稍無力杖；餘人免供，伺候明早解道。將口辭傳進公館內叫書辦做稿，即刻等完，送到席上呈看。赴席中間，稿已呈到，刑廳叫且住了戲，借過筆硯，就在席上改定了招，做了參語道：

　　　　看得魏三智奸過鬼，計毒逾蛇。止因圖詐人財，冒認宦家孤子，究及生時不對，駕言原物無倫，本犯自已無說。至於晁梁所生之日，本犯以別罪發配在徒，且是曠夫鰥處之日，未嘗得妻，從何有子？任直之證確也。合配衝途之驛，用當郊遂之投。晁無晏圮族兇人，創謀異說，以致旁人竊聽，平地興妖，唯口啟辜，亦應杖儆。

　　刑廳放了衙，仍把稿傳到公館，叫人燈下寫出文來，磨對無差。祖刑廳起席回去，書辦將真文呈看。次日將一干人犯解上道去。如此迅速，徐宗師已是喜歡，且招參做得甚好。徐宗師晚堂喚審，把魏三瘡腿上又是三十大板，發夏津縣暫監，取武城縣長解到日發界河驛三年徒罪。解夫不曾取到，魏三報已死在獄中。谷大尹甚是懷恨。

　　誰知晁梁合任直吉人天相，谷大尹報升了南京刑部主事，一則離任事忙，二則心緒不樂，只得也丟開一邊罷了。離了任從兗州經過，徐宗師剛在兗州按臨，便道參見，徐宗師留飯，那穀大尹還諄諄講說晁梁是魏三兒子，魏三不曾冒認。徐宗師說：「只是生晁梁的時節，他還不曾有妻；他有妻的時節，晁梁已三歲矣。」谷大尹方才紅了臉不曾做聲。可見這做官的人凡事俱要詳慎，不可任情。難道谷大尹與魏三有親不成？只是起先不與他推情細斷，據了自己的偏心，後來又不肯認錯，文過飾非，幾致絕了人家宗祀。挽救回來，倒也還該感激徐宗師才是。但不知他心下如何？

第048回 不賢婦逆姑毆婿　護短母吃腳遭拳

　　　　兩曲春山帶劍，一灣秋水藏槍。不是孫權阿妹，無非閔損親娘。

　　　　浪說鳳逑鸞配，空成蝶戀蜂狂。怒則龐涓孫臏，喜時梁鴻孟光。

　　　　若使嫻於姆訓，庶幾不墜夫綱。無那有人護短，致教更不賢良。

　　再說薛素姐自到狄家，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不覺就是兩月。這六十日裡邊，不是打罵漢子，就是忤逆公婆。這狄賓梁夫婦，一則為獨兒獨婦，百事含忍；二則恐人笑話，打了牙只往肚裡咽；又虧不盡那姑子李白雲預先說了那前生的來歷，所以絕不怨天尤人，甘心忍受。

　　狄賓梁家的覓漢李九強，叫他往倉房裡量出稻子來曬，因他久在家中做活，凡事都也托他，不甚防備；況那一年得了楊春那二十兩銀子買了地，靠了大樹，絕不沾霜，耕芸鋤種，俱是狄家的力量，打來的糧食，春放秋收，利中有利，成了個覓漢中的富家。既然富足，也就該生禮義出來，誰知這樣小人，越有越貪，抵熟盜生是其素性。量稻子的時候，乘狄賓梁不在跟前，便多量了兩袋，寄在房客賣私鹽的陳柳家中。這陳柳若是個好人，拒絕了他，不與他寄放；其次，全全的交還與他；再其次，你便留他一半也可。誰知這陳柳比李九強更狠十倍，更貪幾分！李九強量完了稻子，鎖了倉門，交還了匙鑰，走到陳柳家，取那寄放的稻子。陳柳說：「李哥，你來做甚？」李九強說：「我來抗那稻子了。」陳柳說：「抗甚麼稻子？你多昝買了稻池打出稻子來了？」李九強說：「我沒有稻池，這是主人家支與我的工糧。」陳柳說：「你的工糧不在你家罷，寄在我家做甚？你休要弄的來歷不明，犯出來，帶累我住不成房子，稻子我收著哩，我去問聲狄大叔，看該與你不。」李九強說：「陳柳子，你就不見人了？這能值幾個錢，就昧了心？」陳柳說：「我怎麼昧心？我只問聲狄大叔，他說該與你，我就與你去了。我待要你的哩！」李九強說：「■杭杭子的腔！罷！你問甚麼問，你可倒那布袋還我。」陳柳說：「我又沒替狄大叔抗糧食，布袋怎麼到俺家裡？我就有布袋，也只交給狄大叔，也沒有給你的。」李九強說：「罷呀怎麼！你就使鐵箍子箍著頭？」

　　李九強敢怒而不敢言，懷著一肚皮仇氣去了。陳柳也便沒有顏面，另尋了別家的房子，搬開去了。李九強時刻圖謀報仇，不得其便。陳柳雖然大賣私鹽，誰知這久慣鹽徒都與這巡鹽的民壯結成一伙，四時八節都與那巡役納貢稱臣，所以任憑那鹽徒四處橫行，壅阻鹽法。阻一日，繡江縣的典史因鹽院按臨省城，考察了回來，一條腿歪跨在那馬上，到了狄家客店歇住，下了馬，要吃了飯去，一瘸一瘸的往裡走，走到正房坐下。狄賓梁知是本縣父母，流水殺雞備飯，撥了李九強、狄周在那裡服事。聽見手下人淒淒插插的說：「典史因拿私鹽不夠起數，蒙鹽院戒飭了十板，甚是沒有好氣。」

　　李九強打聽得陳柳這一日夜間正買了許多私鹽藏在家裡，尚未曾出去發脫，要得乘機報復，服事中間，說道：「小人聞的四爺因私鹽起數不夠，受了屈回來。這繡江縣要別的沒有，若要私鹽，休說每月止要四起，就是每月要四十起也是有的。只這明水地方拿的，還用不盡哩。」典史說：「我著實問他們要，他們只說因巡緝的嚴緊，私鹽不敢入境。昨日考察，被鹽院戒飭了十板。」李九強說：「小人聽見人說道是四爺不教人拿，任人販賣。」典史說：「你看我是風是傻？我一個巡鹽官，我倒教別拿賣私鹽的？」

　　李九強說：「四爺，你要肯拿，這眼皮子底下就有一個賣私鹽的都把勢哩。只是四爺你不敢拿他。」典史說：「他既賣私鹽，我怎麼不敢拿他？只怕他是連春元家，深宅大院的，我不好進去翻的。除了他家，憑他甚麼富豪，我不怕他。如今被火燒著自己的身子，還顧的人哩。你說，是甚麼人？我叫人拿去。李九強說：「差人拿不將他來，差人都合他是一個人，誰肯拿他？四爺，你肯自己去堵住門子，一拿一個著。」典史說：「這要翻出鹽來才是真哩。」李九強說：「你看四爺。要翻不出鹽來，這事還好哩！」

　　典史說：「咱就去，回來吃飯。」騎上馬，跟了許多人，叫了地方鄉約，李九強引了路，一直奔到陳柳門口。差人堵住門，典史領人進去，何消仔細搜簡，兩隻大甕、兩個席簍，還有兩條布袋、大缸、小瓶，盡都是滿的私鹽。

　　典史叫鄉約地方取了抬秤將鹽逐一秤過，記了數，貼了封皮，把陳柳上了鎖，帶了地方鄉約，說他通同容隱，要具文呈堂轉申鹽院。這伙人慌了手腳，打點彌縫：兩個鄉約每人送了四兩銀子，地方送了二兩銀子，磕了一頓頭，做了個開手，放得去了；詐了陳柳二十兩銀，量責了十板，也放了開去。

　　陳柳知是李九強害他，糾合了地方鄉約，一齊都與李九強為仇。李九強自知寡不敵眾，將幾畝地仍照了原價賣與別人，把些糧食俱趕集賣了；腰裡扁著銀子，拿著火種，領了老婆，起了三更，走到陳柳門上，房上放上火，領著婆子一溜煙走了。陳柳房上火乘風勢，燒了個精光。眾人都疑心是李九強放的，又見李九強走了，這事再無別說；繡江縣遞了狀，坐名告了李九強，出票拘人。幸得狄賓梁為人甚好，鄉莊人都敬服他，又且兒子是個秀才，沒人敢說他是李九強的主人，向他瑣碎；然也不免牽著葛條，草也有些動彈。

　　薛教授聽有此事，特來狄家看望，狄賓梁讓過了茶，薛教授往後邊看素姐，狄賓梁教人定菜暖酒，要留薛教授吃飯。狄周媳婦領了人在廚房料理，妝了一碗白煮雞，還待等煎出藕來，兩道齊上。及至妝完了藕，那碗裡的雞少了一半，極得狄周媳婦只是暴跳，說道：「這可是誰吃了這半碗？滿眼看著，這是件擋戧的東西，這可怎麼處？再沒見人來，就只是小玉蘭來走了一遭，沒的就是他？」狄周媳婦正咕噥著，不料素姐正從廚房窗下走過，聽見說是小玉蘭偷了雞吃，素姐扯脖子帶臉通紅的把小玉蘭叫到房中，把衣裳剝脫了個精光，拿著根鞭子，象打春牛的一般，齊頭子的鞭打，打的個小玉蘭殺狼地動的叫喚。

　　狄婆子說：「薛親家外頭坐著，家裡把丫頭打的喬聲怪氣的叫喚，甚麼道理？」叫狄周媳婦：「你到後頭看看。有甚麼不是，已是打了這一頓，饒了他罷。」狄周媳婦走到跟前，問說：「怎麼來？大嫂你這們生氣？」素姐說：「怎麼來！不長進，不爭氣，帶了這們偷饞抹嘴的丫頭來，叫賊淫婦私窠子們扶聲顙氣的！我一頓打殺他，叫他合私窠子們對了！」狄周媳婦說：「大嫂，你好沒要緊！廚屋裡盛就了一碗雞，我只回了回頭就不見了半碗。我說：『再沒人來，只有小玉蘭來走了一遭，沒的就是他？』我就只多嘴了這句，誰還說第二句來？娘說叫你饒了他罷哩。」

　　素姐不聽便罷，聽了越發狠打起來，手裡打著丫頭，口裡罵著道：「賊多嘴的淫婦！賊瞎眼的淫婦！你挽起那眼上的扶毛仔細看看，我的丫頭是偷嘴的？賊多管閒事的淫婦！賊扯臭扶淡的淫婦！我打打丫頭你也管著？」只管打罵不止。狄周媳婦說：「你打的那成？越扶越醉的使性子往前來了。」那丫頭越發怪叫。

　　老狄婆子自家走到跟前，說道：「素姐，你休這等的。丫頭就有不是，已是打這一頓了。我說饒了罷，你越發打的狠了。你二位爹都在外頭坐著，是圖好聽麼？」素姐雙眉直豎，兩眼圓睜，說道：「你沒的扯那臭淡！丫頭縱著他偷饞抹嘴，沒的是好麼？忒也『曹州兵備』，管的恁寬！打殺了，我替他償命！沒的累著你那腿哩！」老婆子道：「素姐，你醉了麼？我是你婆婆呀。你是對你婆說的話麼？」素姐說：「我認的你是婆婆，我沒說甚麼；我要不認你是婆婆，我可還有三句話哩！」狄婆子折身回去，一邊說道：「前生！前生！這是我半輩子積泊的！」素姐說：「你前生前生，我待不見你後世後世的哩！」依舊把那丫頭毒打不止。

　　狄婆子說：「狄周，你到前頭對薛大爺說：大嫂把小玉蘭丫頭待中打死呀，俺娘說不下他來，請薛大爺進去說聲哩。」薛教授道：「我從頭裡聽見人叫喚，原來是他打丫頭。」看著狄希陳道：「姐夫，你到後頭說聲，叫他別要打了。」狄希陳都都磨磨，蹭前退後，那裡敢進去！狄賓梁笑道：「仗賴親家進去看看罷。他也不敢去惹他。」

　　薛教授到了後邊，素姐還把那丫頭三敲六問的打哩。薛教授見那丫頭打的渾身是血，只有一口油氣。薛教授連聲喝住，素姐甚麼是依！薛教授自己拉那丫頭起來，那丫頭的手腳都是捆縛住的。薛教授一邊去拉，素姐一邊還打，把薛教授的身上還稍帶了兩下。薛教授怒道：「這們沒家教！公婆在上，丈夫在下，自家的老子在傍，如此放肆！」望著狄周道：「管家，煩你把這丫頭送到我家去，已是打的不中了。是為怎麼來？」狄周媳婦走到跟前，說道：「俺爹叫留薛大爺吃飯，我妝了一碗雞，回頭少了一半。我說：『再沒人來，就只小玉蘭來了一遭，沒的就是他？』就只這一句，要第二句話，也敢說個誓。」把那狄婆子怎樣來勸，素姐怎樣打罵，告訴了個詳細。

　　薛教授通紅了臉說道：「素姐，你休這等的！這們不省事不賢惠，是替娘老子妝門面麼？」素姐說：「嫁出去的女，賣出去的地，不干你事！脫不了一個丫頭，你又將的去了！剛才要不是你敦著腚、雌著嘴吃，怎麼得少了雞，起這們禍？」薛教授說：「這有甚麼禍？」長吁了兩口氣，往外走了。到了廳房，狄賓梁留他再坐，他也沒肯坐下，送出大門去了。

　　狄賓梁合狄希陳俱回到後頭。狄賓梁說：「孩子不知好歹，理他做甚麼？叫薛親家悶悶渴渴的，留他不住，去了。」狄婆子說：「一個丫頭，打了一二千鞭子，風了的一般！媳婦子說，罵媳婦子；婆婆說，罵婆婆。薛親家悶悶渴渴的，是他閨女雌答的；咱怎麼的來，他惱咱？」

　　狄希陳都抹了會子，蹭到房裡，素姐說：「我只說你急心疼跌折了腿進不來了，你也還知道有屋子頂麼？那老沒廉恥的來雌嘴，我叫你留他吃飯來？平白的賴我的丫頭偷嘴吃！」狄希陳說：「你怎麼就是沒廉恥的來雌嘴？明日巧妹妹過了門，咱爹就別去看看，也是雌嘴吃哩？媳婦子又沒丁著丫頭吃了雞，不過是說了一聲。這有甚麼大事，嚷得這們等的？」素姐說：「放你家那狗屁！你那沒根基、沒後跟的老婆生的，沒有廉恥！象俺好人家兒女害羞，不叫人說偷嘴！」狄希陳說：「你睜開眼看看！誰是沒根基、沒後跟的老婆生的？我見那姓龍的撒拉著半片鞋，歪拉著兩隻蹄膀，倒是沒後跟的哩！只怕俺丈母的根基我知不道，要是說那姓龍的根基，笑掉大牙罷了！」素姐說：「姓龍的怎麼？強起你媽十萬八倍子！你媽只好拿著幾個臭錢降人罷了！」狄希陳說：「那麼俺娘就不拿著一個錢，那姓龍的替俺娘端馬子、做奴才，還不要他，嫌他低搭哩！」素姐說：「那麼，你媽替姓龍的舐腚！」狄希陳說：「你達替俺那奴才舐腚！你媽替俺那奴才老婆舐扶！」

　　素姐跑上前把狄希陳臉上兜臉兩耳拐子，丟丟秀秀的個美人，誰知那手就合木頭一般，打的那狄希陳半邊臉就似那猴腚一般通紅，發面饃饃一般■宣仲。狄希陳著了極，撈了那打玉蘭的鞭子待去打他，倒沒打的他成，被他奪在手內，一把手彩倒在地，使腚坐著頭，從上往下鞭打。狄希陳一片聲叫爹叫娘的：「來救人！」

　　兩個賽罵的時節，狄賓梁兩口子句句聽的真切，氣的老狄婆子篩糠抖戰。狄賓梁只說：「理他做甚麼？你忘了那李姑子的話了麼？」狄婆子說：「這氣怎麼受？李姑子說小陳哥是他冤仇，沒的咱也是他的冤仇麼？」狄賓梁說：「看你糊突呀！咱是小陳哥的娘老子，咱兒是他的冤仇，咱也就是他的冤仇了。這是天意叫受他的。你聽我說，休合他一般見識。」

　　狄婆子只得忍耐，後來聽的狄希陳叫爹娘救人，狄婆子跑進房去，素姐正坐著狄希陳的頭，鷹拿寒雀，鞭子象雨點似的往下亂打。狄婆子把素姐推了個骨碌，奪過鞭子，劈頭劈臉摔了幾下子，他就手之舞之的照著。狄婆子也象他騎著狄希陳的一般使屁股坐著頭，打了四五十鞭子，打的那素姐口裡七十三八十四無般不罵。狄賓梁只是叫他婆子妝聾。

　　到了後晌，狄希陳也沒敢往屋裡去睡，在他娘的外間裡睡了。到了二更天氣，狄賓梁從睡夢中被一人推醒，說道：「快起去看火！」狄賓梁睜開眼，看見窗戶通紅，來開房門，門是鎖的，百推晃不開，只得開了後牆吊窗，走到前邊，只見窗前門前都豎著秫稭點著，火待著不著的■區，知是素姐因狄婆子打了他，又恨打的狄希陳不曾快暢，所以放火燒害。

　　狄賓梁連夜差狄周去請薛教授來看。薛教授說：「他活是你家人，死是你家鬼。我沒有這們個閨女！我沒有臉去看！我從此以後，我家裡也不許他進門。」狄周回了話。狄賓梁長吁了兩口氣，看著人搬秫稭、潑水，亂轟著也沒睡覺。

　　薛教授知道他打女婿、放火，在家裡惱得動不的。薛夫人說：「你惱他怎麼？自家的個孩子，你可怎麼樣？著人接回他來，慢慢的說他，你沒的真個就棄了他不成？」薛教授道：「你再休題他，你只當死了他的一般！」薛夫人也沒等的薛教授說肯，使了薛三省媳婦到狄家來接素姐。進來見了老狄婆子，只見一家子都胖唇噘嘴，象那苦主一般。薛三省娘子說要接素姐回去。狄婆子把狄希陳的夾襖一手脫將下來，叫薛三省媳婦：「看看俺那孩子的脊梁！」只見狄希陳脊樑上黃瓜茄子似的，青紅柳綠，打的好不可憐。

　　薛三省娘子進去見了素姐，說是接他回去，叫他梳頭，來廚屋裡替他舀水。狄周娘子一五一十從頭至尾告訴了詳細，直待素姐梳完了頭，穿完了衣裳，薛三省媳婦問說：「狄大娘，俺姐姐家去哩。吩咐叫姐姐住幾日來？」狄婆子說：「我用他做甚麼哩？叫他家裡只管住著。等他消消氣，我去接他，叫他來。」薛三省娘子說：「狄大娘定個日子，好叫姐姐家去，這活絡話怎麼住的安穩？咱家姐姐待幾日不往俺那頭去哩麼？」狄婆子說：「那麼，也敢說的嘴響，俺那閨女不似這等！定要似這們樣著，我白日沒工夫，黑夜也使黃泥呼吃了他！」素姐說：「罷呀，我待不見打你那嘴哩！」狄婆子說：「你休數黃道黑的！待去，夾著腚快去！」

　　素姐拜也不拜，佯長往家去了。進了家門，薛教授屋裡坐著，也沒出來理他。薛夫人迎著說道：「你怎麼來？你是風是氣，還是替娘老子妝門面哩？」素姐說：「我怎麼他來？我罵了他兩句沒根基、沒後跟的老婆生的，罷呀怎麼！傷著他甚麼來？他就把姓龍的長，姓龍的短，提掇了一頓。我又罵了兩句，他拿鞭子打我。我不打他，怕他腥麼？」薛夫人說：「你通長紅了眼，也不是中國人了！婆婆是罵得的？女婿是打得的？這都是犯了那凌遲的罪名哩！」素姐說：「狗！破著一身剮，皇帝也對打，沒那燥扶帳！」

　　龍氏在旁，氣的那臉通紅，說道：「這也怪不的孩子！他姓龍的長，姓龍的短，難說叫那孩子沒點氣性？我待不見他那孩子往咱家來哩？我也叫小冬哥提著姓相的罵！」薛夫人說：「這是你賢惠，會教孩子！你那孩子不先罵婆婆，他就提著姓龍的罵來？他饒了沒罵我合他丈人，這就是他省事。」

　　龍氏道：「一個孩子知不道好歹，罵句罷了，也許他回口麼？誰知不道我是姓龍的？我等小巧姐過了門，我叫小冬哥一日三場提著姓相的罵！他要不依我，也把小巧姐打頓鞭子！」薛夫人說：「好有本事！會教道！只怕我殆了，你打小巧姐！我要不死，你也且打不成哩！」龍氏說：「我不打，叫小冬哥打！」龍氏正在揚子江心打立水，緊溜子裡為著人，只見薛教授猛熊一般從屋裡跑將出來，也沒言語，照著龍氏臉上兩個釅巴掌，打的象劈竹似的響；腿上兩腳，跺了個趔趄；又在身上踢了頓腳。薛夫人說：「這們些年，你從幾時動手動腳的虎拔八的行粗？」薛教授道：「叫我每日心昏，這孩子可是怎麼變得這們等的？原來是這奴才把著口教的！你說這不教他害殺人麼！要是小素姐罵婆婆打女婿問了凌遲，他在外頭剮，我在家裡剮你這奴才！」

　　龍氏喬聲怪氣的哭叫，薛夫人道：「你不說你不省事，不會教道孩子，自己惹的，還怨人打哩？自己悔不殺麼！」龍氏走到自己房裡閂上門，一邊哭，一邊罵說：「賊老強人割的！賊老強人吃的！你那昝不打我，我生兒長女的你打我！我過你家那扶日子！賊天殺的！怎麼得天爺有眼，死那老砍頭的，我要掉眼淚，滴了雙眼！從今以後，再休指望我替你做活！我拋你家的米，撒你家的面！我要不豁鄧的你七零八落的，我也不是龍家的丫頭！」薛教授又從屋裡出來。待去跺門，薛夫人雙手拉住，說道：「你好合他一般見識？」又說：「姓龍的，我勸你是好，別教人拍面皮面，才是會為人的。惹的人打開了手，只怕收救不住，那巴掌合腳已是揭不下來了。再尋第二頓不好看相。」龍氏方才見經識經，漸漸的收了法術。

　　素姐在家住了數日，薛教授話也不合他說句，冷臉墩打著他。只是薛夫人早起後晌，行起坐臥，再三教訓，無般不勸。那被人換了心的異類，就對著牛彈琴的一般，他曉的甚麼「宮商角徵羽」的？他娘說的口乾舌澀，他耳朵裡一點也沒進去。一連住了半月，狄家也沒人說來接他。

　　薛夫人看了個吉日，備了兩架食盒，自己送素姐上門，見了狄婆子，千賠禮，萬服罪，倒也教狄婆子無可無不可的。教素姐與他婆婆磕頭，他扭紮鬼的，甚麼是肯磕。狄婆子道：「親家，你沒的淘氣哩！他知道甚麼叫是婆婆，通是個野物！」

　　薛夫人見他強頭別項的，只得說道：「罷！罷！你往屋裡去罷。你爹已是冷透了心，兩個大些的兄弟恨的你牙頂兒疼，你要只是這們等的不改，我也只好從今日賣斷這路罷了！」

　　薛夫人吃過茶，說了幾句閒話，就要起身，狄婆子再三苦留，薛夫人說：「親家將心比心，我有甚麼顏面坐著擾親家？就是親家寬洪大量不計較，我就沒個羞恥麼？」狄婆子說：「親家說那裡話！沒的為孩子們淘氣，咱老妯娌們斷了往來罷？」薛夫人道：「我白日後晌的教道了這半月，實指望他較好些了，誰知他還這們強。沒的說，只是難為親家，求親家擔待罷了！」

　　狄婆子叫出巧姐來見薛夫人，留了拜錢，巧姐又從頭謝了。薛夫人又請狄希陳相見，回說往書房去了。薛夫人別了回去。狄婆子將那送的兩架盒子一點也沒收，全全的回還了去。送盒的人再三苦讓，狄婆子道：「看我這們好媳婦兒，有臉吃他那東西？」來人只得將盒子抬回去了。從此素姐也通不出房，婆婆也絕不到他房裡。

　　小玉蘭打的成了創，渾身流濃搭水，動不的，還在薛家養活著。端茶掇飯，都是狄周媳婦伏事。薛三省、薛三槐兩個的媳婦，薛教授都禁止了，不許來看他；凡遇節令，也通不著人接他回去。狄希陳輕則被罵，重則惹打，渾身上不是緋紅，臉彈子就是扭紫。狄賓梁夫婦空只替他害疼，他本人甘心忍受。那薛如卞、薛如兼與狄希陳只是同窗來往，因素姐悍惡不良，從不往後邊看他姐姐。致的人人看如臭屎，他卻恬不在意，忤逆不賢，日甚一日，後來還有許多事故，且聽逐段說來。

第049回 小秀才畢姻戀母　老夫人含飴弄孫

　　　　家庭善事惟和氣，和則致祥乖則異。

　　　　母慈子順樂融融，諸福備，凡事遂，小往大來都吉利。

　　　　義方令子誠佳器，名家淑秀真閨懿。

　　　　莫言景福不雙臨，名花植，麟兒出，堂上老萱應健食。

　　　　　　　　　　　　　　　　　　　　　　－－右調《天仙子》

　　再說晁梁進了學，與魏三打過了官司，不覺又過了一年，年已十七歲。晁夫人擇了正月初一日子時，請了他岳父姜副使與他行冠禮；擇二月初二日行聘禮，四月十五日子時與他畢姻。這些煩文瑣事都也不必細說。

　　且說晁梁自從生他落地，雖是僱了奶子看養，時刻都是晁夫人照管。兩個裡間：沈春鶯合兩個丫頭在重裡間居住；外層裡間貼後牆一個插火炕與奶子合晁梁睡；貼窗戶一個插火炕，晁夫人自己睡。這晁梁雖是吃奶子的奶，一夜倒有大半夜是晁夫人摟著他睡覺；晚間把奶子先打發睡了，暖了被窩，方把晁梁從晁夫人被窩裡抱了過去。清早奶子起來，就把晁梁送到晁夫人被內，叫奶子梳頭洗臉。奶子滿了年頭，他一點也沒淘氣，就跟著晁夫人睡覺，睡到十三四，晁夫人嫌不方便，才教他在腳頭睡，還是一個被窩；漸漸成了學生，做了秀才，後晌守著晁夫人在炕上讀書，就似影不離燈的一般。從奶子去了，沈春鶯就搬出外間炕上與晁夫人作伴。

　　晁梁見說替他下聘娶親，他甚是歡喜。晁夫人叫了木匠收拾第三層正房，油洗窗門、方磚鋪地、糊牆壁、札仰塵，收拾的極是齊整，要與晁梁作娶親的洞房。晁梁說：「咱前頭住得好好的，又挪到後頭待怎麼？」晁夫人說：「一個新人進門，誰家住那舊房？你丈人家來的妝奩可也要盛的開。」說著罷了，他也沒大理論。

　　四月十三日姜宅鋪牀，那衣飾器皿，牀帳鮮明，不必絮聒。晚間，俗忌鋪過的新牀不教空著，量上了一布袋綠豆壓在牀上。十五日娶了姜小姐過門，晁梁聽著晁夫人指教，拜天地，吃交巡酒，拜牀公牀母，坐帳牽紅，一一都依俗禮。拜門回來，姜家三頓送飯。

　　將次天晚上來，晁梁對晁夫人說道：「這天待黑上來了，屋裡擺的滿滿的，咱在那裡鋪牀？」晁夫人說：「鋪甚麼牀？丫頭教他外頭來睡，你自己關門閉戶的罷。」晁梁說：「娘合我的牀，沈姐的牀，都鋪在那裡？」晁夫人道：「我合你沈姐在炕上睡罷。怎麼又鋪牀？」晁梁說：「娘說新人該住新房，怎麼又不來住了哩？」晁夫人道：「你合你媳婦兒是新人，誰是新人？」晁梁還不懂的，還只說是教他媳婦自己在新房睡哩。到了後晌，他還在晁夫人炕上磨磨。晁夫人道：「這昝晚的了，咱各人收拾睡覺。小和尚，你也往你屋裡去罷。」晁梁還掙掙的脫衣裳、摘網子，要上炕哩。晁夫人道：「你往自家屋裡去罷。你待怎麼？」晁梁說：「娘是待怎麼？叫我往那屋裡去？」晁夫人道：「你看這傻孩子！你往後頭你媳婦兒屋裡合你媳婦兒睡去，我從今日不許你在我腳頭睡了。」晁梁道：「真個麼？」晁夫人道：「你看！不是真個，是哄你哩？」晁梁道：「這我不依！每日說娶媳婦兒，原來是哄我離開娘。這話我不依，這是哄我。」上了炕就往被子裡鑽。晁夫人道：「好謅孩子，別要睡倒，起來往後頭去。」見晁夫人催的他緊了，把眼擠了兩擠，呱的一聲就哭，把個頭拱在晁夫人懷裡，甚麼是拉的他起來！不由的晁夫人口裡說道謅孩子，眼裡撲簌撲簌的流淚。春鶯起先見了只是笑，後來也縮搭縮搭的哭起來了。輪該晁鳳娘子在屋裡上宿。晁鳳娘子說道：「這可怎麼樣著？不然，且教叔叔在這炕上睡罷。」晁夫人道：「你就沒的家說！可也要取個吉利！好兒，聽娘說，你去合媳婦兒睡了，你明日早起來看娘。」晁梁聽說，越發的痛哭起來了。

　　晁夫人說：「好謅孩子，你是待怎麼？」晁梁說：「我不怎麼，我只待還合娘睡。」晁夫人說：「你合我睡，你媳婦兒哩？」晁梁說：「俺媳婦兒合沈姐睡，我合娘睡。」晁夫人說：「好謅！你怎麼知文解字做秀才來？你見誰娶了媳婦兒還合娘睡的？」晁梁道：「要不合沈姐都往那屋裡去，我合娘在大牀上，俺媳婦兒合俺姐在那窗戶底下炕上。」晁夫人說：「好兒，別要毆氣，好好兒往那屋裡睡了，明日早起來看娘。」

　　晁梁倒沫，晁夫人發燥，春鶯合晁鳳媳婦怪笑的。晁夫人道：「這是人間的個大禮。你今年十七歲了，進了學，冠了巾，你還小哩？那裡一個娘的話也不聽？這不眼下考科舉哩？你沒的往省下進場，京裡會試，你也都叫娘跟著你罷？你要做了官，也叫娘跟著你同上堂？這天已是三更了，我害困，你急趕到屋裡，打不了個盹也就天明瞭。起來，我送了你屋裡去。」扯著晁梁的手往外走，晁梁往後掙，晁夫人說：「好孝順兒！一個老娘母子，你掙倒了罷？」那個光景，通似逃學的書生不肯赴學的模樣。無奈晁夫人拉著往外走，晁梁只得擦眼抹淚的去了。

　　晁夫人送下他，教他關上門，然後自己回到房中。晁夫人雖是強了他去了，心裡也未免熱呼辣的。只是晁梁在自家屋裡也沒睡覺，哭了一大會子。晁夫人也沒合眼。撞了明鐘，只見晁梁已來門外敲門，晁夫人叫人與他開了門，晁夫人說：「這們早起待怎麼？你在我腳頭再睡會子。」晁梁放倒頭鼾鼾的睡到日頭大高的，姜家來送早飯，方才起來。

　　晁夫人對著姜夫人告訴晁梁夜來淘氣，姜夫人說是好，說是天性。到了晚上，又淘了無數的氣，他不肯去，晁夫人千哄萬哄的去了。從此每日晚間挨抹到三四更才去，沒等到五更就往晁夫人屋裡來腳頭一覺，成了舊規。晁夫人心裡疼的慌，說道：「你聽我說，別要這們晚去早來的。我等你媳婦兒過了對月，我把這重裡間替你拾掇拾掇，你合媳婦兒來住，我合你姐可在這外間裡守著你。」

　　晁梁喜的那嘴裂的再合不上來。沒等對月，他催著晁夫人把那裡間重糊了仰塵，糊了牆，綠紗糊了窗戶，支了萬字藤簟涼牀、天藍冰紗帳子，單等過了對月就要來住。春鶯說：「只怕他娘子嫌不方便不肯來。」晁夫人道：「咱別管他；他叫咱替他收拾房，咱就替他收拾。等他媳婦兒不肯來，他就沒的說了。」誰知他娘子知道收拾了房，更是喜歡，說道：「一個七八十歲的老娘母子丟在一座房裡，自家住著也放心麼？清早黑夜守著些兒好。」

　　到了五月十五，姜小姐回去娘家，只住三四日就來了，與晁梁都搬到裡間裡來，早起後晌，都在晁夫人腳頭睡會子才去，每宿合媳婦都還到晁夫人炕前看一兩遭。若看外邊，真象兩個吃奶的孩子，不知背後怎麼成精作怪，那姜小姐漸漸的皮困眼澀，手腳懶抬，乾嘔噁心，怕吃飯，只好吃酸。晁夫人知道是有喜事，叫了靜業閹陳姑子諷誦五千卷《白衣觀音經》，又許與白衣大士掛袍。光陰迅速，不覺又是次年四月十五日辰時，去昨年畢姻的日子整整一年，生了一個白胖旺跳的娃娃。喜的晁夫人繞屋裡打磨磨，姜夫人也喜不自勝。

　　晁夫人賞了徐老娘一兩銀，一匹紅潞綢；姜夫人也賞了一匹紅劉絹，一兩銀。那徐老娘把臉沉沉的，讓他遞酒，也沒大肯吃，他要辭了回去。約他十七日早來洗三，他說：「那昝俺婆婆來收生相公時，落草頭一日，晁奶奶賞的是二兩銀，一匹紅緞，還有一兩六的一對銀花。我到十七來與小相公洗三，晁奶奶，你還照著俺婆婆的數兒賞我。」晁夫人道：「這們十七八年了虧你還記著，我就不記得了。」春鶯說：「我倒還記的，你說的一點不差。你可不記的那昝沒有姜奶奶的賞哩？」徐老娘說：「你禁的我這點造化麼？」晁夫人說：「這是小事。難得姜奶奶得了外孫，我得了孫子。我任從折損了甚麼，我情管打發的你喜歡。」徐老娘方回嗔作喜，去了。

　　轉眼十七，三朝之期，姜夫人帶了家人姜朝娘子來與娃娃開口，徐老娘也老早的來了。姜晁兩門親戚，來送粥米的，如流水一般。晁夫人叫了許多廚子，多設酒席管待內外賓朋；又著各莊上各蒸饃饃三石，每個用面半斤，舍與僧道貧人。徐老娘將娃娃洗過了三，那堂客們各有添盆喜錢，不必細說。照依晁梁那時舊例，賞了徐老娘五兩銀子、兩匹羅、一連首帕、四條手巾；放在盆裡的二兩銀、三錢金子。姜夫人放在盆裡的一兩銀，兩個妗子每人五錢。臨後姜夫人又是二兩銀、兩個頭機首帕，二位妗子每人又是五錢銀。徐老娘抱著孩子，請進姜副使合姜大舅姜二舅看外甥。姜副使爺兒三個甚是喜歡，姜副使又賞了老娘婆銀一兩，二位舅各賞了五錢。徐老娘抱了娃娃進去，姜副使請晁夫人相見道喜。晁夫人叫中堂設座，出見獻茶，央姜副使與娃娃起名。姜副使命名「全哥」，晁夫人謝了。吃過了茶，晁梁讓到前廳上坐。姜副使點的戲是《馮商四德記》。

　　一個道士領過了齋供，說道：「擾了施主厚齋，無可答報。我有一個好方相送：你可將娃娃斷下的臍帶，用新瓦兩片合住，用炭火煅煉存性，減半加入上好明淨硃砂，研為細未，用川芎、當歸、甘草各一錢，煎為濃汁，將藥未陸續調搽乳上，待小兒嚥下，以盡為度；大便黃黑極臭稠屎，渾身發出紅點，一生不出痘疹，即出亦至輕。」晁夫人依他修合煅過的臍帶，稱重三分五釐，加了一分七釐硃砂，都與他陸續吃了，果如道士所言，發了一身紅點。後來小全哥生了三個痘兒。這是後話。

　　再說晁、姜二位夫人差了媒婆各處僱覓奶子，急不能得；姜小姐又不會看孩子，每日都是姜朝媳婦幫貼，又甚不方便。一個媒婆老張領了一個媳婦子來，年紀約有二十多歲，黃白淨兒，暴暴的兩個眼，模樣也不醜，只是帶著一段凶相，胸膛上兩個鼓膨的奶，身上衣服也不甚襤褸，小小的纏著兩隻腳兒，懷裡抱著個夠三四個月的女兒，他說漢子編鬏髻，做梳妝，他與婆婆合氣，要與婆婆分開另住，他漢子又不依他，賭氣的要捨了孩子與人家做奶母，就是五年為滿也罷，要等的他婆婆死了方才回去。晁夫人不待價尋他，將言語支開他去了。

　　老張又自家回來說道：「晁奶奶尋奶子這們緊，再有象這婆娘爽俐乾淨，又年小，又好奶，又不醜，情管奶的哥哥也標緻。奶奶不要他，是嫌他怎麼？」晁夫人道：「一個躲婆婆的人，這還是人哩！叫孩子吃他奶！這不消提他，你與我快著另尋，我重謝你。」老張去了。到了次日，姜夫人教人領了兩個奶子來與晁夫人看。一個：

　　　　婀娜來從道士處，未洗鉛妝，綠鬢猶黃，突腮凹臉鼻無梁。

　　　　問道是何方嬌婧？家住前岡，母在鄰莊，爛柯人是妾兒郎。

　　　　　　　　　　　　　　　　　　－－右調《丑奴兒令》

　　那一個：

　　　　面傅瓜兒粉，腰懸排草香；洛酥茄掛在胸膛，頸項有懸囊。

　　　　春山濃似抹，蓮瓣不多長；薄情夫婿滯他鄉，無那度年荒。

　　　　　　　　　　　　　　　　　　－－右調《巫山一段雲》

　　晁夫人看得那個黑的雖是顏色不甚白淨，也還不似那烏木形骸；皂角色頭髮，窪跨臉，骨撾腮，塌鼻子，半籃腳，是一個山裡人家，漢子打柴為生，因墜崖跌傷了腿，不能度日，老婆情願捨了孩子賺月錢養他。那一個白的雖是顏色不甚扭黑，也還不似那霜雪的形容；玄白相間的雙鬟，燒餅臉，掃帚眉，竹節鼻子，倒跟腳，是一個罪人的妻室，因丈夫充徒去了，不能度日，僱做奶子營生。

　　晁夫人口裡不說，心裡注意要那一個山人之婦，但不知他奶的好歹多寡何如，教他各人都擠出些奶來，用茶鐘盛著，使重湯頓過，嗅得那個白淨老婆的奶有些羶氣，又清光當的；嗅得那個黑色老婆的奶純是奶香，頓的似豆腐塊相似，且又乳汁甚多。晁夫人已有七八分定了，又叫他把孩子抱來一看，卻原來是個女兒，方有兩個月，扭青的頭皮，瑩白的臉，通紅的唇，不似他娘那俊模樣一點。晁夫人看見，問說：「你要做了奶子，這孩子怎麼發付？」他說：「如奶奶留下我，可這孩子尋給人家養活。」晁夫人又問：「萬一沒人肯要，你可怎處？」他說：「若沒有人要的，只得捨了。」

　　晁夫人聽見，好生不忍。晁鳳兩口子四十二三年紀，從無子女，忽然懷孕七個月，小產了一個丫頭。晁夫人道：「晁鳳媳婦兒，你把他這孩子養活著罷。」晁鳳媳婦說：「這兩個月的孩子，又不會吃東西，我給他甚麼吃？」晁夫人說：「你雖是小產，已是七個月了，叫他咂幾日，只怕咂下奶來也不可知的。」晁鳳媳婦道：「奶奶要留下他，可我合晁鳳商量。」

　　晁夫人把那一個白淨婆娘賞了一錢銀子，先自打發去了。春鶯說：「這一個白淨，模樣又不醜，腳又不大，穿鞋面也省些，奶奶可不留下他，可留下這個醜的？」晁夫人說：「我也想來：一則是個徒夫老婆，提掇著醜聽拉拉的；一則甚麼模樣：青光當的搽著一臉粉，頭上擦著那綿種油觸鼻子的熏人，斬眉多睃眼的，我看不上他。這一個雖是黑些，也還不什麼醜。脫不了是小廝，選那奶子的人材待怎麼？你看他奶的自己的孩子那象他一點兒？」

　　晁夫人問說：「你漢子姓甚麼，叫甚麼名字？」他說：「俺當家的姓吳，名字叫吳學顏。」晁夫人說：「他已是跌傷了腿，爽俐把你賣幾兩銀子不好麼？」回說：「他待不賣我哩麼？我說：『你看我好一表人才哩？就把我賣二兩銀子你坐著能吃幾日？不如捨了這孩子，替人家做奶子，掙的月錢，娘兒兩個還好度日。』」晁夫人問說：「你還有婆婆麼？」回說：「可不有婆婆？今年五十九了。」晁夫人問說：「就是你做奶子，這月錢能有多少，夠養活兩口人的？」回說：「他也還會編席，編蓋垫子，也會編囤。」晁夫人問說：「他就會編席編囤的，傷了腿，怎麼去賣？」回說：「他那昝腿好，可他也不自家賣，都是俺婆婆趕集去賣。俺婆婆壯實多著哩。」

　　晁夫人都聽在心裡，說道：「你且住二日寫文書。這媒婆姓甚麼？」回說：「我姓魏；這裡沈奶奶不是俺婆婆說的媒麼？」晁夫人說：「啊！你是老魏的媳婦兒麼？你從多昝替了你婆婆的職了？」回說：「我只出來夠兩三個月了，也沒大往別處去，就只往姜奶奶宅裡走的熟。」晁夫人問說：「你婆婆的眼也還漏明兒？」回說：「漏明兒倒好了，通常看不見！頭年裡還看見日頭是紅的，今年連日頭也看不見了，行動都著人領著。虧了大的丫頭子，今年十二了，下老實知道好歹，家裡合他奶奶做伴兒。」晁夫人道：「我到也想他的，白沒個信兒。」回說：「怪得他好不想奶奶哩！可是說不盡那奶奶的好處。」晁夫人笑說：「你婆婆是老魏，你又不老，可叫你什麼？－－叫你小老魏罷。」回說：「俺婆婆是老魏，我就是小魏。」

　　晁夫人又問：「老鄒這向還壯實麼？他也久沒到這裡。」小魏回道：「俺婆婆要不為著老鄒，那眼也還到不得這們等的，全是為他，一氣一個掙。人旁裡勸著，他又不聽。」晁夫人問說：「是怎麼為他生氣？」小魏說：「俺婆婆那昝提下的親，凡有下禮嫁娶的，他都背著俺婆婆吃獨食。俺婆婆央他，教他續上我罷，他刺撓的不知怎麼樣，甚麼是肯！這裡頭年裡鍋市周奶奶家姑姑出嫁，下禮鋪牀，周奶奶說：『老魏雖是他眼看不見，這媒原是你兩個做的，該與他的禮合布。老鄒，你與他捎了去，務必替我捎到，我還要招對哩。』他盡情昧下，一點兒也沒給。也是我到了周奶奶家，周奶奶問我，我說：『誰見他甚麼錢，甚麼布來？』氣的周奶奶不知怎麼樣的。周奶奶說：『這們可惡！我著人叫了他來，數落他那臉！』叫我說：『奶奶要叫他去，趁著我在這裡叫他；我要不在跟前，他就說送去了，再緊緊，就說昧心誓，他有點良心兒麼？』周奶奶說：『你說的是。』叫人叫了他來，從外頭『長三丈闊八尺的』的來了。

　　「我聽見進來，我說：『周奶奶，你且問他，看他怎麼說。我且躲在一邊去。』他進來，趴倒地替周奶奶磕了頭，問說：『奶奶著人叫我哩？』周奶奶說：『我待問你句話：我那昝叫你捎與老魏的布和錢，你給過他了沒？』他老著臉說：『你看奶奶！奶奶忘不了他，教我捎與他的東西，我敢昧下他的？即時送給他了。他說眼看不見，不得來謝奶奶。我還替他捎了話來，回過奶奶的話了。沒的奶奶忘了麼？』周奶奶說：『可怎麼他又指使他媳婦兒來要？』他說：『我已給過他了，他憑甚麼來要？』周奶奶說：『你給他，可他媳婦兒見來沒？』他說：『他怎麼沒見？老魏炕上坐著，他媳婦在灶火裡插豆腐。我說：周奶奶家姑姑娶了，這是周奶奶賞你的兩匹布，兩封錢，共是一千二百。他娘兒兩個喜的象甚麼是的。他媳婦兒還說：『周奶奶可是好，誰家肯使這加長衣著布賞人來？，老魏說：「你替我謝謝你鄒嬸子。」還讓我吃了他兩碗小豆腐子來了。我又沒給他哩？真是長昧心痞，不當家豁拉的！』

　　「正說著，叫我猛■乞丁的走到跟前。我說：『呃！老鄒！你害汗病，汗鱉的胡說了！你搗的是那裡鬼話？你給的是甚麼布？是青的藍的？是甚麼一千二百錢？』他打仔和我說誓：『我要沒吃了你的豆腐，這顙子眼長碗大的疔瘡；你要沒讓我吃小豆腐，你嘴上也長碗大的疔瘡！』叫我說：『誰這裡說你沒吃小豆腐兒麼？你可給布給錢來沒？』他說：『你好聒拉主兒！我不送布合錢給你，你可不就讓我吃小豆腐兒？』叫我說：『俺插著麥仁，你成三四碗家攮顙你，你送的是甚麼布合錢？昨日西門裡頭王奶奶家送的燒酒臘肉合粽子，我見你沒送布合錢去，你打脊背裡也都吃了去了。但只說你忒狠，周奶奶費了這們一片好心，你昧下一半，給俺一半兒怎麼？我把俺那瞎婆婆抬到你家，有本事問你要！』他說：『你抬了去呀，怎麼？我給他面吃。』我說：『甚麼面？是不見面！』周奶奶又是笑，又是惱，可也說了他幾句好的，說：『我知道你那錢一定使了，你那布還有哩。你快拿了來，我添上錢還與老魏去，我還許你上門。你要這們沒德行，明日叔叔下禮，我也不許你來。』他才給了兩匹藍梭布，周奶奶添上一千二百錢，叫我拿了去給與俺婆婆。」

　　晁夫人說：「這們可惡！不是你自己見了周奶奶，這股財帛不瞎了？你都往廚屋裡吃飯去，二十四好日子，來寫文書罷。可教誰來寫哩？」小魏說他漢子真走不的，還是叫他婆婆來罷。

　　過了兩日，二十四日，早飯以後，小魏將著老吳婆子來了，替晁夫人磕了頭，晁夫人見他：

　　　　不黃不白的頭髮，不大不小的癭囊。戴一頂老婆鬏髻，穿一雙漢子■翁鞋。拳頭似醋盆樣大，胳膊如醬甕般粗。渾身上數道青筋，胸脯前一雙黑奶。不是古時節蛇太君的先鋒，定是近日裡秦良玉的上將。

　　晁夫人叫小魏合他講工錢，講衣服。老吳婆子道：「這就沒的家說！有名的晁奶奶是個女菩薩，不相干的人還救活了多少哩，何況媳婦子看著小相公？我說，我敢說多少？奶奶但賞賞就過去界了。」晁夫人道：「休這們說。凡事先小人後君子好，先君子後小人就不好了。還是說個明白，上了文書。我賞是分外賞你的。你要不說個明白，我就給你一千一萬也只是該你的。」老吳婆子道：「奶奶這吩咐的是。奶奶定住數就是了。」晁夫人道：「我每年給你三兩六錢銀子，三季衣服；孩子生日，四時八節，賞賜在外。滿了年頭，我替他做套衣裳，打簪環、買櫃、做副鋪蓋，送出他去。就是這們個意思兒，多不將去。」老吳婆子說：「好奶奶，這還待怎麼？同奶奶要多少才是夠，可也要命擔架呀。」晁夫人給了五十個錢，教晁書將著他尋人寫了文書。晁夫人收了，管待了眾人的酒飯，先支了一季九錢銀子，賞了小魏三百媒錢。老吳婆子千恩萬謝的，待抱他那個女兒去尋人撫養。

　　晁夫人問晁鳳媳婦說：「你合晁鳳商議的是怎麼？」回說：「我教他咂了這二日，可不咂下奶來了。晁鳳說：只怕辛辛苦苦的替他養活大了，他認了回去，『烏鴉閃蛋』，閃的慌。」老吳婆子說：「嫂子說那裡話！這是小廝麼？怕這裡便宜殺他，認他回去過好日子尋好親家哩。」晁夫人說：「這倒不消慮。我下意不的這們個旺跳的俊孩兒捨了。他就認回去了，您也是他的養身父母，孩子也忘不了你。」老吳婆子說：「阿彌陀佛！我的活千歲上天堂的奶奶！俺山裡沒香，我早起後晌焚著松柏鬥子替奶奶念佛。我還有句話稟奶奶：除的家還許我來看看這媳婦子，漿衣裳、納鞋底，差不多的小衣小裳，我都拿掇的出去。」晁夫人道：「你沒的賣給我哩？你只別嘴大舌長的管閒事、說舌頭，那怕你一日一遍看哩。」老吳婆子歡天喜地而去。

　　這吳奶子雖是個醜婦，後來奶的小全哥甚是白胖標緻。又疼愛孩子，又勤力，絕不象人家似的死拍拍的看著個孩子、早眠晏起、飯來開口、箸來伸手的懶貨，除了奶小全哥，頂一個僱的老婆子做活。廚房裡做飯趕餅、上碾磨、做衣服，這還是小可，最難得的不搬挑舌頭，不合人成群打伙、抵熟盜生；只是慣會咬群，是人都與他合不上來。惹得那僕婦養娘、家人婢妾，個個憎嫌。話不投機，便是晁夫人，他也頂撞幾句。後來他的婆婆老吳，晁夫人用他在城裡做活。他的漢子吳學顏雖然成了瘸子，都也行動得了，晁夫人也留他在鄉里編席管園，為人梗直倔強，天生天化，真真是與他老婆一對。後來看小全哥滿了五年，晁夫人齊整送他與吳學顏一處，卻也還在宅裡住的日多，在莊上住的日少。

　　看雍山莊的管家季春江老病將危，晁夫人自己出到莊上看他。他把莊上一切經管的首尾備細交與了晁夫人，說他兒子賭錢吃酒，近日又添上養了婆娘，凡事經托他不得，極力舉薦，說：「吳學顏是個好人，叫他管雍山莊子，能保他不與人通同作弊。」晁夫人果然叫他替了季春江的職掌，卻也事事稱職。

　　季春江病了八個月才死，見得吳學顏不負所舉，病中甚是喜歡。這也是晁夫人一人有慶，凡事都是好人相逢，惡人迴避。又見得晁夫人雖是個婦人，能在那兩個奶子之中獨揀這個醜婦，在格外識人，後來還有出處，再看後回照應。

第050回 狄貢士換錢遇舊　臧主簿瞎話欺人

　　　　花娘莫信已從良，刻刻須防本是娼。休恃新人恩倍厚，直思舊友技偏長。

　　　　守宮深恨縧樊縛，出閣惟圖翮羽揚。說謊繡江臧主簿，想來前世出平康。

　　再說狄希陳雖然做了一年多的秀才，文理原不曾通，不過徼天之幸冒濫衣巾。若肯從此攻苦讀書，還象小學生一般，受那先生程樂宇的教誨，這樣小小年紀，資質也算聰明，怕那文理不成？無奈那下愚不移的心性，連自己竟忘記了那秀才是別人與他掙的，居之不疑。兼之程先生又沒有甚麼超凡遠見，學生進了學，得了謝禮，這便是收園結果，還與他做甚麼惡人？憑他「五日打魚，十日曬網。」

　　不料新宗師行了文書，要案臨繡江歲考。他只道幸可屢徼，絕不介意。狄員外夫婦原是務農之家，那曉得兒子的深淺？倒是薛教授替他耽愁，來請狄賓梁商議，說道：「如今同不得往年，行了條邊之法，一切差傜不來騷擾；如今差傜煩，賦役重，馬頭庫吏，大戶收頭，黏著些兒，立見傾家蕩產。親家，你這般家事，必得一個好秀才支持門戶。如今女婿出考，甚是耽心，雖也還未及六年，卻也可慮，倒不如趁著如今新開了這准貢的恩例，這附學援納繳纏四百多金，說比監生優選，上好的可以選得通判，與秀才一樣優免。這新例之初，正是鼓舞人的時候。依我所見，作急與他乾了這事。又在本省布政司納銀，不消逕上京去。」

　　狄賓梁從來無甚高見，又向來自從與薛教授做了親戚，事事倚薛教授如明杖一般，況且這個算計又未嘗不是。狄賓梁深以為然，依其所說，糶糧食、賣棉花，湊了銀子，自己同了狄希陳來到省下，先尋拜了學道掌案先生，商確遞呈子援例。那掌案先生是黃桂吾。狄賓梁領了狄希陳拜見，先送了一兩贄儀。黃桂吾將援例的規矩對他說了仔細，又說：「廩膳納貢比附學省銀一百三十兩，科舉一次免銀十兩。這省銀子卻小事，後來選官寫腳色，上司見是廩監，俱肯另眼相待，所以近來納監的都求了分上，借那廩增名色的甚多，就是我們書吏中也常常的乞恩稟討。」

　　狄賓梁問道：「如老哥們替人討這廩生名色，約要多少謝禮？」黃桂吾說：「把那省下的銀子盡數拿出來做了謝禮。本生圖名，我們圖利。外來的分上多有不效不著：親切的座師，相厚的同年，當道的勢要，都有拿不准的。只是我們討的，一個是一個，再沒走滾。」狄賓梁問：「小犬不知也可以仗賴麼？」黃桂吾道：「這極做的麼！作候廩名色是一百三十兩，作科舉一次銀十兩，共銀一百四十兩。」狄賓梁道：「這銀子不是叫我又添出來，不過還是援例的銀內抽分的。一一奉命，日西即來回話。」

　　黃桂吾留狄賓梁父子小坐，又說：「如今當十的折子錢通行使不動，奉了旨待收回去。行下文來，用這折子錢援例，咱九十個換；咱上納時，八十個當一兩。」狄賓梁問說：「這折子錢那裡有換的？」黃桂吾道：「東門秦敬宇家當鋪裡極多。要是好細絲銀子，還一兩銀子換九十二、三個。」

　　狄賓梁辭了黃桂吾，回到下處，封了一百四十兩銀子。掌燈時分，還同狄希陳請出黃桂吾來，送了謝禮。黃桂吾收了，替狄希陳寫了援例的呈子，竟作了候廩名色。又說科舉一次，將呈也不令狄希陳親遞，替他袖了進去。眾書吏明白向學道乞恩。學道惟命是聽，准了呈子，行咨布政司。

　　狄賓梁同了主人家高沒鼻子，預先的與事例房合庫官並庫裡的吏書都送了常例，打通了關節，專候三八日收銀。

　　狄希陳想起：「前年娶孫蘭姬的當鋪正是那東門裡邊的秦敬宇，浙江義烏人。既說他家有當十的折錢，換錢之際，乘機得與孫蘭姬一面，也不可知。況且姑子李白雲曾說，再待三年，還得一面。只怕這就是個偶湊機緣。」

　　他不等狄賓梁知道，自己走到秦敬宇店內櫃檯外邊坐下，與秦敬宇拱了拱手。秦敬宇見他少年標緻，更兼衣服鮮華，料道不是當甚衣飾的人物。秦敬宇問道：「貴姓？有何事下顧？」狄希陳卻瞞了他的本姓，回說：「賤姓相，繡江縣人，聞得貴鋪有當十的折錢，敬要來換些，不知還有否？」秦敬宇道：「雖還有些，不知要換多少？」狄希陳說：「約三百兩。」秦敬宇道：「只怕三百兩也還有，便是不夠，我替轉尋。但這幾日折子錢貴了。前向原是朝廷要收折子錢回去，所以一切援納事例都用折錢。那有折錢的人家，聽了這個消息，恨不得一時打發乾淨；恐怕又依舊不使了，一兩可換九十文。若換得多，銀色再高，九十一二個也換。如今折子錢將次沒了，　官府膠柱鼓瑟不肯收銀；所以這折子錢，一兩銀子還換不出七十七八個來。」

　　狄希陳說：「我打聽得每兩可換九十三文，如何數目便這等差的多了？」秦敬宇道：「適間曾告過了，如今就是小鋪還有些，別家通長的換盡了。」狄希陳說：「每兩九十文何如？」秦敬宇道：「這個敢欺麼？別人家多不過是七十八文，小鋪照依行使錢數，若是足色紋銀，每兩八十文算。相公再往別家去商量，不要說八十以上，就是與八十個的，相公也不消再來下顧，就近照顧了別人。」狄希陳道：「這是大行大市，你一定不易哄我。你且把一錠元寶收下，待我再去取來。」秦敬宇放在天平內兑了一兑，足數五十兩，寫了一個收帖，交與了狄希陳，說道：「錢在家裡，不曾放在鋪中，如相公用得急，今日日西時到家裡去交易；如用得不急，明日早我在家拱候。」狄希陳想了一想，說道：「明早我還有小事，不消在家等我，爽利明日晚上些罷。」與秦敬宇約就，分別去了。

　　回到下處，把折錢騰貴的緣故與狄賓梁說了，狄員外道：「只怕是他哄咱。這一兩差十二三文，三百兩差著好些哩。」狄希陳說：「爹再往別處打聽，要是他哄咱，咱倒出銀子來往多數的去處換去。」

　　吃了午飯，高沒鼻子走到，前來問說：「咱換了折子錢了？可是咱自己有哩？」狄員外說：「咱自己沒有，正待換錢哩，不知那裡有換的？」高沒鼻子說：「十日前換好來，每兩換到九十二、三文哩。今乃錢貴了，好銀子換七十八、九個；銀色差些，換七十七、八個。如今沒了錢，還換不出來哩。東門裡秦家當鋪只怕還有。他還活動些，差不多就罷了。西門外汪家當鋪也還有，可是按著葫蘆摳子兒，括毒多著哩。除了這兩家子，別家通沒這錢了。」狄狄員外聽在肚內，同狄希陳將城裡城外的舖子排門問去，一概回說沒有，直問到西門外剪子巷汪家鋪內，問著他，大模大樣，不瞅不睬的，問說要換多少。狄希陳見他大意，做說要換一千兩。

　　汪朝奉道：「這折子錢不過是納例事用，如何要換這許多？」狄希陳說：「有兩個小價甚是小心，所以每人都要與他納個監生。」汪朝奉道：「沒有這許多了，多不過二、三百兩光景。」狄員外說：「就是二、三百兩也可，待我零碎再換。每兩換多少數？」汪朝奉道：「有帶的銀子麼？取出來看看。看了銀色，再講錢數。」狄員外取出一錠元寶來，汪朝奉接到手裡，看了一看，問說：「銀子都是一樣麼？」狄員外說：「都是足色紋銀。」汪朝奉道：「既是紋銀，每一兩七十八文。」狄員外道：「八十二文罷。」汪朝奉道：「這銀錢交易，那有謊說？」狄員外道：「八十一文何如？」汪朝奉佯佯不理，竟自坐在櫃內。狄員外道：「八十個齊頭罷。」汪朝奉道：「如今錢貴了，等幾時賤些再與盛價納監罷。」狄希陳道：「既是換不出錢來，且叫他開著當鋪，營運著利錢，等候納監不遲。」彼此看幾眼散了。回到下處，方知秦敬宇說得不差，高沒鼻子也是實話。

　　次早，狄希陳又拿了二百兩銀子，叫狄周跟著，約道秦敬宇已到鋪中。狄希陳走到秦敬宇家內客位裡坐起，走出一個十一、二歲的丫頭來，說道：「俺爹往當鋪去了，家中通沒有人，有甚話說請往當鋪說去。」狄希陳道：「你到家裡說去，我是明水鎮的狄相公，你爹約我來家換錢哩。你後頭說家裡知道。」丫頭果然回家去說了。

　　孫蘭姬聽說，將信將疑，悄悄的走到客廳後邊張了看，一些也不差，真真正正的一個狄希陳，在後邊輕輕的咳嗽了一聲。狄希陳曉得個中機括，把狄周支調了出去。孫蘭姬猛然跑到外面，狄希陳連忙作了個揖。孫蘭姬拜了一拜，眼內落下淚來。狄希陳問說：「這幾年好麼？」孫蘭姬沒答應，把手往後指了兩指，忙忙的進去了，教那丫頭端出茶來。狄希陳吃過茶，丫頭接了茶鐘進去。孫蘭姬把丫頭支在後邊，從新走到客廳後頭，張看沒有別人，探出半截身，去袖裡取出一件物事，往狄希陳懷裡一撩。狄希陳連忙藏在袖中，看得外面沒人進來，連急走到廳後與孫蘭姬摟了兩摟，親了兩個嘴。

　　狄希陳仍到前邊坐下，取下簪髻的一隻玉簪並袖中一個白湖綢汗巾，一副金三事挑牙，都用汗巾包了，也得空撩與孫蘭姬懷內。恰好狄周走進門來。狄希陳說：「我們且自回去，等日西再來罷。」孫蘭姬在後面張著狄希陳去了。

　　狄希陳在袖中捏那孫蘭姬撩來的物件，裡邊又有軟的，又有硬的，猜不著是甚麼東西。回到下處背靜處所，取出來看：外面是一個月白縐紗汗巾，也是一副金三事挑牙，一個小紅綾合，包裡邊滿滿的盛著趙府上清丸並湖廣香茶，一雙穿過的紅綢眠鞋。狄希陳見了甚是銷魂，把那鞋依舊用原來汗巾包裹，藏褲腰之內，見狄賓梁說：「秦敬宇往店中去了，約在日西再去。」

　　孫蘭姬差人替秦敬宇送午飯，教人合他說道：「有一人來家，說是約他來換錢的，回他去了。」秦敬宇說：「原約過日西關了店回去交易，如何便早來了？你叫家中備下一個小酌。也是三、四百兩交易，怎好空去得？」送飯的人回去說了。

　　孫蘭姬甚是歡喜，妄想吃酒中間還要乘機相會，將出高郵鴨蛋、金華火腿、湖廣糟魚、寧波淡菜、天津螃蟹、福建龍蝨、杭州醉蝦、陝西瑣瑣葡萄、青州蜜餞棠球、天目山筍鯗、登州淡蝦米、大同酥花、杭州咸木樨、雲南馬金囊、北京琥珀糖，擺了一個十五格精緻攢盒；又擺了四碟剝果：一碟荔枝、一碟風乾栗黃、一碟炒熟白果、一碟羊尾筍■桃仁；又擺了四碟小菜：一碟醋浸薑芽、一碟十香豆豉、一碟萵筍、一碟椿芽。一一預備完妥。知狄希陳不甚吃酒，開了一瓶窨過的酒漿。實指望要狄希陳早到，秦敬宇遲回，便可再為相會。

　　誰知這個見面的緣法，也是前生注定，一些也教人勉強不得。狄希陳也懷是這個心腸，沒等日西吃了午飯，叫狄周拿了銀子，走到秦敬宇家內，以為秦敬宇這赤天大晌午豈有不在鋪中，早來家中之理。誰知秦敬宇因要留狄希陳小坐，恐怕家中備辦不來，吃了飯，將舖子托了伙計，回家料理。

　　狄希陳跨進門去，秦敬宇接出門來，與了狄希陳一個閉氣。讓到客次坐下，吃了兩道茶，狄希陳又取出二百兩銀子兑了。秦敬宇叫人拭桌，端上菜來，狄希陳再三固辭，秦敬宇再三固讓。狄希陳還有不死的念頭，將計就計，依允坐下。誰知秦敬宇在家，這孫蘭姬別要說見他的影響，你就再要聽他聲咳嗽也杳不可聞。狄希陳忖量得無有可乘之機，還不「三十六計」更待何時？推辭起席。秦敬宇問說：「這錢如何運去？」狄希陳叫狄周回到下處，取兩三頭騾子、幾條布袋，前來馱取。秦敬宇叫人從後邊將錢抗了出來，從頭一一見了數目，用繩貫住，垛成一堆。待不多時，狄周將了頭口，把錢馱得去了。狄希陳也辭謝出門，翹首迴環，玉人不見，甚難為情。秦敬宇又再三請他留號。狄希陳說：「我名喚相於廷，府學廩膳，今來府援納准貢。」秦敬宇必要問他尊號。他說：「號是覲皇。」通是冒了他表弟的履歷。

　　秦敬宇送了狄希陳回去，孫蘭姬故意問說：「這個來換錢的，你認得他麼？」秦敬宇道：「原不認得他。敘起來，他說是繡江縣人，在明水鎮住，府學的廩膳生員，名字叫是相於廷，號是相覲皇。」孫蘭姬說：「呸！扯淡！我只說你認得他，叫我擺這們齊整攢盒待他！不認得的人，卻為甚麼留他？」秦敬宇說：「休道三百兩的交易，也不可空了他去；這們個少年秀才，又是個富家。人生那裡不會相逢？再見就是相知了。況我常到繡江縣討帳，明水是必由之地，陰天避雨，也是好處。你那攢盒，他又不曾都拿去了，不過吃了你十來鐘酒，這們小人樣！」兩個說笑了一會，秦敬宇依舊往鋪中去訖。狄希陳只因冒了相於廷，恐怕露了馬腳，便不好再到他家，從此一別，便都彼此茫茫，再難相見。

　　狄希陳換了折錢回去，心猿意馬，甚是難為。等到初三納銀，布政司因接誥命，改到初八；初八又因右堂到任，彼此拜賀，排公宴，又改至十三，方才收了銀子，出了庫收，行文本縣，取兩鄰里老並府學結狀。父子在省整整的住了一月，方才回家。

　　這援例納監，最是做秀才的下場頭；誰知這渾帳秀才援例，卻是出身的階級。狄希陳納了准貢回去，離家五里路外，薛教授備了花紅鼓樂，做了青絹圓領，備了果酒，前來迎賀。連春元父子、相棟宇父子、崔近塘、薛如卞兄弟並莊鄰街裡都備了賀禮，與狄員外掛旗懸扁。狄員外家中照依進學的時節設了許多酒席，管待賓朋。坐首席的一位老秀才，號是張雲翔，年紀九十一歲，點了一本《五子登科記》，大吹大擂，作賀了一日。

　　次日，往城裡見縣公，送了八大十二小一分厚禮。點收了絨簟二牀，犀杯一隻，姑絨一匹，蜜蠟金念珠一串。簷下留了茶。又送該房一兩銀，央他在縣公面前攛掇，要與他扯旗掛扁，許過行了旗扁，還要重謝。該房慫慂，縣公起先作難。該房稟說：「這是朝廷開的新例，急用此項銀兩充餉。這初時節若不與他個體面，後來便鼓舞不動。」縣公依允，即時吩咐做「成均升秀」的扁，「貢元」的旗，彩亭羊酒，差禮工二房下到明水與狄希陳行賀。狄賓梁預先又央了該房，要請一位佐貳官下鄉，好圖體面。縣尊委了糧衙臧主簿同來，狄賓梁在本家辦了酒席管待主簿；間壁客店設席管待二位該房；前麵店房管待行人。主簿該房酒席都有戲子樂人。散席時候，二位該房，每位二兩；一切行人俱從厚優謝。

　　次早，狄希陳仍備了禮謝縣公，謝主簿。縣公點收了銀鼎杯二隻、銀執壺一把、縐紗二匹。主簿收了兩匹潞綢、兩匹山繭綢、一副杯盤、兩牀絨簟、十兩折席，讓坐留茶。主簿自敘，說也是准貢出身，他也是廩膳援例，科過了三遍舉，說他遭際的不偶：「甲子科場裡本房已是薦了，只因一場表裡多做了兩股，大主考就把卷子貼出來了，掛出榜來只中了一個副榜；丁卯那一科，更造化低，已是取中了解元，大主考把卷子密密層層的圈了，白日黑夜拿著我的卷子看，臨期把我的卷子袖在袖子裡忘了，另中了一個解元。後來我見他那卷子，圈點的那如我的兩篇？《孟子》的文章，抹了好幾筆，三篇經文章也通沒有起講。叫我說：『這文章怎麼中的解元！」我要合他見代巡。那大主考恐怕皇上知道，再三的央我說：『前程都有個分定的，留著來科再中解元罷。叫他把牌坊銀子讓了兄使。』我說：『豈有此理！既是老大人這等說，生員狗屁也不放了。』我仔細想來：頭一科已是中了，神差鬼使的多做上兩股，不得中；後一科已是中了解元，被人奪去。這是命裡不該有這舉人的造化了。遇著這納貢的新例，所以就了這一途，敝縣的縣公合宗師都替我贊歎，都說可惜了的，也都不稱我是甚麼『齋長』，都稱我是『俊秀才』。這『俊秀才』的名色也新呀。

　　「後來上京會試，吏部裡又待考哩。其實拿著自己的本事考他下子好來，吃虧那長班狗攘的攛掇說：『這准貢的行頭，考得好的，該選知州知縣推官通判哩。爺不消自己進去，受這辛苦做甚麼？有專一替人代考的人，與他幾兩銀子，他就替咱考了。』誰知造化低的人，撞見了個不通文理的人，《四書》本經都不記的。出了個《孟子》題是『政事冉有季路』。他做的不知是甚麼，高高的考了個主簿。掛出榜來，氣了我個掙！我說：『罷了，罷了，天殺的殺了我了！』無可奈何的選了這裡來。

　　「說不盡敝堂尊認的英雄，我頭一日到了任，他沒等退堂，只是對著門子書辦誇我說：『你三爺真是一個豪傑，可惜做這們個官，不屈了這們個人品？我必欲扶持他，薦本還教升個知縣，』每日准十張狀，倒足足的批八張給我。咱讀書的人，心裡明白，問的那事，就似見的一般，大小人都稱我是『臧青天』。咱把那情節叫管稿的做了招，我自提起筆來寫上參語，看得其人怎麼長，該依擬問徒；其人怎麼短，該依擬問杖；多多的都是有力。咱不希罕他一點東西，盡情都呈到堂上去。行下發落來，咱收他加二三，堂上又喜咱會幹事，百姓又喜咱清廉，昨日已許過我升的時節要與我剝靴哩。

　　「昨日考童生的卷子，二衙裡到是個恩貢，只分了三百通卷子與他；四衙裡連一通也沒有；這七、八百沒取的卷子，通常都叫我拆號。我開了十個童生上去，一個也沒遺，都盡取了。就是昨日委我與兄掛扁，這都是堂尊明明的照顧。這要不是堂尊委了我去，兄為甚送我這禮？瞞不得兄，貴縣自從我到，那樣的『國順天心正，官清民自安』的？兄這青年就了這一途，省的歲考淘那宗師的氣，京裡坐了監，就熱氣考他下子，勤力自己進去，怕是進去，僱個人進去替考。只是要僱的著人才好，象我就是吃了人虧。這要走差了路頭，再要走到正路上去就費事了。雖是堂尊許說，待他去了就要保升我坐轉這裡知縣哩，你知道天老爺是怎麼算計？兄臨上京的時節，我還到貴莊與兄送行，還有許多死手都傳授給兄。正是『要知山下路，須問過來人』。」

　　說完，狄希陳辭了回家，將臧糧衙的話從頭學了一遍，說的狄員外滿面生花，薛教授也不甚為異。後來傳到連舉人耳朵，把個連舉人的大牙幾乎笑掉，罵了幾聲「攮瞎咒的眾生」。正是：酒逢知己知杯少，不遇知音不與談。狄希陳如何上京，如何坐監，且聽下回再說。

第051回 程犯人釜魚漏網　施囚婦狡兔投羅

　　　　天地寥寥闊，江湖蕩蕩空，乾坤廣大盡包容。定盤打算，只不漏奸雄。

　　　　殺人番脫底，漁色巧成凶，安排凡事聽天公。要分孽鏡，情法果曾同？

　　　　　　　　　　　　　　　　　　　　　　－－右調《南柯子》

　　再說武城縣裡有一人，姓程，名謨，排行第三，原是市井人氏，弟兄六個，程大、程二俱早年亡故，止剩弟兄四人。獨程謨身長八尺，面大身肥，洗補網巾為業，兼做些鼠竊狗盜的營生，為人甚有義氣。他那竊取人家物件，也不甚麼瞞人。人有可惜他的，不與他一般見識；有怕他兇惡的，又不敢觸他的凶鋒。大酒塊肉，遇著有錢就買，沒錢就賒，賒買不來就白白的忍饑。鄰捨家，倒是那大人家喜他，只是那同班輩的小戶甚是憎惡。

　　緊鄰有個廚子，名喚劉恭，也有八尺身軀，不甚胖壯，一面慘白鬍鬚。三個兒子：大的叫是劉智海，第二的是劉智江，第三的是劉智河。這個劉恭素性原是個歪人，又恃了有三個惡子，硬的妒，軟的欺，富的嫉忌，貧的笑話，尖嘴薄舌，談論人的是非，數說人的家務，造言生事，眼內無人，手段又甚是不濟。人家凡經他做過一遭的，以後再叫別的廚子，別人也不敢去。他就說人搶他的主顧，領了兒子，截打一個臭死。最可惡的，與人家做活，上完了菜，他必定要到席上同了賓客上坐。

　　一個蔡逢春中了舉，請眾鄉宦舉人吃酒。他完了道數，禿了頭，止戴了一頂網巾，穿了一件小褂，走到席前朝了上面拱一拱手，道：「列位請了！這菜做的何如？也還吃得麼？」眾客甚是驚詫。內中有一位孟鄉宦，為人甚是灑落，見他這個舉動，問說：「你是廚長呀？這菜做的極好。請坐吃三鐘，如何？」劉恭道：「這個使的麼？」孟鄉宦道：「這有何傷？咱都是鄉親，怕怎麼的？」他便自己拉了一把椅子，照席坐下。眾人愕然。孟鄉宦道：「管家，拿副鐘箸兒與廚長。」他便坦然竟吃。恨的蔡舉人牙頂生疼。客人散了酒席，一個帖子送到武城縣，二十個大板，一面大枷枷在十字街上，足足的枷了二十個日頭，從此才把他這坐席的舊規壞了。

　　他的兒子都是另住，他與他的老婆另在一個路東朝西的門面房內，與程謨緊緊間壁。這個老婆天生天化，與劉恭放在天平秤兑，一些也沒有重輕。兩口子妄自尊大，把那一條巷裡的人家，他不論大家小戶，看得都是他的子輩孫輩。

　　他門前路西牆根底下，掃除了一搭子淨地，每日日西時分，放了一張矮桌，兩根腳凳，設在上下，精精緻致的兩碟小菜，兩碗熟菜，鮮紅綠豆水飯，雪白的麵餅，兩雙烏木箸，兩口子對坐了享用。臨晚，又是兩碟小菜，或是肉鮮，或是鯗魚，或是咸鴨蛋，一壺燒酒，二人對飲，日以為常。夏月的衣服，還也照常；惟是冬年的時候，他戴一頂絨帽、一頂狐狸皮帽套、一領插青布藍布裡綿道袍、一雙皂靴，撞了人，趾高氣揚，作揖拱手，絕無上下。所以但是曉得他的，見了他的，再沒有一個不厭惡痛絕。

　　這程謨做些不明白的事件，他對了人敗壞他行止。人家不見些甚麼，本等不與程謨相干，那失盜之人也不疑到程謨身上，偏他對人對眾倡說，必定是程謨偷盜。程謨一時沒有飯吃，要賒取些米麵，不是漢子，就是老婆，只除他兩口子不見就罷；教他看見，他必定要千方百計破了開去。

　　一日，一個糶米豆的過來，程謨叫住，與他講定了價錢，說過次日取錢。那糶糧的人已是應允。程謨往裡面取升，這劉恭的老婆對了那糶糧的人把嘴扭兩扭，把眼擠一擠，悄悄說：「他慣賒人的東西，不肯還人的錢價；要得緊了，還要打人。」程謨取出升來，那糶米豆的人變了卦，挑了擔子一溜風走了。程謨曉得是他破去，已是懷恨在心。過了半日，又有一個賣麵的過來，程謨叫住，又與他講過要賒。那賣麵的滿口應承。程謨進房取秤，又喜劉恭兩口子都又不在跟前，滿望賒成了面，要烙餅充饑。誰知那劉恭好好在屋裡坐著，聽見程謨賒面，走出門前，正在那裡指手畫腳的破敗；程謨取秤出來，撞了個滿面。賣麵的挑了擔就走。程謨叫他轉來，他說：「小本生意，自來不賒。」頭也不回的去了。

　　程謨向劉恭說道：「你這兩個老畜生也可惡之極！我合你往日無仇，今世無冤，我合你是隔著一堵牆的緊鄰，我沒生意，一日有得飯吃，你升合不肯借我也自罷了；我向人賒升米吃，你老婆破了。我等了半日，再向人賒斤麵吃，你這賊老忘八羔子又破了我的！」

　　看官聽說：你想這劉恭兩個雌雄大蟲，豈是叫人數落、受人罵老忘八羔子的人？遂說：「沒廉恥的強賊！有本事的吃飯，為甚麼要賒人的東西，又不還人的錢價？叫人上門上戶的嚷叫，攪擾我緊鄰沒有體面！是我明白叫他不賒與你，你敢咬了我的雞巴！我還要攆了你去，不許你在我左邊居住哩！」程謨不忿，捏起盆大的拳頭照著劉恭帶眼睛鼻子只一拳，誰知這劉恭甚不禁打，把個鼻子打偏在一邊，一隻眼睛珠打出掉在地上，鮮血迸流。劉恭的老婆上前救護，被程謨在胯子上一腳，拐的跌了夠一丈多遠，睡在地上哼哼。程謨把劉恭象拖狗的一般拉到路西牆根底下，拾起一塊捧椎樣的甕邊，劈頭亂打，打得腦蓋五花迸裂、骨髓橫流。眾街坊一來懼程謨的凶勢，實是喜歡這兩個歪人一個打死，一個償命，清靜了這條街道。

　　程謨見劉恭死停當了，對著眾人說道：「列位高鄰，我程謨償了劉恭的命，劉恭被我送了命，一霎時替列位除了這兩害，何如？」眾人說道：「你既一時性氣做了這事，你放心打官司。你的盤纏，我程嫂子的過活，你都別管，都在俺街裡身上。」程謨趴倒地，替眾人磕了頓頭，佯長跟了地方總甲去了。眾人感他除了這劉恭的大害，審錄解審，每次都是街裡上與他攢錢使用。還有常送東西與他監裡吃的。他的媳婦子雖是醜陋，卻不曾嫁人，亦不曾養漢，與人家看磨做活，受窮苦過。程謨駁了三招，問了死罪，坐在監中，成了監霸，倒比做光棍的時候好過。

　　一年，巡按按臨東昌，武城縣將監內重犯僉了長解，押往東昌審錄。別個囚犯的長解偏偏都好，只有這程謨的長解叫是張雲，一個趙祿，在路上把這程謨千方百計的凌辱，一日五六頓吃飯，遇酒就飲，遇肉就吃，都叫程謨認錢；晚間宿下，把程謨繩纏鎖綁，腳練手扭，不肯放鬆。程謨說道：「我又不是反賊強盜，不過是打殺了人，問了抵償，我待逃走不成？你一路吃酒吃肉，僱頭口，認宿錢，我絕不吝惜，你二位還待如何只這般凌虐？我程謨遇文王施禮樂，遇桀紂動干戈，你休要趕盡殺絕了！」張雲、趙祿說道：「俺就將你趕盡殺絕，你敢怎麼樣？」程謨說道：「誰敢怎麼樣的？只是合二位沒有仇，為甚么二位合我做對的緊？」張雲對趙祿道：「且別與他說話，等審了錄回來，路上合他算帳。『鼻涕往上流』，倒發落起咱來了！」

　　到了東昌，按院掛了牌，定了日子審錄。張雲、趙祿把程謨帶到察院前伺候。程謨當著眾人就要脫了褲子屙屎。眾人說：「好不省事！這是甚麼所在？你就這裡屙屎！叫人怎麼存站？」程謨說：「你看爺們！我沒的不是個人麼？這二位公差，他不依我往背淨處解手，我可怎麼樣的？」別的解子們都說張雲、趙祿的不是：「這是人命的犯人，你沒的不叫他屙屎？這叫他屙在這裡，甚麼道理？」張雲見眾人不然，同了趙祿押了程謨到一個空闊所在解手。

　　程謨看得旁邊沒有別人，止有二人在側，央張雲解了褲，墩下屙完了屎，又央張雲與他結褲帶，他將長枷梢望著張雲鼻樑上盡力一砍，砍深二寸，鮮血上流，昏倒在地。趙祿上前扯他的鐵鎖，程謨就勢趕上，將手扭在趙祿太陽穴上一搗，搗上了個碗大的窟窿，暈倒在地。程謨在牌坊石坐上將扭磕開，褪出手來，將腳上的鐵鐐擰成兩截，提起扭來望著張雲、趙祿頭上每人狠力一下，腦髓流了一地，魂也沒還一還，竟灑手佯長往酆都去了！程謨手裡拿著磕下來的手扭做了兵器，又把那斷了的腳鐐開了出來，放開腳飛跑出城。

　　有人見兩個公差打死在地，一片長板丟棄在旁，報知了武城知縣。差人察驗，知是走了程謨，四下差人跟捉，那有程謨的蹤影？只得稟知了按院，勒了嚴限拿人，番役都上了比較，搜捕的萬分嚴緊。

　　有人說：程謨的那個老婆在刑房書手張瑞風家管碾子，只怕他知情也未見得。三四個公人尋到那裡。其實張瑞風家把程謨的老婆叫將出來，眾人見了這個藍縷醜鬼的模樣，自然罷了。誰知合該有事，天意巧於弄人。張瑞風家抵死賴說沒有程謨的老婆在家。這些差人越發疑心起來。又兼這張瑞風衙門裡起他的綽號叫是「臭蟲」，人人都惱他的。眾人齊聲說道：「這是奉上司明文，怕他做甚？到他裡面翻去！」

　　倒不曾搜著程謨的老婆，不端不正剛剛撞見一個三十以下的婦人，恰原來是那一年女監裡燒殺的小珍哥。眾人看見，你看我，我看你，都說：「這不是晁源的小老婆小珍哥是誰？沒的咱見鬼了！」小珍哥一頭鑽進屋去，甚麼是肯出來。眾人圍住了房門說道：「剛才進去的那位嫂子，俺好面善，請出來俺見一見。」張瑞風的老婆在簾子裡面說道：「這是俺家的二房，臨清娶的，誰家的少女嫩婦許你這們些漢子看？你拿程謨，沒的叫你看人家老婆來麼？」眾人道：「這說話的是張嫂子呀？俺剛才見的那婦人，是監裡晁監生的娘子，眾人都認的是真。你叫他出來，俺再仔細認認，要果然不是他，等張師傅來家，俺眾人替他磕頭陪禮。他要再不饒，俺憑他稟了大爺，俺情願甘罪。你必欲不叫他出來，俺別的這裡守著，俺著一個去稟了大爺來要他。」張瑞風娘子道：「小珍哥托生了這八九年哩，如今又從新鑽出他來了？你列位好沒要緊！你不過說當家的沒在家，得空子看人家老婆呀！」眾人說：「這意思不好！私下乾不的！俺這裡守著，著一個稟大爺去。」

　　果然著了一個姓於名桂的番役，跑到縣裡稟說：「小的們打聽得程謨的老婆在刑房書辦張壽山家支使，小的們撲到那裡，張書辦沒在家。他家回說：程謨的老婆沒在他家。小的們竟到他裡邊翻去，沒翻見程謨，只見一個媳婦子，通似那一年監裡燒殺的施氏。小的們待認他認，他鑽在房裡，必不肯出來。張書辦媳婦子發話，說小的們因他漢子不在家，乘空子看他老婆哩。」

　　縣公問說：「這施氏是怎麼的？」於桂稟說：「這施氏是個娼婦，名叫小珍哥，從良嫁了晁鄉宦的公子晁監生。誣枉他嫡妻與僧道有奸，逼的嫡妻吊死了，問成絞罪。九年前女監裡失火，說是燒死了，如今撞見了這婦人通是他。小的們一個錯認罷了，沒的小的們四五個人都眼離了不成？」縣公問說：「那時燒死了有屍沒有？」於桂說：「有屍。」縣公說：「屍放了幾日才領出去？只怕屍領得早，到外邊又活了。」於桂道：「若是那個屍，沒有活的理，燒得通成灰了。」縣官問：「屍後來怎麼下落了？」於桂說：「晁鄉宦家領出去埋了。」縣官說：「晁鄉宦家見燒得這等，也不認得了。叫張壽山來！」同房說：「他今日不曾來。」

　　縣官拔了兩枝簽，差了兩名快手，從院裡娼婦家尋得他來。快手也只說縣官叫他，不曾說因此事。張瑞風來到，縣官問說：「晁監生的妾小珍哥說是燒死了，如何見在你家？」張瑞風神色俱變，語言恍惚，左看右看，回說：「小珍哥燒殺了九年多了，沒的鬼在小的家裡？」縣官說：「奴才！你莫強辯！」差了於桂，叫拿了他來，叫張壽山跪在一傍伺候。待不多一會，將珍哥拿到。

　　縣官問說：「這果然是小珍哥麼？」小珍哥不答應，只管看張壽山。張壽山說：「這是小的臨清娶的妾，姓李，怎是小珍哥？這人模樣相似的也多，就果真是小珍哥，這又過了九年，沒的還沒改了模樣？就認得這們真？」於桂等眾人說道：「就只老相了些，模樣一些也沒改。」縣官教拿夾棍夾起。珍哥說：「你夾我怎麼呀？我說就是了。那年燒殺的不是我，是另一個老婆。我趁著失火，我就出去了。」縣官說：「你怎麼樣就得出去？」珍哥指著張瑞風道：「你只問他就是了。」

　　這縣官是個有見識的，只在珍哥口裡取了口辭，豈不真切？果被他哄了。叫上張瑞風審問，他支吾不說，套上夾棍，招稱：「九年前一個季典史，叫是季逢春，每日下監，見珍哥標緻，叫出他一個門館先生沈相公到監裡與小珍哥宿歇，又叫出一個家人媳婦到監伏事。一日，女監裡失了火，那家人媳婦燒殺了，小珍哥趁著救火人亂，季典史就乘空把他轉出去了。那燒殺的家人媳婦就頂了小珍哥的屍首，屍親領出去埋了。後來季典史沒了官回家，小珍哥不肯同去，留下小的家裡。這是實情。」小珍哥綽了張瑞風的口氣，跟了回話，再不倒口。

　　縣官據了口辭，申了合乾上司，行文到季典史原籍陝西寶雞縣提取季典史並沈相公、燒死媳婦子的本夫。這季典史家事極貧，年也甚老。那有甚麼沈相公、家人娘子的夫主？本處官府追求不出，只得將季典史解到山東。

　　季典史極力辯洗，經了多少問官，後經了一個本府軍廳同知，才問出真情，方與這季典史申了冤枉：審得張瑞風自從珍哥進監，他倚恃刑房書辦，垂涎珍哥姿色，便要謀奸。只因晁源見在，一懼晁源勢力，不敢下手；一因晁源饋送甚厚，不好負心。後晁源已死，又因晁源家人晁住時常進監與珍哥奸宿，張瑞風將晁住挾制毆打，將珍哥上柙凌虐，珍哥隨與張瑞風通姦情厚。珍哥在監內，晁源在日，原有兩個丫頭並晁住媳婦在監伏事。晁源死了，晁源母晁宜人將丫頭媳婦俱叫出監去。張瑞風隨買了一個算卦的程捉鱉老婆吃醉了酒，睡熟的珍哥炕上，放起火來，將程捉鱉老婆燒死在內。珍哥戴了帽子，穿了坐馬，著了快鞋，張瑞風合三個禁子做了一路，羽翼了珍哥，趁著救火走出，藏在張瑞風家內。張瑞風要瞞人耳目，故意往臨清走了一遭，只說娶了一個妾。報了珍哥燒死，屍親領出葬埋。天網不疏，致被捉獲。申明瞭上司。

　　季典史完得官司，因年老辛苦，又缺盤費，又少人服事，衣食不敷，得病身死。還虧了幾個舊時衙役攢了幾兩銀子與他盛殮，送了他棺木還鄉。張瑞風問了斬罪，三個禁子都問了徒罪，程捉鱉坐了知情，也問了絞罪，由縣解府，由府解道。張瑞風合珍哥各人六十板，程捉鱉合三個禁子每人四十板。過了兩日，張瑞風棒血攻心死了。又過了一日，程捉鱉也死了。那日珍哥打得止剩了一口氣，萬無生理，誰知他過了一月，復舊如初。

　　晁夫人聞知此事，不勝駭異，也絕沒人去管他。有人叫晁夫人把程捉鱉的老婆掘了出來。晁夫人道：「人家多有舍義塚舍棺木的，既是埋了，況又不在自己地內，掘他怎麼。」

　　珍哥這事傳了開去，做了山東的一件奇聞。珍哥此番入監，晁家斷了供給，張瑞風又被打死，只得仰給囚糧，苟延殘命，衣服藍縷，形容枯槁。誰知這八百兩銀子聘的美人狼籍得也只合尋常囚犯一般！第二年，按院按監本縣，報了文冊，臨期送審。珍哥身邊一文也無，又沒有了往時的姿色可以動人憐受，這路上的飯食頭口何以支持？審錄必定要打，打了如何將養？把一個生龍活虎倚了家主欺凌嫡室的心性也消磨得盡淨。無計可施，只得央了一個禁子走到晁家門上，尋見了晁鳳，叫他轉央晁夫人看晁源的情分，著個人照管審錄。

　　晁夫人道：「我也只說這塊臭肉，天老爺已是消滅了，誰想過了這們幾年，從新又鑽出來臭這世界！我不往家裡攬這堆臭屎！我已是給他出過殯埋過他了，他又出世待怎麼！誰去照管他！晁鳳，你要房錢去，湊二兩銀子你送給他，叫他拿著來回盤纏。你再回他：『這往後也過不出好日子來了，還活著指望甚麼呢？趁著有奶奶，只怕還有人妝裹你；若再沒了奶奶，誰還認的你哩？這去審錄，說甚麼不打四五十板子，這是活著好麼？』」

　　晁鳳問住房子的人家要了二兩銀，到了監裡。見了珍哥，穿著一條半新不舊的藍布褲，白布膝褲子，象地皮似的，兩根泥條裹腳，青布鞋，上穿著一領藍補丁小布衫，黃瘦的臉，蓬著頭，見了晁鳳，哭的不知怎麼樣的，說：「我待怎麼，可也看死的你大爺分上！奶奶就下的這們狠，通也就不理我一理兒！」

　　晁鳳說：「你別怪奶奶；你乾出甚麼好事替奶奶掛牌扁哩，指望奶奶理你？那年燒殺的說是你，奶奶買的杉木合的材，買的墳地，請了僧人念的經；二叔還持服領齋。誰都想便宜了別人！後來又鑽出這們等的！這是二兩銀子，奶奶叫送與你來回盤纏。奶奶說：往後的日子也沒有甚麼好過的了，叫你自己想哩。」珍哥接了銀子只是哭，又問：「晁住這賊忘恩負義的強人在那裡哩？」晁鳳說：「管墳上莊子的不是他麼？吃的象個肥賊是的！」珍哥哭著罵道：「我待不見那忘八羔子哩！事到其間，我也不昧陰了。你大爺在日，我就合他好。如今就一點情分兒也沒了，影兒也不來傍傍！怕牢瘟染上他呀？」

　　晁鳳道：「你可別怪他。從那一年惹了禍出來，奶奶說過，他再到這監裡來，奶奶待擰折他腿哩！」珍哥說：「他就這們聽奶奶說？奶奶就每日的跟著他哩？你替我上覆奶奶：你說我只沒的甚麼補報奶奶，明日不發解，後日准起解呀，要是審錄打不殺回來，這天漸漸的冷上來了，是百的望奶奶紮刮紮刮我的衣裳，好歹只看著你大爺分上罷！」晁鳳長吁口氣道：「我說可只是你也看看大爺的分上才好哩！」珍哥說：「我怎麼不看大爺的分上？」晁鳳說：「你坐監坐牢的已是不看分上了，又在監裡養漢，又弄出這們事來！你親口說養著晁住哩！這是你看分上呀？」珍哥道：「這倒無傷。誰家娶娼的有不養漢的來？」

　　晁鳳到家回了前後的話。果然次日武城縣將監內重囚逐名解出。小珍哥有了這二兩銀子，再拾上這隨身的寶貨，輕省到了東昌，伺候按院審錄。長解與他算計，把查盤推官的皂隸都使了銀子，批打時，好叫他用情。不料按院審到珍哥跟前，二目暴睜，雙眉直豎，把幾根黃鬚紮煞起來，用驚堂木在案上拍了兩下，怪聲叫道：「怎麼天下有這等尤物！還要留他！」拔下八枝簽，拿到丹墀下面，鴛鴦大板共是四十，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汪洋，止剩一口微氣。原差背了出來，與他貼了膏藥，僱了人夫，使門板抬了他回去。離縣還有五里，珍哥惡血攻心，發昏致命，頃刻身亡。差人稟了縣官，差捕衙相驗明白，取了無礙回文，准令屍親領葬。晁夫人聞知，差了晁鳳晁書依還抬到真空寺裡，仍借了僧房，與他做衣裳，合棺木，唸經發送，埋在程捉鱉老婆身傍。

　　卻說珍哥自從晁源買到家中，前後裡外整整作業了一十四年，方才這塊臭痞割得乾淨。可見為人切忌不可取那娼婦：不止喪了家私，還要污了名節，遺害無窮！晁源只知道挺了腳不管去了，還虧不盡送在這等一個嚴密所在，還作的那業，無所不為；若不是天公收捕了他去，還不知作出甚麼希奇古怪事來！真正：

　　　　醜是家中寶，俊的惹煩惱。再要娶娼根，必定做八老！

　　這晁源與珍哥的公案至此方休，後面再無別說。

第052回 名御史旌賢風世　悍妒婦怙惡乖倫

　　　　芝草何嘗有種？甘泉從古無源。靈秀偏生白屋，兇頑多出朱軒。

　　　　名曰婦姑夫婦，實為寇敵仇冤。請看薛家素姐，再觀張氏雙媛。

　　再說狄希陳自從與孫蘭姬相會之後，將丟掉之相思從新拾起。若是少年夫婦，琴瑟調和，女貌郎才，如魚得水，那孫蘭姬就鎮日矗在面前，也未免日疏日遠。爭奈那薛素姐雖有觀音之貌，一團羅剎之心。狄希陳雖有丈夫之名，時懷鬼見閻王之懼，遇著孫蘭姬這等一個窈窕佳人，留連愛惜，怎怪得他不掛肚牽腸！將他送的那雙眠鞋，叫裁縫做了一個小白綾面月白絹裡包袱，將鞋包了，每日或放在袖內，或藏在腰間，但遇閒暇之時，無人之所，就拿出來，再三把玩，必定就要短歎長吁，再略緊緊，就要腮邊落淚。

　　那孫蘭姬送的汗巾合那挑牙，狄希陳每日袖著。一日，素姐看見，說道：「你這是誰的汗巾？拿來我看！」狄希陳連忙把汗巾藏放袖內，說道：「脫不了是我每日使的個舊汗巾，你看他則甚？」素姐說：「怎麼？我看你一塊子去了麼？我只是要看！」狄希陳沒可奈何，只得從袖中取將出來。素姐接到手內，把汗巾展開，將那金挑牙也拿在手內看了一看，說道：「你實說，這是誰的？你要拿瞎話支吾，我攪亂的你狄家九祖不得昇天！我情知合你活不成！」

　　狄希陳唬的那臉蠟滓似的焦黃，戰戰的打牙巴骨，回不上話來。素姐見他這等腔巴骨子，動了疑心，越發逼拷。狄希陳回說：「我的汗巾放在娘的屋裡，娘把我的不見了，這是咱娘的汗巾，賠了我的，你查考待怎麼？」素姐說：「你多昝不見汗巾？多昝賠你的？我怎麼就不知道？你怎麼就不合我說？你這瞎話哄我！」把那汗巾捲了一捲，就待往火爐裡丟。狄希陳說道：「這是娘的汗巾子，等尋著了我的，還要換回去哩，你別要燒了！」向素姐手內去奪。素姐伸出那尖刀獸爪，在狄希陳脖子上撾了三道二分深五寸長的血口，鮮血淋漓。狄希陳忍了疼，幸得把那汗巾奪到手內。素姐將狄希陳扭肩膊、擰大腿、掏胳膊、打嘴巴，七十二般非刑，般般演試，拷逼得狄希陳叫菩薩，叫親娘。

　　哄動了老狄婆子，聽得甚詳，知得甚切，料透了其中情切，外邊叫道：「小陳哥，你拿我的汗巾子來！我叫你不見了汗巾子，拿了我的去，叫人胡說白道的！」素姐屋裡說道：「好！該替他承認！我沒見娘母子的汗巾送給兒做表記！」狄婆子道：「你休要撒騷放屁的尋我第二頓鞭子！」狄婆子發起狠來。這素姐雖是口裡還強，說到那鞭子的跟前，追想那遭的滋味，也未免軟了一半。這狄希陳虧不盡母親出了一股救兵，不致陷在柳州城裡。

　　誰知狄希陳脫了天雷，又遭霹靂。老狄婆子悄悄的背後審問他的真情。他只伸著個頭，甚麼是答應。氣的老狄婆子說道：「這們皮賊是的，怎麼怪的媳婦子打！」狠的把手在狄希陳臉上指了兩指，說道：「這要是你爹這們『乜謝地寧頭』，我也要打！」狄希陳站了會子，始終沒說，去了。素姐在屋裡家反宅亂的鬼吵。

　　狄希陳又要收拾上京坐監，置辦衣裳，整頓行李。狄員外不放心教他自去，要自己同他上京。選下了日子，要同狄希陳往關帝君廟許一願心，望路上往回保護。狄員外起來梳洗已畢，去喚，狄希陳還正在南柯做夢，聽見父親喚他，想起要到廟中許願，匆匆起來，連忙穿衣梳洗，跟了父親同往關廟，許了願心。忽然想起孫蘭姬的眠鞋，因起來忙迫，遺在牀裡邊褥子底下，不曾帶在身邊，恐怕被素姐簡搜得著，這與那汗巾又不相同，無可推托，其禍不小。面上失了顏色，身上吊了魂靈，兩步趲成一步，撇了父親，一頭奔到房內。

　　誰知素姐到還不曾搜得，正在那裡洗臉。狄希陳止該相機而行，待時而動，等他或是回頭，或是轉背，有多少的東西弄不到腰裡？誰知那心慌膽怯了的人，另是一個張智。人都不曉得這個訣竅，只說那番子手慣會拿賊；卻不知那番子手拿賊的聲名久聞於外，那賊一見了他，自己先失魂喪智，舉止獐徨，這有甚麼難認？那狄希陳心裡先有了這件虧心的事，日夜懷著鬼胎，惟恐素姐得了真贓，禍機不測，他就合那「失了元寶在馮商客店裡」的一般，沒魂失措，也不管素姐見與不見，跑進房來，走到牀上，從牀裡褥子底下見了那個白綾小包依舊還在，就如得了命的一般，也不管素姐停住了洗臉，呆呆的站住了看他，他卻將那包兒填在褲襠裡面，奪門而出。

　　素姐攔住房門，舉起右手望著狄希陳左邊腮頰盡力一掌，打了呼餅似的一個扭紫帶青的傷痕；又將左手在狄希陳脖子上一叉，把狄希陳仰面朝天，叉了個「東牀坦腹」；口裡還說：「你是甚麼？你敢不與我看！我敢這一會子立劈了你！」狄希陳還待支吾，素姐跑到跟前，從腰間抽開他的褲子，掏出那個包來。素姐手裡捏了兩捏，說道：「古怪！這軟骨農的是甚麼東西？」旋即解將開來，卻是一件物事。有首《西江月》單道這件東西：

　　　　絳色紅綢作面，裡加白段為幫，絨氈裁底軟如棉，鎖口翠藍絲線。

　　　　猛著蓮彎窄短，細觀筍末尖纖，嫦娥換著晚登壇，閣在吳剛肩上。

　　素姐紫漲了面皮，睜圓了怪眼，稱說：「怪道你撞見了番子手似的！原來又把你娘的睡鞋拿得來了！這要你娘知道，說甚麼？不合那汗巾子似的，又說是他的！小玉蘭，你把這鞋拿給他的娘看去，你說：「你多昝不見了他的鞋，又賠了他這鞋了？』你要不這們說，我打歪你那嘴！』小玉蘭道：「我這們說，奶奶找我可哩。」素姐叫喚著說道：「他為甚麼就打你？他使了幾個錢買的你，他打你！」小玉蘭說：「姑娘哄我哩，我奶奶沒打姑娘呀？」素姐自己拿著那鞋，撓著頭，叉著褲，走到狄婆子門口，把鞋往屋裡一撩，口裡說道：「這又是你賠他的鞋？這不是？你看！一定是合汗巾子一日賠的！」狄婆子叫丫頭拾起來，接在手裡，仔細看了看，說道：「這不知是那個養漢老婆的鞋，你叫他休胡說！」素姐道：「汗巾子說是你的，鞋又是養漢老婆的了！一件虛，百件虛；一件實，百件實！是養漢老婆的，都是養漢老婆的；是你的，都是你的！這鞋又不認了？」

　　素姐這高聲發落，雖是隔著一個院落，狄老婆子句句聽得甚真。他又口裡罵著婆婆，比較那狄希陳，就象禁子臨晚點賊的一般，逼拷的鬼哭狼號。狄婆子聽見，疼的那柔腸象刀攪一樣，說道：「小陳哥，他沒的捆著你哩？你奪門跑不出來麼？」狄希陳說：「娘來看看不的麼？我怎麼跑呀？」狄員外道：「你看他看去，把個孩子怎麼樣處制著哩。有這們混帳孩子！死心蹋地的受他折墮哩！」老狄婆子悄悄說道：「你知不道：我也就數是天下第一第二的老婆子，天下沒有該我怕的。我只見了他，口裡妝做好漢，強著說話，這身上不由的寒毛支煞，心裡怯怯的。」

　　正說著，又聽見狄希陳怪叫喚說：「娘！你不快來救我麼？」老狄婆子只得走進房去，只見一根桃紅鸞帶，一頭拴著牀腳，一頭拴著狄希陳的腿；素姐拿著兩個納鞋底的大針，望著狄希陳審問一會，使針紮刺一會，叫他抬稱。狄婆子見了，望著狄希陳臉上使唾沫啐了一口，說道：「呸！見世報忘八羔子！做了強盜麼？受人這們逼拷！嫖來！是養漢老婆的鞋！漢子嫖老婆犯法麼？」一邊拿過桌上的剪子，把那根鸞帶攔腰剪斷，往外推著狄希陳說道：「沒帳！咱還有幾頃地哩，我賣兩頃你嫖，問不出這針跺的罪來！」素姐指著狄希陳道：「你只敢出去！你要挪一步兒，我改了姓薛，不是薛振桶下來的閨女！」

　　狄希陳站著，甚麼是敢動！氣的狄婆子掙掙的，掐著脖子，往外只一搡。素姐還連聲說道：「你敢去！你敢去，你就再不消進來！」狄希陳雖被他娘推在房門之外，靠了門框，就如使了定身法的一般，敢移一步麼？狄婆子拉著他的手說道：「你去！由他！破著我的老命合他對了！活到一百待殺肉吃哩！」這狄希陳走一步，回一回頭，戀戀不捨，甚麼是肯與他娘爭點氣兒！

　　素姐見狄希陳教他娘拉的去了，也不免的「張天師忘了咒，符也不靈了」，罵道：「這樣有老子生沒老子管的東西，我待不見哩！一個孩子，任著他養女弔婦的，弄的那鬼，說那踢天弄井待怎麼！又沒瞎了眼，又沒聾著耳朵，憑著他，不管一管兒！別人看拉不上，管管兒，還說不是！要是那會做大的們的，還該說：『這兒大不由爺的種子，虧不盡得了這媳婦子的濟。這要不是他，誰是管得他的？』說這們句公道話，人也甘心；是不是護在頭裡！生生的拿著養漢老婆的汗巾子，我查考查考，認了說是他的，連個養漢老婆也就情願認在自家身上哩！這要不是雙小鞋，他要只穿的下大拇指頭去，他待不說是他的哩麼？兒乾的這歪營生，都攬在身上；到明日，閨女屋裡拿出孤老來，待不也說是自家哩？『槽頭買馬看母子』，這們娘母子也生的出好東西來哩？『我還有好幾頃地哩，賣兩頃給他嫖！』你能有幾頃地？能賣幾個兩頃？只怕沒的賣了，這兩把老骨拾還叫他撒了哩！小冬子要不早娶了巧妮子去，只怕賣了妹子嫖了也是不可知的！你奪了他去呀怎麼？日子樹葉兒似的多哩，只別撞在我手裡！我可不還零碎使針跺他哩，我可一下子是一下子的！我沒見天下餓殺了多少寡婦老婆，我還不守他娘那扶寡哩！」

　　素姐這大發小發，老狄婆子那一句不曾聽見？氣的象癩哈蟆一般，咕咕兒的咽氣，只說：「我要這命換鹽吃麼？我合他對了罷！」狄員外只說：「你好鞋不踏臭屎，你只當他心風了，你理他做甚麼？虧了李姑子親口對著你說的，這要對著別人說，你也不信。你氣的這們等的，咱可怎麼樣？」狄婆子道：「咱千萬是為孩子。看來這孩子在他手裡象後娘似的也逃不出命來！」狄員外道：「這眼下待不往京去哩？且教他躲一日是一日的打哩。天老爺可憐見小陳哥，還完了他那些棒債，他好了也不可知的。」

　　從此一日狄希陳就沒敢往他屋裡去，都在他娘的外間裡睡，只恐怕素姐還象那一遭似的暗來放火，爺兒三個輪替著醒了防他。還怕他等爺兒們去了有甚惡意，狄員外又到關帝廟裡求了一簽。那簽上說道：

　　　　憶昔蘭房分半釵，而今忽把信音乖。癡心指望成連理，到底誰知事不諧。

　　狄員外雖是求了聖簽，又解不出是甚意味，好生按捺不下。素姐又在屋裡不住口的咒念，狄員外兩口子只推不曾聽見，收拾行李停妥，單等吉日起身。薛教授先兩日前治了肴饌，擺了桌盒，同了兩個兒子來與狄員外爺兒兩個送行。素姐知道，就罵他爹，說他爹是老忘八，老燒骨拾的，把個女兒推在火坑裡，瞎了眼，尋這們個女婿，還虧他有臉往這裡來。狄員外又只推聽不見，慌忙叫人掃地，擺桌子，定菜接待。薛教授爺兒三個吃過茶，薛如兼進去後邊見了丈母，都沒往後邊去看素姐，外邊上了坐，坐到掌燈時分，散了。

　　次日，狄員外還叫狄希陳去辭他丈母丈人。狄希陳到了薛家，薛教授會裡去了，止見了薛夫人，叫薛如卞弟兄兩個留狄希陳吃飯。狄希陳把汗巾睡鞋的事從頭對著兩個舅子告訴，把素姐打罵的事情也對兩個舅子說了。薛如卞說：「這是你前生遭際，沒奈何，忍受罷了。昨日送盒子的去，說他連爹都罵了，這不待中心風麼？不然，俺為甚麼不到後頭看看？」你說我應的，吃了酒飯，狄希陳辭了回家。

　　過了一宿，清早起來，吃了飯，備完了行李，同了狄員外，辭了家堂合老狄婆子，待要起身。狄員外叫狄希陳：「進屋裡與你媳婦兒說聲。」狄希陳果然往屋裡對素姐作了一個揖，說道：「我合爹起身哩。」素姐身也沒動，說道：「你這是辭了路，再不回頭了！要是撞見強人，割了一千塊子，你必的托個連夢與我，我好穿著大紅嫁人家！」狄希陳聽他咒罵，眉也沒敢皺一皺，出來了。卻好薛教授爺兒們都來看送起身，又送了三兩贐儀，作別起身。同去的是狄賓梁、狄希陳、狄周、尤廚子四個。

　　不說狄希陳上京坐監。卻說薛夫人次日要接素姐回家，薛教授道：「你接這禍害來家待怎麼？」薛夫人道：「你好平心！既知他是禍害，只該教別人受他的麼？女婿又沒在家裡，接了他回來好。」薛教授道：「你教他回來，只別教他見我！」龍氏聽見，罵說：「賊老狠天殺的！我待不看他哩！」薛教授問說：「姓龍的說甚麼？」薛夫人道：「他沒說甚麼。」混過去了。差了薛三槐娘子接了素姐，跟了小玉蘭回家。到了背地裡，小玉蘭把狄希陳那汗巾子合鞋的事從頭告訴，又說素姐拿著納底的針渾身跺他姑夫，拿帶子拴著腿，又不許他跑了。又說俺奶奶到明日閨女屋裡拿出孤老來也認是自家的。薛夫人聽的氣的要死火勢，只不教薛教授知道。

　　過了兩日，薛夫人因狄員外合女婿不在，治了酒席，去看望狄婆子，只自己去了，也沒教素姐同去。兩親家婆合巧姐，請了妹子崔近塘娘子來陪，倒喜歡，說笑了一日。狄婆子也沒對著提素姐一個字，管待的薛夫人去了。崔近塘娘子沒往家去。

　　再說這明水村裡有一個老學究，號是張養衝，兩個兒子，兩房媳婦，家中也聊且過的，兒子合媳婦都肯孝順，鄉里中也甚是稱揚。張養衝得病臥牀，兩個兒子外邊迎醫問卜，許願求神；兩個媳婦在家煎茶熬藥，遞飯烹湯，服事了兩三個月，絕無抱怨之心。張養衝死了，盡了貧家的力量，備了喪儀，出過了殯。這兩個兒子，一個在家中照管個客店，一個在田中照管幾畝莊田，單著兩個媳婦在家管顧婆婆。若是這妯娌兩個也象別人家唆漢子纂舌頭，攪家合氣，你就每日三牲五鼎，錦繡綾羅，供養那婆婆，那老人家心裡不自在，說那衣裳齊整，飲食豐腴，成何事幹？偏是這妯娌兩個，一個叫是楊四姑，一個叫是王三姐，本是兩家異姓，偶合將來，說那一奶同胞的姊妹，更是不同，你恭我敬，戮力同心，立紀把家，守苦做活，已是叫公婆甚為歡喜；再兼之兒子孝順，這公婆豈不就是神仙？因公公亡故，婆婆剩下孤身，這兩房媳婦輪流在婆婆房中作伴，每人十日，週而復始。冬裡與婆婆烘被窩、烤衣服、篦頭修腳、拿蝨子、捉臭蟲，走動攙扶，坐臥看視；夏裡抹席掃牀，驅蚊打扇，曲盡其誠。自己也有二畝多的稻地，遇著收成，一年也有二石大米；兩個媳婦自己上碾，碾得那米極其精細，單與翁婆食用。稻池有魚；每年園裡也養三四個豬，冬裡做了醃臘；自己醃的鴨蛋，抱的雞雛。兩個老人家雖是貧生夫婦，竟是文王手下食肉的耆民。凡遇磨麥，先將上號的白面留起來，另與公婆食用。妯娌兩個，每人偷了工夫喂蠶；每年或伙織生絹三匹，或各織兩匹，穿著得公婆雖無紗羅綢段穿在身上，又通似文王手裡衣帛的老人。後來兩個媳婦侍奉婆婆更是用心加意。後來婆婆得了老病，不能動履，穿衣喂飯，纏腳洗臉，梳頭解手，通是這兩個媳婦料理嬰兒的一般。婆婆的老病漸次沉重，飯食減少，妯娌兩個商議，說要割股療親，可以回生起死。妯娌兩個吃了素，禱告了天地，許了冬日穿單，長齋念佛，每人俱在左股上割下一塊肉來，合攏作了一碗羹湯，瞞了婆婆，只說是豬肉。婆婆吃在肚內，覺得鮮美有味，開了胃口，漸漸吃得飯下；雖然不能起牀，從新又活了一年零八年月，直至七十八歲身亡。這兒子媳婦倒不象婆婆是壽命考終，恰象是誰屈死了他的一般，哭得個發昏致命。

　　一個按院姓馮名禮會，巡歷將完，例應保舉那孝子順孫、義夫節婦。他說這四樣人原是天地間的靈根正氣，復命表揚，原為扶植綱常，振起名教，鼓舞庸愚。近來世道沒有了清議，人心沒有了是非，把這四樣真人都被那些無非無刺的鄉願、有錢有力的勢要、作姦犯法的衙胥、罵街撒潑的歪拉占定了朝廷的懿典，玷辱了朝廷的名器。他行了文書下去，他說：「這四樣人不要在勢宦富貴之家尋覓。一來，這富貴的人，凡百俱求無不得，只少一個美名，極力夤緣，不難幸致；第二件，這富貴之家，孝順節義，處在這等順境，這四件是他應為之事，行得這四件方才叫得是人，這四件事做不來，便不是人了。惟是那耳目不曾聞見詩書，處的俱是那窮愁拂鬱的逆境，不為習俗所移，不為貧窮所詘，出乎其類，拔乎其萃，有能孝親順祖，易色殉夫，這方是真正孝子順孫、義夫節婦，方可上疏舉他。」

　　既是一個按院要著實舉行，這諸司也不敢不奉行惟力，節次行將下來。當不得那末流之會，也無甚奇節異行之人。這張大、張二也將就當得起個孝子，這楊氏、王氏也庶幾稱得起個孝婦。街鄰公舉，里約咸推，開報了上去。考察了下來，再那裡還有出其右者！縣裡具文回府，府裡具文回道，學道詳了按台，按台上了本。旨意下了禮部，禮部覆過了疏，奉了旨，將張大名喚張其猷並妻楊氏，張二名喚張其美並妻王氏，俱著撫按建坊旌表，每人歲給穀三石，布二匹，綿花六斤為常，直待終身而後已。

　　按院奉了旨意勘合，行到繡江縣來。依了旨意，原該建兩個牌坊才是。縣裡說張其猷、張其美原是同胞兄弟，這楊氏、王氏又是嫡親妯娌，希圖省事，只蓋一座牌坊，列了男婦四個名字。不料按院鄭重其事，復行該縣，務要遵旨各自建坊，興工動土，豎柱上樑，俱要縣官自己親臨，不得止令衙役苟且完事。於是縣官仰承上司的美意，在通衢鬧市所在，選擇了地基，備辦磚石，採取木料，鳩撥匠人，擇了吉日起工。縣官親來破土，又親自上樑。這明水離縣治四十里路，一個縣官親臨其地，就如天神下降一般，轟動了闔鎮士夫，奔走盡滿村百姓，地方除道搭棚，鄉約鋪氈結彩。

　　明水鎮住的鄉紳、舉監、秀才、耆老都穿了吉服衣巾，先在興工處所迎接陪奉縣官。張其猷、張其美都奉旨給了孝子衣巾，儒巾皂服，甚是軒昂。須臾，縣官將到，鼓樂齊鳴，彩旗揚拽。縣官下了轎，就了拜氈，禮生贊拜行禮；禮畢，移就棚內，與眾紳衿士民相見。張其猷兄弟庭參致謝，縣官相待殊優。此日不特本鎮的男女傾國而觀，就是一二十里鄰莊婦女，沒有一個不瘸瘸歪歪，短短長長，都來聚觀盛事。真是致得那些漢子老婆，有平日不孝忤逆父母頂觸公婆的，鼓動善心，立心更要學好；就是有那不聽父母教訓、私妻向子的頑民，不知公姑名分、毆公罵婆的悍婦，再沒有不思痛改前非，立心學好。所以這做官的人要百姓移風易俗，去惡歸良，合在那鼓舞感化。

　　薛教授那日，雖是個流寓鄉宦，也穿了吉服，俱在有事之中，看得這般盛舉，又見沒有不來看的婦人，且是這建坊的所在，正是相棟宇的門前，連忙差薛三省回家，叫請薛夫人同了素姐同薛如卞娘子連氏，都到相家看那建坊的齊整。薛夫人道：「這人家蓋座牌坊，有甚好看？卻教帶了少女嫩婦的往人家去呢！蓋什麼牌坊，轟動得這們等的？」薛三省說：「是張相公的兩個兒舉了孝子；兩個媳婦為他婆婆病割股救治，都舉了孝婦；奉了朝廷旨意，叫官與他蓋造牌坊哩。」薛夫人會得薛教授的主意，遂改口說道：「素姐，你快收拾。咱娘兒三個都看看來。」素姐說：「你兩個去，我是不去的。」薛夫人道：「你爹敬意教人來接咱，咱為甚麼不去？」素姐說：「這意思來混我麼！我伶俐多著哩！我也做不成那孝婦，我也看不的那牌坊；我就有肉，情知割給狗吃，我也做不成那股湯！精扯燥淡！」佯佯不理，走開去了。

　　薛教授回家，問那不去的緣故，薛夫人把素姐的話學了一遍。薛教授長歎一聲，點了兩點頭，往屋裡去了。龍氏在傍說道：「這沒要緊的話，不對他學也罷了，緊仔睃拉他不上，又挑頭子。」薛夫人道：「這怎麼是挑頭子？睃拉他不上，誰怎麼他來？怪不的說你教壞了孩子呢！」薛教授正沒好氣，瞪著一雙眼，走出房來。龍氏抬頭看了一看，見不是風犯，低著頭，縮著肩膀，往廚屋只一鑽。薛教授瞪了一會子眼，說道：「便宜這私窠子！踢頓腳給他好來！」

　　如此看將起來，素姐明知故為，逆姑毆婿，顯是前生冤業。只怕後來還不止此，且等別回再說。

第053回 期絕戶本婦盜財　逞英雄遭人捆打

　　　　凶德幾多般，更是慳貪。欺人寡婦奪田園。誰料水來湯去，典了河灘。

　　　　跨上寶雕鞍，追趕戎蠻。被他縲上採將翻。手腳用繩縛住，打得蹣跚。

　　　　　　　　　　　　　　　　　　　　　　－－右調《浪淘沙》

　　再說這晁家七個族人，單只有一個晁近仁為人也還忠厚，行事也還有些良心。當初眾人打搶晁夫人的家事時候，惟他不甚作業；無奈眾人強他上道，他只得也跟了眾人一同亂哄。後來便不能洗出青紅皂白，被徐縣公拿到街上也與眾人一般重責三十。為這件事，人多有替他稱屈，議論這徐縣公這樣一個好官也有問屈了事的。

　　看官聽說！若當日眾人要去打搶的時候，這晁近仁能拿出一段天理人心的議論，止住了眾人的邪謀，這是第一等好人了；約料說他不聽，任憑他們去做，你靜坐在家，看他們象螃蟹一般的橫跑，這是第二等好人了；再其次，你看他們鷸蚌相持，爭得來時，怕沒有了你的一分麼？這雖不是甚麼好人，也還強如眾人毒狠；既眾人去打，你也跟在裡頭，眾人去搶，你也都在事內，你雖口裡不曾說甚主謀，心裡也還有些忸怩，縣官只見你同在那裡搶劫，焉得不與眾人同打？這教是縣官屈打了他？這樣沒主意、隨波逐浪的人，不打他便打那個？

　　只是他另有一段好處：那七個族人，晁夫人都分了五十畝地，五兩銀子，五石糧食。那六個人起初乍聞了，也未免有些感激；漸漸過了些時，看得就如他應得的一般；再過幾時，那蛆心狡肚，嫉妨肺腸，依然不改。那魏三出名冒認，豈曰無因？恨不得晁夫人家生出甚麼事來，幸災樂禍冷眼溜冰。但只這些歪憋心腸，晁近仁一些也沒有，但是晁夫人托他做些事件，竭力盡心，絕不肯有甚苟且。那一年托他煮粥糴米，賑濟貧人，他沒有一毫欺瞞夾帳。若數晁家的好人，也便只有他一個。

　　他原起自己也有十來畝地，衣食也是不缺的，這樣一個小主，怎禁得這五十畝地的接濟？若止有了五十畝地，沒有本錢去種，這也是「拿了銀碗討飯」。晁夫人除了這地土以外，要工錢有了五兩的銀，要吃飯有了五石糧食。那為人又是好些的，老天又肯暗中保護，地畝都有收成，這幾年來成了一個小小的富家，收拾了一所不大的潔淨房，緊用的家生什物都也粗備。雖然粗布，卻也豐衣；雖不羅列，卻也足食。只是年過四十，膝下卻無男女。

　　一日，對他老婆說道：「咱當初也生過幾個孩兒，因你無有乳食，不過三朝都把與人家養活，如今都也長成。咱看人家有了兒子的，將咱的兒子要回一個來罷。」老婆接道：「你就說的不是了。人家從三朝養活起來，費了多少辛勤哩。你白白奪來，心上也過去的麼？我想給你娶個妾也罷。」晁近仁道：「娶妾可是容易的事？一來，恐怕言差語錯，傷了咱夫妻和氣；二來，咱老了，丟下少女嫩婦哩，誰照管他？不如將兄弟晁為仁的兒子過繼一個罷。『猶子比兒』，這能差甚麼？」定了這個主意，把那娶妾生子的事都撩在一邊去了。

　　誰知好人不長壽，這晁近仁剛剛活到四十九歲，得了個暴病身亡。那晁為仁是他的嫡堂之弟，平素也不是甚麼好人，撒刁放潑，也算得個無所不為。晁近仁生前說要過他的兒子，豈不是名正言順的事？誰知晁思才合晁無晏這兩個歪人，他也不合你論支派的遠近，也不合你論事的應該，晁無晏依恃了自己的潑惡，仗托了晁思才是個族尊，如狼負狽，倡言晁近仁沒有兒子，遺下的產業應該合族均分。晁為仁到了這個田地，小歪人怕了大歪人，便也不敢在晁無晏、晁思才的手裡展爪，請了晁夫人來到。

　　晁夫人主意要將晁為仁第二的兒子小長住過嗣與晁近為子。晁無晏唆挑晁思才出來嚷鬧，不許小長住過繼，必要分他的絕產，狠命與晁夫人頂觸。晁夫人道：「老七，論此時，你是晁家的叔，我不是晁家的大娘嬸子麼？事只許你主，不許我主麼？這晁近仁的家事是誰家的？我的地與晁近仁，若晁近仁活著，晁近仁承管；晁近仁死了，沒有兒，我與晁近仁的老婆種。既是你們不教晁近仁的老婆種了，我該收了這地回去。你們憑著甚麼分得這地？就使這地不干我事，都是晁近仁自己的地，放著晁為仁親叔伯兄弟，你們『山核桃差著一格子』哩！老七，我再問你：你今年七十多的人了，你有幾個兒，你有幾個閨女？你是個有意思的人，見了這們的事，該回頭，該贊歎，可該拿出那做大的體段來給人乾好事，才是你做族長的道理；沒要緊聽人挑，挑出來做硬掙子，待怎麼？依著我說，你只保守著，沒人分你的就好了，再別要指望分別人的。」

　　晁思才聽說完了，痛哭起來：「嫂子說的好話！我真扯淡！我是為兒，是為女，乾這們營生，替人做鼻子頭！列位，我待家去哩！這晁近仁的家當，您待分與不分，嗣過與不過，我從此不管，再別要向著我提一個字！」又望著晁夫人作了兩個揖，說道：「嫂子在上，多謝良言教誨，我晁思才如夢初醒。」說完，抽身回去。

　　這其餘的族人，見晁思才去了，稍瓜打驢，去了半截，十分裡頭敗了九分九釐的高興。晁無晏起初還是挑出晁思才來做惡人，他於中取事。今晁思才叫晁夫人一頓楚歌，吹得去了。眾人沒了晁思才，也就行不將去了，陸續溜抽了開交。晁無晏只得拿出自己的本領，單刀直入，千里獨行，明說不許過繼；若必欲過嗣，也要把自己的一個獨子小璉哥同小長住並過；若只過小長住，叫把晁近仁的地與他二十畝，城裡的住房，都騰出與他。翻江攪海的作亂。

　　晁思才已是去了，其餘的族人都退了邪神。晁為仁也不敢把兒子出嗣，獨自鱉了晁近仁的二十五畝地，占住了兩座房，搶了許多傢伙，洋洋得意。添了地土，多打了糧食，鮮衣美饌，看得那八洞神仙，也不似他守妻抱子的快活。那晁近仁的老婆，一個寡婦，種那三十多畝地，便是有人照管，沒人瑣碎，這過日子也是難的。這晁為仁平素原不是個輕財好義之士，一些也不曾得了晁近仁的利路，為甚麼還肯替他照管，一來怕曹無晏計較，不敢替他照管，二來晁無晏也不許他去照管！要坐看晁近仁娘子守寡不住，望他嫁人，希圖全得他的家產。合他緊鄰了地段，耕種的時候，把晁近仁的地土一步一步的侵占了開去；遇凡有水，把他的地掘了溝，把水放將過去；遇著旱，把自己的地掘了溝，把水引將過來；遇著蝗蟲，俱趕在他的地內；自己地內的古路都挑掘斷了，改在晁近仁地內行走；又將自己地內凡是晁近仁必由之處，或密種了樹，或深掘了壕，叫他遠遠的繞轉；通同了裡老書手，與他增上錢糧，僉撥馬戶，審派收頭。別要說這寡婦，就是銅頭鐵腦，虎眼金睛，也當不起這八卦爐中的煅煉。今日二畝，明日三畝；或是幾斗雜糧，高抬時價；或是幾錢銀子，多算了利錢。不上二年，把一個晁寡婦弄得精光！虧了一個好人，起先原養活晁近仁的兒子，後來自己又生兩個兒子，此時憐念晁寡婦孤苦無依，遂養活了這個老者。

　　這晁無晏在順風順水的所在，扯了滿篷，行得如飛的一般快跑。家中有個絕大的犍牛，正在那裡耕地，倒下不肯起來，打了幾鞭，當時絕氣。抬到家中，剝了皮，煮熟了肉，家裡也吃，外邊也賣。別個吃肉的都也不見利害，偏他的媳婦孫氏左手心里長起一個疔瘡，百方救治，剛得三日，嗚呼尚饗了！草草的出了殯，剛過了三七，另娶了一個郭氏。這郭氏年紀三十以上，是一個京軍奚篤的老婆。漢子上班赴京，死在京裡。這郭氏領了九歲的一個兒子小葛條，一個七歲女兒小嬌姐，還夾了一個屁股，搭拉著兩個醃奶頭，嫁了晁無晏。

　　這晁無晏只見他東瓜似的搽了一臉土粉，抹了一嘴紅土胭脂，漓漓拉拉的使了一頭棉種油，散披倒掛的梳了個雁尾，使青棉花線撩著。纏了一雙長長大大小腳兒，扭著一個搖搖顫顫的狗骨顱。晁無晏餓眼見了瓜皮，撲著就啃。眼看著晁無晏上眼皮不離了下眼皮打盹磕睡，漸漸的加上打呵欠；又漸加上顏色青黃；再漸加上形容黑瘦，加上吐痰，加上咳嗽，漸漸的痰變為血，嗽變成喘，起先好坐怕走，漸漸的好睡怕坐，後來睡了不肯起來。起初怕見吃飯，只好吃藥，後來連藥也怕見吃了。秧秧蹌蹌的也還待了幾個月，一交放倒，睡在牀上，從此便再扶不起，吃藥不效，禱告無靈。閻王差人下了速帖，又差人邀了一遭，他料得這席酒辭他不脫，打點了要去赴席。這時小璉哥才待八歲，曉得甚麼事體？

　　這郭氏見了晁無晏，故意的把眼揉兩揉，揉得兩眼通紅，說道：「天地間的人，誰就沒個病痛？時來暫去，自然是沒事的。但我疼愛的你緊，不由的這心裡只是害怕。」晁無晏道：「癱勞氣蠱噎，閻王請到的客，這勞疾甚麼指望有好的日子？只怕一時間撾撓不及，甚麼衣裳之類，你替我怎麼算計；甚麼木頭，也該替我預備。你別要忽略了。我活了四十多年紀，一生也沒有受凍受餓的事；這二年得了晁近仁的這些產業，越發手裡方便，過的是自在日子；又取了你一表的人材的個人，沒得多受用幾年，氣他不過；最放不下的七爺，七八十了，待得幾時老頭子伸了腿，他那家事，十停得的八停子給我，我要沒了，這股財帛是瞎了的。你孤兒寡婦的，誰還作你？只是可惜了的！我合你做夫婦雖是不久，那恩愛比幾十年的還自不同。我這病也生生是愛你愛出來的。咱雖無千萬貫的家財，你要肯守著吃，也還夠你娘兒四五個吃的哩。你看著我的平日的恩情，你將這幾個孩子過罷，也不消另嫁人了。我還有句話合你說，不知你聽我不聽。」郭氏道：「你休說是囑付的話我沒有不聽的，你就是放下個屁在這裡，我也使手拿著你的。你但說我聽。」

　　晁無晏道：「我一生只有這點子兒，你是自然看顧他的，我是不消囑付。我意思待把小嬌姐與小璉哥做了媳婦，你娘兒們一窩兒一塊的好過，我也放心。不知你意下如何？」郭氏道：「這事極好。人家多有做的，我就依你這們做。小璉哥今年不八歲了？只等他交了十六歲，我就叫小嬌姐合他圓房；小葛條打發他回奚家去。」晁無晏道：「你說的是甚麼話？你的兒就是我的兒，我的兒就是你的兒。咱養活養多少哩，休叫他回去，替他娶親守著你住，沒有多了的。」

　　郭氏道：「哎！說那裡話！他小，我沒奈何的帶了他來。他是咱晁家甚麼人？叫他在晁家住著。咱晁家的人也不是好惹的。」晁無晏道：「這倒沒帳。老七雖是有些扎手，這七十六七歲的老頭子，也『老和尚丟了拐，能說不能行』了。我倒還有句話囑付你：若老七還待得幾年，這小璉哥不又大些了？我的兒也不賴的，他自然會去搶東西，分絕產，這是不消說了。要是老七死的早，小璉哥還小，你可將著他到那裡，搶就合他們搶，分就合他們分，打就合他們打。這族裡頭一個數我，第二個才數老七。沒了我合老七，別的那幾個殘溜漢子老婆都是幾個偎濃咂血的攮包，不消怕他的。其次就是宅裡三奶奶，這不也往八十里數的人了？要見老人家沒了，這也是咱的一大股子買賣。只是他丈人姜鄉宦扎手，就是姜鄉宦沒了，他那兩個兒也不是好惹的；這個你別要冒失，見景生情的。晁邦邦那一年借了趙平陽的二十兩銀子，本利都已完了，我是中人，文書我收著在皮匣子裡頭哩。他問我要，我說：『趙平陽把你的文書不見了。』我另教人寫了個收帖給他，沒給他文書。待我沒了，你先去和晁邦邦說，你說：『趙平陽著人來，說你取了他二十兩本錢，這六七年本利沒還一個，說俺是中人，他待告狀哩。你要肯給俺幾兩銀子，俺到官只推不知；你要不給俺幾兩銀子，俺就證著，說取銀子是實，俺漢子是中人，他為俺漢子沒了，要賴他的。』晁邦邦是個小膽的，他一定害怕，極少也給咱十來兩銀。若是晁邦邦唬他不動，你可到趙平陽家，你說：『晁邦邦那年取銀子的文書，俺家收著哩，你有本事問他要的出來，俺和你平使，四六也罷。』你休要忘了。」晁無晏正說著，把手推了兩下子牀，說道：「老天，老天！只叫我晁二再活五年，還乾多少的要緊事，替小璉哥還掙好些家當！天老爺不肯看顧眼兒，罷了，罷了！」

　　郭氏道：「你有話再陸續說罷，看使著你。你說的話，我牢牢的記著，要違背了一點兒，只叫碗口大的冰雹打破腦袋！」晁無晏果然也就不說了。過了一宿，睡到天明，就啞了喉嚨，一日甚於一日，後來說的一個字也聽不出了。睡了幾日，閻王又差人來敦請，晁無晏象牛似的■■了幾聲，跟的差人去了。郭氏也免不的號叫了一場。與他穿了幾件隨身的粗布衣裳，做了一件紫花道袍，月白布棉褲、藍梭布襖都不曾與他裝裹；使了二兩一錢銀買了二塊鬆木，使了五百工錢包做了一口薄薄棺材；放了三日，穿心槓子抬到墳上葬埋。合族的男婦都因晁夫人自來送殯，別人都不好不來。

　　晁思才見得出殯甚是苟簡，棺木甚是不堪，抱了不平，說道：「小二官也為了一場人，家裡也盡成個家事，連十來兩銀的棺材也買不起，一個經也不念，紙繚也不做幾著，鼓吹也不叫幾名，拉死狗的一般！這姓郭的奴才安著甚麼心腸？好不好，我挦頓毛給你！俺孫子兒沒了，連說也不合眾人說聲，頂門子就出，有這等的事？我就滴溜溜腳子賣這奴才！小璉哥我養活著他！」在墳上發的象醬塊似的。

　　這郭氏不慌不忙走向前來對著眾人問道：「這發話的老頭子是咱家甚麼人？」眾人說道：「是七爺，咱戶裡的族長。」郭氏道：「我嫁了晁二也將及一年，我也沒見這位七爺往俺家來，我也沒見俺往七爺家去，我自來沒聽見有甚麼七爺、七奶奶的！嫌材不好，這是死才活著可自己買的！嫌出的殯不齊整，窮人家手裡沒錢！我也知不道咱戶族裡還有這幾位，也不知是大爺、叔叔、哥哥、兄弟的，我只當就止一位三奶奶來送了一兩銀子，我換了錢攪纏的抬出材來！我也早知道咱戶裡還有七爺這幾位，我不排門去告助？也象三奶奶似的，一家一兩，總上來七八兩銀子，甚麼殯出不的？甚麼經念不的？我肯把漢子這們等的拉出來了麼？」

　　晁思才說：「你這話也沒理！你家死人，教俺助你？」郭氏道：「俺家死人罷呀，累著你那腿哩，你奴才長、奴才短的罵我？你憑著甚麼提溜著腿賣？你一個低錢沒有濟助的，一張紙也割捨不的燒給那孫子，責備出的殯不齊整哩，又是不唸經哩，撒騷放屁的不羞麼？我勸你差不多罷，俺那個沒了，沒人幫著你咬人，人也待中不怕你了！你別嫌俺的殯不齊整，只怕你明日還不如俺哩！」

　　晁思才氣的暴跳，說道：「氣殺我！氣殺我！我從幾時受過人這們氣？他說我明日出殯不如他，我高低要強似他！」郭氏道：「你怎麼強似俺呀？你會做跺塑像拿泥捏出俺這們個八九歲的兒來麼？」晁思才道：「你說我沒兒呀？我用不著兒！我自己打下墳，合下棺材，做下紙紮！」郭氏道：「你打下墳，合下材，可也得人抬到你這裡頭。你沒的死了還會自己爬！」

　　晁思才道：「怎麼？沒的俺那老婆就不抬我抬罷？」郭氏道：「看你糊塗麼！你拿著生死簿子哩？打哩你那老婆先沒了，可這不閃下你了？就算著你先沒了，你這一生慣好打搶人家的絕產，賣人家的老婆，那會子，你那老婆不是叫人提溜著賣了，就是叫人搶絕產唬的走了，他還敢抬你哩！」

　　晁思才道：「這是怎麼說？沒要緊扯閒淡！可是齊整不齊整，該我腿事麼？惹的這老婆撒騷放屁的罵我這們一頓！」望著眾人道：「咱都散了，不消這裡管他，我待不見老婆有本事哩麼？」又走到晁夫人轎前說道：「既送到墳上了，嫂子也請回去罷。」晁夫人道：「你們先走著，我也就走了。」晁思才就替晁夫人僱了轎夫，郭氏將著小璉哥到轎前謝了晁夫人，然後晁夫人起轎前行。晁梁同著族人，三個家人跟著，步行了走進城內。止有郭氏在墳看著與晁無晏下葬完了，同了小璉哥回家。

　　郭氏將晁無晏的衣裳，單夾的疊起放在箱中，棉衣拆了絮套一同收起；糧食留夠吃的，其餘的都糶了銀錢，貶在腰裡；錫器化成錠塊，桌椅木器之類，只說家中沒的攪用，都變賣了錢來收起；還說家無食用，把鄉間的地每畝一兩銀，典了五十畝與人，將銀扣在手內。過了幾時，又說沒有飯吃，將城裡房子又作了五十兩銀典與別人居住。刷括得家中乾乾淨淨，串通了個媒婆，兩下說合，嫁了一個賣葛布的江西客人，挾了銀子，捲了衣裳，也有三百金之數，一道風走了。小璉哥哄出外去，及至回家，止剩了幾件破牀破桌破甕破瓶，小葛條、小嬌姐、郭氏，絕無影響。

　　小璉哥等到日落時分，不見郭氏娘兒三個回來，走到門口盼望，只是悲啼。間壁一個開胭脂粉鋪的老朱，問其所以，知道郭氏已經跟人逃走，與了小璉哥些飯吃，合小璉哥到了家中，前後看了一遍，一無所有，冷灶清鍋，好不悽慘。老朱問他：「你戶族裡合誰人相近？我與你看了家，你可到那裡報他知道，教他與你尋人，又好照管你。」小璉哥說：「我不曉得合誰相近，我只時常往俺老三奶奶家去。」老朱問說：「是大宅裡老三奶奶麼？」小璉哥回說：「就是。」老朱說：「我著俺小木槿子送你去，看你迷糊了。」

　　將了小璉哥到宅裡，見了晁夫人，他也知道與晁夫人磕了兩個頭，哭的一淚千行，告訴說，他娘將小葛條、小嬌姐去的沒影了。晁夫人問道：「他沒有拿甚東西麼？」小璉哥哭說：「拿的淨淨的，還有甚麼哩！」晁夫人又問他：「你往哪裡去了？他走，你就不知道？」小璉哥說：「他說：『你到隅頭上看看去，有賣桃的，你教叫了來，咱買幾個錢的吃。』我看了會子，沒有賣桃的，我就往家去，他就不見了。」晁夫人：「這天多昝了，那有賣桃的？這是好哄孩子去呆呆的看著，他可好慢慢的收拾了走。我看你那老婆斬眉多梭眼的，象個殺人的劊子手一般，那日在墳上，那一蕩說，說的老七這個主子還說不過他，投降書降表跑了。這可怎麼處？還得請了老七來怎麼算計。」一邊差了晁鸞去請晁思才來商議，一邊叫晁書娘子拿點甚麼子來與小璉哥吃。

　　不多時，晁鸞請晁思才來到。晁思才見了晁夫人，沒作揖，說道：「晁無晏的老婆跟的人走了？」晁夫人道：「據小璉哥子說，象走了的一般。」晁思才道：「這賊老婆！狗受不得的氣，我受了他的！他走了，只怕他走到天上，我晁老七有本事拿他回來！放心，沒帳，都在我身上！說是跟了個賣葛布的蠻子去了，別說是一個蠻子，就是十個蠻子到的我那裡！嫂子，你叫人把咱那黃騍騍備上我騎騎，我連夜趕他去；你再把咱的那鏈給我，我伴怕好走。」晁夫人都打發給他。

　　晁思才又問晁鳳借了銀頂大帽子插盛，合坐馬子穿上，係著■呈帶，跨著鏈，騎著騾，一直去了。趕到五更天氣，約有八十里路，只見一伙江西客人，都騎著長騾，郭氏戴著幅巾，穿著白氈套襪、烏青布大棉襖、藍梭布裙，騾上坐著一個大搭連，小葛條、小嬌姐共坐著一個馱簍，一個騾子馱著。晁思才從二、三十步外看得真切，吆喝一聲，說道：「拐帶了人的老婆那走！」郭氏說道：「俺家晁老七來。」

　　這些江西人知是郭氏夫家有人趕來，一齊大喊，叫：「地方保甲救人，有響馬截劫！」把晁思才團團圍住在當中。那曠野之間，那有甚麼地方保甲？反把晁思才拿下騾來，打了個七八將死，解下騾上的韁繩，捆縛了手腳，叫他睡在地下。騾子也絆了四足，合那插盛鐵鏈，都放在他的身帝。拾起一塊石灰，在那路旁大石板上寫道：「響馬劫人，已被拿獲。趕路匆忙，不暇送官正法，姑量責捆縛示眾。」寫完，撩下晁思才，眾人加鞭飛奔去了。

　　把個晁老七打的哼哼的象狗嗌黃一般，又捆縛的手腳不能動彈。那騾又只來嗅他的臉合鼻子嘴，偏偏的又再沒個行人來往，可以望他解救。直捆縛到日出野外，只見幾個行客經過，見他捆縛在地，向前問他，說其所以。那些人見了牆上的粉字，說道：「你別要說瞎話！他說你是響馬，只怕到是真。」晁思才道：「響馬！響馬！沒的是響騾不成？」內中有的說道：「這是個混帳人，做甚麼響馬？替他解開罷。咱待不往縣裡去哩麼？」方都下了頭口，替他解了繩，也把騾腿解開，扶他上了騾子，同了眾人同來到了縣前，讓那些解放他的人到酒飯店款待他們。

　　正吃酒中間，兩個人也進店吃酒，原與晁思才相識，拱了拱手，晁思才讓他同坐。那兩人道：「老七，你昨日日西騎著騾子，跨著鏈，帶著插盛，走的那凶勢，你今日怎麼來這們秧秧蹌蹌的？」晁思才道：「休說，說了笑話！要不虧了這幾位朋友，如今還捆著哩！」那幾個人聽他說這話，又知他實是武城縣人，方才信他不是個響馬，吃完散去。

　　晁思才依舊騎了騾子，回到晁夫人家內，訴說了前事。晁夫人道：「你每常說會拳棒，十來個人到不得你跟前，我當是真來，誰知幾個蠻子就被他打得這們等的。早知道你是瞎話，我不叫幾個小廝合你去？快暖上酒，外頭看坐。快往書房裡請你二叔去，來給你七爺暖痛。」晁思才道：「我不好多著哩，不消去請學生。嫂子有酒，你叫人送瓶我家去吃罷。這老婆的事，咱也改日商量，我斷乎不饒他。他就再走十日，咱有本事拿他回來！」晁書娘子旁邊插口道：「七爺拿他，可捎把刀去。」晁思才道：「捎刀去是怎麼說？」晁書娘子道：「拿著把刀，要再捆著，好割斷了繩起來跑。」晁思才合晁夫人都笑。晁夫人道：「臭老婆！七爺著人打的雌牙扭嘴的，你可不奚落他怎麼？快裝一大瓶酒，叫人送給你七爺去。」

　　這晁無晏的下落還未說盡，且看後回，或有結局。

第054回 狄生客中遇賢主　天爺秋裡殛兇人

　　　　吉人合與吉人逢，千里崎嶇路不窮。地隔燕齊稱異域，誰知佳客遇賢東。

　　　　天不爽，鬼神公，分疏報善與遭凶。尤廚恃惡無人問，霆擊頭顱頃刻中。

　　　　　　　　　　　　　　　　　　　　　　　　－－右調《鷓鴣天》

　　再說狄希陳跟了狄員外，帶了狄周、尤廚子，四個上京，一路平安。到了北京，進了沙窩門，在一廟中暫住，以便找尋下處。尋到國子監東邊路北裡一個所在，進去一座三間北房，兩間東房，一間西房，兩間南房，一間過道，每月三兩房錢。牀凳桌椅器皿之類，凡物俱全。西房南頭一個小角門通著房主住宅。那房主姓童，排行第七，京師通稱都叫他「童七爺」。年紀還在三十以下，守著一妻，十歲的個女兒叫是寄姐，四歲的個兒子叫是虎哥，使著個丫頭叫是玉兒。這童七在順城門外與陳內官合伙開著烏銀鋪，家中甚是過的。狄員外交了一個月房錢，著人把行李搬到童家房內。童七的媳婦，人都稱為「童奶奶」。那童奶奶使玉兒送過兩杯茶來，朱紅小盤，細磁茶鐘，烏銀茶匙，羊尾筍夾核桃仁茶果。狄員外父子吃過茶，玉兒接下鐘去，又送過兩鐘茶來與狄周、尤廚子吃。童奶奶在前，寄姐在後，半開著西邊角門，倚著門框站著。

　　狄賓梁見那童奶奶戴著金線七梁■髻，勒著鏡面烏綾包頭，穿著明油綠對襟潞綢夾襖、白細花鬆綾裙子、玄色段扣雪花白綾高底弓鞋、白綾挑繡膝褲，不高不矮身材，不白不黑的顏色，不醜不俊的儀容，不村不俗的態度。那個女兒寄姐生得眉清目秀、齒白唇紅，穿著紅裙綠襖，青段女靴。

　　這童奶奶見了狄員外，問道：「這是狄爺麼？」狄員外道：「不敢。這一定是童奶奶，請作揖。諸凡仗賴，只是攪擾不安。」童奶奶道：「狄爺好說。既來下顧，我們就是自家人一般。今日不知爺到，我們家爺就沒得伺候，只得改日與爺溫居哩。聽見說還有大相公，在那裡哩？請來見見兒。」

　　狄員外叫出狄希陳來作揖，童奶奶問說：「這是爺第幾的相公？」狄員外道：「就只這一個小兒，今年十九歲了。」童奶奶道：「好位齊整相公！就是大奶奶生的麼？」狄員外笑道：「也止有一個賤累。」童奶奶道：「這好，足見爺的盛德。這一窩一塊省多少口裡哩。我家的爺只是待要娶個，只是說沒人服事，怕做活使著我。叫我說：『你是少兒呀，少女呀，你墮這個業？有活我情願自己做，使的慌，不使的慌，你別要管我。』狄爺，你這們便家也只一位奶奶，可見我婦女人家說的不是麼？」狄員外問道：「童奶奶有幾位姑娘，幾位公子？」童奶奶指著寄姐道：「這是小女，今年十歲了。快過來拜拜狄爺。」

　　寄姐走過門來，端端正正的拜了兩拜。狄員外道：「好位齊整姑娘！有了婆婆家不曾？」童奶奶道：「還沒有接茶哩。算命的只說他婚姻遲著些好，不要急了。」狄員外道：「守著皇帝爺的腳底下，這們個姑娘，怕選不中貴妃皇后麼？公子今年幾歲了？」童奶奶道：「四歲了。才往姥姥家去，在家裡可不叫他見狄爺麼？」又說：「但用的甚麼傢伙，都問聲兒。但是家裡有的，就取過來使；沒有的，再買不遲。要是出去做甚麼，沒有人，過那邊說聲，我叫人閂過門去。」站著合狄員外家長裡短說了個不耐煩，方大家散了。

　　將晚，童七爺從舖子裡回來。童奶奶說：「咱東院裡的房子有人住了，是山東繡江縣人，姓狄，來送他兒子坐監的。爺兒兩個，跟著一個管家、一個廚子。老爺子有六十歲年紀了。小相公才十九，好不標緻。我剛才合他說了半日話，好不和氣的人。咱說了三兩房錢；他一分也不下咱的就送了一月的房錢過來。」童七道：「這天忒晚了，我爽利明日早起來過去拜他罷。」

　　童七睡過了夜，起來梳洗完了，換上朗素帽子、天藍縐紗道袍、綾襪綢鞋，過來拜狄賓梁父子，相見甚是親熱。待過了茶，送出大門。這童七沒到家，就往舖子裡去了。狄賓梁將著兒子過去回拜。玉兒出來回說：「俺爺拜了狄爺，沒回到家就往舖子裡去了。」狄賓梁說：「我還到廳請奶奶見。」玉兒進去說了，將狄賓梁請進客位坐下。待了一會，童奶奶另換了一身衣裳出來與狄賓梁相見，分賓主坐下，吃了兩道茶，說了許多家常話，送到大門裡邊，作別而散。

　　狄賓梁料童七必定還要接風，又見童奶奶甚是親熱，隨收拾了自己織的一匹綿綢一斤棉花線、四條五柳堂出的大花手巾、劉伶橋出的十副細棉線帶子、四瓶繡江縣自己做的羊羔酒，差狄周送了過去。童奶奶甚是喜歡，叫進狄周去，說：「只怕沒有這理。狄爺來到我家，一鐘水也不曾致敬，倒先收狄爺的這們厚禮。只怕不好收。我暫留下，等我們爺來再商議。」狄周道：「不消等童爺回來，童奶奶就收了罷。這不過是自己家裡的土產，成甚麼禮？」童奶奶然後把禮收了，賞了狄周八十文成化錢，千謝萬謝的說了許多話。

　　過了兩日，童七送了一大方肉，兩隻湯雞，一盒澄沙餡蒸餅，一盒蒸糕，一錫瓶薏酒，說：「這幾日合老公算帳，不得點空兒，太遲了又不安，先送了這些小嗄飯孝敬狄爺合狄大叔，略待兩日再專請狄爺合狄大叔吃飯哩。」狄賓梁也賞了來人八十文錢，再三說了上覆。算計要添些別樣蔬菜叫尤廚子做了，晚上等童七回家，請來同坐。把肉做了四樣，雞做了兩樣，又叫狄周買了兩尾魚，六個螃蟹，麵筋，片筍之類，也夠二十碗，請過童七來坐；又送了六碗菜，一碟甑糕蒸餅，一瓶羊羔酒與童奶奶。

　　從此兩家相處，真是至親一般。狄賓梁合狄希陳漿衣服、綴帶子，都是童奶奶照管。寄姐合虎哥時常過這邊來頑耍。寄姐看的好紙牌，常與狄希陳看牌耍子，有時賭栗子，或時贏錢，或時贏打瓜子，待半日家不過去，童奶奶自己來到角門口叫他。童七又在家中治了肴饌，請待狄賓梁父子；童奶奶也出來陪著吃酒，通象了童奶奶的兄弟一般。

　　漸漸的狄希陳專常往他家去，讓到他的臥房炕上，童奶奶合寄姐三個看牌，又教給狄希陳看骨牌、下別棋；指著寄姐叫狄希陳是「你哥哥」，指著狄希陳叫寄姐是「你妹妹」，自己合狄希陳說話「咱娘兒們」。就是童七來家，也絕不嗔怪。間或狄賓梁去，也讓到後邊去坐，通不象待那外人。房錢等不到日子，狄賓梁都預先送了過去，每次俱還盡讓，說道：「狄爺離家又遠，只怕別處用銀子使，忙忙的待怎麼？俺又且沒處使銀子哩。」

　　日子甚快，狄希陳坐監看看將滿，打點收拾回家。且按下這邊，再說廚子尤聰履歷：這尤聰原是鹽院承差尤一聘的個小廝，從小使大，與他娶了媳婦。禁不得那媳婦原是人家的使女，用了五兩財禮，兩抬食盒，娶到家來。那新媳婦自然也有三日勤，又未免穿件新衣纏縛腳手，少不得也洗洗臉，搽些胭粉，也未免使些油梳個光頭。尤聰看了已說道是個觀音，就是主父主母見了這乍來的光景，也都道是個成材。誰知一日兩，兩日三，漸漸的露出那做丫頭的材料。女人「七出」之條，第一是「盜」，他就犯了這第一件的條款。若是止在廚房裡面撩鍋裡的肉，攢盆頭的米合面，偷燒哺劑，切雞藏起大腿，這都是那些管家娘子舊規，人人如此，個個一般，何足為異？惟獨這尤聰令正，他除那舊規的勾當乾盡了不算，常把囤裡的糧食，不拘大米、小麥、綠豆、秫黍、黃豆、白豆，得空就偷，得偷就是一、二斗，偷去換簪換針、換糕換餅、換銅錢、賣銀子，日以為常，整腿的臘肉、整壇的糟魚、整幾十個的醃蛋、整斤的蝦米，他偷盜如探囊取寄，遇著布絹就偷，偷不著就是衣裳也偷幾件，衣裳防備的緊了，就是擺條也扯你兩幅，裙褶也扯你兩條。沒有真贓，尤聰只是不信，說他媳婦是個天下第一的好人，無奈眾人做弄，致他抱屈無伸。及至屢次有了真贓，再也沒得展辯，尤聰說他媳婦不願在裡邊做家人娘子，毆作出去，因我不肯，故意這般作孽，希圖趕他出門。尤一聘的夫婦說道：「既是如此存心，還留何用？枉做惡人，不如好好發送他出去。」

　　那時尤聰積攢得幾兩銀子在手，絕不留戀，領了媳婦欣然長往，賃了人家兩間房子，每月二百房錢。八錢銀買了一盤旱磨，一兩二錢銀買了一頭草驢，九錢銀買了一石白麥，一錢銀張了兩面絹羅，一百二十文錢買了個荸籮，三十五文錢買了個簸箕，二十五文錢做了個羅牀，十八文錢買了個驢套，一百六十文錢買了兩上箢子，四十文錢買了副鐵勾提仗，三十六文錢釘了一連盤秤：銀錢合算，共用了三兩五錢四分本錢。一日磨麥二斗，尤聰挑了上街，除賺吃了黑面，每鬥還賺銀三分，還賺麩子。

　　若是兩口子一心做去，豈不是個養尖過活的營生？不料賣到第三日上，尤聰的老婆便漸漸拿出手段，揀那頭攔的白面才偷，市價一分一斤，只做了半分就賣。尤聰賣到後邊，不惟不賺了錢，越發反折了本，只得折了二錢原價，賣了那盤旱磨，另買了一副筐擔，改了行賣大米豆汁，那老婆就偷大米綠豆；禁不起這漏卮，待不得幾日，又改了行賣涼粉棋子，那老婆又偷那涼粉的材料與那切就的棋子；三日以後，只得又要改行往那官鹽店裡頓了鹽來用袋裝盛，背在肩上，串長街，過短巷，死聲啕氣，吆喝鹽哩，賣到臨了，原數半斤，只有六兩，莫說賺錢，大是折本，又只得改行賣炭。這賣炭的本主從山裡馱炭上城，用十七兩秤秤了炭，個半錢買的，使那十五兩秤零賣出去，賣兩個半錢，豈不也是個賺錢生意？況又不比那麥面大米可以自己做吃，又可賣與別人，這又是個不怕穿窬的寶貨。誰知天下沒有棄物，賊星照命的自有飛計。左鄰住著個裁縫生熨鬥，買的都是這老婆的賤炭。那對門住的打燒餅老梁都是他受炭的窩主。十七兩秤總秤的二百斤，十五兩秤合來少了許多，算起來錢，還差四五十個。

　　這尤聰再不說是老婆抵盜，只說是自己命運不好。柴不見燒就了，米不見吃就無，「掠剩使」不離他的門戶神，偏會吞他的東西。每日怨天罵地，說：天爺沒眼！某人又怎麼過的？某人又怎麼賺錢？某人做生意又怎麼順利？偏老天爺不肯看顧俺兩口子一眼，左做左不著，右做右不著，空放著這們個勤力儉用能乾家的婆娘，只是強不過命，傲不過天！天老爺！你看顧我一眼，只教我堵堵主人家的嘴，這也不枉了賭氣將出老婆來一場！這如今弄的精手摩訶薩受窮罷了，甚麼臉見莊人家再要改行，沒了資本；往衙門裡與人替差使做倒包，也沒有工錢，也不管飯食，只靠了自己的造化，詐騙得著，就是工錢。

　　這尤聰倒也不是不肯詐騙的人，只是初入其內，拿不住卯竅，卻往那裡去賺錢？把自己的一件青布夾襖當了二百五十文錢。家裡糴米自己盤纏，不惟撈不上本錢到手，失誤了掌轎，喚到堂上，十五大敲，也還扎掙著行動；次日又失誤了分館裡鋪設，瘡腿上又是十五，便就沒本事扎掙。當夾襖的錢又使得沒了，家中糴了一斗米，老婆又偷糶了三升，只得又當了衣裳，在家養病。坐食了一月，衣服將次典完，再無門路可走，兩口子僱與人家種園，吃了主人家的飯，每年還共的三石雜糧。

　　這老婆偷慣了的手，沒得甚麼可偷；換東西吃慣了的嘴，沒得東西可換，手閒嘴空，怎坐得過？隨背了尤聰與那同班種園的寮友幹那不可教人知道的醜事，不圖重價，或是幾文錢，或是些微吃食，就奉讓成交，也多有賒去不還帳的。尤聰也都曉得，只是要做家翁的人，妝聾妝癡罷了。

　　一日，五更起來澆水，尤聰在北頭開溝，老婆在南頭汲水，那黑暗的時節，一個相知的朋友乘著那桔槔起落的身勢，兩個無所不為。忽然又來了兩個，彼此相爭起來，打成一塊，驚動了主人，轟動了鄰舍。尤聰做人不過，只得賣了老婆，離了這個去處與人做短工生活；龍山鎮上與一個胡舉人割麥，一連割了四日。

　　一日天雨，尤聰就在胡春元車房避雨。胡春元因請了先生教兒子讀書，要尋一個人在書房做飯，要動得手起，又要工錢減省，只是個「半瓶醋」廚子的光景就罷了。尤聰一向跟隨尤一聘經南過北，所以這煮飯做菜之事也有幾分通路，所以賣涼粉，切棋子，都是他的所長。他自己學那毛遂，又學那伊尹要湯，說合的人遂把他薦到那胡春元門下，試了試手段，煎豆腐也有滋味；擀薄餅也能圓泛；做水飯，插黏粥，烙水燒，都也通路。講過每年四石工糧，專管書房做飯答應。雖說人是舊的好，不如那新人乍到，他也要賣精神、顯手段、立行止、固根基，便也不肯就使出那舊日心性，被他騙了個虛名。

　　天下的事大約只在起頭時節若立就了一個好名，你連連不好，將來這個「好」字也便卒急去不了的；若起初出了一個不好的名，你就連連改得好了，這個「好」字也便急卒來不到的。況且他拿了別人的物料，演習自己的手段，酸鹹苦辣，試停當了滋味，便也可以將就。又是只在書房鬼混，在上的只管有飯吃就罷了；在下的和光同塵，成群打伙，他就有甚麼不好，狐兔相為，怎得吹到主人耳朵？

　　一連待了三年，胡舉人中了進士，選了河南杞縣知縣，挈家赴任，帶了尤聰同往任所。到了官衙裡，裡邊有了奶奶當家，米麵肉菜都有奶奶掌管，誰該吃，誰不吃，都有奶奶主意，不許灑潑了東西，不許狼藉了米麵，不許做壞了飯食。他不說是奶奶正經，他怨奶奶瑣碎；不說他在書房答應時節放肆是他的僥倖，他說是主人如今改常；做的菜嫌他淡了，他再來不管長短，加上大把的鹽，教人猛可的誤吃一口，哮喘半日；說他咸了，以後不拘甚物，一些鹽也不著，淡得你噁心。

　　一日，叫他煮腿臘肉，他預先泡了三日，泡得那臘肉一些鹹味也沒有了。說他臘肉煮得不好，他再來不泡便已好了，他又加上一大把鹽。煮豆腐自然該加鹽的，他卻一些鹽也不加。問他所以，他說：「昨日臘肉裡加了些鹽嫌說不好，如今豆腐不曾加鹽又說不是，這也甚難服事！」

　　最可恨的：不論豬肉、羊肉、雞肉、鴨肉，一應鮮茶乾菜，都要使滾湯炸過，去了原湯，把來侵在冷水裡面；就是鮮魚，鮮筍，都是如此。若不是見了本形，只論口中的味道，憑你是誰，你也辨不出口中的滋味是甚麼東西。且是與主人拗別，吩咐叫白煮，他必定就是醋燒；叫他燒，他卻是白煮。還有最可恨的：定要使那囫圇花椒，叫人吃在口內，麻辣得喉嚨半日出不出氣來；把海參湯做得扭黑，嫌他的不好，他說黑海參如何不黑。把醃肉煮成■孚炭；把鴨子煮成了饣強黏；常常的把大鍋子的飯搗了鍋底傾在灶內，成盆的剩飯倒在泔水甕裡；養活的雞鴨，也不請問主人，任意宰殺；乾筍成四五斤泡在水缸裡面，吃不了的，都臭爛丟掉；背了人傳桶裡偷買酒吃，吃得稀醉。他私定了一連前重後輕的秤，與外邊買辦的通同作弊；衙裡幾個小童，他個個打轉。買辦簿上一日一斤香油，支派買到廚房，他一些也不與眾人食用，自己調菜炸火燒，煎豆腐，不勝受用，再有多的，夜間點了燈與人賭博。春月買得韮菜來，將那韮菜上截白頭盡數切下，用麻汁香油加上蒜醋，自己受享，止將那韭葉定小菜偵豆腐。每頓三四斤的落米，從傳桶裡邊央那把衙門的人賣錢換酒。

　　一日，有個同年王知縣經過，要來回拜時，在衙內書房留他一飯，與尤聰算計治辦，張望得葷素二十器，兩道湯飯。尤聰問道：「這王爺是個官麼？」胡知縣道：「這就是中牟縣王大爺，怎麼不是個官？」尤聰道：「這個我定是耽誤了。」胡知縣問他怎說，「舊規：官酒每一桌必用廚子八名。止我一個，如何做的來？只得不留他罷了。」

　　胡知縣素性好吃羊肉，送的就收，沒有就買，交與尤聰去做。他絕不管天熱天冷，成了舊規：頭一日先煮一滾，撩將出來泡在冷水盆內，次日然後下鍋，直待晌午方才與吃。他那拗性歪憋，說的話又甚是可惡，胡知縣受他不得，打發他出來。腰裡纏著十數兩銀子，搭連裡裝著許多衣裳，預先克刂落的臘肉，海參，燕窩，魚翅，蝦米之類，累累許多。行了數程，走到高唐地方，四顧無人，撞見了兩個響馬，拽滿了弓，搭上箭，斜跨在那馬上，做出那強盜的威勢來，嚇得那尤聰跳下驢來，跪在地上，口口聲聲只叫「大王爺饒命」。全副行李搭上腰裡的銀錢，上蓋衣裳，都剝脫了精光。響馬得了財物去了。尤聰弄得囊空身罄，只得乞丐回家。到了明水，也還東奔西撞的討飯，適值狄員外家請了程樂宇教書，館中要個廚子答應，仍講了每年四石雜糧，專在書房指使。

　　這尤聰素性原是個至可惡的歪人，又兼之在胡家養慣了驕性，通忘了那外邊日子難過，比在胡家更甚作惡，開口就說：「我在胡進士家許多年，沒人敢說我一句不好。你這不過莊農小戶，曉得吃甚東西？吃在口中，也辨不出甚麼好歹！」瞇了眼的拋米撒面，作的那孽，罄竹難書！年前兩次跟了師生們到省城，聽他做得那茶飯撒拉溜侈，淘了他多少的氣。只因狄員外是個盛德的人，不肯輕意與人絕交。因陪兒子坐監，只得又帶了他上京。途中這樣貴飯，他把整碗的面退還店家；恐怕便宜了主人的錢鈔，哄得狄周回頭轉背，成兩三碗的整面，整盤的肉包，都傾掉在泔水桶內。店中有看見的人，沒有一個不詫異贊歎。及至到了京師，這米珠薪桂之地，數米秤柴，還怕支持不起；他沒有老狄婆子跟前查考，通象心風了的一般。狠命灑潑。連那奢侈慣了的童奶奶也時常的勸他，說他碎米不該播掉，嫩黃牙菜邊不該劈壞，飯該夠數做，剩飯不可倒在溝中。他不惟不聽，聲聲的在背後罵那童奶奶是個淡扶11。因狄周不管他的閒帳，不說他的短長，只是狄周是個好人，二人甚是相厚。

　　狄員外因一向嘗擾童家，又因監滿在即，又因九月重陽，要叫尤聰治酒一桌抬過童家廳上，好同童奶奶合家小坐：一來回席，二來作別，三來過節。預先與童七夫婦說了，叫狄周買辦了雞、魚、肉、菜之類。尤聰大烹小割，正做中間，只見西北起了一朵扭黑的烏雲，白雲攏了烏雲的四面，雲裡邊一聲霹靂，把那朵烏雲震開，滿天扭黑，連打了幾聲雷，亮了幾個閃，連雨夾雹傾將下來。那雷就似天崩地烈，做了一聲的響；閃電就似幾千根火把的爍亮，圍住了那間廚房不散。尤聰他還說道：「這樣混帳的天！誰家一個九月將好立冬的時節打這們大雷，下這們冰雹！」狄周也說：「真是反常！往時過了秋分，再那裡還有打雷的事！」

　　二人說論，那雷電越發緊將上來。只聽得天塌的一聲響，狄賓梁合狄希陳震得昏去，甦醒轉來，只見院子裡被雷擊死了一個人，上下無衣，渾身扭黑，鬚髮俱焦，身上一行朱字，上書「欺主凌人，暴殄天物」。仔細辨認，知是尤聰被雷擊死。進到廚房裡面，只見狄周也燒得扭黑臥在地上，還在那裡掇氣，身上也有四個朱字：「助惡庇凶」。

　　狄員外見狄周不曾斷氣，將帶的「琥珀鎮心丸」研了一服，溫水灌下，慢慢的醒了轉來。問他所以，他說：「只見一個尖嘴象鬼的人，兩個大翅飛進廚房，將尤聰撾出門外，我也便不知人事。」方知尤聰因他欺心膽大，撒潑米麵，所以干天之怒，特遣雷部誅他。狄周只該凡事救正，豈可與這樣兇人結了一黨，凡事與他遮蓋？所以也與尤聰同遭雷殛。但畢竟也有首從，所以只教他震倒房中，聊以示儆，還許他活轉。這天老爺處制，豈不甚是公平？

　　狄員外只得報了兵馬司，轉申了察院，題知了本，下了旨意，相驗明白，方才買了棺材，抬出義塚上埋了。這日酒也不曾吃得。童七夫婦都過來慰唁，把這事都傳佈了京城。那閒的們把本來都刊刻了，在棋盤街上貨賣，吆喝叫道：「九月重陽，國子監門口，冰雹霹靂劈死拋撒米麵廚子尤聰的報兒哩！」走路的聽得這異事，兩個錢買一本，倒教人做了一個月極好的生意。這正是那兩句成語合得著：

　　　　萬事勸人休碌碌，舉頭三尺有神明。

　　再續兩句道：

　　　　請觀作孽尤廚子，九月雷誅不順情。

第055回 狄員外饔飧食店　童奶奶慫慂疱人

　　　　凡事非容易，尤稱行路難：嚴霜凋客鬢，苦雨濕征鞍；野飯如冰冷，村醪若醋酸；店婆凶萬狀，過賣惡千端；泥燈渾是垢，漆箸盡成瘢；臭蟲沿榻走，毒蠍繞牆盤。若逢佳館主，逆旅作家看。

　　尤廚子作惡欺人，暴殄天物，被那天雷殛死。狄周瞞了主人，反與歹人合成一股，灑潑主人的東西，也被天雷震的七死八活，雖然救得回頭，還是發昏致命。

　　這狄員外父子一連五、六日都是童奶奶那邊請過去吃飯。狄員外甚是不安，每日晌午同狄希陳多往食店舖裡吃飯。童奶奶道：「狄爺這們多計較。能費甚麼大事哩，只不肯來家吃飯？這食店裡的東西豈是乾淨的？離家在外的人，萬一屈持在心，這當頑的哩！況又待不的一個月就好滿了監起身哩。」

　　狄員外道：「時來暫去的就罷了，怎好扯長的擾起來？況且童奶奶你家裡也沒有人，凡事也都是童奶奶你自己下手，叫我心裡何安？算著也還得一個多月的住，不然，還仗賴童爺替俺且尋個做飯的罷。」童奶奶道：「我聽見大相公說，家裡也沒有甚麼人做活，聽說大嬸是不上廚房的，有些甚麼事件，也還都是狄奶奶上前。狄爺，你尋個全灶罷。」狄員外道：「怎麼叫是全灶？」童奶奶道：「就是人家會做菜的丫頭。象狄爺你這們人家極該尋一個。好客的人常好留人吃飯，就是差不多的兩三席酒，都將就拿掇的出來了，省了叫廚子，咱早晚那樣方便哩。」狄員外道：「買了來家，可怎麼方略他？」童奶奶道：「狄爺，你自己照管著更好；要不，配給個家人，當家人娘子支使也好。只是這個不大穩當：一個全灶使好些銀子哩；拐的走了，可惜了銀子。」狄員外道：「也大約得多少銀可以買的？」童奶奶道：「要是手段拿的出去，能擺上兩三席酒來，再有幾分顏色，得三十兩往下二十五兩往上的數兒。若只做出家常飯來，再人材不濟，十來兩十二三兩就買一個。」狄員外道：「不然，沒人做飯，咱尋他一個罷；只是沒得合家裡商議商議。」童奶奶道：「這卻我不得曉的，狄爺你自己拇量著。要是狄奶奶難說話，快著別要做，好叫狄奶奶罵我麼？」

　　狄員外道：「這罵倒是不敢的。只是怎麼童奶奶你家不買一個？」童奶奶道：「我家有來，剛子趕狄爺到半月前邊，叫我打發了。十八兩銀子尋的，使了八年，今年二十六歲了。人材兒也不醜，腳也不甚麼大，生的也白淨，象留爺坐這們尋常的一桌酒兒都也擺出來。那幾年好不老實的個孩子，如今，一來，這臭肉的年紀也忒大了；二來，也禁不的我們爺和他擠眉弄眼的。我看拉不上，那一日趕著他往舖子裡去，做了八兩銀子，嫁與個屠子去了。我們爺後晌從舖子裡回來，叫我也沒合他說。我們小姑娘端了酒菜來。他爹說：『灶上的那裡去了？叫姑娘端菜哩！』我說：『灶上的跟了個宰豬的走了。』我們爺說：『有這等的事！怎麼不早合我舖子裡說去？』叫我說：『人已去了，合你說待怎麼？』我們爺說：『沒拐甚麼去麼？，我說：『沒拐甚麼。那屠子倒撩下八兩銀子去了。』我們爺說：『呵！你可不說賣了？叫我還瞎亂。其實留著指使也罷了。』叫我說：『一個丫頭指使到二十六歲，你待指使他到老麼？』他說：『我有甚麼指使？只怕沒人替你上灶。』叫我說：『你別要管，我情願做，不難。』雖這們說，可不也忙手忙腳的。我家也還要尋一個哩。狄爺，你尋一個，且別要動手，等到家裡，可狄奶奶許了，你就收他；要是狄奶奶不許，使他七八年，尋個漢子給他，也折不多錢。那尤廚子也是僱的麼？」

　　狄員外道：「可不是僱的？一年四石糧哩。那幾年糧食賤，四石糧食值二兩銀子罷了；這二年，四石糧食值五六兩銀子哩。這還是小事；這一年受他的那氣，叫他灑潑的那東西，雖是雷劈了他，咱容他這們的，也是咱的罪過。看不見狄周麼？與他甚麼相干？只為他合尤廚子擰成一股，看他灑潑不管他，也就差一點沒劈殺了哩！」童奶奶道：「可又來！狄爺，你聽我主張，買一個不差。你只原封不動的交付與狄奶奶，那狄奶奶賞賜了，這是天恩；要不賞賜，別要只管絮絮叨叨的胡纏，這便一點帳也沒有。我們爺要不是眉來眼去，興的那心不好，我也捨不的賣他。好不替手垫腳的個丫頭哩麼！」狄員外道：「主意定了罷。仰仗童奶奶就速著些尋，好叫他做飯吃。」童奶奶道：「只怕做媒的馬嫂兒待來呀，要不來，我著人叫他去。狄爺，你尋個中等的罷。」狄員外道：「要尋人，爽利尋個好的罷，要叫他做菜哩；若齷齷齪齪的，走到跟前，看了那髒模樣也吃不下他那東西去。」

　　童奶奶正站在角門口合狄員外說話，寄姐走來說：「媽媽呀，俺舅舅來了。」童奶奶隨關過門去，與他哥哥駱校尉說了會話，又吃了些點心，別得去了。童奶奶道：「忘了一件要緊的事！玉兒，你快著趕上舅爺！你說住房子的馬嫂兒，叫他快來。你說俺奶奶待他說說甚麼哩。多上覆舅爺，千萬別要忘了。」玉兒跑到外頭，正好駱校尉沒曾去遠，還合一個人站著說話哩。小玉兒一一的說了。駱校尉道：「你上覆奶奶，你說道：舅爺知道了，到家就叫他來。」

　　事有湊巧，駱校尉轉了條衚衕，恰好馬嫂兒騎著個驢子過來，看見駱校尉，連忙跳下驢來，說道：「爺，往那裡去？怎麼不騎馬，自家步行！」駱校尉道：「我從姑奶奶那裡來。不遠，走走罷。你來的正好，姑奶奶有要緊事合你說，叫你就去哩。」馬嫂兒道：「我且不到家，先往姑奶奶家去罷。」駱校尉道：「這好。」替他打發了兩個驢錢，叫他還騎上那驢。改路竟到童家，見了說道：「舅爺說姑奶奶叫我，是與姑娘題親哩？」

　　童奶奶道：「不是價，另有話說；我待叫你還尋兩個灶上的丫頭，要好的，那歪辣髒丫頭不消題。』馬嫂兒道：「姑奶奶，你要好的，只怕卒急尋不著；你怎麼又要兩個呀？」童奶奶道：「我自家要一個，你山東狄爺也要一個。」馬嫂兒道：「狄爺還沒去哩麼？他有帶的廚子，怎麼又尋上灶的？這是待兩當一房裡指使麼？」童奶奶道：「你只管替他尋灶上的，他房裡不房裡，咱別管他。他那裡尤廚子昨日九月九下那雹子，叫雷劈殺了，如今通沒人做飯。我這裡管待他，又嫌不方便。」馬嫂兒道：「哎喲！這九月裡的雷還劈殺人？我聽見人說，只當是說謊來，原是真個麼！雷劈的身上有紅字，寫他那行的罪惡。這尤廚子可是為甚麼就雷誅了？」童奶奶道：「可不有紅字怎麼，我還過那邊看了看，燒的象個烏木鬼似的，雌著一口白牙，好不怪擺的！他批的字說他拋米灑面，作踐主人家的東西。」馬嫂兒道：「可惜了的，好個活動人兒！那日我從這邊過去看看，狄爺合相公都沒在家，鍋裡熬著京米粥兒。叫我說：『怎麼荒的年成這們等的了，大鍋裡熬著粥兒，也不讓人讓兒。」他說：『要不嫌，可任憑請用，沒吃了我的。」拿過個碗來，沒好吃，足足的吃了他五碗；我說：『可吃的叫你們不夠了？』他說：『你只顧吃，由他，多著哩！』」童奶奶道：「只這就不是個好人，怎麼拿著主人家的貴米，多多的做下粥，給不相干的人吃？你說他那低心，天爺為甚麼不劈他？」馬嫂兒道：「好奶奶，他這不是積福麼？」童奶奶道：「我只說這是墮孽！要把自家的米糧口裡挪、肚裡攢的，舍些兒給那看看餓殺的人吃，這才叫是積福哩！他這明是蛆心狡肚，故意的要灑潑主人家東西哩！你快聽我說，好好的替你狄爺尋個好灶上的，補報他那幾碗粥，要不然，這叫是『無功受祿』，你就那世裡也要填還哩！」馬嫂兒道：「我這就往門外頭去，只怕那裡有。我就去罷。」童奶奶道：「這天多昝了，你去？等著吃晌午飯。」

　　馬嫂兒果然等吃了飯，去了；到日西時分回來說：「我到了門外頭，周嫂兒那老蹄子又出去了。他媳婦兒，那淫婦，通是個傻瓜！問著他，連東南西北也不曉的！問說：『你媽哩？』他說：『俺媽不知往那裡去了。』叫我呆呆的坐著等他，等到那昝晚才來，說有幾個哩，他明日清早叫我在家裡等他罷。我趁明快往家去，明日來回姑奶奶的話。」童奶奶道：「你替狄爺打聽要緊！他又不肯來咱家吃飯，只買飯吃，豈是常遠的麼？我且有要沒緊，慢慢的仔細尋罷了。」

　　馬嫂兒去了。明日晌午，同了周嫂兒來到。童奶奶問說：「尋的有了？」周嫂兒道：「有兩三個哩：一個是海岱門裡頭賣布的冉家，一個是金豬蹄子家的，還一個是留守衛李鎮撫家的。」童奶奶問說：「這三家子的，那家子的出色？」周嫂兒說道：「這手段，咱可知不道他的好歹。要只據著他口裡說，他誰肯說手段不濟？要看中了，只得要試他。」童奶奶道：「這手段要好，是不消說第一件了；可也還要快性；又要乾淨。要空做的中吃，半日做不出一樣子來，誆的客們冷板凳上坐著，這也是做哩？再要不齷哩齷齪的，這也叫是做哩？」周嫂兒道：「奶奶說的可是哩。但這個畢竟是咱守著看見的孩子們才好。這生帳子貨，咱可不知他的手段快性不快性。他既叫咱發脫，豈有個不梳梳頭，不洗洗臉的？也定不住他是齷齪不齷齪來。難為這三家子都不是俺兩個的主顧？」

　　童奶奶道：「這三個，你兩個都見過了沒？」馬嫂兒道：「我都沒見。周嫂兒都見來。」周嫂兒道：「要看外相兒倒都不醜。冉家的那個還算是俊模樣子，腳也不是那十分大腳，還小如我的好些；白淨，細皮薄肉兒的。他說是十七，－象十八九二十的年紀。要圖人材，單講這一個罷。」童奶奶道：「還是看本事要緊。咱光選人材，娶看娘子哩麼？咱要成，務必領了他來，待我看看，留他兩日，叫他做菜做飯試試，交銀子不遲。」周嫂兒道：「待我合他說去。只怕他說丫頭大了，不教領出來也不可知的。」

　　童奶奶數了二十個黃錢，催他快去，來回騎了驢來。周嫂兒飛也似去了，馬嫂兒沒去，在這裡等他，周嫂兒去不多時，領了那丫頭來到，還有一個老媽子跟著。那丫頭怎生樣的？有《西江月》一首：

　　　　厚臉豐頤塌鼻，濃眉闊口粗腰。腳穿高底甚妖嬈，青褂藍裙頗俏。

　　　　前看胸間乳大，後觀腿上臀高。力強氣猛耐劬勞，正好登廚上灶。

　　童奶奶看那丫頭粗粗蠢蠢，到不是雕兒豹兒的人，說道：「這孩子倒苗壯，有十幾了？」那丫頭說：「今年十八了。」童奶奶問說：「這尋你專是為炒菜做飯，你都去的麼？」那丫頭道：「小人家的飯食，我到都做過來；只怕大人家的食性不同，又大人家的事多，一頓擺上許多菜，我只怕撾撓不上來。」童奶奶道：「不是我要，是山東的一個狄爺同他大相公來坐監，帶著個廚子，昨日九月九下雹子的那一日叫雷劈死了，急忙裡要尋個人做飯；要回到家時，或是留客吃飯，或是一兩席酒，這值不的叫廚子的事，都要叫你做做。自己拇量，可做的來做不來？」那丫頭道：「我剛才不說過了？一席酒，我自己也曾做來，可只是人家有大小不等，看將就不將就哩。就是一碗肉罷，也有幾樣的做，也有幾樣的吃哩。」

　　童奶奶道：「你這前後的話說的倒都是哩。你住兩日兒，主人家試試你的手段，你也試試主人家的性格，看那緣法對與不對。」那跟的老媽媽子道：「住兩日只管住，這倒不礙哩。要說做甚麼，這位姐姐可是去的。家裡有這們四個哩，都是調理著賣這個的。家裡奶奶子說：『老爺子，你要留下指使就留下，既不留下，就趁早兒給了人家，耽誤了人家待怎麼？』打發了這一個，還要打發兩個出去哩。」

　　童奶奶道：「那兩個比這個哩？」老媽媽子道：「那三個裡頭，有一個的模樣比這個好，白淨，腳也小；要論手段，都不如這一個。」童奶奶道：「這說，要多少銀子？」老媽媽子說：「要三十兩銀子哩。」童奶奶道：「你說的就是那頂尖全灶的價了。手段還且不知道，他這人才，已就不是那全灶的人才。待兩日試得果然是那全灶的本事，也不肯少與你，足足的兑上二十四兩老銀。若本事不濟，再往下講。玉兒，你到那邊看看狄爺合狄大叔在家請過來。你說奶奶請狄爺你合狄大叔說話哩。」

　　玉兒開了門，請過狄員外爺兒兩個過來。作了揖，童奶奶道：「清早我們爺出門的時節，就吩咐伺候爺吃飯；叫我緊著出去，爺合大叔已是吃過飯了。」狄員外道：「這每日擾奶奶已是不安，又勞奶奶自己下廚房，這怎麼當的起？」童奶奶道：「這是剛才領來的一個孩子，爺，你看看好麼？咱留下他試他兩日，合他講錢成事。」狄員外上下看了兩眼，說道：「倒也是個壯實孩子。童奶奶看中了，可咱留下他罷。這馬嫂兒，我認的。這二位媒媽媽高姓呀？」童奶奶指著說：「這一個是媒人，姓周；那一個老媽媽是跟這孩子來的，我也還沒問姓甚麼哩。」那老媽媽說：「奶奶，我姓呂。」狄員外道：「就是老呂。你們都到我那邊去。」童奶奶說：「你們說停當了，都過這邊來吃飯。」狄員外說：「童奶奶，你不費心罷；我叫人買幾個子兒火燒，買幾塊豆腐，就試試這孩子的本事。要是偵的豆腐好，可這就有八分的手段了。咱這小人家兒勾當，待逐日吃肉哩？」說著，三個媽媽子合那丫頭都過去了。狄員外道：「童奶奶也到那邊坐會子去，咱好大家合他說。」童奶奶道：「爺先請著，我就過去。」

　　狄員外叫人拾的火燒，買的豆腐合熟肉，黃芽白菜。那丫頭沒等吩咐，進到廚房，捲起胳膊，刷了弔鍋，偵上豆腐合黃芽白菜，切切那肉，共盛了六塾淺，兩盤火燒，搬到廚房炕矮桌上與眾人吃；又盛了一塾淺豆腐，一塾淺黃芽菜，一碟子四個火燒，端到上房與狄員外狄希陳吃。狄員外嘗那做的菜，鹹淡的滋味，甚是可口；又叫他切碗肉來，又切的甚是方正。剛吃著，童奶奶過來了，笑道：「由咱試手段了。」看著那肉說道：「這孩子到動的手；我只見他這切的肉就看出好幾分來了。」媒婆們吃了飯，每人與了二十四驢錢，叫他後日來定奪。眾人辭的去了。

　　狄員外合童奶奶說了一會子話。起來回去。狄員外叫那丫頭：「你跟跟童奶奶過去。」丫頭果然跟過去了。童奶奶又合他說了前後的話；又問說：「你那家子曾收用過了不曾？」丫頭道：「收過久了。」童奶奶問：「沒生下甚麼？」丫頭說：「也只稀哩麻哩的勾當，生下甚麼？」

　　狄員外叫狄周買辦肴品，要試全灶的手段，擺酒請童爺童奶奶。那丫頭說著，寫了單帳，買了物件；那丫頭不慌不忙一頓割切停當，該偵的偵，該炒的炒，到了晌午，置辦的一切完備。從舖子裡請了童七回家，將酒席搬到童家那院，按道數上來，只見做的顏色鮮明，滋味甚美。狄員外那心裡極喜，童七合童奶奶都齊稱贊。童奶奶道：「這手段倒也罷了，還沒試試家常飯的手段哩。」童七道：「家常飯只比酒席少做了幾樣，有兩樣麼？」童七、童奶奶、狄員外、狄希陳、寄姐五個圍著八仙方桌，傳杯弄盞，吃至一更多天，方從角門散的去了。次日進來，叫那丫頭做了早飯，接連做了午夜兩餐，又甚爽快，又極潔淨。這狄員外定了主意要尋。

　　第三日清早，馬嫂兒、周嫂兒齊來討下落，童奶奶一口價許定二十四兩。周嫂兒道：「奶奶，你許的這是中等的價錢。這孩子可是上等的手段哩。」童奶奶道：「你合狄爺這們說罷了，你這話合我說哩？再要手段不濟，可拿著這們些銀子，是買他人才哩，是買他的真女兒哩？」周嫂兒道：「奶奶，你主張個二十七兩銀子罷。要是二十四兩，這丫頭成不下來。」童奶奶道：「一分銀子添不上去。我的性兒你是知道的，我是合你磨牙費嘴的人麼？」周嫂兒道：「我的奶奶呀！你就這們執古性兒，就真個一口價兒？俺兩個的媒錢，奶奶，你可賞俺多少哩？」童奶奶道：「你兩個我也不少，圓成了，我叫狄爺共稱一兩細絲銀子給你。」周嫂兒道：「走，咱拿著銀子合他說著去。合誰去哩？」童奶奶道：「狄爺，你就拿著銀子自己去。」狄員外走過自己那邊，兑足了二十四兩文銀，又封了一兩媒錢，僱了四個驢，合狄周騎著。

　　周嫂兒見狄員外要的外甜，故意說道：「你老人家只怕還是空走這遭。童奶奶許了這一口價兒，分文不肯添。他老人家性兒喬喬的，俺們又不敢合他多說話，只得來了。那家子定是不依。」狄員外道：「仔麼不依？我不知道你京裡的淺深罷了，你童奶奶甚麼是不曉的，肯少還了你們價兒？你要拇量著，這事成不的，我就不消去了，別說那瞎誆著我空走一遭的話。你要就是這們成了，我分外你每人再加二錢銀子，你兩個吃酒；要是不成，這驢錢我認。你休想幹那岐瞞夾帳的營生！」兩個媒人道：「爺喲，怪道童奶奶合爺說的上話來，都是一樣性兒！」

　　說著，將次走到。狄員外下了驢，說道：「你兩個先去，說妥了，來叫我；要不妥，我好往家走。若進他家裡，要說不上來，羞羞的不好出來。我在這香舖裡坐坐，等著你。」馬周兩個媒人道：「你老人家怕到了那家子當面不好阻卻的，又叫你老人家添銀子的意思？」狄員外道：「神猜！就是為這個。我在這裡等著你。叫他寫了文書，定了銀子數兒。看了，我才到那裡交銀子哩。」馬周兩人道：「爺呀，人還說我們京師人乖哩，這把京師人當炒豆兒罷了。」笑的去了，通常說了前後的話。

　　原來兩個媒婆已是先與冉家講定了是二十四兩，分外多少的，都是兩個媒人的偏手。這童奶奶還了個一定的價錢，再還那裡騰那？若是跳蹬去了，賣與本地的人，也是不過如此，還沒人肯出這門些媒錢；所以也就不做張智，寫了二十四兩的文書，拿到間壁狄員外看了，狄員外方辭了香舖，同到冉家布鋪後邊。三間齊整客舍，擺設的當的著實華麗。獻過了茶，問了些來歷。取出天秤，足足的兑了二十四兩財禮，雙手交將過去。那冉老頭把文書畫了押，叫兩個媒人都畫十字，交付狄員外收了。狄員外取出一兩銀來，又叫狄周數上四錢銀子的黃錢與了兩個媒人。那個端茶的管家，趴倒地替狄員外磕了頭。狄員外知是討賞之情，忙叫狄周數上二錢銀子的黃錢與管家買酒。冉老頭再三要留坐，狄員外苦辭，方肯送了出門。

　　狄員外袖了文書，同狄周回到下處，往那院裡謝了童奶奶費心。又叫過那丫頭替童奶奶磕了頭。又與狄員外、狄希陳都磕頭相見。童奶奶道：「爺還替他起個名字，好叫他。」狄員外道：「你家裡叫你甚麼？」他說：「我家裡叫是調羹。」童奶奶笑道：「這到也名稱其實的哩。」狄員外道：「這『調羹』就好，不消又另起名字。」狄員外又與他紮刮衣裳，到估衣鋪內與他買了一付沒大舊的布鋪陳，問童七換了一付烏銀耳墜、四個烏銀戒指。把狄周移在北房西間宿臥，將廚房挪與調羹居住。

　　京中婦人是少不得要人照管的，況調羹又是經主人照管過的，到了這邊，狄員外不曾奉過內旨，怎敢矯詔胡行。這調羹雖是有童奶奶開說得明白，說過「老爺子是個數一數二的元帥，斷是不敢欺心。直待回家，畢竟奶奶許了，方敢合你成事。你也不可冒失，休說在千里之外奶奶不曉的。但是做女人的那心竅極靈，不消私行，也不消叫番子手■訪，凡漢子們有甚麼虧心的事，一拿一個著。休要大家沒了主意，叫狄奶奶怨我。」又背地裡囑付狄希陳道：「狄大叔，我有件事合你說。這灶上的調羹，是狄爺算計要留著房裡使用的，這卻不可合他淒淒離離的。」狄希陳雌著牙笑。童奶奶道：「我說的是好話。你可不笑甚麼？」說的調羹心裡甚是明白，雖是孤恓冷淨，枕冷衾寒，但有了盼頭，卻也死心蹋地的做飯。

　　自從有了調羹，這狄員外下處飲食甚是方便，比那尤廚子的時節受他那拗東別西的狨氣甚覺不同。住的坐滿了監，辭了童奶奶，跟了狄員外要回山東。童奶奶又教導了他許多服事主母的道理，說道：「你要肯聽我的話，你自有好處。」說完話，方才大家作別。童七又遞了幾盞上馬杯，拱手而散。調羹後來結局，狄員外到家，怎麼光景，再等後回接說。

第056回 狄員外納妾代疱　薛素姐毆夫生氣

　　　　妒婦尋常行處有，狠毒同獅吼。

　　　　擊殘溺器碎揉花，即使恁般奇絕不如他。

　　　　此是峨眉爭愛寵，不覺心情懂。

　　　　最奇吃醋到公房，抵死怕添丁分產狠分張。

　　　　　　　　　　　　　　　　　　　　－－右調《虞美人》

　　狄員外陪著狄希陳坐完了監，看定了日子起身。童七家預先擺酒送行，借了調羹做菜。狄員外將前後房錢都一一找算清結。將合用的傢伙，借用的，都一一交還，並無失損。將自己買添的並多餘的煤米，都送了童奶奶用。童七回送了三兩贐儀、兩匹京綠布、一十沉速香、二百個角子肥皂、四斤福建飴糖。狄員外返璧了那贐儀，止收了那四樣的禮。狄員外又與玉兒二錢銀子，一條半大的手巾。狄希陳梯己送了寄姐一對玉瓶花、兩個絲綢汗巾；寄姐回送了狄希陳一枝烏銀古折簪。童奶奶賞了狄週三錢銀，賞了調羹一雙紅段子褲腿、三尺青布鞋面。

　　狄員外僱了四個長騾。那時太平年景，北京到繡江明水鎮止九百八十里路，那騾子的腳價每頭不過八錢；路上飯食，白日的飯，是照數打發，不過一分銀吃的響飽，晚間至貴不過二分。夜住曉行，絕無阻滯。若是短盤驢子，長天時節，多不過六日就到；因是長生口，所以走了十日方才到家。

　　狄員外合狄希陳在前，調羹在後，狄周還在外邊看卸行李。進到中門裡邊，不見狄老婆子的模樣，只有狄周媳婦接著出來。狄員外爺兒兩個一齊問說：「娘哩？」狄周媳婦回說：「在屋裡哩。」狄員外心裡想道：「不好，這是知道調羹的事了。」口裡問說：「怎麼在屋裡？身上不自在麼？」一邊隨即進去。只見老狄婆子也沒梳頭，圍著被在牀上坐的，說道：「來了罷？盼望殺人！路上不十分冷麼？」狄員外朝著牀作了個揖，狄希陳磕了頭，然後調羹叩見。狄員外說：「這是咱買的個做飯的，叫是調羹。」老狄婆子把臉沉了一沉，旋即就喜歡了。狄員外問說：「你是怎麼身上不自在？從幾時沒起來？」狄婆子道：「我沒有甚麼不自在，就只這邊的胳膊合腿動不的。」狄員外說：「這是受了氣了，為甚麼不早捎個信去？京裡還有明醫，好問他求方，或是請了他來。這可怎麼處哩？」狄婆子道：「你躁他怎麼？只怕待些時好了。」

　　狄員外坐在牀沿上，說不了的家長裡短。狄希陳到了自己那院，見門是鎖的，知道素姐往娘家去了。恰好狄周媳婦走過，狄希陳問說：「你大嫂從多昝家去了？」狄周媳婦道：「從你起身的那一日就接了家去，到今九個多月，就只住了一夜半日，把娘氣的風癱了就回去，再也沒來。」狄希陳跺了兩跺腳，叫了兩聲「皇天」，又仍往狄婆子屋裡去了。狄周收了行李，也進屋裡與主母磕了頭。

　　狄婆子問說：「尤廚子怎麼不見他哩？」爺兒兩個齊把那九月九下雹子雷劈的事，說了一遍。狄婆子詫異極了，說道：「天老爺，這小人們知道甚麼好歹，合他一般見識？有多少那大人物，該劈不劈的哩。叫我這心裡想，有個尤廚子做飯吃罷，又買個老婆待怎麼？原來有這們的古怪事！雷劈的身上有字，他有字沒有？」狄員外說：「有八個大紅字。陳兒，你念念與你娘聽。」狄希陳道：「尤廚子的字是『欺主凌人，暴殄天物』。狄周的字是『助惡庇凶』。」狄婆子驚問道：「怎麼狄周的身上也有字哩？」狄員外說：「狄周也著雷劈殺了，是還省過來的。尤廚子劈在天井裡，狄周劈在廚屋裡。」狄婆子說：「你把他那字講講我聽。」狄希陳道：「欺主凌人，是因他欺主人家，又眼裡沒有別人；暴殄天物，是說他作踐東西，拋撒米麵。狄周的字是說他助著尤廚子為惡，合他一溜子，庇護他。」狄婆子說：「這天矮矮的，唬殺我了！」

　　狄員外合狄希陳到家不提。再說素姐自從狄希陳上京那日，薛夫人怕他在家合婆婆嘔氣，接了他回家。薛教授因他不聽教訓，也甚是不喜歡他。他自從夢中被人換了心去，雖在自己家中，爹娘身上，比那做女兒的時節著實那強頭別腦，甚是不同，吃雞蛋，攮燒酒，也絕不象個少年美婦的家風。

　　明水鎮東頭有三官大帝的廟宇，往時遇著上、中、下三元的日子，不過是各莊的男子打醮祭賽、享福受胙而已。近來有了兩個邪說誣民的村婦，一個叫是侯老道，一個叫是張老道。這兩個老歪辣專一哄騙人家婦女上廟燒香，吃齋念佛，他在裡邊賴佛穿衣，指佛吃飯，乘機還幹那不公不法的營生。除了幾家有正經的宅眷禁絕了不許他上門，他便也無計可施，其餘那混帳婦人，瞞了公婆，背了漢子，偷糧食作齋糧，捐簪環作佈施。漸哄得那些混帳婦人聚了人成群合隊，認娘女，拜姊妹，舉國若狂。這七月十五日是中元聖節、地官大帝的生辰，這老侯、老張又斂了人家佈施，除克落了剩的，在那三官廟裡打三晝夜蘭盆大醮；十五日夜裡，在白雲湖內放一千盞河燈。不惟哄得那本村的婦女個個出頭露面，就是那一、二十里外的鄰莊都挈男拖女來觀勝會。

　　素姐住在娘家，那侯道、張道怕那薛教授的執板，倒也不敢上門去尋他；他卻反要來尋那二位老道，狠命的纏薛夫人要往三官廟裡看會、白雲湖裡看放河燈。薛夫人道：「這些上廟看會的都不是那守閨門有正經的婦人。況你一個年小女人，豈可輕往廟裡去？」素姐說：「娘陪了我去，怕怎麼的？」薛夫人道：「我雖是七八十的老婆子，我害羞，我是不去的！再要撞見你婆婆，叫他說道：『好呀！接了閨女家去是圖好上廟麼？』你婆婆那嘴，可是說不出來的人？」素姐說：「娘不合我去，罷，我自己合俺爹說去。」薛夫人道：「你說去，且看你爹叫你去呀不。就是你爹叫你去，我也說他老沒正經，不許你去！」

　　素姐撅著那嘴好拴驢的一般。姓龍的說道：「怕怎麼的？孩子悶的慌，叫他出去散散心。在婆婆家以行動不的，來到娘家又不叫他動彈，你逼死他罷！那人山人海的女人，不知多少鄉宦人家的奶奶、官兒人家的小姐哩。走走沒帳，待我合他說去。」薛夫人道：「極好！只怕你說，他就叫他去也不可知的。」龍氏叫小玉蘭：「你到舖子裡請爺進來。」玉蘭出去說道：「後頭請爺哩。」薛教授只道是薛夫人說甚麼要緊的話，慌忙進來問薛夫人：「你待說甚麼？」薛夫人道：「我沒請你。誰請你去來？」玉蘭道：「俺龍姨待合爺說句話。」薛夫人曉得是說這個，口裡沒曾言語。薛教授道：「他待說甚麼？他有甚麼好話說！」薛夫人道：「他打哩有好話說可哩，你到後頭看他說甚麼。」

　　薛教授走到後邊，龍氏不慌不忙從廚房裡迎將出來，笑容可掬的說道：『我有句話合你說：素姐姐這幾日通吃不動飯，你可也尋個人看他看。他嫌悶的慌，他待往三官廟裡看看打醮的哩。你叫他去走走罷。」薛教授道：「你娘必定不合他去，可叫誰合他去哩？」龍氏道：「叫兩個媳婦子跟了他去。你要不放心，我合他去也罷。」薛教授道：「還是你合他去好。」

　　龍氏喜得那心裡不由的抓抓耳朵，撓撓腮的。素姐在後門外逼著聽，也甚是喜歡。薛教授說龍氏道：「你看，那臉上的灰也不擦擦。」龍氏拿著袖子擦那臉上。薛教授道：「你靠近些，我替你擦擦。」龍氏得意的把頭搖了兩搖，仰著臉走向前來等著擦灰。薛教授就著勢，迎著臉括辣一個巴掌，一連又是兩個，罵說：「我把你這個賊臭奴才……甚麼不是你鼓令的！小女嫩婦的，你挑唆他上廟！你合他去罷！」薛教授道：「賊嘴的奴才！該說的，你娘豈有不說，叫你來說哩！」

　　薛夫人聽見後頭嚷亂，走到後邊。薛教授道：「這賊嘴臭奴才，他待合小素姐往廟裡看打醮的，說是你叫他合我說來！」薛夫人道：「是我叫他合你說來。素姐合我說待往廟裡去，我沒許他。素姐待自家合你說去。我說：『就是你爹老沒正經許你去，我也不許你去！』姓龍的說：『走走沒帳，待我合他說去！』我說：『極好！只怕你說，他就叫他去也不可知的事。』他就支使小玉蘭往外頭叫你去了。你聽不聽罷了，打他做甚麼？他也好大的年紀了，為這孩子開手打過三遭了。可也沒見你這們個老婆，一點道理不知，又不知道甚麼眉眼高低，還站著不往後去哩！」

　　素姐見看打了龍氏，知道往廟裡去不成的，眉頭一蹙，計上心來，說道：「俺爹睃拉我不上，我也沒臉在家住著，我待回去看看俺婆婆哩。」薛夫人道：「你聽他哩！他可不是想婆婆的人，怎麼？這到家不知算計待作甚麼孽哩！別要叫他家去。」薛教授道：「他說出這們冠冕的題目來，怎麼好攔他？也只是待跟了他婆婆往廟裡去。他到了他家，叫去不叫去，咱可別要管他。」叫了薛三省娘子送到家中。薛三省娘子再三攛掇著到了婆婆屋裡，使性蹦氣的磕了兩個頭，回自己的房裡來了，吃了晚飯，睡了一夜。

　　明日起來，正是七月十五，素姐梳洗已畢，吃了早飯，打扮的甚是風流。叫玉蘭跟著，順路一邊走，一邊使玉蘭對狄婆子道：「俺姑待往三官廟去看打醮哩。」狄婆子說：「少女嫩婦的，無此理，別要去。」素姐揚揚不彩，竟自出門，同玉蘭步行而往。又叫狄周媳婦趕上攔阻他。不惟不肯回來，且說：「你叫他休要扯淡，情管替他兒生不下私孩子！」狄周媳婦回來說了，把狄婆子已是氣的發昏。

　　他在廟裡尋見了候、張二位老道，送了些佈施，夾在那些柴頭棒仗的老婆隊裡，坐著春凳，靠著條桌，吃著麻花、饊枝、捲煎饃饃，喝著那川芎茶，掏著那沒影子的話。無千大萬的醜老婆隊裡，突有一個妖嬈佳麗的女娘在內，引惹的那人就似蟻羊一般。他旁若無人，直到後晌，又跟了那伙婆娘，前邊導引了無數的和尚道士，鼓鈸喧天，往湖裡看燈，約有二更天氣，一直竟回娘家，還說：「你們不許我去，我怎麼也自己去了！」

　　狄婆子、薛教授兩下裡氣的一齊中痰，兩家各自亂哄，灌救轉來，都風癱了左邊的手腿。薛教授與狄婆子同是七月十五日起，半夜得病，從此都不起牀。婆婆因他氣成了癱症，他也從不曾回去看婆婆。只有薛夫人和兩個管家娘子時常來往問候。

　　直至狄希陳這日從京中回家，薛夫人使了薛三省媳婦送他來到，好歹勸著見了見狄員外合狄婆子。也不問聲安否，也不說句家常話，竟回自家房內。狄希陳就象戲鐵石引針的一般，跟到房中。久別乍逢，狄希陳不勝綣戀，素姐雖還不照往時嚴聲厲色，卻也毫無軟款溫柔。狄希陳盡把京中買了來的連裙繡襖、烏綾首帕、蒙紗膝褲、玉結玉花、珠子寶石、扣線皮金、京針京剪，擺在素奶跟前進貢。素姐著盡收了，也並不曾有個溫旨；只是這一晚上不曾趕逐，好好的容在房中睡了。狄希陳也並不敢提問娘是因甚得病。

　　薛教授是不能起牀，薛夫人是個不戴巾的漢子，薛如卞又是個少年老成，媳婦連氏又甚是馴順，龍氏也不甚跳樑，薛三省合薛三槐兩個也都還有良心，布鋪的貨又都是直頭布袋，倒也還不十分覺苦。只是狄員外是個莊戶人家，別人又無甚生意，間壁的客店不過戲而已矣。狄希陳是個不知世務的頑童，這當家理紀，隨人待客，做莊農、把家事都靠定了這狄婆子是個泰山，狄員外倒做了個上八洞的純陽仙子。這狄婆子睡在牀上，動彈不得，就如塌了天的一般。

　　狄周是尤廚子的合伙，教天雷壁死的人，豈是個忠臣？他那娘子雖也凡百倚他，但不知其婦者視其夫，這等一個狄周「刑於」出甚麼好妻子來？只是當初有這樣一個雷厲風行的主母，他還不敢妄為；如今主母行動不得，他還怕懼何人？

　　幸得這個調羹絕不象那京師婦人的常態：第一不饞，第二不盜，第三不淫，第四愛惜物件，第五勤事主母，第六不說舌頭，第七不裡應外合，第八不倚勢作嬌，第九不偷閒懶惰，第十不百拙無能。起先初到的時節，狄婆子也不免有些拈酸吃醋之情，雖是勉強，心裡終是不大快活，密問狄希陳，知道狄員外與他一毫沒帳；又聞得童奶奶許多的好言，又因他有這十件好處；起先這狄婆子病了，上前伏事，都是巧姐應承，自從有了調羹，就替了巧姐一半，除做了大家的飯食，這狄婆子的茶水都是調羹照管，狄婆子故意試他，把那銀錢付托與他收管。過十朝半月，算那總撒，分文不差。故意尋他不是，傷筋動骨的罵他，他也絕無使性。這等寒夜深更，半宿的伺候，夜間起來一兩次的點燈扶著解手，頓茶煎藥，與巧姐爭著向前，也絕不抱怨。狄婆子不止一日，屢屢試得他是真心，主意要狄員外收他為妾。狄員外略略的謙了一謙，也再拜登受。狄婆子叫人在重裡間與他收拾臥房，打了煤火熱炕，另做了鋪陳，新制了紅絹襖褲，又做了大紅上蓋衣裳，擇了吉日，上頭成親。

　　狄希陳倒也似有如無的不理，只是素姐放下臉來，發作說道：「沒廉恥老兒無德！鬢毛也都白了，乾這樣老無廉恥的事！爺兒兩個伙著買了個老婆亂穿靴，這們幾個月，從新又自己占護著做小老婆！桶下個孩子來，我看怎麼認！要是俺的孩子，分俺的家事，這也還氣的過；就是老沒廉恥的也還可說。只怕還是狄周的哩！」

　　這話都句句的聽在狄員外耳朵，狄員外只叫別使狄婆子知道，恐他生氣著惱。又虧不盡調羹有個大人的度量，只當是耳邊風一般。狄周娘子故意把話激他，他說：「憑他，有氣力只管說，理他做甚麼？你知道有孩子沒有孩子？待桶下孩子來再辨也不遲。」

　　只素姐惟恐調羹生了兒子奪了他的家私，晝夜只是算計，幾次乘公公睡著時，暗自拿了刀要把公公的雞巴割了，叫他絕了俗不生兒子，免奪他的產業，又好做了內官，再掙家事與他。虧得天不從人，狄員外每次都有救星，不得下手。又千方百計處置調羹。狄員外惟恐家醜外揚，千萬隻有一個獨子，屈心忍耐。

　　這狄婆子平日性子真是雷厲風行、斬釘截鐵的果斷，叫他得了這們動彈不得的病，連自己溺泡尿，屙泡屎，都非人不行。狄員外不曾回來的時節，嫌丫頭不中用；巧姐又還身小人薄；狄周媳婦，一來又要抱怨，二來又要迴避他，怕他對了漢子敗壞；媳婦素姐這通是不消提起的了：所以也甚是苦惱。自從有了這調羹進門，這些一應服侍，全俱倚仗他。他起五更睡半夜與主母梳頭、纏腳、洗面、穿衣、端茶、掇飯，再也沒些怨聲，說道：「娘，你身上又沒甚別的病，不過是這半邊的手腳不能動彈；我當面明間安了一把醉翁椅，上面厚鋪了褥子。」每日替他光梳淨洗，穿著了上蓋衣裳。他的身量又大，氣力又強，清晨後晌，輕輕的就似抱孩子一般。三頓吃飯，把桌子湊在椅前，就象常時一樣與狄員外、狄希陳同吃。外邊的事，狄婆子也可以管得著，也可以看得見，去了許多悶氣，便就添了許多飯食。狄婆子說：「千虧萬虧，虧不盡尋了這個人，只怕也還可以活得幾年。若不是這等體貼，就生生的叫人別變死了！」

　　又待了許久，狄婆子見的調羹至誠忠厚，可以相托，隨把家事與房中箱櫃的鑰匙盡數都交付他掌管。他雖也不能如主母一了百當，卻也不甚決裂。凡事俱先到主母前稟過了命，他依了商議行去，也算妥貼。且是薛如兼一過新年，與巧姐俱交十六歲，薛夫人恐怕巧姐跟著素姐學了不好，狄婆子又因自己有病，一家要急著取親，一家要緊著嫁女，狄婆子自己不能動手，全付都是調羹料理。

　　家中有了這等一個得用的人，狄婆子也不甚覺苦，狄員外也不甚著極。只是素姐氣得腹脹如鼓，每日間，奴才老婆，即是稱呼；歪辣淫婦，只當平話。且說：「把我的家財都抵盜貼了漢子。」又說：「公公寵愛了他縱容他，把我個強盜般的婆婆生生被他氣成癱痪，與我百世之仇；我不是將他殺害，我定是將他藥死！」又說：「他挑唆那病老婆把家財都賠嫁了那個小淫婦，到後來養活發送，我都要與那小窠子均出，偏了一些，我也不依！」與巧姐做的八步大牀、描金衣櫃、雕花鬥桌都用強將自己賠嫁的舊物換了他新的。狄員外都瞞了婆子，只得與巧姐另做。因那大牀無處另買，別了二十兩銀子，問他回了出來。

　　一日，調羹在房裡與狄員外商議，說他奪換巧姐的妝奩：「如今要打首飾，做衣裳，他若都奪得去了，一來力量不能另制，二則日期也追，不如悄悄合娘說聲，或在相家舅舅那邊，或在崔姨娘那裡，托他置辦停當。等鋪牀的吉日，不消取到裡邊，就在外邊擺設了去。」狄員外道：「這也卻好。不然，那得這許多淘氣。」不料房中密語，窗外有人，句句都被他聽得去了，不消等是轉背，就在窗外發作起來，罵說：「扯扶淡的臭淫婦！臭歪辣骨私窠子！不知那裡拾了個坐崖豆頂棚子的濫貨來家，『野雞戴皮帽兒充鷹』哩！我換不換，累著那臭窠子的大扶事！你挑唆拿到別處去做去，你就拿到甚麼相家、駱駝家，我就跑不將去拿了來麼？我倒一個眼睜著，一個眼閉著，容過你去罷了，你到來尋我！我要看體面，等著老沒廉恥的挺了腳，我賣你這淫婦！我要不看體面，我如今提留著腳叫個花子來賞了他去！」

　　狄員外合狄婆子，一個氣的說不出話來，一個氣得抬不起頭來。這調羹歡喜樂笑的道：「這娘不是沒要緊，生那閒氣做甚麼？這風子的話也入得人耳朵麼？為甚麼合風子一般見識？有爹有娘的，這嫁妝還說是換；你公母兩個氣的沒了，楞說連換也不消換了。」狄婆子聽了調羹這話，倒也消了許多的氣。素姐在窗外站著，大罵小罵，站的害腿疼了，回到自己屋裡，坐在椅上，數落著找零。

　　卻說狄希陳真是個不識眉眼高低、不知避凶趨吉的呆貨！那母虎正在那裡剪尾發威張爪撲人的時候，你躲藏著還怕他尋著你哩，他卻自家尋進房內！一隻腿剛剛跨進房門，這素姐起的身，一個搜風巴掌打在狄希陳臉上，外邊的人都道是天上打了個霹靂，都仰著臉看天；聽見素姐罵說：「你這賊雜種羔子！你就實說，你或是拾或是買的？或是從覓漢短工羅的？你就實說，我就安分罷了；你要不實說，我不依！」

　　狄希陳忍著疼，擦著眼，逼在那門後頭牆上，聽著素姐罵，一聲也不敢言語。素姐又一連兩個巴掌，罵說：「我把你這秦賊忘八羔子……茼疙瘩堵住你嗓子了？問著你不言語！你要是自己桶答下來的，拿著你就當個兒，拿著我就當個媳婦兒。為甚麼倒把家事不交給你，倒交個雜毛賊淫婦掌管，叫他妝人？你那種子不真正罷了，可為甚麼騙了好人家的閨女來做老婆？俺薛家那些兒辱沒你？你沒娶過我門來，俺兄弟就送了你兒的一個秀才。你那兒戴著頭巾，穿著藍衫，搖擺著支架子，可也該尋思尋思，這榮耀從那裡來的！如今倒恩將仇報，我換件把嫁妝，我就有不是了？我聽說尋個秀才分上得二百兩銀子哩！賊忘八羔子！你就好好的問你爹要二百兩銀子給我才罷！要不，照著小巧妮子的嫁妝，有一件也給我一件！再不，叫你爹也給俺小冬子個秀才，我就罷了！」狄希陳趑趄著腳才待往外走。素姐說：「賊忘八羔子！你敢往那去！」狄希陳揉著眼道：「我可問爹要銀子給你去。」素姐說：「你且站著，我氣還沒出盡哩！等我消了氣，你就把二百兩銀子交到我跟前，少我個字腳兒，我合你到學道跟前講講！」

　　卻說素姐的言語，又不是輕低言悄語說的，那一句不到狄員外兩口子的耳內？就是泥塑木雕的人也要有些顯應。況且要好的人家有氣，只是暗忍，不肯外揚。狄老頭也就將次生病，狄婆子越發添災。後來還不知怎生結局，再看後來衍說。

第057回 孤兒將死遇恩人　凶老禱神逢惡報

　　　　善惡從來顯報真，影隨身，鬼無親，來今去往，直捷不因循。巧令足恭愚耳目，天有眼，暗生嗔。

　　　　眾生造孽徹蒼明，禍相鋟，自有神，誰教儕類，手斧撥同根？剩得身亡財復散，妻落莫，妾逃奔。

　　　　　　　　　　　　　　　　　　　　　　－－右調《江神子》

　　再說晁思才是晁家第一個的歪人，第一件可惡處：凡是那族人中有死了去的，也不論自己是近枝遠枝，也不論那人有子無子，倚了自己的潑惡平白地要強分人的東西。那人家善善的肯分與他便罷，若稍有些作難，他便拿了把刀要與人斲殺拚命；若遇著那不怕拚命的人，他又有一個妙計：把自己的老婆厚厚的塗了一臉蚌粉，使墨濃濃的畫了兩道眉，把那紅土闊闊的搽了兩片嘴，穿了那片長片短的衫裙，背了一面破爛的琵琶，自己也就扮了個蓋老的模樣，領了老婆在鬧市街頭撞來撞去胡唱討錢，自己稱說是晁某的或叔或祖，不能度日，只得將著老婆乾這營生。那族裡人恐怕壞了自己的體面，沒奈何只得分幾畝地或是分兩間房與他。後來又有了晁無晏這個歪貨擰成一股，彼此都有了羽翼，但凡族裡沒有兒子的人家，連那分之一字也不提了，只是霸住了不許你講甚麼過嗣，兩個全得了才罷。所以這晁思才與晁無晏都有許些的家事。晁近仁無子，他明白有堂姪應該繼嗣，兩個利他的家產，不許他過繼姪兒，將他的莊田房舍都叫晁無晏掐了個精光。逼得個半伙子老婆從新嫁了人去。

　　晁無晏併吞了晁近仁的家財，正當快活得意的時節，那曉得鑽出一個奚篤的老婆郭氏來，不惟抵盜的他財物精光，且把個性命拐得了去。這真是「螳螂捕蟬，黃雀隨後」。這晁思才若是個有些知識的人，看了這等的報應，豈不該把這沒天理的心腸快忙改過，把這貪黷的算計一旦冰冷才是？誰知那糊塗心性就如那做強盜響馬的一樣，你割頭只管割頭，我做賊只管做賊，那得有些悔悟。

　　那日趕郭氏不轉，被那蠻子捆打了回來，到家呷了晁夫人送的一大瓶酒，燒了個熱坑，烙了一夜，次早仍到晁夫人家說道：「天地間的人只該行些好事，做個好人，天老爺自然看顧看顧。這小二官子半世地裡，嫂子，你想想他乾了那點好事？怎麼不積剝得這們等的！一個老婆跟的人走了，家裡的些東西拐的沒了，這老天爺往下看著，分明是為晁近仁的現報。我那日若不是聽了嫂子的好話，幾乎叫他鼓令的沒了主意，卻不也就傷了天理？」看官，你聽他這些話，若是心口如一，這晁思才卻不是個好人？誰知道口裡只管是這般說，他心裡另是一副肚腸。因晁無晏城裡的房子，鄉里的地土，雖被郭氏典了與人，不過半價，或找或賣，還有許多所入，故捏出這片瞎話，好哄騙晁夫人。

　　不料晁夫人信以為真，回說：「老七，你終是有年紀老練的人，可不這天爺近來更矮，湯湯兒就是現報。」晁思才道：「這小璉哥，得一個可托的人撫養他成立，照管他那房產，庶不絕了小二官這一枝。嫂子一像避不得這勞苦似的。」晁夫人道：「我這往八十里數的人了，小和尚自己還得別人照管哩，怎麼照管的他？放著晁無逸不是他親叔伯大爺麼？他就該照管哩，怎麼不照管？」晁思才道：「哎喲！哎喲！這晁無逸兩口兒，沒的嫂子你知不道他為人？兩口子都成個人麼？這孩子到他手裡，不消一個月，打的象鬼似的；再待一個月，情管周了生！典出去的幾畝地、幾間房子，找上二兩銀子扁在腰裡。這小二官兒可只是孤魂享祭去了。沒奈何，只得做我不著，這義氣的事，除了我別人不肯做，還得人領了這孩子去照管。我倒也不專為小二官兒，千萬隻是為咱晁家人少，將幫起一個來是一個的。」晁夫人道：「你養活他也罷。況且你又沒個孩子，叫這孩子合你做伴也極好。你叫了晁無逸來，同著他交付給你將了去。」晁思才道：「我不好叫他，這事該是他趕著我的。嫂子，你差個人叫他聲罷。」晁夫人說：「我待使人叫他去。」隨即差了晁鸞去。

　　不多時，把晁無逸請了來到，大家把那照管小璉哥的事與他說知，他說：「俺自己幾口子還把牙叉骨弔得高高的打梆子哩！招呼他家去，可也算計與他甚麼吃？」晁夫人道：「他幾個哩麼？脫不過一個五六歲的孩子。城裡放著房，鄉里放著地，待乾吃你的哩？」晁無逸道：「三奶奶，你不知道麼？他那裡還有甚麼地，還有甚麼房哩！叫那賊老婆都賣了錢扁在腰裡走了！」晁夫人道：「他也沒賣，是半價子典了。鄉里也還有三十多畝沒典出去的地哩。」晁無逸說：「他有地沒地，我不敢招架他；第二的那是個好人？他的兒有好的麼？養活一造子，落出個好來哩？三奶奶，你養活著他罷。」晁夫人道：「你是他叔伯大爺，不養活他，叫我養活哩！」晁思才道：「嫂子，我說的何如？這尚義氣的事，還是我晁老七，別人乾不的！小璉哥，過來，跟了我家去！」晁無逸道：「七爺，你待養活他極好；你可把他的房子合地可也同著俺眾人立個帖兒，待孩子大了，或是怎麼交給他才是。這等不明不白的就罷了？」晁思才道：「你看麼！你說他沒一指地，沒一間房，你不養活他；及至我看拉不上，將了他去，你又說他有地有房了！」晁夫人說：「有合沒，待瞞得住誰哩？老七，你且將了他去，看怎麼的同著眾人立個字兒也不差。」

　　那小璉哥聽見晁思才待將了他去，扯著晁夫人叫喚；他說：「只跟著老三奶奶罷，我不往老七爺家去，他惡眉惡眼的，我害怕他！」越發抱住了晁夫人的腿，甚麼是肯走。晁夫人說：「你且叫他這裡住些時再去。可憐人拉拉的，你看他的腔兒！」晁思才說：「孩子這裡住著罷了，他那地土房子可該趁早合人說說明白，或是轉換了咱的文書。既說是孩子我養活，這就以我為主了。況我又是咱家的個族長。嫂子在上，沒的我說得不是？」晁夫人道：「是不是我管不了的，你們自己講去。孩子叫他待幾日，慢慢的哄著叫他去，守著他那地合房子去。」留晁思才、晁無逸兩個都吃了飯。

　　晁思才回到家中，老婆子問說：「事體怎樣的了？」晁思才道：「小璉哥甚麼是肯來，抱著他老三奶奶的腿喬叫喚；他說我惡模惡樣的害怕。」老婆子說：「可也沒見你這老砍頭的！你既是要哄那孩子來家，你可別要瞪著那個扶窟窿好哩！這孩子不肯來，咱可拿甚麼名色承攬他的房產？」晁思才道：「房子合地，我已是都攬來了。三嫂合晁無逸都說同著眾人立個字兒，王皮我不理他，立甚麼字兒！」老婆說：「不是家。你養活著孩子，承受他的產業，這可有名；如今孩子叫別人家養活，他的地土你可攬了來？晁無逸可是個說不出話來的主子？你就是個爺爺人家，也要不越過理字才好。」晁思才道：「你說的是呀！我過兩日再去叫他。他來便罷；他要不來，我門口踅著，等他出來，我拉著他就跑。」老婆子說：「休慣了他，投信打己他兩個巴掌，叫他有怕懼。」晁思才果然一連去晁夫人門上等了好幾日。一日，小璉恰好走到外邊，看見晁思才，撩著蹷子往後飛跑，說道：「那日瞪著眼的那惡人又來了！」晁夫人道：「是那個瞪著眼的人？」璉哥說：「他那日沒待將了我去麼？」晁夫人道：「呵！是你老七爺麼？他來罷呀，你唬的這們等的是怎麼？」璉哥說：「他瞪著個眼往前湊呀湊的，是待拉我的火勢哩。」晁夫人道：「你往後見了他，你可別要害怕，他還待養活你哩。」璉哥說：「我在老奶奶這裡罷，我不叫他養活。」

　　又過了幾日，忽然一伙說因果的和尚，敲著鼓鈸擊子經過。晁思才料得璉哥必定要出來看，故意躲過一邊。只見小璉哥果然跑在門外，把一雙小眼東一張，西一望，沒見晁思才在跟前，放開心走在街上。正待聽那和尚衍說，只見晁思才從背後掐著璉哥的脖子就走。璉哥回頭，見是他那個有仁有義的老七爺，倒下就打滾，那裡肯跟著走？晁思才狠狠的在脊樑上幾個巴掌，提留著頂搭飛跑。

　　小璉哥似殺狼地動的叫喚，走路撞見的，都道是老子管教兒哩，說道：「多大點孩子，看提留弔了似的頂脖揪！」不由分說，彩到家裡，叫他跪著。小璉哥唬的象鬼呀似的跪在地下。晁思才說：「我把這不識抬舉不上蘆葦的忘八羔子！你那老子挺了腳，你媽跟的人走了，我倒看拉不上，將了你來養活；你扯般不來，說我惡眉惡眼的！我惡殺了你娘老子來？」那老婆子道：「哎！可是個不知好歹沒造化的孩子羔子！你還摸不著哩，叫著還不肯來。也罷，我說個分上，叫他起來罷。他要再不知好歹，可憑你怎麼打，我一勸也不勸。」晁思才道：「既是你老七奶奶說，我且饒你起去。」

　　璉哥眼裡噙著淚，口裡又不敢哭，起來站著。晁思才老婆說：「你不該與老七爺磕頭麼？就起去了？過來磕頭！」璉哥也只得過來與晁思才磕了兩個頭。晁思才吆喝道：「怎麼？不該與老七奶奶磕頭麼？」璉哥又跪下磕頭。這時可憐小璉哥：本是嬌生慣養子，做了奴顏婢膝人！日間直等吃剩的飯與他兩碗，也不管甚麼冷熱；晚間叫他在廚房炕上睡覺，也沒牀被蓋。六七歲的個孩子，叫他大塊的掃地，提夜壺，倒尿盆子。牽了個驢子沿了城牆放驢，作踐的三分似人，七分似鬼，打罵的肚裡有了積氣。晁思才把他那房子合鄉間典出去的地都向典主找了銀子；將那不曾典的地都賣掉了與人，把銀子都扣在手內。兩口子齊心算計，要把小璉哥致死，叫是斬草除根，免得後來說話。

　　再說晁思才那日揪把了小璉哥來家，晁夫人絕不曉得。不見了小璉哥到家人，只知道他出來看那些和尚就不曾回去，大家都說那和尚必定是放花打細泊的，看得孩子伶俐，拐的去了。晁書、晁鳳、晁奉山、晁鸞又叫了許多住房的佃戶，四散開尋那些僧人。尋到次日，方才尋見，逼住了問他們要人。哄了地方總甲，拿出繩來，正要拴鎖。畢竟晁鳳有些主意的人，說道：「事還沒見的實，且休卒急。但這孩子看你說因果，人所共見，今不見了，你豈不知？」那些和尚道：「那日我們曾見一個孩子，約有七八歲的模樣，穿著對衿白布褂子，藍單褲，白■及鞋，正在那裡站著。有一個長長大大六十多歲的個老頭子，掐著脖子，往東行走。那孩子喊叫，地下打滾。那老頭兒提留著那孩子的頂脖，揪去了。」眾人問說：「那老頭兒怎麼個模樣？穿甚麼衣裳？」那些和尚說道：「那人慘白鬍鬚，打著辮子，寡骨瘦臉，凸暴著兩個眼，一個眼是瞎的；穿著海藍布掛肩，白氈帽，破快鞋。」晁鳳道：「說的這不象七爺麼？您在這裡守著，我到那裡看看去。」

　　晁鳳跑到那裡，正見晁思才手拿著一根條子，喝神斷鬼的看著小璉哥拔那天井裡的草。晁鳳道：「七爺將了他來，可也說聲！叫俺那裡沒尋！要不是我攔著，地方把那些說因果的和尚拿到縣裡問他要人，這不是屈殺人的事麼！」小璉哥認得晁鳳，跟著晁鳳就跑。晁思才將小璉哥拉奪回去，把手裡拿的條子劈頭劈臉的亂打，打的那小璉哥待往地下鑽的火勢。晁鳳將那條子劈手奪下，說道：「多大的孩子，這們下狠的打他！你待叫他住下，還是哄著他；打的他害怕，越發不肯住了。」晁鳳跑到那裡，掣回了眾人，對晁夫人說了；又說那晁思才將小璉哥怎麼打。說的晁夫人眼中流淚。

　　後來晁思才兩口子消不的半年期程，你一頓，我一頓，作祟的孩子看看至死，止有一口油氣，又提留著個痞包肚子。大凡人該死不該死，都有個天命主宰，絕不在人算計。若那命不該死，他自然神差鬼使，必有救星。小璉哥已是將死的時候，晁思才兩口子還攆他在門外街上看著攤曬燒酒的酵子，恰好晁梁往他大舅子的連衿家弔孝回來，騎著馬，跟著晁奉山兩三個人。小璉哥這個模樣，晁梁合晁奉山也都認不得了，他卻認得晁梁，喚道：「二爺呀！你往那裡去？」晁梁勒住馬，認了一認，說：「你是小璉哥麼？你怎麼這等模樣了？」小璉哥痛哭。晁梁叫晁奉山數五十個錢給他，好買甚麼吃。他說：「我不要錢，我心裡只怪想老三奶奶的，我只待看看老三奶奶去。」晁梁說：「你原來想老三奶奶麼？這有甚麼難，你就跟了我去。晁奉山，你合七爺說聲。」晁奉山道：「待去就合他去罷，說他怎麼！他將了來時，他也沒合咱說！」晁梁道：「你將著他慢慢的走，不消跟著馬。看他沒本事跟。」

　　晁梁先到家，合晁夫人說了。小璉哥待他不多一會，也就進去，看見晁夫人怪哭。晁夫人不由的甚是恓惶，說：「我兒，你怎麼來？」小璉哥只說：老三奶奶，你藏著我罷，再別叫我往他家去了。」晁夫人道：「怪孩子，我叫你去來麼誰叫你專一往街上跑，叫他撩著了？你肚子大大的是有病麼？你這央央蹌蹌的是怎麼？」他說：「也是為病，也是餓的。」晁夫人說：「你拿肚子來我摸摸。」晁夫人摸他的肚子，說道：「可不是積氣怎麼！虧了還不動彈，還好治哩。」晁梁娘子道：「俺那頭有極好的狗皮膏藥，要一帖來與他貼上，情管好了。」晁夫人叫晁書娘子說：「你看著去替他洗刮洗刮。」又叫春鶯說：「你去尋尋，還許有他二爺小時家穿的褲子合布衫子，尋件給他換上。」晁書娘子看著他洗了澡，替他梳了頭，換上了晁梁穿舊的一條青布單褲，一件大襟藍布衫；晁書娘子又把他自己兒子小二存的一雙鞋，叫他穿上，登時把個小璉哥改換得又似七分人了。晚間也叫他在廚房炕上睡臥，只是有得鋪蓋，又有上宿的管家娘子照管。

　　次日，姜小姐叫人家去要狗皮膏藥。姜鄉宦與膏藥一個，又與丸藥一丸，名為「爛積丸」，是個海藏裡邊的神方，用蘆薈一錢五分，天竹黃三錢，穿山甲面炒黃三錢，白砒七分，巴豆霜去油六錢，硼砂一錢，真番硇一錢，共為細末。明淨黃蠟一兩四錢，化開，將藥末投入蠟內，攪勻作一大塊，油紙包裹。用時為丸，綠豆大。每服五丸，溫燒酒送下。忌蔥韭，發物不食。晁夫人看著，叫人與他將肚子使皮硝水洗了，用生薑擦過，然後將膏藥貼上；每日又服那「爛積丸」，不上五日，肚腹漸次消軟，臉上的顏色也都變得沒了青黃；又過了幾時，發變得紅白爛綻的個學生，送到學堂讀書，十八歲上，還低低進了學，靠了晁梁過日。此是後事，不必說他。

　　且說那日晁思才叫小璉哥在街上看那曬的酒酵，不料他跟得晁梁去了。晁思才偶然出來，只見許多叫化子在那裡把酵糖一邊吃一邊裝。晁思才氣了個掙，一頓喝打的去了，回進家裡前後找尋小璉哥，那有蹤影？老婆子說：「這一定倒在那裡睡覺，被人把酵都拿將去了。尋著他老實打他幾下，也叫他知有怕懼。」兩口子齊尋，只尋他不見。晁思才說：「一定跑到他老三奶奶家去了。」老婆道：「他不認的路，斷乎不去。他若去時，三嫂見他待死象鬼一般，也定是不留他的。」晁思才道：「只怕他不認得路，去不的；若是他能到那裡，三嫂不嫌他，還拿藥治他哩。我說緊緊兒斷送了罷，只這麼歇淡留下這條根，後來叫他說話。待我往那裡看他看去。」一直跑到晁夫人家內。

　　那小璉哥已是洗面梳頭，換了衣服鞋腳，另是一個模樣了。晁思才狠命的要領他回去，說：「管教得才收了些心，不要叫他再放蕩了。」晁夫人道：「這孩子脫不了一肚子痞，也活不久，教他在這裡住幾日罷，可憐人拉拉的。」晁夫人拿定了主意，憑晁思才怎說，只是不與他將了回去。晁思才只得回家去了。後來打聽得小璉哥病都好了，人也胖了，晁思才把這條腸子越發吊緊，日日來門前想等，還要指望他出來，捉他回去。誰料小璉哥自己也再不敢出門外；晁夫人又送他到了書房，都從儀門裡便門出入。晁思才極的那一個眼越發凸暴出來，幾次家叫人魘鎮，又絕無靈驗。

　　一日，六月初一，早去城隍廟內燒紙禱告，若把小璉哥拿得死了，許下豬羊還願。出得廟門，剛到文廟門首，撲的絆了一交，即時直蹬了眼，口中說不出話來。有熟人說與他老婆知道。那老婆來到跟前，見他挺在地上流沫，攙扶不起，僱了一個花子，拉狗的一般，背在家內，灌滾水，棰脊梁，使雞翎子往喉嚨裡探，那得一些轉頭，哮喘得如「吳牛向日」一般。明間安了一葉門板，挺放了三四日，斷氣嗚呼！

　　一個小老婆，乘著人亂，捲了些衣裳，並賣小璉哥的地價，一溜煙走了。這幾家族人，恨他在世的時節專要絕人的嗣，分人的房產，只因他是個無賴的族長，敢怒而不敢言；乍聞得他死了，都說：「我們今日到他家分分絕產！」大家男男女女，都蜂擁一般趕去，將他家中的衣裳器皿，分搶一空，只剩了停他的一葉門板，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婆。大暑天氣，看看的那屍首發變起來。眾人分了東西，各自散去，也沒人替他料理個棺木。老婆子待要把那住房當了與人，人都知他是個絕戶老婆，他那些族人不可輕惹，沒人來攬帳。漸漸的那屍首臭街爛巷，走路的人合那四鄰八舍，薰得噁心掩鼻，無般不咒罵的。後來直待傳到晁夫人耳內，叫晁鳳與他三兩二錢銀，買了一個鬆板棺材，裡外都替他灰布得堅固，叫人替他入了殮，掛了桶門幡，叫了六個和尚念了一日經，停放了三日，仍邀了合族的人與他送殯。那抬材掘墓，上下使用，都是晁夫人，也大約費了七兩銀子。出殯回來，眾人又要分他的房屋地土。議將晁夫人原先的五十畝地仍歸還晁夫人管業，將晁思才自己置添的地與那城裡宅都賣了，眾人均分；還坐那出殯買材的七兩銀子補足還晁夫人原數。

　　晁夫人道：「你們都分的淨了，這個老婆子放在那裡安插？」眾人齊說：「老七在世，專好主張賣人的老婆。晁近仁的媳婦子也是半世的人了，也逼著他改嫁。雖是晁無晏頂了缸，那個不是他的主意？他又沒有兒女，又沒有著己的親人，就使有地有房，也是不能守的，叫他尋一個老頭子跟了人去。」晁思才老婆道：「我今年六、七十的人，兩根毛也都白了，誰家少人發送，叫我去擋凶哩？你眾人既是分了我的房產，說不的眾人輪流養活著我。」晁夫人道：「這們個待死的老婆子，誰肯尋他？你們叫他嫁人！你們既要分了他的房業，說不的要輪流替著養活。」晁無逸道：「俺眾人分了他這點子，就要養活他，他得了晁無晏的全分家事，一個六七歲的孩子，他還要擺制殺他哩！這養活他還是小事，誰家那不出兩碗稀飯與他吃？這們個攪家不良、挑三豁四、丈二長的舌頭，誰家著的他罷？三奶奶，你是個極好的善人，人都說你是成佛作祖的，再有待族人厚的似你老人家麼？你說你敢招架他不？家有賢妻，男兒不遭橫禍哩。漢子們外頭幹那傷天害理的事，做家裡老婆的人清早後晌的勸著些，難說道不聽？老七還沒等怎麼樣的，挑唆到頭裡！可說我也不是個好人，虧不盡俺那老婆肯苦口的勸我。那會子聽著也難受，過後尋思著，有意思多著哩。這養活的活，在別人跟前說，我是斷不依的！」晁夫人笑道：「打仔你媳婦兒教你養活他可哩，你沒的也不聽？」晁無逸道：「他勸的有理才聽；要沒有理，可難道也聽他罷？」

　　後來晁思才這老婆無處投奔，人人都不敢招架他。晁夫人想那晁無逸評論的一點不差；若叫他到家，不消幾日便搬挑的叫你嫡庶不和、母子相怨、上下離心、家翻宅亂。又不忍教他恁般流落，只得叫看雍山莊的吳學顏與他收拾了一坐獨院的房；每月與他一斗五升米，五升綠豆、一斗麥子，按月支給；園裡的菜，場裡的柴火，任他足用。吳學顏一一遵命，不敢怠慢。晁夫人合該少欠他的恩債，足足的養了十二年。他還對著雍山莊上的人說道：他的地土連晁夫人也分了他的五十畝，他吃的都是他自己的東西。後來老病善終，晁梁都遵了母命以禮殯埋，開了晁思才的墳塋合葬。這許多年來方結局了晁無晏的孽帳，族人已覺得有好幾分清淨安寧，誰知待不多時又有晁思才朝露之慶。當是晁家應轉遠，天教族蠹一時亡。

第058回 多心婦屬垣著耳　淡嘴漢圈眼游營

　　　　南園紅瘦綠肥時，風乍暖，晚霞垂。魚鮮蟹熱酒初釃，招劇飲，把尊移。

　　　　傳杯直到醉如泥，相浪謔，怕誰知？不料美人窗外聽，來夢裡，畫雙眉。

　　　　　　　　　　　　　　　　　　　　　　　　－－右調《醉紅妝》

　　再說薛家小冬哥看定了日子，要娶狄家巧姐過門。狄員外緊著制辦妝奩散碎物件。巧姐自己也會動手，調羹又極是體貼，老狄婆子不過是使口而已，倒也不甚操心。其餘衣服首飾之類，聽了調羹的條陳，俱托了舅舅相棟宇家打造裁制。相棟宇的夫人又都是大有意思的人，免了狄員外許多的照管。

　　一日，相棟宇使了兒子相於廷來與他姑娘商量事體。又因薛素姐合了兩場大氣，每日吵鬧不止，狄婆子不由得別著暗惱，手腳一日重如一日。相於廷因此也要來看望姑娘。來到，見了狄員外夫婦，說完了正經的話，相於廷要別了回去。狄員外道：「你且別去。你哥我指使做甚麼去了，也待回來的時節。今日咱家燒新燒酒哩，我今又買了幾個螃蟹，又買了兩個新到的活洛魚，咱再叫他拍椿芽，畦裡尋蒜苔去，再著人去請了你爹來，咱爺兒四個在葡萄架底下嘗酒。再把你姑娘也抬了他去，叫他聽著咱說話，看著咱可吃酒。」相於廷說：「俺爹還等著我回話哩。我到家再來罷。」老狄婆子道：「你姑夫留你，住下罷。你爹待不來哩麼？」相於廷便就住下。狄希陳也回來了。狄員外叫他到園內葡萄架下看著叫人收拾；又叫調羹做魚炒蟹，理料晌飯；又著人去請相棟宇。

　　將次近午，調羹的魚也做完，螃蟹都剁成了塊，使油醬豆粉拿了等吃時現炒；又剁下餡子等著烙盒子餅，煮了綠豆撩水飯。諸事完備，小菜果碟都已擺在石桌上面，只單等相棟宇不來，一連請了好幾遍。狄周回說：「大舅家裡陪著學里門子吃酒哩，打發門子去了才來。」相於廷說：「門子下來是有甚事？待我回家看看去。」狄員外道：「不消去，情管是往那裡做甚麼，順路訪訪你，好擾你的酒飯。要有甚要緊的事，愁你爹不來叫你？」

　　直待了晌午大轉，相棟宇吃的臉紅馥馥的從外來了，見了老狄婆子，說了話，才到後邊園內合狄員外、狄希陳相見了。相於廷問說：「門子來做甚麼？」相棟宇道：「門子來說，廩缺出來了，叫你明日到學哩。」相於廷道：「這一定是沈太宇的缺；但這缺該算著是薛大哥補，還到不的我跟前哩。」相棟宇道：「門子說，不是沈太宇的缺；沈太宇的缺已是薛大哥補了，文書也待中下來。這又另是個飛缺，他說是誰的來，我就想不起來了。是荊甚麼的缺。」相於廷道：「阿！是了！是荊在高阝保舉了。」問說：「沈太宇怎麼出了缺？」相棟宇道：「沈太宇貢了。」狄員外道：「他多昝貢了？我通不曉的，失了他的禮。昨日陳哥進了學，他出了人情，還自家又另賀。這失節了是什麼道理？小陳哥想著些兒，別要再忘了。」

　　說著，一邊斟酒上菜。頭一道端上活洛魚來。狄婆子坐在旁邊一把學士椅上，另放著一張半桌，也上了一塊魚嘗新。都說是幾年的新活洛，通不似往年的肉鬆，甜淡好吃，新到的就苦咸，肉就實拍拍的，通不象似新魚。狄婆子道：「我村，我吃不慣這海魚，我只說咱這湖裡的鮮魚中吃。」狄員外道：「人是這們羊性：他那裡看著咱這裡的湖魚，也是一般希罕。」

　　第二道端上炒螃蟹來。相棟宇說：「咱每日吃那爐的螃蟹，乍吃這炒的，怪中吃。我叫家裡也這們炒，只是不好。」狄員外道：「這炒螃蟹只是他京裡人炒的得法，咱這裡人說他京裡還把螃蟹外頭的那殼兒都剝去了，全全的一個囫圇螃蟹肉，連小腿兒都有，做湯吃，一碗兩個。」相棟宇道：「這可是怎麼剝？他劉姐也會不？」狄員外道：「怕不也會哩。叫人往廚房裡看還有蟹沒；要有，叫他做兩個來。」丫頭子說道：「沒有蟹了。他剛才說炒還不夠哩。」狄員外說：「想著買了蟹，可叫他做給你舅看。」

　　接連著都吃了飯，狄婆子先著人抬到前邊房裡去了。又吃了一會子酒，相棟宇辭了回去，狄員外也在前邊住下了。狄希陳說：「大舅合爹都去了，咱可沒拘束的頑會子。」狄希陳說：「咋日打涿州過來，叫我背著爹買了一大些炮仗，放了一年下沒放了，還剩下有好幾個哩，咱拿來放了罷。」相於廷說：「極好！你取了來咱放。」狄希陳取出那炮仗來，有一札長，小雞蛋子粗，紮著頭子，放的就似銃那一般怪響。狄希陳說：「咱把這炮仗綁在狗頭上，拿著他點上，可放了他去，響了，可不知怎麼樣著？」相於廷道：「咱試試。咱可揀一個可惡的狗來叫他試，要是好狗，萬一震殺了可惜的。」狄希陳說：「有理。咱叫了那灰色母狗來，極可惡他，只看見我就咬。」相於廷道：「這咬主人家的狗極該叫試，就是震殺了也不虧他。沒的雷不該劈他麼？」隨叫覓漢哄了那灰色狗來，先拿了一根帶子把他嘴來捆住，然後揀了一個大炮仗，縛在那狗頭上，用火點上信子，猛可裡將狗放了開去，跑不上幾步，砰的一聲，把個狗震的四腳拉叉，倒在地下。二人拍手大笑，替他解了嘴上的帶子。那狗死過去了半日，蹬歪蹬歪的漸漸的還性過來，趴起一拐一跌的走了。

　　相於廷道：「我夜來拿了個老鴰，捆著翅子哩，咱拿了來，頭上也綁個炮仗，點上撒了他去，看震得怎麼樣的。」狄希陳喜道：「極妙！在那裡放著哩？叫覓漢取去。」相於廷囑付那差去的覓漢道：「你到家尋著小隨童問他要。」覓漢去不一會，從外邊拿著一個扭黑傻大的鐵嘴老鴰往後來。狄希陳道：「好大東西！你怎麼拿住了？」相於廷道：「他可惡多著哩！在那樹上清早後晌的對著我那書房窗戶喬聲怪氣的叫喚。叫小隨童攆的去了，待不的一屁，脂拉子又來了。叫我弄了個番弓下上，快多著哩，當時就拿住了。」覓漢使兩隻手掐著他的身上，狄希陳拿著頭，相於廷綁炮仗，用火點上藥線，把手往上一撒，老鴰飛在半空，就如霹靂一聲，震的那老鴰從空墜地，看那腦袋，震的兩半個，腦子也都空了。那老鴰大不如那灰色狗有些耐性。

　　相於廷說：「誰知這炮仗這們利害！我想嫂子這們不賢惠，攪家不良的，咱拿個炮仗，綁在他頭上，點了藥線，與他一下子，看他還敢不敢！」狄希陳道：「你說不該麼？只是咱不敢輕意惹他。狗合老鴰不會回椎，只怕他會回椎哩。倒是他嬸子仔本，咱把他綁上個炮仗震他下子試試，看怎麼著。」相於廷道：「為甚麼？他又不氣婆婆，又不打漢子，又溫柔，又標緻，我割捨不的震他。」狄希陳道：「你割捨不的，敢任懈也割捨不的。」相於廷道：「你割捨不的震俺嫂子，我也割捨不得氣俺姑娘，打俺表兄哩。」

　　狄希陳道：「他嫂子倒也是個沒毒的，不大計恨人。我要有甚麼惹著他，我到了黑夜陪陪禮，他就罷了。他就只是翻臉的快，腦後帳又倒沫起來。」相於廷說：「這怎麼是腦後帳？這叫是『抽了雞巴變了臉』。我教你一個妙法，你就完了事，你也別拿出來，只是放著。他渾深且不變臉哩。」狄希陳道：「不由的睡著了，就要掉出來。」相於廷道：「你摟著脖子，鰾的腿緊緊的，再也掉不出。不止於他不變臉，你還可乘機變臉哩。還有個風流報復的妙法，只怕你沒這們的本事，可惜了瞎頭子傳己你。」狄希陳說：「我有本事哩。你傳己我罷。」相於廷道：「他倒沫尋趁你，你白日裡躲著些兒，別大往屋裡去，象那死蛇似的纏腿。你要在家，他著丫頭叫你，你不敢不來。你只別要在家，往那頭尋我去不的麼？後晌來家，到姑娘屋裡挨摸會子，拇量著中睡覺的時節才進屋裡去，看那風犯兒的緊慢。要不大緊，他沒大發惡，流水的脫了衣裳，進到被窩子裡頭去；要是他發惡的緊了，這就等不的上牀，按在牀沿上，流水抗起腿來，挺硬的攮進去，且堵住了他的嗓子，叫他且罵不的，再流水的從根拔稍一二十扯，且叫他軟了手打不的。他只口合手先動不的了，你可投信給他一頓。你一邊乾著，一邊替他脫了衣裳，剝掉了褲，解了膝褲子，換上睡鞋，他還下的來哩？要再治的他丟兩遭，叫他軟癱熱化，象死狗似的。你這一宿沒的還怕他哩？豈不睡一夜平安覺？」

　　狄希陳道：「這法倒也好。只是天長地久的日子，怎麼是長法？」相於廷說：「怎麼不是長法？這苦著你甚麼來？這白日就躲，黑夜就乾，他還有點空兒哩？」狄希陳說：「這法也不好。我聽說女人的身子比金子還貴哩，丟一遭，待好些時保養不過來，會丟的女人，那臉是焦黃的，勞病了，極是難治哩。叫他一宿丟兩遭，他萬一死了，怎麼樣著？」相於廷道：「我說你乾不的麼！這們不賢惠的人，你留著他做甚麼？不丟死他呀！」狄希陳說：「這法只是不好，罷麼。就不為他，可沒的咱每日黑夜淘碌，死不了人麼？」相於廷道：「看俺這混帳哥麼！你可過的是甚麼日子？戀著你那疼你的老婆哩！你可說怕死，這下地獄似的，早死了早托生，不俐亮麼？」狄希陳笑說：「砍頭的！我礙著你吃屎來？你送我這們絕命丹！」

　　相於廷道：「要不，我再與哥畫一策。嫂子雞、貓、狗不是的，無非只為你不聽說。你以後順腦順頭的，不要扭別，你凡事都順從著，別要違悖了他的意旨。他說待上廟，你就替他收拾轎，或是備下馬；待叫你跟著，你就隨著旅旅道道的走；待不用你跟著，你就墩著屁股，家裡坐著等。他待那廟裡住下，你就別要催他家來；他待說那個和尚好，你就別要強惴給他道士；他待愛那個道士，你就別要強惴給他和尚。你叫他凡事都遂了心，你看他喜你不。」狄希陳笑道：「你合他嬸子這麼好，原來都有這等的妙法！我就不能如此，所以致的嫂子不自在。」

　　相於廷笑道：「是呀。你兄弟媳婦兒待怎麼樣著就怎麼樣著，我敢扭別一點兒麼？頭年七月十五待往三官廟看打醮，我就依著他往三官廟去，跟著老侯婆合老張婆子坐著連椅，靠著條桌，吃著那雜油炸的果子，一欄面的饃饃，對著那人千人萬的撲答那沒影子的瞎話，氣的你在旁裡低著頭飛跑，氣的俺娘合俺丈人都風癱了。我再不生一點氣，到了後晌，又待看放河燈哩，前頭道士和尚領著，後頭無千帶萬的漢子追著，那腳又小，跟著一大些瘸瞎的婆娘歪呀歪的。這們許多婆娘們，就只俺媳婦兒又年少，又腳小，又標緻，萬人稱贊，千人喝采。」

　　狄希陳笑道：「你說的狗屁！」相於廷笑道：「咱這寡燒酒怎麼吃？我兼著說書你聽，倒不好來？」狄希陳笑道：「那麼，你只造化，沒撞著哩，可不叫你說嘴說舌的怎麼？你要撞見這們個辣拐子，你還不似我哩。」相於廷笑道：「是實，我不如你有好性子，會挨。」

　　狄希陳道：「好生吃酒，另說別的罷，再不許提這個了。咱行個令吃，堵住你那口。再提這個，拿酒罰你。」相於廷道：「咱就行個令，咱今日不都吃個醉不許家去。」狄希陳說：「這新燒酒利害，咱打黃酒吃罷。」相於廷道：「吃酒不論燒、黃才是量哩。咱既吃了這半日的燒酒，又吃黃酒，風攪雪不好，爽俐吃燒酒到底罷。」

　　狄希陳催著相於廷行令。相於廷道：「脫不了咱兩個人，怎麼行令？咱『打虎』罷。我說你打，你說我打，咱一遞一個家說。我先說起：『遍遊淨土訪■黎，常言四字。」狄希陳道：「你說的這番語，我先不省的。可怎麼打？」相於廷道：「凡庵觀寺院俱是『淨土』，『土』字念『度』字，『■黎』就是『和尚』，『遍遊』是各處都要游到。」狄希陳說：「這是『串寺尋僧』。」相於廷道：「就是只四個字。該你出，我打你的。」狄希陳道：「『雞屁股拴線』，常言兩字打。」相於廷笑道：「這有甚難解？是『扯淡』二字。我再出你打：『懼內掌團營』，人物七字打。」狄希陳想了一會，說道：「我沒處去打，我吃鐘，你說了罷。」相於廷道：「是『怕老婆的都元帥』。」狄希陳笑說：「我也出與你打：『孩子跑在哥前面』，《四書》五字打。」相於廷道：「這是『幼而不遜弟』。」

　　狄希陳說：「我不合你『打虎』。你哨起我來了！我合你『頂真績麻』，頂不上來的一鐘。」相於廷道：「這也好，你就先說。」狄希陳道：「你是客，你還先說。」相於廷道：「我就起：『兩好合一好。』」狄希陳道：「好教賢聖打。」相於廷說：「打翁罵婆。」狄希陳道：「胡謅！甚麼『打翁罵婆』，這是你杜撰的！何不說『打爺吧娘』？相於廷道：「你沒打爺罵娘，我為甚麼屈說你？」狄希陳說：「不准，罰一鐘，另說。」相於廷吃了一杯酒，另說道：「打了牙，肚裡咽。」狄希陳說：「驗實放行。」相於廷說：「念出路引來了！這不是那『咽』字。該罰一杯。」狄希陳道：「咱說過也許續麻，音同字不同的，也算罷了。」相於廷道：「阿，咱就算了。我也說個：『刑於寡妻』。」狄希陳道：「妻賢夫禍少。」相於廷道：「正是！哥知道就好講話了。」

　　狄希陳道：「你行動就是哨我，我也不合你做這個，咱一遞一個說笑話兒，咱使一個鐘兒輪著吃。」相於廷道：「就依著哥說，咱就說笑話兒。我就先說：咱這繡江裡有幾個懼內的人，要隨一道會，算計要足十個人，已是有了九個，只少一個，再尋不著，只得往各鄉里去尋。尋到咱明水地方，只見一個二十歲年紀的人，拿著一雙女人的裹腳、一雙膝褲子，在湖邊上洗。那人說：『這人肯替老婆洗裹腳合褲腿子的，必定懼內，何不請他入會，以足十人之數？」向前說道：『俺城中齊了一道怕老婆的會，得十個人，已是有了九人，單少一個。今見老兄替令正洗裹腳，必定是懼內，敬請老哥入會，以足十人之數。』那人說：『我不往城裡去。我為甚不在明水做第一個懼內的，倒往城裡去做第十？』」

　　狄希陳道：「我說你沒有好話，果不然！咱只夯吃，不話多話。我合你說：你嫂子慣會背地裡聽人，這天黑了，只怕他來偷聽。萬一被他聽見了，這是惹天禍。你麼跑了，可拿著我受罪哩。」相於廷道：「那麼跑一步的也不是人！咱拿出陳閣老打高夫人的手段來，替哥教誨教誨，兜奶一椎，摳定兩腳，脊梁一頓拳頭，我要不治的他趕著我叫親親的不饒他！」

　　狄希陳道：「小爺，你住了嘴，不狂氣罷，這他是待中出來的時候了。」相於廷道：「你唬虎誰哩？我是你麼？誰家嫂子也降伏小叔兒來？他不出來尋我，是他造化；他要造化低，叫他……」這句話沒說了，只見素姐一大瓢泔水，猛可的走來，照著相於廷劈頭劈臉一潑，潑的個相於廷沒頭沒臉的那泔水往下淌。相於廷把臉抹了抹，蹬開椅子，往外就趕。素姐撩著蹷子就跑。相於廷直趕到素姐天井門口，素姐把門砰的聲閂了進去。相於廷方才站住，說道：「好漢子，你出來麼！我沒的似俺哥，你掐把我？」素姐說：「小砍頭的！我叫你這一口嘴沒了皮的一般，一些正經話也不說，只講說的是我！你有這們本事，家去管自家老婆不的。這天多昝了？還不家去，在人家攘血刀子叨瞎話！我不合你這小砍頭的說話，我只合你哥算帳！」相於廷道：「你攆我，我偏不去；我吃到明日，明日又吃到後晌，只是說你。我得空子趕上，渾深與你個沒體面！你只開門試試！我這裡除著一木掀屎等著你哩！」狄希陳說：「他已是關上門了，你待怎麼？你到後頭脫了這衣裳，擦刮擦刮，吃咱那酒去罷。」

　　二人從新又到後邊吃酒。狄希陳說：「何如？我說你再不聽，這當面領過教了。你道是替我降禍，我要吃了虧，你看我背地裡咒你呀不。」相於廷道：「他要難為你，你快去請我，等我與你出氣。那安南國一伙回子往北京，進了一個大象。那象行至半路，口吐人言，說：『我是個象王，我不願往京裡去，只待在這裡叫土人替我建祠立廟，我能叫風調雨順，扶善罰惡。』土人們見他能說話，知他不是個凡物，果然攢了錢替他蓋了極齊整的大廟，人山人海的都來進香。果然是好人就有好處，惡人就拿著教他自己通說。一日，有夫妻二人同來進香。這個女人，誰知平日異常的凌虐丈夫，開手就打，絕不留情。剛才進的殿門，只見那女人唇青臉白，通說他平日打漢子的過惡，捆得象四馬攢蹄一般，他漢子再三與他禱告，方才放他回來。他漢子說道：『你剛才不著我再三哀懇，你必定是死，你以後再不可打我。你若再要打我，我就叫象爺哩。』狄希陳笑著，在相於廷胳膊上扭了兩把。說說笑笑，二人不覺吃的爛醉，就倒在葡萄架下蘆席上面。相於廷枕著個盒蓋，狄希陳枕著相於廷的腿，呼呼的睡熟，如泥塊一般。

　　素姐待了一更多時候，不聽見後邊動靜，又開出門來，悄悄的乘著月色走來張探，只見二人都睡倒席上，細聽鼻息如雷。又走到跟前，低下頭細看了詳細，知道不是假妝睡著。回到房內，將狄希陳的硯池濃濃的磨了些墨，又拿了一盞胭脂翻身走到那裡，先在相於廷臉上左眼污了個黑圈，右眼將胭脂塗了個紅圈，又把他頭髮取將開來，分為兩股，打了兩個髻子，插了兩面白紙小旗；也在狄希陳面上一般圖畫。都把他各人的衫襟扯起來，替他蓋了面孔，然後悄悄的自己回去，關上房門睡了。相於廷睡到黎明的時倏，方才醒轉，知道昨晚酒醉不曾回去，恐被爹娘嗔怪，趁天未大明，連忙起來，回家梳洗。狄家此時已經開了前門。相於廷出門家去，路上也還不大有人行走，就有一二人撞見的，揚起頭來看著笑，一面就過去了。相於廷走回家內，恰好爹娘已經開了房門，正要梳洗，猛然看見，著實唬了一驚。相於廷見了父母驚惶，自也不知所以。相棟宇道：「因甚將臉涂得這等模樣？虧你怎在街上走得回家？」相於廷連忙取鏡來照，也只道是狄希陳捉弄。

　　再說狄希陳醒了轉來，天已大亮，不見了相於廷，知道他已回家去。恰好園裡又再無別人經過，自己天井門口門尚未開，要且往爹娘房去，撞見調羹出來，又見狄周媳婦走過，二人拍手大笑。狄希陳掙掙的不知二人大笑是何緣故？狄員外聽見窗外喧嚷，也慌跑了出來，見了狄希陳這個形狀，不勝詫異。狄希陳取出他娘的鏡來照了一照，說道：「再不必提，這一定是相於廷乾的勾當，塗抹了我的臉，偷走回家去了。」狄婆子說：「是甚麼抹的？你近前來，待我看看。」狄希陳走到面前，狄婆子道：「瞎話！這黑的是墨，紅的是胭脂，相於廷在後邊園內，那討有這兩件東西？」狄希陳道：「他吃酒不肯家去，是待算計捉弄我了，家中預先帶了來的。」狄婆子道：「這也或者有的，虧了沒往外去，若叫外人撞見，成甚麼模樣！這孩子這等刁鑽可惡！」狄員外道：「昨日我合他大舅散了，弟兄兩個吃到那昝晚，我倒怪喜歡的。這們頑起來了！雖是也不該，可也頑的聰明，好笑人的。」狄婆子道：「把人的臉抹的神頭鬼臉是聰明？還好笑哩！我只說是小孩兒促狹，你看等他來我說他不！」

　　狄希陳吃過飯，只見相於廷從外邊走來，剛作完揖，對狄婆子道：「姑娘，你看俺哥乾的好事！哄得我醉睡著了，替我污了兩眼黑眼，把頭髮握了兩個騖髻，插上兩桿白紙旗；叫我不知道往家裡跑，街上人看著我亂笑，到家把爹合娘都唬的不認得我，這的促狹。姑夫合姑娘不說他說麼？」狄希陳說：「虧了爹合娘看著，我還沒得合你說話哩，他倒給人個翻戴網子。你是個人！嗔道你突突抹抹的不家去，是待哄我睡著了乾這個！」相於廷道：「乾甚麼？你說的是那裡話？」狄婆子道：「你哥污的兩眼，神頭鬼腦的打著兩個髻。插著白紙旗，是你乾的營生，你還敢說哩？」相於廷道：「姑娘，是真個麼？」狄婆子道：「可不是真個怎麼？我正待要上落你哩！」相於廷道：「這不消說，必定是俺嫂子乾的營生。」把昨日後晌潑水趕打的事詳細說了。狄員外只是笑。狄婆子說：「你爹合你姑夫來了，你兩個這們作了頓業，我這前頭似作夢的一般。」素姐外頭說道：「不干我事，我沒污你兩個的眼，是天為你兩個欺心，待污了眼，插上旗，伺候著叫雷劈哩！還敢再欺心麼？」二人方知真是素姐所為，笑了一陣開手。這雖也沒甚要緊，也是素姐小試行道之端。至於大行得志之事，再看後回續說。

第059回 孝女於歸全四德　悍妻逞毒害雙親

　　　　男子生當室，嬌娃合有家。惟願三從賢淑女，頻蘩瓜瓞始堪誇，鐘鼓樂無涯。

　　　　恃色獅嚎掯彩，驕頑雌唱推撾。豈若內官榮且樂？守甚麼豺虎凶蛇，賭氣割雞巴？

　　　　　　　　　　　　　　　　　　　　　　－－右調《破陣子》

　　再說薛教授家擇了四月初三日過聘，五月十二日娶親。狄家擇於五月初十日鋪牀，一切牀、桌、廚、櫃、粗苴器皿都在本家收拾停當。至於衣裳、首飾、錫器之類，都在相棟宇家安排。狄員外夫婦只愁鋪牀的吉日，恐怕素姐跑將出來，行出些歪憋的事，說出些不省事的話，便不吉利，正在愁煩。可說薛夫人在家要著人接了素姐回去，看著鋪牀。薛教授道：「雖是咱家閨女，卻是他家的媳婦。他家一個小姑兒今日鋪牀，做嫂子正該忙的時候，如何反接他回來家？」薛夫人道：「你也是病的糊塗，忘了閨女的為人！他那裡鋪牀圖個吉慶，叫他在那裡不省事起來，親家婆病病的，惱的越發不好；不如接他來家，自己家裡，憑他不省事罷了。」薛教授道：「你說的極是！快叫個媳婦子接他去！」

　　薛夫人隨叫了薛三槐娘子先見狄婆子、狄員外。狄婆子道：「你家今日正忙哩，怎還有工夫到這裡？」薛三槐娘子道：「俺娘多拜上狄大娘，叫接姐姐家去哩。」狄員外道：「他不給他小姑兒鋪牀麼？」薛三槐娘子走到狄婆子跟前，悄悄說道：「俺娘說：今日是這裡姐姐的喜事，恐怕他韶韶擺擺的不省事，叫接他且往家去。」狄婆子道：「你叫他收拾了去，脫不了這裡也沒有他的事。」

　　薛三槐媳婦看著素姐收拾，梳了頭，換了鞋腳，一腳蹬在尿盆子裡頭，把一隻大紅高底鞋、一隻白紗灑線褲腿、一根漂白布裹腳，都著臭尿泡的精濕，躁得青了個面孔，正在發極。狄希陳一腳跨進門去，素姐罵道：「你是瞎眼呀，是折了手呀？清早起來，這尿盆子不該就順著手捎出去麼？這弄我一腳，可怎樣的？倒不如你叫強人卸割了，我做了寡婦，就沒的指望！你又好矗在我的跟前！」薛三槐娘子道：「姐姐，你怎麼來？姐夫越發該替你端起這尿盆子來了？」

　　只見小玉蘭走進房來。薛三槐娘子道：「小臭肉！姑的尿盆子，你不該端出動？放到這昝，叫姑踹這們一腳！你看我到家說了，奶奶打你不！」素姐道：「我叫他把個丫頭捻出外頭睡來麼？既是捻出丫頭去了，這丫頭的活路就該他做。」薛三槐娘子道：「什麼好人！叫他在屋裡睡，是圖他到外頭好揚名哩！」素姐抖搜著尿裹腳發恨。狄希陳唬的個臉蠟渣黃，逼在牆上。薛三槐娘子道：「姐夫，你且替我出動，叫姐姐看著你生氣待怎麼？這裡姐姐待不眼下就過門了？要這們降罰二哥，我看你疼不疼。」素姐道：「那麼，要是小巧妮子敢象我似的降俺兄弟，他不休了他，我也替他休了！」薛三槐娘子道：「極好！誰似俺姐姐這等公道！」

　　狄希陳得了這薛三槐娘子的話，拿眼看著素姐的臉色，慢慢的往外溜了出去，擦眼抹淚的進到他娘屋裡。老狄婆子說道：「俺小老子！你一定又惹下禍了！今日是妹妹的喜事，你躲著他些怎麼？」狄希陳道：「誰敢惹他來？他自家一腳插在尿盆子裡，嗔我不端出去，罵我瞎眼折手哩。」狄員外道：「你可也是個不肯動手的人！兩口子論的甚麼？你問娘，我不知替他端了少溺盆子哩。你要早替他端端，為甚麼惹他咒這們一頓？」

　　正說著，薛三槐媳婦說道：「姐姐待往家去哩，爽利等娶過這裡姐姐可來罷。」又問：「今日去那頭鋪牀的都是誰們？」狄婆子道：「相家他妗子，崔家他姨，相家他嫂子，算計著是你姐姐共四位；如今你家姐姐去了，正愁單著一位哩。算計請他程師娘，他不知去呀不？」薛三槐娘子道：「狄大娘不去麼？」狄婆子道：「我動的到去了。這怎麼去？」薛三槐媳婦道：「狄大娘，你還自家去走走。這是姐姐的喜事，還有甚麼大起這個的哩！叫劉姐替狄大娘梳了頭，穿上衣裳，坐著椅子轎兒抬到那裡，也不消行禮。一來看著與這裡姐姐鋪牀，一來也走走散悶。怕怎麼的？是別人家麼？」狄婆子道：「什麼模樣？往那椅子上拉把抬著，街上游營似的，親家不笑話，俺那媳婦兒也笑話。」素姐在門外說道：「你去，由他！我不招你做女婿，我不笑話！」

　　狄婆子也沒理論，打發薛素姐們去了。薛三槐娘子把那幾位客合與狄婆子說的話都對著薛夫人說了。薛夫人道：「你說的極是。你流水快著回去，好歹請了狄大娘來走走。」薛三槐娘子復回身去再三懇請，狄婆子再三推辭。只見請程師娘的人回來說道：「程師娘說：『多拜上哩，家裡有要緊的事，脫不的身，要早說還好騰挪，這促忙促急的，可怎麼樣著？』叫另請人罷。」薛三槐娘子道：「這不是程師娘又不得來？還是狄大娘你自家去好。鋪牀是大事，狄大娘，你不去，就是那頭妗子和姨去；狄大娘，你不自家經經眼，不怕悶的慌麼？」

　　狄婆子見程師娘又請不來，薛三槐娘子又請的懇切，轉過念來也便允了同去。喜的薛三槐娘子飛跑的回話去了。從廚房裡叫將調羹來到。狄婆子說：「你紮括我起來，我也待往你姐姐家鋪牀去哩。」調羹說：「真個麼？是哄我哩？」狄婆子道：「可不真個！請程師娘又不來，親家那頭又請的緊，我又想趁著我還有口氣兒到那裡看看。」調羹說道：「娘說的極是。我替娘收拾，頭上也不消多戴甚麼，就只戴一對鬢釵、兩對簪子，也不消戴環子，就是家常帶的丁香罷；也不消穿大袖衫子，尋出那月白合天藍冰紗小袖衫子來，配著蜜合羅裙子。」狄婆子道：「這就好。」調羹又問：「是坐轎去麼？」狄婆子道：「薛三槐媳婦也說來，我就坐了椅子去罷。到那裡，抽了槓，就著那椅子往裡抬，省的又拉把造子。」

　　正算計著，相大妗子、崔三姨、相於廷娘子都一齊的到了，都問說：「外甥娘子哩？」狄婆子說：「家裡接回去了。」相於廷娘子道：「不在這頭做嫂子去鋪牀，可往那頭充大姑子做陪客哩！」崔三姨說：「這單著一位怎麼樣著？」調羹說：「俺娘也待去哩。」眾人都說：「該去走走，怕怎麼的？這們一場大事，你自家不到那裡看看，你不冤屈麼？」又問：「巧姐呢？怎麼沒見他？」狄婆子說：「怪孩子多著哩！這兩三日飯也不吃，頭也沒梳，只是哭，恐怕他去了，沒人守著我，又怕我受他嫂子的氣。叫我說：『你守著我待一輩子罷？你守著我，你嫂子就沒的怕我，不叫我受氣了？』」他姨說：「這是孝順孩子不放心的意思。在他屋裡哩？俺去看他看去。」相於廷娘子道：「我也去看看巧姑，回來合劉姐替姑娘紮括。」三人都往巧姐屋裡去了。調羹替狄婆子梳頭、穿衣，收拾齊整。若不是手腳不能動彈，倒也還是個茁實婆娘。

　　狄員外合相棟宇、相於廷、狄希陳爺兒四個在外邊收拾妝奩。將近晌午，一切完備，鼓樂引導，前往薛宅鋪牀。狄婆子合四位堂客都也坐轎隨行。惟有狄婆子抬到街上，那孩子與那婆娘們有叫大娘的，有叫嬸子的，都大驚小怪的道：「噯呀！怎麼坐著明轎哩！」

　　薛家請的是連春元夫人、連趙完娘子。薛夫人、薛如卞娘子連氏並素姐共五位，迎接堂客進去。薛三槐媳婦、狄周娘子接過狄婆子的轎來往裡就抬。狄婆子道：「這五積六受的甚麼模樣！可是叫親家笑話。」眾人都說：「狄親家說的是甚麼話！這貴恙只有憐恤的，敢有笑話親家的理？」薛三槐娘子就要把狄婆子抬到當中。狄婆子說：「休，休！你抬到我靠一邊去，這裡還要行禮哩。」薛夫人道：「這裡就好，背胳拉子待親家的。」狄婆子對薛三槐娘子道：「你們休要躁我。下邊行禮，我象個泥佛似的，上頭猴著，好看麼？」崔三姨說：「是呀，你依著狄大娘，臨坐再抬不遲。」然後抬到東邊牆下，朝西坐著。眾人都行過禮，就著狄婆子東邊暫坐吃茶，等著巧姐屋裡支完了牀，然後大家進房擺設。惟連夫人不曾進去，陪著狄婆子在外邊坐的。收拾完了，然後抬了狄婆子進房一看。

　　收拾停妥，方待遞酒上座，眾人又都要請龍氏相見。薛夫人道：「只怕他使著手哩，少衣沒裳的，怎麼見人？你去叫他出來麼。」眾人且不遞酒，等了一會，龍氏穿著油綠縐紗衫、月白湖羅裙、白紗花膝褲、沙藍綢扣的滿面花彎弓似的鞋，從裡邊羞羞澀澀的走出來與眾人相會。薛夫人又叫他走到狄親家跟前敘了些寒溫，然後大家告坐上席，俱讓狄婆子首坐。他因身上有病，又說客都是為他來的，讓了相棟宇娘子一席，崔三姨二席，狄婆子三席，連春元夫人四席，相於廷媳婦連趙完娘子都是旁坐。相於廷的媳婦，連趙完的娘子、薛如卞的娘子都與婆婆告座。相於廷娘子又先與狄、崔兩個姑娘告坐，惟素姐直拍拍的站著，薛夫人逼著，方與狄婆子合他大妗子三姨磕了幾個頭，俱都坐下。龍氏告辭，說後邊沒人照管，遍拜了幾拜，去了。

　　上完三、四道湯飯，素姐起來往後邊去，相於廷娘子也即起來跟著素姐同走。素姐說：「我害坐的慌，進來走走，你也跟的我來了！」相於廷娘子道：「你害坐的慌，我就不害坐的慌麼？又沒的話說，坐的只打盹。」素姐說：「咱往新人屋裡坐會子罷。」兩個把著手在那新支的牀沿上坐下。素姐坐在左首，相於廷娘子把他擠到右邊說道：「我是客，我該在左手坐。」坐下說道：「快取交巡酒來吃！」素姐說：「嗔道你擠過我來，你待占這點子便宜哩。」相於廷娘子道：「這牀明日過一日，後日就有人睡覺了。」素姐坐著，把牀使屁股晃了一晃，說道：「我看這牀響呀不，我好來聽幫聲。」

　　相於廷娘子道：「你聽他待怎麼？你與其好聽人，你家去乾不的麼？誰管著你哩？」素姐說：「我是你麼？只想著乾！」相於廷娘子道：「我好乾，你是不好乾的？」素姐道：「我實是不好乾。我只見了他，那氣不知從那裡來，有甚麼閒心想著這個！」相於廷娘子道：「可是我正沒個空兒問你，你合狄大哥象烏眼雞似的是怎麼？說他又極疼你，又極愛你；你只睃拉他不上，卻是怎麼？一個女人在家靠爺娘，嫁了靠夫主哩。就是俺姑娘，我見他也絕不瑣碎，俺姑夫是不消說的了，你也都合不來？」素姐說：「這卻連我也自己不省的。其實俺公公、婆婆極不瑣碎，且極疼我，就是他也極不敢衝犯著我，饒我這般難為了他，他也絕沒有絲毫怨我之意。我也極知道公婆是該孝順的、丈夫是該愛敬的，但我不知怎樣一見了他，不由自己就象不是我一般，一似他們就合我有世仇一般，恨不得不與他們俱生的虎勢。即是剛才人家的媳婦都與婆婆告坐，我那時心裡竟不知道是我婆婆。他如今不在跟前，我卻明白又悔，再三發狠要改，及至見了，依舊又還如此。我想起必定前世裡與他家有甚冤仇，所以神差鬼使，也由不得我自己。」

　　相於廷娘子道：「只怕是那娶的日子不好，觸犯了甚麼凶星！人家多有如此的，看了吉日，從新另娶；再不叫個陰陽生回背回背；若只管參辰卯酉的，成甚麼模樣？」素姐說：「我娶的那一日，明白夢見一個人把我胸膛開剝了，把我的心提溜出來另換了一個心在內，我從此自己的心就做不的主了。要論我這一時，心裡極明白，知道是公婆丈夫的，只綽見他的影兒，即時就迷糊了。」相於廷娘子道：「狄大哥合你有仇罷了，你小叔兒合你怎麼來？你污了他的眼，叫他大街上游營，你是個人？」素姐笑說：「我倒忘了，虧你自家想著！你是個人？慣的個漢子那嘴就象扇車似的，象汗鱉似的胡鋪搭，叫他甚麼言語沒纂著我。纂作的還說不夠，編虎兒，編笑話兒，這不可惡麼？我待對著你學學，我嫌口■，說不出來。」相於廷娘子道：「你小叔兒對著我學來，也沒說錯了你甚麼。」素姐說：「他胡說罷麼！我見他說的可惡極了，叫我舀了一瓢臭泔水劈臉一潑。他奪門就趕，不是我跑的快，閂了門，他不知待怎麼的我哩。」相於廷娘子道：「我沒問他麼？我說：『你待趕上，你敢把嫂子怎麼樣的？』他說：『我要趕上，我照著他奶膀結結實實的挺頓拳頭給他。』」素姐說：「你當是瞎話麼？他要趕上，實乾出來。你沒見他那一日的凶勢哩！」相於廷娘子道：「我還問你。他巧姑不是你兄弟媳婦兒麼？你見了他，也象有仇的一般，換他的妝奩，千般的瑣碎，這是怎麼主意？」素姐說：「也是胡涂意思。我來到家裡，我就想起他是俺兄弟媳婦；我在那頭，也是看見他就生氣。」妯娌二人說話中間，薛夫人差人請他們入席。素姐正喜喜歡歡的，只看見狄婆子就把臉瓜搭往下一放。

　　稍坐了一會，狄婆子不能久坐，要先起席，薛夫人苦留。崔家三姨合相大妗子都攛掇叫狄婆子仍坐了椅子抬回家。又約說在家等他兩個明日助忙，後日又要伴送巧姐。兩人都允了，說：「去呀，去呀。」狄婆子抬回家內，脫不迭的衣裳，調羹抱他在馬桶上溺了一大泡尿，方才摘■髻，卸簪環，與狄員外說鋪牀酒席的事件。相大妗子、崔三姨已都回了，相於廷娘子竟回他自己家中去訖。

　　十二日打發巧姐出門，這些婚娶禮節脫不過是依風俗常規，不必煩瑣。起初巧姐不曾過門之先，薛家的人都恐怕他學了素姐的好樣來到婆婆家作業。不料這巧姐在家極是孝順，母親的教誨聲說聲聽；又兼素性極是溫柔，舉止又甚端正，憑那嫂子恁般欺侮，絕不合他一般見識；又怕母親生氣，都瞞了不使母知。及至過了門，事奉翁姑即如自己的父母，待那妯娌即如待自己的嫂嫂一般；夫妻和睦，真是「如鼓瑟琴」。薛教授夫妻娶了連氏過來，叫自己的女兒素姐形容的甚是賢惠，已是喜不自勝；今又得巧姐恁般賢淑，好生快樂。

　　大凡人家兄弟從一個娘的肚裡分將開來，豈有不親愛的？無奈先是那妯娌不和，枕邊架說了瞎話，以致做男子的妻子為重，兄弟為輕，變臉傷情。做父母的看了，斷沒有個喜歡的光景。連氏雖也是個賢婦，起先還未免恃了父親是個舉人，又自恃了是個長嫂，也還有些作態；禁不起那巧姐為人賢良得異樣，感化得連氏待那小嬸竟成了嫡親姊妹一般。外面弟兄們有些口過，當不得各人的妻子也要枕頭邊一頓勸解，憑你甚麼的氣惱也都消了。這薛教授兩老夫妻，倒真是佳兒佳婦。薛夫人又甚是體貼巧姐的心，三日兩頭叫他回來看母。薛如兼也甚馴順，盡那半子的職分。

　　狄員外與婆子兩個見巧姐能盡婦道，又是良公善婆、純良佳婿，倒也放掉了這片心腸。只是兒婦薛素姐年紀漸漸長了，膽也愈漸漸的大了，日子漸漸久了，惡也愈漸漸的多了，日甚一日，無惡不作。往時狄婆子不病，人雖是怕虎，那虎也不免怕人；如今狄婆子不能動履，他便毫無拘束，目中絕不知有公婆，大放肆，無忌憚的橫行。曉得婆婆這病最怕的是那氣惱，他愈要使那婆婆生氣，口出亂言，故意當面的胡說；身又亂動，故意當面的胡行。

　　那狄婆子起初病了，還該有幾年活的時候，自己也有主意，憑他作業，只是不惱。旁人把好話勸他，一說就聽。他合該晦氣上來：那素姐的歪憋，別人還沒聽風，偏偏的先鑽到他的耳朵；別人還沒看見，偏偏的先鑽到他的眼孔；沒要緊自己勃勃動生氣，有人解勸，越發加惱，一氣一個發昏，舊病日加沉重。素姐甚是得計，反說調羹恃了公公的寵愛，凌辱他的婆婆，氣得他婆婆病重。算計要等他婆婆死了，務要調羹償命。又說調羹將他婆婆櫃內的銀錢首飾都估倒與了狄周媳婦。

　　調羹平日也還算有涵養，被人趕到這極頭田地，便覺也就難受，背地裡也不免得珠淚偷彈。狄希陳一日在房簷底下，看見調羹揉的眼紅紅的，從那裡走來。狄希陳道：「劉姐，你又怎麼來？你凡事都只看爹娘合我的面上，那風老婆，你理他做甚？往時還有巧妹妹在家，如今單只仗賴你照管我娘，你要冤屈得身上不好，叫我娘倚靠何人？他的不是，我只與劉姐陪禮。」調羹道：「這也是二年多的光景，何嘗與他一般見識？他如今說我估倒東西與狄周媳婦，這個舌頭，難道壓不死人麼？這話聽到娘的耳朵，信與不信，都是生氣的。」狄希陳道：「咱只不教娘知道便了。」

　　誰知他二人立在簷下說話，人來人往，那個不曾看見？卻有甚麼私情？不料素姐正待出來，看見二人站著說話，隨即縮往了腳，看他們動靜。說了許久，狄周媳婦走來問調羹量米，三人又接合著說了些話。素姐走到跟前，唬的眾人都各自走開。素姐發作道：「兩個老婆守著一個漢子，也爭扯得過來麼？沒廉恥的忘八淫婦！大白日裡沒個廉恥！狄周媳婦子，替我即時往外去，再不許進來！這賊淫婦，快著提溜腳子賣了！我眼裡著不得沙子的人，您要我的漢子！……」狄希陳見不是話，撒開腳就往外跑。素姐震天的一聲喊道：「你只敢出去！跟我往屋裡來！」狄希陳停住腳。唬得臉上沒了人色，左顧右盼，誰是他的個救星？只得象豬羊見了屠子，又不敢不跟他進去。

　　素姐先將狄希陳的方巾一把揪將下來，扯得粉碎，罵道：「我自來不曾見那禽獸也敢戴方巾，你快快的實說！那兩個婆娘，那個在先，那個在後？你實說了便罷！你若隱瞞了半個字，合你賭一個你死我生！」可恨這個狄希陳，你就分辯幾句，他便怎麼置你死地？他卻使那扁擔也壓不出他屁來，被他拿過一把鐵鉗，擰得那通身上下就是生了無數扭紫葡萄，哭叫「救人」，令人不忍聞之於耳。

　　這般聲勢，怎瞞得住那狄婆子？狄婆子聽得狄希陳號啕叫喚，對狄員外道：「陳兒斷乎被這惡婦打死，你還不快去救他一救！」狄員外道：「一個兒媳婦房內，我怎好去得？待我往他門外叫他出來罷。」及至狄員外走到那裡呼喚，狄希陳道：「他不吩咐，我敢出去麼？」狄員外道：「我又不好進屋裡拉你，乾疼殺我了！」只得跑去回狄婆子的話。

　　狄婆子不由的發起躁來，嚷道：「我好容易的兒還有第二個不成！你們快抬我往他屋裡去！」兩個丫頭把狄婆子坐了椅轎抬到素姐房中。狄婆子道：「你別要打他，你寧可打我罷！」素姐見婆婆進到房中，一邊說：「我放著年小力壯的不打，我打你這死不殘的！」一邊將狄希陳東一鉗，西一鉗，一下一個紫泡。狄婆子看見，只叫喚了一聲：「罷了！我兒！」再也沒說第二句，直蹬了眼，扭青了嘴唇，呼呼的痰壅上來。

　　素姐到這其間，還把狄希陳擰了兩下。抬轎的丫頭飛也似報與狄員外知道。狄員外也顧不得嫌疑，跑進屋裡去，看了狄婆子這個模樣，只是雙腳齊跳，說道：「好媳婦！好媳婦！可殺了俺一家子了！」煎了姜湯，研了牛黃丸，那牙關緊閉，那裡灌得下一時？流水差人往薛家去喚巧姐，剛還未曾進門，狄婆子已即完事。

　　巧姐拉了素姐抬頭，只說：「你還我娘的命來！我今日務不與你俱生！」素姐還把巧姐一推一攘的說道：「自有替他償命的，沒我的帳！」他絕沒一些慌獐。薛教授聽見素姐拷打丈夫，氣死婆婆，剛對了薛夫人說道：「這個冤孽，可惹下了彌天大罪，這凌遲是脫不過的！只怕還連累娘家不少哩！」往上翻了翻眼，不消一個時辰，趕上親家婆，都往陰司去了。

　　薛如兼正在丈母那裡奔喪，聽說父親死了，飛似跑了回家。素姐乘著人亂，一溜煙走回娘家。薛夫人看見，哭著罵道：「作孽萬刮的禽獸！一霎時致死了婆婆，又致死了親父！只怕你也活不成了！」龍氏道：「沒帳！一命填一命。小素姐要償了婆婆的命，小巧姐也說不的替公公償命！」

　　薛夫人正皇天爺娘的哭著，望著龍氏噦了一口，道：「呸！小巧姐打婆罵翁的來？叫他替公公償命！」龍氏道：「這是咱的個拿手，沒的真個叫孩子償了命罷？」薛夫人道：「你就不叫他償命，可也情講，難道合人歪纏？纏的人動了氣才不好哩！累不著娘家罷了，要累著娘家，我只把你一盤獻出去！」素姐到了這個地位，方才略略有些怕懼。各家都忙忙的置辦後事，狄員外催著女兒巧姐回家與公公奔喪，薛夫人也再三催逼了素姐回去。至於喪間，素姐怎生踢蹬，相家怎生說話，事體怎樣消繳，再聽後回接說。

第060回 相妗子痛打甥婦　薛素姐監禁夫君

　　　　琴瑟靜，藁砧柔，三生石上，一笑定河州，此言契洽兩相投。姻緣不偶，恩愛總成仇。

　　　　心似虎，性如牛，春山兩葉，一蹙有吳鉤。殺機枕上冷颼颼，才郎囚係，令正做牢頭。

　　　　　　　　　　　　　　　　　　　　　　－－右調《蘇幕遮》

　　狄員外將狄婆子抬回正寢，一面合材入殮，一面收拾喪儀。狄希陳被素姐用鐵鉗擰得通身腫痛，不能走動，裡外只有一個狄員外奔馳。調羹披了頭，嚎啕痛哭，只叫「閃殺人的親娘」。相家大舅合大妗子、相於廷娘子都一齊來到，痛哭了一場。

　　相大妗子問說：「巧外甥沒來麼？外甥媳婦都往那去了？」調羹道：「巧姐姐剛才往他家去了。他公公也是今日沒了。他爹催他家去奔喪。」大妗子說：「可也奇怪！怎麼也就是這一會子沒了？」調羹說：「也是為他閨女。聽說他閨女氣殺了婆婆，只說了兩句話，就直蹬了眼，再沒還魂。」相大妗子說：「怎麼？咱家的閨女知道奔他公公的喪，他就不知道與婆婆奔喪麼？見婆婆倒下頭，倒跑的家去了！」

　　小隨童此時已經長成，起名「相旺」。相大妗子叫到跟前，吩咐說道：「你到薛家，你就說是我說，薛大爺沒了，俺連忙打發姐姐家去奔喪，怎麼把俺大嫂攔在家裡，不叫回來與俺姑主喪？薛大娘怎麼空活這們大年紀，不省的一分事！叫他即忙打發回來！」相旺出門走不上數步，恰好素姐被他母親催趕的來了，此時頭上還戴著花朵，身上還穿著色衣，進的門看見相大妗子，也不由的跪下磕了兩個頭。相大妗子罵道：「不吃人飯的畜生！你就不為婆婆，可也為你的爹！還虧你戴著一頭花，穿著上下色衣！你合你家那小婆不省事罷了？你那娘母子眼看往八十里數的人了，也還不省事？你這賊野婆娘！你還我大姑子的命來！我不叫你上了木驢，戴上長板，我也不算！叫小陳哥來，脫了衣裳我看！我把你這狠奴才……我要不替狄家除了這一害，你那軟膿匝血的公公漢子，他也沒本事處治你！」素姐說：「大妗子，你好沒要緊！各人家裡的事，累著你老人家的腿慌哩！沒的是我打殺俺婆婆了，用著我戴長板，上木驢？他冤有頭，債有主的；他放著屋裡小老婆爭風吃醋的生氣，你不尋著他替你大姑子報仇雪恨的，來尋著我！我可不是那鼓樓上小雀，耐驚耐怕的哩！脫不了你是待倒俺婆婆的幾件妝奩，已是叫那賊老婆估倒的淨了，剩下點子，大妗子你要，可盡著拿了去！俺待希罕哩麼！」

　　相大妗子道：「你看這賊臭老婆！我倒看外甥分上，且不打你罷了，你倒拿這話來壓伏我！你婆婆放著大兒大女的，我來倒妝奩！我只問你：俺家人頭裡還好好的，怎麼沒多會子就會死在你的屋裡？」素姐說：「大妗子，你也是那沒要緊扯淡！誰家婆婆是不到媳婦兒屋裡的？沒的是我打殺他來？你告到官，叫仵作行刷洗了，你檢驗屍不的麼？」相大妗子道：「我把你這賊佞嘴小私窠子……人家的婆婆都象活跳的進去，當時直挺挺的抬出來麼？我不叫人檢你婆婆，我只叫人驗驗你漢子的傷！」素姐說：「沒的扯那精臭淡！俺兩口子爭鋒打仗，累的那做妗子的腿疼麼？可說我讓你罵了好幾句了，你再罵，我不依了！半截漢子不做，你待逼的人反了是好麼？」相大妗子道：「我豈止罵你！我還待打你哩！」一把手彩了他的■髻，握過頭髮來，腰裡拿出一個預備的棒椎就打。

　　相於廷娘子合相旺媳婦見相大妗子有些招架不住，假說解勸，上前封住素姐的手。相大妗子拿著棒椎，從上往下的打個不數。素姐起初還強，漸次的嘴軟，後來叫那妗子象救月兒一般。自從進門這幾年也並不知喚那公婆一聲，直待此時被相大妗子打的極了，滿口叫道：「爹，快來救我！劉姐，你快來拉拉！狄周媳婦兒，你是好嫂子人家，你來勸勸！妗子，你不認的我了麼？我是你親親的外甥媳婦兒，我是你外甥閨女的大姑子。妗子，你忘了麼？」又叫狄希陳道：「你好狠人呀！你過來跪著咱妗子罷！」又對著相於廷娘子道：「你嬸子咱妯娌兩個可好來，你就這們狠麼？」素姐口裡一邊叫救，相大妗子一邊打，也足足打夠二百多棒椎，打的兩條胳膊腫的瓦罐般粗抬也抬不起來。這當家子那一個不恨他，痛如蛇蠍。從天降下這們一個妗子，不惟報了大姑子的仇，且兼泄了眾人的恨。

　　見打的夠了，狄員外遠遠的站著說：「你妗子看我的分上，你且饒他罷。」狄希陳又久已跪在跟前，聲聲只說：「妗子，你只可憐見我罷！俺娘只我一個兒，妗子也只我一個外甥。妗子去了，我這只是死了！」相大妗子道：「沒帳！我還待叫他活哩麼？我也不合他到官，叫他丟你們的醜。我只自家一頓兒打殺他！他娘家不說話便罷，但要說句話，我把他這打翁罵婆，非刑拷打漢子，治殺了婆婆合他自己的爹，我叫他娘母子合兩個兄弟都一體連坐哩！」

　　狄員外合狄希陳又再三討饒。相於廷娘子見他夠了，方才也妝說分上。相大妗子也便說道：「賊小私窠子！你說我是不打了麼？我是胳膊使酸了，抬不起來。我到你婆婆的一七，我拿到你婆婆的靈前，又是這們一頓，出出俺大姑子的氣！你說往你娘家躲著，你薛家有幾個人？俺相家人多多著哩！我杖把掃帚的領上二、三十個老婆尋上你門去，我把那姓龍的賊臭小婦也打個肯心！」

　　素姐見住了手，那嘴又嘵嘵的硬將上來，說道：「我從來聽見人說：打殺人償命，氣殺人不償命。我就算著是氣殺了婆婆，也到不得償命的田地；只怕你平白的打殺我，你替我償命哩！」相大妗子道：「他既是叫我償命，我為甚麼叫他自家好死？我不如一頓打殺他，合他對了不好麼？」提了棒椎，又待趕挦彩。相於廷娘子推著素姐道：「嫂子，你還不住屋裡去哩？」他才喃喃喏喏的口裡咕噥，喇喇叭叭的腿裡走著；走到房裡，使了小玉蘭來叫狄希陳往房裡去。

　　狄希陳聽見來叫，就似牽瘸驢上窟窿橋一般，甚麼是敢動？相大妗子道：「還敢不省事！他不在外頭守靈，往屋裡守著你罷！不許進去！誰敢來叫！小奴才！快走！我擰你的狗腿！」玉蘭回去，素姐也只得敢怒而不敢言。狄員外合家大小沒有一個不感激相大妗子替他家降妖捉怪。相大妗子理料著，調羹收拾衣衾與狄婆子裝裹，狄員外同相棟宇外邊看著合材，相於廷陪著狄希陳守靈回禮。直亂到四更天氣，方才將狄婆子入在材內。相大妗子婆媳大哭了一場，回去自己家內，約道明日絕早再來；又再三的囑付狄希陳，叫他別進自己房去，防備素姐報仇。

　　再說素姐被他妗母痛打了一頓，回到自己房中，這樣惡人凶性，豈有肯自家懊悔？又豈是肯甘心忍受？原算計叫狄希陳進去，把那一肚皮的惡氣盡數傾泄在他身上。不料得了妗母的大力，救了這一個難星。待要自己趕來擒捉，一來也被打得著實有些狼狽，二來也被這個母大蟲打得猥了。他雖前世是個狐精轉化，狐狸畢竟也還怕那老虎。但只那狐狸的凶性，豈有肯甘吃人虧的？見那狄希陳叫不進去，自己且又不敢出來，差了小玉蘭回家，要弔了龍氏統領了薛三槐、薛三省兩個的娘子，並薛如卞媳婦連氏齊來與相棟宇婆子報仇；若再得薛夫人肯來，將那老命圖賴，更是得勝的善策。

　　玉蘭回家，不敢對了薛夫人直道，悄悄的與龍氏說了。龍氏知道相棟宇的婆子把素姐下狠的打了一頓棒椎，且不去哭那薛教授，狠命的強逼薛夫人，又催促薛如卞媳婦並兩個家人娘子，連自己五人，都要拿了柴頭棒杖，趕來狄家回打相棟宇娘子。薛夫人道：「要去，你們自去，我是斷不去的！我怕巧姐看了樣，嘔氣殺我，我還沒個娘家的兄弟媳婦與我出氣哩！平白地當時氣死婆婆，又搭上自家一個老子，叫他一些無事，只怕也沒有這般天理！打頓兒也暢快人心！」龍氏道：「娘既不去，我四個自去。好歹我替閨女報了仇來。」薛夫人道：「極好，極好！我不攔你。」

　　龍氏當真叫連氏點起丫頭僕婦，就此興兵。連氏道：「我這不敢從命。公公熱喪在身，不便出門。別說娘不去，就是娘去，我也是要攔的。」龍氏道：「你不去，罷！我希罕你去！你那搖頭扭腦，紐紐捏捏的，也只好充數罷了！薛三槐媳婦合薛三省媳婦子，咱三個去！－－你弟兄三個跟著我同走。」薛三省娘子道：「龍姨，你自己去罷，俺兩個勢力不濟，打不起那相大娘。要是相大娘中打，可俺素姐姐一定也就自己回過椎了，還等著你哩？」

　　龍氏哭道：「你好苦呀！婆婆家人合你為冤結仇，連娘家的人也都恨不的叫你吃了虧！你可怎麼來？只怕你抱了人家孩子掠在井裡了！」嚎天震地的哭了一陣，噙著淚縮嗒著向著薛如卞、薛如兼道：「你兩個看你爹的分上，你跟著我，咱到那裡合他說三句話。你一個一奶同胞的姐姐叫人打這們一頓，你沒的體面好看麼？我一個老婆家待怎麼？我全是為你兩個怕人笑話。一個姐姐叫人打得恁樣的，你要不出頭說兩句話，你到明日還有臉往學裡去見人麼？」薛如卞道：「他要不是你的姐姐，他把我一個旺跳的爹兩場氣氣殺了，我沒的就不該打他麼？這是俺不好打他，天教別人打他哩！」龍氏道：「哎喲！你小人兒家只這們悖晦哩！你爹八十的人了，你待叫他活到多昝？開口只說是他氣殺了他；要不氣殺他，沒的就活到一百？」薛如兼道：「你這們望俺爹死，虧他氣殺了；他要不氣殺爹，你也一定就燒個笊籬頭子了！」

　　龍氏見央人不動，只得又大哭起來，哭道：「不睜眼的皇天！為甚麼把孩子們都投在我那肚子裡頭？叫人冷眼溜賓的！我又是個女流之輩，三綹梳頭，兩截穿衣的，能說不能行了！皇天呀！我要是個人家的正頭妻，可放出個屁也是香的，誰敢違悖我！皇天呀！」哭個不了。再說薛夫人合薛如卞弟兄三個並家中一切上下的人各人忙亂正經的事，憑那龍氏數黃道黑的嚎喪。小玉蘭等得龍氏住了喉嚨，問道：「怎麼樣著？去呀不去？我來了這們一日，去的遲了，俺姑又打我呀。」龍氏道：「你去罷，合你姑說，你說娘家的人俱死絕了，沒有個人肯出出頭的，叫他死心塌地別要指望了。」

　　小玉蘭回家，把前後的話通長學了，給了素姐一個閉氣。掙掙的待了半會子，罵道：「他們既死絕，不來罷了，沒的你也使釘子釘住了，待這們一日？我拿著你這淫婦出出氣罷！」跳起來，那身上害疼，怎麼行動；扎掙著去取鞭子，那兩隻胳膊甚麼是抬得起來，只得發恨了一造罷了。那小玉蘭沒口的只替相老娘念佛。

　　素姐心裡還指望狄希陳晚上進房，尋思不能動手打他，那牙口還是好的，借他的皮肉咬他兩口，權當那相大妗子的心肝。不料狄員外同了他在那裡守靈，連相於廷也不曾家去，陪伴宿歇。等到燈後，不見狄希陳進房，使了小玉蘭出來叫他。狄希陳道：「我在此守靈哩。爺爺與相大叔俱在這裡，我怎好去的？等有點空兒，我就進去。」玉蘭回去學說了。素姐罵道：「我叫你這沒用淫婦總裡死在我手！難道我的胳膊就整輩子抬不起了！你拉了他來不的麼？」小玉蘭道：「俺爺爺合相大叔都在那裡，我敢拉他麼？」素姐說：「我叫你由他！我只叫你死不難！」隨自己出去，悄悄叫道：「你來，我合你說甚麼。」狄希陳聽得是素姐來叫，即刻去了三魂，軟化了，動彈不得。相於廷黑地裡摸將出來，對了素姐的臉，悄悄說道：「孝子是不敢進房的，你自己往屋裡挨疼去罷。」素姐方知不是狄希陳，罵了幾句「砍頭的」，去了。

　　次日清早，相大妗子合相於廷娘子又都早來奔喪。相大妗子問狄希陳道：「你媳婦兒怎麼不來接我？嗔我打他麼？著人叫他去！」狄周媳婦連忙答應，說是：「害身上疼，還沒起來哩。」相大妗子混混著也就罷了。相於廷娘子悄悄問他婆婆說：「我只說娘不知道，往屋裡偷看他看去？」相大妗子答應了。相於廷娘子進到房裡，望著素姐道：「怎麼還不起來？打的傷了麼？」素姐說：「你是好人麼！叫人這們打我，你拉也不拉拉兒！」相於廷娘子說：「我拉你做甚麼？累你氣殺俺姑娘的好情哩？」素姐說：「連你也糊塗了！他屋裡放著小老婆，他每日爭風生氣的，你不尋他，拿著我頂缸！你們也把那淫婦打給他這們一頓，我也不惱。」相於廷娘子道：「那麼，他只沒敢氣著俺姑娘哩。他要欺心，怕他腥麼？不打他！嫂子，你別怪我說，你作的業忒大，你該知感俺娘打你幾下子給你消災，要不，天雷必定要劈。」素姐道：「狗！天雷劈殺了幾個呀？你見劈的怎麼模樣？」相於廷娘子道：「你說沒有劈的，咱家的尤廚子是怎麼來？」素姐說：「你知道他是劈來沒？只怕是爺兒們把他打殺了，怕他家要人，只說是雷劈了，也不可知的事哩！」相於廷娘子道：「你說的是甚麼話！他合他有仇麼？打殺他！虧了沒有巡視的在跟前！」素姐說：「怎麼？巡視的在跟前才好哩，叫他替尤廚子償了命，我才喜歡哩！」相於廷娘子道：「你休胡說！扎掙著起來替娘陪個禮，我勸著娘萬事俱休的。姑娘已是沒了，打造子沒的還會活哩？」

　　素姐伸出胳膊，露出腿來，打的象紫茄子一般腫的滴溜著，說道：「你看，可憐殺人的，這怎麼起的去？」相於廷娘子道：「罷呀！你就起不去哩！象狄大哥叫你使鐵鉗子擰的遍身的血鋪潦，他怎麼受來？」素姐道：「你見來麼？」相於廷娘子道：「我沒見，你小叔兒沒見麼？」素姐說：「好賊欺心大膽砍頭的！從幾時敢給人看來！我這真是勢敗奴欺主的！罷呀怎麼！渾深我還死不的，等我起來看手段！」相於廷娘子也只當頑說了這躲避句，原來替狄希陳降了無窮的大禍。那一遭被素姐使鞭子打的，渾身紫腫，脫與他娘看了一看，素姐知道了，夜間又另打了夠三百，發放過，再要叫人看見傷痕，許說要從新另打。

　　卻說狄希陳自從娶了這素姐的難星進宮，生出個吉凶的先兆，屢試屢應，分毫不爽。若是素姐一兩日喜歡，尋釁不到他身上，他便渾身通暢；若是無故心驚，渾身肉跳，再沒二話，多則一日，少則當時，就是拳頭種火，再沒有不著手的。一日，身上不覺怎麼，止覺膝蓋上的肉戰，果不然一錯二誤的把素姐的腳■了一下，嘴象念豆兒佛的一樣告饒，方才饒了打，罰跪了一宿。恰好這一日身上的肉倒不跳，止那右眼梭梭的跳得有二指高。他心裡害怕，說道：「這只賊眼這們的跳，沒的是待摳眼不成！」懷著鬼胎害怕。到了黃昏，靈前上過了供，燒過了紙，又同他父親表弟睡了。相大妗子娘媳兩個已早回去了。狄希陳心中暗喜，說道：「阿彌陀佛！僥倖過了一日！怎麼得脫的過，叫這眼跳的不靈也罷。」

　　次早三日，請了和尚唸經，各門親戚都陸續到來。狄希陳收著幾尺白素杭綢，要與和尚裁制魂幡，只得自己往房中去取。素姐一見漢子進去，通似饑虎撲食一般，抓到懷裡，口咬牙撕了一頓，幸得身子還甚狼狽，加不得猛力。他那牀頭邊有半步寬的個空處，叫狄希陳進到那個所在，門口橫攔了一根線帶，掛了一幅門簾，罵道：「我只道一世的死在外邊，永世不進房來了！誰知你還也脫離不得這條路！這卻是你自己進來，我又不曾使丫頭去請，我又不曾自己叫你，這卻是天理報應！我今把你監在裡邊，你只敢出我繩界，我有本事叫你立刻即死！打的有傷痕，你好給你表弟看。這坐監坐牢的，又坐不出傷來！」

　　狄希陳條條貼貼的坐在地上，就如被張天師的符咒禁住了的一般，氣也不敢聲喘。狄員外等他拿不出絹去，自己走到門外催取，直著喉嚨相叫，狄希陳聲也不應。狄員外只得嚷將起來。素姐說：「不消再指望他出去，我送他監裡頭去了。」狄員外隨即抽身回去，心裡致疑道：「陳兒卻往何處去了？這等喚他不應？媳婦又說把他送在監裡去了，那裡有甚麼監？這話也令人難解。」一面將自己收的白絹取出來用了，也且把那送監的話丟在一邊。

　　住了一大會，和尚們請孝子去榜上僉押、佛前參見，那裡尋得見那孝子？又歇了一會，親戚街鄰絡繹的都來弔孝，要那孝子回禮，那裡有那孝子的蹤影？到他房裡找尋，並不見去向。狄員外著起極來，又叫人去問。素姐回說道：「我已說過，不消指望他出去，我已送他在監裡了。只管來皮纏則甚？」狄員外納悶不已，等到天晚，僧人散了，掌燈已後，亦不見狄希陳出來燒紙哭臨。相家一戶人等都已回家去訖。

　　且莫說狄員外兒子不知下落，這一晚眼不合，足足的醒了一宵。卻說狄希陳在那監裡坐了一日，素姐將他那吃剩的飯叫小玉蘭送進兩碗與他吃了。那原是他放馬桶的所在，那狄希陳的拉屎溺尿倒是有處去的。到了臨睡的時節，狄希陳問說：「這天已夜深了，放我出去睡罷！」素姐罵道：「作死的囚徒！你曾見監裡的犯人，夜間有出去睡的麼？我還要將你上柙哩！」叫小玉蘭掇了一根凳子進去。叫狄希陳仰面睡在上頭，將兩隻手反背抄了，用麻繩線帶胸前腰裡腳上三道繩帶連凳捆住。狄希陳蚊蟲聲也不敢做，憑他象縛死豬的一般，縛得堅堅固固的。然後叫玉蘭暖了一壺燒酒，廚房裡要了一碗稀爛白頓豬蹄，大嚼了一頓，然後脫衣就寢。

　　狄希陳一夜雖比不得那當真的柙牀，在這根窄凳上捆得住住的，也甚是苦楚了一夜。到第二日清早，方才放了他起來。恰好相大舅、相於廷、相大妗子、相於廷媳婦並崔家三姨都接次來到。狄員外說不見了狄希陳，個個驚異，人人亂猜。相於廷道：「他既說送在監中，就問他監在那裡。這有甚難處的事？待我去問他。我又不是大伯，他的房裡，我又是進得去的。」

　　相於廷凶凶的走到他房門口連叫著：「狄大哥哩？」不見答應，又進到他房中。素姐還撓著頭，叉著褲。相於廷問說：「俺哥在那裡？沒見他的影兒。」素姐說：「賊砍頭的！你昨日後晌唬我這們一跳，我還沒合你算帳；你哥合你一處守靈，倒來問我要人？」相於廷道：「你說是送他在監，那監在那裡？外邊急等他做甚麼哩，監在何處？快快的放他出來。」

　　素姐說：「他監與不監，你管他做甚？你也要陪他坐監麼？你娘打了我，你又來上門尋事！我揉不得東瓜，揉你這馬勃罷！」看了一看，旁裡綽過一根門拴，舉起來就抿。唬的相於廷連聲說道：「好嫂子，你怎麼來，這們等的？」唬的臉焦黃的去了，對著眾人學他那凶勢，眾人又嗔又笑。

　　相大妗子道：「『船不漏針』，一個男子人，地神就會吞了？拚我不著，惡人做到底罷！等我問他要去！」仍帶著相於廷娘子、相旺媳婦走進素姐房內向他問道：「你把我的外甥弄到那裡去了？快叫他出來！你不奔你婆婆喪罷了，你又把他的個孝子藏了！」素姐說：「你老人家可是沒的家扯淡！你的外甥親，如俺兩口子親麼？他肚子底下兩條腿，他東跑西跑的，我知他往那裡去了，你問我要！」

　　相大妗子說：「你自己對著公公說，已是把他送監裡了。你就快說，是甚麼監？是那裡的監？」素姐說：「他只來這屋裡尋。我說：『我監著他哩！』這是句堵氣的話，沒的是真麼？」相大妗子道：「怎麼不是真？人都看著他進屋裡來，都沒見他出去，就不見了。他可往那裡去？你們別要當頑，莫不他把這孩子弄把殺了，藏在那牀底下櫃裡也不可知的！」將那牀身的三個大抽鬥扯出來，抽鬥裡沒有；牀底點燈照著，又沒看見；開了他四個大櫃裡邊，又沒影響。

　　相於廷娘子取笑道：「只怕狄大哥在這裡頭坐馬子哩！我掀開簾子看看。」揭起簾來，恰好一個端端正正的狄希陳，弄得烏毛黑嘴的坐在地上。相於廷娘子劈面撞見了姑表大伯，羞的滿面通紅，也沒做聲，抽身出房去了。

　　相大妗子曉的狄希陳在這裡面；掀簾見了，相大妗子點頭不住，長歎數聲，連說：「前生！前生！」又說：「天底下怎麼就生這們個惡婦！又生這們個五膿！」又照著狄希陳臉上噦了一大口，道：「他就似閻王！你就是小鬼！你可也要彈掙彈掙！怎麼就這們等的？你如今還不出來，等甚麼哩？」相大妗子見他不動，說道：「怎麼？你是等他發放呀？」扯著他手往外拉，他扳著牀頭往裡掙。

　　相大妗子喝道：「你出來！由他！他要再處制你，我合他對了！」狄希陳說：「大妗子且消停著，他沒吩咐哩。」相大妗子沒理他，拉著往外去訖。氣的個素姐掙掙的，一聲也沒言語。這也是古今天地的奇聞，出於這般惡婦，只當尋常的小事。以後不知還有多少希奇，再看後回演說。

第061回 狄希陳飛星算命　鄧蒲風設計誆財

　　　　崔生抱虎卻安眠，人類於歸反不賢。日裡怒時揮玉臂，夜間惱處跺金蓮。

　　　　呼父母，叫皇天，可憐雞肋飽尊拳！誰知法術全無濟，受苦依然枉費錢！

　　　　　　　　　　　　　　　　　　　　　　　－－右調《鷓鴣天》

　　卻說相大妗子把狄希陳拉著往外拖，狄希陳回頭看著素姐，把身子往後褪。素姐到此也便不敢怎麼，只說得幾聲：「你去！你去！渾深你的妗子管不得你一生，你將來還落在我手裡！」相大妗子畢竟把狄希陳拉出來了。狄員外是不消說得，相大舅終是老成，見了狄希陳也只是把頭來點了幾點，歎息了幾聲。惟有相於廷取笑不了，一見便說：「哥好？恭喜！幾時出了獄門？是熱審恩例，還是恤刑減等？哥，你真是個良民。如今這樣年成，兒子不怕爹娘，百姓不怕官府的時候，虧你心悅誠服的坐在監裡，獄也不反一反！我昨日進去尋你的時候，你在那監裡分明聽見，何不乘我的勢力，裡應外合起來，我在外面救援，豈不就打出來了？為甚卻多受這一夜的苦？」狄希陳道：「畢竟我還老成有主意，若換了第二個沒主意的人，見你進去，仗了你的勢，動一動身，反又反不出獄來，這死倒是穩的！看你那嘴巴骨策應得別人，沒曾等人拿起門拴，腳後跟打著屁股飛跑，口裡叫不迭的『嫂子』。這樣的本事，還要替別人做主哩！」二人正鬥嘴頑耍，靈前因成服行禮，方才歇了口。素姐自此也曉得這幾日相大妗子日日要來，礙他幫手，也便放鬆了，不來搜索。過了一七，又做了一個道場，落了幡閉喪在家。

　　薛教授平日的遺言，叫說等他故後，不要將喪久停，也不要呼僧喚道的唸經，買一塊平陽高敞的地，就把材來抬出葬了。薛如卞兄弟遵了父命，托連春元合狄員外兩個尋了幾畝地，看了吉日出喪。狄員外與狄希陳俱一一的致敬盡禮，不必細說。

　　出喪第三日，狄希陳也同了薛如卞他們早往墳上「復三」，燒了紙回家，從那龍王廟門口經過。那廟門口揭一張招子道：

　　　　新到江右鄧蒲風，飛星演禽，寓本廟東廊即是。

　　狄希陳心裡想道：「人生在世，雖是父母兄弟叫是天親，但有多少事情，對那父母兄弟說不得、見不得的事，只有那夫婦之間可以不消避諱，豈不是夫婦是最親愛的？如何偏是我的妻房，我又不敢拗別觸了他的性子，胡做犯了他的條教，懶惰誤了他的使令，吝惜缺了他的衣食，貪睡誤了他的歡娛？我影影綽綽的記得《論語》裡有兩句說道：『我竭力耕田，供為子職而已矣。父母之不我愛，於我何哉？』如此看將起來，這分明是前生注定，命合使然。這既是江右的高人，我煩他與我推算一推算。若是命宮注定如此，我只得順受罷了，連背地裡抱怨也是不該的了。」於是要邀了薛如卞兄弟同進廟去算命，說道：「我們這裡打路莊板的先生真是瞎帳，這是江右來的，必定是有些意思的高人。我曾聽說禽堂五星，又且極准。我們大家叫他推算一推算。」

　　薛如卞起先已是應允了同去，轉了念說道：「我還早到家去打點拜帖，好早出去謝紙，你自去叫他算罷。」果然作別散了。薛如兼在路上說道：「我們死了父親，遭了這般大故，倒也該叫他算算休昝，哥哥，你又不算來了。」薛如卞道：「我初念原要叫他算算。我忽然想道，那外方的術士，必定有些意思的人，算出他妻宮這些惡狀，我們當面聽了，甚麼好看？所以我就轉念回來。」

　　狄希陳見薛如卞兩個回去，只提自己進去，尋見了鄧蒲風，讓坐了吃茶。鄧蒲風請問八字。狄希陳說：「是壬申正月二十日亥時生，男命。」鄧蒲風鋪了紙，從申上定了庫貫文福祿紫虛貴印壽空紅；又從子午卯酉上定了杖異毛刃，本生月上安了刑姚哭三星。壬屬陽，身宮從杖上逆起，初一安在巳上；命宮從杖上起，本生時順數至卯時安於辰宮；然後把這財帛、兄弟、田宅、男女、奴僕、妻妾、疾厄、遷移、官祿、福德、相貌都照宮安得停當；又定了大限、小限。鄧蒲風方才逐宮講說：「你這命宮裡邊，祿星入了廟，只吃虧了沒有三台鳳閣、八座龍樓的好星扶佐，有官不大，不過是佐二首領而已。財帛宮庫星入垣，又別無凶星打攪。書上說道：『庫曜單行命定豐。』兄弟宮天虛不得地，兄弟寡招。田宅宮貴星入垣，田宅即是父母，主父母成家，立守祖業。男女宮印星不入垣，天異作祟，子孫庶出。奴僕宮壽星得旺地，大得婢僕之力。夫妻宮天空失陷，天毛天姚會合，主妻妾當權，夫綱失墜。書上說道：『夫妻宮裡落天空，靜戶清門起女戎；再合天姚並毛宿，打夫攪舍罵公公。』據這書內的言語，這尊夫人倒是著實難講。疾厄宮紅鸞失陷，一生常有泡腫潰爛之災。遷移宮內紫微旺相，八座龍樓輔佐，宜於出外。這也是書上有的：『行走宮中遇紫微，喜事相逢惡事稀，禍患災星皆退舍，暫時亮翅貼天飛。』這十二宮裡邊，第一是這遷移宮好。你這一身的枷鎖，著骨的疔瘡，『吊在灰窩裡的豆腐』，纏縛的你動也動不得；你只一出了外，你那枷鎖就似遇著那救八難的觀音，立時叫你枷開鎖解；那著骨的疔瘡就似遇著那華陀神醫，手到病除，刮骨去毒；那豆腐上的灰土就似遇著仙風佛氣，吹洗的潔白如故，這一宮妙得緊。官祿宮貫星失陷，幸得有三台星在旁，官雖不顯，不愁不是朝廷的命官。福德宮文星得樂地，一生安足，只吃了天哭作祟。書上也有四句：『天哭遇文昌，強徒入繡房，福祿難消受，平空有禍殃。』外人只見你穿的是鮮衣，吃的是美食，住的是華屋，乘的是駿馬，倒象你似神仙一般。誰知你這衣食房屋都被那天哭星濃濃的煎了幾十甕的黃柏水泡過，叫你自苦自知的，可惜了這文昌得地！相貌宮福星居旺地，這眉清目秀是不必說的。從這小限起月令，今年止有此月晦氣，尊制一定是新喪了，丁的是內艱麼？」

　　狄希陳不曉得甚麼叫是內艱，睜了眼，答應不來。鄧蒲風問道：「這持的服是令堂的麼？」狄希陳方才省的，答應說：「是。」鄧蒲風又算道：「古怪！怎麼當了這樣大故，又有牢獄之災？虧不盡有解神在宮，對宮又有龍德相臨，遇過了，如今難星出度。」說得狄希陳毛骨悚然，一聲也不敢強辨，只說道：「還有個女命，並煩與他算算。」鄧蒲風道：「一定是令夫人的了。說來，待我仔細與你合一合。」狄希陳說道：「也是壬申，二月十六日，丑時。」鄧蒲風也照常安了宮分從頭解說：「命宮天貴星入垣，這是不消說有娘家的造化。財帛宮印星居旺，千斛金珠。兄弟宮壽星得旺，隨肩兄弟多招。田宅宮天空失陷，父母不得歡心。男女宮紅鸞失陷，子女艱難。奴僕宮天刃失垣，主僕離心。夫主宮貫星失地，杖星天毛天姚俱聚在一處，原來天生地設的降老公的尊造。據在下看，這個星宮，貫星是天上的貫星索，就是人間的牢獄，算相公的尊造有幾日的牢獄之災，我心裡也不信，這等一位青年富貴的人，怎會到得牢獄裡邊？一定是被令夫人監禁了幾日，這是有的麼？」

　　狄希陳紅了臉，不肯招認。鄧蒲風說道：「相公不要瞞我，杖星兒又不曾入廟，只怕這打兩下兒，這是常常有的，脫他不過。毛姚兩個孽星合了一處，平地風波，你就『閉口深藏舌』。叫你『禍從天上來』，好不利害哩！疾厄宮文昌居旺，一生無病，健飯有力，好一段降漢子的精神！遷移宮天異失陷，不利出行，路逢賊盜或遇惡人。官祿福德兩宮都也平穩。相貌宮天虛入廟，主先美後陋，還有殘疾。」狄希陳道：「據老丈這等說起來，在下的妻妾宮合該懼內，荊人的夫主宮應合欺夫，難道是天意湊合的？也偕得老麼？」鄧蒲風道：「如膠似漆，拆也是拆不開的。禍害一千年，正好廝守哩。」狄希陳道：「我可以逃得去麼？」鄧蒲風道：「天生天合的一對，五百年撞著的冤家，饒你走到燄摩天，他也腳下騰雲須趕上。」狄希陳道：「這飛星如此，不知俺兩個八字合與不合？」

　　鄧蒲風掐算了一會，說道：「你二人俱是金命，這五行裡面，只喜相生，不喜相剋。這雖然都是金命，二命相同，必然相妒。即如一個槽上拴兩個叫驢，都是一般的驢子，便該和好才是，他卻要相踢相咬。他那兩雄就便較個強弱，或是平和了便罷。你是一雄一雌的相鬥，天下自人及物，那有個雌敗雄勝的理？所以自然是你吃虧。相公，你聽我勸你：你的五星已注定，是該懼內的。今看兩個的八字，又是個元帥的職分，你安分守命，別要再生妄想了。」狄希陳道：「老丈原說是禽堂五星，煩你再與我兩人看看，禽是甚麼？只怕禽還合的上來。也不可知。」鄧蒲風又掐指尋文了一會，說道：「了不得，了不得！這你二人的禽星更自利害！你這男命，倒是個『井木犴』。這『井木犴』是個野狗，那性兒狠的異常，入山擒虎豹，下海吃蛟龍，所以如今這監牢都叫是『犴狴』。你是個惡毒的主禽，憑你是甚麼別的龍，虎，狼，蟲，盡都是怕你的。誰想你這個令正，不當不正，偏生是一個『心月狐』。這『井木犴』正在那裡咆哮作威，只消『心月狐』放一個屁，那『井木犴』俯伏在地，骨軟肉酥，夾著尾巴淋醋的一般溺尿，唬這們一遭，淹頭搭腦，沒魂少識的，待四五日還不過來。請問是這等不是？若是這等的，這八字時辰便不差了；若不如此，便是時辰不正，待我另算。」

　　狄希陳也不答應，只是點頭自歎而已。鄧蒲風道：「何必嗟歎？這是前生造就，騰挪不得的。除非只是休了，打了光棍，這便爽利。」狄希陳道：「我幾番受不過，也要如此。只是他又甚是標緻，他與我好的時候也甚是有情，只是好過便改換了，所以又捨不得休他。」鄧蒲風道：「你又捨不得休他，又不能受這苦惱，只有『回背』的一法，便好夫妻和睦，再沒有變臉的事了。」狄希陳道：「怎麼叫是『回背』？既有這法，何不做他一做？但不知那裡有會這法術的？」鄧蒲風道：「在下就會。只是煩難費事，要用許多銀錢，住許多日子，方才做得這個法靈。在下所以不敢輕許。」狄希陳道：「這約得多少日子，若干銀兩，便可做得？」鄧蒲風道：「這事煩難多著哩，做不來的。」狄希陳道：「老丈，你試說一說我聽，萬一我的力量做得來也不可知。」鄧蒲風道：「這第一件最要避人，防人漏泄，相公自己忖度得能與不能？第二要一個潔靜嚴密的處所，你有麼？第三得六七十金之費還不止，你有麼？第四得令正我見一見，好尋替身演法，你能令我見麼？第五要你兩人的頭髮，體裡大小衣裳，你能弄得出來麼？第六我見過了令正，要尋這樣一個彷彿的女人來做替身，你那裡去尋？」狄希陳想了一歇，說道：「別的我倒也都不為難，只這個女人的替身，這卻那裡去尋？誰家的女人肯往這裡來依你行法？」鄧蒲風道：「這幾件事惟獨這女替身的事容易，只消包一個妓者就是了。只是適間說令正生得標緻，這便得一個標緻替身，務必要聘那名妓了，這包錢便用多了。若是那醜貨的人，便能用得多少？倒只有一件至難的事，是得六十日工夫，這卻萬萬不能的。」狄希陳道：「這六十日不過兩個月期程，怎麼倒不容易？」鄧蒲風道：「我一個單身人，又不曾跟得小價，同一個女人靜坐了行法，卻是誰與我飯吃？拚差餓了六日罷了，六十日怎麼餓得過？」狄希陳道：「這飯食不難，要肯做時，在下自然供備了。」鄧蒲風道：「我一個行術的人，逐日要尋銀錢養家，一日或賺一兩、二兩、五錢、七錢，陰雨風睛，截長補短的算來，每日一兩是穩穩有的；若靜坐這六十日，我倒有飯吃了，家中妻妾子女、父母兄弟吸這六十日風，不餓殺了？」狄希陳說：「這個我只得按了日子包你的罷了。」鄧蒲風道：「若果能如此，這法便好做了。只是這包我的銀子卻要預先三日一送，不可爽約。那妓者的包錢，你自己支與他，這我卻不管。」

　　狄希陳俱一一應允；商議道：「就是你住的這個去處，又是個獨院，住持的劉道士，我又與他相知，就借他的這房，不知可住得麼？」鄧蒲風道：「只要把門關閉的嚴密，也便罷了。」狄希陳道：「既是有了所在，別的挨次了做去便是。妓者這本鎮上也有好的，尋也容易；要看荊人的時節，我等他回娘家去，約你去乘便一看；別的合用之物，你細細的開出單來，我好預備。」

　　狄希陳就邀了鄧蒲風回家待飯，吃完了，仍回下處，開出要用的物件，寫道：「計開新巾一頂、新網巾一頂並金圈、小白布衫一件、大白布衫一件、紫花布道袍一件、綽藍布單褲一腰、白布裙一腰、夾布襪一雙、廂履一雙、線帶一副、紅布棉被一牀、青布棉褥紅氈各一牀、新枕一個、新銅面盆一個、新手巾一條、新梳櫳一副、抿刷全、貝母人參黃連各四兩、明淨硃砂八兩。每日三餐酒肉，足用。其餘易得之物，隨取隨應，不可有誤。」狄希陳俱一一應承。

　　次日恰好素姐要回家去，狄希陳預先來與鄧蒲風說了，約鄧蒲風先在總截路口等候。鄧蒲風果然從頭至尾看了個透徹。鄧蒲風肚中喝采，暗說：「怎麼如此一個美人，藏蓄恁般的狠惡？」看過，回了下處，適值狄希陳也來問信。鄧蒲風道：「令正我倒看過了，只是這般一個美女，務必也要尋個象些模樣的替身才好。這明水鎮上，那有這樣人？」狄希陳說：「這邪街上有一個魁姐，生的人才有八九分姿色，我去合他講一講，包他兩個月；只不可說是用他演法，只合他講包宿錢罷了。」大家都商議停當，狄希陳照單備完了衣巾等物，用十八兩銀、兩套衣服，包了魁姐兩個月。

　　鄧蒲風擇看了「天德合」的吉日，結壇行法，七七四十九日，圓滿法成。豫先送魁姐到壇與鄧蒲風扮演夫婦替身。鄧蒲風的包錢，狄希陳十日一送。教狄希陳托了事故不回家中，每七日一到房內，晚入早出，入則就寢，起即外出。若素姐有時性起，只是忍受，切不可硬嘴觸犯，便一七和如一七，七七則和睦美好。狄希陳一一聽信。

　　恰好莊間狄員外大興土木，創起兩座三起高樓，狄希陳托了管理為名，陪伴父親在莊居住，依了鄧蒲風的指教，七日一回看望。莊上離家十五里路，每次等至日色將落的時候，方才起身；到家之時，已是一更天氣。素姐雖然兇暴，畢竟是個少婦，到了七日不見男子，也未免就有人欲之思。況且素姐每與狄希陳行事之時，也照依似常人一般好的，只是有那「用人靠前，不用人靠後」的僻性，這是與人相殊的去處。又且莊上有的是那雞蛋，多的是那燒酒，每次回家，狄希陳必定白煮十數個雞蛋，攜帶一大瓶濃釃的燒酒，進到房中，看見素姐，一個丘頭大惹，兩隻眼睛涎瞪將起來，乜乜屑屑的在跟前獻那慇懃，把那雞子一個個自己親手剝去了外邊的硬皮，就如那粉團玉塊一般，盛在那碗碟之內，豫先叫小玉蘭篩熱了燒酒，拿到跟前。素姐被那酒香觸鼻，慾火攻心，明知與狄希陳是前世冤仇，到此田地，不得不用他一用。既要用他，便也只得假他個顏色，吃完了酒，解衣寬帶，素姐露出七日久渴的情懷，狄希陳使盡七日養蓄的本事，一夜之間，大約三次。這夜間快活，也還沒有工夫，那有閒空且與狄希陳尋鬧？黎明起來，素姐方待放下臉來，狄希陳已是抽頭出去。狄希陳不知內中訣竅，只道當真法術靈奇，敬得那鄧蒲風即如重生父母，再長爺娘。

　　再說這個鄧蒲風生得人物頗頗清秀，白臉黃鬚，一雙好手，又穿著了狄家的一弄新制的衣巾，打扮的更加清楚。那個魁姐在風塵之中，怎得這樣標緻幫襯的孤老？每日三錢宿錢，衣服在外，飲食豐腴，有甚不足？又兼鄧蒲風走方上的人，有兩個上好奇妙的春方，魁姐模樣算得標緻，卻是個十分的淫貨，明水鎮上若大若少的人物沒有管起他一遭快活的。鄧蒲風恃了這兩件兵器，又兼沒一些正經事幹，在這空廟裡與魁姐日夜乾弄，把個魁姐制伏得即如孟獲被孔明七擒七縱，倒心貼服。鄧蒲風想得七七四十九日，漸次將滿，又恐狄希陳的父親知覺，與魁姐商議停妥，僱了兩個驢兒，即如李靖攜了紅拂，一溜煙走了。走到王家營黃河崖上，恰好遇著他的江西鄉里鄒太常的三隻大座船，搭在船裡。忘八同了狄周空趕了一路，明知鄧蒲風在那船上，問也不敢問一聲，乾看了一歇，回來了。忘八要興詞告狀，只問狄希陳要人。張揚開去，傳到狄員外耳中，一鎮上的人只有向狄員外的，那有向忘八的？講說著，狄員外賠了他一百二十兩銀子，打發忘八去了，幸得還瞞過了素姐，不使他知。

　　狄希陳也還妄想素姐還要似那幾日綢繆，也不枉丟了許多銀子。誰知素姐淫興已闌，慾火已滅，仍舊拿出那平日的威風，使出那習成的手段，豎了兩道雙舞劍的蛾眉，突了兩隻張翼德的暴眼，伸出那巨毋霸的拳頭，變成那盧丞相的面色，依然打罵狄希陳，仍舊受罪，狄希陳又惱又悔。

　　後來鄧蒲風浪遊到四川省城，卻好狄希陳正署縣印，街上適然撞見，差人捉拿，鄧蒲風脫命逃走，遺下了些行李，差人交到，當官打開驗看，不想這兩個秘方用一錦囊包裹。狄希陳起先再三求他不與，一旦得入手中，甚是慶幸。方內藥料俱是川中所有，依方修制，大有奇效。

　　再說狄婆子臨死頭一年，分給了狄希陳十封銀子，共五百兩。狄希陳央鄧蒲風行「回背法」，不算打發忘八的一百二十兩，自己偷用過了一百五十兩之數。狄希陳雖是個富家子弟，但不曾掌管銀錢，那有這許多銀子使用？卻是傾了錫錠，將他母親所分的銀子，每封拆開，抵換了出來，封得如舊；素姐也不曾看出。但事終無不敗之理，再聽後回衍說。

第062回 張茂實信嘲毆婦　狄希陳誑語辱身

　　　　群居戲謔總非宜，弄假成真動殺機。捏造誑言圖得勝，幾教夫妻蛇影殞嬌姿！

　　　　話入耳中應細想，再三沉潛，據理好尋思。多少倉皇為孟浪，釀成一天奇禍悔難追！

　　　　　　　　　　　　　　　　　　　　　　　　－－右調《定風波》

　　天地間的惡物，若沒有制伏他的東西，這惡獸逼人，豈還成個世界？猛惡莫如虎豹，誰知天生一種六駁出來。那六駁生的不大，相亦不兇，偏是那虎豹正在那裡剪尾作威，一聽見了他的聲音，唬得俯伏在地，垂頭閉眼，抿耳攢蹄，直待那六駁劈開胸脯，取出心肝嚼吃。那龍蛇蛟蜃只略略翻一翻身，那幾千百頃的高岸，登時成了江湖，幾千百萬人家葬於魚鱉。他只見了寸把長的蜈蚣，就如那蛐蟮見了雞群的一樣。那賴象就如山大的一般凶物，撞著不可意的人，把鼻子伸將開來一捲，往上一丟，跌成肉醬；偏是那小小的老鼠慣會制他，從他那鼻孔中走到他腦袋裡面，叨吃他的腦髓。於是凡見了地上有個小小窟窿，把那蹄來踏住了窟窿，動也不敢一動。蠍子是至毒的東西，那蠍虎在他身邊周圍走過一圈，那蠍子走到圈邊，即忙退縮回去，登時就枯乾得成了空殼。堅硬如鐵的磁石，被那米星大的金剛鑽，鑽得颼颼的風響。天下那不怕天不怕地的漢子，朝廷的法度丟在腦門後邊，父母的深恩撇在九霄雲外，那公論清議只當耳邊之風，雷電鬼神等於弁髦之棄；惟獨一個二不稜登的婦人制伏得你狗鬼聽提，先意承志，百順百從。待要指出幾個證來，掛一漏萬，說不盡這許多，且只說一兩個大來歷的：

　　漢高祖是個皇帝老官，那樣的英雄豪傑，在芒碭山中連一個「白帝子」都攔腰斬斷，那個老婆呂雉便有多大的神通，在他手內，就如齊天大聖在如來手掌之中，千百個跟斗只是打不出去。象這樣的皇帝車載斗量，也不止漢高祖一個。

　　我朝戚太師降得那南倭北敵望影驚魂，任憑他幾千幾萬來犯邊，只遠遠聽見他的炮聲，遙望見他的傳風號帶，便即抱頭鼠竄，遠走高飛。真是個殺人不迷眼的魔王！怎樣只見了一個言不出眾、貌不驚人的令正就魂也不附體了？象這樣的大將軍，也不止戚太師一個。

　　有一個高谷相公往省城去科舉，從一個村中經過，天色已晚。要尋一個下處，再四沒處可尋，只見那合村男女忙劫的不了，問其所以，都說：「這村中有一個烏大王的廟。這烏大王極有靈聖，每年今月今日要合村的人選一個美貌女子，穿著的甚是齊整，用笙簫細樂、彩轎花紅送到廟裡，與那烏大王為妻。那時正是烏大王成親的吉日，所以合村之人，是男是女，俱要到廟中供應，所以沒有工夫下客。」這相公聞知此事，說道：「待我也到廟中觀看。」背了行李，走進廟中，只見廟中燈燭輝煌，酒筵齊備，一個十六七歲的美貌佳人先在那廟中伺候。

　　大約有一更時候，烏大王將到的時節，眾人俱漸漸的迴避盡了。高相公自己一個走進廊下睡臥，且看果然有甚麼烏大王走來。須臾，鼓打三更，只聽得颯颯風響，自遠至近，漸到廟來。只見前邊擺列著許多頭踏，又有許多火把紗燈；臨後方是那烏大王，坐著八轎，穿著紅袍玉帶，戴著金襆頭，由中門而入，大聲說道：「怎得廟中有生人氣？必有奸細潛藏，與我細加搜簡！」只見一個鬼怪，一腳跨進廊內，旋即縮退出來，稟道：「有相公在內。」烏大王佯然不睬，竟到殿上。

　　高相公也隨即走堂中，說：「高某一介貧儒，赴省科舉，路由於此。知大王今夕成親，願效賓相之力，以成佳禮。」那烏大王喜道：「既是文人，願藉為禮。」高相公將那贊拜、合巹、牽紅、撒帳之儀，甚是閒雅。禮成之後，烏大王與新夫人次序坐定，便讓高相公隅坐俯觴。酒至半酣，高相公道：「小生攜有鹿脯，可以下酒，願獻之大王。」烏大王喜允。高相公從廊下取出鹿脯，攜了匕首，席上大刀闊斧，將鹿脯披切開來，與烏大王隨切隨吃。高相公用心得久，眼看得專，趁烏大王取脯之時，將那匕首照著烏大王的手盡力使那匕首一刺，正中右手。烏大王嗡得一聲，一陣狂風，不知所往。

　　高相公見烏大王與那班群妖諸怪絕無蹤影，挑明瞭燈燭，將那餘剩的杯盤從新的大嚼，一面問那女子的來歷。他說是鄰村莊戶之家，一來也是輪該到他身上合做烏大王的夫人，二則也因是繼母貪圖眾家的六十兩財禮，情願賣到死地：「今得相公救了性命，真是重生再長，感激不盡！」

　　高相公吃到五更將盡，只見合莊的男子婦人，都頂香燭紙馬，來與烏大王慶賀新婚。進得殿是，那還有甚麼烏大王？單只有一個烏大王的夫人坐在上面，高相公坐在旁邊。那新夫人的父母親戚也都在內，問那烏大王的去向。那新夫人備細將那夜來之事告訴了眾人。眾人都一齊抱怨起來，說道：「這烏大王是我這幾莊的福德正神，保護我們莊上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你怎將我們的尊神殺害？」且是那新夫人的父母埋怨道：「我的女兒已是嫁了烏大王，這烏大王即是我的女婿，你如何將我女婿殺了？況且這六十兩聘禮，我已使去許多，那裡得來賠補？」眾人都要打。那高相公道：「你這些愚人，我且不與你講理。你們洶洶的要來打我，你們試想一想：那個烏大王，你們怕他如虎，情願一年一個把自己的女兒都送了與他。我連一個烏大王都把他拿來殺了，叫他把這個女子都不敢領去，我豈是怕你們這些人的？你們快快的收了兵，不要惹我性起！我們大家跟了這條血跡去尋那烏大王，看他死與不曾。死了便罷，不曾死，爽利結果了他！」內中有幾個省事的老人家說道：「這烏大王在我們這幾個村中，輪流了每年要一個夫人，也有了十多年了。看來也不是個正神，必定是個妖怪。只是我們奈何不得他，只得受他的罷了。今得這位相公替地方除了這害，你們倒不知感，還要無禮起來，卻是何道理！況且看這血跡，想是也傷得重了，我們作急極的各人持了兵器，跟了這位相公，順了血跡，自然尋著他的所在。」

　　那新夫人的爹叫是郎德新，母親暴氏，一齊說道：「你們要尋烏大王，與我女兒同去。如烏大王尚在，還把女兒送了與他，這六十兩財禮，是不必提了；如沒有了烏大王，等我另自嫁了女兒，接了財禮，盡多盡少，任憑你們拿去，千萬不可逼我賠你們的銀子。」又是那幾個老人家，一個叫是任通，一個叫是曾學禮，一個叫是倪於仕，三個都說那新夫人父母的不是，說道：「你收了六十兩銀子，賣那女兒，你原也不是人了。幸得你女兒不曾被烏大王拿得去，你該千歡萬喜才是。你倒狠命的還要把女兒送到妖精手裡，你也不叫是郎德新，你真是『狼的心』了！」

　　但這個婆子古怪得緊：人間做母親，再沒有不疼女兒的，怎麼這個狠婆娘，只是挑唆漢子賣棄了兒女，是何主意？那新夫人郎氏一邊啼哭，一邊對眾人哭道：「他若是我的親娘，你們便與他六百兩、六千兩，他也捨不得賣我到妖精手裡；他是我的個後娘，恨不得叫我死了，省了他的陪送，他如何肯不攛掇？」眾人道：「原來如此！真真是有了後母就有了後父！」任通等道：「你女兒不消同去，你只管使那六十兩銀子。這女兒我們另自有處，叫他得所；但與你恩斷義絕，你兩口子不要再來閒管！如今且不可誤了正事，我們都去尋那烏大王，再作計較。」

　　眾人也不下千數多人，都拿了長槍樸刀、朽弓敗箭、短棍長鐮、雙叉扁斧，高相公寄放了行李，手執了匕刀。得了二十多里，尋到一座山上，深洞之中，裡邊睡著一個極大的雄豬，正在那裡鼾鼾的掇氣，見了一群人趕到，並了力猛然撲將出來。終是受傷太重，力量不加，被人一頓刺斲，登時死在地上。

　　眾人進他洞內搜尋，只是人骨如山，髑髏堆積。那連年取去的夫人，並無影響。那紅袍是一領紅草蓑衣，金襆頭是一頂黃葉箬帽，白玉帶是一條白草粗繩。眾人放了一把火。燒了他的妖洞，把那口死烏大王八個人抬回莊上，用扛秤足足秤了三百六十斤，剝了皮，把肉來煮得稀爛，攢出錢來沽了許多酒，做的饃饃，請高相公坐了首位。倪於仕先開口說道：「郎德新受了銀子，這女子已不姓郎，是姓『豬』了。高相公從豬手裡奪了回來，這女子也不姓『豬』，卻姓高了。我們主張眾人做媒，就與高相公作妾何如？」眾人都說：「極是！」那郎氏隨即倒身下拜，稱說：「若得相公收留，感恩不盡！」高相公說道：「我一貧如洗，尚無妻室，且說那納妾的話？這不過是我無意中救人，何足掛意！」眾人又再三攛掇，女子又再三不肯回他家去，高相公又不便帶他同行。倪於仕家有寡母，將郎氏寄養倪於仕家，高相公中舉回來，帶了郎氏回去，成了夫妻。

　　誰知這郎氏見了烏大王，唬得魂不附體；見了高相公，就如閻王降小鬼一樣。高相公當了烏大王，偏會一刀刺死；當了那烏大王降伏的夫人，抖搜成一塊，唬得只溺醋不溺尿。若不是後來撞見了一個吃生鐵的陳循閣老替高相公把那夫人教誨了一頓，高相公幾乎絕了血祀。但這樣懼內的相公也比比皆是，不止高相公一人。從貴至賤，從上至下，可見天下那些紅頭野人，別再無人可伏，只有個老婆可以相制。

　　卻說那狄希陳的為人也刁鑽古怪的異樣、頑皮挑達的倍常，若不是這個老婆的金箍兒拘係，只怕比孫行者還要成精。饒你這般管教他，真是沒有一刻的閒空工夫，沒有一些快樂的腸肚，他還要忙裡偷閒，苦中作樂，使促狹弄低心，無所不至。觀他做小學生時節，連先生還要捉弄他跌在茅坑，這舊性怎生改得？年紀漸漸大了，越發機械變詐，無所不為。做秀才的時候，同了學官出到五里鋪上迎接宗師，都在一個大寺等候，他悄地的把教官的馬一蹬一蹬的牽到那極高的一座鐘樓上面。宗師將近，教官正待乘馬前迎，再四找尋，不見了那馬。門斗尋到鐘樓之上，那馬正好站在那裡。誰知那馬上樓還見易，下樓卻難，只得費了許多的事，僱了許多的人，方才把那匹馬捆縛了四腳，扛抬得下來。那馬又捆得麻木了四足，不能即時行動，宗師又來得至近，教官只得步行了數里。遍查不著這個牽馬的人，誰知是這狄希陳的作用。

　　一日，往學裡去，撞見一個人拿了一籃雞蛋賣，他叫住，商定了價錢，要把那雞蛋見一個清數，沒處可放。他叫那賣蛋的人把兩隻手臂抄了一個圈內，安在馬台石頂上，他自己把那雞蛋從籃中一五一十的數出在那人手抄的圈內。他卻說道：「你在此略等一等，我進去取一個籃來盛在裡面，就取錢出來還你。」他卻從東邊學門進去，由西邊櫺星門出來，一直回到家中。哄得那賣雞蛋的人蹲在那裡，坐又坐不下，起又起不得，手又不敢開，叫那些孩子們你拿一個飛跑，我拿一個飛跑，漸漸的引得那教花子都來搶奪。只待得有一個好人走來，方替他拾到籃內。

　　城裡邊有一座極大的高橋，一個半老的人，挑了一擔黃呼呼稀流薄蕩的一擔大糞，要過橋來。他走到跟前，一把手將那挑糞的人扯住，再三叫他放了糞擔，說道：「我見你也有年紀了，怎挑得這重擔，過得這等的陟橋！你扯出擔子來，我與你逐頭抬了過去。」那人道：「相公真是個好心的人，甚是難為。但我這橋上是尋常行走的，不勞相公垂念。」狄希陳說：「我不遇見就罷了，我既是遇見了，我這不忍之心，怎生過得去？若不遂了我這個心，我覺也是睡不著的。『老者安之』，我與你抬一抬，有何妨礙？」不由那人不肯，替他扯出扁擔，安在筐上。那人只得合他抬了一筐過那橋去。他卻說道：「你在此略等一時，我做一點小事便來。」抽身而去。哄得那人久候不至，弄得兩筐大糞，一在橋南，一在橋北，這樣臭貨，別又沒人肯抬，只得來回七八里路，叫了他的婆子來抬過那一筐去，方才挑了回家。

　　夏月間，一個走路乏了的人睡在他門口的樹下。他見那人睡得濃酣，輕輕的使那小棒抹了稠稠的人屎，塞在那人的鼻內。那人從夢中被那大糞熏醒轉來，東看西看，南嗅北嗅，愈抽愈臭，那曉得人屎卻在他鼻孔之中！

　　學裡先生鼻尖上生了個石癤，腫痛難忍。他看見說道：「這鼻上的癤子，有一樣草藥，搗爛了，敷在上面，立刻取效的，如何不治他一治？」學師道：「草藥是甚名字？好叫人尋來。」他說：「門生家極多，門生就合了送來。」走回家去，把那鳳仙花，恐怕那紅的令他致疑，故意尋那白的，加了些白礬在內，搗爛了叫他敷在上頭，就如那做弄程樂宇故智，染得個學師的鼻子紫脹得那象個準頭，通似人腰間的卵頭一樣。曉得是被他將鳳仙花來哄了，學師差了門斗與他說道：「狄相公送的敷藥敷上，甚是清涼得緊，腫也消了十分之七，疼也止了。還求些須，爽利除了根，設酒總謝相公哩。」狄希陳口裡答應，手裡搗那鳳仙花，心裡想道：「人說鳳仙花不論紅白，俱能染上紅色，原來卻是瞎話。」搗完，交付門斗去了。次日，學師又差了門斗說道：「第二劑藥貼上，即時全愈，師爺甚是知感，特備了一個小酌。請相公過去一坐。」狄希陳心中暗道：「雖然不曾捉弄得他，吃他一席酒，又得了這個單方，也不枉費心一場。」

　　那門斗的「請」字兒剛才出聲，狄希陳的「去」字兒連忙答應。換了一件新衣，即隨了門斗前去。到了明倫堂上，門子說道：「相公在此略候一候，侍我傳請師爺出來。」須臾，門子從裡出去，又叫兩三個門子進來，把儀門兩角門都緊緊的關了。狄希陳也便有些疑心，問道：「如何大白日裡關了門則甚？」門子道：「師爺的席面是看得見的東西，再要來一個撞席的，便就『僧多粥薄』，相公就吃不夠了。」說話中間，學師從裡面走將出來，狄希陳看見那學師的臉上血紅的一個鼻子，情知這番捉弄不著惹出事來了。學師道：「你這禽獸畜生！一個師長是你戲弄的！這卻拿鳳仙花染紅了我的鼻子，我卻如何出去見人？你生生的斷送了我的官，我務要與你對命！」叫門子抬過凳來，按翻凳上。時在初秋天氣，還穿夏褲的時候，二十五個毛竹大板，即如打光屁股一般。打完，吩咐書辦，做文書申報學道。狄希陳方才害怕，苦死央求。學師只是不允。直待狄員外備了一分極厚的重禮，自己跪央，方才歇手。雖然使肥皂擦洗，胰子退磨，也還告了兩個多月的假，不敢出門。既是吃了這們一場大虧，也該把那捉弄人的舊性改了才是；誰知那山難改，性難移，「外甥點燈，還是照舅」。

　　卻說狄希陳有一個同窗叫是張茂實，素日與狄希陳彼此相戲。張茂實的妻家與狄希陳是往來相厚的鄰居，沒有丈人，止有丈母。張茂實的媳婦叫是智姐，狄希陳從小原是見過的。張茂實不曾娶智姐過門的時候，狄希陳時常與張茂實取笑，說與智姐常常苟且。雖是相戲，也未免說得張茂實將信將疑。及至智姐過了門，成親之夜，確然處子，張茂實倒也解了這狐疑。

　　一日，夜間大雨，清早開門，智姐的母親在大門上，看了人疏通陰溝。狄希陳也站在自家門口，相對了智姐的母親說話，彼此說起夜間的大雨。智姐的母親說道：「後晌還是晴天，半夜裡驟然下這等大雨，下得滿屋裡上邊又漏，下邊又有水流進來。閨女接在家中，漏得睡覺的所在也沒有，只得在一合糜案上邊睡了，上邊與他打了一把雨傘，過了半夜，方才送他回家去了。」狄希陳聽在肚裡，恰好風波將起，事有因由。天晴了，狄希陳往園裡去，劈頭撞見張茂實走過，兩個相喚了，也說下了這般驟雨。狄希陳隨口應道：「正是，我與你媳婦剛剛睡下，還不曾完事，上面漏將下來，下邊水以流到牀下；你丈母替我們支了一合糜案，上邊張了一把雨傘，權睡了半夜，送得你媳婦去了。」張茂實想道：「媳婦果然是昨日娘家接去，今早送回，一定是他看見了，故意取笑。」也不放在心上。及至回去，智姐張牙暴口的呵欠，張茂實道：「你夜間難道不曾睡著？這樣的瞌睡困倦。」智姐道：「誰睡覺來？上面又漏，下邊流進滿地的水來，娘只得支了一合糜案，上邊打了一把雨傘，蹲踞了半夜，誰再合眼來？」張茂實這個蠢材，你卻也該忖量一忖量：妻子平日果否是這樣人，再備問個詳悉，動粗也不遲。他卻不察來由，只聽見這上漏下水，糜案打傘，合著了狄希陳的瞎話，不由分說，採將翻，拳舂腳踢，聲聲只叫他招承。

　　這智姐從小嬌生慣養，嫁與張茂實，拿著當劉瑾的帽頂一般看待，一霎間，這等摧殘起來，張茂實惟恐當真做了忘八，看看打成人命。張茂實的母親說道：「『拿賊拿贓，拿奸拿雙。』你又不曾捉住他的孤老，你活活的打殺了媳婦，這是要償命的！」張茂實把狄希陳與智姐兩個的話告訴得分明，智姐方曉得是這個緣故。張茂實母親道：「既然事有實據，你越不消打了，快著人去喚了你丈母來，三對六面的審問，叫他沒有話說。」張茂實方才歇手，哄了智姐的母親來到。跨進門來，看見智姐打得三分似人，七分是鬼，皇天爺娘的叫喚起來。張茂實罵道：「老沒廉恥！老歪拉！你叫閨女養漢掙錢，你也替他蓋間房屋，收拾個牀鋪，卻如何上邊打著傘，下邊支著糜案就要接客？孤老也盡多，怎麼偏要接我的同窗？」那丈母照著張茂實的臉「噦」的一聲，吐了一口道：「見鬼的小忘八羔子！這一定是狄家小陳子的枉口嚼舌！這是我清早看著人通陰溝，他在他門口站著，我對他告訴的，他就綽了這個口氣來起這風波。你且消停，我合那短命的算了帳，再來與你說話不遲。我叫你這賊雜種一家子與我女兒償命不過！」他連忙回到家中，尋下了一根不大不小又堅又硬的榆棍安在手邊，叫人只說是要與人成一宗地，央狄相公過去看看文書。狄希陳原是平日走慣的，絕不想到這裡。

　　這小智姐的母親把狄希陳讓到裡面，關了中門，埋伏下女兵，棒椎一響，伏兵齊出，一邊省問，一邊捶楚。狄希陳自知罪過，滿口求饒。打得「不亦樂乎」，方才放了他回去。狄員外問他所以，他回說：「我與同窗張茂實頑了兩句，他護他的女婿，他把我哄到他家，一大些老婆齊上，打得我甚是狼狽。」狄員外雖是疼護兒子，想道：「斷乎有因，待我自己到他家裡問他個始末根由。」方到門口，只見張茂實的丈母怒狠狠的出來，要往女婿家去相打，見了狄員外，站住，一一告訴。狄員外只是滿口求情，並沒有護短之意。

　　卻說智姐的母親復翻身跑到張家，扯住張茂實，碰頭磕腦，撾臉撓腮，要扯他同到狄家對命。當不得張茂實的母親賢惠，滿口說他兒子的不是，再三向了親家母面前伏禮，智姐的娘也便納住了氣，同了張茂實來到狄家。狄員外恐怕張茂實又來相打，藏住了狄希陳不叫出來，只是自家認罪。張茂實道：「我與狄大哥相好的同窗，原是頑戲慣的，只是他說的甚有的據；媳婦無心說出話來，又一一相同。你只叫出狄大哥來，同了我丈母叫他自己說是怎的。」狄員外只得把狄希陳叫得出來。張茂實見狄希陳被他丈母打得鼻青眼腫，手折腿瘸，從裡歪拉著走將出來。見了張茂實，罵道：「你這■杭杭子！你無般不識的雌著牙好與人頑，人也合你頑頑，你就做弄我捱這一頓打！你不是個人！」張茂實道：「我到做弄你？你幾乎做弄我打死媳婦，這人命也還定不得是有是無哩！」狄員外道：「你這畜生！合人頑也要差不多的就罷，豈可頑得這般著相？你既說得甚有憑據，張大嫂無意中說得與你的話又相投，怎怪得張大哥疑心？只是張大哥該察一個詳細，不該冒冒失失的就行起凶來。這再沒有別說，只是我與林嫂子再三陪禮，央林嫂子轉勸令愛，不要著惱。陳兒也被林嫂子打了這等一頓，也償得令愛的恨了。趁我在此，張大哥過來，你也與令岳母陪個禮，大家和好如初，別要芥蒂。」

　　張茂實果然與他丈母磕頭禮拜了一頓。他的丈母倒也罷了，只是智姐嚎天痛哭，上吊抹頭，飯也不吃，自己的母親與婆婆再三勸解，同張茂實三個輪流晝夜看守，直足足的奈何了二十多日，方才漸漸的轉頭。張茂實還齊整擺了酒與他丈母媳婦遞酒賠話。虧不盡打的那日，張茂實的母親只是說兒子的孟浪不是，並不曾挑唆起事，所以智姐也還可忍耐，但吃了狄希陳這場大虧，後來曾否報復，且再看後回結束。

第063回 智姐假手報冤仇　如卞托鷹懲悍潑

　　　　世路原寬，惡趣偏逢狹道，無那傷心圖必報。

　　　　誰知軹裡人來到，借他剛劍，灑卻吾懷抱。

　　　　正得意徜徉，災星突照，刑具備嘗仍比較。

　　　　幸有旁人相借箸，得脫解囹圄，有繡房飛鷂。

　　　　　　　　　　　　　　　　　　　　－－右調《錦纏頭》

　　狄希陳被智姐的母親林嫂子痛打了一頓，頭一日還扎掙得起，到了第二三日，那被傷的所在發起腫來甚是苦楚，不能行動。素姐著實暢快，說道：「這伙尖嘴薄舌專好講人閨門是非的漢子，怎得俱撞著這樣一個林嫂子見教一場才好！相於廷專好使嘴使舌的說我，不知幾時著了我手，也是這般一頓，方才解我積恨！」

　　於是狄希陳睡在牀，素姐不惟不為看顧，那打罵也還時常不斷。智姐也被張茂實打得狼狽，臥牀不起。幸有張茂實再三認錯，滿口賠禮，加意奉承，用心將養，智姐倒只有三分惱那老公，卻有十二分恨狄希陳的做弄，千刀萬剁，咒死罵生，茶飯中不住口，睡夢中不歇聲，咒得那狄希陳滿身肉跳，整日心驚，面熱耳紅，不住涕噴：那知都是智姐作念。過了幾時，智姐當不起那丈夫自怨自艾，請罪負荊，漸漸消了積怒。世人曾有四句口號說得好：

　　夫妻沒有隔宿怨，只因腰帶金剛鑽。走到身上三撲辣，殺人冤仇解一半。

　　所以夫妻和睦如初。狄希陳也久已平復，與張茂實兩個依舊相好。

　　再說張茂實讀書不成，收拾了本錢要做生意，見得有一個親眷，叫是宋明吾，原是賣水筆宋結巴的兒子。窮得度日不過，宋明吾的媳婦卻賣了與人為妾。買他媳婦的那人，姓孟，號趙吾，鄰邦新泰縣人，是個納級的揮使。這宋明吾挾制那孟指揮是個有祿人員，等他娶過門去，晚間孟指揮正待成親，這明吾騎了孟指揮的大門，一片聲的村罵。這孟指揮若是個有見識的人，為甚麼拿了錢娶這活漢妻做妾？即是前邊失了主意，待他來罵的時候，捨掉了這幾兩財禮，把這個老婆白叫他將了回去，這也就消弭了禍端。不意又被那宋明吾的一班伙黨作剛作柔的撮合，故意講和，又與了他四兩銀子。剛剛睡得兩夜，十六日放告的日子，叫他在巡道手裡尖尖的告上一狀，說他奸霸良人婦女。巡道准了狀，批在縣裡。

　　那縣官甚是明白，審出真情，把宋明吾問了招回徒罪，解道覆審。這孟指揮晦氣已來，宋明吾邪運將到。孟趙吾道自己是個指揮，又道是供明無罪之人，戴著羅帽，穿了屯絹擺衣，著了皂靴。那巡道是個少年甲科，散館的給事中轉外，正是一團火烈的性子，見了這樣妝扮，怒髮衝冠，叫人扯毀衣裳，剝脫靴帽，把一部黑扭的鬍子挦個乾淨，問了先奸後娶。除斷還了那老婆，又斷了三十兩的宿錢給主，問革了指揮，重責了四十大板，登時弄得身敗名滅，家破人亡，僅能不死！

　　宋明吾把老婆叫人睡了幾日，通常得了三十八兩老銀，依然還得了個殘生的淫婦；把這斷來的銀兩拿了，竟到南京，頓了幾件漆盒、台盤、銅鏡、鐵鎖、頭繩、線帶、徽扇、蘇壺、相思套、角先生之類，出了灘，擺在那不用房錢的城門底下。這樣南京雜貨原是沒有行款的東西，一倍兩倍，若是撞見一個利巴，就是三倍也是不可知的。又兼他財鄉興旺的時候，不上幾年，在西門裡開了一座南京大店，賺得錢來，買房置地，好不興喧。這張茂實每日在那鎮中閒坐，百物的行情都被看在眼內，所以也要做這一行生理；收拾了幾百銀子，獨上南京，回來開張貿易，不必細言。

　　且只說南京有一個姓顧的人家，挑繡的那灑線顏色極是鮮明，針黹甚是細密，比別人家賣的東西著實起眼。張茂實托了在行的店主買了一套鮮明出色的裙衫，帶了回家進奉那細君，做遠回的人事，尋了善手裁縫做制精潔。次年元宵佳節，智姐穿了那套得意的衣裳，在那蓮華庵燒香。恰好素姐不因不由的也到庵中，因是緊鄰之女，又是契友之妻，都認識的熟，二人歡喜相見。住持的白姑子讓二人方丈吃茶。素姐看見智姐的顧繡衫裙，甚是羨慕。智姐想起去年被狄希陳做弄，打了一頓，懷恨在心，正苦無路可報，眉頭一蹙，計上心來，說道：「狄大嫂，你的衫裙做出不曾？怎還不見穿著？」素姐道：「這一定是張大哥自己到南京定做的。我那得有這等的衣服！」智姐道：「我家又素不出門，那曉得有這華麗的衣服？這還是狄大哥說起南京有這新興的顧繡，與了八兩銀子，叫我家與他捎了一套，與這是一樣花頭，一般顏色。到家之時，把這兩套裙衫都送與狄大哥驗看，這是狄大哥揀剩的。狄大嫂，你如何說是沒有？」素姐不聽便罷，聽得這話，真是「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不肯久坐，辭了智姐回家。智姐知他中計，也便辭了白姑子回去，只是「眼觀旌旗捷，耳聽好消息。」

　　卻說素姐回到房中，叫小玉蘭各處尋那狄希陳不著，素姐自己走到他的書房，翻箱倒櫃，無所不搜。幸得不曾搜出甚麼細密東西，只拿了幾封湖筆，要去畫樣描鞋；又將那大部的《太平廣記》拿了幾本，算計插針夾錢。房中尋下一切刑具，專候一個受苦受難的陳哥到家，便要三推六問。狄希陳正從外面回來，渾身肉顫，兩眼如梭，剛剛跨進大門，一個鐵嘴老鴰飛在上面，連叫數聲，一泡大屎拉在頭上，淋漓了一巾。進到自己院內，一個蜘蛛大網，不端不正罩在面上，他也曉得是要晦氣臨頭。及至進房，那個女閻王已是在那裡磨拳擦掌，專等施行。狄希陳看見娘子的氣色不善，三魂去了六魂，五魄去了十魄。素姐說道：「你南京捎來的顧繡衣裳，放在何處？你不與我，更與何人？你快快拿出來便罷！可是孫行者說的有理：『你若牙崩半個不字，我叫你立刻化為膿血！』」

　　狄希陳雖是生長富家，卻是三家村的農戶，除了銀錢，曉得甚麼叫是顧繡，三頭不辨兩，說得象個掙頭鴨子一般。素姐將狄希陳肩膊上兩三棍，罵道：「你還不快快的與我？還要故意妝這忘八腔兒！」狄希陳道：「甚麼叫是顧繡？可是甚麼東西？你詳細說個來歷，好叫我照了路分尋思。你這憑空打個霹靂，我還不知是那裡響哩！」素姐著實又是幾下，罵說：「你『蛇鑽的窟窿蛇知道』，叫我說個來歷！你那八兩銀子可是原與了何人？你央何人買來？兩套之內你揀的那一套？你或見放在何處，或是與了你娘，或是與你那個奶奶，或是姑姑、妹妹、姐姐、姨姨、大娘、嬸子，你可也說個下落。象個秦賊似的，沒的我就罷了？你要不說，我還使鐵鉗子擰下你的肉來！你一日不拿出來，我監你一日；你十日不拿出來，我監你十日！你那妗子又一時到不得跟前，沒人救你。」狄希陳道：「你是奶奶人家，你只可憐見，明白的說了，我照樣買給你罷。」素姐道：「我只要那南京捎來的原物，我不要另買的！」一邊把那書房裡拿來的湖筆，揀了五枝厚管的，用火箸燒紅，鑽了上下的眼，穿上一根繩做成拶指，把狄希陳的雙手拶上，叫他供招。拶得狄希陳喬聲怪氣的叫喚。又使界尺把拶子兩邊敲將起來。狄希陳道：「是我買得來了，我放在一個所在，你放了我，待我自己去取來與你。」素姐道：「你是哄我放你！你說在那裡，我叫玉蘭去取。如果見在，我放你不遲；你若是謊話，我又另用刑法。」狄希陳本等不曾買甚麼顧繡，你叫他從那裡說來？可憐諸般的刑具受過，無可招成，果然晚間依舊送在那前日的監內，曉夜捆在那凳上，權當匣牀。那正月中旬天氣，尚在七九的時節，寒冷是不消說的。前次尚半饑六餓的與他飯吃，這番連牢食也斷了他的。狄員外只是極得碰頭磕腦的空躁，外邊嚷叫，他只當是不聞。這般一個潑婦，又不敢進他房去。調羹是他降怕了的敗將，只看見他就夾了尾巴飛跑。這素姐又甚是惡毒，一日一比，也就打得身無完膚。狄員外著了極，只得去央薛夫人來解救。薛夫人聽見詫異，不敢深信，只得自來狄家看望。進他房去，果然狄希陳蓬了頭，垢了面，真象個死罪重囚一般。薛夫人見了好生不忍，連忙叫狄希陳出來。誰知這個軟監，雖沒有甚麼虎頭門，誰知比那虎頭門更自嚴謹，不奉了這個女禁子素姐的監牌，一步也是不敢動的。

　　先時薛夫人也還壯健，又有薛教授這個老闆，他還有些怕懼；如今薛夫人老憋的話也說不明白，又沒了薛教授；那龍氏亦因沒了薛教授的禁持，信口的把個女兒教道，教得個女兒如虎添翼一般，那裡聽薛夫人的解勸！還拿那言語衝撞薛夫人，說道：「人家兩口子的事，那要做丈母的閒管！早是你這般護他，何不當初你嫁了他不好！」把個薛夫人氣的只要昏去，使性回家對了薛如卞兄弟並龍氏三個告訴素姐這些惡行。薛如卞與薛如兼只是低了頭不應。只有龍氏嘵嘵的說道：「他小兩口合氣，你老人家原不該管他。使十來兩家銀子捎了衣裳來，不給媳婦兒，給了別人，這還怪媳婦兒打麼？」薛夫人瞅了他兩眼，也沒理他罷了。

　　卻說薛如卞低了個頭，在他那房門口走來走去的不住，象心裡想甚麼的一般。原來素姐從小只怕鷂鷹，但凡行走，必定先要在那頭上看得四下裡沒有鷂鷹飛過，方敢走動；如正走中間，猛然一個鷂鷹飛過，便就雙睛暴痛，滿體骨蘇，就要大病幾日。薛如卞密密的尋了一隻極大的蒼鷹，悄悄拿到狄家，背地後交與狄周媳婦，叫他不要與人看見，只等素姐與玉蘭不在房裡，將這鷂鷹暗自放在他的房中，不可令人知道。狄周媳婦豈是喜他的人，果然將那鷂鷹藏過，也與調羹說了；只不曉得薛如卞是何作為。

　　等了一會，素姐果然叫玉蘭拿著草紙跟了去上茅廁。狄周媳婦慌忙將那鷂鷹使衣服遮了，走到素姐門口，只見門是掩的。狄周媳婦把他房門推了一條縫，將衣裳遮的鷂鷹從門縫裡放在他那房內，仍舊把房門與他關得嚴緊，真是神鬼不知。須臾，素姐解手回來，小玉蘭推進門去，只見一個簸箕大的鷂鷹在房裡亂飛。玉蘭才叫得一聲「哎喲」，素姐也剛跨進門去，那鷂鷹照著素姐劈臉一翅，飛出門去，唬的素姐錐的一聲酥倒在地，去了三魂，散了九魄，一些不省人事。

　　玉蘭喊叫起來，狄周媳婦合調羹都連忙跑來，見素姐焦黃了臉，睡在地上，做聲不出，問是怎麼緣故。玉蘭說：「我跟了姑茅廁回來，一個鷂鷹在屋裡亂跳，我唬得叫喚了一聲。俺姑才待進去，那鷂鷹照著俺姑的臉一翅子，飛出去了。」狄周媳婦道：「鷂鷹見開著門，屋裡沒有人，是待進屋裡偷東西吃。怕他怎麼？就唬的這們樣著！」玉蘭道：「那裡開著門來！關得緊緊的。」狄周媳婦道：「你回時，這門還是關緊的麼？」玉蘭道：「可不這門還是關的哩。」狄周媳婦合調羹道：「這也古怪！若是個小雀兒，或者是打窗戶櫺子或是門檻子底下進去的；這鷂鷹比鵝還大，可是從那裡進去的哩？就是個鷂鷹罷呀，怕他怎的？」玉蘭道：「俺姑極怕鷂鷹，只見他一遭，眼珠子疼好幾日，身上也不好一大場哩。」正亂哄著，素姐才還省過來。狄周媳婦扶他上在牀上，只是叫頭疼眼痛，身上酥麻。到了這等亂轟，狄希陳坐在那牀頭的監裡，聲也不敢做，張也不敢探出頭來張一張。

　　次日，素姐越發病得沉重，臥房裡邊平日害怕的一個鷂鷹飛出，也自覺甚是害怕。狄家叫人去請薛夫人來看他，薛夫人道：「我還少欠他的頂撞，再自家尋上門去？任他怎病，我是再不上他門的！」龍氏道：「既是娘不肯去，我去看他看罷。」薛夫人道：「小老婆上親家門去，你不怕人輕慢，只管請行，我不管你！」龍氏喃喃吶吶的道：「怎麼？大老婆頭上有角，肚下有鱗麼？脫不了小老婆長著個扶，沒的那大老婆另長的是弔！開口就是小老婆長小老婆短的哩！不叫我去，罷！我叫他弟兄們去看他！」著人喚了薛如卞三弟兄來到，說叫他去看素姐。薛如卞道：「甚麼賢惠姐姐，公愛婆憐，丈夫尊敬，我們做兄弟的走到那裡，大家都見了歡喜，我們去的也有光彩；如今把一個丈夫囚禁在房，致得那公公在愁城裡邊過活，我是沒有面目去的！」薛夫人道：「你們小伙子的臉厚，怕怎麼的？你們看他看去。」

　　薛如卞依了母命，走到素姐房中，只見素姐奄奄一息，病臥牀中。問素姐道：「姐姐是因怎的就害起病來？」素姐把那房中飛出鷂鷹劈臉打了一翅的事告訴了一遍。薛如卞大驚詫異道：「怎便有如此等事！」著實嗟歎起來，意要流出幾點眼淚，方可感動得他，心生一計，把他父親想了一想，不覺傷痛悲酸。素姐問道：「你聽見鷂鷹飛進房來，就這樣換惶，是為怎麼？」薛如卞道：「我不為怎麼。」口裡說著，眼裡還流痛淚。素姐說：「你一定有話說；你好歹與我說了便罷。」薛如卞只是待言不言的，薛素姐又只管催逼。薛如卞道：「我不忍合姐姐說。我只見古本正傳上說：『凡鷂鷹進房，俱是家親引領外鬼，要來捉人魂靈，不出一月，便有死亡。』我因此痛忍不過，所以心酸。」素姐害怕道：「那書上曾說也還可救麼？」薛如卞道：「那書上記的極多。只有一個唐肅宗的皇后，叫是張良娣，曾有鷂鷹飛進他宮去。叫欽天監占驗是何吉凶，那欽天監奏道：『這是先皇合皇太后因娘娘欺凌皇上，不孝祖宗，所以帶領急腳鷹神，來取娘娘的魂魄。』張娘娘著實悔過，追思從前的過惡，在宮中佛閣前觀音大士腳下懺悔罪愆，再也不敢欺凌夫主，許誦一萬卷《藥師佛經》，當晚得了一夢，說這欺凌丈夫合這不孝的大罪終不可赦，姑念改悔自新，徹回急腳鷹神，姑遲十年，再差內臣李顯忠行刑顯戮。就只這張娘娘還活了十年。別再沒有活的之理。」

　　素姐道：「雖是你姐夫我管教的略也嚴些，也還不算甚麼難為他；就是公公婆婆，我罵幾句也是有的，我也並沒曾動手；倒是俺婆婆還打了我一頓鞭子，我不過咒了他些，我連手也沒敢回。似我這樣的媳婦也就罷了，沒的就叫是墮業？」薛如卞道：「那神靈看的真，咱自家做的不覺。姐姐，你快快禱告、懺悔，務要挽回過來！咱姐弟四個人，若姐姐有些好歹，叫俺們怎麼過？」素姐說：「俺公公是不敢惹我的，我倒合他平似交兒，俺婆婆又沒了，這是越發清淨的；只是你姐夫，我不知怎麼，只是惱他！」

　　薛如卞故意說道：「俺姐夫已就不是人了，你只合他一般見識，是待怎麼？這鷂鷹飛進臥房，我曾合他在書房裡看那書上，他豈不知是極凶極怪的事？你是個人，可也該急速祈禱才是。怎麼姐姐這們病著，他連守也不守，竟往別處去頑？這還有人氣哩！姐姐，你只管合他一般見識哩！」素姐道：「他倒也沒往別處去頑，我監著他哩。」薛如卞道：「怎麼監著他？監在那裡？」素姐道：「我這牀腳頭簾子裡不是監麼？」薛如卞一邊說道：「瞎話！待我看看。」一手揭開門簾，只見狄希陳蓬頭垢面，真象個活囚相似，坐在地下。

　　薛如卞認了一歇，道：「呀！原來果真是俺姐夫！怎麼這般模樣？」叫他出來。他那裡敢動，使手只指素姐。薛如卞問素姐道：「這是怎麼話說？」素姐說：「這就是我監禁他的牢。也罷，既是神靈替你做主，你且出來罷。」

　　狄希陳得了這句吩咐，方才敢從牀腳後挪出簾來。到瞭亮處，薛如卞看了甚是慘人，又見他雙眼血紅，問說：「是害眼麼？」狄希陳不敢答應。素姐說：「是我使煙薰的。」薛如卞問道：「夜間還放出來睡覺麼？素姐說：「你見那監裡的犯人放出家裡去睡覺來？我每夜把他上在匣上。」薛如卞問說：「匣在那裡？」素姐說：「就是這天井裡那條板凳，叫他仰在上面，把手反綁在板凳底下，再用三道繩子緊緊的捆住。他還敢動得哩！」薛如卞問說：「他卻怎麼吃飯？」素姐說：「每日給他兩碗飯吃，搭拉著他的命兒。」薛如卞問說：「卻怎麼解手？」素姐說：「遞個破盆子與他，叫小玉蘭替他端。」薛如卞問說：「這監夠幾日了？」素姐道：「怕不也有十來個日子。」薛如卞又問：「狄大叔就不尋他麼？」素姐說：「他只好乾疼罷了，他也不敢來我這太歲頭上動土。」

　　薛如卞想到狄希陳這等受苦的田地，不由得當真哭道：「姐姐沒怪。我看你如此狠惡，天地鬼神都是震怒，特遣鷹神拿你，這斷然懺悔不得的了！我合你姊弟分離只在目下。疼死我也！」素姐道：「好賢弟！我與你同父一母所生，你千萬尋法救我！我自此以後，我也不罵公公，我也不再凌虐丈夫，你只是與我懺悔。」薛如卞道：「這只得請了三官廟陳道士來，叫他替姐念《藥師經》，再三祈禱，央姐夫也替姐姐告饒。」素姐道：「三官廟陳道士一個男人家，我怎好自己參佛拜懺的？咱請了蓮華庵白姑子來，一個女僧，我好守著他唸經，倒甚方便。」薛如卞道：「白姑子不知會念《藥師經》不會？」素姐道：「這《藥師經》是他久慣念的，他怎麼不會？」薛如卞道：「既是白姑子會念，倒也甚便。」素姐道：「兄弟，你就合他去講講：得多少日子？用甚麼供獻？咱好預備。」薛如卞道：「姐姐，你另叫人合他說罷；我合白姑子極划不來，年時，我往他庵裡走走，他往外捻我，叫我臭罵了一頓，到如今，我見了他連話也不合他說句。」素姐道：「你不去，罷；我著薛三省媳婦子請他去，你到家就叫他來。」一邊叫小玉蘭舀水來與狄希陳洗臉；又叫他梳頭，戴了巾幘，穿了道袍，穿著齊整，從新與薛如卞作揖。

　　素姐又告訴狄希陳偷叫人往南京捎買顧繡衣裳，不拿到家來，不知與了誰去：「我倒也不圖穿那件花皮，只怕他養女弔婦的，不成了人，所以只得管教他過來。那裡知道這偏心的神靈爺，倒說我有不是了。象這們使十來兩銀子，不給自己媳婦穿，給了婊子，就不是我這們性子，換了別人，就是監不成，只怕也要打幾下子哩。」

　　薛如卞勉強為救狄希陳，合素姐說了些不由衷的假話。調羹合狄周媳婦方知薛如卞叫他送鷂鷹進去，原是為這個緣故；見果然放了狄希陳出監，又要請姑子唸經懺悔，說報與狄員外知道。狄員外感之不盡，謝之有餘，叫廚房快整杯盤，留薛如卞吃酒待飯，搬在素姐臥房桌上，狄希陳主席陪坐。

　　狄希陳見素姐與了一二分溫柔顏色，就如當初安祿山在楊貴妃宮中洗兒的一般的榮耀，不惟絕無愁怨之言，且並無慘沮之色。這豈不是前生應受的災愆！薛如卞口中不言，心裡想道：「一個男子，到這等沒志氣的田地，真也是頑頓無恥！死狗扶不到牆上的人，怎怪得那老婆恁般凌辱！」倒替他坐臥不安，勉強吃了些酒飯，辭了素姐起身。

　　狄希陳送他出來，請見了狄員外，狄員外謝那薛如卞千萬不盡；見了狄希陳，狄員外就如重生再見的一般歡喜，狄希陳卻恬不介意。薛如卞仍到客位裡坐了一會，獻過了茶，方與狄員外作別回家，果然叫了薛三省媳婦來見。素姐叫去蓮華庵請白師傅到家，有要緊事與他商量。薛三省娘子不敢怠慢，隨即到了蓮華庵中。恰好白姑子不在家裡，往楊鄉宦宅裡宣捲去了。薛三省娘子來家回話，素姐見白姑子不曾請來，發了一頓暴躁，說薛三省娘子沒用，該到楊家請他，賭氣的叫狄希陳自去敦請。狄希陳道：「他在楊家內宅裡邊宣卷，我如何好進得去？我又合他家不甚熟識，這天已將晚，不如等他晚上回庵的時節，我自去請他來罷。」

　　素姐大怒，一谷碌爬將起來，掐著狄希陳的脖子，就往那牀腳後監裡邊推，罵道：「我要你這攮包雜種做甚！你不如還往監裡坐著，免得我象眼中丁一般生氣！」薛三省娘子道：「姐姐！快休如此！你想請姑子唸經，是為甚麼來？你還是這般性子！」素姐聽說，方漸漸的消下氣去，免了狄希陳坐監。看天色也將次晚上來了，薛三省娘子仍往蓮華庵去請那白尼姑。至於來與不來，如何唸經，如何懺悔，素姐果否改惡從善，俱在下回再為接說。

第064回 薛素姐延僧懺罪　白姑子造孽漁財

　　　　惡人造孽眼無天，貫滿災生法網懸。展轉脫身逃不去，饋央鄉宦許多錢。屈作直，白為玄，是非淆混倒成顛。竿牘一函才遞進，問官情面自周旋。

　　　　菩薩持公道，閻王秉大權，虛靈正直無私曲，那個奸僧敢亂傳？若使牒文通得到，發斷阿犁一萬鞭！

　　薛三省娘子復到蓮華庵中，待了不多一會，只見白姑子領著徒弟冰輪合楊家一個覓漢，挾著一大籃饃饃、蒸餅同到庵中。見了薛三省娘子，打問訊行禮。薛三省娘子道了來意。白姑子道：「若說狄大嫂請我，我極該就去。前向同張大嫂來庵裡與菩薩燒香，好個活動的人，見了人又喜洽，又謙和，可是一位好善的女人。但他的兄弟薛相公，我合他有個嫌疑，只怕到那裡撞見，不好意思。你到家問聲，有甚麼吩咐，差人來庵裡說罷。」薛三省娘子道：「這是俺姐姐請你，各門另戶的，有甚麼礙處？你只管去，不妨。俺家有三位哥哥，不知是那一個得罪與你？是為甚麼起的？」

　　白姑子道：「是你家的大相公，還合一位朋友，到我庵中。我正叫了個待詔剃頭，我流水叫徒弟看茶與他吃了。我才剃完頭，叫那剃頭的與我取取耳。正取著，他一聲罵那剃頭的：『賊光棍！賊奴才！這們可惡！你快快的住了饒打！』把個剃頭的罵的掙掙的說：『我怎麼得罪來，相公就這們破口的罵我？』他說：「可惡！你還強嘴！我平生最惱的是那按著葫蘆摳子兒的人，你為甚麼拿著把小杓子掏那葫蘆？』叫我又是那笑，又是那惱，說：『該他甚麼事？我為這兩個耳朵聾聾的，叫他替我掏掏，又是按著葫蘆摳子兒哩！』我就只說了這兩句，沒說完，他就禿淫禿歪的掘了我一頓好的。虧不盡那位同來的相公勸得他去了；從這一遭，他再也沒來。我路上撞見，通常沒合他作揖。」

　　薛三省娘子道：「原來為這沒要緊的事！你只管到那頭，由他。他不往那頭去，撞不見；就撞見，可這本鄉本土的人，說開了話罷，這是甚麼深仇麼？咱同走罷。」白姑子道：「我本待不去，難為你這等請得緊。你先去著，我等明早自家到那裡合狄大嫂說話罷。」薛三省娘子道：「這能幾步子地哩？咱如今去走遭罷。」白姑子道：「好嫂子！這天多昝了？你俗人家黑晚的街上走就罷了，象俺這出家的女僧，夜晚還在街上，叫那光棍挾制著，不說是養和尚，就說是養道士，降著，依了他，還擠你個精光哩！如今咱這明水鎮上還成個世界哩！」薛三省娘子道：「不怕！你跟著我走，沒帳，沒帳！撞見光棍，有我照著他哩。我要不使的他發昏致命，軟癱熱化的不算！」白姑子被薛三省媳婦纏繞不過，只得叫徒弟看了家，兩人同往狄家前進。

　　來到門口，將好掌燈時候，進到素姐房中，見素姐雲鬢蓬鬆，香腮消減，伏枕臥牀，不能強起。相見讓坐，不必細說。白姑子開口先問：「狄大嫂呼喚的恁緊，有甚麼吩咐？」素姐說：「有一件事，我待問你一聲，看人說的是真是假。要是有人家臥房裡頭，又沒見怎麼進去，開開門，從裡邊飛出個鷂鷹來，這是吉是凶？」白姑子驚異道：「好天爺！是誰家有這般事？」素姐道：「這事不遠，咱這鎮上就有。」白姑子道：「是咱們的親戚麼？」素姐道：「不是親戚，只是他認得的。」白姑子道：「『鷂鷹進人房，流水抬靈牀。不出三十日，就去見閻王。』那佛經上說道：『陰司陽世原無二理。』陽間有甚麼三司兩院府縣都司，那陰間有閻王小鬼馬面牛頭。那陽間的人或是被人告發，或是被官訪拿，看那事的重輕；如係些微小事，不過差一個青夫甲皂；再稍大些的事，差那民壯快手；再大的事，差那探馬；如遇那強盜響馬，便就點差應捕番役，私下拷打的服了，方才見官，問那凌遲砍剁的大罪。那陰司的閻王，如遇那陽世間有等忠臣孝子、義夫烈婦、尚義有德的好人，敬差金童玉女持了幢幡寶蓋，沙泥鋪路，金玉打橋，就如陽世間府縣正官備了官銜名啟，自己登門請那有德的大賓赴那鄉飲酒禮的一樣。拘那無善無惡的平人，不過差個陰間過陰的無常到他家叫他一聲，他自然依限來見，不消費力。如拘喚那等差不多的惡人，便要使那牛頭馬面，如陽間差探馬的一般。若是那一樣打爺罵娘的逆子、打翁罵婆的惡婦、欺君盜國的奸臣、凌虐丈夫的妻妾、忘恩背主的奴婢、恃寵欺嫡的小老婆、倚官害民的衙役、使涼水拔肉菜的廚子：這幾樣人，陰間看他就如陽世間的響馬強盜一樣，方才差了神鷹急腳，帶了本家的家親，下了天羅地網，取了本宅的宅神土地甘結，預先著落停當，再行年月日時功曹，復將他惡跡申報，方才拿到酆都，■豈搗磨研，油炸鋸解，遍下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人身。所以這神鷹急腳，不到那一萬分惡貫滿盈，不輕易差遣。這是人世間幾可裡沒有的事。咱明水鎮這家子，卻是怎麼來，就致的閻王這們大怒哩？」素姐聽說，把這樣一個曹操般的惡物，唬得溺了一被褥的騷尿，問說：「不知犯了這們大罪，尚有甚麼本事可以救的？」白姑子道：「這除非是觀音菩薩的力量，將了藥師王佛的寶經，與閻王面前極力申救，或者也還可救度。但只要那本人在菩薩面前，著實的懺悔，虔誠立誓，改革前非，自己料得是那一件得罪，便在那一件上痛改，以後再不要重犯，這才做得那懺罪消災的功德哩。」

　　白姑子一邊說，一邊要起來回去。素姐道：「你且請坐，還有話哩。你頭裡說的那些罪惡，不知也有輕重麼？難道都是一樣的？」白姑子道：「我說的那許多罪惡，原不是說一個人身上的；若是一個人身上犯這們些天條，還等到如今哩！像那為子的單重在那打爹罵娘，為媳婦的單重在打翁罵婆，為妻的單重在凌虐丈夫，為臣的單重在欺君盜國：只犯此一件，那陰司便不相饒。」素姐又問：「人犯了這等大罪，必定要差神鷹，卻是怎說？」白姑子道：「那陽間的強賊惡盜，必定差那應捕番役，卻是那應捕番役慣能降那強賊惡盜；那強賊惡盜到了應捕番役的手裡，他使那鐵棍，一頓把那強賊惡盜的兩個臂膀打卻折了，方才叫他動不得手，然後拷問。這強魂惡鬼，那牛頭見了他，那牛頭跪著，只遞降書；那馬面見了他，那馬面倒頭就遞降表；因那牛頭馬面不敢拿他，所以專差那神鷹急腳擒拿。那神鷹急腳只在那強魂惡鬼的頭上旋繞著飛，得空先把那強眼用那鷹嘴啄瞎，臨時叫他一點不能看見，方叫那牛頭馬面一齊上前，套枷上肘，才得拿他到陰司受罪。情管那家子必定有一個人害眼疼的，這拿的就是他；但只是咱這地方沒有這們惡人。狄大嫂，你實合我說，是誰家？」

　　素姐唬得戰兢兢的道：「實不敢相瞞，就是俺這家裡。昨日清早，我到後邊解手，門已關了；及至回來，開進門去，從房裡一個大們子鷂鷹照著我劈面一翅膀，飛了出去，我如今這兩個眼珠子就象被人挖去的一般疼。白師父，你好歹快尋門路救我，我恩有重報。」白姑子道：「好俺嫂子！你不早合我說，哄的我把話都說盡了，可是叫你見怪。這事也不一律，若是大嫂，情管沒帳。久聞的狄大嫂甚是賢德，孝順翁婆，愛敬丈夫，和睦鄉里，怎麼得遭這們顯報？只怕還為別人。」

　　素姐說道：「我自己忖量，也不該遭這等的事，我又沒甚麼不孝順公婆。那昝俺婆婆沒了，瞞不的你，我沒替他戴白■髻、穿孝衣麼？就是在漢子身上有些差池，也不過是管教他管教，這沒的就是甚麼大罪不成？既是天老爺沒眼偏心，可是說那廟裡沒有屈死的鬼哩？白師父，你只是尋法救我便是。」白姑子道：「你既是叫我救你，我也不敢虛套子哄你。你這罪過犯的較重大些，光止唸經拜懺當不的甚麼事。就象陽間的人犯下那死罪不赦的天條，那差不多的分上，按捺不下來，務必要尋那當道顯要的分上才好。你這個得請十位女僧，七晝夜捧誦藥師佛老爺的寶經一萬卷。你自己心裡一些的惡念不生，齋戎沐浴，不住聲晝夜七日念『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念一聲佛，磕一個頭；完了七晝夜功德，還得請下觀音奶奶來，面問他討個下落，閻王依與不依，再好安插。」

　　素姐說：「就依白師父所說。可在那裡設壇？」白姑子道：「只得就在咱家設壇才好，或在前邊廳房裡邊，或就在這天井裡搭棚也可，卻早起後晌吃齋吃茶，添香點燭的多也方便。」素姐說：「在我家裡倒也便易，只是俺公公那老獾叨的咕咕噥噥，我受不的他瑣碎。不然就在你那蓮華庵倒也方便，就在佛爺殿上，那樣省事。」白姑子道：「這也可以。你再自己算計。我且回庵去，明日再來合你商量建醮的日子，請的師父，定的經數。」說著，作別起身。素姐仍叫薛三省媳婦跟了白姑子，又叫了個覓漢點著火把，狄希陳也同著送了白姑子家去。

　　白姑子夜間一宿不曾合眼，碌碌動算計起發騙錢。次早起來，淨洗了面，細細的搽了粉，用靛花擦了頭，綿胭脂擦了嘴，戴了一頂青緯羅瓢帽，穿了一件栗色春羅道袍，天藍■絲趿鞋，白絨襪，跟了徒弟冰輪，早來到素姐房內。素姐叫廚房預備齋飯管待。白師父師徒一面同素姐合狄希陳打算建醮，算計是白姑子合冰輪、水月庵秦姑子超凡、傅姑子妙蓮、觀音堂任姑子水雲、惠姑子堯仁、祁姑子善瑞、劉姑子白水、地藏庵楚姑子陽台、管姑子寶僧，共是十位尼姑。就在蓮華庵殿上啟建道場，一連七個晝夜，齊誦一萬一千遍《藥師佛真經》。素姐說：「怎麼又添一千卷？有這個零頭，卻是怎說？」白姑子道：「你昨日對著我罵了你公公一聲『老獾叨的』……這一句，不得一千卷經，怎麼懺悔得過來？」素姐說：「爺喲！這是我的口頭語兒，沒的也是罪過麼？」白姑子道：「這個我不強你；你要自己打得過心去，不消念得一千卷也就罷了。」

　　素姐說：「我是這般問聲，怎麼不念？」白姑子道：「這經錢要是論經數也可，或是包日子也可：齋是你管，懺錢、燈鬥、供獻、香、燭、茶、酒、拜懺一條新手巾、一條新紅氈、撇鈸六尺新布、畫字的禮兒、發七遍文書的利市、迎佛送佛的喜錢、取回佛旨來的謝禮，這都在外。」

　　素姐道：「這先明後不爭的，極好。論經數是怎麼算，包日子是怎麼包，你先說說我聽。」白姑子道：「這《藥師經》可長，同不得《心經》短，一個人盡力誦，一日誦不得十卷，誦這一卷，要一分五釐，十卷一錢五分，一百卷一兩五錢，一千卷十五兩，一萬卷一百五十兩銀，又是一千卷，共該經錢一百六十五兩。別項使用，就只取回佛旨來的謝禮，得四兩也罷，五兩更好看些。別的都厚薄隨人，沒有一定的數兒。狄大嫂，沒的你是別人？這幾位師父們沒的是世人麼？他們也不好按著數兒要的，我住持著，每卷只做一分。俺師徒兩個替狄大嫂贈二千卷不敢領經錢，這不又去了二十兩？叫他們把那一千卷零頭兒搭上別要算錢，這不又去十兩？共是八十兩銀子的經錢夠了。」素姐道：「這八十兩銀子也不打緊，俺婆婆死後留下幾兩銀子，我且拿出來買命，我留下待怎麼？只是你師徒二人，怎好叫你乾念了經的理？我也還照數送上。就是那一千卷也仍要算錢。」白姑子道：「俺師徒兩個斷不可算上，就沒個厚薄了？」

　　素姐道：「你只虔誠建醮，救了我的命，我愁沒錢使麼？俺公公六七十的人了，能待幾日？只天老爺看一眼兒，叫他早挺些時腳，那個不是我的？要是我不得這命，就是俺婆婆留下的這幾兩銀子，我不豁撒他個精光，我待開交哩？」白姑子道：「狄大嫂，你說的極是。你這們好心，其實也不必唸經，佛爺也是該保護你的。但請的這幾位師父，他各人家都頂著火煙，靠著身子養家的。既是要建七晝夜道場，可就要占住了他們的身子哩。他們家裡都有徒弟合支使的人，卻也都要吃飯。把這經資先與他們一半，好叫他們糴米買柴的安了家，才好一盼心的唸經。這日用的齋供，可是家裡做了送去？可就在庵裡叫人做罷？要是叫人在庵裡做，倒也方便。有庵裡使熟的個女廚老翟就好；他又不肯潑撒人家的東西。」

　　素姐問道：「就是咱這明水人家麼？」白姑子道：「可不怎麼？這就是翟福的媳婦子。」素姐道：「原來是他！他常往俺家做菜。他娘姓強，俺只叫他是『強婆子』，他又吃齋，又叫他『老強道』。要是他倒也罷了，我每日供備著，那裡做齋方便。得那庵裡沒有閒雜人才好，我好在那裡住的。」白姑子道：「我那坐禪的屋裡，那昝你沒合張大嫂在裡頭吃茶麼？那裡頭甚麼閒人進得去？常年永智寺的和尚天空，俺這尼僧們不會寫字，只得央他替俺寫寫榜合吊掛子，如今有了觀音堂任師父會寫了字，這男僧們影也不上門了。」素姐道：「得似這般清淨，我在那裡住著，也極穩便。我如今先付你銀五十兩，每位師父且先付銀五兩安了家，好擇日建醮。我這裡收拾著往那裡運米麵食物。」

　　素姐開了箱，將他婆婆留下的銀子，取了一封出來，說是五十兩，交付白姑子收去。白姑子道：「也待我打開這封，當了狄大嫂的面看一看。這是眾人眾事的事，萬一有甚差池，他眾人們只說我裡頭有甚麼欺瞞夾帳的勾當。」一邊將封拆開見數，是十個錁子，內中明白顯著有四個黑錠，與那六錠迥然不同。素姐自幼不曾大見過甚麼銀子，倒沒曾理論。這白姑子串百家門，見得多，知得廣，單單的拿起一錠黑的來看：平撲撲扭黑的面子，死紂紂沒個蜂眼的底兒，白姑子放在牙上啃了一啃，啃著軟呼呼的，說道：「這不是銀子，象是錫蟆似的。」素姐掙掙的說道：「你再看別的何如。」揀了六錠真銀，四個錫錁。素姐倒也還疑是狄婆子放上的。

　　誰知這狄希陳是被唬破膽的人，白姑子只說了一句是錫蟆，素姐只接過手來看了一看，他就焦黃了個臉，通沒了人色，從褲襠裡漓漓拉拉的流尿，打的那牙巴骨瓜搭瓜搭的怪響。素姐看了他一眼，說道：「了不得！這情管又是你這忘八羔子乾的營生！我再看看別的，要是都換了假的，我還念你娘那扶經哩！」怒狠狠的又取了兩封出來，一連拆開了封皮，每封裡邊都是四個錫錠。再把那七封取出，照例一般，那有二樣！狄希陳不及防備，被素姐颼的一個漏風巴掌，兜定一腳，踢了一個嘴搶地。白姑子手裡流水拉扯，口裡連忙念著佛道：「阿彌陀佛！不當家。狄大嫂，快休如此。你今請僧建醮，卻是為何？銀錢小事，夫者婦之天哩！打夫就是打天一般。原來你是如此利害，所以動了天王怒哩。鄉里人家多有傾下白鐵錁子，防那歹人的打劫，這只怕是常時收拾下的，老施主不曾知道，當了真的留下也不可知，怎麼就知道是狄大哥乾的事？」素姐道：「這要不是他乾的營生，他為甚唬的那尿……這分明是賊人膽虛。這悶氣，我受不的！我要不打他幾下子，這暗氣就鱉殺我了！白師父，你且暫回庵去，待我發落了這事，消消氣，我再使人請你去。」

　　白姑子就待走，狄希陳望著白姑子擠眼扭嘴，叫他別要回去，勸解素姐，替他做個救命星君。白姑子會意，道：「狄大哥，這銀子或者是你不是你，你可也說說是怎麼。你這們涎不癡的，別說狄大嫂是個快性人，受不的這們頓碌，就是我也受不的。饒我那昝拿著漢子，象吸石鐵一般，要似這們個象生，我也打他幾下子。」素姐道：「有話只該合明白人說，叫人心裡自在。這不是白師父你親眼看著？你不相干的人也說是受不的，也說是該打。只有旁邊的人說這們幾句公道話，咱本等有氣，也就消了許多。常時但是合他合合氣，他本人倒還沒怎麼的，那旁裡的有多少說長道短，扯那臭扶淡的！我本等待要少打，激得我偏打得多了。」白姑子道：「正是如此。人沒得合他有仇，好意打他麼？那銀子其實不干狄大哥事，但只為甚麼妝這腔兒？倒象是狄大嫂平日不知怎麼利害，唬的人這們等的。狄大嫂，你當著我在這裡把話說開，你也再休絮叨，把這銀子的事丟開手罷。」素姐叫那白姑子順著毛一頓撲撒，漸漸回嗔作喜。狄希陳也漸漸轉魄還魂。素姐揀了十個雪白銀錁，用紙包了，交付白姑子拿去散與眾人，作一半經資。這白姑子把這五十兩經錢拿回庵去，那裡分與甚麼眾人！揀了個建醮的良辰，請了那別庵的八位禿婦，連自己師徒共是十人，啟建法事。素姐動用米、面、柴、薪送去庵內。

　　狄員外明知是薛如卞要使那神道設教，勸化那姐姐回心，與白姑子先說通了主意，做成圈套，想說：「倘得因此果得回心轉意，便得清門淨戶，宅安家穩，兒子不受折，老身有了倚靠。」這等有錢之家，使得幾兩銀子，有甚希罕。聞知素姐要建醮懺悔，甚是喜歡，叫狄周媳婦與素姐說道：「凡是道場所用之物，都問狄員外要，俱當一一應承。又與了三十兩銀子，叫他做經錢；又說：如要自到庵中，可請薛親家婆合薛如卞娘子連氏、薛如兼娘子巧姐同去相陪。

　　素姐自從進了狄家的門這們幾年，沒得他一口好氣，止有這遭搔著他的癢處，笑了，一面說了一聲「難為爹」的良心好話。狄員外就差了狄希陳往薛家請他丈母合連氏巧姐先到家中，同了素姐好到庵去。薛夫人因是狄員外專意相請，也要指望這遭叫女兒改行從善，滿口應承。至期，娘兒三個先到了狄家，吃了早飯，四人同到蓮華庵中，還有狄周媳婦合小玉蘭、薛三省薛三槐兩個的娘子跟隨。外面薛如卞兄弟三個，狄希陳又請了相於廷，共是五人，同在庵中監醮。另叫了廚子在那裡整備素筵。

　　一連七日，薛夫人合素姐四位，每日早去拈香，晚上辭佛回家。薛如卞合相於廷都每晚各回家中宿歇。惟狄希陳恐怕素姐見怪，只說晚間替素姐佛前拜懺，不回家去。眾姑子們每日掌燈時分，關閉了庵門，故意把那響器敲動，鼓鈸齊鳴，梵咒經聲，徹於遠近，卻一面在那白姑子的禪房裡面置備了葷品，沽了醇醪，整了精潔的飯食，輪流著幾個在佛殿宣經，著幾個洞房花燭，逐日週而復始，始而復周。狄希陳雖是個精壯後生，也禁不起群羊攢虎，應接不暇，未免弄得個嘴臉丰韻全消，骨高肉減。白姑子對著素姐說道：「常言說得好：『滿堂兒女，當不得半席夫妻。』這一連幾夜，倒是我們也還有輪替打盹的時節。這狄大哥真是那至誠君子，從晚跪在佛前磕頭禮拜，不肯住一住兒，真是夫妻情重！若是人間子女為父母的肯是如此，這也真是大舜復生，閔曾再出！如今把人也累得憔悴不堪觀了！」素姐道：「他若果真如此，這也還不象個畜生。」心裡也未免暫時有些喜悅。

　　到第七日道場圓滿，設了一個監牢，把素姐洗換了濃妝，脫了豔服，妝了一個囚犯坐在牢中。白姑子穿了五彩袈裟，戴了毗盧九蓮僧帽，執了意旨疏文，在佛前伏章上表。疏曰：

　　　　南贍部洲大明國山東布政使司濟南府繡江縣明水鎮蓮花庵奉佛秉教沙門，伏以乾坤肇位，分劑健順之儀；夫婦宜家，允著剛柔之匹。惟茲婦德無愆，方見夫綱莫■。今為狄門薛氏，本以儒宗之女，儐為冑監之妻。河洲原是好逑，鸞占有素；葡架本非惡趣，獅吼無聲。恃嬌挾寵，未嘗乏衾枕之緣；怙惡逞凶，詎真有刀俎之毒。縱乾婦人反目之條，寧犯神明殺身之律？不謂六庚妄報，兼之三屍謬陳，觸天廷之峻怒，醜鬼奉符；扞扞冥室之嚴威，神鷹受敕。追悔何從？願茹灰而湔胃。省愆曷既？徒飲泣以椎心。切思苦海茫茫，殊難挽救；仰仗慈航泛泛，猶易援拯。敢用敬求佛力，於焉普度人天，牒文到日，如敕奉行。

　　白姑子伏俯在地，過了半日，故妝醒了轉來，望著素姐問訊，說道：「施主萬千大喜！適間章奏天廷，俯候許久，不見天旨頒行；又過了一時，只見值日功曹，押著重大的一槓，兩個黃巾力士，還扛抬那槓不動，取開看時，都是下界諸神報你那忤逆公婆，監打丈夫的過惡，疊成文卷，滿滿的積有一箱；注該十八重地獄，重重遊遍，滿日托生豬，狗，騾，驢，輪回。然已今奉佛旨救度，已准暫徹神鷹，聽從省改；如再不悛，仍行擒捉。」眾尼僧都穿了法衣，拿了法器，從獄中將素姐迎將出來，從新打扮得濃妝豔抹，錦襖繡裙，眾尼作樂稱賀，名為「報喜」。素姐取出五兩紋銀相謝。這個當面送的，白姑子又不好打得夾帳，每人足分五錢，一會眾人各甚歡喜。法事已完，白姑子等送佛燒榜，兩邊條桌擺開，盛筵打散，先送得薛夫人娘兒四個回去，又次打發薛相公四個先回。狄希陳托名看人收拾。落在後面與眾尼姑吃酒取笑。

　　原來這個醮事，白姑子在素姐面前只說是請僧建醮，計卷還錢；他在那眾姑子面前，只說是包做道場七晝夜，完日講送經資十兩。先拿回來那五十兩銀，從裡邊稱出八金，除了他師徒二位，其餘的八眾尼僧，每人一兩，俱先分散。後來這六十兩俱已一一收完，只不令眾人知道。這一件事，白姑子淨淨的得了一百兩花銀，米、面、柴、炭、醬、醋、油、鹽不計其數。卻也著實感激薛如卞的作成，買了兩匹加長重大秋羅，兩匹新興金甲綾機，使氈包端了，去謝薛如卞。原來白姑子騙他這許多銀子，素姐是著實瞞人，再三囑咐白姑子，叫聲「千萬不可與人知道」，所以這白姑子放手大騙，絕無忌憚。倒也還虧他稍有良心，買了這四匹尺頭作謝薛如卞。薛如卞也還不肯收他，白姑子再三苦讓，止收了他一匹天藍秋羅。

　　但素姐費了這許多銀物，對了佛前發了這如許的大咒，不知果然回轉心來孝順公婆愛敬丈夫不曾。白姑子得了這許多橫財，不知能安穩饗用與否？只怕又有別的事生出來，且看後回接說。

第065回 狄生遭打又陪錢　張子報仇兼射利

　　　　雪恨不煩刀劍，翻冤何用戈矛？歡洽尊前稱好會，?胸不覺中吳鉤，妙計可封留。

　　　　比較監牢不算，延僧建醮錢丟。一頓門拴相毒打，再三下氣苦央求，三倍價高酬。

　　　　　　　　　　　　　　　　　　－－右調《破陣子》

　　卻說素姐自從鷹神下降，白尼姑建齋懺悔之後，待那丈夫狄希陳果然就好了十分三四，一時間性氣起來，或是瞪起眼睛，或是抬起手腳，有時自己忽然想起那鷹神的利害，或是狄希陳微微的說道：「你忘記了那蓮花庵打醮了麼？」素姐便也漸漸的按下火去，縮轉了手腳，丟下了棍子，止於臭罵幾句，便也罷了。這狄希陳畢竟是有根器的人，不等素姐與他幾分顏色，便就要染大紅，時時如臨深淵，刻刻如履薄冰，聽於無聲，視於無形，先意承志，依舊奉承。

　　一日，素姐見狄希陳坐在房中，素姐說道：「我看你這個東西，待要說你不是個人，你又斬眉多梭眼的說話吃飯，穿著件人皮妝人；待要說你是個人，你又一點兒心眼也都沒了。似這幾日，我看菩薩的面上，不合你一般見識；誰想嬌生慣養了，你通常不像樣了。這顧繡衣裳，你要是沒曾與人，還在那裡放著，你就該流水的取了來與我；你要是與了婊子去了，你是個有怕懼的，你就該鑽頭覓縫的另尋一套與我。我這幾日，我說我不言語，看你怎麼樣的。你把個賊頭縮著，妝那忘八腔兒，我依麼？兩好合一好，你要似這們等的，我管那甚麼鷂鷹野鵲的，我還拿出那本事來罷！」狄希陳聽見這素姐的發作，唬得三魂去了六魂，說道：「這顧繡衣裳，我實不曾叫人去買，我連這顧繡兩個字聽也不曾聽見。你只說是那裡見來，或是聽見誰說，我好到那裡刨著根子，就使一百千錢，我高低買一套與你。」素姐說：「你『蛇鑽的窟窿蛇知道』，你叫我說？我限你三日就要！」

　　狄希陳戴了這頂愁帽，只是沒有頭髮的璺兒，卻往那裡鑽研？再三向狄周媳婦合調羹手裡打聽，調羹說道：「我們每日見他打你，恨不得替你鑽到那地縫裡去！若是我們知道甚麼風信，豈有不替你遮瞞的？他自正月十六日蓮花庵裡回來就合你鬧起，情管是那裡受的病根。你還到那裡仔細打聽。」狄希陳道：「我若果真叫人買甚麼顧繡，我可往那根子上去安插；我影兒也沒有，我可往那裡去打聽？」調羹道：「他既是從蓮花庵回家就發作起頭，這事白姑子一定曉的就裡的始末，你還到他那裡刨黃。」狄希陳道：「劉姐，你指教的極是，待我到他那裡問他的詳細。」

　　狄希陳穿了道袍，走到蓮花庵外，兩扇庵門牢牢的緊閉。敲了半日，走出一個半老的婦人來，開了門，認得是狄希陳問說：「白師傅何在？我要請見，問他句說話。」那婦人道：「白師傅是我的妹子，我是他的寡婦姐姐，久在這庵中幫他們做飯。白師傅從今日五更，因有點官事，合他徒弟冰輪都上城去了。」狄希陳道：「一個出家的女僧有甚麼官司口舌，卻師徒都上城去？」那婦人，人都稱他是「老白」。那老白道：「因庵裡失了些盜，往捕衙遞呈哩。」

　　原來這白姑子與素姐建這懺悔道場，磕了一百多銀子的拐。天下的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不為。」況且那小器量的人，一旦得了橫財，那樣趾高氣揚的態度，自己不覺，旁邊的人看得甚是分明。因此轟動了鎮上的一個偷兒。醮完第三日的晚上，拿出飛牆走壁的本事，進到庵中，正見白姑子與徒弟冰輪在禪房裡上下兩張牀上睡覺，老白自己在廚房炕上安歇。那偷兒取出兩枝安息香來，在佛前琉璃燈上點著，一枝插在廚房，一枝插在白姑子臥房裡面。這香原是蒙汗藥做的，人的鼻孔內聞了這個氣味即便鼾鼾睡去，手腳難抬，口眼緊閉。

　　偷兒又在佛前琉璃燈內點起燭來，只見香案上安著一個課筒；那偷兒即在觀音菩薩面前跪下，叩了四叩，祝贊：「僧家的財物，本等不該偷盜他的；但他只該謹守菩薩的戒行，不該起這等的貪心。人家夫婦不和，你用智慧與他調停和睦，些微得他些經懺銀錢便是，如何乘機設智，騙他這如許的資財？路見不平，旁人許■麗。弟子起心不平，今日要來偷他的回去。如果弟子該偷他的，望菩薩賜一上上之課；如果不該偷他的財物，只許他騙害平人，賜弟子一個下下之課。」把課筒在香案上薰了兩薰，拿在手中晃了幾晃，倒出那三個錢來，鋪在桌上，查看課簿，真真「上上」兩個大字。

　　偷兒喜不自勝，又磕了四個狗頭相謝，走進房內，翻磚倒瓦。兩個姑子睡得爛熟如泥，一個老白睡得象個醉豬死狗。揭開他的箱子，止有衣裳、鞋、襪、汗巾、手帕之類，並沒有那誆騙的百兩多銀。偷兒先把那精美的物件捲了一包，又在房內遍尋那銀子不見，放出那兩隻賊眼的神光，在白姑子牀上席背後揭開一看，只見牆上三個抽鬥，都用小鍍銀鎖鎖住，外用牀席遮嚴。偷兒喜道：「這個禿科子，倒也收藏的妙！」扭開第一個抽鬥，裡面止有千把散錢。偷兒又把第二個抽鬥扭開，卻好端端正正那百十兩銀子，還有別的小包，也不下二三十兩。偷兒叫了聲「慚愧」，盡數拿將出來。衣架上搭著一條月白絲綢搭膊，扯將下來，將那銀子盡情裝在裡面。又將那第三個抽鬥扭開，裡面兩三根「明角先生」，又有兩三根「廣東人事」，兩塊「陳媽媽」，一個白綾合包，扯開裡面，盛著一個大指頂樣的緬鈴，餘無別物。

　　偷兒將那先生人事丟下，把緬鈴藏在袖中。又見山牆下桌上放著一個雪白的錫尊，揭開，噴鼻的陳酒馨香。偷兒動了饞興，扯開抽鬥，桌子裡面大碗的盛著通紅的臘肉。偷兒暗道：「這等美酒佳餚，若不受用一番，卻也被那觀音老母笑話。」只怕藥氣將盡，醒將轉來，不當穩便，再取出兩枝香來，從新點上；走到廚房，通開煤火爐子，暖上了那一尊陳酒，又尋出幾個冷餅烤在爐口，就著臘肉，吃得酒醉飯飽。心內卻又想道：「佛家戒的是酒、色、財、氣。如今我既得了『財』，吃了『酒』，有了財酒，便可以不消生『氣』，所少的是『色』。白姑子雖然日逐家裝喬作媚，畢竟有了年紀；那老白更是不消提起；何不將那小尼姑冰輪幸他一幸，完了這四件的前程？」將冰輪的被子揭起，拿燭照了一照，只見兩個盆大的奶頭，黑墨般的個大屁股。偷兒看了，不能起興。再把白姑子驗看一番，奶頭不甚飽滿，身上倒還白胖，半老佳人可共，何必要那年少的冰輪？偷兒抖搜那強盜的威風，脫了褲子，爬在白姑子身上，二十四解之中賣了個「老漢推車」之解。完事下來，把那壁上抽鬥內的角先生揀那第一號的取了三根，先把白姑子的腿拍開，把一個先生塞在裡面，又把冰輪與老白都叫開了產門，每家俱薦一先生在內處館。然後捲了細軟，大踏步從容而出。

　　到了五更天氣，三人俱各醒來，家中都有一個先生在內，都尋思不出是誰薦來的。白姑子疑是冰輪乾的勾當，冰輪又道是白姑子做的營生，老白猜不了是那裡的症候。白姑子扳倒席摸那個先生抽屜，鎖已無存，內中恰少了三個師傅，又摸了那盛銀子抽鬥，裡邊空空如也。心裡慌道：「徒弟！你醒了不曾？牀頭邊的抽鬥是誰開了？」冰輪夢中答道：「這再沒有別人！師傅捉弄我，還要問人！」白姑子道：「你是幾時乾的營生？我夢中也微有知覺，只是睡得太濃，動彈不得。那猛骨，你拿在那邊去了？」冰輪道：「我不曾動甚麼猛骨。師傅，你倒估精，反來問我！」白姑子道：「我估精甚麼來？這角先生是你放在我那裡面的。」冰輪道：「師傅，你又來了，你倒把角先生放在我裡面，倒還問我！」白姑子道：「倒是好話，不是與你作耍。」冰輪道：「我也是好話，何嘗作耍？」把那角先生在牀邊上磕得梆梆的響，說道：「師傅，你聽！這是甚麼東西響？天空只兩宿不來，你就極的成精作怪的！」白姑子道：「誰合你且在這裡雌牙扮齒！猛骨你收過了麼？」冰輪道：「你好好的放著罷了，我為甚又另收他？」白姑子道：「抽鬥上的鎖已沒了，內中空空的沒了銀子。待我再摸摸那盛錢的抽鬥，看是如何。呀！這抽鬥也沒鎖了，內中錢還不曾失去。你快起來點燈照看！」

　　冰輪一谷碌爬起，穿了衣裳，登上褲子，佛前琉璃燈上點著了火，在廚房門口經過。老白說說：「你又點燈做甚？你進來，我合你算賬！」說道：「你年紀小會浪，要不著和尚就要角先生。我半世的老人家，守了這幾年的真寡，虧你拿這東西來戲弄我！這一定是你這小窠子乾這促俠短命的事！難道你師傅是我妹子，好來做這個事不成？」冰輪說道：「師姨，你說是甚話？我何嘗敢合師姨頑來？我合師傅的被裡邊都有這件物事。牀裡邊那幾兩銀子都扯開抽鬥沒了，我來點燈照看哩。」老白怪道：「有這等的事？」一邊也就起來房中照看，見兩隻箱子都把箱蓋靠在牆上，內中凡是起眼的東西，盡情沒了；又見爐台上面放著盛酒的空尊，吃剩的臘肉皮骨，佛前的燭台也沒了，方才知是被盜。又各面面相覷，想那角先生怎生放在裡面，三個人沒有一個覺得的。白姑子又說睡中明明覺道有人云雨，也覺得甚是快活，只是困倦不能醒來。三個人拿了燈，前後照看，並無蹤跡，門戶照舊關嚴，不曾開動。

　　這白姑子費了多少心思，得了這些外物，把他一棒敲得乾淨，豈有輕饒寬放之理？所以師徒兩人同進城去，在捕衙遞呈。後來呈雖遞准，這賊始終不曾拿住。白姑子湊處那應捕的盤纏，管待那番役的飯食，伺候那捕衙的比較，足足的忙亂了兩個月，當不起這拖累，只得苦央了連春元的分上，與了典史，方才把番捕掣了回去。直待偷兒三四年後別案事發，方知偷兒姓梁名尚仁。他才把當日的事情細細對人告訴。

　　那日狄希陳去蓮花庵尋他說話，他所以果然不曾在家。老白也只大概說了個失盜的綱領，不曾說到其中旨趣之妙。狄希陳因白姑子不曾在家，遂與老白敘說閒話，因問老白從幾時到庵。老白回說：「自因夫亡守寡，與白姑子同胞姊妹，三年前來到庵中，與他管家做飯。」這些煩言碎語，不必細叨。狄希陳知老白不是時來暫去的人，這素姐正月十六日來庵中燒香，曾撞見何人，事中的原故，他或者一定曉得，遂問他道：「昨日正月十六日，我家裡的那一個曾來這庵中燒香，你可記得麼？」老白道：「這能幾日，就不記得了？那日還有西街上張大嫂哩。」狄希陳道：「那個張大嫂？南頭是張茂實家，北頭是張子虛家，這張大嫂卻是誰的娘子？」老白道：「我也不知他男人的名號，是新開南京鋪的。」狄希陳曉得是張茂實娘子智姐，心裡也明白，曉得是中他的毒了；又故意問道：「你怎知他開南京鋪？」老白道：「我聽見狄大嫂問他身上穿的灑線衣裳怎有這般做手，花樣又佳，尺頭又好。他說丈夫往南京買貨捎來的新興顧繡，所以知他是開南京鋪的。」

　　狄希陳道：「苦哉！『狹路相逢，冤家路窄！』原來吃的是這裡虧！若不是老白透漏消息，就是純陽老祖也參不透這個玄機。只是這個歪拉骨也惡毒得緊。我不過帶口之言頑得一頑，你丈夫雖把你打了幾下，你的母親已即時齊齊整整把我回了一席，你卻又這等盛設先施，我卻那裡尋個母親與我報冤泄恨？況且正在這裡比較衣裳，後患還不知有多少！前思後想，沒奈何，只得還去求他，問他回得這般一套衣裳，家中擋得限過，便是祖宗保護，先母有靈了。但不知他還有多餘不曾？若沒有副餘，止他老婆的一件，好問他回買，他故意要我受苦，斷是不肯回與我的，我卻何處去尋這個外盜狐白裘的穿窬偷了他老婆的那件衣服來才好？但只怎能到手？無可奈何，只得到他那裡淘一淘金。」竟到他那鋪中，可可的張茂實又不在鋪內，止有他的伙計李旺在那裡管店，讓狄希陳店前凳上坐了。

　　狄希陳問說：「張大哥怎不在店中做生意，卻往何處去了？」李旺道：「適才往家中去取貨物，想也不久就來，你尋他說甚麼？」狄希陳道：「我要問他買套顧繡衣裳。」李旺道：「那討顧繡來？這顧家的灑錢是如今的時興，每套比尋常的灑線衣服貴著二兩多銀哩。用了這貴貴的本錢，拿到這裡賣給老鬼麼？」狄希陳道：「若是好貨，難道沒人買？」李旺道：「咱這明水鎮上的人肯拿著七八兩銀子買套衣裳穿在身上？要是大紅的，就是十兩來出頭的銀子哩。只這十來年，咱這裡人們還知道穿件囂絹片子。當時象楊尚書老爺做到宮保，還只穿著領漂白布衫。幾個挑貨郎擔子的，就是希奇物了，那有甚麼開南京鋪的？倒有仇家灑線，也合顧家比個左不多。用甚麼顏色，你要一套罷。價錢少著二兩多銀子哩。」狄希陳道：「只得差不多才好；要是身分相去懸絕了，入不得眼。」李旺道：「你只不要合顧家的生活比看，這也就好；你要是拿著比看，那就差遠著哩。就是地子的身分顏色，也與尋常的不同。」狄希陳道：「這顧繡衣裳只怕你有捎來自己用的，憑你要多少銀回一套與我，你買貨再捎不遲。」李旺道：「這東西那得來？昨日張大哥定做了兩套，是天藍縐紗地子，淘了多少氣，費了多少事，還為這個多住了好幾日，才得了兩套。別再那得有來？」狄希陳道：「既是張大哥有兩套，你叫他回一套給我，我多與他些銀子。」李旺道：「他為合他婆子合了氣，敬意尋了這兩套衣裳與他婆子賠禮的，只怕他不回給你。你拿兩套仇家的灑線往家裡看去，女人知道甚麼仇家顧家？你只說是顧家，誰合你招對麼？」狄希陳道：「也罷，你揀兩套好的，我拿到家且擋一水去。」李旺揀了一件天藍縐紗圈金衫，白秋羅灑線裙，一件天藍秋羅地灑線衫，白綾連裙，用紙包裹。

　　狄希陳拿了這兩套衣裳往家行走，心中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喜是有了這套衣服拿到家中，但得看驗中意，完了一天大事，是誠可喜；懼是素姐一雙賊眼，就如水晶琥珀一樣，凡百物件，經了他眼中一過，你就千年古代，休想混得他過，若是被他認出假的，這場晦氣怎生吃受？一邊袖著行走，一邊心中千回萬轉，就如赴枉死愁城一般。

　　卻好路口一個先生，正在那裡出了地攤，掛了一副關聖的畫像，與人在那裡起課。狄希陳挨在人叢裡面，央煩占驗目下的災祥。那先生占得狄希陳主有陰人作祟，災禍只在目前。狄希陳唬得面無人色，說道：「這災禍可有路逃躲麼？」先生道：「沒處逃躲。就如有根繩子將你的腿腳拴住了的一般，任你繞圈走十萬八千里路，也只好走個對頭。」狄希陳道：「你既能起課，說我目下就有災禍，你一定也就知那逃避之方。」那先生又替他起了一課，掐指尋文了一會，說：「這課象似你在那女人身上要做一件瞞心昧己的勾當，必定瞞他不過，還要吃場好虧；要是你不要瞞他，雖然這禍也是脫不過的，還覺輕些。」狄希陳袖中取出二十文錢來，還了課資，懷著一肚子鬼胎家去。

　　進入房門，素姐正怒狠狠的坐在那裡。狄希陳從袖中取出那兩套衣服，兩隻眼睛看了素姐■毛■毛稍稍的說道：「我尋了許多去處，方才尋得這兩套灑線衣裳，他說是真真顧繡，每套九兩銀，分文不肯短少。」一邊將紙解開，雙手遞將過去。素姐何消細看，只把兩隻眼睛略略的瞟了一瞟，說道：「你的雙眼珠子已是滴在地下，看不出好歹，我還有兩個好好的清白眼睛，認的好歹！你把捎來的好貨送了你前世的娘，故意尋這粗惡的東西來哄我！」拿起那衣裳，照著狄希陳的臉摔將過來，旁邊靠著一根窗栓，跳起身，綽在手裡，說道：「甚麼鷹神狗神！我那怕即時就拘了我去，我且出出我心裡的怒氣！」手裡使那窗栓，肩臂上煞實亂打。

　　可怪這狄希陳且莫說大杖則走，就是在嚴父跟前尚且如此，他卻牢實實的站定，等他打得手酸。虧不盡狄周媳婦聽得房中聲勢兇惡，趕了進去，只見素姐手中栓如雨下。狄周媳婦把頭一低，從素姐手下鑽將過去，雙手把素姐抱住，說道：「大嫂，你才懺悔了幾日，象打世人的一般狠毒！你嫌不好，叫大哥與你另買就是，何必恁樣的？」又說狄希陳道：「這大哥可也怪人不得。你豈不知道大嫂的性子？你就使一百銀子，典二十畝地，也與他尋一件應心的與他；你卻這『撩蜂吃螫』，乾挨了打，又當不得甚事。還不快快的拿了這個去問他換好的來哩！」素姐說：「他叫南京捎了顧家的灑線送了他親娘，他不知那裡拾了這人家丟掉的東西拿來給我！我合你們說，往後再別要提那打醮懺悔的舊帳，我如今正悔哩！過這們不出氣的日子，活一百年待怎麼？我且『有尺水行尺船』，等甚麼鷹神再來，我再做道理。寒號蟲還說是『得過且過』哩。」狄周媳婦攛掇著叫狄希陳拿了看不中意的衣裳快去換那真正的顧家繡作。狄希陳見素姐漸漸的消下怒去，方敢慢慢的挪出房門。

　　素姐與狄周媳婦說道：「剛才若不是你抱住了我，我不打他個八分死不算！」狄周媳婦道：「你打他個八分死，你就不耽心麼？」素姐說：「我耽那心待怎麼？我要耽心，我倒不打他了！」狄周媳婦道：「你打殺了他，沒的有不償命麼？他爹不言語，他妗子也合你說三句話。」素姐道：「說起他爹來，我倒不作他；說他妗子，我還有二三分的懼怯。」狄周媳婦勸了素姐，自往廚房去了。

　　狄希陳拿了這兩件看過的衣服去尋李旺。張茂實來店中走了一遭，仍舊回家去了。那素姐勒問狄希陳要顧繡的緣故，李旺不曾曉得，見了張茂實，把狄希陳來訪問的詳細一一對張茂實說了。張茂實心裡喜道：「妙哉此人！回他的話正合我心。」留下話與李旺：「如他要了這拿去的，一天的事便罷了；若拿回來還了，必定要買顧繡，你可這等這等，如何如何，將話來隨機應變的答對。」

　　狄希陳店中坐下，拿出取去的衣裙，說：「家中看不中意，央說務必即回一套真正顧繡裙衫。」李旺見狄希陳滿面愁容，淚痕在眼，知是吃了虧的。正在白話，只見張茂實從家中走來，見了狄希陳，作了揖，說道：「狄大哥好貴步，怎得來小鋪閒坐？」狄希陳道：「每日忙亂的不知是甚事，算計邀了薛家弟兄合相家表弟，再約幾位相厚的同窗來與哥暖鋪，一日一日的蹉跎過了。容日，容日。」張茂實道：「我不才，讀書無成，做了生意，若得有同窗光降，我也不敢辭，只求狄大哥預先說聲，我預備根小菜，叫兩個娼婦陪酒。」李旺道：「張大哥，你前日捎的那兩套顧繡，你都做穿了不曾？」張茂實道：「荊人早先做了一套，還有一套沒做哩。」李旺道：「有一個相厚的弟兄要問你回一套，你要不回一套與他，叫他給咱的原價。待咱幾日不往南京買貨去哩？咱另捎新的家來。」張茂實道：「這留下的一套，是待與舍弟下聘的衣裳。不然，為甚麼捎一樣的？好叫妯娌們穿出去一般顏色，一般花樣哩。」李旺道：「令弟下禮，也還早哩，咱再捎也還不遲。這是咱的至厚弟兄，濟他的急，也是好事。」張茂實道：「要是相厚的人，才是不好與他的：這二十多兩銀子的東西，咱好合他爭麼？咱只說沒有，回絕了他罷。」李旺道：「張大哥，你說是誰？就是狄大哥。為回這衣裳，一連來了兩遭，你沒在鋪裡。」張茂實道：「咱鋪裡有時興仇家灑線，比顧家的更強，拿幾套家裡揀去。」李旺道：「要仇家的倒好，看不中。狄大嫂只待要顧家的哩。」張茂實道：「狄大嫂曾見過顧家的麼？」狄希陳道：「我不知他見與不見，他只說這仇家的生活地子不好，拿上手就看出來了。」張茂實道：「狄大嫂好眼力，我甚伏他。既是狄大嫂要，這是別人麼？休說還有一套整的，就是荊人做起的，狄大嫂要，也就奉承。狄大哥，你略坐坐，我即時家去取來與你。」

　　張茂實家去取衣，狄希陳向李旺請問價錢。他旺說：「這是他自己的銀子買的，我不曉的多少，聽見他說，一衫一裙足要二十一兩五錢銀子哩。他這裡有原來使用的底帳，待我查出你看。」從櫃裡邊取出一本舊紙帳簿，掀開尋看，上面一行寫道：「顧繡二套，銀四十三兩。」狄希陳只願有了就好，那還敢論甚麼貴賤。

　　待了一會，張茂實取了這套衣裳在櫃上，取開來看，拿出那仇家的灑線相比，就似天淵一般。狄希陳得了這套衣裳，就如拾了萬錠元寶，再三問張茂實請價。張茂實道：「狄大哥，你說是那裡話？這套衣裳，能值幾兩銀子，我就送不起？只諄諄的講錢，這通不象同窗兄弟，倒與世人一般。要是世人，就與我一百兩銀子，我也不回與他去。」狄希陳道：「哥若不肯說價，我又不好拿去，我又實用得緊，你這倒不是愛我了。哥只這一時之急，我給哥銀子，另捎來還哥，這就是莫大之恩。」李旺又在旁說道：「若狄大哥不上門來回，你知不道，送狄大哥就罷了。狄大哥尋上門來，你不收價，狄大哥怎好意思的？你依我說：你送另送，這個你還說了原價，好叫狄大哥安心的用。」張茂實道：「這其實一個同窗家，沒點情分，些微的東西，就收錢，甚麼道理？也罷，我也不記的真了，兩套只四十一二兩銀子的光景，有上的帳來，不知這一時放在那裡。你只管拿去，不拘怎麼的罷了。」李旺道：「原帳在櫃裡不是？剛才我給狄大哥看來，兩套共是四十三銀子，敢是二十一兩五錢一套。」狄希陳道：「我即如數奉上，不敢久遲。」千恩萬謝，拿到家中，有了真貨，膽就略覺壯些，取出獻與素姐。

　　素姐接到手略瞧得一瞧，笑了一面道：「人是苦蟲！要不給他兩下子，他肯善便拿出來麼？我猜你這衣裳情管是放在張茂實家，我若要的不大上緊，你一定就與了別人。論起這情來，也甚惱人，我還看菩薩分上罷了。你看個好日子，叫裁縫與我做了，我穿著好趕四月八上奶奶廟去。」狄希陳只因作戲捉弄智姐打了一頓，卻自己受了無限的苦楚，丟壞了許多的銀錢，到此還不知可以結束得這段報應否。其餘別事，再演後回。

第066回 尖嘴監打還傷臂　狠心賠酒又捱椎

　　　　事凡已甚，便不可為；可為已甚，仲尼其誰？希陳已甚，明苦暗虧；

　　　　茂實已甚，一頓奉椎。事凡已甚，故不可為；必為已甚，後悔難追。

　　卻說狄希陳得了那套顧繡衣裳，獻與素姐，看得中意，嚴厲中寓著溫旨，狄希陳就如奉了欽獎也沒有這般榮耀。感激那張茂實不啻重生父母，再養爺娘！心裡想道：「張茂實娘子智姐真真的天下也沒有這樣好人！前日吃了我的捉弄，受了一場橫虧，沒奈何往他手裡『飯店回蔥』，若是換了第二個不好的人，乘著這個機會正好報仇個不了，他卻一些也不記恨，將自己捎來下禮的衣裳慨然回了與我。這段高情真是感深肺腑！」火急般糶了十六石絕細的稻米，得了三十二兩銀子，足數足色，高高的兑了二十二兩紋銀，用紙包了，自己拿到張茂實南京鋪內。張茂實和李旺都作了揖，讓狄希陳在店前凳上坐了。

　　張茂實問道：「前日那套衣服中得狄大嫂意麼？狄大嫂性兒可是有些難招架哩！」狄希陳道：「說不盡！得了張大哥的玉成，李哥的攛掇，完了這件事，可是感激不盡！若不是以心相照的兄弟，誰肯把這千鄉百里自己緊用的衣服回了與我？李哥，你把天平取過來我使使。」李旺端過天平。狄希陳將二十兩合二兩的兩個法馬放在天平一頭，從袖中取出那封銀來，解開，放在天平一頭，將天平兩頭穩了一穩，用小牛角椎敲了兩敲，高高的銀比法馬還偏的一針，將銀倒在紙上，雙手遞到張茂實跟前。

　　張茂實道：「狄大哥，你原來為人這們小氣；這能有多大點子東西，我就送不起這套衣裳與大嫂穿麼？那裡放著我收這銀子？你就要還我，遲十朝半月何妨？為甚麼這們忙劫劫還不及的？這銀子也還多著五錢哩。我收了原價也還不該哩，沒的好收利錢麼？」狄希陳道：「這衣裳會自家走？不用盤纏麼？這五錢銀只當是加上的盤纏。」李旺道：「相厚的弟兄，那論的這個？若要丁一卯二的算計起來，這二十一兩多的本兒，待了這兩個月，走了這二千里路，極少也賺他八九兩銀子哩，沒的這也好合狄大哥說？」狄希陳道：「是呀！我就沒想到這裡，我還補上。」張茂實道：「你別聽李哥的話。這原本我還不肯正收哩，再講利錢！」李旺道：「狄大哥他也不消再補利錢，看來張大哥也不好收。張大哥拿銀子糴不出大米來哩，狄大哥府上極細的大米，也照著下來的數兒，糶幾石與張大哥，就彼此都有情了。」狄希陳道：「李哥說的有理。我就奉送。」

　　三人說了一大會話，狄希陳辭了回家。果然送了大鬥兩石細米馱到張茂實家，張茂實稱了三兩六錢銀子，虛點了一槍，狄希陳再三不受，止說的一聲「多謝，容補」，罷了。張茂實合李旺做了一路，將五六兩的一套裙衫，多得了三四倍的利息，你不感激他，倒罵了許多「呆扶養的」。

　　再說素姐，懺悔了鷹神以後，又得了一套心滿意足的衣裳，果然看待那狄希陳十分裡面好了有一二分的光景，平日間那許多的非刑也都不大用了。這狄希陳若從此自己拿出那做男子的體段，不要在他面前放僻邪侈，卻不也就漸次收了他的野心？爭奈這樣混帳戴綠頭巾的漢子，沒等那老婆與他一點好氣，便就在他面前爭妍取憐，外邊行事漸次就要放肆。

　　張茂實將一套衣裳用計多賣了二十兩銀，他又為這件衣裳吃了無限的大虧，其實也該將就他罷了；只為他令正吃了虧，報怨不了，在那白雲湖岸亭子裡邊設了一席齊整酒肴，請狄希陳吃酒，說是為他送了大米，謝他的厚情，叫了一個美妓小嬌春陪酒。

　　這狄希陳若是知回背的人，曉的自己娘子的心性：凡在人家吃酒，惟恐有妓女引誘他的丈夫，把那跟隨的人問了又問，還要不信，必竟還差了那小玉蘭假說送衣裳、要鑰匙，連看一兩次方罷。你看見有妓女在坐，你只該慌忙領他兩杯，托了事故走得回家。他若不肯放你，你得空子逃席，也是該的。誰知這狄希陳的流和心性，一見個油木梳紅裙粉面的東西，就如螞蝗見血相似，甚麼是肯開交？張茂實合李旺更又有心捉弄，把小嬌春故意的讓在上面，與狄希陳並肩坐了。狄希陳不知張茂實用的是計，合小嬌春手舞足蹈，不亦樂乎。

　　飲到酣暢時節，素姐曉得酒席在湖亭，張茂實平素又是個風飄子弟，必定席上有妓；差了小玉蘭，只說家中尋衣櫥的鑰匙不見，叫他去尋。小玉蘭走到席間，正見狄希陳在那裡與小嬌春猜拳賭酒。狄希陳抬起頭來，看見小玉蘭來到，就似那賊徒見了番快，也不必如此著忙。不由得迎出席前問道：「你因甚事尋到這裡？」小玉蘭道：「姑娘要緊開那衣櫥，尋不見了鑰匙，特差我來要哩。」狄希陳道：「總裡鑰匙都在一個包內，放在抽鬥裡邊，你回去說知就是。」又把小玉蘭拉到個背淨去處，再三囑付：「你到家中，對了姑娘切忌不可說這裡有個女人！你如不說，我任憑你做下甚麼不是，我自己也不打你，我也不合你姑娘說，我吩咐狄周媳婦廚房與你肉菜吃，你長大出嫁的時節，我與你打簪環，做鋪蓋，買梳頭匣子，我當自家閨女一般，接三換九：養活下孩子，我當自家外甥似的疼他，與你送粥米，替你孩子做毛衫。你要不聽我說，學的叫你姑娘知道，他要打我一下子，我背地裡必定打你兩下。我死，你也活不成！我就叫你姑一頓打殺了，還有你爺爺問你討命哩！－－再不，我合那頭薛奶奶說。你忘了那一遭為你說舌頭差一點兒沒打殺呀？」

　　狄希陳合小玉蘭說話，不防張茂實逼在牆角裡聽，猛可的說道：「狄大哥，你既叫這孩子替你瞞藏，你陪個軟兒央及他才是，你可降著唬唬他！」又說：「你到家對你姑說，這是我的婊子，與你姑夫不相干。休要叫你姑吃醋。」狄希陳道：「你張大爺哄你哩，你到家連你張大爺的這話也別說。」又自己到席上取了些果子點心，放在玉蘭袖內。

　　小素姐的家法，只是狄希陳沒有耳性，好了創口忘了疼的；那小玉蘭是領熟了他大教的，敢在他手裡支吾麼？你就響許他萬兩黃金，他也只是性命要緊；你就唬他，背後要打他，也只怕那現打不賒，落得騙了些果子吃在肚裡，且又做了行財買免的供招。

　　進的門，見了素姐，學說：「我到了那裡，亭子上擺著一桌酒，張大爺還合一個大高鼻樑的漢子－－我不認的他，又有一個穿水紅衫子老婆，合俺姑夫在上面一溜家坐著，合姑夫猜枚。姑夫見我進去，問我是做甚麼。我說：『俺姑待開衣廚，尋不見鑰匙，叫我來要哩。』姑夫說：『鑰匙包子在抽鬥裡，不是麼？』把我叫到背地裡囑付，叫別合姑說有老婆。」將那狄希陳吩咐的話學了個通前徹後，一字不留。把個素姐氣的撾耳撓腮，椎胸跺腳，發放小玉蘭，叫他疾忙回去，叫狄希陳即刻流水回來：「若稍遲一刻的工夫，我自己跑到那裡砸了傢伙，掀了桌子不算，我把一伙子忘八淫婦，我叫他都活不成！」

　　小玉蘭哭喪著臉，走到湖亭席上，狄希陳唬得魂飛天外，張茂實以為中計歡欣。小玉蘭說道：「抽鬥裡沒有鑰匙，叫姑夫快往家裡自己尋去哩。」狄希陳唬的個臉彈子瑩白的通長沒了人色，忘了作別，披著衣裳，往外飛跑。張茂實趕上，死拖活拽的說道：「好狄大哥，怎麼就上門子怪人？雖是做的菜不中吃，酒又不好，可也是小弟的一點敬心。粗飯也沒上了，這粗妓也還沒奉陪一陪。」李旺又在旁著實挽留。

　　狄希陳在外一邊掙，一邊說道：「二位哥體量我，到家就來。要扯了謊，就是個禽獸畜生！」張茂實只是扯住不放。狄希陳道：「張大哥，你請我是好，你這不是安心害我哩！」惹的那妓者小嬌春呱呱的大笑，說道：「你二位叫我都不省的；那客極的這們等的，放他去也罷了，主人家只是不放；其實主人家既是這們苦留，做客的就住下再吃三鐘，這都沒有妨礙。不知怎麼客只待去，主人家只待留，這就叫我不省的了。」

　　小玉蘭見張茂實只是拉著狄希陳不放，就擦眼抹淚的哭道：「你放了俺姑夫去罷，是你的便宜。俺姑說來，要去的遲了，俺姑自己來哩，打了傢伙，掀了桌子，還叫你淫婦忘八都活不成哩！」狄希陳聽見這話，越發往外死掙，口裡只說：「你是張叔！張大爺！張爺爺！張祖宗！可憐見，你只當放生罷！你就不怕傷陰騭麼？」張茂實還扯著胳膊不放。狄希陳看見旁裡一個割草的小廝，腰裡插著一張鐮，拱倒腰，綽在手裡，口裡說：「罷，罷！我卸下這只胳膊給你，我去罷！」拿起來只一割。虧不盡穿著一領白綢褂子，袖子虛空著，沒曾著肉，止割破了袖子，胳膊割了一道深口，沒曾卸的下來，從袖中鮮血直流。張茂實方才放手。

　　狄希陳及至到家，渾身上下通是染了個血人。素姐見了這等形狀，也未免把那算計酷打的心腸去了一半，小玉蘭又把那狄希陳這樣往外掙，張茂實怎樣拉著不放，狄希陳著極奪鐮砍胳膊說了一遍。素姐不聽便罷，聽了，「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拉過一條裙子穿上，腰裡拽著個棒椎，就往外跑，小玉蘭後頭跟著也跑。調羹從廚房裡看見素姐凶凶的往外去，正不知是何頭路，急著人尋了狄員外來家，說知素姐飛奔往外去了，不知何故；又到狄希陳房裡，見狄希陳使血染了個紅人，知是胳膊受傷，慌亂著尋陳石灰合柳絮，明府骨頭，與他搽敷。

　　再說張茂實放的狄希陳去了，合李旺、小嬌春笑說：「這計何如？尖嘴小廝，做弄的我差一點兒沒把俺婆子打殺，叫我丈母當日打了一頓。做弄叫他婆子打了第二頓，坐軟牢，丟了百五十兩銀子不算，這會說書，渾深又是一頓好打。」小嬌春道：「嗔道叫我說，怎麼來，極的他這們等的，你只是不放？原來是用的計麼？」張茂實道：「不是為計，我舍錢請他哩！且叫他這會子家裡受罪，咱三個且這裡自在吃酒。」

　　正在得意之際，只見一個二十歲上下的少婦，穿著家常衣服，雄赳赳的走進亭來。眾人也不料就是素姐，各人彼此相看。素姐走到跟前，把桌子一掀，連碗掀在地上，跌得稀泥爛醬，一隻手扯住張茂實的褲腰，從自己腰裡扯出那拽著的棒椎，照張茂實身上你看那雨點兒似的打。張茂實使手招了一招，劈指頭一下，打的五個指頭即時腫的象了鼓椎。

　　張茂實道：「了不的！通沒王法了！你是誰家的老婆，平白來這裡打人？」素姐再不答應，只是輪椎。李旺起先還向前來勸，後來說道：「這不是別人，一定就是狄大嫂。」素姐才說：「忘八淫婦們！你早認的我好來！你攢謀殺了我漢子，還敢在這裡吃酒！俺漢子已是斷了氣了！」張茂實死掙不脫，李旺合小嬌春聽見狄希陳死了，只道是當真，奪門就跑。素姐攔著門，說：「忘八淫婦！謀殺了人，你往那去！我待饒那一個哩！」李旺空大著個鼻子，雄赳赳的個歪人，見了素姐這們丟丟秀秀的美婦，李旺，李旺，把那平日的旺氣不知往那裡去了！東看西看，無門可出，只有亭後一個開窗，得了個空子，猛可的一跳，金命水命，就跳在湖中，踏猛子赴水逃走。小嬌春也只得跳在湖裡逃命，可只不會赴水，汨沒得象個鳧雛一般。

　　張茂實挨著打，口裡只管說道：「好狄大嫂！你怎麼來？你打世人哩麼，打的沒點情分？」素姐說：「賊砍頭的！我合你不是世人是甚麼？」張茂實道：「好狄大嫂！咱倒的同不的世人，我千山萬水捎的心愛衣裳，狄大哥說聲嫂子要，我雙手就送；我將酒請人，並無惡意；這小嬌春是我相處的，你那裡放著只管打我？我合狄大哥是同窗，我大起他，還是你大伯人家哩。」

　　張茂實口裡似救月一般，素姐那裡肯放！張茂實左架右招，素姐東打西椎。幸得李旺赴水上崖，濕的身上就如冒雨寒雞，跑到張茂實家怪叫喊的道：「張大嫂，你還不快著去哩！狄大官娘子待中把張大哥使棒椎打殺呀！我赴水逃命來了！」

　　智姐聽說丈夫被人使棒椎痛打，還那裡顧的甚麼體面！飛奔也似的奔到湖亭，正見素姐行兇，張茂實受痛。智姐罵道：「賊砍頭的！我說的話你白當不聽！我這們再三的說，凡事別要太過，已是夠他的了，你拿著我的話當狗臭屁，可吃他這們場虧！這可是為甚麼，使了錢又受疼呀？沒的一個老婆，你就招架不住他麼？叫他象拿雞似的！」智姐往素姐手裡奪那棒椎，那裡奪的下！拍他那扯著褲腰的手，那裡拍得開！智姐極了，把張茂實的一條白綢單褲盡力往下一頓，從腰扯將下來，露出那一根三寸長、虎口粗、軟丟■一根大弔，東搖西擺。素姐只得放了手，用袖遮了臉，一直的才出湖亭去了。

　　張茂實見素姐去的漸遠，方敢罵道：「你看這惡私科子浪淫婦麼！打我這們一頓！這不是你這妙計，我還挨他的哩。」智姐說道：「該！該！你往後我凡說甚麼，你還敢不聽麼？」替張茂實戴上巾帽，穿了衣裳。叫人抬了打毀存剩的器皿，央央蹌蹌的同智姐走了回去。

　　素姐到家，只見狄希陳正上完了刀創藥，用絹帕裹著，腫的一隻胳膊瓦罐般紅紫。素姐自己把漢子拷賊的一般毒打，他就罷了；見了別人把他的胳膊致得這樣，心中也有些疼痛。家下的都料得他猛熊一般，出去打罵了別人，將這一肚皮惡氣必定要出在狄希陳身上。誰知他便也不曾敲打，只罵道：「你這污膿頭忘八羔子！有本事養老婆，就別要這們害怕，你就來家，我有『長鍋』呼吃了不成？為甚麼對著人家自砍自家的胳膊？你是待形容我那惡處，你做春夢哩！我薛老素不怕人敗壞，我不圖蓋甚麼賢孝牌坊！你問聲，那年張家蓋牌坊，老婆漢子的擠著看，我眼角兒也不看他！你背著我養老婆，天也不容你，神差鬼使的叫你自家砍那手！」

　　素姐每日咕噥帶罵絮叨個不了，狄希陳瘡口發的又晝夜叫喚。狄員外尋人看視，百不見好。有人說府城西門外有個艾回子，是極好有名的外科。狄員外封了三兩白金，差人牽了騾子，逕上濟南接他。艾回子推著一把拉著一把的騎著騾子來了，看的狄希陳是房事衝壞了瘡，外頭不收口，只往裡套，務要將外邊死皮用藥蝕去，然後再上細藥生肌。要不早治，這只胳膊都要爛掉。「你沒聽府裡南門上楊參將家一個家人媳婦，原是黃舉人家的丫頭。黃舉人的娘子，病的臨終囑付：『這丫頭服侍了這幾年，好生替我尋主嫁他。』黃舉人依他囑付，許了楊參將的家人，發了他五兩財禮，倒賠送了有十兩多銀子的東西。他嗔黃舉人不留他在房裡，來到楊家，百口良舌，咒罵舊主人家，忽然長起螻蛄瘡來，消不的兩個月，長對了頭，只是往裡蝕。請我去看，我認的是報應瘡，治不好的，我沒下藥來。果不其然，不消十日，齊割紮的把個頭來爛弔一邊。

　　「西門裡頭馬義齋長了對口，也是請我去治。我看了看，我說：『這聲勢大難治呀！我只是破著治治，好了，你是另拾的命；你要不好，也別怨我，另托生托生新鮮。』旁邊火盆上頓著翻滾的水，使筷子夾著棉花，把滾水往上撩，他覺也沒覺。我日夜陪著他，費了有一百日的工夫，已是待中長平口了。

　　「那一日家中有件要緊事，我待到家走走，我千萬的囑付；我說：『這瘡只待的半個月就通好了。我的功勞已是有了九分九釐，再得一釐，就是十全的大事完了。我去後，千萬不可行房。要是發了，這瘡就是神仙也救不活了。』我剛只來後，家裡支使著一群大磐頭丫頭，搽胭抹粉，就是一伙子妖精，見我去了，書房裡沒了別人，沒事到那裡晃三回，不送茶也去送茶，不送水也去送水，在那跟前乜乜斜斜的引逗他。

　　「一個少年人，一百多日沒有閒事，又是瘡的火氣助著，把我囑付的話忘在九霄雲外去了，合一個丫頭小玉杏在牀沿上正乾，誰知一個小迎春就是一個劉六劉七的老婆，把那幃屏使簪子紮了個眼，看了個真實不虛，猛可丁的吆喝了一聲：『小玉杏！娘叫你來與爹送茶，叫你來要爹裡麼？』馬義齋沒由分說，上前一手把小迎春拉到牀沿上，復翻身又是一下子。那消一大會子，當時氣咳嗽，即時黑了瘡口，到點燈的時候，長的嫩肉都化了清水，唬的可一替兩替的使人尋我。

　　「我那日偏偏的又吃兩杯酒。我只聽見說了一聲叫我，跺了跺腳，說：『可罷了！』正一頭酒的人著了這唬，酒都唬的醒了。流水跑到那裡看了一看，瘡口象螃蟹似的往外讓沫哩，裂著瓢那大嘴怪哭：『艾哥，你好生救我！我恩有重報！』叫我說：『別說我艾前川手段不濟，只怕就是呂洞賓也要皺眉。我救不得你了，你快著叫人替你預備後事罷！

　　「我只剛到家，他那裡張了張口，完事了。我別說費了多少的藥材，只這陪著你待了一百多日，把四下裡的主顧都耽誤了。他那沒天理的老婆，不說自己管家不嚴，叫丫頭送了漢子的命，倒說是我勒掯要錢，不與他漢子下藥，耽誤了他漢子的命了！將著一家大小，穿著孝，往我的舖子門首震天震地的哭，一日三遍到舖子門口燒紙送漿水。你說，這惱不殺人麼？

　　「你的這瘡明白是刀砍的，敷上刀瘡藥，這們少年血氣旺的人，破著一個月，長得好好的，誰叫你自不謹慎，行了房，把瘡弄得頑了？這要不費百日工夫，這條胳膊就要不姓狄了！」

　　狄員外聽說，甚是耽心，送了一兩開箱喜錢。那艾前川將瘡用水洗淨，說：「要上加蝕藥，將丁皮腐肉盡數蝕去，方好另上細藥，才好生肌。這敗肉得四五日的工夫方可蝕盡，可是要忍些疼兒。我今日住下，晚上替你敷上蝕藥，再留下兩帖膏藥與你。我明日起早，你著人且送我家去。我安一安家，收拾些藥。－－這藥都是貴物，還得到家折損些甚麼才好修合哩。」狄員外道：「這往返一百四五十里地哩，好辛苦走路呀。該用什麼藥，你開出單來，咱叫人府裡買去，家裡我也叫人送糧米去安家。」艾前川道：「這必定還得自己到家。一應珍珠、冰片、牛黃、狗寶、朝腦、麝香，都是我自己收著，沒教別人經手；這升輕粉、打靈藥、切人參、蒸天麻，都要一副應用的器具哩，這都要費措處，我自己不到家，怎麼成得？脫不了這蝕敗肉還是四五日的工夫。這四五日裡邊，我到家不都俱各完了？」

　　狄員外見留他不住，只得許他次早家去。明早起來，打發他吃了飯，備了騾子，叫了覓漢跟著，稱了三兩銀子，叫他自家隨便買藥。他又不肯直捷收去，說道：「不消銀子。這藥就只珍珠是貴藥，我家裡有收著的。新近一個販珍珠的客人來，我換了他有半斤，都是豌豆大滾圓的珠子。這藥使不的二兩多銀就夠了。冰片，咱家裡也有。除了這兩件，別的甚麼黃芪、甘草、芍藥、當歸，那能使幾個錢？咱是一家人，何必論這個？」狄員外道：「雖是家裡有，可也要使錢買，把這銀子收了倒好。」

　　這艾前川口裡說著推辭的話，已是把銀子袖到袖中去了。狄員外送他上了頭口，說道：「第四日准准的望你來到。」千叮萬囑而別。

　　狄希陳那日臨睡的時節，艾前川與他洗淨了瘡上了蝕藥，貼了五虎膏。睡到五更，這瘡一步步疼得緊將上來。狄希陳叫他父親與艾前川說知。艾前川道：「這要蝕去敗肉，怎得不疼？我昨日已是說了，這壞了的瘡，叫他起死回生哩。要一點苦也不受，你倒肯呀？」

　　及至艾前川行後，這瘡一時疼似一時，一刻難挨一刻，疼的發昏致命，噁心眼花，只是願死，再不求生。再要問他聲所以，那裡得個艾前川撾到跟前！

　　疼到半夜，一陣陣只要發昏死去，狄員外只得替他揭了膏藥，用溫湯洗淨，只見那瘡都變了扭黑的顏色，蝕有一指多深，把肉都翻出朝外，漸覺疼稍可忍。

　　卻說艾前咱以得家內，那裡什麼合藥！拿著那狄家的四兩花銀糴米稱面的快活。跟去的覓漢見他第四日不肯起身，再三央請他，甚麼是肯動！見覓漢催得緊了，方說：「那瘡是個治不好的低物件，我看你家又是個捨不得錢的人家，這瘡難治！我不去了！你牽了騾子去罷。」覓漢道：「好你呀，這是說的甚麼話！你不治。可也早說，怎麼耽擱這幾日？你怎麼就知道俺主人家是個捨不得錢原？俺主人家七十的人了，只有這一個小主人家，甚麼是大事？你要錢，明講！怎麼耽誤著人家的病哩！」

　　艾前川道：「你要叫我治這個瘡，你流水家去與我二十兩銀！先與我十兩，其餘的十兩立個帖兒，待我治好了謝我。要依我如此，你到家拿了十兩銀和立的帖子來，我就去！要不依我，我就不消來！我待往泰安州燒香去哩！」

　　覓漢無可奈何，只得牽了騾子獨自四家，將艾前川的說話，一一對狄員外說了。不知狄員外如何措處？其說甚長，再聽後回述說。

第067回 艾回子打脫主顧　陳少潭舉薦良醫

　　　　一膏能值幾？末藥豈錢多？貪心如壑是瘡科，惟願將人全產往家馱。

　　　　細君心亦恨，幹僕怨難磨。毀傷廚櫃與爐鍋，准去紫花皮襖沒騰挪。

　　　　　　　　　　　　　　　　　　　　　　　　－－右調《南柯子》

　　自從艾前川去後，狄希陳那瘡疼的見鬼見神，殺狼地動的叫喚。只得將膏藥揭去，末藥洗淨。雖然痛覺少止，那瘡受了那毒藥的氣味，扭黑的鎖住了口，只往裡蝕。等那艾前川到，一日即同一年，極的個狄員外眼裡插柴。等到第四日，狄員外就象臥不定的兔兒一般，走進走出，甚是心焦。等到午轉時候，遠遠的不見艾前川，只見跟他去的那個覓漢騎了騾子回來。狄員外不見艾前川來到，問了一聲，給了個閉氣。覓漢把自己那怎樣央他，與他那要銀子立文書怎樣刁蹬的情節，一一說了。

　　狄員外乍然聽見，那痛兒子的心盛，也不免躁極了一會，隨即轉念，說道：「罷，罷！這是用他救命哩，合他賭的氣麼？甚麼是先與十兩，後與十兩，又好立張文書！我爽利就把這十兩銀一總與了他。他若有本事一日治好了，也是這二十兩謝禮。你去吃了飯，我設處了銀子，你把咱那黃騾合那青騍騾喂上，你騎著一個，牽著一個，快些回去接了他來；就今日趕不進城去，你就在東關裡宿了，明日早進城。我趕日西專等你到。這騾只怕乏了，留下他罷。」

　　狄員外合覓漢正在大門外說話，一個後街上住的陳少譚走來。狄員外迎到街房，作了揖。狄員外道：「陳老哥，你待往那去？家裡坐坐吃茶。」陳少潭道：「我還有點小事兒待做哩，改日擾茶罷。你臉上忙忙的是怎麼？」狄員外道：「我心裡不自在。陳老哥，你就看出來了麼？學生砍著胳膊，不知怎麼把瘡就發了。請了府裡的艾回回來治，他說回家去配藥，臨去上了些細藥面子，貼上一貼膏藥，疼的個孩子殺毛樹恐的叫喚。我從新叫他揭了膏藥，把那面子藥洗了，疼覺住了些，把那瘡弄的扭黑，只往裡蝕。他倒挨磨了今日四日，他爽利不來了。他說：『你要叫我治這個瘡，你與我二十兩銀，先給我十兩，再立十兩的帖兒與我，好了再與我那十兩。』你要錢可也自家來；你一邊治著一邊要不遲。這是甚麼事？你且高枝兒上站著勒掯哩！」陳少潭道：「他既是這麼等的，你可怎處？」狄員外道：「咱用他救孩子的命哩，咱說的麼！什麼先十兩後十兩哩，我爽利一總給他二十兩去。他滿了心，他可來呀。前日他來，送了一兩開藥箱的喜錢，臨去又與了他三兩銀配藥。」陳少潭說：「咱到裡頭坐坐。」

　　狄員外讓到客位，拱手坐下，叫人家去看茶。陳少譚道：「這艾滿辣號是艾前川呀；狄哥，你素日合他相厚麼？」狄員外道：「那哩？也是聽見人說，平日不認的他。」陳少潭道：「你不認的，你就冒冒失失的請他？這外科十個倒有十一個是低人，這艾滿辣是那低人之中更是最低無比的東西！你就合他打結交？他自來治人，必定使毒藥把瘡治壞了，他才合人講錢，一五一十的摳著要。他治壞了的瘡，別人又治不好了，他『蛇鑽的窟窿蛇知道』。

　　「歷城縣裴大爺臁亮骨，使手蒯了個瘡，疼的穿不得靴，叫他治治，他就使上毒藥，差一點兒沒把裴大爺疼殺。差了兩個快手鷹左腳鎖了去，裴大爺沒由他開口，就套夾棍。他那片嘴就象救月兒一般，說：『老爺，這雖是個傷手瘡，長的去處不好，湯湯兒就成了臁瘡，叫那皮靴熏壞了，要不把那丁住的壞皮蝕的淨了，這光骨頭上怎麼生肌？凡百的瘡，疼的容易治。這疼一定是蝕淨了敗肉，醫生能叫老爺即時就止了疼，次日就乾了膿，第二日就收口，第三日就好；如再治不好，領老爺的夾打不遲。』老裴說：『且放起他來，三日治不好，叫他死不難！』他弄上點子的藥，熬了些水替他洗了，上了些面子，換上了帖膏藥，那疼就似撾了去也沒有這們好了！老裴說：『你在本縣身上還這們大膽，你在平人手裡還不知怎麼可惡哩！你只別治殺了人，犯在我手裡，我可叫你活不成！賞他一兩銀子去罷！』

　　「他的丈母也是長了個癤子，問他要了帖膏藥，他也把那起疼壞瘡的膏藥與了他一帖，把個老婆子也只差了一點兒沒疼殺。老婆子上門來發作，他可雌著嘴笑，叫他老婆兜臉打了幾個嘴巴。他說：『我知道真個是他用來麼？我當是他要給別人貼來。另拿帖膏藥貼上罷呀仔麼？』

　　「馬義齋家好哩，只是馬義齋可別屈了他，他倒沒治殺他。馬義齋死了，他全家大小穿著孝，一日三遍往他舖子門口燒紙哭叫，作踐了個臭死。捏著頭皮兒，只怕老裴知道他治殺了人，合他算帳。論他實是有幾個極好的方，手段也極去的，只是為人又歪又低。

　　「你昨日只該請南門外岳廟後的趙杏川好來，是王府的醫官，為人忠誠，可是外科的那些歪憋他沒有一些兒－－但這外科們可也怪不的他，不肯使手段，人可也就不肯給錢。－－本事盡好，家裡可窮。你這去要是艾滿辣再勒掯不來，你就請了趙杏川來，你說是我薦的。治好了，你有四五兩銀子謝他，他就知感不盡的，不照依那歪扶養的又歪又吃大食。」

　　狄員外道：「他既是這們歪憋，咱不請他，咱就請趙杏川罷仔麼？」陳少潭道：「你已是叫他治了會子，又與了他三四兩銀子買藥去了，怎麼又好換的？爽利叫他治罷。」狄員外道：「要是再沒有別的好人，咱只得求他；既是有趙杏川這好相處的人，咱放著不合他相處，可合這歪人皮纏為甚麼？萬一來到，咱一錯二誤的管待不週，或是他再另起甚麼念頭，他再使出甚麼低手段來，這孩子可是難搭救了。咱就象馬義齋家往他舖子門口燒紙哭叫，就叫他償了命，濟的甚麼事？陳老哥，就央你寫個字兒，封二兩銀子，叫他家裡安排安排，咱請了趙杏川來罷。」陳少潭道：「咱改了請趙杏川，那艾前川買藥的三兩銀子只怕倒不出來呀。」狄員外道：「那買藥的三兩銀是咱不消提的了。」陳少潭道：「這也罷了。你取個封套合個折柬兒來，我就在這裡寫個字罷。」狄員外叫人取過文房四寶。陳少潭研墨舒紙，寫道：

　　　　侍教生陳治道拜上杏川趙兄門下：久違大教，渴想！渴想！有舍親狄賓梁令郎長一創，生盛誇趙兄妙手，舍親敬差人騾薄禮，專迎尊駕，幸即親臨敝鎮。倘得痊癒，恩有重謝，不敢有違。速速！專候。治道再叩。

　　將書遞與狄員外看了，封口嚴密，封了二兩書儀，差了覓漢，星飛前去迎接趙杏川前來治瘡。覓漢騎著一個騾子，牽著一個騾子，飛奔而去。

　　卻說艾前川料的狄家父子是個莊戶人家，只曉得有個艾滿辣是個明醫，那裡還曉得別有甚人；且是那三兩買藥的銀子是個管頭，怕他再往那去？單單等那覓漢回來，不怕他不先送這十兩銀子合那十兩的文書。只見呆老婆等漢的一般，等了一日不到，已甚覺心慌；等了二日不來，看看的知道有些豁脫；等到三日不見狄家人到，艾前川自己已是又焦又悔，怎又當得個老婆走在耳朵邊唧唧噥噥個不了，千聲罵是「貪心的狠忘八」，萬聲罵是「喂不飽的狠強人！」「這們一個有體面大手段的人家，不會拿著體面去使他的錢，小見薄德的按著葫蘆摳子兒！你既是顯了手段，叫人受著苦，你可還快著去治他呀！你可又勒掯不去！人受一口氣，寧喂狼不喂狗的人，要是給人個好手段，別人叫他疼，你能叫他別疼，你可回家不去了，人還有想你的。你把人治的叫苦連天的，你可勒掯著人家不去，人可為著甚麼想頭還想你麼？捎來買藥的三兩銀子，你使了他的。他說不請你看瘡了，他沒有不來要這銀子的。咱先講開：我的幾件絹片子，我可不許你當我的，你就別處流水刷括了給他！縣上老裴張著網兒等你哩，要是嚷到他耳朵裡，只怕你不死也去層皮！」翻來覆去，這老婆的舌頭絮叨個不了。

　　這艾回子平日是個懼內的人，如今掉了一股大財，且又要倒出那三兩銀去，已是一肚子悶火；再搭上一個回回婆瑯■著個東瓜青白臉，翻撅著個赤剝紫紅唇，高著個羊鼻樑，凸著兩個狗顴骨，三聲緊，兩聲慢，數說個無了無休，著極的人激出一段火性，把那櫃上使手盡力一拍，嚷道：「沒眼色的淡嘴賊私窠子！你劈拉著腿去坐崖頭掙不的錢麼？只在人那耳旁裡放那狗臭屁不了！我使那叫雞巴搗瞎你媽那眼好來！」

　　看官聽說：那回回婆毒似金剛，狠如羅剎，是受老公這樣罵的？登時豎起雙眉，瞪了兩眼，吼的一聲，伸過手去，把一頂八錢銀子新買的馬尾登雲方巾挦將下來，扯的粉碎，上邊使那紫茄子般的拳頭就抿，下邊使那兩隻稍瓜長的大腳就踢，口裡那說不出口、聽不入耳的那話就罵。這艾前川既是惹發了他的性子，你爽俐與他反亂一場，出出你那悶惱，卻不也好？誰知見他咆咻起來，回嗔作喜，賠禮不迭。那回回婆既是開了手腳，甚麼是再收救得住，聲聲只說：「該千刀萬剮的死強人！從幾時敢這們欺心！我合你過你娘的甚麼臭扶日子！」把一個藥箱，拿起那壓藥鍘的石獅子來一頓砸的稀爛，將一把藥鍘在門檻底下別成兩截；走到後面，把一個做飯的小鍋，一個插小豆腐的大鍋，打的粉碎；又待打那盆罐碗盞缸甕瓶壇，艾回子只得跪了拉他。那回子平日是曉得些把勢的人，誰知觸怒了兇神，甚麼把勢還待使得出來，叫他就象驅羊遣狗相似。

　　正在那裡夫妻相打，覓漢請到了趙杏川，送了書禮，許了即時收拾藥料衣裝，時下就要起身。覓漢想道：「趙醫官收拾行李，必定也還有一會工夫。艾回子既然勒掯不去，另請了別人，他前日那買藥的三兩銀子，主人家說捨掉不問他要，我如今到他那裡問他要那銀來。陳爺說他怕的是那歷城縣裴大爺。他若不與我時，我拾他兩頭，拉了合他往歷城縣門口聲冤。他總不肯全付還我，就是二兩一兩也好。」凶凶的走到那邊。艾回子正與老婆合著氣，看見那覓漢手裡不曾拿著甚麼書禮，又不曾牽著甚麼馬騾，滿面怒容，料得不是甚麼好的光景，勉強說道：「管家，你此來是接我哩麼？」

　　覓漢道：「不用你了。你說的那話，我盡都與主人家說了。主人家說：你若用心看得好，莫說二十兩，半現半賒，就是預先全送也有，就是再添十兩三十兩也有；你把人使了毒藥，叫人要死不活，你卻支調來家，勒掯不去，情上惱人，賭氣不叫你治，差了人往臨清另請人去了；叫我來要那買藥的三兩銀子哩。那一兩原是送你開箱的喜錢，免追罷了。」

　　艾回子道：「好管家，那一日我吃了幾鐘燒酒，空心頭就醉了，你又催逼著我起身，我酒醉中說了幾句不中聽的臭屁，誰料你就認了真，對著狄員外說。狄員外是錯待了人的？可不叫他怪麼？我見你去了又不回來，叫我想道：只怕是我那清早醉了，說了甚麼不中聽的話。叫你去了，俺婆子才一五一十的學給我。俺婆子抱怨，說我把財神使腳踢。我又後悔，沒要緊大清早神差鬼使的吃了這血條子，甚麼臉兒見你員外？羞殺人！管家，你牽的是甚頭口？我即時就合你去，一切用的藥，我都收拾停當了。」

　　覓漢道：「俺員外沒說接你去，只說：『你問他要了那三兩買藥的銀子來。你若要不將來，我坐你的工價。」艾回子道：「那銀子我已盡數買過藥了，那裡還有銀子？這是員外不耐煩我的話。你沒有生口，咱走到東關春牛廟門口，我自己僱上個驢去。我盡著力量治，治好了，我也不敢望謝，只結個相識。」覓漢道：「俺往臨清另請好明醫去了，不用你治。你只把那銀子給我拿了去。」艾前川道：「銀子使了，你改日來取罷。」

　　覓漢道：「改日取罷！你只再說不給，你試試！」艾前川道：「有銀子肯不給你麼？實是買藥使了。要不，你拿了藥去。再不，你等著使了藥，另賺了錢給你。」覓漢照著艾前川的胸膛猛割丁拾了一頭，扯著就往縣門口吆喝道：「你騙了人家的錢來，勒掯著不替人治瘡，把人的瘡使低心弄的惡發了，誤了人的性命，咱往縣裡稟裴大爺去！」

　　艾前川口裡強著，身子往後倒退。那回回婆從裡頭提溜著艾前川一領花布表月白綾弔邊的一領羊皮襖子，丟給那覓漢道：「那銀子他已使的沒了，你拿了這皮襖子去。他有銀子，你贖與他；他沒銀子贖，你怕賣不出三兩銀子來麼？」

　　覓漢道：「要不將銀子去，員外坐我的工食哩。我要這窮嫌富不要的杭杭子做甚麼？」回回婆道：「你拿了去，由他！這皮襖子是他的命，他出不去三日，情管就贖。我是恨他心狠，打脫了主顧，正合他為這個合氣哩。你聽著我說，你拿了他，好多著哩。」覓漢道：「既是你這娘娘子說，我就依著，破著不贖，算了我的工食，我穿著放牛看坡，也是值他的。」拿著去了。

　　艾前川無可奈何，極的只乾瞪眼，三兩銀子換去了五兩銀子的一件皮襖，家裡打了夠五六兩銀子的器皿，受了老婆的夠一布袋氣，受了覓漢的許多數說，受那街上圍著看的人說了多少不是。

　　覓漢拿著皮襖回到趙杏川家，恰好趙杏川收拾完備，留覓漢吃了飯，將兩個騾子撒餵了草料，覓漢把那皮襖垫在自己騎的那頭騾上，同著趙杏川加鞭前進，沒到日西，到了明水家裡。狄員外豫備下的酒飯，又著人去請了陳少潭來相陪。

　　那趙杏川大大法法的個身材，紫膛色，有幾個麻子，三花黑鬚，方面皮，寡言和色，看那模樣就是個忠厚人。吃了不多兩杯酒，用過了飯，同著陳少潭、狄員外去看狄希陳，解開縛胳膊的絹帕，揭了膏藥，趙杏川端詳了一會，說道：「這不是刀斧傷的瘡麼？」狄員外道：「果是刀砍的來。」趙杏川道：「起先不謹慎，把瘡來壞了。叫誰看來，又叫人用了手腳，所以把瘡弄的惡發了。」狄員外道：「這瘡也還治的麼？若治好了，恩有重謝，不敢有忘。」趙杏川道：「這又不是從裡邊發的毒瘡，不過是皮膚受傷，只是叫人受了些苦，無妨的。這瘡容易治。」

　　尋下藥弔子，趙杏川開了藥箱，攢了一帖煎藥，用黃酒煎服，狄希陳服下，當時止住了疼；又攢了一服藥，煎湯把瘡來洗淨，敷上末藥，貼上膏藥，次日，揭開看，把那些敗肉漸次化動；又用湯藥洗淨，從新上了藥。次日，敗肉都已化盡，又用藥湯洗淨，另上生肌散，另換膏藥。三日以後，沿邊漸漸的生出新肉，紅馥馥的就如石榴子兒一般。十日以外漸漸平復。趙杏川時刻將他守住，不許他私進家去。剛得二十日就收了平口。趙杏川仍舊陪了他十日，足待了一個月。叫他服了二十劑十全大補湯，終是少年血氣旺的人，調養得壯壯實實的個人。

　　趙杏川要辭了回家。狄員外除這一月之內，叫人往他家裡送了六斗綠豆，一石麥子，一石小米，四斗大米，兩千錢，不在謝禮之內；又送了十二兩銀，兩匹綿綢，一雙自己趕的絨襪，一雙鑲鞋，二斤棉花線，十條五柳堂大手巾。趙杏川收了四樣禮，抵死的不收那十二兩銀，狄員外再三固讓。趙杏川道：「適間若是二三兩，至多四兩，我也就收的去了，送這許多，我到不好收得。原不是甚麼難治的瘡，不過費了這一個月的工夫，屢蒙厚賜，太過於厚。」狄員外見他堅意不收，只得收回那十二兩的原封，另送了四兩贐敬。趙杏川方無可不可的收訖。狄員外又盛設送行，請了陳少潭、相棟宇、崔近塘一伙親友奉陪，盡歡而散。後來狄員外合趙杏川結成相知，遇麥送麥，遇米送米，連年不斷，比那不收的十二兩銀過去了幾倍。這些後來沒要緊的事不必煩瑣。

　　卻說那個覓漢叫是常功，詐了艾前川那件皮襖，也還指望他拿銀子來贖去，不敢輕動他的。等到十月，過了小雪，及至十二月，到了小寒，不見他來贖取，凡遇趕集，瞞了狄員外把這皮襖插了草標去賣。這件東西，那有錢富家的人，一來誰家沒有自己的羔皮，去買這見成來歷不明的物事？那沒錢的窮人，誰家有這三四兩銀子買這件皮道袍？穿在身上，又打不得柴，耕不得地。所以每集去賣，每集都賣不去。

　　到了次年正月初一日，常功想道：「這有幅子大袖的衣裳，那裡見得只許有錢的人穿！那窮人不穿，只因沒有。我既有這道袍，那見的穿他不得？」年前集上二十四個錢買了一頂黑色的羊毛氈帽，老婆親手自做的一雙明青布面沙綠絲線鎖的雲頭鞋，將那帽戴在頭上，把鞋穿在腳下，身上穿了那艾前川的紫花布面月白綾弔邊的羔皮道袍。艾前川身瘦卻長，常功身肥卻短，穿在身上，半截拖在地中。初一五更起來，裝扮齊整，先到了龍王廟叩頭，祝贊龍王叫他風調雨順；又到三官廟叩頭，祝贊天官賜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又到蓮花庵觀音菩薩面前叩頭，祝贊救苦救難。同班等輩之家，凡有一面相識之處，與夫狄家的親友，只為穿了這件衣裳。要得衣錦誇耀，都去拜節。致得家家驚怪，人人笑談，都猜不著他這件衣裳從何而得。又到狄家與狄員外、狄希陳拜年。狄員外出來見了，正在詫異，問道：「你那裡這們件衣裳？古怪的緊！」誰知這穿了道袍的人，他便不肯照平時一樣行禮，一連兩三拱，拱到客位裡邊，將狄員外拉到左手站住，說道：「討個氈來，這新節必要拜一拜才是。」狄員外忍不住大笑，說道：「你是醉了？」叫狄周好生打發他吃飯。狄員外抽身走進家去，常功揀了頭一把交椅朝南坐下，只見眾人都齊齊的看了笑話。他自己也覺得沒有興頭，說道：「人說『只敬衣衫不敬人』。偏我的衣衫也沒人敬了。」

　　狄員外到家，對了調羹合狄希陳告訴了，大笑，又說：「他卻是那裡得來的？我綽見裡邊一似有月白綾做裡的。」狄周道：「他穿的是件羔兒皮襖子，還新新的沒曾舊哩。從頭年夏裡接趙醫官來家就有了這襖子。問他，他說是買的。每日趕集去賣，沒有人買，他爽利自家穿了。」狄員外道：「這事蹺蹊！他那裡買的？別要有甚麼來歷不明帶累著咱，可再不只怕把趙杏川皮襖偷了來，也是有的。」狄周道：「不相干；他背在他騎的騾上，趙醫官見來。怎麼聽他那口氣，一似鱉的艾回子的。」狄員外道：「那艾回子好寡拉主兒，叫他鱉這們件皮襖來？這事別當小可。要從咱這覓漢們弄出事來，咱擔不起。你叫他來，咱查考查考。」

　　狄周尋到他家，那裡有他的蹤影！尋到三官廟裡，正穿著那件皮襖，嗑著瓜子，坐著板凳，聽著人說書哩。狄周走到跟前，常功說道：「你來聽說書哩？這書說的好，你來這裡坐著。」狄周道：「員外叫你說甚麼哩，你流水的去。」常功道：「我清早趕頭水去與員外拜節，不瞅不彩的，又叫人說甚麼的？」狄周道：「為你清早去拜節，沒的待你，請你去待你待哩的。」

　　常功只得跟狄週到家。狄員外問道：「常功，你這穿的皮襖子是那裡的？」常功道：「是我府裡買的。」狄員外道：「你使了幾多銀錢買的？」常功道：「我使了一兩銀買的。」狄員外道：「那裡的一兩銀？你買的誰的？你買這待怎麼？」常功道：「頭年裡我去接趙醫官，到了南門裡頭，撞見個人，拿著這皮襖賣。他說二兩，我還了他一兩，我也只當合他頑頑，他就賣了。我只有六錢銀子，還問趙醫官借了四錢銀，添上買了。」

　　狄員外道：「你這瞎話哄我！你才認的趙醫官，怎麼好問他借銀子？他甚麼方便主兒，有四五錢銀子借給你？」常功道：「誰問他借來？他見我商量，他說：『這皮襖便宜，該買他的。』我說：『只有六錢銀子，不夠買的呢。』他說：『你差多少，我借給你。』我說：『我只有六錢。』他就借了四錢給我，我就買了。」狄員外道：「這又是買的了？你偷的那艾回子的皮襖呢。」常功道：「那裡的瞎話！我偷甚麼艾回子的皮襖？」狄周道：「你別要合員外強了，近裡艾回子捎了字與員外，說他的皮襖被他眼不見就偷了來，叫員外快快的追了還他，要不，連員外都要告著哩。員外不信，只說是為咱沒請他，他刁罵你哩。誰知他說的是實。」

　　狄員外綽著狄周的口氣，說道：「你且別說給他實話好來，看他再支吾甚麼。你既是說了，把他的皮襖剝下，連人帶襖押到府裡，交給他去。」常功道：「員外，你聽那爛舌根的騷狗頭瞎話。」－－怎麼長，怎麼短。「他老婆怎麼給我，我不要他的。他老婆怎麼說，我才拿的來了。－－他老婆不是證見麼？說我偷他的呢！」狄員外道：「這就是了。我沒去叫你要，你怎麼去詐他？這們可惡！我給你一兩銀子，你好把這皮襖脫下，我叫人送還他去。你穿著又不廝稱，還叫番子手當賊拿哩！」常功使性傍氣，一邊脫那皮襖，一邊喃喃的說道：「撞見番子手，可也要失主認贓，沒的憑空就當賊拿麼？這是員外舍過的財了，我的本事降了來的，幹員外甚麼事？他那使毒藥惡發了瘡，騰的聲往家跑的去了，叫人再三央及著，勒掯不來，二三十的鱉銀子！這不是陳大爺舉薦了趙杏川來，這大哥的命都還叫他耽誤殺了哩！送給他去也只是『驢撩子上畫墨線』，沒處顯這道黑，只怕惹的他還扶聲嗓氣的哩！」狄員外道：「咱只將好心到人。他低心不低心，自有老天爺看著哩。狄周，你到明日拿兩銀子的錢給他。今日大初一的，且遲這一日。」常功將這皮襖留下。狄員外叫狄周收了。

　　正月初十，狄員外叫狄週到府裡買紗燈，叫把這皮襖捎還艾回子，說道：「那買藥的三兩銀子，員外已是不要了，覓漢背著員外要了這皮襖去，不是見他初一穿著，也還不知道哩。」艾回子道：「我正待穿著往外去，他不由分說，奪了就跑，袖子裡還有汗巾包著三四兩銀子。這一向蒙軍門老爺取在標下聽用，一日兩遍家進衙去，有病看病，不看病合軍門老爺說會話兒，通沒一點空兒去要。這兩日正等合軍門老爺講了，差家丁問你家裡去哩。」故意的掏掏袖子，就道：「汗巾包的四兩銀子呢？」又提起上下一看，說道：「你看！穿的我這二十兩銀買的衣裳有皮沒毛的！」

　　狄周見他說話不中聽，氣的掙掙的站著，只見一個穿青的人走來，一屁股坐在店前的凳上，袖中取出一張票來，說道：「巡道行到縣裡，軍門老爺怒你治壞了管家的瘡，革退聽用，追你領過的廩糧，限即日交哩。」艾回子聽見，失了顏色，半日做聲不出，才待要收那皮襖。狄周將那皮襖仍自抱在懷內，說道：「你既是與軍門老爺講不的了，可也不怕你再差家丁去要，我還把這皮襖拿回去罷。你有三兩銀子去贖；你沒三兩銀子，我把這皮襖給俺那驢穿，給俺那狗披著！你害汗病發作發瘧子來？五黃六月裡穿了皮襖往外走，他奪了你的！」

　　狄周拿著就走。艾回子就趕，說道：「管家們，怎麼都不識頑，頑頑就快惱了？」那個差人也隨即趕到，說道：「艾老爹，你別妝這腔疑哄人，你得空子好跑，咱到縣裡見見大爺，就完我的事了。」艾回子道：「我是一筐一擔的人家麼？這能有多少東西，我就走了不成？」差人道：「你這回子們轉眼溜睛的，有個信行麼？你要不去，我就與你個沒體面。」一邊就往腰裡取繩，要往脖子上套。

　　狄周見那差人合他纏帳，拿著皮襖佯長來了。到下處，叫人挑著紗燈，把皮襖疊了一疊，殺在騾上，騎著家來，見了狄員外，把那艾回子可惡的腔款學說了一遍。狄員外道：「這回人可也不省事，你們可也好合他一般見識。他撒騷放屁，理他做甚麼？把這件衣裳丟給他，就完事了。這可那裡消繳哩？」狄周道：「放著，由他！我到冬裡換個藍布邊，弔上個插青布面子，做出來我穿。等他再合軍門老爺講，可再處。」

　　這可見小人情狀，只宜惡人行起粗來，他便懼怕；若是有好到他，他便越起波瀾。這艾回子就是個式樣。狄員外終不失個好人。再有甚事，另有後回分解。

第068回 侯道婆伙倡邪教　狄監生自控妻驢

　　　　父慈子孝庭幃肅，夫義妻賢恩受篤。

　　　　積慶福來多，門中杜六婆。

　　　　六婆心最毒，不令家和睦。

　　　　希陳富且儒，為妻自控驢。

　　　　　　　　　　　　　　　　－－右調《菩薩蠻》

　　再說明水鎮上那兩個道婆老侯老張，他的丈夫兒子，沒有別的一些營運，專靠定這兩個老歪辣指了東莊建廟，西莊鑄鐘，那裡鑄甚麼菩薩的金身，那裡啟甚麼聖誕的大醮。肯佈施的，積得今生見受榮華，來世還要無窮富貴；那樣慳嗇不肯佈施的，不惟來世就不如人，今世且要轉貴為賤，轉富為貧。且是那怕老公的媳婦，受嫡妻氣的小老婆，若肯隨心大大的佈施，能致得他丈夫回心向善，不惟不作踐那媳婦，且更要懼內起來；那做妾的人肯佈施，成了善果，致得那夫主見了就似見了西天活佛一般，偏他放個臭屁也香，那大老婆說的話也臭；任那小老婆放僻邪侈，無所不為，佛力護持著，賜了一根影身草，做夫主的一些也看不見：－－大約都是此等言語，哄那些呆呆的老婆。哄得那些呆呆老婆如撥龜相似，跟了他團團轉。

　　那一等自己當家銀錢方便的女人，就自由自在幾兩幾錢的舍與他。那一等公婆管家，丈夫拘束，銀錢不得湊手，糧食不能抵盜，便就瞞了公婆，背了丈夫，將自己的簪環首飾，或是甚麼衣裳，都抵盜了與他。至於人家的小婦，越發又多了一個大老婆礙眼，若說有光明正大的佈施與他，這是確然沒有這事，只是偷偷伴伴，掩掩藏藏，或偷主母的東西，或盜夫主的糧食，填這兩上盜婆的谿壑。

　　婦女們有那堂堂正正的佈施，這是不怕公婆知道，不怕丈夫拘管。那鑄象鑄鐘的所在，建廟建醮的處所，自己的身子便也就到那裡，在那萬人碑上，緣簿裡邊，還有個查考，這兩個盜婆於十分之中也還只可克落得六七分，還有三四分安在裡面。惟這瞞了公婆，背了夫主的妾婦們，你就有成百成千的東西佈施了去，他「生受」也不道你一聲。佈施的銀錢，攢著買地蓋房；佈施的米糧麥豆，大布袋抗到家去，擗他一家的屁股眼子；佈施的衣裳，或改與丈夫兒子穿著，或披在自己身上。

　　兩個盜婆合成了個和合二聖一般，你倡我和，兩家過得甚是快活日子。自從那一年七月十五在三官廟與素姐相識以後，看得素姐極是一個好起發，容易設騙的媽媽頭主子。但只是打聽是狄員外的兒婦，這狄員外的為人還也忠厚，凡事也還與人留些體面；那狄員外的婆子相氏，好不辣燥的性子，這明水的人，誰是敢在他頭上動圭的？所以千思萬想，無處入腳，再想等素姐回去娘家時，引他入門，也是妙著。誰知這素姐偏生不是別人家的女兒，卻是那執鼓掌板道學薛先生的小姐。這個迂板老頭巾家裡，是叫這兩個盜婆進得去的？所以兩下張望，只是無門可入。後來，老狄婆子故後，這兩個婆娘伙買了一盤紙，齊去弔孝。狄家照了堂客一例相待，那時又有相家大妗子合崔家三姨相陪。況且素姐叫相大妗子打得雌牙扭嘴的，就有話也便沒空說得。

　　過日，兩個又到狄家，恰好不端不正跨進門去，劈頭與狄員外撞了個滿懷，待進又不好直進，待退又不好直退，那時的趑趄的光景也甚可憐。狄員外說：「侯老道合張老道，有甚麼事齊來下顧哩？」兩個道：「有句話來見見狄大嫂。」狄員外道：「那孩子家合他說甚麼話，有話咱大人們說。」沒叫他家去，把他一頓固讓，讓到客位裡邊，與他賓主坐下，叫家人去看茶，問說：「二位有話請說。是待怎麼見教哩？」兩個盜婆說：「這二月十九日是咱這白衣奶奶的聖誕，要建三晝夜祝聖的道場，是咱這鎮上楊尚書府裡奶奶為首。這白衣奶奶極有靈聖，出過佈施的，祈男得男，祈女得女，再沒有不感應的。俺曾會過狄大嫂，叫他舍助些甚麼，生好兒好女的。」狄員外道：「原來是說這個？極好。多謝挈帶。」從袖中掏出一塊錢來，說道：「這剛才賣麻的一百二十文整錢，二位就捎了去罷。省的我又著人送。」兩個接了那錢，沒顏落色的去了。

　　過了一向，兩個又走到狄家。那時狄家還該興旺的時節，家宅六神都是保護的，有這樣怪物進門，自然驚動家堂，轟傳土地，使出狄員外不因不由，復又撞了個滿面。狄員外問道：「二位又到寒家，一定又是那位菩薩聖誕了？」兩個道：「這四月十八日泰山奶奶的聖誕，沒的就忘記了？」狄員外道：「正是，你看我就忘了。」從袖中取出一塊錢來，說：「這是五十文錢，拿出來待使還沒使哩，且做了醮資罷。」兩個道：「俺還到後頭請聲狄大嫂，到那一日早到那裡參佛。」狄員外道：「二位不消合他說罷。孩子們沒有主意，萬一說的叫他當真要去，少女嫩婦，不成個道理。以後二位有話只合我說，再別要合孩子們說話，傷了咱的體面。」把兩個道婆雌得一頭灰，夾著兩片淹扶跑了。

　　一連這們兩遭，把那騙素姐的心腸吊起了一半，計無可施。幸得薛教授那老頭子沒了，等素姐回娘家的時候，這也有隙可乘。也一連撞了兩次，誰知這薛教授的夫人更是個難捉鼻的人，石頭上踏了兩個猛子，百當踏不進去。

　　恰好薛夫人老病沒了，知道素姐在娘家奔喪，這個機會萬萬不可錯過。這兩個盜婆算計素姐也還十分著極，只是聞得白姑子起發那許多銀錢，料定素姐是個肯撒漫的女人，緊走緊跟，慢走慢跟，就如那九江府弔黃魚的漁父一樣，睡裡飯裡，何嘗有一刻放鬆？也又合買了一分冥錢，指了與薛夫人弔孝，走到薛家。薛如卞兄弟雖然是有正經，但是為他母親燒紙，難道好拒絕他不成？待他到了靈前，叫孝婦孝女答禮叩謝。

　　這素姐見了這兩個道婆，就是見了前世的親娘也沒有這般的親熱，讓進密室獻茶。這兩個道婆見得素姐這等慇懃，他反故意做勢，說道：「俺忙得異常，要料理社中的女菩薩們往泰山頂上燒香，沒有工夫，不擾茶罷。」素姐那裡肯放！狠命的讓進龍氏臥房，擺了茶果吃茶，仍要擺菜留飯。

　　素姐敘說前年七月建齋放燈，甚感他兩個的挈帶。兩個亦說：「兩次曾到府上，都撞見了員外外邊截住，不放我們進內。那二月十九白衣菩薩的聖誕，建三晝夜道場，真是人山人海，只濟南府城裡的鄉宦奶奶，舉人秀才娘子，那轎馬挨擠的有點縫兒麼。狄大嫂，你該到那裡走走好來。員外不叫俺到後邊說去，給了俺百十個錢的佈施，攆出俺來了。四月十八頂上奶奶的聖誕，比這白衣奶奶的聖誕更自齊整，這是哄動二十合屬的人煙，天下的貨物都來趕會，賣的衣服、首飾、瑪瑙、珍珠，甚麼是沒有的？奶奶們都到廟上，自己揀著相應的買。」

　　素姐沒等他兩個說了，截著說道：「這們好事，你二位不該合我說聲，挈帶我出去走走麼？」他兩個道：「還說哩！俺可是沒到那裡呀？偏生的又撞見員外，又沒叫俺進去，給了俺四五十個錢，立斷出來了。員外那意思一似俺兩個不是甚麼好人，見了大嫂，就哄騙大嫂似的。這各人積福是各人的，替白衣奶奶打醮，就指望生好兒好女的；替頂上奶奶打醮，就指望增福增壽的哩。員外他知道甚麼？」素姐怒道：「好賊老砍頭的！他怕我使了他的家當，格住你不叫見我，難為俺那賊強人殺的也擰成一股子，瞞得我住住的，不叫我知道！由他！我合俺這賊割的算帳！」

　　說著，那兩個道婆一齊都要起身。素姐道：「我難得見你二位，你再坐坐吃了飯，合我再說會話兒你去。」兩個道婆說：「要沒有緊要的事，俺也不肯就去，實是這十五日會友們待起身上泰山燒香，俺兩個是會首，這些會友們眼罩子、藍絲綢汗巾子，都還沒做哩；生口講著，也還沒定下來哩；帳也都還沒算清哩；這只四五日期程了，等俺燒香回來。俺也不敢再上那頭去，只打聽得大嫂往這頭來，可俺就來合大嫂說話；還只怕這裡相公嗔俺來的勤哩。」素姐道：「怎麼會裡不著男人作會首，倒叫你兩個女人做會首呢？」兩個道婆說：「這會裡沒有漢子們，都是女人，差不多夠八十位人哩。」素姐道：「這會裡的女人也有象模樣的人家麼？」兩個道婆說：「你看大嫂說的好話呀！要是上不得台盤的，他也敢往俺這會裡來麼？楊尚書宅裡娘兒們夠五六位，北街上孟奶奶娘們，東街上洪奶奶、汪奶奶、耿奶奶，大街上張奶奶，南街上汪奶奶，後街上劉奶奶娘兒們：都是這些大人家的奶奶。那小主兒也插的上麼？」

　　素姐道：「咱這裡到泰安州有多少路？」道婆道：「人說有二百九十里路。這路好走，頂不上別的路二百里走。沿路都是大廟大寺，一路的景致，滿路的來往香客、香車寶馬、士女才郎，看不了的好處。只恨那路不長哩。」素姐問道：「那山上有景致麼？」道婆道：「好大嫂，你看天下有兩個泰山麼？上頭把普天地下的國度，龍宮海藏，佛殿仙宮，一眼看得真真的哩。要沒有好處，為甚麼那雲南貴州川湖兩廣的男人婦女都從幾千幾萬里家都來燒香做甚麼？且是這泰山奶奶掌管天下人的生死福祿。人要虔上頂燒香的，從天上掛下紅來，披在人的身上，笙簫細樂的往上迎哩；要不虔誠的，王靈官就把人當時捆住，待動的一點兒哩？心虔的人，見那奶奶就是真人的肉臉；要不虔誠，看那奶奶的臉是金面。增福赦罪，好不靈驗哩。山上說不盡的景致，象那朝陽洞，三天門，黃花嶼，捨身台，曬經石，無字碑，秦鬆，漢柏，金簡，玉書：通是神仙住的所在。凡人緣法淺的，也到得那裡麼？」

　　一席話，說的個素姐心癢難撓，神情飛越，問道：「那些會裡去的道友，都坐的是轎，騎的是馬？得用多少路費？路上有主人家沒有？」兩個道婆說：「這燒香，一為積福，一為看景逍遙，要死拍拍猴著頂轎，那就俗殺人罷了，都騎的通是騾馬。會裡僱的長驢，來回是八錢銀子。要是騎自己的頭口，坐八錢銀子給他。起初隨會是三兩銀子的本兒，這整三年，支生本利夠十兩了。僱驢下店報名，五兩銀子拋滿使不盡的。還剩五兩買人事用的哩。」

　　素姐說：「象不是會裡的人也好搭上去不？」兩個道婆說：「這可看是甚麼人哩。要是咱相厚的人，叫他照著眾人本利找上銀子，咱就合眾人說著，就帶挈的他去了；要是不相干的人，平白的咱就不叫他去。」素姐說：「我待跟了去看看，與奶奶燒炷香，保護我來生不照這世裡不如人，受漢子氣。不知你二位肯叫我去不？」兩個道婆說：「得你去，俺巴不能夠的哩。咱路上打伙子說說笑笑的頑不好呀？只是狄員外喬喬的，你三層大，兩層小，只怕自家主不下來。」素姐說：「不怕！我待去就去，他們主不得我的事。－－他們也都有家里正經人跟著麼？」兩個道婆說：「怎麼沒有？有丈夫跟著的，有兒的，有女婿姪兒的，家人的，隨人所便。可只是使的是各人自己的盤纏。」素姐道：「仗賴二位帶挈我，著上十兩銀子，我也同去走走。」兩個道婆說：「你要去，我好添你這一分的行裝合頭口，十三日同往娘娘廟燒香演社，你可別要誤了。銀子也就叫人送了去，好添備著做甚麼。」

　　素姐合兩個道婆都約守去了，這是八月初十的時候。素姐一心只在燒香上面，也甚是無心替他母親奔喪，即刻把狄希陳叫到跟前，說道：「我待往泰安州替頂上奶奶燒燒香，你合我去呀？你要合我去，我好替你紮括衣裳。」狄希陳若是個有正經人，把那義正詞嚴有綱紀的話攔阻他，難道他會插翅飛去不成？爭奈這狄希陳少年流蕩心性，便也說道：「這倒也好。有人同去麼？」素姐說：「剛才老侯老張說來，他會裡女人們這十三日燒信香演社，十五日起身。叫我找入十兩銀子，一切攪裹都使不盡，還有五兩銀子分哩；要不騎僱的驢，還坐八錢銀子給咱。」狄希陳道：「只怕咱爹不叫咱去，可怎麼樣的？」素姐道：「你去對爹說，你說下來了，我有好到你；你要說不下這事來，你渾深也過不出好日子來。」狄希陳道：「咱爹極是疼我，待我去說，只怕依了也不可知。」素姐即著狄希陳回家去說。「我立刻等著你來回話。」

　　狄希陳不敢稽遲，回到家去，見了他爹，把他媳婦要去隨會燒香，說了詳細。狄員外道：「咱常時罷了，你如今做著個監生，也算是詩禮人家了，怎好叫年小的女人隨會燒香的？你就沒見那隨會社演會的女人們？頭上戴著個青屯絹眼罩子，藍絲綢裹著束香，捆在肩膀上面，男女混雜的沿街上跑，甚麼模樣？他既發心待去，咱等收完了秋，頭口閒了，收拾盤纏，你兩口兒可去不遲。別要跟著那老侯婆子，他兩個不是好人。他兩個連往咱家來了兩次，我都沒叫他進去，給了他百十個錢，打發的他去了。」

　　狄希陳即刻往素姐那裡，把他爹的話對素姐說了。素姐不聽便罷，聽了不由怒起，即時紫脹了面皮，說道：「我只是如今去！我必欲去！我主意待合老侯老張去！怎麼這一點事兒我就主不的呢？你快早依隨著我，是你便宜！你只休要後悔！」覺的狄希陳這會子好不作難，垂首喪氣，沒了主意。

　　素姐也沒等到黑，回到家去取了十兩花銀，次早仍回母家合龍氏說了。龍氏瞞著薛如卞兄弟，使人悄悄的喚了兩個道婆來家，交與他那十兩銀子，要賭氣不騎家裡的騾子，叫他僱了驢兒，約定十三日清早到老張家取齊。分派已定，也再不與狄員外狄希陳商量。十三日起個早，梳光了頭，搽白了粉，戴了滿頭珠翠，也不管甚麼母親的熱孝，穿了那套顧繡裙衫，不由分說，叫小玉蘭跟了，佯長出門而去。狄員外合狄希陳站在一旁乾瞪著眼看，沒敢言語一聲。那隨行逐隊跟了眾人燒信香演聖駕的，那百般醜態，不必細說。

　　事完回到房中，脫剝了那首飾衣服，怒狠狠坐在房中。狄希陳不及防備，一腳跨到房門。素姐罵道：「我當你跌開了腦袋，跌折了雙腿，走不動了，沒跟了我去，叫我自己去了！誰知還有你麼？你沒跟了我去，怎麼也燒回信香來了，也沒人敢把我掐了塊子去呢？」狄希陳道：「你待去，你自家去罷呀。我戴著頂方巾，跟著你沿街上演社，成個道理麼？」素姐怒道：「阿！你不跟了我去，你是怕我玷辱了你的體面麼？我可偏要壞你的體面哩！我十五日起身，我叫你戴著方巾，穿著道袍子，路上替我牽著驢，上山替我掌著轎，你只敢離我一步兒，我不立劈了你成兩半個，我改了不姓薛！我叫你挽起那兩根狗扶眉毛認我認，叫你有這們造化！你若跟我，誰不說你：『看這們鬼頭蛤蟆眼的小廝，有這們等個媳婦！』我只說是你妝門面，這那裡放壞了你的面皮哩？我倒心裡算計，你要跟我去呵，我把那匹藍絲綢替你做個夾襖，剩下的替你做條裌褲，再做個綾背心子，好穿著上山朝奶奶。你倒喬起腔來了！我想來：那泰山娘娘脫不了也是做女人，賭不信那泰山爺爺要像你這們拗彆扭手，那泰山奶奶也沒有饒了那泰山爺爺的王皮好來！我且『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狄希陳背地裡與他爹商量。狄員外道：「他的主意定了。你待拗別的過他哩？你就強留下他，他也作蹬的叫你不肯安生。咱說得苦麼？我叫人替你收拾，你和他只得走一遭去。」狄員外叫人收拾行李，稍的米麵、臘肉、糟魚、醬瓜、豆豉之類，預先料理。

　　再說到了十四日早辰，龍氏合薛如卞的娘子說道：「你大姑子往泰安州燒香，你妯娌們不該置桌酒與他餞餞頂麼？」連氏道：「真個麼！幾時起身？俺怎麼通不見說起呢？」龍氏道：「你是甚麼大的們，凡事該先稟你知道！他說了這兩三日了，你不理論他，又說你不知道哩。」

　　連氏即忙進房合丈夫說知此事，要與素姐餞頂。薛如卞聽知素姐要去燒香，他只說是自己同狄希陳自去，還把雙眉緊蹙，說道：「再沒見狄大叔合這個狄姐夫沒有正經，少女嫩婦的上甚麼頂！你沒見坐著那山轎，往上上還好，只是往下下可是倒坐著轎子，女人就合那抬轎的人對著臉，女人仰拍著，那腳差不多就在那轎夫肩膀上。那轎夫們，賊狗頭，又極可惡，故意的趁和著那轎子，一顛一顛的，怎麼怪不好看的哩！這是讀書人家乾的營生麼？這頂我勸你替他餞不成，叫他怪些也罷。」及至聽見入在老侯婆的社裡，已是十三日燒過信香，薛如卞道：「這成甚麼道理！」叫人快接素姐去家，也請狄希陳說話。

　　素姐也還道是與他餞頂，慨然而回。狄希陳又是不敢不同來的，一同前後進門。薛如卞問道：「姐姐待往泰安州燒香去哩？多昝起身？合誰同去？」素姐把找銀入會，十五日起身，老侯老張是會首的話說了一遍。薛如卞道：「依我說，姐姐，你去不的。這有好人家的婦女也合人隨社燒香的麼？狄姐夫他已是出了學，上了監生，不顧人笑話罷了，俺弟兄們正火碰碰也還要去學裡去見人哩！這在家門子上沿街跑著燒信香，往泰安州路上搖旗打鼓，出頭露面的，人說這狄友蘇的婆子，倒也罷了；只怕說這是薛如卞合薛如兼的姐姐，他爹做了場老教官，兩個兄弟掭著面，戴著頂頭巾，積泊的個姐姐這們等！」

　　素姐已是大怒，還沒發作。龍氏大怒道：「放的是狗臭大屁！你姐姐怎麼來就叫你為人不的人了？他嫁出去的人，你好哩，認他是姐姐；你要不好哩，別認他是姐姐。別叫他上門。他狄家渾深也有碗飯吃，累不著你甚麼！」薛如卞道：「我說的好話，倒麻犯我起來！這不姐夫這裡聽著，我說的有不是麼？」龍氏一聲大哭：「我的皇天呵！我怎麼就這們不氣長！有漢子，漢子管著；等這漢子死了，那大老婆又象螞蚍叮腿似的；巴著南牆望的大老婆死了，落在兒們的手裡，還一點兒由不的我呀！皇天呵！」

　　薛如卞憑他哭，也沒理論，讓出狄希陳客位坐去了。薛如卞道：「姐姐待去燒香，料道姐夫你是不敢攔阻的。但你合他自家去不的麼？怎麼偏只要入在那兩個老歪辣的社裡去，是待怎麼？」狄希陳把狄員外的話合素姐怎樣發作，對著薛如卞告訴。不料素姐逼在門外頭聽，猛虎般跑進門來。狄希陳撲門逃去，不曾撈著，扭住薛如卞的衣領，口裡罵，手裡打。薛如卞把衣裳褪下，一溜風走了。素姐也沒回到後去，竟往狄門來了。狄希陳知道自己有了不是，在家替素姐尋褥套、找搭連、縫袞肚、買轡頭、裝醬鬥，色色完備，單候素姐起馬。

　　睡到次日五鼓，素姐起來梳洗完備，穿了一件白絲綢小褂，一件水紅綾小夾襖，一件天藍綾機小綢衫，白秋羅素裙，白灑線秋羅膝褲，大紅連面的緞子■翁鞋，脊梁背著藍絲綢汗巾包的香，頭上頂著甲馬，必欲騎著社裡僱的長驢。狄員外差的覓漢上前替他那驢子牽了一牽，他把那覓漢兜脖子一鞭打開弔遠的，叫狄希陳與他牽了頭口行走，致一街兩岸的老婆漢子，又貪著看素姐風流，又看著狄希陳的丟醜。狄希陳也甚是害羞，只是怕那素姐如虎，說不得他那苦惱，只得與他牽了驢兒，夾在人隊裡行走。

　　偏偏的事不湊巧，走不二里多路，劈頭撞見相於廷從後莊上回來。狄希陳只道他還不曾看見，連忙把只袖子把臉遮住。誰知相於廷已經看得分明，越發在路旁站住。等狄希陳走到跟前，相於廷道：「狄大哥，你拿了袖子罷，看著路好牽驢子走，帶著袖子，看搶了臉。」素姐看見是相於廷說他，還拿起鞭子望著相於廷指了幾指，然後一群婆娘，豺狗陣一般，把那驢子亂攛亂跑。有時你前我後，有時你後我前。有的在驢子上抱著孩子；有的在驢子上墩掉■髻；有的偏了鞍子墜下驢來；有的跑了頭口喬聲怪氣的叫喚；有的走不上幾里說肚腹不大調和，要下驢來尋空地屙屎；有的說身上不便，要從被套內尋布子夾扶；有的要叫兒吃乳，叫掌鞭來牽著韁繩；有的說麻木了腿骨，叫人從鐙裡與他取出腳去；有的掉了丁香，叫人沿地找尋；有的忘了梳匣，叫人回家去取。詣噔的塵土扛天，臊氣滿地。這是起身光景，已是大不堪觀。及至燒了香來，更不知還有多少把戲，還得一回再說這進香的結束。

第069回 招商店素姐投師　蒿里山希陳哭母

　　　　露面出頭，女男混雜，輕自出閨門。招搖鬧市，托宿荒郊，走鎮又經村。

　　　　長跽老嫗求妙訣，貼廿兩花銀。敬奉師尊，嗔夫哭母，放火禁挑燈。

　　　　　　　　　　　　　　　　　　　　－－右調《少年游》

　　狄希陳戴著巾，穿著長衣，在那許多婦人之中與素姐控驢而行。富家子弟，又是嬌生豢養的兒郎，那裡走得慣路？走的不上二十里，只得把那道袍脫下，捲作一團，一隻腋肋裡夾住，又漸次雙足走出炮來，疼不可忍，伸了個脖項向前，兩隻腿又只管墜後。素姐越把那驢子打的飛跑。那覓漢常功在狄希陳身旁空趕著個騾子，原是留候狄希陳坐的。常功見狄希陳走的甚是狼狽，氣息奄奄，腳力不加，走向前把素姐驢子的轡首一手扯住，說道：「大嫂，你大哥已是走不動了，待我替大嫂牽著驢，叫大哥騎上騾子走罷。」素姐在那常功的肩上一連兩鞭，罵道：「他走動走不動，累你腿事！你倒不疼，要你獻淺！你好好與我快走開去！」狄希陳只得仍舊牽著驢子往前苦掙。

　　內中有一個四十多年紀，穿著油綠還復過的絲綢夾襖紫花布氅衣的個女人，在素姐後邊同走，揭起眼罩，問那常功道：「前邊這位嫂子是誰家的？」常功道：「是大街上狄相公的娘子。」那婦人道：「那替他牽驢的是誰？」常功道：「就是狄相公。」婦人道：「你看那相公牽著驢，累的這們等的是怎麼的？他就不疼麼？」常功道：「敢是兩口兒家裡合了氣來，因此這是罰他的哩。」那婦人道：「我就沒見這個刑法。」把自己的驢打了一下，追上素姐，叫道：「前邊是狄嫂子呀？」素姐回過頭來應道：「是呀。」那婦人問道：「那戴著巾的替你牽驢的小伙子是誰呢？」素姐道：「是俺當家的。」那婦人又問：「這旁裡牽著騾的也是跟你的呀？」素姐道：「是俺的覓漢。」那婦人道：「你放著覓漢不叫他給你牽驢，可拿著丈夫替你牽驢！我見他瘸那瘸的，已是走不動了。既是戴著頂巾的，一定是個相公呀。這使不的，你休叫他牽驢。咱來燒香是問奶奶求福，沒的倒來墮業哩？」素姐道：「我待來隨著福裡燒燒香，他合他老子擰成一股，別變著不叫我來。我燒信香演社，他跟也不跟我一跟兒，合俺那不爭氣的兄弟，姐夫小舅兒背地裡數說我敗壞了他的體面了；我如今可叫他替我牽著驢跑，閒著那騾，我叫覓漢騎。」

　　那婦人道：「狄嫂子，你聽我說，這使不的。丈夫就是天哩，癡男懼婦，賢女敬夫，折墮漢子的有好人麼？你聽我這分上，請相公騎上騾子，叫這覓漢給你牽驢。」素姐說：「也罷。要不是這們嫂子說，我足足叫你替我牽著頭牲口走個來回哩！我還沒敢問這們嫂子，你姓甚麼？」那婦人道：「我姓劉。俺兒是劉尚仁，縣裡的禮房。我在東頭住，咱是一條街上人家。我雖是小家子人家，沒事我也不出到街，所以也不認的狄相公。」兩個成了熟識，一路敘話不提。

　　這狄希陳一別氣跑了二十七八里路，跑的筋軟骨折，得劉嫂子說了分上，騎著騾，就是那八人轎也沒有這般受用，感激那劉嫂子就如生身父母也還不同。這日盡力走了一百里，宿了濟南府東關周少岡的店內。素姐雖與許多人同走，未免多是人生面不熟的。那老侯老張又是兩個會首，又少專功走來照管。偎貼了劉嫂子做了一處，又兼狄希陳是感激他的人，於是這幾個的行李安放一處。

　　老侯老張看著正面安下聖母的大駕，一群婦女跪在地下。一個宣唱佛偈，眾人齊聲高叫：「南無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阿彌陀佛！」齊叫一聲，聲聞數里。號佛已完，主人家端水洗臉，擺上菜子油炸的饊枝、毛耳朵，煮的熟紅棗、軟棗，四碟茶果吃茶。講定飯錢每人二分，大油餅，豆腐湯，大米連湯水飯，管飽。眾人吃完飯，漱口溺尿，鋪牀睡覺。

　　老侯老張因素姐是個新入會的好主顧，也尋成一堆，合劉嫂子四個一處安宿。狄希陳合別家的男子另在一處宿歇。老侯老張合素姐眾人睡在炕上，成夜說提那怎麼吃齋念佛，怎麼拜鬥看經。這樣修行的人，在陽世之間，任你墮罪作孽，那牛頭不敢拿，馬面不敢問，閻王正眼也不敢看他，任他揀著富貴的所在托生。素姐問道：「說陰間有甚麼神鷹急腳，任憑甚麼強魂惡鬼，再沒有拿不去的？」老侯婆道：「狗！甚麼神鷹急腳！要入在俺這教裡，休說是甚麼神鷹，你就是神虎神龍也不敢來傍傍影兒。你待活著，千年古代的只管長生；你怕見活了，自家投到閻王那裡，另托生托生新鮮。」

　　素姐說：「你這教裡是怎麼樣的？」侯婆子道：「俺教裡：凡有來入教的，先著上二十兩銀子，把這二十兩銀支生著利錢，修橋補路，養老濟貧，遇著三十諸天的生辰，八金剛四菩薩的聖誕，諸神巡察的日期，建醮唸經，夜聚曉散；只是如此，再沒別的功課。又不忌葷酒，也不戒房事，就合俗人一般。」素姐問道：「這教裡師傅是誰？」老侯婆道：「就是我合張師父。俺兩個，我是師正，他是師副。」

　　素姐問道：「我也待入這教裡，不知也許我入麼？」老侯道：「你這們年小小的，及時正好修行。那有了年紀的人，日子短了，修行也不中用，只是免些罪業罷了，成不得甚麼正果。只是你公公難說話，你那兄弟薛相公更是毀僧謗佛的。頂上奶奶托夢給我，說為你來燒香，你那兄弟背地好不抱怨哩。」素姐道：「我的事他也管不的。俺漢子還管不的，休說娘家的兄弟呀。我只為他攔我攔，我罰他替我牽著驢跑夠三十里地。要不是劉嫂子的話緊，我足足的叫他跑個來回，只管叫他跑細了腿。」老侯兩個道：「可也怪不得呢。人家的漢子。你要不給他個利害，致的他怕了咱，只針鼻子點事兒，他就裡頭把攔住不叫咱做。為甚麼我見他跑得可憐拉拉的，我只不替他說呢？後來我見他騎上騾子，原來是劉嫂替他說了分上。」素姐道：「我五更起來梳了頭，央劉嫂子做個明府，我就拜二位為師。我只一到家就送上二十兩銀子，一分也不敢短少。」老侯兩個唯唯從命。

　　素姐睡到五更，他比眾人更是早起。狄希陳已先伺侯。素姐梳洗已完，老侯婆兩個也都收拾完備。把老侯兩個讓到上面，兩把椅子坐著，素姐在下面四雙八拜，叩了一十六個響頭。老侯兩個端然坐受。與眾人敘了師弟師兄，大家敘了年齒，行禮相見。

　　狄希陳在旁呆呆的看，不知是甚麼原故。素姐道：「我已拜了二位師父做了徒弟，我的師父就是你的師父一般，你也過來與二位師父磕個頭兒。」老侯兩個道：「要不是教中的人，這可不敢受禮。」狄希陳本待不過來磕頭，只因不敢違拗了素姐，只得走到下面磕了四個頭。這兩個老歪辣半拉半受的罷了。素姐從此趕著老侯叫「侯師父」，老張叫「張師父」。這兩個道婆當面叫素姐是「徒弟」，對著人叫是「狄家的徒弟」；趕著狄希陳當面叫「狄相公」，對著人稱是「狄徒弟的女婿」。

　　素姐因與那些會友認了同門，又同走了許多路，漸漸熟識。也沒有甚麼楊尚書宅裡的奶奶，都是楊尚書家的佃戶客家；也沒有甚麼孟奶奶、耿奶奶，或原是孟家滿出的奶子與或是耿家嫁出去的丫頭；倒只有素姐是人家的個正氣娘子。素姐甘心為伍，倒也絕無鄙薄之心。

　　又行了一日，走了一百里路，宿在彎德地方。脫不了還是下店安駕，宣偈號佛，不必絮煩。再說又走了數十里，經過火爐地方。這火爐街排門挨戶都是賣油炸果子的人家。大凡香客經過，各店裡的過賣，都亂烘烘跑到街心，把那香頭的驢子狠命的拉住，往裡讓吃果子，希圖賣錢。那可厭的情狀，就如北京東江米巷那些賣褐子氈條的陝西人一般；又象北京西瓦廠牆底下的妓者一般，往街裡死活拖人。素姐這一伙人剛從那裡走過，一伙走塘的過賣，虎也似跑將出來，不當不正把老侯兩道的驢子許多人拉住，亂往家裡爭奪，都說：「新出鍋滾熱的果子，純香油炸的，又香又脆，請到裡邊用一個兒。這到店裡還有老大一日裡，看餓著了身子。」老侯兩道說：「多謝罷。俺才從彎德吃了飯起身，還要趕早到店裡報名僱轎子哩。」再三不住，只得放行去了。

　　素姐初次燒香，不知但凡過客都是這等強拉，拉的你吃了他的，按著數兒別錢。素姐只見各店裡的人都攢攏了拉那老侯兩道，只道都是認得他的，問道：「這些開店的都與二位師傅相識麼？怎麼這等固讓哩？」老侯兩個順口應道：「這些人家都是俺兩個的徒弟，大家這等爭著請我進去，我們怎能遍到？只得都不進去罷了。」

　　行到泰安州教場內，有舊時下過的熟店宋魁吾家差得人在那裡等候香客。看見老侯兩個領了許多社友來到，宋魁吾差的人遠遠認得，歡天喜地的，飛跑迎將上來，拉住老侯兩個的頭口，說道：「主人家差俺等了幾日了，只不見來，想是十五日起身呀？路上沒著雨麼？你老人家這向身上安呀？」一直牽了他驢，眾人跟著到了店裡。宋魁吾看見，拿出店家脅肩諂笑的態度迎將出來，說些不由衷的寒溫說話。洗臉吃茶，報名僱驢轎、號佛宣經，先都到天齊廟遊玩參拜，回店吃了晚飯。睡到三更，大家起來梳洗完畢，燒香號佛過了，然後大眾一齊吃飯。老侯兩個看著一行人眾各各的上了山轎，老侯兩人方才上轎押後。那一路討錢的、撥龜的、舍路燈的，都有燈火，所以沿路如同白晝一般。

　　素姐生在薛教授深閨之內，嫁在狄門富厚之家，起晚睡早，出入暖轎安車；如今乍跟了這一群坐不得筵席打得柴的婆娘，起了半夜，眼還不曾醒的伶俐，飽飽的吃那一肚割生割硬的大米乾飯、半生半熟的咸面饃饃、不乾不淨的兀禿素菜，坐著抖成一塊半截沒踏腳的柳木椅子的山轎，抬不到紅門，頭暈的眼花撩亂，噁心嘔吐。起先吐的，不過是那半夜起來吃的那些羹饌佳餚；後來吐的，都是那焦黃的屎水，臭氣熏人。抖的那光頭蓬鬆四垂，吐的那粉面菜葉般青黃二色。

　　老侯與眾人道：「這是年小的人心不虔誠，奶奶拿著了。」那劉嫂子道：「我前日見他降那漢子，叫他漢子替他牽著驢跑，我就說他不是個良才。果不其然，惹的奶奶計較。咱這們些人只有這一個叫奶奶心裡不受用，咱大家臉上都沒光彩。」老侯兩個說：「他既是知不道好歹，惹得奶奶心裡不自在，咱沒的看得上麼？說不的咱大家替他告饒。」那別會裡燒香的人成千成萬，圍的封皮不透，亂說奶奶捆住人了，亂問道：「這是那裡的香頭？為怎麼來，奶奶就下狠的計較呢？」又有的說：「看這位香頭還年小著哩，看身上穿的這們齊整，一定是個大主子。」同會的人答應道：「這是明水狄家媳婦，狄貢生娘子。這旁裡跟著的不是狄相公麼？」轉看的人，你一言，我一語，都亂講說。

　　素姐焦黃的個臉，搭拉著頭，坐在地上，一來聽人講說得緊，二來下了轎子，坐在地上歇了一會，那頭暈噁心漸漸止了許多。素姐聽不上那扶聲嗓氣，「咄」的一聲，喝道：「一個人暈轎子，噁心頭暈的嘔吐，坐著歇歇，有那些死聲淘氣！甚麼是奶奶捆著我！我抱著你們的孩子撩在井裡了麼？打伙子咒念我！還不散開走哩！我沒那好，撾起土來照著那淡嘴扶養的臉撒倒好來！」一邊站起來道：「我且不坐轎，我待自家走遭子哩。」放開腳就往上走。眾人見他走的有力，同會的人方都上轎行走。

　　素姐既是步行，狄希陳豈敢坐轎？緊緊跟隨，在旁扶掖。素姐原是狐狸托生，泰山元是他的熟路，故是上那高山，就如履那平地的一般容易；走那周折的山逕，就如走那行慣的熟路一般，不以為苦。把個狄希陳倒累得通身是汗，喘的如使乏的疲牛，漸漸後腳跟不上前腳，只是打軟腿。又虧那劉嫂子道：「狄嫂子，你不害走的慌麼？你合狄相公都坐會子轎，等要頭暈，再下來走不遲。」

　　果然那兩頂轎歇下，素姐合狄希陳方才坐上。抬得不上十來步，狄希陳才坐得自在，素姐叫聲「不好」，臉又焦黃，依舊噁心，仍是頭暈。只得又叫人放下了轎，自己步行，狄希陳又只得扶了素姐行走。漸次走到頂上。那管香稅的是歷城縣的縣丞，將逐位的香客單名點進。方到聖母殿前，殿門是封鎖的；因裡邊有施捨的銀錢袍服金銀娃娃之類，所以人是進不去的。要看娘娘金面的人，都垫了甚麼，從殿門格子眼裡往裡觀看。素姐踩著狄希陳的兩個肩膀，狄希陳兩隻手攥著素姐兩隻腳，倒也看得真實，也往殿裡邊捨了些銀子。

　　燒香已畢，各人又都各處游觀一會，方才各人上轎下山。素姐依舊不敢上轎，叫狄希陳攙池，走下山來，走到紅廟。宋魁吾治了盒酒，預先在那裡等候與眾人接頂。這些婦女一齊下了轎子，男女混雜的，把那混帳攢盒，酸薄時酒，登時吃的風捲殘雲，從新坐了轎回店。素姐騎著自己的騾子同行，方才也許狄希陳隨眾坐轎。到了店家，把這一日本店下頂的香頭，在廠棚裡面，男女各席，滿滿的坐定，擺酒唱戲，公同餞行。當中坐首席的點了一本《荊釵》，找了一出《月下斬貂蟬》，一出《獨行千里》，方各散席回房。

　　素姐問道：「侯師傅，剛才唱的是甚麼故事？怎麼錢玉蓮剛從江裡撈得出來，又被關老爺殺了？關老爺殺了他罷，怎麼領了兩個媳婦逃走？想是怕他叫償命麼？」眾人都道：「正是呢。這們個好人，關老爺不保護他，倒把來殺了，可見事不公道哩！」說著，睡了覺，明早吃了飯，收拾起身。宋魁吾送了老侯老張每人一把傘，一把藤篾子扇，一塊醃的死豬子肉，一個十二兩重的小雜銅盆。都收拾了，上頭口回程，還要順路到蒿里山燒紙。

　　這蒿里山離泰安州有六七里遠，山不甚高，也是個大廟。兩廊塑的是十殿閻君，那十八層地獄的苦楚無所不有。傳說普天地下，凡是死的人，沒有不到那裡的。所以凡是香客，定到那裡，或是打醮超度，或是燒紙化錢。看廟的和尚道士，又巧於起發人財，置了籤筒，簽上寫了某司某閻王位下的字樣。燒紙的人預先討了簽尋到那裡，看得那司裡是個好所在，沒有甚麼受罪苦惱，那兒孫們便就喜歡。若是甚麼上刀山、下苦海、碓搗、磨研的惡趣，當真就象那亡過的人在那裡受苦一般，哭聲震地，好不悽慘！「天象起於人心」。這般一個鬼哭神嚎的所在，你要他天晴氣朗，日亮風和，怎麼能勾？自然是天昏地暗，日月無光，陰風颯颯，冷氣颼颼，這是自然之理。人又愈加附會起來，把這蒿里山通成當真的酆都世界。

　　卻說那狄希陳母親老狄婆子在世之時，又不打公罵婆，又不怨天恨地，又不虐婢凌奴，又不拋米撒面，又不調長唆短，又不偷東摸西，表裡如一，心口一般，這樣人死去，也是天地間婦人中的正氣。若沒甚麼閻王，他那正氣不散，必定往那正大光明的所在托生。若是果有甚麼閻王，那閻王見了這般好人，一定是起敬致恭，差金童玉女導引他過那金橋，轉世去了，豈有死去三四年還在那蒿里山的理？但為人子的，寧可信其有，豈可信其無？也在佛前求了簽，注的分明，卻在那五閻王的司裡，這五閻王在那十個閻王之中是有名的利害主兒。

　　狄希陳抽著這簽，心中已是悽慘得緊；及至買了紙錁，提了漿酒，走到那個司裡，只見塑的那泥像，一個女人，綁在一根樁上，一個使一把鐵鉤，把鬼婦人的舌頭鉤將出來，使刀就割。狄希陳見了，不由放聲大哭，就象當真割他娘的舌頭一般，抱住了那個受罪的泥身，把那鬼手裡的鉤刀都弄斷了。真是哭的石人墮淚，人人傷心。同會的人也都勸道：「這不過是塑的泥像，儆戒世人的意思，你甚麼認做了當真一般？聞得你母在世時，為人甚好，怎麼得受這般重罪？」素姐插口道：「這倒也定不得哩。俺婆婆在世時，嘴頭子可是不達時務，好枉口撥舌的說作人。別說別人，止我不知叫他數說了多少。聲聲口口的謗說我不賢良，又說我打公罵婆，欺侮漢子。只這屈說了好人，沒的不該割舌頭麼？」劉嫂子道：「沒的家說！要衝撞了媳婦兒就割舌頭，要衝撞了婆婆可該割甚麼的是呢？」

　　眾人說話，狄希陳還哭，素姐道：「你只管嚎，嚎到多昝？沒的那閻王為你哭就饒了他不割舌頭罷？我待走路哩，你等著你爹死了，可你再來哭不遲！」眾人也都惱那素姐的不是。狄希陳也就再不敢哭了，跟了素姐出廟，騎上頭口，走了七日，八月二十一日日西的時分回到家中。他也不說請公公相見，一頭鑽在房裡。調羹和狄周媳婦倒往房裡去見他。

　　龍氏收拾了一桌酒菜，叫巧姐與他大姑子接頂。次日，仍打扮穿了色衣，戴了珠翠，叫狄希陳合小玉蘭跟隨同著眾人往娘娘廟燒回香。家中帶了二十兩銀暗自送與侯張兩個師傅做入會的公費。侯張兩個道：「這是隨心的善願。你的銀子沒有甚麼低假，都分兩足數麼？你既入了會，以後還有甚麼善事，一傳你要即刻就到；若有一次失誤，可惜的就前功盡棄了。可只你公公不許我們進去，怎麼傳到你的耳朵？」素姐道：「以後凡有該做的善事，你只到俺娘家去說，自然有人說知與我。」侯張二人各自會意。

　　大凡事體，只怕起初難做。素姐自從往泰安州走了一遭，放蕩了心性，又有了這兩個盜婆引誘，所以凡有甚麼燒香上廟的事件，素姐都做了個藥中的甘草，偏生少他不得。只看後回不一而足，再看接說便知。

第070回 狠漢貪心遭主逐　賢妻巧嘴脫夫災

　　　　休太狠，頭上老天不肯。常言細水能流永，萬事俱關命。行險只圖僥倖，全把寡銅相騙哄。若無智婦能詞佞，敲打還追並。

　　　　　　　　　　　　　　　　　　　　－－右調《謁金門》

　　再說狄希陳那年在京坐監，舊主人家童七，名字叫童有塋，號是童山城，祖傳是烏銀銀匠。其父童一品是個打烏銀的開山祖師，使了內官監老陳公的本錢，在前門外打造烏銀。別的銀匠打造金銀首飾之物，就是三七攙銅，四六攙銅，卻也都好驗看。惟這烏銀生活，先把來燒得扭黑，再那裡還辨得甚麼成色；所以一味精銅打了甚麼古折戒指、疙瘩鈕釦、台盞杯盤之類，兑了分兩，換人家細絲白銀，這已叫是有利無本的生意。誰知人心不足，每兩銅還要人家三錢工價，弄得銅到貴如銀子。他又生出個巧計，哄騙那些愚人：他刊了招帖，說：「本鋪打造一應器皿首飾，俱繫足色紋銀，不攙分文低假，恐致後世子孫女娼男盜。四方君子，用銀換去等物，不拘月日，如有毀壞者，執此帖赴鋪對號無差。或另用新物照數兑換，止加工錢；如用銀，仍照原數奉銀，工錢不算。執帖為照。」人換了他的東西，果然有來兑換的，照了帖一一換去。所以把這個好名傳開，生意大盛。起先是取老陳公的本錢，每月二分行利。一來這老陳公的本錢不重，落得好用；二來好扯了老陳公的旗號，沒人敢來欺負。不敢在老陳公身上使欺心，利錢按季一交，本錢週年一算，如此有了好幾年的光景。老陳公信這童一品是個好人，爽利發出一千銀子本來與童一品合了伙計。本大利長，生意越發興旺。這童一品恐怕別人攙了他的生意，學了他的手段，不肯別招徒弟，從小只帶了兒子童有塋幫助。

　　童有塋總裡排行叫是童七。這童七自十二歲跟了父親打造生活，學做生意，不覺一十八歲；這年娶了親，是毛毛匠駱佳才的女兒，錦衣衛白皮靴校尉駱有莪的妹子。這童七命裡合該吃著這件衣飯，不惟打造的生活高強，且做的生意甚是活動。

　　這年秋裡，恰好童一品生病死了，老陳公依舊與童七仍做生意。不料到了冬間，這老陳公也因病身亡，把這個烏銀鋪的本錢一千兩，分在大掌家小陳公名下。這小陳公也仍舊與童七開造銀鋪，生意也照常興旺，當初童一品這樣興旺的生意，惟恐托人不效，只是自家動手；後來童七長大，有了父子兩人，所有婦女，教他鏨花貼金而已。

　　童七起先襲職的時候，也還不改其父之政；後來生意盛行，賺錢容易，家中就修理起房來；既有了齊整房舍，就要擺設桌椅圍屏，爐瓶盆景，名人字畫之類，妝作假斯文模樣；漸漸又齊整穿著起來；住了齊整房屋，穿了齊整衣裳。京師雖是帝王輦轂所在，那人的眼孔比那碟子還淺，見他有了幾個銅錢，大家把他抬起來，喚他都是「童爺」，喚他的婆子都是「童奶奶」。喚來喚去，兩口兒通忘了自己是個銀匠，儼然便以童爺童奶奶自居。

　　大凡親戚們的氣運，約略相同，童七買賣興頭，誰知童奶奶的父親駱佳才也好時運。他是個做貂鼠的匠人，連年貂鼠甚貴，他凡做帽套，揀那貂鼠的脊梁至美的所在，偷大指闊的一條，積的多了，拼成帽套，用玄■弔了裡，人只看外面毛深色紫，誰知裡邊是千補萬納的碎皮，成二三十兩的賣銀，漸漸的也成了家事，撾著了一個錦衣大堂的癢癢，把兒子駱有莪補了校尉，跟了人緝捕拿訛，也賺了許多橫財，置房買地。人也都叫那駱佳才是「駱太爺」，老婆是「駱太太」，駱有莪是「駱爺」，老婆是「駱奶奶」。兩家好不興旺。

　　卻說這樣又富又貴的童爺，穿了徹底的綢帛，住了深大的華堂，便不好左手拿了吹筒，右手拿了箝子，老婆扯著風匣，兒子扇著火爐。－－這成甚麼體段？所以傾銀打造，童爺不過總其大綱，察其成數；童奶奶越發眼也是不見的；兒子小虎哥送在書館讀書，人有說他父親是個銀匠，他也不信；寄姑娘更是不消提起；俱是僱人打造，自己通不經眼。

　　這烏銀生活，當初童一品父子手裡，每一兩重的生活，熔化將來，足足的有三錢銀子。這僱的生人，他那管你的主顧，連那三成銀子盡數扁在腰裡，打的生活，一味光銅。那時運好的時候，一般有人成十成百的換去。戴壞了的，不過是兑換新貨，還要另加工錢。誰知人的運氣就如白晝的日光一般，由早而午，由午而夜，日頭再沒常常晌午的理。盛極必衰，理所必至。一般也還是先年的銅貨，偏偏的嫌生道冷起來，生意比往日十分少了九分。這一分之中換了去的，十個有九個來打倒；先年換去的舊物，多有執了票只來換銀，不肯換貨；還要指望生意復興，咬了牙只得換與他去。年終算帳，賺得不多，漸至於扯直，折本，一年不如一年；致得陳內官要收回本錢，不開了鋪。

　　起先童七還支架子，說道：「年成不好，生意不濟，不如收了舖子為妙。」及至陳內官當真要收起鋪來，童七也不免的慌了手腳。陳內官差了名下的幾個毛食，齊到鋪中，教童七交本算帳。童七那裡有甚見銀，支吾了些賒帳，四五百兩打就的首飾，二三百兩退回的殘物，正經管頭還少二百八九十兩，差十一二兩不到三百。毛食同了童七，拿了貨帳，都到陳公那裡回話。陳公將打成的首飾合那殘貨都稱兑明白，叫人收在原來箱內，其賒帳與少的數目，叫童七討了硬保，限一個月交還。童七也還不怕。果然到了一月，將家中的銀湊兑完足，照數償還，抽了保狀。陳內官倒覺甚不過意，待了酒飯，用好話慰貼而散。

　　童七回家，買了幾十斤紅銅做了本錢，仍舊開那烏銀的鋪。運退的人，那裡再得往時的生意，十日九不發市；才方發市，就來打倒。雖是紅銅，也用白銀買的。僱人打造，也用工錢，賃房開鋪，也用房價，這都算在折去的數內。

　　更不料「福無雙至，禍不單行」。九月十六是陳公公母親的壽日，陳公公新管了東廠，好不聲勢。來與陳太太做生日的如山似海。這本司兩院的娼婦，齊齊的出來，沒有一個不來慶賀。陳公道：「累你們來與太太磕頭，我有件好物兒哩，賞了你們罷。」叫：「兒子們，你去把那童伙計交下的烏銀疙瘩兒、挑牙三事兒，你盡情取來給我。」一個毛食去了一大會，取了兩大紙包來到。陳公說：「你打開包，見個數兒。」誰想那銅杭杭子原待不的久，過了三伏的霉天，久放在那皮箱裡蒸著，取將開來，盡情扭黑的都發了翡翠斑點。陳公一見，甚是驚詫，道：「這就是童伙計交下的麼？」毛食道：「可不就是他交下的怎麼？」陳公公罵道：「這狗扶拍的，了不的，拿這精銅杭杭子來哄我呀！你再看看別的也是這個麼？」那毛食又同了一個把那皮箱抬到陳公面前，逐件取上來看，那有二樣！都是些「堯舜與人」，絕無銀氣。陳公公罵道：「這狗攮的好可惡！這不是欺我麼！快叫廠裡人往他家裡拿這狗攮的去！替我收拾下皮鞭短棍，我把這狗攮的羅拐打流了他的！」

　　你想這東廠的勢燄，又是內官的心性，豈有鬆慢了的？不過傳了一聲說道：「叫廠裡人去拿了童伙計來，老公待問他甚麼哩。」誰料堂上一呼，階前百喏。虧了還看伙計兩字的體面，只去了十來個人，也還不曉的陳公主意輕重何如，所以單把童七前推後擁，兩個人架著來了，也不曾劫他的東西，凌虐他的妻子。

　　及至童七拿到，陳公公已請客上過坐了，差人帶到班房裡伺候。童七打聽陳公公因甚計較，百計打聽不出一個信兒。「太太生日，我已送過禮，磕過頭了；若是嫌我禮薄，可為甚麼又盛設留我的酒飯？要是為交的貨物不停當，這已是過了這半年，沒的又腦後帳撅撒了？」卻好一個拐子頭小承恩兒出來說：「叫看門的有唱插秧歌的過來叫住他，老太太待聽唱哩。」童七平日與這小承恩兒相熟，叫道：「承官兒！」承恩回頭看見，說道：「童先兒，你可惹下了！你交的那銀器首飾，今日老公取出來賞人，都變成精銅，上頭都是銅綠。叫人尋下皮鞭木棍，要打流了你的羅拐哩！」童七道：「阿！原來是為這個？倒唬我這們一跳！我當著公公化給他細絲銀子就是了。過了這們暑濕的天，你就是沒動的元寶也要變的青黃二色哩，休說是經人汗手打造的東西，有個不變色的麼？承官兒，你來，我合你說句話。」拉到個屋圪拉子裡，悄悄從袖中取出夠一兩多的一塊銀子遞與他說：「你買炒栗子炒豆兒吃，你替我多多上覆老太太：你說童有塋在太太合老公身上也有好來，嫌留下的首飾不真，我一五一十的賠上。這老太太的壽日前後三個月不動刑，這才是老公公的孝順，與老太太積福哩。我賠銀子放不在我心裡，我可捱不的打。我帶著仙鶴頂上的血哩；我服了毒，老太太的好日子不怕不利市拉拉的麼？你好歹對老太太說聲，我等著你回話。」承恩把那塊銀子看了看，說道：「是好銀子呀？你別又是那首飾呵。」童七道：「甚麼話呀！一分低的，換一錢給你。你要對著老太太說的不打我呵，我家裡養活著個會花哨的臘嘴哩，人家出我二兩銀，沒賣給他，我送了你罷。」承恩喜道：「你可別要說謊。你真個與我那臘嘴，我寧可不要這銀子。」童七道：「光有了頑的沒有吃的也沒趣，你留下這銀子，好大事呀？」承恩道：「你等著，我替你說去。」

　　承恩走到太太跟前，趴倒地磕了個頭，說道：「小的稟事，……」怎麼長，怎麼短，把童七的話稟了一遍。太太道：「這狗攮的可也可惡得緊！這精銅是拿著哄人的東西？別說老公，我也待打他哩！你合他說：我盡力替他講，饒他的打，叫他快快的拿銀子來取了他的銅杭杭子去。你叫人拿盤點心，四碗菜，再給他素子酒，叫他吃著，吩咐人們別要難為他。你說是太太吩咐來。」

　　承恩得了這個赦詔，走到外邊，看著童七故意說道：「老太太的好日子，這沒要緊的事，我不敢稟，還了你的銀子罷。」童七道：「承官兒，你不希罕銀子罷了，你沒的也不罕會花哨的臘嘴麼？是養活熟化的。你不給我說，罷，我把這臘嘴進給老公，老公沒有不喜歡的，饒了打不消說的，只怕還不教賠銀子哩。」承恩道：「你如今就把臘嘴取了來給我，我才給你說。」童七道：「他們肯放鬆我一步兒？誰去取？」承恩道：「你給我件照物兒，我往你家自己取去。」

　　童七家裡果然有兩個臘嘴，一個狠會哨的，一個不大會哨。主意是特與他那個不大好的，但事已急迫，無可奈何，只得與了他袖內的一個汗巾，叫承恩拿了自往他家去取。承恩飛馬也似跑到他家。童七被廠裡差人拿去，童奶奶著忙，門也不曾關閉。承恩走到他客位簷下，兩上竹籠掛著兩個臘嘴。承恩喜不自勝，端了一把椅子踩著，把兩個竹籠都取將下來，拿在手裡，叫了一聲：「家裡沒人麼？這是童伙計的汗巾子；老公等著要臘嘴，叫我拿著汗巾子來取哩。你留下汗巾子罷。跟出來關上門。」童奶奶趕著問道：「老公差了這們些人叫他是怎麼？」承恩一邊跑，一邊說道：「老太太壽日，請他赴席哩。」說著走的去了。童奶奶道：「這臘嘴養活了二三年，養活的好不熟化。情管在酒席上偏拉，叫老公知道，要的去了。」說著，倒也把這害怕的心丟開去了。

　　承恩去不多時，只見提溜著兩個籠子，從那裡花哨著來了。童七道：「呀！你還留個給我頑，你怎麼都拿來了？」承恩道：「我摸量著你往後沒心頑了，可惜了的，撩了，爽利都給了我罷。汗巾子，我留在你家來了。你等等兒，我可替你稟太太去。」承恩只到後邊轉了轉背，出來說道：「太太吩咐：你原不該拿著精銅哄騙老公，其情可惡，極該著實打！太太因你做伙計一場，今日又是太太喜慶日子，等後晌太太合老公說，免你的打，叫你快著照數換了銀子來。你要變了卦換的銀子遲了，太太就不管這事了。吩咐你們拿他的人，叫別要難為他哩。太太吩咐，叫人拿四碗菜，一盤點心，一素子酒，給你吃哩。」童七道：「承官兒，你哄我哩。你進去沒多大一會，你就稟的這們快呀？」承恩道：「你管我快不快待怎麼？你只給了我臘嘴，我還嫌替你稟的遲哩。」說不了話，果不然從後邊一個人托著一個盤子，就是承恩說的那些東西，一點不少，叫道：「童先兒在那裡？太太賞你飯吃哩。」童七心裡有事的人，那裡吃得下去，吃了沒多點子，都與眾人吃了。叫承恩傳說：「童銀匠吃過酒飯，磕頭謝太太賞哩。」

　　卻說童七在班房裡伺候到三更時候，方才做完了戲，住了雜耍。送出客來，散了，回到廳上，吩咐打發下人。差人把童七帶將過去，稟道：「拿了童銀來了。」陳公道：「今日太太喜慶的日子，我且不合這狗攮的說話，這半夜三更，打的叫撾撾的也不好聽。你替我帶他往班房裡，弔那狗攘的，明日合他講！」差人齊聲答應，將童七帶出去了。虧不盡太太預先吩咐叫人不要難為他，所以陳公雖然吩咐叫弔，差人畢竟遵奉太太的言語，陪他大家睡了。

　　陳公回到後邊，從新又與他母親磕頭小坐，留下那唱插秧歌的老婆打著鑼鼓，扭著身子唱。將吃到四更天氣，方才收拾散席。太太道：「官兒，我有個分上要合你說哩。那童銀你差人拿的來了，你聽我說：你只教他賠你的銀子，你別要打他罷。我的生日，我許下這外宅裡一個月不動刑哩。他又是咱的個舊伙計，你又是我的個孝順兒子，聽了我這個分上罷。我已對著他許過口了。」陳公道：「這可怎麼處？他欺我多著哩，拿著精銅當銀子來哄我，把兒子不當瞎子待麼？罷，罷。太太說了，我任他怎麼，我也不打他，只教他賠銀子罷。兒子還有一句話稟太太：要饒了他打，他捱著又不賠銀，可怎麼處哩？」太太道：「你問他要個保人，限他兩三個月。他要不給你銀子，這就可惡了，我也就不管他。」陳公道：「也罷，也罷。就依著太太說。小廝們，計著些兒，明日再合我提提兒，看我今日酒醉忘了。」

　　到了次早，陳公因他母親生日，告了前後三日的假。這日也還不該進朝，陪著太太吃了早飯。太太又從新囑付了一遍。承恩把太太的話預先跑到外邊都對童七學了。陳公吃了飯，要出前廳理事。太太又再三囑付，惟恐他忘了。陳公坐在廳上，叫帶進童銀來，又叫人將他所交的銅貨抬到廳上。差人將童七用鐵繩鎖項，跪在階前。陳公罵道：「呃！你這狗扶拍的！你睜開那扶眼看我是誰呀！你著我當吃屎的孩子哄我，領了我細絲銀子，交精銅棍棒子給我！拿著這精銅杭杭子哄人家銀子兑分兩也就罷了，還每兩問人家要三錢工錢呀！你就不怕我，可你沒的也不怕神靈麼？你說有兒有女的哩，你就不怕男盜女娼，變驢變馬？你填還的人家了麼？我問你：你那裡的門路兒尋了老太太的分上壓量我？我不把這狗扶拍的打個足心，我這口氣怎麼出的！」童七隻是磕頭說道：「老公在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滄海似的大量哩，就合小的這們東西一般見識？老公可憐見，把手略抬一抬，小的就過去了；要不肯高抬貴手，也只是臭了老公席大的一塊地。」

　　陳公道：「狗扶拍的！你把我的一千兩本錢使了這們些後，你只三分利錢算給我，你該還我多少，你自家定數兒。限你三日我就要！你如違了我的限，我也顧不的甚麼太太太爺的了！」童七道：「老公在上，小的有句話稟：領了老公的一千兩本錢，每年算帳就沒交些利錢與老公？四時八節，老公生日，太太壽辰，小的就沒點孝心？怎麼老公又說起利錢來了。」陳公道：「呃！狗攮的！你不講利錢，罷了！我的本錢呢？交閃給你的是銅來麼？」童七道：「你看老公糊塗。要不是使銅，我銀匠生活也賺錢麼？每年老公也使著二百兩的銀子；小的送的禮，那一遭不勾好幾兩銀子；這都是那裡來的？」陳公道：「狗攮的！你又合我強哩！你那加三工錢，這不是利錢麼？」童七道：「我說老公糊突，老公又嗔，說這加三工錢，算著有了三百六十兩。僱的人不給他工食，不吃飯？老公得了總分兒，小的這們條大漢，只圖替老公做乾奴才，張著一家子的牙茬骨喝風罷？小的算著，這十五六年，老公，你也使夠有三千往外的銀子。俺老子合去世的老公手裡的帳不算罷。小的勸老公差不多的也就罷了。」陳公道：「好狗攮的呀！孩子們，你聽，他這不是說連本兒都不給我了麼？我要銅杭杭子做甚麼！人不依好，太太說了，我家裡不好打他，替我帶到廠裡去伺候著！我自家也不打你，發給理刑的去！」差人答應了一聲，頓著鐵鎖就往外拉。童七道：「你慢著拉，我還有話稟老公哩。」陳公道：「帶到廠裡去，別要理他！他是佞嘴，聽他做甚麼！沁掌案的先兒寫個票兒，連那銅杭杭子兑個清數，連人發給理刑周百戶，叫他照數替我嚴限的追！」

　　童奶奶那夜等童七不回，只道他在陳公外宅通宵暢飲，不在意下。等到次日將午不回，方叫小虎哥到陳公外宅門口打聽。恰好正撞見昨日去拿臘嘴的承恩，方把太太說分上饒了打他，他不肯賠那本錢，致的老公怒了，剛才僉了票，連銅合人都發到理刑的周家追去了的話說了。

　　虎哥回家，對童奶奶說了前後。童奶奶道：「好混帳的杭子呀！錢是什麼，拿著命不要緊哩！這理刑衙門是甚麼去處，這內官子的性兒，你惹發了他，你還待收的住哩！」拿過個首帕來踅了踅頭，換上了件毛青布衫，脫了白綾裙子，問對門吳嫂兒借了條漂藍布裙子穿上，腰裡扁著幾百錢，僱了個驢，騎到太僕寺街四眼井旁邊管東廠陳公外宅，下了頭口，打發了驢錢，往門裡竟闖。看門的攔住，道：「呀！那裡這撒野的堂客！這是甚麼去處，你竟往裡闖？虧我看見；你要三不知的闖進去，老公正在廳上看著人擺桌子哩，你這不做弄殺我了！」童奶奶望著那人拜了兩拜，說道：「我不曉的新近立了規矩，我只還當常時許我不時的走來。」看門的道：「你是誰？我不認的你。」童奶奶道：「我是童伙計娘子。我來替當家的還銀子哩，要親見老公，還見太太。」從腰裡扯出三百黃錢，值著四錢多銀子哩，遞與那看門的，道：「這幾個錢送與爺買鐘酒吃，煩爺替我稟聲。」那看門的見童奶奶為人活動，又有幾分姿色，不忍的拒絕，最要緊又是那三百黃錢的體面，隨滿口答應道：「這大街上不便，奶奶請到門房，屈待略小坐一會兒，我替奶奶稟去。」那看門人把錢裝在兜肚裡面，蹭到廳前，灑著手旁站著。

　　不多一會，陳公看見，問道：「你待稟甚麼？」那看門的跪下，稟說：「童伙計的娘子來見老公合太太哩。」陳公說：「他見我待怎麼？有甚麼話說？」那看門的道：「不知他待稟甚麼。他只說他漢子沒天理，拿著老公的銀子養活了他這們些年，不報老公的恩，當著太太的壽日頂撞老公，叫老公生氣，他來替老公合太太磕頭，認賠老公的銀子。」陳公道：「他就是這們說麼？他說他漢子沒天理，負我的恩麼？」看門的道：「可不是他說的怎麼？」陳公道：「你說這童銀狗攮的，人皮包著一付狗骨頭，還不如個老婆省事哩！那老婆也好個模樣兒？」看門的道：「俊俊兒的，風流不醜。」陳公道：「你叫他進來。」

　　童奶奶走到階下，磕了四個頭。陳公問道：「你是童銀的媳婦兒麼？」童奶奶道：「小的就是。」陳公道：「你剛才說你男子漢沒天理，負了我的恩。你只這兩句話就是有良心的人，我的氣消了一半。」童奶奶綽了這個口氣隨道：「可不小的說來？他硬著個脖子，聽人句好話麼！說老公待交帳收舖子哩，沒有銀子交，算計待交那打就的首飾。小的這們再三的說：『那貨低假，良心過不去，還不的老公。咱一家子頂的天，踩的地，養活的肉身子，那一點兒不是老公的。你哄騙老公，就合哄了天的一樣，神靈也不佑你。你有銀就一一的還了老公，老公見咱沒飯吃，自然有別的生意看顧咱，渾深捨不的凍餓著你。你要沒銀子，你倒是老實在老公上乞恩。只怕老公可憐你這們些年的伙計，饒了你也不可知的。如老公必欲不饒，脫不了咱家所有的，那個不是老公賞的？咱變換了來賠上。你只別拿著這假杭杭子哄老公。』他那裡肯聽這話，只說：『沒帳，沒帳！咱老公家希罕這個哩，過過眼，丟在一邊去了，還待出世哩麼？』天也不容他！叫老公看出來了，還不認罪，還敢合老公頂嘴，這不是尋死麼！」

　　陳公道：「你的意思是待怎麼？」童奶奶道：「小的的意思：這們忘恩負義的人，發到理刑那裡監追，打殺也不虧他；只是小男小女都要靠他過日子，天要誅了他，就是誅了小的一家子一般。望老公掣他回來，叫他討個保，叫他變了產賠老公的，免發理刑追比。」陳公道：「這不難麼。我看你好人的面，我知道，有處。你家去，我叫人寫票子提他回來。」童奶奶千恩萬謝辭了出門。陳公果然把童七監裡提出，吩咐道：「我看你媳婦是個好人，免你監追比較，銅貨六百兩，量賠三百兩，限兩個月交完。再敢抗拒，全追不饒。」

　　童七見把他發到周百戶那裡，自料家業凋零，更且性命不保，無門可救，只是等死，不料得他媳婦一片虛頭奉承，輕輕脫了虎口，免了三百兩紋銀。人說「家有賢妻，男兒不遭橫禍』；況有智婦，何慮災患不消？但不知童七運氣何如，將來怎生結束，且看後回再說。

第071回 陳太監周全伙計　宋主事逼死商人

　　　　逢人盡說縉紳家，滿口自矜誇。乾了朝廷好事，只知一地胡拿。

　　　　性有剛柔，事應輕重，出自岡叉。人品須妥當，管他沒有雞巴！

　　　　　　　　　　　　　　　　　　　　－－右調《朝中措》

　　卻說陳公這內官性兒，叫童奶奶拿著一片有理無情的話，蒯著他的癢癢，就合那貓兒叫人蒯脖子的一般，呼盧呼盧的自在，誇不盡童奶奶是個好人；不惟將童七當時提回討保，且輕輕的饒了三百兩銀。童七尊敬那童奶奶就似劉先生奉承諸葛孔明的一般。只是人心不足，與他老婆商議，叫他怎麼再弄個法兒，連這三百兩也都饒了才好。童奶奶道：「你別要這只管的不足，那內官的性兒是拿不定的，杭好杭歹，他恨你咬的牙頂兒疼。虧不盡我使了三百錢，那管門的其實是鋪拉自家，可替咱說話？我綽著經兒，只望著他那癢處替他蒯。他一時自在起來，免了這三百兩不叫咱賠，又寬了兩個月限。你安知他過後不悔呢？三百兩銀，六個大元寶哩！他尋不出別的支節來，沒及奈何的罷了。你再去纏他，或是過了他的限，他借著這個，翻過臉來說道：『我倒饒了你一半，寬限了兩個月，你倒不依？好！我不饒你，還要那六百兩，也不准寬限，我即時就要哩！』你可怎麼樣的？這不過了十日多了？依我說，你先拿一百兩銀子。我聽說佛手柑到了，你買上四個好佛手柑，再買上他一斤鮮橄欖，你送了去。你說：『我變轉了一百兩銀子，放著等一總裡交，怕零碎放在手邊使了，先送了來與老公垫手兒使。』他情管喜歡你。就還了他銀子，咱還合他結個相知，還叫他往後救咱頭疼腦熱的。這是我的主意，你再尋思。」

　　童七道：「奶奶主事，沒有差了的。只怕他內官性兒，見咱銀子上的容易，按著要起來，可怎麼處呢？」童奶奶道：「沒帳。你替我買佛手柑合橄欖去。你推病別去，待我自家去。」童七道：「奶奶去情管好。我近來運退了的人，說出句話來就濁殺人的，連自家過後也悔的慌。」連忙走到福建鋪裡，一兩八錢銀買了四個五指的佛手柑，又鮮又嫩，噴鼻子的清香；一錢二分稱了一斤橄欖。拿到家裡，都使紅燈花紙包了，叫虎哥使描金篾絲圓盒端著，自己兩隻袖子袖著兩封銀子，穿著油綠綢對衿襖兒，月白秋羅裙子，沙藍潞綢羊皮金雲頭鞋兒，金線五梁冠子，青遍地錦箍兒，僱上了個驢，騎到陳公外宅。還是那日看門的人。

　　童奶奶走到跟前，笑容可掬，連拜了數拜，說道：「那一日得不盡爺的力量，加上美言，我合老公說了話出來，尋爺謝謝兒，就尋不見爺了。」那人道：「我剛只出來，孩子說家裡叫我吃晌飯哩；我剛只吃飯回來，你就去了。」童奶奶從袖中取出一個月白綾汗巾，弔著一個白綾肚，青綢打口的合包，裡邊盛著四分重一付一點油的小金丁香，一付一錢一個戒指，說道：「這個汗巾兒裡邊有付小金丁香兒，兩個銀戒指，煩爺替我捎給奶奶，也見我感激爺的意思。」那看門的道：「前日受了奶奶的厚禮，沒有甚麼補報，又好收奶奶的？既是與家裡的，我又不好替他辭，可是叫奶奶這們費心。奶奶這來是待怎麼？」

　　童奶奶道：「我變了幾兩銀子，待來還老公；又尋了幾個佛手柑與老公進鮮。俺家裡一行好好的，拿倒地就害不好，自己來不的。我怕幾兩銀子極極的花費了，兩個果子淹淹了，我說：『等不的你好，我自家送去罷。』待叫這孩子來，怕他年小不妥當。」那看門的道：「老公在朝裡，這幾日且不得下來哩。奶奶，你見見太太不好麼？我給你傳聲。」童奶奶說：「我得見太太，就是一樣。」那看門的道：「奶奶，你跟進我來，你在宅門外聽著我說話，你跟綽著我的口氣兒合太太說。」

　　果然那看門的領著童奶奶進了儀門，打大廳旁過道進去，衝著大廳軟壁一座大高的宅門，門外架上吊著一個黑油大桑木梆子。那看門的把那梆子梆的聲敲了一下，裡邊一個老婆子出來問道：「說甚麼？」那看門的回說：「看門的任德前見太太稟話。」老婆子道：「進來。太太正在中廳，看著人收拾花草下窖。」

　　作德前稟道：「童銀匠的娘子兒，他不知那裡打聽的說太太救了他漢子的打，他敬來替太太磕頭，要見太太哩。」太太道：「我在口之言，給他說聲罷了，平白地替我磕甚麼頭？阿郎雜碎的，我見他做甚麼！」任德前道：「老公前日沒見他麼？不阿郎雜碎的，倒好個爽利婦人，有根基的人家。這是駱校尉的妹子。」太太道：「他只怕是纏我告免銀子？」任德前道：「不是價。他還拿著銀子來交哩。小的說：『老公朝裡沒下來，誰好收你的？你且拿了家去。』他說：『我變換了這幾兩銀子，家裡極極的，象著了饑的鷂鷹一般，放在家裡就花了。一時間銀子上不來，違了限，叫老公計較，這不辜負了太太的美意麼？我陸續交給太太收著，交完了，可抽保狀。』」太太道：「這是個有主意有意思的女人，我當是個混帳老婆來。你叫他進來。」

　　任德前出去說道：「我說的話，奶奶，你聽見來？你就跟著我這們說。」童奶奶答應了，不慌不忙走到正廳內，朝上站定說道：「太太請上，小的磕頭。」太太說：「你來到我家是客，不磕頭罷。」童奶奶道：「替太太磕破了這頭，也報不了太太的恩來哩。要不是太太救著，俺娘兒們可投奔誰？太太可是活一千歲成佛作祖的阿彌陀佛！」一邊說，一邊吊桶似的上去下來磕了四雙八拜。

　　太太道：「你端個小杌兒來讓客坐下。」童奶奶道：「好太太呀！太太跟前敢坐，待要折罪殺呀！」太太道：「你矮坐著怕怎麼？你坐著，咱娘兒們好說話。你摸在旁裡只管站著，不怕我心影麼？不知怎麼，我乍見了你就怪喜歡的。」童奶奶忙道：「這是小的造化，投著太太的喜緣。」又朝上與太太磕頭告坐，在那暖皮杌子上坐下，又說：「剛遇著才到的佛手柑，不大好，要了兩個兒進與太太合老公嘗新。」太太道：「新到的物兒貴的怕，你緊仔沒錢哩，教你費這個事。」童奶奶道：「孩子外頭端著哩，太太吩咐聲，叫人端進來。」太太說：「既費了事，叫人端進來去。」還是剛才那個老媽媽子走到宅門內，擊了一聲雲板，外邊接著，吩咐道：「把客送盒兒端進來。」不多一會，外邊傳進盒子，端到太太面前。揭開盒蓋，滿屋裡噴鼻清香，太太說：「好鮮果子！今年比年時到的早。不知進過萬歲爺沒有？收到我臥房裡去。」太太合童奶奶家長裡短說的不了。說到賠銀之事，都順著那任德前的口氣隨機應變的答應。太太甚是喜歡，叫人看飯相待。

　　九月將盡，正是日短的時候，不覺又是日西。童奶奶說：「這是一百兩銀，太太替小的且收下，待完了，抽保狀出去。」太太說：「你留下，我替你交與老公就是。」童奶奶要辭家去。太太叫丫頭：「端出我那竹絲小箱兒來。」丫頭端出來開了，太太取了十個金豆，三十個銀豆，遞與童奶奶道：「這是宮裡的，你拿到家裡頑去。」童奶奶道：「這希奇物兒，太太賞這們些呀！」磕頭不了，滿口答謝，叫老媽媽送出客去。

　　童奶奶到家，對著童七說太太的好處。太太又對著陳公說：「童銀的媳婦好個人兒，識道理，知好歹，通是個不戴帽兒的漢子，昨日來交了一百兩銀子，送了四枝佛手柑，一些橄欖。我賞了他幾個豆兒，留他吃的飯去了。」陳公道：「我全是為他省事，我饒了他三百兩銀。後來我又悔的，輕易就饒他這們些。我心裡算計：他要違了我的限，可我還不饒他。他怎麼老早的就交了一百兩？」太太道：「他合我說來，他說變換了這幾兩銀子，依著他漢子還要留著賺換賺換，他恐怕又花了，辜負了你的恩，寧可隨有隨交罷。」陳公道：「好呀，這童銀怎麼就有這們個好媳婦兒！他要等不滿限還了我的銀子，我還把那些銅杭杭子賞給他，叫他拿著再哄人去。」後來果然童奶奶攛掇著，不過一月還完了陳公的三百之數。陳公果然把那六百兩假貨還都給了他。每次還銀，都是童奶奶自己去交，漸合陳太太成了相識；看門的任德前通成了一家人一般。童奶奶時常往來，送不的一個錢東西，十來個回不住。童七常往陳公宅裡見陳公磕頭，獻小慇懃。

　　童七做熟了這行生意，沒的改行，坐食砸本，眼看得要把死水舀乾，又兼之前後賠過了陳公的銀七百餘兩，也就極頭麼花上來。後陳公賞出那銅東西來，他不勝之喜，尋思一遭，還是幹那舊日的本把營生。先有這見成打就的六百兩貨物，從新前門外另賃了新鋪，壘了爐子，安了風匣，僱了銀匠，還做這烏銀生意。童奶奶道：「咱做生意，只怕老公計較。他敢說：『我收了本錢，不合他做買賣，你看他賭氣還開銀鋪。通象咱堵他嘴的一般。咱還合他說聲才好。」童七道：「咱可怎麼合他說？」童奶奶道：「還得我自己進去，要是親見了老公更好，只不知得出朝不。明日廟上你買點甚麼又希奇又不大使錢的甚麼東西兒，我拿著進去。」

　　童七果然十一月初一走到城隍廟上踅了一遭，買了一個艾虎，使了三錢銀子。這艾虎出在遼東金伏海蓋四衛的地方，有拳頭大，通是那大虎的模樣，也能作威，也能剪尾，也能嗚嗚的吼，好在那扁大的葫蘆裡頭睡。一座大房，憑你擺著多少酒席，放出他來，辟的一個蒼蠅星兒也沒有。本地只賣的一錢銀子一個。又使了三兩銀買了一個會說話的八哥兒，一個絕細的金漆竹籠盛著。買到家來，過了一宿，次早把這兩件奇物叫虎哥拿著，童奶奶紮刮齊整，僱個了驢，騎到陳公的外宅門首。恰好這初二日是該下廠的日子，陳公早從朝裡出來，順便看了太太，才下廠去，此時正在宅裡。門前伺候著無千帶萬的人。

　　童奶奶到得那裡，下了驢，打發了驢錢。任德前早已看見，撥開眾人，引得童奶奶竟進宅門。虎哥拿著那艾虎、八哥，在宅門外伺候。童奶奶進得宅門，正見太太倚著格子框站著；陳公在廈簷底下看著小小廝拿著兩個黃雀，叫他那裡含旗兒哩。童奶奶先與太太磕過頭，又與陳公磕頭。童奶奶道：「你看呀！男子漢有句話，要在老公上乞恩，怕老公沒得下來，叫我來稟太太罷。誰知老公在宅裡哩。」陳公道：「他待稟甚麼？你替他說，也是一樣。」

　　童奶奶道：「實稟太太合老公：小人的意思，好支虛架子兒，沒等一個錢，就支十個錢架子，其實禁不得磕打。昨日還了老公那點東西兒，也就刷洗了個精光。看著的抱著瓢的火熱，不料老公從雲端裡伸下手來，待提撥哩，把那些銅杭杭子賞給了。這是俺家祖輩久慣的營生，梅洗梅洗，把那舊的整治新了，拿著哄人，胡亂騙飯吃，還要在前門外尋點鋪兒，開個小烏銀鋪。舊日的主顧，想已是哄的怕了，再哄那新頭子。鋪兒有了，一點傢伙兒沒有，還向老公乞恩，把那昝舖子裡的臥櫃，豎櫃，板凳，賞借給使使。」陳公道：「你看這『有錢買馬，沒錢置鞍』事麼！有本兒開舖子，倒沒有廚櫃了！」

　　童奶奶道：「可說甚麼來！要分外再有個錢，可敢還來纏老公哩？除了這老公賞的首飾，精手摩訶薩的，有個低錢麼？不敢望多，只再得一百兩銀接著手就好了，那得有來？」陳公說：「我聽說你那住的房兒小小可可的，到也精緻，賣了，使不的麼？」童奶奶道：「還說哩！他可不每日只待賣那房子，說：『為甚麼拿著銀碗討飯吃？』小的說他：『這房兒是老公看顧咱的，是你祖父分給咱的呀。老公看顧你一場，你合我裡頭住，就合爺娘分給孩兒們的屋業。孩兒們守著，爺娘心裡喜歡；孩兒守不住，賣得去了，雖是分倒給你的，爺娘心裡喜歡麼？你諸務的沒了，單只這兩間房，驢糞球兒且外面光著。你再把這幾間房賣了，咱可倒街臥巷的？咱處作自受的罷了，可叫人說：你看那陳公的伙計童銀一家兒賣了房討吃哩。人問：『那個陳公？是見今坐東廠的陳公哩？這可是替老公妝幌子哩麼？』」陳公道：「你說的是呀。他要不這們十分的狠，壞了生意，我也不收了本錢來。他作孽罷了，難為帶累你這好人合他過苦日子。－－也罷，我借一百兩銀子給你，算你向我借的。你一年只給我十兩銀子的利錢，別落他的手。賺的錢，你吃，你穿，也別要管他。你賺的好了，你可慢慢的陸續抽本錢還我。那舖子裡的廚櫃沒有了，連舖子都一齊賃了與人。我另有，我叫人尋給你，你叫人來抬去使。」

　　童奶奶一邊磕頭道：「小的就這裡先謝了太太合老公罷。」起來又道：「得了個艾虎兒合個八哥兒來進與太太合老公看，在外頭哩。」陳公道：「那裡的艾虎兒呀？夏裡我這們叫人尋沒尋著。你是那裡的八哥兒？會說話麼？」童奶奶道：「胡亂也說上來了。」陳公道：「好呀！快叫人取進來！」童奶奶道：「八哥，你問太太安。」那八哥果然道：「太太安！」童奶奶又道：「八哥，你問老公安。」那八哥果然就問：「老公安！」童奶奶道：「八哥，你問太太老公千歲。」那八哥果然說道：「太太老公千歲！」陳公甚喜，說道：「你也是個能人，那裡尋著這寶貝兒孝順我哩？」陳公叫人把艾虎合八哥用心收著，讓童奶奶到炕房暖和，好生待飯；又合太太說：「就把他先還的那一百兩借與媳婦兒去，也不消問他要甚麼文約兒。」又吩咐人查廚櫃與他使。又吩咐人拿飯給跟的人吃。分派已畢，老公吃完飯，下廠去訖。

　　童奶奶合太太數黃道黑，直至再吃了晌飯，方才辭了太太，領了一百兩銀，騎著驢子，打著得勝鼓，奏凱而回，對童七講說詳細。童七大喜，說道：「天爺喲！那廟裡沒有屈死的鬼？人開口起來說銀匠是賊，象奶奶這個，劉六、劉七合齊彥明也不要你，恐怕你賊過界去了！」童奶奶笑道：「你叫別人也賊麼？我偏著是銀匠老婆才這們賊哩！」童七道：「咱實得百十兩銀接接手才好哩；要不，也就捉襟露肘了。咱明日就著人抬臥櫃合廚去。」兩口子歡天喜地，看就十一月十一日新開鋪面。

　　時人大約勢利，見他又領了陳公的本錢仍開銀鋪，都來與他把盞暖鋪，依舊興頭。但時運退動的，人就似日頭沒有從新又晌午的理，只有漸漸的黑將下去。況且他那精銅的物件，那個不帶著兩隻眼睛，聞的童七大名，就害頭疼，那個還敢來合他交易？所以常是好幾日不得發市。那北京城甚麼去處？真是米珠煤玉的所在，禁的伙計閒著吃飯，鋪麵包著要錢？這童爺童奶奶見這光景不大得好，也不免有些心焦，不大自在。

　　這童七的老子童一品與老陳公合下半世的伙計，童七又與小陳公合了上半世的伙計，打著陳公的旗號，人都說他是陳公的伙計，誰敢惹他？甚麼門單伙夫牌頭小甲，沒有敢扳他半個字。他過著這「靠大樹草不沾霜」的日子，那曉的以外的光景？後來人都知道陳公收了本錢，先是那鋪面招牌簷前的布幌都不敢寫了「陳」字，「野雞戴著皮帽，還充得甚麼鷹」？所以那凡百的雜犯差傜，別人不能免的，都也不肯饒他。支慣了架子的人，忝著個脂大肚，穿著徹底的綢帛，開著銀鋪，虛名在外，尖尖的報了個「象房草豆商人」。這在諸商之中，還算最為輕省，造化好的，還能賺錢。預先領出官銀，成百成千的放在家裡開鋪營運；賺的利錢，就夠了置辦草料，淨落下他的本錢。把銀子從春夏的時候，有那要錢使的莊家，把銀子散與他用了，算住了草是幾分一百斤，豆是幾錢一石，等秋間草豆下來的時候，平賣十個，只算他三雙，這先有四分花利。與那管草豆的官兒通同作弊，哄騙朝廷：本等只直六錢領價，開他一兩。所以這草豆商人從來不稱苦累。但要自己有些本事，以外還有幫手。正是「單絲不線」，「孤掌難鳴」。這都是童七所不能的。當初若自知分量，這不是累人的差役，自己告辭，包是辭得脫的；即不然，再叫童奶奶去央央陳公合廣西司說說，也不是難的。他聽了人的話，都說：「這差不怕，是極好的，人還求之不得哩。」就把那前邊所說之話哄的他心花亂開，癡心妄想，要從此一天富貴。

　　誰知這造化將要低來的時候，凡事不由你計較。先是戶部裡沒有了銀子，不惟不能預支，按季要你代發；代發去的又不能如數補還，那象是甚麼東西？房子大的這樣蠢貨，他是肯忍餓的？象奴按了日子，一五一十的在那管草料的官支領；管草料的官准了領狀，如數問商人要。這商人卻推與何人？若是那真正大富的人家，雖把自己的銀錢垫發，也還好賤買貴交，事也湊手。這童七翻調只是一個，童奶奶雖是個能人，這時節也就「張天師著鬼迷，無法可使」，只得在販子手裡「食店回蔥」，見買見交。一遇陰天下雨，販子不上城來，便就沒處可買。象奴圍住了門前亂嚷亂罵，一面好幾十文錢央他吃酒買飯，求他個且不做聲；一面東跑西奔往別處舖子裡回買。連那銅行的生意絕無指望，先把家中首飾，童奶奶的走珠箍兒，半銅半銀的禁步七事，墜領挑排簪環戒指，賠在那幾只象的肚裡，顯也不顯一顯；漸至於吃了童爺童奶奶的衣裳，又吃了一切器皿；以至於無物可吃，只得吃了那所房子。

　　童奶奶因沒錢買點東西，不好空了手時常去陳公宅裡。陳太太見他意思冷落，也就日遠日疏；又聞知他跌落了日子，就叫人來催討他的本錢。象奴又逼；陳家的毛食又催；誤了草料，被那管草料的官節次打了幾遭；方才再三苦纏，哀辭告退。這又不是審差的時候，卻再挪移與誰？

　　一日，又該支給草料的時節，家中上下打量，一無所有。稍停，象奴又來逼命。沒錢求告，又沒草料與他，必定又要稟官，再要責打，如何受得？幸而不曾領了錢糧，倒翻賠垫了千把銀子，也累不著妻子；寫了一張冤狀，揣在懷裡，袖子一根捆氈包的大帶，不等象奴來到，預先走出外邊躲藏。

　　待不多時，象奴果然來到，只說童七躲在家中，跳■著嚷罵。將晚，沒有草料，象在那裡嗷嗷待哺，象奴只得回去稟那本官，差了三四個人，分頭捉拿商人童七，在他那兩間房內，到處搜尋，只無蹤影。還道他深夜必定回來，等了半夜，那有童七的影兒？誰知這童七懷著狀，袖著繩，悄悄的走到那管象房草料戶部河南司主事宋平函私宅門首，兩腳蹬空，一魂不返。黎明時節，本宅還不曾開門，總甲往城上打卯，由門前經過，看見了這希奇之物，叫了當鋪小甲，本宅四鄰，眼同公看。從懷中取出冤狀，方知是草料商人童有塋因無力賠垫，被宋主事逼打難受，只得求了自盡。賠了一千三百的銀子，並無領過官銀，叫他妻子與他伸冤理枉。

　　總甲同了眾人叫開了宋主事的大門，說知所以，傳進宅內。宋主事正在那裡與一個愛妾行房，受了一驚，後來陽痿，不能再舉，至於無子。這分外的事不必細說。宋主事連忙即起來梳洗完畢，要取懷揣的冤狀進看。總甲不肯發與，賞了總甲一兩銀子，叫書辦抄了進去。宋主事一面差人報了南城察院，一面急急的上了本。旨意下部查究。堂上覆了本，議將宋主事降三級，調外用。屍著屍親領埋。弔了前後四天，才從宋主事的門上解卸下來。童奶奶合虎哥寄姐並駱校尉家的男婦都穿了孝，每日在宋主事的門前大哭、燒紙、奠酒、招魂。宋主事情願與他買棺裝裹，建醮唸經，伍弄著出了殯。

　　童奶奶還虧陳太太看常，再三與陳公說了，叫且別要逼他的銀子，時常還賞他的東西。虎哥已長成十五歲，出條了個好小廝。後來央了陳公，送與一個住陳公房子的福建人新進士做了個小長班，甚是得所。進士觀了政，選了戶部主事，接次管差，虎哥極蒙看顧。所以童奶奶天無絕人之路，也還不至於十分狼狽。但後來過的日子，虎哥合寄姐的行藏，都不知怎麼結果，且聽後回再說。

第072回 狄員外自造生墳　薛素姐伙游遠廟

　　　　自古貞娘，守定閨房，共篝燈，禁步中堂。操持井臼，緝補衣裳。無違夫子，成列女，始流芳。

　　　　誰知妖婦，不馴野性，鬧穰穰，舉止飛揚。狐群狗伴，串寺燒香。玷門敗祖，遭戮辱，受驚惶。

　　　　　　　　　　　　　　　　　　　　　　　　－－右調《行香子》

　　狄老婆子亡後，停厝在家，未曾出殯。狄賓梁在祖墳應葬的穴內，擇了上吉的日時，鳩了匠人，■造生墳，每日自己出到墳上，看了一切匠人興作。那親戚朋友都拿了盒酒，去陪伴他管工；又攜了酒肉犒勞那些夫匠，絡繹不絕，直待的工完後止。

　　一日墳已造完，眾親朋又都出了分金，要與狄員外慶賀壽壙。狄員外懇辭不住，在墳上搭棚擺酒，款待賓客。又背淨所在另搭一棚，安頓家下女人，好理料廚子置辦品肴。調羹，狄周媳婦合幾個丫頭，還合住房子能乾婦人，又請了相大妗子也到棚裡照管。外邊請了相棟宇、相於廷、崔近塘、薛如卞、薛如兼、薛再冬都來陪客。

　　那日棚內約有三十桌酒席不止，真也是極忙的時候。那日恰好是三月初三，離明水鎮十里外有個玉皇宮，每年舊例都有會場，也有醮事。這些野猩猩婦人，沒有不到那裡去的。既是婦人都去，那些虛花浮浪子弟，更是不必說起。這素姐若也略略的省些人事，知道公公這日大擺喜酒，不相干的還都倩他來助忙料理，你是個長房媳婦，豈可視如膜外，若罔聞知？老侯兩個道婆只來說得一聲，就如黃狗搶燒餅一樣，也不管絆倒跌了狗牙，跟著飛跑。

　　相大妗子到了棚內，他眼四下一瞧，問道：「外甥媳婦沒來麼？怎麼沒見他呀？」調羹倒也要與他遮蓋，葫蘆提答應過去。但這等希奇古怪的事，瞞的住誰？你一嘴，我一舌，終日講論的都是這事。偏生這一日又弄出一件事來：

　　這侯張兩個道婆伙內，有一個程氏，原是賣棺材程思仁的女兒，叫是程大姐。其母孫氏。這孫氏少年時節有好幾分的顏色，即四十以後還是個可共的半老佳人，身上做的是那不明不白的勾當，口裡說的是那正大光明的言語。依著他辣燥性氣，真是人看也不敢看他一眼，莫說敢勾引他。街裡上人認透了他的行徑，都替他起了個綽號，叫是「熟鴨子」。這程大姐漸漸長成，熟鴨子的勾當瞞的別人，怎瞞得過女兒？況這女兒生性是個不良之人。母親既是「好者」，他就「甚焉者矣」。或是抽他母親的頭兒，或是自家另吃獨食，大有風聲。只怕那熟鴨子又臭又硬，是個潑惡的兇人，沒人敢理論他。

　　這程大姐自小許與一個魏三封做媳婦。魏三封雖是個小人家兒子，長到十九歲，出落了一表人材，白白胖胖，大大長長，十八歲上中了武舉第二名，軍門取在標下聽用。因程大小姐小他四歲，魏三封到了十九方才畢姻。程大姐雖然只得十五，卻也是長大身材，人物著實的標緻，倒也真是郎才女貌。誰知合巹之夕，這程大姐把上下衣裳牢牢係了無結，緊緊拴扣堅牢。略略惹他一惹，流水使手推開，啼啼哭哭個不止。絮煩到了半夜，魏三封使起猛性，一把摟在懷中，彩斷了衣帶，剝了褲子，露出那個所以然的物事，朝了燈一看，有甚麼相干是個處子！已是東一扇、西一扇，成了個曠蕩門戶，不知經了多少和尚出入！魏三封怒從心起，一手彩翻，拳撞腳踢，口咬牙嘶，把個程大姐打得象殺豬相似的叫喚。

　　驚起魏三封的母親老魏，來到房門口敲門，問道：「這半夜三更，你因甚打人家孩子？花枝一般的美人，倒也虧你下得毒手！」魏三封暫住了打，去開門放他母親進房。程大姐得空，扯了一條褲子圍在下面。魏三封一手頓將下來，叫他母親看：「有這般爛貨！」老魏看道：「才得十四五的妮子，如何就這們等的！你也不必打他，你只叫他招得明白，趕五更沒人行時候，送他回去便休。」魏三封又逼拷招來。程大姐受打不過，把在家與母親「八仙過海，各使神通」的本事，從頭至尾，一一供招，許多穢褻之言，不堪寫在紙上。

　　老魏同魏三封開了他的箱櫃，凡是魏家下去的東西盡情留下，凡是他家賠來的物件，一件也不留。五更天氣，同了程大姐送到他家門上，一片聲的敲門。老程婆子孫氏也料得魏三封已有武舉頭巾戴了，又要這頂綠頭巾做甚；又恃女兒甚有姿色，只怕將錯就錯的也不可知。尋了尺把白杭細絹，拿了一隻雄雞，把大針在那雞冠上狠掇，掇的那雞冠就如程大姐的那東西一般稀爛，擠出血來，滴在白絹上面，假妝是程大姐的破身喜紅，教程大姐藏在身邊，頭兩夜斷不可依從，待兩三夜後，等他吃醉的時節，然後依他；斷然要把兩隻腿緊緊夾攏，不可拍開，把那絹子垫在臀下。畫定計策施行。誰知魏三封是乾柴烈火，如何肯依？他的圈套眼見得敗露。

　　孫氏雖然授與了女兒的方略，這夜晚也甚不放心，兩個眼跳成一塊，渾身的肉顫成一堆。及至五更聽得大門打得凶狠，心知是這事發作，戰抖成一塊，叫程思仁起去開了街門。只見程大姐蓬頭燥腦，穿了一條紅褲，穿了一件青布衫，帶上係了那塊雞冠血染的白絹，反綁了手。魏三封自己拿了根棍子，一步一下，打送到他門前，把他賠的兩個櫃，一張抽鬥桌，一個衣架、盆架之類，幾件粗細衣裳，都堆放在大門口，魏三封在門前跳■著，無般不識樣的毒罵。孫氏起先還強說道：「賊枉口拔舌的小強人！你自恃是個武舉，嫌俺木匠玷辱了你，又爭沒有賠嫁！你誣枉清白女兒，我天明合你當官講話，使穩婆驗看分明！俺才交十五的個幼女，連東西南北也還不曉得，你屈枉他這個營生！」

　　那時天氣漸次將明的時候，魏三封在街上罵，走路的站住，圍攏了看，四鄰八舍都立在各人的門口聽。孫氏昧了心，照著魏三封強嘴。魏三封自恃著一個武舉，又在軍門聽用，又有幾分本事，理又甚正，豈還容你強辯，出其不意，走向前，一把手去將孫氏■翻倒地，照著那不該捱打的去處只管使腳亂踢。

　　孫氏起初潑罵，後只叫：「魏爺，有話你講就是。你下狠打我，成得甚事？列位高鄰只管袖手看，不肯來拉他把兒？叫他把我一頓打殺，沒的不怕展污了街麼？」這些鄰舍方才漸漸的走將上來，將魏三封扯的扯，拉的拉，再三苦勸。魏三封道：「只叫他叫出那爛桃小科子來，剝了褲子，劈拉開腿，叫列位看個分明，我才饒他！」眾人道：「俺雖是沒看的明白，俺也聽的明白。」又對孫氏道：「你自己不長進罷了，你原不該又把閨女這們等的。他『廟裡豬頭是有主的』。你不流水的認不是，還挺著脖子合人強哩！那鄰舍事不干己，你沒等的有人說說，你撒潑罵人！『茅廁裡石頭，又臭又硬』，人不合你一般見識罷了，這魏大哥是正頭香主，指望著娶過媳婦去侍奉婆婆，生兒種女，當家理紀，不知那等的指望；及至見了這們破茬，但得已，肯送了來麼？你還長三丈，闊八尺，照著他。若是別人不知道的，你可合他昧著心強。他是面試的主兒，你不流水央及他，要經了官，孩子們禁的甚麼刑法，沒等的套上拶子，下頭就拉拉尿，口裡就招不迭的哩！」孫氏道：「好列位們呀！俺有這事沒這事，也瞞的過列位麼？」眾人道：「罷呀怎麼！他既是屈了這好人了，憑你合他怎麼罷，俺也不管了！」

　　倒是程思仁逼在門裡，口裡氣也不出，身子也沒敢探探，見眾人要走了開去，只得出來，說道：「列位在上，休要合這老婆一般見識，看我在下沒敢在列位欺心，務必仗賴替俺處處。」眾人又方才站住，說道：「你教俺怎麼替你處？你說說你自己的主意是怎麼樣的。」程思仁道：「任憑魏姐夫吩咐甚麼，我沒有敢違悖的，盡著我的力量奉承。只是留下我的閨女。我還有幾兩棺材本兒哩，我替魏姐夫另尋一個標緻的妾服侍魏姐夫。」孫氏罵道：「沒的放那老砍頭的臭屁！俺閨女臭了麼？瘸呀？瞎了呀？再貼給一個！有這們個閨女，我怕沒人要麼？俺閨女養漢來！沒帳！渾是問不的死罪！」

　　眾人倒呵呵大笑起來，問魏三封：「魏哥，你的主意何如？」魏三封道：「我也不合他到官，我只拿出小科子來叫列位看看明白，我再把這老私科子踢給他頓腳，把這幾件傢伙放把火燒了，隨那小私科子怎麼樣去！」眾人道：「老程，你那主意成不的。魏大哥，你聽俺眾人一言，看甚麼看？想他這娘兒兩個也羞不著他甚麼。搖旗打鼓的，魏大哥，你的體面也沒有甚麼好。『好鞋不蹈臭屎』，你撩給他，憑他去罷。這沒有叫你立字給他的理。叫他立個字給你，你拿著另娶清門淨戶人家的閨女去。這家子憑他，不許題你魏家一個字兒。這傢伙也不消要他的，值幾個錢的東西？燒了煙扛扛的，叫人大驚小怪。況又風大，火火燭燭的不便。」

　　孫氏道：「罷呀怎麼！我就立字給他。只不許說俺閨女有別的甚麼事，只說是嫌俺閨女沒賠送，兩口子不和，情願退回另嫁。」眾人道：「就只你伶俐！魏大哥這們個頂天立地的漢子，倒是個傻瓜！你立這們個帖兒，倒拴縛著他，給他個不應罪的帽子坎著！」眾人推著魏三封道：「魏大哥，你家去，叫他寫了帖兒送上門去，如你的意，你就依他；不如你的意，你不准他的就是。俺也就不管他了，臭哄哄的在這裡做甚麼！」

　　魏三封也就隨機應變，聽眾人勸得回來，好生氣悶。這眾人裡面，推出二位年高有德公正官賈秉公合李雲庵替他代書了伏罪願退的文約，送與了魏三封收執。兩下開交，彼此嫁娶各不相干。文書上面寫道：

　　　　立退約，程思仁。因結髮，本姓孫。生一女，十五春，今嫁與，魏三封。昨日晚，方過門。嫌破罐，不成親。來打倒，怒生嗔。踢丈母，打媒人。謀和處，仗高鄰。情願退，免公庭。憑另娶，選高門。人有話，嘴生疔。立文約，作證盟。

　　魏三封收了約，另娶了親，不與程大姐相干。這程大姐怕的是魏三封要打倒，今已打過倒，這塊悶痞已經割過；再怕的是百眾皆知，壞了體面，不好說嘴降人，如今已是人所皆知，不消顧忌，倒好從心所欲，不必掩掩藏藏。母女爭妍，好生快活。這些街鄰光棍，不怕他還似往常臭硬撒潑，踹狗尾，拿鵝頭，往上平走。這舊居住不穩寶殿，搬到兩隅頭路南賃了房子居住。程思仁仍開材鋪，孫氏、程大姐各賣鱉雞，弄得那條街上漸又不安穩上來。這行生意畢竟有些低歹，兩老口攛掇程大姐擇主嫁人。

　　適值有一個外郎周龍臯喪了隅，要娶繼室。這周龍臯的前妻潘氏，原是做經紀潘瘸子的女兒，人材也算得個醜貨，為人也算得起個不賢良。房中使著個丫頭，又小又醜，他只說周龍臯合他有帳，整日捶楚，陸續也不知打過了幾萬。誰知他還滿了這些棒債，偶然一日就不禁打起來，打不多百把，便把兩隻眼來一瞪，兩隻腿來一伸，跟了個無常飛跑去了！

　　潘氏見得丫頭死了，丟在家中一孔井裡，泡了半日，又撈將起來，用繩掛在磨屋裡面，說他自己吊死的。丫頭的爹娘哥嫂趕了一陣，打傢伙，罵主人。周龍臯稟了捕衙，拿去每人三十竹板，差了總甲鄉約立刻領埋回話，一條人命化在水中！誰知人不敢奈何他的，那天老爺偏生放他不過。這潘氏行走坐臥，一飲一食，這丫頭刻刻跟在面前。跟了不上一個月，這潘氏不為一些因由，好好的自己縊死，撇了一個大兒子周九萬，年十七歲；兩個小孩子，一個叫是雨哥，一個叫是星哥，都才十歲上下。

　　周龍臯出了殯，恨潘氏醜陋不賢，幸而早死，賭氣發恨，不論門當戶對，只要尋一個人物俊俏的續弦。媒婆也上門上戶說了許多，周龍臯都相看得不中意。周龍臯道：「我見兩隅頭賣棺材的鋪裡一個極標緻的女人，年紀約二十以下；一個有年紀些的婦人，也好模樣。你只替我尋的象那個人兒，我才稱心。」媒婆道：「周大叔，你如不嫌，你娶了他何如？俺也正替他踩看著主兒哩。」周龍臯道：「怎麼？莫非是個寡婦？」媒婆道：「周大叔，你難道不曉得這人麼？要好與你老人家科，俺從八秋兒來全你說了。」周龍臯道：「我就不知道哩。你說是誰？」媒婆道：「這是程木匠的閨女，魏武舉娶了去，嫌破茬，送回來的，在娘家住了兩三年，不知怎麼算計，又待嫁人家哩。論人倒標緻，臉象斧子苗花兒似的，可是兩點點腳；要不，你老人家娶了他也罷。」周龍臯道：「呵！原來是他！我每日聽見人說，誰知就在這眼皮子底下。人家沒娶唱的麼？他要肯嫁，我就娶，這有何傷？」媒婆說：「這就不難。俺去說，情管就肯。」

　　周龍臯打發媒婆吃了些酒飯，催去說這門親事。媒婆到了那裡，說得周龍臯家富貴無比，滿櫃的金銀，整箱的羅段，僮僕林立，婢女成行，進門就做主母。「周龍臯又甚是好性，前邊那位娘子醜的象八怪似的，周大叔看著眼裡撥不出來，要得你這們個人兒，只好手心裡擎著，還怕掉出來哩。」程氏問說：「不知有多大年紀？」媒婆道：「過年才交二十八，屬狗兒的。這十一月初三是他的生日，每年家，咱這縣衙裡爺們都十來與他賀壽，好不為人哩。已是兩考，這眼下就要上京。渾深待不的幾個月就選出官兒來，你就穿袍繫帶，是奶奶了。」

　　孫氏道：「有撒下的孩子麼？只怕沒本事紮刮呀。」媒婆道：「有孩子都大了，大哥今年十七，小的兩個都十來歲了，都不淘氣。」孫氏道：「呵！這十七的大兒，也是他十一歲上得的呀！」媒婆道：「你看我錯說了。這大哥哥可是他大爺生的，沒娘沒老子，在他叔手裡從小養活，趕著周大叔就叫爹叫娘的，這年根子底下也就娶親哩。」孫氏道：「是他親哥的兒麼？」媒婆道：「可不是親弟兄兩個？只弔了周大叔哩。」孫氏道：「他既有哥，他怎麼又是周大叔？不是週二叔麼？」媒婆道：「爺喲，你怎麼這們好拿錯？」孫氏道：「實合你說：俺閨女只他自家養活的嬌，散誕逍遙的慣，到了這大主子家，深宅大院的，外頭的進不去，裡頭的出不來，奶奶做不成，把個命來鱉殺了哩。咱別要扳大頭子，還是一班一輩的人家，咱好展瓜。」媒婆道：「狗！人家大，脫不了也是個外郎，甚麼鄉宦家麼？有規矩！」孫氏道：「咱長話短說，俺不扳大頭子。有十七八的兒，必定有四五十了。俺花枝兒似的人，不嫁老頭子。」

　　程大姐道：「這不在口說！我沒的是黃花閨女麼？我待嫁，我要親自仔細相相，我怕他麼！」媒婆道：「這說的是。你叫他本人當面鑼、對面鼓的，大家彼此相相極好。老頭子好不雄赳的哩！別說年小的，只怕你這半伙子婆娘還照不住他哩！我是領過他大教的！他前邊的那位娘子，是俺娘家嫂子說的媒。後來我接著往他家走，周大叔為人極喜洽，見了人好合人頑，我也沒理論他。一日，咱西街上一個裁縫家不見了個雞。裁縫老婆喬聲怪氣的罵哩：『偷雞的叫驢子雞巴入你媽！叫駱駝雞巴入你媽！我還不叫驢子合駱駝入哩，我只叫周龍臯使雞巴入！』叫我說：『怎麼！俺周大叔倒利害起駱駝合驢子了！』裁縫婆子說：『怎麼你就沒聽見人說周賽驢麼？』那一日，我又到了他那裡，周大嬸子往娘家去了，他又摟吼著我頑。我可心裡想著那老婆的話。我說『拿我試他試，看怎麼樣看。』皇天，你見了，你也唬一跳！叫我提上褲奪門的就跑。他的性子發了，依你跑麼？吃了他頓好虧，可是到如今忘不了的！這顏神鎮燒的磁夜壺，通沒有他使得的！」

　　程大姐紅著個臉，問道：「是怎麼？」媒婆道：「夜壺嘴子小，放不下去麼！」程大姐道：「這也是個■杭杭子，誰惹他呀！」媒婆道：「你看發韶麼？我來說媒，可說這話，可是沒尋思，失了言。」程大姐道：「這有何妨？我這個倒也不懼，我嫁他。你約個日子請他過來，俺兩個當面相。你的話也都聽不的。」媒婆道：「明日人家娶親，必定是個好日子，就是明日不好麼？」孫氏合程大姐俱應允了。媒婆回周龍臯的一面之辭，不必細說。

　　到了次日午後，周龍臯換了一身新衣，同了媒婆，竟到程木匠家內。恰好程木匠替人家合材出去，不在家內。孫氏合程大姐將周龍臯接入裡面，看得周龍臯：

　　　　頭戴倭段龍王帽，身穿京■土地袍。腳登寬綽綽氈鞋，腿綁窄溜溜絨襪。寡骨臉上落腮胡，長疱疱冒東坡豐致；鷹嘴鼻尖騰蛇口，尖縮縮賽盧杞心田。年當半百之期，產有中人之具。

　　周龍臯看那孫氏的形狀：

　　　　面中傅粉，紫膛色的胸膛；嘴上塗朱，白玉般的牙齒。鼓澎彭一個臉彈，全不似半老佳人；飽撐撐兩隻奶膀，還竟是少年女子。雖是一雙蹺腳，也還不大半籃；應知兩片騷扶，或者妙同五絕。見景生情，眉眼俱能說話；隨機應變，笑談盡是撩人。

　　又看那程大姐怎生打扮，何等人材，有甚年紀。只見他：

　　　　松花禿袖單衫，杏子大襟夾襖。連裙綽約，軟農農瑩白秋羅；繡履輕盈，短窄窄猩紅春段。雲鬟緊束紅絨，腦背後懸五梁珠髻；雪面不施白粉，耳朵垂貫八寶金環。腰肢不住常搖，好似迎風弱柳；頸骨盡時皆顫，渾如墜雨殘荷。十指春纖時掠鬢，兩池秋水屢觀鞋。開言噴一道香風，舉步無片絲俗氣。生就風塵妙選，蘇小小不數當年；習來桑濮行藏，關盼盼有慚此日。

　　三人相見已畢，上下坐定。媒婆往後面端了茶來。吃茶已過，孫氏問道：「娘子是多昝沒了？閨子醜陋，只怕做不起續娘子哩。你今年旬幾十了？」周龍臯道：「我今年四十五歲，房中再沒有人，專娶令愛過門為正，不知肯俯就不？」孫氏道：「大閨女二十五歲哩。要閨女不嫌，可就好。我也主不的他的事。」程大姐道：「要嫁人家，也不論老少，只要有緣法。」彼此你一言，我一語，男貪女貌，女慕男財，一個留戀著不肯動身，一個拴縛不肯放走。

　　將已日西時分，孫氏料得女兒心裡勾當，把預備下的酒菜，搬在桌上，暖了酒，讓周龍臯坐。周龍臯道：「還沒見喜事成與不成，就先叨擾？」孫氏道：「看來這事沒有不成的。姐夫貴客，只是不該褻瀆，看長罷了。」周龍臯坐了客位，孫氏、程大姐打橫相陪。媒婆端菜斟酒，來往走動。周龍臯不知真醉假醉，靠在倚背上打呼盧。

　　天色又漸漸的黑了，足有起更天氣。媒婆將周龍臯搖撼醒來，說道：「天已老昝晚了，你不吃酒，留下定禮，咱往家去罷。」周龍臯道：「你先去罷。我醉得動不得了，再在椅子上打個盹兒好走。」媒婆道：「你可同著我留下定錢。」周龍臯從袖子裡掏出來了兩方首帕、兩股釵子、四個戒指、一對寶簪，遞與媒婆手內。媒婆轉遞與孫氏道：「請收下定禮，以後我就不敢合你你我的了。你就是程老娘，你閨女就是周大嬸子了。我待家去哩，我明日到周大叔宅裡去討娶的日子罷。」孫氏道：「你稍待一會。」隨往屋裡取了二百黃錢遞與媒婆道：「權當薄禮，等閨女娶時再謝。」

　　媒婆收得先行，周龍臯仍靠了椅子坐著。程大姐道：「他酒醉去不的了，你收拾個鋪留他睡罷。」孫氏道：「另收拾什麼鋪，就叫他往你屋裡睡罷。你待脫不了是他的人哩。」

　　程大姐就先往房裡收拾鋪蓋齊整，周龍臯方才醒轉，說道：「有酒篩來，我爽利再吃他兩鐘好睡覺。」孫氏將酒斟在一個大鐘之內，周龍臯從袖中不知摸索了點子甚麼杭杭子，填在口裡，使酒送下，還裝著醉。孫氏合程大姐扶到房中，娘女兩個替他解衣摘網，放他在牀上被內。周龍臯見孫氏出去，從新起來把程大姐摟在懷中。以至吹燈以後的事體，可以意會，不屑細說。清早起來，你歡我喜，擇了個吉日娶過門去。

　　這周龍臯年近五十，守了一個醜婦，又兼悍妒，那從見有甚麼美色佳人。後來潘氏不惟妒醜，又且衰老。過了這等半生，一旦得了這等一個美人，年紀不上二十，人材可居上等，閱人頗多，久諳風花雪月之事，把一個中年老頭子，弄得精空一個虛殼。剛得兩年，周龍臯得了傷寒病症，調養出了汗，已以好了八分，誰知這程大姐甚不老成，晚間牀上乜乜泄泄的致得周龍臯不能把持，翻了原病。程大姐不瞅不彩，兒子們又不知好歹，不知幾時死去。到了晚間，程氏進房，方才曉得。

　　自周龍臯死後，這程氏拿出在娘家的舊性，無所不為。周九萬不惟不能防閒，且更助紂為虐。這玉皇宮打會，這程氏正在裡邊逐隊。素姐跟了這一伙人致出甚麼好事！這程大姐因去上廟，惹出一件事來，自己受了凌辱，別人被了株連。其說甚麼，些須幾句，不能說盡，還得一回敷衍。

第073回 眾婦女合群上廟　諸惡少結黨攔橋

　　　　容窗繡戶金閨裡，天付嬌娃住。任狂且惡少敢相陵，有緊緊深閨護。

　　　　冶妖綺服招搖去，若得群凶聚。摧花毀玉彩香雲，赤剝不存裙與褲。

　　　　　　　　　　　　　　　　　　　　－－右調《探春令》

　　程大姐自到周龍臯家，倚嬌作勢，折毒孩子，打罵丫頭，無惡不作。及至周龍臯死後，放鬆了周九萬，不惟不與為仇，反且修起好來，只是合那兩哥作對。遇廟燒香，逢寺拜佛，合煽了一群淫婦，就如走草的母狗一般。大約十遭素姐也有九遭在內。為頭把腦，都是這侯張兩個盜。這些招僧串寺的婆娘，本來的骨格不好，又乘漢子沒有正經，乾出甚麼好事？但雖是瞞了漢子作孽，畢竟也還懼怕那漢子三分。程大姐就如沒了王的蜜蜂，不怕貓的老鼠相似，還有甚麼忌憚？「有夫從夫，無夫從子。」又說：「家有長子，國有大臣。」你看那周家長子的嘴巴骨頭，自己先坐著一屁股臭屎，還敢說那繼母的過失？小雨哥、小星哥已是被他降破膽的，得他出去一日，稍得安靜十二個時辰，又是不管閒帳的人。潘氏遺下的衣裳金珠首飾，盡已足用，兩年來又無時無日不置辦增添，叫他打扮得嬌模嫩樣，四處招搖，逢人結拜姊妹，到處俱認親鄰，醜聲四揚，不可盡述。

　　有一個伊秀才，名字喚作伊明，娘子是吳松江的女兒，嫁來時，有小屋一所與女兒伴作妝奩。伊秀才隨將此房出賃與人，月討賃錢，以為娘子針線使用。這伊秀才娘子是本鎮一個坐第二把金交椅的副元帥。家裡放著家人小廝，偏不叫他經管，只著落在伊秀才娘子身上，問他比較房錢。這伊秀才又是個極柔懦的好人，在那佃房居住的人家，不肯惡言潑語，傷犯那些眾人，寧可自己受那細君的鳥氣。每月初一，正該交納房錢的日子，伊秀才娘子都是親身按臨，以便催督。伊秀才因自己不時要來，一時刮風下雨，無處存站，遂將北房一座留了盡東的一間，以為伊秀才的行館。原來凡遇初一，該伊秀才納悶之日，正是這伙婆娘作樂之時。

　　一日，伊秀才正在那間屋內坐等房錢。天將傍午的時節，只見一個住房的婆子同著一個盛妝美貌的女人從廟上燒香回轉，開進北房西兩間門去。天氣暄熱，那兩個女人都脫了上蓋衣裳，穿上了小衫單褲，任意取涼。又聽見似有男子笑聲。因是籬笆夾的界牆，伊秀才悄地挖了一孔，暗自張看，原來是個男子，不是別人，卻是本縣的一個探馬，認得他的面貌，不知他的姓名。摟抱了那個美婦著實親熱綢繆。那個住房的堂客也在旁邊嬉笑起來。親抱了一會，脫下那美婦的褲來，那漢子也精赤了身體，在一把圈椅上面，兩下大逞威風。那探馬倒象似知道隔壁有人，不敢十分放肆。倒是那美婦肆無忌憚，旁若無人，歡聲如雷，淫哇徹耳。探馬悄悄說道：「伊相公在那間房裡，止隔得一層籬笆，叫他聽見，不當穩便。你不要這等高聲！」那美婦吆喝說道：「伊相公不是俺漢子，管不得咱彎彎帳！我管把那相公活活浪殺！」又喚道：「伊相公，你聽見俺入扶不曾？你浪呀不浪？」探馬那裡伍得他的口閉。伊秀才道：「我浪得很！可怎麼處？」美婦道：「你浪得很，快往家去，摟著相公娘子，也象入我的一般，入他一頓，就不浪了。」羞得個伊相公無可奈何，笑了一會，只得鎖上門家去。

　　過了幾日，伊秀才到了文會裡，說起這事。一個劉有源說道：「這再沒有別人，定是周龍臯的婆子，程木匠的閨女程大姐。」伊秀才道：「周九萬是個體面的人，豈有叫他母親在外乾這樣敗家壞門的事兒不成！」眾人俱說道：「周九萬還算得好人。」劉有源道：「周九萬是甚麼好人？他就先自己敗倫，誰是知不道的！這個你就算是希罕；他明白就往人家去陪酒留宿，通合娼婦一般。咱後日的公酒，不然，咱去叫他來，合他頑一日也可。」伊明道：「這要果然，到也極妙！只是怎好就去叫他哩？」劉有源道：「封三錢銀子，預告送與程婆子收了，老程婆子就與咱接了送來。留他過夜，他就肯住下；不留他過夜，還送到老程婆子家裡。常時周九萬因他不回家去，也還查考他的去向，近來因他媳婦兒與程大姐時常合氣，所以巴不能夠他不回家來。」眾會友道：「我們每人再把分資加上三分，與他三錢銀子，接他來，合他吃一日酒，晚間就陪陳恭度宿了。」

　　果然當日劉有源垫發了三錢銀子，用小套封了，送與程婆子收訖，約定後日接程大姐陪酒過宿。老程婆子收了定錢，許過就去。劉有源還把老程婆子抽了個頭兒。老程婆子還取笑道：「這三錢銀子算閨女的，還是算我的哩？」劉有源道：「你娘兒兩個都算。」老程婆子笑道：「說是這般說，還算閨女的罷了，我這兩片老淹扶也不值錢了！」劉有源回來，會友都還未曾散去，說知此事，大家還笑了一會。

　　到了後日，劉有源使人牽了頭口，著人往程婆子家裡把程大姐接到席間。穿著鮮淡裙衫，不多幾枝珠翠，妖嬈嫋娜，通是一個妙絕的名唱。不惟慣唱吳歌，更且善於崑曲；不惟色相絕倫，更且酒豪出眾。常言：

　　　　席上若有一點紅，鬥稍之器飲千鐘；座中若無紅一點，江海之量不幾盞。

　　這一席酒大家歡暢，人人鼓舞，吃得杯盤如狗舔的一般，瓶盎似漏去的一樣，大家盡興而散。陳恭度同程大姐回到自己書房，收拾牀鋪睡覺。這些污穢之話，不必煩言厭聽。只得陳恭度雖是個秀才，其人生得村壯雄猛，年紀三十歲以下，在婦人行中大有強敵之名，致得那婦人們千人吐罵，萬人憎嫌。他自己誇嘴說：「一夜能力御十女，使那十個團臍個個稱臣納貢，稽首投降。」他有一妻一妾，也因受不得他的囉唣，相繼勞病身亡。所以陳恭度鰥曠了將半年，都也曉得程大姐被窩裡伸手，牀鋪上拿人，是個有名的浪貨。這陳恭度的漢子，真是銅盆鐵帚，天生的美對。誰知第二日這陳恭度淹頭搭腦，前偃後合，疲困眼濕，打呵欠，害磕睡，兩個眼睛吊在半崖，青黃了個面孔，把那雄赳赳的威風不知消靡到那裡去了。眾會友都去與他扶頭，見了他這個模樣，大家俱笑起來。他說：「我從來不怕人，今日在程大姐手裡遞了降書降表，以後可為不得人了。」程大姐笑道：「你比那喂噥咂血的膿包，你也還成個漢子。只是在我老程手裡支不得架子罷了。」眾人道：「這程大姐若不著陳恭度，也管不飽；這陳恭度若不著程大姐，也沒人降的怕。」程大姐道：「他何常管我飽來？只點了點心罷了。」

　　內中有一郝尼仁道：「氣死我！這陳恭度不濟，叫他這等說嘴，滅了咱好漢的威風！你使幾文錢把你的扶拿到鐵匠鋪裡多加些爐火，放上些純鋼，咱兩個著一陣，看誰敗誰贏！咱賭點甚麼？」程大姐道：「我也不加爐火，不使上鋼，出上我這兩片不濟事的扶，不止你郝尼仁一個，除陳恭度是遞了降書的不消上數，你其餘的這十來個人，一個一個的齊來，我要戰敗了你幾個，我只吃了一個的虧，也算我輸！我家裡有姑絨襖子，揚緞潞綢襖子，憑郝尼仁揀一領受心愛的穿。我要把你們一個一個的戰敗了，你眾人也攢下領襖子的錢出來治一個大大的東道，咱眾人頑一整日。誰要賴，誰就是兒是孫子！」眾人道：「你要輸了，俺不要襖子，咱言定都是四兩銀子。為甚麼把襖子叫郝尼仁自家受用，咱可冷雌雌的扯淡！」程大姐道：「也罷，只不許賴了。」

　　郝尼仁扯著程大姐往裡間就走。程大姐道：「咱不消往裡去，你閂上大門，咱就當面同著眾人乾，看誰告饒就算輸。」郝尼仁道：「真個呀？」程大姐道：「不是真個，難道哄你不成！」郝尼仁拉過一把圈椅靠了窗牆，合程大姐兩個披掛上馬。這兩員猛將，從不曾吃早飯的時節戰起，一衝一摸一往一來，直戰到已牌時候。郝尼仁「哎喲」了一聲就往後退。程大姐把身子就往前縱了一縱，把郝尼仁的腰往自己懷裡摟了一摟，把自己的腿緊緊鰾了幾鰾，把臀側著郝尼仁偎了幾偎。郝尼仁道：「實有本事，我怕你罷了！」程大姐那裡肯放，說道：「你要我饒你，你可叫我親娘，說不長進的兒再不說嘴，娘饒了兒罷！」郝尼仁果然依著說了。程大姐還批出一隻飽滿瑩白的奶來，扳倒郝尼仁的頭，將奶頭放他口內，說道：「乖兒子去的多了，吃娘的些奶補養補養。」

　　郝尼仁退去。程大姐道：「戰敗了我這頂天立地的大兒了，別的混帳兒們挨次著上來麼？」這些人知道郝尼仁是一員虎將，往時馬到成功，再沒有輸敗的事，兼之使一根渾鋼又大又長的鐵棍打人，一上手就是幾千，不知經了多少女將，跟斗翻不出他的掌來。如今一敗塗地，先有了一個餒心；又看了這般大戰，又動了一個慕心；還沒等上陣交鋒，一個個都做了「齊東的外甥」，只叫道：「娘舅救命！」程大姐呵呵大笑，說道：「何如？再不敢說嘴了？你們待要拿出銀來吃東道哩，還是叫我親娘，都與我做兒子哩？」眾人道：「這說不的，咱明日就齊分子，後日就吃。」果然踐約，不必煩言。

　　看官！你道這般一個濫桃淫貨，他的行徑，那個不知？明水一鎮的人倒有一半是他的孤老。他卻在女人面前撇清撩厥，倒比那真正良人更是喬腔作怪。

　　那三月三日玉皇廟會，真是人山人海，擁擠不透的時節，可也是男女混雜，不分良賤的所在。但俱是那些游手好閒的光棍，與那些無拘無束的婆娘，結隊出沒；可也再沒有那知書達禮的君子合那秉禮守義的婦人到那個所在去的理。每年這會，男子人撩鬥婦女，也有被婦女的男人彩打吃虧了的，也有或是光棍勢眾，把婦人受了辱的，也盡多這「打了牙往自己肚裡咽」的事。玉皇廟門前一座通仙橋，這燒香的人沒有不從這橋上經過的。這些少年光棍，成群打伙，或立在橋的兩頭，或立在橋的中段，凡有婦人走來，眼裡看，手裡指，口裡評率，無所不至。人勢眾大，只好裝聾作啞，你敢向那一個說話？

　　這一日有一個軍門大廳劉佐公子，叫是劉超蔡，帶領了二三十個家丁，也下到明水看會，同了無數的游閒子弟，立在橋中，但是有過來的婦女，哄的一聲，打一個圈，圍將攏來。若是醜老村嫗，不過經經眼，便也散開放去。若是內中有分把姿色的，緊緊圈將住了，一個說道梳得好光頭，有的說纏的好小腳，有的說粉搽得太多，有的說使得太少，或褒貶甚麼嘴寬，或議論甚麼臀大，指觸個不了。那婆娘們也只好敢怒不敢言。

　　看來看去，恰好正是老侯老張這兩個盜婆領了一大群婆客，手舞足蹈的從遠遠走來。人以類聚，物以群分。侯張兩個的素行，這是「右仰知悉」，誰不知道？豈有大家娘子，宦門婦女，有與他兩個合隊之理！既與他合伙，必定就是些狐群狗黨的東西，不端不正。內中一個素姐，年紀不上三十，衣服甚是鮮明，相貌著實標緻，行動大是風流，精光陸離，神采外露，已是叫人捉摸不定，疑賤疑娼，又疑是混帳鄉宦家的寵妾，或者是糊突舉人家的愛姬。人空口垂涎，也還不敢冒失下手。又鑽出一個妖精程大姐來，梳了一個耀眼爭光的間，扭黑的頭髮，後邊扯了一個大長的雁尾，頂上紮了一個大高的鳳頭，使那血紅的絨繩縛住；戴了一頂指頂大珠穿的■髻，橫關了兩枝金玉古折大簪；右邊簪了一枝珠玉妝就的翠花，左邊一枝赤金拔絲的丹桂；身穿出爐銀春羅衫子，白春羅灑線連裙，大紅高底又小又窄的弓鞋；扯了偏袖；從那裡與素姐親了香戶，裊嫋娜娜，象白牡丹一般冉冉而來。

　　走到橋中，這圍住看的光棍雖與素姐面生，卻盡與程大姐相熟，都說：「程大姐，你來燒香哩？這一位卻是那裡的美人？怎麼有這樣天生一對？」眾人哄的聲都跟定了他走。素姐見得勢頭洶洶，倒有幾分害怕，憑這些人的嘴舌，倒也忍氣吞聲。誰知道程大姐忘了自己的身分，又要在眾人面前支瞎架子，立住罵道：「那裡的撒野村囚！一個良家的婦女燒香，你敢用言調戲！少■那狗毛！」眾人都道：「世界反了！養漢的婆娘也敢罵哩！」程大姐到此田地，還不見機，又罵道：「好撒野奴才！你看誰是養漢婆娘？」眾人也還不敢卒然動手，彼此相看，說道：「這不是程木匠的閨女程大姐麼？」眾人道：「不是他是誰！」眾人道：「好欺心的奴才！敢如此大膽！打那奴才！■了奴才的鬢！」

　　呼喝了一聲，許多人蜂擁將來；更兼劉超蔡的那二十個家丁，愈加兇暴。只便宜了那醜陋藍縷的婆娘，沒人去理論，多有走得脫的；其餘但是略有半分姿色，或是穿戴的齊整，盡被把衣裳剝得罄淨，最是素姐與程大姐吃虧得很，連兩隻裹腳一雙繡鞋也不曾留與他，頭髮拔了一半，打了個七死八活。眾人方才一轟散去，閃出許多精赤的婦人。也還虧不盡有燒香的婦女圍成了個圈子，你脫件衣裳，我解件布裙，粗粗的遮蓋了身體；又僱了人分頭叫往各家報信，叫拿衣服鞋腳來迎。

　　狄希陳合狄員外正在墳上陪客吃酒，湯飯也還不曾上完，只見一個人慌張張跑到棚內，東西探望，只問：「狄相公哩？」狄希陳也不覺的變了顏色，問道：「你說甚麼？」那人道：「你是狄相公呀？相公娘子到了通仙橋上，被光棍們打了個臭死，把衣裳剝了個精光，裹腳合鞋都沒了。快拿了衣裳裹腳鞋接他去！快走！不像模樣多著哩！我且不要賞錢，改日來要罷。」

　　這人也不及迴避，當了席上許多客人高聲通說，人所皆知。事不關心的人，視如膜外。頭一個狄員外，薛如卞、薛如兼、薛再冬、相棟宇、相於廷、崔近塘只是跺腳。狄希陳魂不附體，走頭沒路的瞎撞。狄員外道：「你還撞甚麼哩？快收拾衣裳，背個頭口，拿著眼罩子，叫狄周媳婦子跟著快去哩！」又把自己的鞋指了兩指，說道：「想著，休忘了！」狄希陳就走。薛如卞把他兩兄弟點了點頭，都出席裝合狄希陳說話，長吁短歎的去了。相於廷也乘空逃了席。狄員外合相棟宇、崔近塘強打精神，陪客勸酒。

　　狄希陳走到那裡，只見那些赤膊的老婆，衣不遮體，團做一堆，幸喜無數老婆圍得牢密，央及那男子人不得到前。狄希陳領著狄周娘子，拿著衣裳，尋到跟前。只見素姐披著一條藍布裙子，蹲在地下，狄希陳遞衣裳鞋腳過去，順便把狄希陳扯將過去，在右胳膊上盡力一口，把核桃大的一塊肉咬的半聯半落。疼得狄希陳只在地上打滾。眾女人都著實詫異，問說：「咬他是何緣故？」素姐說：「我來上廟，他自然該跟了我來，卻在家貪圖嘴頭子食，戀著不肯跟我，叫我吃這等大虧！」狄周媳婦袖中掏出一條綿綢汗巾，把狄希陳的胳膊咬下的那塊肉按在上面，地下撾了一把細土，掩在血上，緊緊使汗巾扎住。素姐罵道：「沒見獻淺的臭老婆！不來打發我穿衣裳，且亂轟他哩！」

　　素姐穿衣纏腳，別家也有漸漸來接的，或是漢子，或是兒子。那兒子自是不敢做聲。凡是丈夫，沒有不罵說：『臭淫婦！賊歪辣！整日上廟燒香，百當燒的這等才罷！你到就替我弔殺，沒的活著還好見人不成！」素姐替那些婦人說道：「怎麼來就該弔殺？養了漢麼？要你們男人做甚麼！不該跟著同來，都折了腿麼？」那人們問說：「這位大嫂是誰家的？」人說：「這是狄員外的兒婦，狄相公的娘子。」人說：「這們大人家兒女，也跟著人胡走！我要做了狄相公，打不殺他，也打他個八分死！」又有人道：「狄相公倒沒打他八分死，狄相公被他咬的待死的火勢哩！那橋欄杆底下坐著挨哼的不是麼？」說著，素姐穿著已完，戴了眼罩，騎了騾子，狄希陳一隻手托著胳膊，往家行走。

　　墳上的眾客雖也事不關心，畢竟滿堂不樂，也都老早的散了。狄員外看著人收拾回家，又羞又惱，只是歎氣；又見狄希陳把只胳膊腫得大粗，知是素姐咬的，皇天爺娘的大哭，說：「俺家祖宗沒有殺人放火，俺兩口子又沒坑人陷人，怎麼老天爺這們狠報！我的人，你倒伸了腿，佯長不管去了，撇下叫我活受！你惹下這們羞人的事，還敢把漢子咬得這們等的！小陳子，你要不休了他去，我情知死了，離了他的眼罷！」素姐道：「你休叫喚，待休就休，快著寫休書，難一難的不是人養的！我緊仔待做寡婦沒法兒哩！我就回家去。寫了休書，快著叫人送與我來，我家裡洗了手等著！」把箱櫃鎖了，衣架上的衣服舊鞋腳手都收拾在一個廚裡，上了鎖，叫小玉蘭跟著，又對狄希陳道：「是我咬了你一口，你不死便罷，你要死了，叫你老子告上狀，我替你償命！」一邊說，一邊走回家去。

　　龍氏看見素姐形容狼狽，豐彩頓消，說道：「你去上廟，不該叫你女婿跟著？怎麼冒冒失失的自家就去？你女婿折了腿，是害汗病的家裡坐著？」素姐道：「你看麼！我咬了他下子，老獾兒叨的還嗔我咬了他兒，說我惹下羞人的事了，要寫休書休我哩！」龍氏道：「真個麼！」素姐道：「可不是真個怎麼？說他兒不休我，他就活不成，要離了我的眼哩。我先來了。我說：『我到家等著休書罷，叫我佯長的來了。」

　　薛如卞合薛如兼都在各人房裡沒出來，龍氏道：「呃！你弟兄兩個做甚麼哩，不出來看看？你姐姐休回來了。」薛如卞在屋裡答應說：「休回來，咱當造化低養活著他。我摘網子，不好出去了。」龍氏又跑到薛如兼窗下說道：「呃！第三的，你姐姐休回家來了，你還不出來看看哩？」薛如兼道：「為甚麼休回來？可也有個因由。」龍氏道：「就是為他上廟。他倒不著他兒跟他跟兒，吃了人這們虧，倒說你姐姐惹下了羞人的事，又嗔你姐姐咬了他兒一下子，立斷著要休。你姐姐來家等著休書哩。」薛如兼道：「果真如此，俺丈人合俺大舅子還有點人氣兒；要是瞎話，也只好戴著鬼臉兒走罷了！」

　　龍氏罵道：「好賊小砍頭的！你姐姐做了賊，養了漢來？他就待休了！吃虧的沒的只他一個？就只他辱沒了人？也不過是被人打了幾下子，搶了幾件衣裳去了，又沒吃了人別的虧，就那裡放著休！我沒本事處置你哥罷了，我沒的連你也沒本事處治？你就替我合你丈人合你姐夫說話，你還遞呈子呈著那光棍，我便罷了；你要似你哥縮著頭，我不依！當初原是換親，他既休了你姐姐，你也就把你媳婦兒休了！」薛如兼道：「俺媳婦兒又沒跟著人上廟，叫光棍剝脫的上下沒綹絲兒，又沒咬下我肉來，沒有該休的事！」龍氏道：「我那管該不該，我心裡待叫你休哩！」薛如兼道：「休不休，也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這是俺爹俺娘與我娶的，他替爹合娘持了六年服，送的兩個老人家入了土，又不打漢子、降妯娌，有功無罪的人，休不的了！」龍氏道：「好貨呀！不著你們，俺娘兒兩個就不消過日子罷！我甚麼十八兒的麼！不敢見人呀！我自己合狄老頭子說三句話去！」叫薛三省娘子跟著。

　　薛三省娘子道：「好俺姐！這天多昝了，你往那裡去呀？狄大爺象佛兒似的，叫他一個不合你理論，我看你可怎麼出來？聽我說，你別要去，等明日叫俺二位哥哥們到那裡問聲，別冒失了。」龍氏道：「你可沒的說！我有兒麼？你姐姐也沒有兄弟。脫不了只俺娘兒兩個寡婦呃！我不去叫兩個哥哩！」望著薛三省娘子合薛三槐娘子多索了兩多索，說道：「你二位好嫂子，好姐姐，不拘誰勞動一位跟我跟兒。你要攔我，這一夜就鱉殺我了。」薛三省娘子朝著薛如卞的窗戶問說：「大哥，怎麼樣著？去呀不？」薛如卞道：「任憑！待去就去，不待去就別去。脫不了俺是死了的！」

　　龍氏一把手扯著薛三省媳婦，就往外走，逕到狄員外家。那時太平景象，雖是掌燈的時節，大門未閉。龍氏逕到狄員外住房窗下，問說：「狄親家家裡哩？我說句話。」狄員外問說：「是誰哩？」調羹往外來看了看，說：「我也不認的是誰。」龍氏道：「我是小春哥他們母親。」調羹趣到跟前，望著薛三省娘子看道：「原來是你！請到明間裡坐。」

　　龍氏道：「說親家主著，叫女婿休俺閨女，是真個呀？問親家：俺閨女犯的甚麼該休的罪？親家說說，叫我知道，我領了休書去。」狄員外在房裡應道：「要我說你閨女該休的罪過，就不盡！說不盡！如今說到天明，從天明再說到黑，也是說不了的！從今日休了，也是遲的！只是看那去世的兩位親家情分，動不的這事。剛才也只是氣上來，說說罷了。」龍氏道：「怎麼說說就罷呀？待做就做，才是好漢哩！見放著我，又看去世的情分哩！」狄員外道：「黑了，你家去罷。你算不得人呀！」

　　龍氏就等撒潑。薛三省娘子道：「狄大爺滿口的說沒這事，你只管往前趕，我是待往家去哩！」就待往外跑。龍氏才合薛三省娘子雌沒答樣的往家去了。見了素姐怎樣說話，後來怎般回去，這事如何結束，再看後回接續。

第074回 明太守不准歪狀　悍婆娘捏念活經

　　　　兄弟同枝夫並穴，赤綆紫荊相結。恩義俱關切，今古不渝如石鐵。

　　　　性惰頓與人相別，棠棣藁砧皆絕。噱斬仍腰弊，咒念弟夫雙泯滅。

　　　　　　　　　　　　　　　　　　　　　　－－右調《惜分飛》

　　龍氏從狄家回去，揚揚得意說道：「你們沒人肯合我去，我怎麼自家也能合他說了話來！」薛如卞弟兄兩個都在各人房內，依舊不曾出來。素姐問說：「你去曾見誰來？說些甚話？」龍氏道：「我一到大門，人就亂往裡傳說：『薛奶奶到了。』你家那老調，一手拉著裙子，連忙跑著接我，說：『薛大娘坐轎來麼？是步行了來的？』流水往裡讓我，就叫人擦桌子，擺果菜，要留我坐。叫我也沒理他。我問：『狄親家呢？你叫他出來，我合他說三句話。』你公躲在裡間，甚麼是敢出頭！只說：『天黑了，不敢見罷。有甚麼話，請憑吩咐。』又叫老調，『快替你薛大娘行禮留坐。』我說：『小女作下甚事，要寫書休他？我敬來問其詳細。』你公公說：『親家聽何人所言，這個豈有此理！親家是甚等之人，我敢興這等的欺心？令小女他是想家之心，回家走走，不待住，就請回來。』我說：『既沒敢有這事，我且去罷。』你公公又叫調羹死氣白賴拉著，甚麼是肯放！只說：『薛大娘上門怪人？略飲三杯，足見敬意。』叫我也沒理他來了。」素姐說：「好漢子就休！怎麼又不敢休了！我明日就去，我看他怎麼樣著！」

　　薛如卞娘子悄悄的將薛三省媳婦叫到屋裡問道：「他說的都是真個麼？」薛三省媳婦道：「你聽他哩！有點影兒麼？到了裡頭，狄大爺在裡間裡沒出來。劉姐到門外頭還不認的，見了我才知道是他。他說：『俺閨女犯的甚麼該休的罪，親家說的我知道，我就領了休書去。』狄大爺說：『你待叫我說你閨女該休的罪過？說不盡，說不盡！從如今說到天明，從天明又說到黑，也說不了的！從今日休了，也是遲了的！只是看去世的兩位親家分上，叫人礙手。剛才也只是氣上來，說說罷了。』龍姐說：『見放著我，又看去世的情分呢！』狄大爺說：『黑了，你家去罷。你當不的人呀！』雌搭了一頓，不瞅不睬的來了。那頭劉姐連拜也沒拜，送也沒送。叫我說：『你不去，我待去哩！』他才跟著我來了哩。」連氏道：「該，該！直等的叫人這們輕慢才罷了！」那時天已二鼓，各人都收拾安歇。

　　次早，那侯張兩個道婆打聽得素姐見在娘家，老鼠般一溜溜到龍氏房裡。龍氏尚梳洗未完；素姐尚睡覺未起，在牀噯喲噯喲的捱哼。侯張兩個道：「你覺好了？身上沒大怎麼疼呀？可是你這嬌生慣養的，吃這砍頭的們這們一場虧！咱商量這事怎麼處，沒的咱就罷了？」素姐道：「可怎麼樣著處他呢？」侯張兩個說：「象咱這們勢力人家還沒法兒處，叫以下的人就不街上走了！這頭放著兩位響丁當的秀才兄弟，那頭放著狄相公這們一位貢生，錐上兩張呈子，治不出他帶把兒的心來哩！如今咱這縣裡大爺吃虧不肯打光棍，叫相公們往府裡呈他去。如今周小外郎合秦省祭、逯快手、磨皮匠都往府裡遞呈子合狀去了，咱吃這們一場虧，鼻子星兒不出點氣，也見不的人，往後沒的還好出去麼！」

　　素姐說：「這頭俺兩個兄弟已都死了，這是不消想的；那頭看我那好出氣的漢子哩，遞呈子呈人！」侯張兩個道：「這頭二位相公，你說他都死了是怎說？」龍氏接口道：「一個姐姐叫人彩打得這們等的，回到家來，兩個兄弟沒出來探探頭兒，問聲是怎麼。背地後裡已是恨說辱沒了他，這不合死了的一般？一個女婿，媳婦兒往遠處廟裡燒香，你要是個吃人奶的，你不該跟他跟兒？昨日要是有他跟著，那光棍們敢麼？不肯跟了媳婦兒去，可在墳上替他老子陪客哩。那親家那老不省事，單這一日好請客麼！你既知道兒媳婦待去上廟，你改日請遲了甚麼！我聽見人說，昨日他妗子在墳裡棚裡，還扯那臭扶淡，說閨女不該出去上廟，該在家裡替他公公助忙哩。」

　　侯張兩個道：「這可是不省事的話！誰家公公請客教兒媳婦助忙來！」老侯說：「俺那昝過的日子，你不曉的，張嫂子是知道的。再有俺公公好客麼？沒有一日不兩三伙留吃酒的，都是俺婆婆管，忙的那白沫子汗，我坐在屋裡，頭也不伸一伸兒。」老張說：「我那昝也是如此。待往那去，裝扮上就去，憑他塌下天來我也不管他，逕走。他不說還好，他要邦邦兩句閒話，我爽利兩三宿不回家來！」素姐問道：「你兩三宿的不回家，可在那裡？」老張道：「咱是漢子？怕沒處去麼？脫不了咱是女人；那昝我又年小，又不大十分醜，那裡著不的我？尋好幾日家還找不著我的影哩。」

　　素姐說：「您都是前生修的，良公善婆，漢子好性兒，娘家又有人做主，那象我不氣長？我要似兩三日不來家，不消公公漢子說話，還不夠兩個兄弟嘴舌的哩。第三的兄弟，他到望著我親，偏偏的是個白丁，行動在他兩個哥手裡討缺，可又是『燕公老兒下西洋』！」侯張兩個道：「你再算計，依著我不該饒他。你要不治他個淹心，以後就再不消出去；你要出去，除非披上領甲。」龍氏道：「披上領甲是待怎麼？」素姐說：「俺傻娘！娘不披上甲，怕人指破了脊梁呀！」侯張兩個說完，要待辭回去；龍氏殺狠的留著，趕的雜麵湯，定的小菜，炒的豆腐，煎的涼粉，吃完才去。

　　龍氏送的侯張兩個出門，揚聲說道：「呃！二位薛相公躲在屋裡瞅蛋哩麼？別說是個一奶同胞的姐姐，就是同院子住的人叫人辱沒了這們一頓，您也探出頭來問聲兒。您就一個人守著個老婆，門也不出一步，連老婆也不叫出出頭兒？您大嫂罷麼，是舉人家的小姐。小巧姐，你也是小姐麼？你就不為大姑兒，可也是你嫂子呀。」巧姐在屋裡應道：「我替俺哥哥那胳膊還疼不過來，且有功夫為嫂子哩！」

　　龍氏道：「你兄弟兩個別要使鐵箍子箍著頭，誰保的住自家就沒點事兒。」薛如卞在屋裡應道：「別的事只怕保不住，要是叫人在當街剝脫了精光彩打，這可以保的沒有這事。」龍氏道：「有這事也罷，沒這事也罷，你弟兄兩個請出來，我有話合你們商議。」

　　薛如卞方出到天井，薛如兼見他哥已出來，也便跨出門檻。龍氏道：「是你姐姐也較乾的差了點兒，您就這們看的下去呀？昨日那吃了虧的女人們，有漢子的是漢子，沒漢子的是娘家人們，都往府裡告狀去了。放著您這們兩位大相公家，就沒本事替姐姐出出氣呀？」薛如卞道：「這怎麼出的氣呀？年小的女人不守閨門，每日家上廟燒香，如今守道行文，禁的好不利害哩，說凡係女人上廟，本夫合娘家都一體連坐。且又跟著娼婦同走，叫人看著，還有甚麼青紅皂白，可不打打誰？」龍氏道：「罷，小孩兒家枉口拔舌，吃齋念佛的道友們，說是娼婦哩！你見誰是娼婦呀？」薛如卞道：「誰是娼婦！周龍臯的老婆，唐皮的嫂子，還待教他怎麼娼呀？要沒有這兩人在內，那光棍們也還不敢動手。俺如今藏著，還怕人提名抖搜姓的，還敢出去照著人哩！」

　　素姐在房中睡著，句句聽得真切，高聲說道：「我剛才沒說麼？我沒有兄弟！我的兄弟害汗病、長瘤子、血山崩、天疱瘡，都死絕了！你又沒要緊叫出他兩個來，叫他撒騷放屁數落著揭挑這們一頓！可說你家裡要沒有生我的人，我可說永世千年的不上你那門！你那裡做著朝官宰相，我羞了你紗帽展翅兒！我不希罕您遞呈，夾著臭腚快走！」薛如卞高聲答應：「是！」還回房中去訖。

　　龍氏叫天叫地的怪哭，素姐吆喝道：「待怎麼呀？沒要緊的嚎喪！等他兩個砍頭的死了可再哭，遲了甚麼！」一谷碌跳起牀來，叫玉蘭舀水洗臉，梳完頭，也沒吃飯，領著小玉蘭回家。巧姐的隨房小銅雀進去說道：「俺大妗子家去了。」薛如兼道：「家去罷呀怎麼！俺弟兄們且利亮利亮。」巧姐道：「你好公道心腸！你弟兄們利亮，這一去，俺哥可一定的受罪哩！受了你弟兄兩個的一肚子氣，必定都出到俺哥身上。」

　　卻說素姐進到房中，狄希陳撓著個頭，腫的只胳膊大粗的，倒在牀上哼哼。素姐說：「這不是甚麼傷筋動骨的大病，別要妝那忘八腔兒！你就是賴著我，也是枉費了你的狗心！沒有叫我替你償命的理！你與我好好兒的梳了頭，替我往府裡遞呈子去。你要不把那伙子強人殺的呈的叫他每人打一百板，夾十夾棍，頂一千槓子，你就不消回來見我，你就縷縷道道的去了！」狄希陳道：「你氣我胳膊可憐見的，怎麼抬的起來？我得往前頭走走，只頭暈噁心，動的一步兒麼！」素姐說：「你頭暈噁心是攮嗓的多了，沒的乾胳膊事麼？你是好人，聽我說，你要替我出了氣來，咱可好生過日子，你也不是我的漢子，你就是我的親哥兒弟兄。我給你些銀子拿著，你就尋著那趙杏川，叫他替你治治瘡。」

　　狄希陳道：「我這胳膊疼得發昏致命的，怎麼去的？你叫薛大哥遞不的麼？」素姐罵道：「賊忘八羔子！他要肯遞，我希罕你麼！」狄希陳道：「他怎麼就不肯遞？等我合他說去。」素姐道：「你只敢去合他說！你肯遞就遞，你如必欲不去，我自己往府裡告狀。咱可講開：我要告了狀回來，你可再休想見我，咱可成了世人罷。」狄希陳道：「你管他怎麼呀？你只管俺三個人有一個替你遞呈子報仇罷呀怎麼？」素姐道：「我只待叫你出去遞呈子，不希罕小春哥！他已是死了，我沒有價兄弟了！」

　　恰好相於廷來看望，狄希陳讓他到臥房坐的。素姐也在跟前。相於廷看問了狄希陳，又問素姐道：「嫂子，人說你打得動不得了，你這不還好好的麼？又說把頭髮合四鬢都■盡了，這頂上不還有頭髮麼？人又說把小衣裳子合裹腳鞋都剝的沒了，你這不還穿著好好的衣裳哩？」素姐罵道：「罷麼，小砍頭的！這們枉口拔舌！我怎麼來，就叫人這們等的！」

　　狄希陳道：「相賢弟，你把家裡那大馬鞍子借我騎到府裡。」相於廷問說：「你待往府裡做甚麼？你這胳膊這們疼，怎麼騎的頭口？又扯不得轡頭，又拿不的鞭子。」狄希陳道：「我說去不的，你嫂子只叫我去遞呈子，呈著那些光棍們。」相於廷道：「好哥呀！你虧了合我說聲！你要去告個折腰狀怕醜丟不盡麼？還不『打了牙往肚子咽』哩！守道行了文書，叫凡有婦女上廟燒香的，受了凌辱，除不准理，還要把本夫合娘家的一體問罪！女人當官貨賣，男人問革前程。你躲著還不得一半，尚要撞他網裡去？」素姐說：「沒的家放屁！誰養了漢來？當官貨賣！問革前程！說起來，他家老婆就不上廟？要是遞呈子，敢仔別說是上廟，只說是往娘家去。」相於廷道：「就只你有嘴，別人沒嘴麼？狄大哥，你聽不聽在你，你緊仔胳膊疼哩，你這監生前程遮不的風，蔽不得雨，別要再惹的官打頓板子，胳膊合腿一齊疼，你才難受哩！」素姐罵道：「小砍頭的！沒的家臭聲！他緊仔怕見去哩，你又唬虎他！」相於廷道：「這倒是大實話，不是唬虎哩。」

　　相於廷去後，狄希陳都都抹抹的怕見走。素姐催了他幾遍，見他不肯動彈，發起惡來罵道：「死囚忘八羔子！我只當是你死了！你與我快走！你就永世千年別要進我的門檻兒！你要只進一進來，跌折雙腿，叫強人割一萬塊子，弔在湖裡泡的胖脹了，餵了魚鱉蝦蟹，生布心疔，瘟病一輩子！我自家往府裡，你睜著扶眼看我有本事告狀不！我告回狀來，我叫十二個和尚，十二個道士，對著替你合小春子小冬子念倒頭經，超度你三個的亡靈！賊沒仁義的忘八羔子！」一邊收拾了行李，拿著盤纏。

　　龍氏在家尋死撒潑，強著薛三槐兩口子跟著他同到了濟南府門口，尋了個客店住下。次早，尋著了個寫狀的趙先兒商量寫狀。素姐合他說是三月初三日回娘家去，行在通仙橋上，被不知名一伙惡棍打搶首飾，剝脫衣裳，把丈夫的胳膊打傷，命在垂危。趙先依他口氣，替他寫了格眼狀詞。寫道：

　　　　告狀人狄門薛氏，年二十又零著四，為光棍打搶大事：三月三，因回家去。通仙橋，光棍無數。走上前，將奴圍住。搶簪環，弔了■髻。奪衣裳，剝去裙褲。赤著腳，不能行步。辱良家，成何法度？乞正法，多差應捕。本府老爺詳狀施行。

　　素姐跟了投文牌，手裡執著狀遞將上去。太守將狀看了一遍，又把素姐仔細觀看，問道：「這狀是誰與你寫的？」素姐道：「是這衙門前一個趙先兒寫的。」太守拔了一枝簽，叫人拿趙先來見，問道：「這薛氏的狀是你寫的麼？」趙先道：「是小人寫的。」太守一面拔下四枝簽，叫打二十；一面說道：「這等可惡！狀自有一定的體式，你割裂了，這般胡說，戲弄本府！」趙先稟道：「小人是個武秀才，因無營運，要得寫狀度日；又想若與別人的狀詞寫成一樣，不見出眾，所在另成一體。又想中式的時文，也有一定的體式，如今割裂變幻，一科不同一科，偏中得主司的尊意；所以小人把這狀詞的格式也變他一變。那知道老爺不好新奇，只愛那古板。望老爺姑饒一次，以後照舊寫作便是。」

　　太守說：「既是個武生，姑且饒打，革退代書，不許再與人家寫狀！－－趕了出去！」隨將素姐叫將上去，問道：「你丈夫是甚麼人？」素姐說：「是個監生。」太守道：「你丈夫因何不告，叫你這少婦出官？」素姐說：「丈夫被光棍咬傷了胳膊，出來告不的狀。」太守又問：「你娘家有甚麼人？」素姐說：「有三個兄弟。」太守問：「都做甚麼事？」素姐說：「兩個秀才，一個白丁。」太守道：「怎麼你三個兄弟又都不出來替你告？」素姐道：「那兩個秀才兄弟可惡多著哩！他還說我玷辱他。我被光棍辱了，他還暢快哩！」

　　太守道：「你那日出來做甚，被光棍打得著？」素姐說：「我回娘家去來。」太守道：「我記得那通仙橋在玉皇廟前，那三月初三是玉皇廟的大會。人眾擁擠的時候，你這少婦為甚不由別路？你倒是上廟燒香，這還是行好，其情可恕；你若是真回娘家去，這就可惡了！」素姐隨說：「我實是上廟燒香，被光棍打了，不是回娘家去。」太守道：「你雖是上廟燒香，你又可惡！你是少婦，該結了伙伴才去，你的人眾，光棍自然不敢打你。你為甚麼自己一個便去？」素姐說：「同去的人多多著哩，侯師傅、張師傅、周嫂子、秦嫂子、唐嫂子，一大些人哩。」

　　太守道：「那些光棍，為何不打眾人，偏只打你？」素姐道：「都被打來。那一個沒打？我說的這幾個，打的更利害些。」太守道：「那侯師傅與張師傅是兩個和尚，是道士呢？」素姐道：「是兩位吃齋念佛的女人。」太守道：「你這小小年紀，不守閨門，跟了人串寺尋僧，本等該奉守道的通行，拶你一拶，敲一百敲，再拿出你丈夫來問罪才是。姑念你丈夫是個監生，兩個兄弟是秀才，饒你拶，快回家去。以後再要出門，犯到我手裡，重處不饒！我還要行文到繡江縣去處那兩個為首的妖婦，拿那廟裡的住持。」兩邊的皂隸一頓喝掇了出去。雌了一頭灰，同了薛三槐夫婦敗興而反，也沒面目回到狄家，一直經奔龍氏房內，沒好拉氣，喝神斷鬼。一家除了龍氏助紂為虐，別人也都不去理他。

　　過得兩日，果然濟南府行下一張牌來，嚴禁婦女上廟，要將侯張二道婆拿解究問，合家逃躲無蹤。繡江縣勒了嚴限，問地方要人。那禁止燒香的告示都是以薛氏為由。告示寫道：

　　　　濟南府為嚴禁婦女入廟燒香，以正風俗，以杜釁端事：照得男女有別，內外宜防。所有佛剎神祠，乃僧道修焚之所；緇禿黃冠，舉世比之淫魔色鬼。見有婦人，不啻如蠅集血，若蟻聚羶。所以貞姬良婦，匿跡惟恐不深，韜影尚虞不遠。近有無恥婦人，不守閨門，呼朋引類，投師受戒，出入空門，致有狄監生妻薛氏在玉皇廟通仙橋上被群棍劫奪簪珥，褫剝去衣。此本婦自供如此，其中受辱隱情，尚有不忍言者。除行繡江縣務擒凶棍以正罪名，再拿侯氏張氏倡邪惑眾之婦外，合行再申嚴禁。自示之後，凡係良人妻妾，務須洗滌肺腸，恪遵閫教。再有仍前出外浪游，致生事變，本廟住持，與夫母兩族家長連本婦遵照守道通行一體究罪施行，決無姑息。自悔噬臍。須至示者。

　　這告示貼在本鎮鬧集之所與各廟寺之門，都將薛氏金榜名標。不特狄薛兩家甚無顏面，就是素姐也自覺沒有興頭，只恨丈夫兄弟不肯與他出頭泄憤，恨得誓不俱生。住了幾日，要回家去，出到門前布鋪裡面，取出二兩銀子遞與薛三省，問他要三匹斬噱孝布，三匹期服順昌。薛三省驚訝問道：「這不吉之物，姐姐，你要他何用？」素姐道：「你只與我便是，你管他則甚？我要糊裱圍屏。」

　　薛三省只得照數與了他去。他叫玉蘭拿了，回到自己房內。狄希陳還在牀上哼哼唧唧的叫喚。素姐說道：「我與你講過的言語，說過的咒誓，我是死了漢子的寡婦，我這不買了孝布與你持服哩！你快快出去！你要稍一挨遲，我一頓桃棍，只當是打你的鬼魂！」

　　狄希陳還挨著不動，素姐跑到跟前，揪著頭髮，往牀底下一拉，把個狄希陳拉的四舖子著他，哼的一聲，象倒了堵牆的一般；又待拾起個小板凳來砍打。狄希陳才往外一溜煙走了。素姐還往外趕，門檻子絆了一交，也跌了個臭死，把半邊身子通跌的動彈不得。

　　狄希陳慌的撓著頭，自家往榮太醫家取了兩帖順氣和血湯來，自己煎了，走進房，自己先嘗了一口，遞到素姐手中，說：「你這身上不自在，我就象沒有主兒的一般。我取了這藥，是我親手煎的，你勉強著吃幾口兒。」素姐從牀上爬起來坐著，把藥接在手內，照著狄希陳的臉帶碗帶藥猛力摔將過去，淋了一臉藥水，著磁瓦子把臉砍了好幾道口子流血，帶罵連打，把狄希陳趕的「兔子就似他兒」。

　　素姐將息的身子漸好起來，將兩樣孝布裁了兩件孝袍，兩條孝裙。玉蘭縫直縫，素姐殺袍袖，打裙褶，一時將兩套孝衣做起。又與了玉蘭幾十文錢，叫薛三槐秤一斤麻打了一根粗繩，一根細繩，把那孝衣孝裙都套著穿在身上，袖了幾兩銀子，走到蓮華庵尋著白姑子。白姑子問說：「貴人少會呀！持是那個的服？」素姐說：「俺漢子合兩個兄弟都死了，你也不看我看去。我自己來，你還推知不道，特故問我哩。」白姑子一連望了幾聲，說道：「我實是不知。我但知點信兒，我難道折了腿不成，就不去弔孝麼？怎麼來這們年小的三位相公，可可的都一齊沒了！甚麼病來？」素姐說：「都是汗病後，又心上長出疔瘡，連住子都死了！」

　　白姑子合冰輪倒也不甚疼那薛家的兄弟，想起狄希陳那建醮乾過的勾當，甚是換惶，倒放聲哭了一陣。因素姐沒點眼淚，兩個姑子才沒了興頭。素姐取出銀子遞到白姑子手內，說：「這是六兩白銀。你與我請十二位女僧，超度丈夫狄希陳，兄弟薛如卞、薛如兼，合在一處薦拔。這是我的個體己道場，所以不好請你家去，就於明日在這庵裡建起。揚幡掛榜，上邊要寫的明白。」白姑子只道是當真，連夜請尼姑寫緡紮，辦齋供，腳不停地的，師徒兩個足足的忙了一夜。素姐也沒往家去，就在庵裡宿了。

　　次早，十二位尼姑都一齊到了蓮華庵裡，寫榜的寫榜，鋪壇的鋪壇，唸經的唸經，吹打的吹打，揚出榜去，上面明明白白真真正正寫著：

　　　　狄門薛氏薦拔亡夫狄希陳，亡弟薛如卞薛如兼，俱因汗病疔瘡，相繼身死，早叫超生。

　　薛素姐身穿重孝，手執魂幡，不止佛前參拜，且跟著姑子街上行香。恰好薛家兄弟兩個合相於廷，還有位會友，望客回來，劈頭撞見素姐這般行徑，薛家兄弟合相於廷因有眾會友在內，佯為不識。眾會友幸還不認得是他，大家混過去了。眾會友別去，止剩了薛相三人，大家驚詫，不知所以，都說：「魂幡上的字樣不曾看得分明，卻不知超度何人？」再三都揣摩不著。薛如卞道：「趁他在外行香，我們走到蓮華庵去，便知端的。」

　　將近庵門，高高懸著兩首幡幢，一張文榜，上面標著三位尊名。薛如卞兄弟倒也不甚著惱，只是歎異了聲。轉身回來，卻好遇著素姐行香已畢。白姑子在前面領醮，看見薛家兄弟立在街旁，唬得毛骨悚然，魂不附體。回入庵中，眾人齊說：「剛才薛家二位相公合相齋長俱在街上，這是甚麼原故！」素姐道：「我怎並不看見？這一定因我薦度，你們建醮虔誠，他兩個的魂靈回來受享。」白姑子合眾人都道：「果是如此，這等顯靈！」大家倍自用心，不敢怠慢。晚上醮事已完，素姐陪了眾姑子葷酒謝獎，完畢方回。後來白姑子知道是素姐故意咒罵，自己到薛家對了他兄弟二人指天畫地，說是實不知情，薛如卞也絕不與他計較。

　　從古至今，悍妻惡婦凌逼漢子，敗壞娘家的門風，從未有這般希奇古怪之事。只怕後來更要愈出愈奇，且看下回怎說。

第075回 狄希陳奉文赴監　薛素姐咒罵餞行

　　　　大抵人情樂唱隨，冤家遇合喜分離。未聞石上三生笑，止見房中鎮日椎。

　　　　不信鴛鴦能結頸，直嫌士女有齊眉。最是傷情將遠別，一篇咒罵送行詩。

　　素姐替狄希陳、薛如卞、薛如兼建了超拔道場回去，悍性一些不改，只是那旺氣叫那些光棍打去了一半，從此在家中大小身上，倒也沒工夫十分尋趁，專心致志只在狄希陳身上用工。狄希陳被他趕逐出去，咒罵得不敢入門，只在書房宿歇。天氣漸漸的暄熱，自己逍遙獨處，反甚是快活，所以那被咬的創臂也都好了。

　　過了端午，那明水原是湖濱低濕的所在，最多的是蚊蟲，若是沒有蚊帳，叮咬的甚是難當，終夜休想合眼。就是小玉蘭的牀上，也有一頂夏布帳幔。這狄希陳既是革退了的丈夫，其實不許復入房門，也便罷了；他卻又要從新收用，說道：這房中的蚊子無人可咬，以致他著極受餓，鑽進帳去咬他，又把小玉蘭也被蚊蟲咬壞。叫狄希陳仍到房中睡覺，做那蚊蟲的飯食，不惟不許他掛弔帳子，且把他的手扇盡行收起，咬得狄希陳身上就如生疥癩相似。這狄希陳從五月喂起，直到七月初旬，整整兩月，也便作踐得不象了人的模樣。

　　誰知人心如此算計，天意另有安排。那年成化爺登極改元，擇在八月上下幸學，凡二千里內的監生，不論舉貢俊秀，俱要行文到監。文書行到縣裡，縣官頻催起身。禮房到了明水，狄員外管待了他的酒飯，又送了五錢銀子，打發禮房去訖，急忙與他收拾行裝，湊辦路費，擇了七月十二日起身，不必細說。

　　素姐只恨將狄希陳放了生去，便宜了這個仇人，苦了這些蚊子沒了血食，甚是不喜，惡口涼舌，無般不咒。起身之時，狄希陳進房辭他媳婦。素姐道：「你若行到路上，撞見響馬強人，他要割你一萬刀子，割到九千九百九十九下，你也切不可扎掙！走到甚麼深溝大澗的所在，忙跑幾步，好失了腳掉得下去，好跌得爛醬如泥，免得半死辣活，受苦受罪！若走到懸崖峭壁底下，你卻慢慢行走，等他崩墜下來，壓你在內，省的又買箔捲你！要過江過河，你務必人合馬擠在一個船上，叫頭口踢跳起來，好叫你翻江祭海！尋主人家揀那破房爛屋住，好塌下來，砸得扁扁的！我聽見那昝爹說，京裡人家多有叫臭煤薰殺了的，你務必買些臭煤燒；又說街兩旁都是無底的臭溝，專常掉下人去，直等淘陽溝才撈出臭骨拾來，你千萬與那淹死鬼做了替身，也是你的陰騭：這幾件你務必揀一件做了來，早超度了我，你又好早脫生。」

　　素姐坐在一把椅上，逐件吩咐。狄希陳低著頭，搭趿著眼，側著耳朵，端端正正的聽。狄周媳婦在旁聽的不耐心煩，說道：「大嫂，你怎麼來！他合你有那輩子冤仇，下意的這們咒他！你也不怕虛空過往神靈聽見麼？」又說狄希陳道：「他也咒的夠了，你不去罷？還等著咒麼？」素姐才說：「你去，你去！你只揀著相應的死就好！」狄希陳才敢與素姐作了兩個揖，抽身出去。狄周媳婦道：「沒帳，只管去。人叫人死，人不死；天叫人死，人才死哩。」

　　狄希陳辭了父親，仍帶了狄周，又新僱了個廚子呂祥、小廝小選子，主僕四人，騎騾向京進發。那時雖是太平年景，道不拾遺，山崖不崩，江河不溢，人無疾病，可保無虞。只是起身之時，未免被素姐咒得利害，煞也有些心驚。誰知狄周媳婦說得一些不差，平風靜浪，毫無阻滯，一直進了沙鍋門國子監東路北童七的舊居。其門景房舍，宛然如舊，門上貼著國子監的封條，壁上懸著禁止喧嘩的條示。狄周下了頭口，問那把門的人，說是國子監助教王爺的私宅，賃的是鄧公家的房。問童七的去向，那把門人說才搬來不多兩月，不認得有甚童七。問了幾家古老街坊，才知童七烏銀鋪倒了灶，報了草商被累，自縊身死；小虎哥做了戶部司官的長班；寄姐還不曾許聘與人；家事只可過日；見在翰林院門口西去第五六家路南居住，門口有個賣棗兒火燒的，便是他家。

　　狄周謝了那說信的鄰翁，復上了頭口，竟往翰林院門口奔來。走到那西邊第六門賣火燒的舖子，正待要問，只見一個婦人，身穿舊羅褂子，下穿舊白羅裙，高底砂綠潞綢鞋兒，年可四十光景，站在門口商量著買豆腐乾兒。狄周認道：「這不是童奶奶麼？好意思兒，一尋一個著！」童奶奶道：「狄管家呀，爺合大相公呢？」狄周道：「俺爺在家裡沒來，只俺大哥來了，頭口上不是麼？」又使手招狄希陳道：「請下來，這就是童奶奶。」狄希陳即忙下了生口，走到跟前，讓進裡邊，彼此敘說數年不見之情，與夫家長裡短，誰在誰亡；吃茶洗面，好不親熱。寄姐長成了個大大的盤頭閨女，也出來與狄希陳相見。

　　狄希陳見童奶奶住著一座三間房，東裡間童奶奶合寄姑娘住，西裡間虎哥住著。眼下又要娶親，小小一個院子，東邊一間小房，打著煤爐，是做飯的去處。狄希陳見得沒處可住，就要起身往別處去。童奶奶道：「你且卸了行李，權且住下，等小大哥晚上回來，叫他在這近便處尋個方便去處，咱娘兒們清早後晌也好說話兒，縫補漿洗衣裳也方便。」狄希陳果然卸了行李，打發了騾夫，與了他三錢銀子的折飯。童奶奶袖了幾百錢，溜到外頭央賣火燒老子的兒小麻子買的金豬蹄，華豬頭，薏酒，豆腐，鮮芹菜，拾的火燒，做的綠豆老米水飯，留狄希陳們吃。

　　狄周已在外邊另尋下處，就在翰林院裡邊一個長班家的官房。小小的三間，兩明一暗，收拾糊括的甚是乾淨；裡間朝窗戶一個磨磚火炕；窗下一張著木金漆文兀，一把高背方椅，一個水磨衣袈；明間當中，一張黑漆退光桌，四把金漆方椅；上面掛著一幅仇十洲畫的「曹大家史圖」；一個中門，一個獨院，房西頭一間廚房，東頭一個茅廁，甚是清雅。問那房主，就是翰林院堂上的長班，姓李，號明宇，這房是他討的官地鋪蓋的，後邊是他的住房。那日李明宇不在，只有李明宇的婆子李奶奶在家。雙生兩個小廝才夠四五歲。李奶奶約有二十六七年紀，好不家懷，就出來合狄周答話，一團和氣。說了一兩一月的房錢，連一應傢伙在內。狄周也沒違他的言語，就留了一月的房錢，一錢茶錢。回來，狄希陳正合童奶奶坐著吃飯。

　　狄周說：「已尋有了下處。」童奶奶惟恐他尋的遠了，不大喜歡，說：「看呀！我說等俺小大哥回來合你尋近著些的，你可自家尋在那裡了？」狄周說：「我肯尋的遠了麼？就是在翰林院裡李家的房子。」童奶奶道：「這好，這好！這情管是李明宇家。他的娘子是我的妹妹哩。要是那裡，倒也來往方便。」

　　狄周吃完了飯，合呂祥、小選子往那裡搬行李。及趕狄周回去，李奶奶叫人房門裡外都掛了簾子，廚房爐子生了火，炕上鋪了席，甕裡倒了水，碗盞傢伙無一不備。收拾停當，請狄希陳過去，李奶奶迎出來，陪著吃茶，問了來歷。狄希陳說起童奶奶來，李奶奶說是他認義的姐姐，小虎哥是他的外甥。有這段姻緣，更覺親熱。

　　待不多時，虎哥來拜，戴著明素涼帽，軟屯絹道袍，鑲鞋淨襪，一個極俊的小伙。與狄希陳敘了寒溫，又見過了他姨娘李奶奶，說狄希陳前次原住他家房子，是山東的富家，父子為人甚是忠厚。李奶奶越發敬重。李明宇晚上回來，相見拜往，不必細說。

　　次日，狄希陳赴禮部投過文，見過了祭酒司業及六堂師長，打開行李，送了童奶奶兩匹綿綢、一匹紡絲白絹、二斤棉花線、兩雙絨褲腿子；送了李明宇一雙絨襪、二雙絨膝褲、四條手巾、一斤棉線。李明宇也是個四海朋友，李奶奶原是京師女人，待人親熱。狄希陳離了那夜叉，有了旺氣，賓主也甚是相處得來。第三日童奶奶送了一方肉，兩隻湯雞，兩盒點心來看。狄希陳叫狄周添買了許多果品，請李奶奶合童奶奶同坐。日西時分，李明宇、虎哥都各回家，都尋做一處，吃了一更多酒。後來李明宇家擺飯，童奶奶留坐，狄希陳回席，每次都是這幾個人。

　　狄希陳在家裡守著素姐，真如抱虎而眠，這就是他脫離火池地獄的時節。八月初七日，伺候聖駕幸過了學，奉聖旨頒下恩典，許侍班監生超選一級。狄希陳也要赴吏部考官，投了卷子，考定府經歷行頭。那年明水鎮發水的時候，都聽見水中神靈說他是成都府經歷；府分尚然未定，這經歷既是不差，這成都府將來必定不爽，想：「這家中受那素姐萬分折挫，秦檜、曹操在地獄裡受不得的苦都已受過，不如使幾千兩銀子挖了選，若果是四川成都，離山東有好幾千里地，撇他在家，另娶一房家小，買兩個丫頭，尋兩房家人媳婦，竟往任所，豈不是拔宅飛升的快活？童奶奶雖是個女人，甚是有些見識，為人謀事極肯盡心。先年調羹的事，管的甚是妥當，不免將我的真心吐露與他，合他商確個妥當。」

　　一日陰雨無事，狄希陳叫呂祥辦了酒菜，做山東的面飯，請過童奶奶與李奶奶來閒話。吃酒中間，狄希陳言來語去，把家中從前受罪的營生，一一告訴。童奶奶歎惜換惶。李奶奶只說是狄希陳造言枉謗，說：「天下古今，斷無此事！極惡窮奇，必不忍為！」童奶奶道：「妹妹，你乍合狄大叔相處，知的不真。狄大叔雖是今日才告訟咱，這事我從那一遍就知道了。咱的管家合尤廚長都合我說來，說美女似的一個人，只這們個性子哩。狄大叔，你算計的也不差，一個男子漢娶妻買妾是圖生兒長女，過好日子，要象這們等的，這天長地久的日子怎麼捱！沒的把個命兒嗚呼了哩！狄爺還壯實麼？得他老人家高年長命，替你管著家，你就該做這個。」狄希陳道：「家不家我也不管；浮財我是久已不希罕的，捨了的物；地土房子沒的怕他抬了去不成？待一千年也是我的。好便好，不然，我爽利捨了家，把爹也接了任上去，把家丟給他，憑他怎麼鋪騰。」童奶奶道：「這也無不可的。狄大叔自己主意。」李奶奶道：「我只信不及，誰家媳婦兒有這們凌逼男子的來！」狄希陳說：「李奶奶，你不信麼？」露出左胳膊來，說道：「看看！這是鐮刀砍的，差一點沒喪了命！」又露出右胳膊來：「再看看！這是咬的！二位奶奶，你叫了俺那管家狄周合小選子，你背地裡問他。我昨日家裡起身，與其作揖，辭他，他也想的到，把那七十二般的惡死，沒有一件兒不咒到我身上的。」李奶奶道：「情管你也不守法度，一定在外邊養女弔婦的。」童奶奶道：「沒的家說！一個男子漢，養女弔婦也是常事，就該這們下狠的凌逼麼？這是前生的冤業，今生裡撞成一搭了。」吃酒說話，直到掌燈的時節，各自散了。

　　次日，又與童奶奶商量，定了主意，挖年選官，差狄週到家還得捎百數銀子使用。狄周行後，狄希陳又央童奶奶替他尋妾。童奶奶仍舊叫了尋調羹的周嫂兒馬嫂兒與狄希陳四下揀選。誰知這們一個京城，要一個十全妥當的人兒也是不容易有的。不是家裡父母不良，就是兄弟兇惡，或是女人本人不好。看來看去，百不中意。每次相看，都央了童奶奶袖著拜錢合兩個媒婆騎著驢子，串街道，走衚衕，一去就是半日。狄希陳合寄姐坐在炕上看牌，下別棋耍子。玉兒也長成了個大妮子，虎背熊腰的也不醜，站在跟前看牌，說著，三個鬥嘴雌牙。狄希陳也常給小玉兒錢，門口買炒栗子合炒豆兒大家吃。或叫他到玉河橋買熟食酒菜。出去一大會子，丟寄姐仗合狄希陳在家，常常童奶奶相人回來，街門不關，一直徑進到房中，不見玉兒，只見寄姐合狄希陳好好的坐著頑耍。他兩個也不著意，童奶奶也不疑心。問玉兒去向，回說差出買甚東西。買的回來，大家同吃。

　　一日，童奶奶又去相人，寄姐合狄希陳擲骰賭錢，成對的是贏，成單的是輸，把狄希陳袖著的幾十文錢，贏得淨淨的。狄希陳說：「我輸淨了，你借與我幾十文，我再合你擲。」寄姐說：「喲！你甚麼有德行的人，我借給你！咱不贏錢，我合你贏打瓜子。我輸了，給你一個錢；你輸了，打你一瓜子。」狄希陳說道：「我為甚麼？你輸了就給個錢，我輸了就捱打呀！咱都贏瓜子。」寄姐仗著手段高強，應道：「罷呀怎麼！」一連擲了幾個對，把狄希的胳膊，寄姐一隻手扯著，一隻手伸著兩個指頭打。狄希陳擲了一對麼紅，喜的狄希陳怪跳，說道：「我可也報報仇兒！」寄姐捏著袖子，拳著胳膊，甚麼是肯伸出手來。狄希陳胳肢他的脖子，拉他的胳膊。只是不肯叫打，說：「你再擲一對麼紅，我就叫你打。」狄希陳說：「也罷呀怎麼！」一擲又是一對麼紅。寄姐忙說：「我不依，你不依！」拿著骰子舉了一舉，口裡默念了幾句，遞與狄希陳說道：「你要再擲一對四紅，我可叫你打了罷。」

　　狄希陳也把骰子舉了一舉，口裡高聲念道：「老天爺，我合寄妹妹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一擲就是一對四紅！」寄姐紅著臉道：「甚麼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呀？」狄希陳道：「只許你念誦，不許我念誦罷？」一邊擲下，端端正正擲出一對四紅。寄姐與狄希陳俱甚喜歡。寄姐道：「我不賴你的，可叫你打下子罷。」伸出白藕般的手臂，帶著烏銀鐲子。狄希陳接在手中，說道：「怪不得不叫打！我也捨不的打呢！」放在臉上蹭了幾蹭，說道：「割捨不的打，咬下子罷？」放在口裡，印了一印。

　　狄希陳一邊奚落，一邊把手往寄姐袖子裡一伸，掏出一個桃紅汗巾，吊著一個烏銀脂盒，一個鴛鴦小合包，裡邊盛著香茶。狄希陳說：「我沒打你，你把這胭脂盒子與合包給了我罷？」寄姐道：「人的東西兒，給了你罷呢！我也掏你的袖子，看有甚麼，我也要！」狄希陳伸著袖子，說道：「你掏！你掏！我又沒甚麼可取。」寄姐道：「誰說呀？掏出來，都是我的。」伸進手去，摸著一個汗巾，寄姐在他胳膊上扭了一下，說道：「我把你這謊皮匠……你說沒有，這是甚麼呀？」拉出來一個月白縐紗汗巾，包著一包銀子。

　　寄姐把自己的汗巾撩到狄希陳懷裡，說道：「咱就換了。」狄希陳道：「咱就換了，不許反悔。」寄姐說：「我只要汗巾，不要這包著的杭杭子。」解開汗巾結子，取出那包銀來，約有八九兩重，丟在狄希陳袖上。狄希陳仍把那封銀子還丟在寄姐懷裡，說道：「咱講過的話：換了，換了。你光要汗巾，不要這杭杭子？你倒好性兒。我娶了你罷？」寄姐說：「你這們好性兒，我嫁了你罷呀！我只是光要汗巾子，不要這個！」狄希陳說：「我只是叫你要，不許你不要呢。」正翻纏著，童奶奶來到家裡，問說：「你兄妹兩個鬥甚麼嘴哩？」寄姐道：「我贏了他的汗巾子，他待把銀子都撩給我，我希罕他的麼！」童奶奶呃了一聲，也沒理論。

　　過了兩日，二位媒人又有一家相應的，去到狄希陳下處商議。狄希陳說道：「我一來也揀人材，我二來也要緣法。我自家倒選中了一門可意的，只怕你兩個沒本事說。」兩個媒人道：「你要說那差不多的人，俺怎麼就沒本事說？你要說那大主子，他不給人家做『七大八』，俺敢仔沒本事說。」狄希陳道：「你放著眼皮子底下一門好親戚，他不消打聽我，我不消相看他，你們不點上緊兒，可遙地裡瞎跑。沒的我這們個人，做不的個女婿麼？」

　　周嫂兒伶俐，馬嫂兒還懵懂，說：「是誰家？我們倒不曉的。」周嫂兒道：「狄大爺說的，情管就是寄姑娘。俺見童奶奶說得話撅撅的，揀人家，挑女婿的，俺倒沒理論到這上頭哩。」馬嫂兒道：「哎！你就沒的家說！他肯替人做小，他也不肯叫你帶到山東去。」狄希陳道：「要只為這兩件，都不必慮。我雖是家裡有，拿著我就是仇人，我豈止捨了他，我還連家都捨了哩！我是另娶的妻，我何嘗是娶妾？怕我帶了家去，我家裡戀著什麼？我這不家裡取銀子去了？挖了選，選出官來，我從京中上任，我是爺，他就是奶奶。要是寄姑娘給了我，我還請了童奶奶都到任上替我當家理紀的。我又沒有母親，甚麼是丈母？就是我的親娘一樣。我就不做官，我在京裡置產業，做生意，丁仔要往家裡火炕內闖麼？我就做官不賺錢，那家裡的銀錢也夠我過的。你去合童奶奶商議，依與不依，你就來回我的話。」周嫂兒道：「管他依不依，咱合他說聲去。他就不依，沒的有打罪罵罪麼？丁仔緣法湊巧，也是不可知的事。咱去來。」

　　二人走到童奶奶家。童奶奶問說：「狄大叔在家裡哩？多昝相去？」周嫂子道：「嗔道誆著瞎走道兒；相了這們些日相不中，原來他肚子裡另有主意！」童奶奶道：「甚麼主意？是待等等家裡人來，探探家裡的口氣，又怕家裡不給銀子？」周嫂兒道：「倒都不為這個。」湊在童奶奶耳邊說道：「他只待替你老人家做門貴客哩。」童奶奶道：「他兩個從小兒哥哥妹妹的，好做這個？他家裡見放著正頭妻，咱家的姑娘給人家做妾不成！且是他回山東去了，倒沒的想殺我罷了哩！」

　　周嫂兒見童奶奶拒絕的不大利害，都是些活絡口氣，隨即將狄希陳的話說加上了許多文采，添上一大些枝葉，把個童奶奶說的「石人點頭」，那童寄姐「游魚出聽」。隨問寄姐道：「姑娘，你聽見來？這是你終身之事，又沒了你爹爹，你兄弟又小，我終是個女人家，拿不定主意，說不的要你自己幾分主張。你狄哥哥又不是別人，咱說面子話呀，可就說可，不可就說不可，別要叫他心猿意馬的。」

　　寄姐道：「這事怎麼在的我？只在媽的主意。要說從小兒在一搭裡相處，倒也你知我見的，省的兩下裡打聽。總之，這事只在媽的主意定了，我自己也主不的，兄弟也主不的。」童奶奶道：「咱等你兄弟來家，合他商議商議，再叫他往前門關老爺廟裡求枝簽再看看。」寄姐道：「合兄弟商議倒是該的；放著活人呢，可去求那泥塑的神哩！」童奶奶道：「你兩個且消停這半日，等俺小大哥兒來家合他商議了，再看怎麼樣的。」兩個道：「他盼得眼裡滴血的火勢，俺且到那裡合他說聲，再等回話。」童奶奶道：「這也是。你要不先到那裡，只別把話說的太實了。」

　　兩個媒人回到狄希陳下處，劈頭子道：「我說這事難講麼，你只不信哩。俺想有個訣竅兒，只怕有二分意思。只是做這們費手的媒，狄大爺，你待賞多少錢哩？」狄希陳道：「我要得合寄姑娘做了兩口子，我疼甚麼錢，該使一個的，我就給你兩個。你們別要小氣呀。」周嫂兒道：「是了，舍著俺兩個的皮臉替狄大爺做去，緊子冬裡愁著沒有棉褲襖合煤燒哩。」狄希陳道：「你放心，做成了，情管叫你二位暖和。」又叫呂祥：「你收拾酒飯，給兩個媒媽媽子吃。」吃完辭別，約明早回話。狄希陳無時不在童家，這要做女婿的時節倒不好去的。這一夜，狄希陳翻來覆去不曾合眼，專聽好音。

　　次早，兩個媒婆齊到童家討問下落。童奶奶合寄姐已是自己定了十分主意，說合虎哥商量不過意思而已。媒人一到，童奶奶慨然應允，又說：「凡有話說，請過狄大爺來，自己當面酌議，從小守大的，同不的乍生子新女婿。凡百往減省處做，不要妄費了錢，留著叫他兩口兒過日子。」留兩個吃了早飯。

　　狄希陳巴著南牆望信，只見兩個吃得紅馥馥的臉彈子，歡天喜地而來，說他兩個費了多少唇舌，童奶奶作了多少腔勢，方有了幾分光景。又學童奶奶說道：「你合狄大叔說，往時不相干來往罷了，如今既講親事，嫌疑之際，倒不便自己上門了，有甚話，只叫你來傳罷。」狄希陳喜的跳高三尺，先與了周嫂兒馬嫂兒一兩喜錢。「皇歷上明日就是上吉良辰，先下一個定禮，至於過聘；或是制辦，或是折乾，你二位討個明示。娶的日子，我另央人選擇。」兩個媒婆道：「這事俺們已是問明白了。童奶奶說來，雖是日子累了，還有親戚們，務必圖個體面好看，插戴、下茶、衣服、頭面、茶果、財禮都要齊整，別要苟簡了，叫親戚街裡上笑話。」狄希陳說：「我山東的規矩與北京不同，我不曉的該怎麼樣著。狄周又往家裡去了，這裡通沒人手，只怕忙不過來。」周嫂兒道：「沒人使，倒不消愁的，俺兩個的老頭子合俺那兒們好幾個人哩，怕沒人使麼？」狄希陳道：「這都在不的我，你還合童奶奶那頭商議去。」

　　這兩個媒人走到童家，說：「狄希陳甚是喜歡，說姑奶奶玉成了這事，他永世千年也是忘不了的。明日就下個定禮，下茶過聘，首飾衣服該怎麼著，任憑姑奶奶吩咐了去，務必要尚齊整，別要叫親戚們笑話。」童奶奶道：「我合姑娘商議來，他在客邊又沒人支使，下甚麼茶？脫不了只他老老家合他舅舅、舅母，有誰笑話？咱住著窄逼逼的點房子，下了茶來也沒處盛；衣裳首飾際續隨時制辦，也不在這一時，只叫他做兩套妝新的上蓋衣服，簪環戒指，再得幾件小巧花兒，揀近著些的吉日，娶過那邊去，或過三日，或過對月，再看或是一處住，或是兩下裡，叫他別要費那沒要緊的事。」周嫂兒道：「姑奶奶，這話我都對著姑夫說來，他只說是要齊整好看，別要疼錢。」童奶奶道：「也是個不聽說的該子；他見不的我麼，只傳言送語的？你請了他來，我自家合他說。」周嫂兒道：「哎喲！我那樣的請他來，他說：『常時罷了，誰家沒過門的新女婿，好上門上戶？』」童奶奶道：「光著屁股看大的娃娃，又支起女婿架子來了！你別要管他，我住會兒自家合他說去。」也與了周嫂兒兩個四錢銀子，管待了酒飯，打發的去了。

　　童奶奶收拾了身上，自到狄希陳下處，從外頭說著道：「狄大叔，呃！你說是新女婿不往我家去了，只叫人傳言送語的好麼？」狄希陳道：「周嫂兒學童奶奶說：『既是女婿，同不的往時，要避些嫌疑，不可再往那頭去了。』」童奶奶道：「你說，這是甚麼嘴，這們可惡！我還合他說：你在客邊又沒人手，脫不了是你兩口兒的日子，你成精作怪的下甚麼茶？過甚麼聘？買兩套目下妝新的衣裳，換幾件小巧花兒簪環戒指，揀近些日子，你兩口兒團圓了罷，沒要緊那錢待怎麼？」狄希陳道：「我也說沒人手，又不知道咱京裡的規矩，我說都折過去了。也是周嫂說：『童奶奶不依，務要齊整好看，怕親戚笑話。』」童奶奶道：「你說那裡有影兒？這們兩頭架話哩！你往後但是他的話，別要聽他。凡事只往省處做，以後也不消只管與他錢，等姑娘過了門，給他幾錢銀子喜錢罷了。」

　　狄希陳道：「明日送個定禮過去，再看日子送個些微聘禮合姑娘的衣服之類。」童奶奶道：「這要是我常時的日子，我一分財錢也是不要的；如今的日子不成話說了，又在兒手裡過活，打發女兒出門，也得幾兩銀子使；如今的年成又荒荒的，說不的硬話，只得把財錢也要收幾兩用；只是攪纏出女兒來就罷了，沒的好指著女兒嫌錢使呀？多也不過二十兩夠了。衣裳如今時下就冷了，你或者買套秋羅，再買套■絲，裡邊小衣括裳，我陪上幾件，克能著過了門，慢慢的你們可揀著心愛的做。」狄希陳打發童奶奶去了，鎖上房門，小選子跟著，走到東江米巷臨清店內，買了一連頭機銀花喜字首帕，又到安福衚衕換了一對釵子，一對寶簪，四個戒指，一副手鐲，又定了薛銀匠到下處打造首飾。

　　次日，周嫂兒老早的合馬嫂兒都到了狄希陳下處，等送定禮。使大紅氈包盛著，小選子拿了，同兩個媒人一同送到童家。童奶奶收了定禮，管待了小選子合媒酒飯，又回了定禮，賞了喜錢，又合周嫂兒對了扯的舌頭。回來上復了狄希陳。後來怎生過聘，何日娶寄姐過門，狄希陳曾否選官，俱在下回，此說不盡。

第076回 狄希陳兩頭娶大　薛素姐獨股吞財

　　　　這個團臍，甚麼東西！又不風病，非關氣迷。

　　　　翁姑罔婦，夫子不妻。潑悍彌甚，凶狠窮奇。

　　　　建齋咒罵，魘鎮施為。猢猻震怒，摳眼撾皮。

　　　　瞽叟毀罵：淫婦歪私！且當果報，阿鼻泥犁。

　　狄希陳下了定禮，叫銀匠薛和同打造首飾，叫裁縫劉一福裁制衣裳，叫珠花匠邸煥穿珠結翠花：各色催趲齊備，看就十月十八日卯時迎新人過門。

　　狄希陳望眼幾穿，喜得十月天時光易過，轉眼到了吉期。狄希陳公服乘馬，簪花披紅，童寄姐穿著大紅■絲麒麟通袖袍兒，素光銀帶，蓋著文王百子錦袱，四人大轎，十二名鼓手，迎娶到寓，拜天地，吃交巡酒，撒帳，牽紅，都有李奶奶合駱校尉娘子照管，凡事都也井井有條。三日前，喜得用了十二兩銀子買了一個丫頭，十二歲，生得甚是眉清目秀，齒白唇紅，生性又甚伶俐，伺候與寄姐使喚，取名叫是「珍珠」。

　　狄希陳甚是得意，以為寄姐過門，諸凡或不希罕，得這們利便丫鬟，無有不中意之理。誰知寄姐一進門來，看見珍珠，不知甚麼緣故，就如仇人相見一般。就是珍珠見了寄姐，也只害怕不敢上前，只願退後。晚間睡覺，就捻出在外間地上打鋪，不許在房中宿歇。寄姐三日回門，也不帶他回去，沒奈何叫他端遞茶水、倒馬桶、鋪炕疊被，寄姐別轉了頭，正眼也不看他。每日如此。狄希陳也不曉的是甚因繇。細問寄姐，連寄姐自己也不知所為，只是一見了他，恰象與他有素仇一般，恨不能吞他下肚裡去。狄希陳雖與寄姐如魚得水，似漆投膠，萬般恩愛，難以形容，到只為這珍珠一事，放心不下。

　　一日，狄周從家裡回來，拿了二百兩銀子，做的冬衣，說狄員外因調羹生了一個兒子，素姐故意在他窗外放炮仗，打狗拿雞，要驚死那個孩子，又與調羹合氣，說是孩子不是他公公骨血，是別處羅了來的；狄員外因此受氣，得病不起，勢甚危急，銀子便是捎來，叫且不要挖選，即刻回家，好圖一見，如去的稍遲，家事便不可保。有相大舅的書在此。

　　狄希陳看了他母舅的書信，大約與狄周所說相同。狄希陳即刻到童家與他丈母商議。童奶奶道：「天下的事再有那件大似這個的？既親家得了重病，姐夫就該晝夜兼行；萬一尚得相見，免得終天之恨。事在不疑。」即忙收拾行李，叫狄周往騾店裡顧覓長騾，托丈母將寄姐合珍珠並一切帶不了的衣服俱照管回去，留下了幾十兩銀子與寄姐攪用，別的餘銀交寄姐收貯，等選官時好用。次早，別了寄姐，辭了童李二位奶奶，算足了房價，帶了狄周、小選子、呂祥飛奔回去。

　　狄員外打發狄周行後，素姐時時毆作，狄員外常常發昏，請了相大舅保護狄員外，又請了相大妗子保護調羹。可可的這科相於廷中了鄉試，自己家中又甚是忽忙，望狄希陳來到，巴的眼中滴血。看看的狄員外病勢一日重似一日，相大舅道：「外甥又等他不到，姐夫的病又日漸加增，舊時只有外甥一人，不拘怎樣罷了；如今又添了這個小外甥兒，這家事就該分令的了。如今不趁你有口氣兒做了這事，萬一外甥趕不到，你一口氣上不來，這事後來不妥！」

　　誰知相大舅屋裡說話，素姐逼在窗外句句聽得甚真，就在窗外發作道：「我一生專惱的是這扯臭淡！俺姓狄，你姓相，怎麼俺的家事用著老相來管！脫不了只俺一個兒，那裡還有三窩兩塊！甚麼是有了小外甥兒，這家事就該分令！你知道這點雜種是張三李四趙六錢七的，就認做你的外甥！他們做孩子，料你替他們垫腰來，你知道這們真！家事產業都是我的，誰敢分我一點兒！」

　　相大舅道：「外頭髮話的是誰呢？」素姐道：「是我呀！」相大舅道：「是外甥媳婦子麼？怎麼這們撒野！你公公說受了你的氣得病不起，我還不信。你原來這們放肆！你說孩子不是你公公的，你就指出來說是誰的！」素姐道：「俺這們年小的人，還不會生個孩子，沒見死不殘的老頭子會生孩子哩！」相大舅道：「通不是人，合他說甚麼話！」素姐道：「是話也罷，不是話也罷，你只公同著寫個文書給我。家事房產都是我的，不相干的人一縷線也分不出我的去！調羹叫他挾拉著雜種嫁人家，我不留他在家丟醜敗壞的！我看這意思也成不的了，把各門合櫃上的鑰匙拿來給我！」呼呼的自己跑進狄員外房裡，端皮箱、抬大拒，探著身子往牀裡邊尋鑰匙。調羹氣的在暗房裡怪哭，哭的孩子又沒了奶，狄員外在牀上氣的象牛一般怪喘。相大妗子解勸調羹，相大舅解勸狄員外，恨不得把狄希陳一把手撾到跟前。街上一個打路莊板的瞎子走過。相大舅叫他進來，與狄希陳起課，說是「速喜」，時下就到。相大舅打發了瞎子的課錢。

　　河道軍門差官與相於廷掛扁豎旗，相大舅與相大妗子又要回自家照管，又不敢放心去了，恐怕素姐毒害調羹母子。正在作難，恰好狄希陳從京來到，父子相逢，狄員外倒也喜了一喜。相大舅把狄員外合調羹母子俱交付了狄希陳，俱回自己家去。

　　素姐罵狄希陳道：「只說你在京裡作了孽，著立枷枷殺了！你不來家，不著我破死拉活把攔著這點子家事，邪神野鬼都要分一股子哩！你知道你又得了兄弟了？一年羅一個，十年不愁就是十個！你來了好，我只在你手裡情囫圇家事，有人分我一點，只合你算帳！你那前生今世的娘合你那小老子，也只在你身上替我打發的離門離戶！你要留著他，你就合他過，把我休了家去！」狄希陳道：「你悄悄的罷，緊仔爹不得命哩！看爹聽見生氣。」素姐道：「我怕他生氣，我就不說了！我正待叫他生氣哩！依著我的主意，那昝只不叫他留下這禍根不好來？百當叫他桶下這羔子，恨不殺人麼！」狄希陳道：「你說的是，咱慢慢商議。我依著你就是了，你也依我件兒，爹這們病重，你且是百的別要做聲，有你說話的時候哩！」

　　狄員外牀上聲喚，狄希陳忙進房中。狄員外似待合狄希陳說話之意，又怕素姐偷聽，將手往外指。狄希陳往外張，看素姐正在窗戶台上伏著聽哩。狄希陳扭了扭嘴，狄員外就縮住口沒言語。狄員外雖因狄希陳已回，病覺略有轉頭，畢竟有了年紀的人，不禁嗑打，幾場氣，病勢入腠理，不過挨日子而已。狄希陳通在狄員外房中宿臥，調羹也滿月出了暗房，只是素姐時刻防閒，狄員外有話也不能吩咐。白日相大舅在房，素姐不肯離窗外一步；晚間相大舅回家，素姐就在外間睡覺。

　　一日，素姐茅廁解手，狄員外把小玉蘭支調開，說道：「調羹母子，你看我務要保全。西房稻子囤底下，馬棚後頭石槽底下，有你過活的東西。」這幾句話剛只說了，素姐解手回來，見狄希陳兩隻眼擦得紅紅的，叫小玉蘭又沒在跟前，又見調羹也在狄員外房內抹眼。素姐把狄希陳叫到外間，再三在審問：「你們背後算計甚麼！好話不避人，為甚麼支出小玉蘭去了，您都擦眼抹淚的？你招承就罷了，不招承，我合你成不的！」

　　狄希陳把腳在地上跺了兩跺，叫喚了兩聲，說道：「天爺，天爺！一個老子病的待死，連話也管著不叫說一聲，要這命做甚麼！你倒與我個早快性罷！」素姐道：「你看！你倒沒怎麼的，他反跳搭起來了！」一手將狄希陳彩翻在地，拾起一個小板凳來，沒頭沒臉的就打。虧不盡相大舅一腳跨進門來，連說：「了不的！通是反了！」他還打了好幾下子。

　　素姐外邊嚷鬧，狄員外房中叫喚了幾聲。可憐做了一世好人，叫這惡婦送了老命，嗚呼哀哉！狄希陳方狠命的掙脫了，跑到房中，合調羹與狄員外妝裹，又叫相大舅把小孩子抱到家去，尋奶子喂，防備素姐陰害。素姐且不披頭變服，慌獐獐抬箱倒櫃，翻銀子、尋銅錢，又走到調羹房裡抄沒他的衣物，又要摔死他的孩兒。幸得調羹所有的東西，所生的孩子，都得空子運到相大舅家收藏，給了個「烏鴉閃蛋」。相大舅主持叫也不必閉喪，排十三日同老狄婆子一同出殯，狄員外的遺命也是如此。建齋超度，開墳出喪，諸凡都也齊整，不必細說。

　　出過喪，謝畢了紙，素姐立逼調羹改嫁。調羹說道：「我沒的戀你這等好人。我還不改嫁了，離了你的眼睛！但我原是京師人，你既將軍來，還要領軍去。你著人送我回京，任我嫁人便罷；你要我嫁在這邊，我至死不依！」素姐道：「我恨不得你離了這地！我情願著人送你回去。但那孩子務必要留下與我。」調羹道：「你既說孩子不是你家種子，留他何用？你要留下孩子，我情願把命留下與你！」素姐道：「你要抱了孩子去，我也依你。」

　　狄希陳又故意的與調羹合氣，捻他起身。調羹使性跑到相大舅家中存住。狄希陳推了別的事故，常到相大舅家看望娃娃，說道：「爹也病的重了，不曾替這小兄弟起個名字，每日只叫他『娃娃』。」調羹道：「已替他起有乳名，叫是『小翅膀』，說是與你做羽翼的意思。」狄希陳將素姐曉得的莊田房屋都自己留用，但是素姐不知道的，都央相大舅父子作了明甫，都分與了小翅膀，就央相大舅與他收租照管。狄希陳自己立了主意，也要送調羹到京，叫狄周兩口子護送，與了他三百兩銀子，把童奶奶買房子，就請童奶奶合調羹寄姐同住。「我也就要推故起身，不在家中受罪。」回來對素姐面前，只說他嫁人去訖，小翅膀就半路沒了。狄周果然一一從命，連媳婦子都留在京中，只說害病死了。

　　狄希陳打發調羹出了門，狄周媳婦又做了「調虎離山」，所以那終日受苦是不消提起，只這一日早晚的飯食通也沒人照管。素姐待做，便叫小玉蘭上灶做飯，做的半生半熟，齷齪的又不下口；不待做，買些燒餅點心，嗓在自己肚裡，也不管狄希陳吃飯不曾。後來小玉蘭年紀到了二十多歲，不替他尋個漢子，財氣的背主走了，越發「和尚死了老婆，大家沒」。狄希陳竟似沒有家業的窮人一般，一日三餐，一月三十日，倒有二十九日半在他母舅家過活，弄得家裡通似孤魂壇一樣孤換。僱個老婆子來做飯，不是主人嫌他，便是他嫌說人，朝來暮去，朝去暮來，也不知換了多少。鐵桶這般人家，只是去了兩個有福之人，來了一個作孽之種，攪亂得眼看家敗人亡！

　　狄希陳把地土租了與人，叫人納租與素姐攪用；托了喪間欠人帳目無錢可還，要糶稻子變錢。糶到囤底，支開了狄周，自己摸那底下，摸出八十封銀子，每封五十，共是四千。托了事故，只說來的促急，不曾赴吏部給假，還得回去打點，收拾行裝，將那四千兩銀都打成馱子，擇日起身。素姐與漢子原無恩愛，又喜歡打發他不在跟前，便於放肆，所以也巴不能夠叫他遠去。臨行作別，脫不了沒有甚麼吉利好言相送，不必煩瑣。

　　狄希陳依舊帶了狄周、呂祥、小選子一同進京。尋到翰林院門口，知道童奶奶買了房子，搬到錦衣衛街背巷子居住。尋到那裡，果然一所小巧房屋，甚有裡外，大有規模，使了三百六十兩價銀。調羹母子、童奶奶娘女、小虎哥、狄周媳婦、小珍珠，都在一處居住。小翅膀漸會說笑，吃的白胖一個娃娃。問小玉兒，說已嫁人去訖。一家熱熱鬧鬧，和和氣氣，倒似有個興旺長進之機。

　　過了幾日，狄希陳要在兵部窪兒開個小當鋪，賺的利錢以供日用，賃了房屋，置了傢伙，叫虎哥辭了長班，合狄週一同管鋪掌櫃，狄周娘子住在鋪中做飯。後來虎哥娶了媳婦，也就住在店後掌管生意。狄希陳發了一千本錢，虎哥伶俐，狄周忠誠，倒也諸凡可托。

　　相於廷赴京會試，就在狄希陳家安歇。狄希陳推了相於廷在京，只說合他作伴，也不回家過年。第二年，相於廷中了進士，殿試二甲，授了工部主事，狄希陳指此為名，爽利在京過活，守著娘舅妗母，好不熱鬧。眾人做成一股，單哄那個臭蟲，瞞得素姐在家一些也沒有風信。

　　當時狄員外未死，狄希陳在家，薛夫人在日，相大妗子未來任所，這幾個雖也無奈他何，素姐也還嫌他礙眼，引誘他的人，如侯張兩個道婆之類，自是也不便長上他門。如今這一班礙眼的冤家躲避的清清淨淨，他便再有甚麼顧，任意所為，就如風狂的相似！不止於養活侯張兩個道婆在家，引類呼朋，加周龍臯老婆，白姑子之類，陣進陣出。狄員外在日所積的糧食棉花，不止供人蠶食，還拚命的佈施與人，也就十去五六。向日禁止婦女上廟的守道，與那奉行出告示的太守都已升去，所以除了在家鬼混，就在庵觀寺院裡邊打成了戰場。

　　正月初一日，薛如卞兄弟三人來與素姐拜節，要到狄員外夫婦喜神面前一拜。這素姐那裡供甚麼喜神，兩個神主丟在桌下，神主簏子都拿來盛了東西，當器皿使用，把前邊的客位借與一個遠來的尼姑居住，將一座新蓋的卷棚收拾接待同類之人。因牆尚未泥盡，將狄希陳進學納監的賀軸都翻將轉來，遮了那土牆。狄員外的喜神，也是翻轉遮壁之數。起先相大妗子不曾往任上去的時節，老狄婆子神像還高閣在板上，自從相大妗子行後，連狄婆子的喜神都取來做了糊牆之紙。

　　二月十六日是素姐的生日，這伙狐群狗黨的老婆都要來與素姐上壽。老侯薦了一棚傀儡偶戲，老張薦了一個弄猢猻的丐者以為伺候奉客之用。素姐嫌那傀儡與猢猻的衣帽俱不鮮明，俱要與他制辦。將狄員外與老狄婆子的衣服盡行拆毀，都與那些木偶做了衣裳；把狄希陳的衣服都裁剪小了，都照樣與那猢猻做的道袍夾襖；把狄希陳原戴的方巾都改為猢猻的巾幘，對了眾人取笑，說是偶人通是狄員外狄婆子，猢猻通是狄希陳。一連演唱了數日，各與了那戲子丐者幾兩銀錢，將傀儡中留了一個白鬚老者，一個半白頭髮的婆婆，當做了狄員外的夫婦，留下了那個活猴，當做狄希陳，俱著他穿了本人的衣帽，鎮日數落著擊打。

　　那兩個偶人雖是面目肌發宛然人形，虧不盡是木頭凋的，憑你打罵不能動彈；那個猢猻是個山中的野獸，豈是依你打的？素姐忘記了是猴，只道當真成了自己的老公，朝鞭暮撲，打得個猴精梭天摸地的著極。這猴精日逐將那鎖項的鐵鏈磨來磨去，漸次將斷。一日又提了狄希陳的名字一邊咒罵，一邊毒打。那猴精把鐵鏈盡力掙斷，一跳跳在素姐肩頭，啃鼻子，摳眼睛，把面孔撾得粉碎。幸得旁人再三力救，僅摳瞎了一隻眼，咬落了個鼻子，不致傷命。猴精戴了半段鐵鎖，一躍上了房，廚房有飯，下來偷飯吃，人來又跳在屋上去了，揭了那房上的瓦片，照了素姐住房門窗鎮日飛擊。

　　龍氏因素姐受傷，自己特來看望。想是那猴精錯看了，當是素姐，從房上跳在龍氏肩上，撾臉彩發，又鑽在腿底下，把褲子都扯的粉碎。唬的龍氏只要求死，不望求生。又虧有人救了。畢竟還尋了那原舊弄猴的花子來，方才收捕了他去。

　　素姐受了重傷，將養了三個多月，方才起牀，弄得凹了一隻眼，沒了準頭，露了一對鼻孔，自己照鏡嫌醜，貼上了一塊白絹，面上許多疤痕，往日那副標緻模樣，弄得一些也都沒了，自己再也不悔，原是打的猴精著極，所以如此，倒恰象似當真吃了狄希陳的大虧一般，千惱萬恨，不咒罵那猴精，只咒罵狄希陳，發恨要報仇泄恨。尋了一個過路的男瞎子，砍了一個桃木人，做成了狄希陳的模樣，寫了狄希陳壬申正月二十日亥時八字；又尋了狄希陳的頭髮七根，著裡的衣服改做小衣，與桃人穿了，用新針七枚釘了前心，又用七枚釘了後心，又用十四枚分釘了左右眼睛，兩個新丁釘了兩耳，四個新丁釘了左右手腳；用黃紙硃砂書了符咒，做了一個小棺材，將桃人盛在裡面，埋在狄希陳常時睡覺的牀下，起了一坐小墳。叫素姐逢七自到那桃人埋的所在痛哭，自然一七便覺頭昏惱悶，二七沒識少魂，三七寒熱往來，四七增寒發熱，五七倒枕椎牀，六七發昏致命，七七就要「則天必命之」！素姐依法施為，先謝了他一兩紋銀，許過果有效驗，再替他做海青一件。素姐欽此欽遵，敬心持法，逢七哭臨，專等狄希陳死信。過了盡七，方才歇住。兩月之後，相旺從京中回來，以為狄希陳必定已死。誰知相旺取出狄希陳家書來，說：「狄大叔這一向甚是精神，陪著俺爺游西山碧雲寺、金魚池、高梁橋、天壇、韋公寺，鎮日不在家中，吃得白胖的，甚是齊整。」

　　素姐不聽便罷，聽了，氣得脹滿胸膛，發恨要合那使魘鎮的瞎子算帳，說他持法不靈，要倒回那一兩銀子，日逐在街門等候，或是有敲路莊板的經過，即便自己跑出街上以辨是否。等了幾日，可可的那個瞎子自東至西，戳了明杖，大踏步走來。素姐把他叫住，哄他進了大門。那瞎子最是伶俐，料得是素姐與他打倒，站住了不肯進。素姐說他魘鎮不效，瞎長瞎短的罵他，又要剝他的衣裳，准那一兩銀子。那瞎子故意問說：「你是誰呀？你叫我做甚麼魘鎮呢？」素姐說：「你妝甚麼瞎忘八腔兒！你兩月前頭，你沒替我砍桃木人，釘了針，妝在小棺材裡邊埋在牀底下，叫我逢七上墳哭一場，到了盡七就死無疑？哄了我一兩銀子，還許下你領海青！他不惟不死，連些頭疼腦也沒有，越發吃得象肥賊似的！你這瞎砍頭的！你挽起眉毛認我認！我是薛家丫頭，狄家媳婦，我的錢不中騙！你有銀還我的銀，你沒銀子，你說不的脫下衣裳當著！」

　　瞎子道：「你待剝我的衣裳呀，你也挽起毛來擘開眼認我認！我是史先兒，名字是史尚行！我且問你，你叫魘鎮誰來，你說我的法兒不效？」素姐道：「我合漢子不合，叫你鎮魘俺漢子，叫你魘鎮誰哩！」史尚行道：「一個丈夫也是魘鎮叫他死的麼？你這不是謀殺親夫？該問凌遲的罪名哩！你倒尋著我哩！地方呀！總甲呀！這鎮上沒有鄉約麼？薛家丫頭，狄家媳婦，許我一兩銀子，一領海青，央我行魘鎮，鎮魘殺他的丈夫，我不肯行這事，哄我進門來要打我，剝我的衣裳哩！地方總甲，左鄰右舍聽著！我史瞎子窮麼窮，不合混帳老婆們乾這謀殺親夫的勾當！皇天呀！」

　　這史先兒直著嗓子在門裡頭跳著嚷叫。但是來往的都站著瞧，圍了許多人。素姐到此也便軟了半截，恨不的掩他的嘴閉，說道：「■瞎子，不問你倒銀子，你去罷，著甚麼極哩！」史先道：「我去罷！你叫我乾了這事，你問凌遲，我就該問斬罪哩！我不出首，這罪怎麼免的？」素姐說：「我沒叫你魘鎮漢子。你問我討錢，沒給你，你就撒潑放刁。我不怕你！」史先說：「你沒叫我魘鎮漢子呀？壬申年正月二十日亥時，是那個私窠子的漢子？是那個坐崖頭養萬人的漢子？地方總甲，你不來麼？我往縣裡遞上首狀，只怕你這鎮上的地方總甲鄉約保長都去不伶俐！」

　　這史先只是撒潑，素姐又打發他不去，只得央了張茂實的丈母老林婆子來解勸史先，那史先依舊無所不說。林婆子又再三央浼，史先說：「我今日掙的三百多錢，也把我搶去了，還有丈三尺布的一根纏帶，一領新穰青布衫，都剝了拿到家去，我怎麼去呀？」素姐說：「別要聽他！他甚麼三百錢合纏帶布衫呀！」史先瞑著兩個瞎眼，伸著兩隻手，往前撲素姐道：「沒有罷呀怎麼！我只合你到官兒跟前講去！」看的人圍的越發多了。林婆子在旁攛掇著，賠了史先一弔黃錢，再三勸著，方才離門而去。

　　這素姐明是造了彌天之惡，天地鬼神不容，遣這猢猻、瞽者相繼果報。不知後來也略知儆省不曾，且看後來何如，再等下回接說。

第077回 饞小廝爭嘴唆人　風老婆撒極上吊

　　　　莫將飯食作尋常，一盞羊羹致國亡。因下壺餐來國士，忘陳醴酒去高良。

　　　　大凡美味應當共，但遇珍羞不可藏。只為垂涎勞食指，唆人奔走又懸樑。

　　卻說素姐做了古今的奇惡，也就犯了天下的公惡，真是「親戚畔之」，「路人切齒」；所以狄希陳在京開當鋪，娶兩頭大，接了調羹母子到京，與童奶奶一伙同住，眾人相約只要瞞哄素姐一人。

　　相進士家的家人相旺，原是從幼支使大的，往狄希陳下處時常走動，都只是他一人。凡他走去，童奶奶、寄姐、調羹，便是狄希陳合虎哥，都不把他當外人相待，遇酒留飲，逢飯讓吃，習以為常。

　　一日，相進士夫人央寄姐穿著一個珍珠頭垫，相大妗子又叫調羹做著兩件小衣裳，差了相旺去取。相旺跨進門去，天將晌午，調羹合小珍珠在廚房裡邊柴鍋上烙青韭羊肉合子，弄得家前院後噴鼻的馨香，饞得相旺咕咕的咽唾沫，心裡指望必定要留他吃這美味，五臟神已是張了一個大口在那裡專等。不料童奶奶將調羹做完的衣服，寄姐將穿完的珠垫，各用包袱紙裹，交付相旺手內。相旺還要指望留他，故意問道：「狄奶奶不說甚麼，我且回去罷？」童奶奶道：「我待留你吃飯，只怕太太家裡等得緊。你且去罷，我改日留你。」把一個相旺大管家乾咽了一頓唾沫，心中懷恨，便從此以後在相大妗子與相進士娘子面前時時纂捏是非。虧相大妗子只以親情為重，不以小人之言為真，不放在肚裡理論。可可的差他回山東家去，想道：「既是挑唆家裡太太與奶奶不動，我乘機將狄大爺京中乾的勾當盡情洩露，叫這員猛熊女將御駕親征，叫那調羹寄姐穩坐不得龍牀安穩，吃不下青韭羊肉香烘烘的合餅，豈不妙哉！」遂將狄希陳京中的細微曲折，合盤托與了素姐。

　　這素姐能有甚麼涵養，容得這樣的事？暴跳如雷，即刻就要進京，算計翻江攪海，大鬧京師，狠命的央及相旺隨往。相旺道：「我一則尚有許多事體未完，時下且不得就去；二則我也不敢跟狄奶奶去。狄大爺一定說是我來透漏消息，請了狄奶奶去攪亂壇場。狄大爺或者不好難為得我，我家太爺少爺一頓板子穩穩脫不去的。狄奶奶，你要去自去，去到那裡，千千萬萬隻不要說是我的多嘴。如有人疑在我的身上，狄奶奶，你務必誓也與我說個，替我洗清了才好，也不枉了我為狄奶奶一場。」

　　素姐聽允，只得回到薛家與龍氏說這原故。龍氏若是有正經的人，勸解女兒說道：「你為人原不該把漢子趕盡殺絕，使他沒有容身之處。他一個男子漢，有血性，又有銀錢，又有一雙大腳，山南海北的會走。你『此處不留他，另有留他處』。你只該自悔，不要恨人。」豈不也矬矬他的歪性？誰知這龍氏自從薛教授夫婦去世。沒了兩個有正經的老人家時時拘管他，便使出那今來古往、天下通行、不省事、不達理、沒見食麵、不知香臭的小婦性子。他先罵在前頭，千沒天理，萬沒良心，「忘了結髮正頭之妻，另娶歪拉沒根之婦，罪不可容；更兼拐了調羹同住，法不可赦。極該就去，立逼著他賣了這兩個淫婦，方是斬草除根。我極該合你同去，只恨你這兩個兄弟一定攔我！我叫小再冬跟了你去。」主意已定，收拾行李，托人看家，算計僱短盤頭口就道。

　　小再冬合他兩個哥哥說知。薛如卞回說：「既是主意定了，俺也不好攔你。但京中比不的咱這鄉里，至尊坐著一位皇帝，以次閣老尚書侯伯御史坐著幾千幾萬，容不的人撒野，但犯著些兒的，重是剮罪，輕是砍頭。咱姐姐這個行持，再沒有不弄卞的。他自作自受沒的悔，難為你初世為人，陷在柳州城裡，你空直著脖子叫俺兩個哥，就叫到跟前，也救不的你！且是也要拍拍自己的良心，把人凌逼的到了這們個地位，人躲出去罷了，還又要尋到那裡去。」再冬說：「你說的唬殺我，我不合他去罷。」薛如卞道：「你既許過同行，怎麼又好改口？你只見景生情，別要跟著姐姐胡做，得瞞就瞞，得哄就哄，侮弄著他走一遭回來就罷。你要不聽俺的話，別說惹出大禍來帶累殺你，相覲皇見做著工部，替他表兄出氣，拿了你去，呼給你頓板子，發到兵馬司，把你遞解還鄉，你這點命兒是不消指望的了。謹慎著就是，俺也再無別話囑咐。」再冬起初說跟他姐姐進京，甚是揚威耀武，叫兩個哥這一頓，說的敗興之極；幸得人還伶俐，轉想兩個哥所說之言甚是有理，深以為然，擇日登程，坎著一頂愁帽。

　　再說狄希陳在京住了一年有餘，時常在兵部窪當鋪裡邊料理生意，陰天下雨在自家下處守著寄姐頑耍，再與調羹、童奶奶閒話，三頭兩日看望母舅妗母，與相進士相聚，甚是快活，倒也絕無想家之心，只有得離素姐為幸。一日夜間，忽然得了一夢，夢見素姐將狄希陳所住之房做了八百兩銀子賣與一個劉舉人去了，當時拆毀翻蓋。狄希陳親眼見他，將馬棚後一個大長石槽著了許多人移在他處，將地掘了下去，方方的一個大池，池內都是雪白的元寶，劉舉人叫人都運到自己家去。狄希陳與他爭論，說：「房子雖賣，這銀子是我父親所埋，親自交付與我，你如何將銀掘去？你即不肯全付交還我，合你平分，也是應行的。」劉舉人道：「你的妻子既將房賣與我，上上下下，盡屬於我，你如何妄爭？」叫家人：「■了毛，送到縣裡去枷號這個光棍！」狄希陳說：「我是明水鎮祖舊人家，我豈是光棍？我由學校援例外，欽授四川成都府經歷，我的嫡親表弟見為工部主事，我豈怕你！」轉眼卻不是劉舉人，卻是丈人薛教授在那裡指點拆房。那池中元寶都是些小刺蝟亂跑。盡後邊跑出一隻狼來，望著狄希陳撲咬。驚醒轉來，恰是一夢。當即與寄姐說知。次日，又與調羹告訴。調羹道：「夢也雖不可信，但這夢也甚覺蹺蹊。他這般為人，此事也是做得出的。你兄弟兩人一生的過活全是仗賴這點東西，萬一果似所夢，這就坑死人哩！」狄希陳道：「若果有此事，我不在家，難道一個女人在家，誰就好買這房子？」調羹道：「若論別人，果真也不好買，就買了，你也合他說的話響；若果真賣與了劉舉人，這個歪憋東西，你合他纏出甚麼青紅皂白？你這一年半不曾回去，兩個老人家的墳一定也沒人拜掃，巧姐姐也沒個信息，你乘此到家看看也好。若是兩個老人家的喜神合神主沒人供養，你攙空子請了這來也好。」狄希陳道：「劉姐，你說的有理，你就替我收拾行李，我今就合舅舅妗母相兄弟說聲，看個日子就走。」果然吃過飯走到相家，說其所以。相棟宇夫婦也說該去。

　　狄周當鋪管理不得脫身，相棟宇說：「你叫他跟去，他還知道事體，也可以與你做得幫手。當鋪中，我又閒著無事，我時常替你照管。」狄希陳感戴不淺，辭了舅妗表弟，別了童奶奶、調羹、寄姐，仍帶了狄周、呂祥、小選子回去。這通南北二京的大路，你過我來，你行我住，你早我晚，錯過了不撞見的甚多。素姐北上，狄希陳南下，不知何處相錯，竟是不曾遇著。

　　素姐進了順城門，一直走到錦衣衛後洪井衚衕狄希陳下處，敲開門。再冬在門外照料行李。素姐是個女人，不用人通報，一直徑到後邊，抬起眼來，一窩都是生人。看見素姐進去，一個個都大驚小怪起來，問說：「是那裡來的？是做甚麼？」素姐說：「倒問我是那裡來的！我做甚麼！你們都是那裡來的？在這裡做甚麼呢？那賊割一萬刀子的強人在那裡？不出來麼！」童奶奶道：「這古怪的緊！那裡跑得這們一個風歪辣貨來潑口罵人！」

　　調羹在後邊做甚麼，沒出來。童奶奶叫道：「呃！你做什麼哩？不知那裡來的一個侉老婆，你來看看呀！」調羹鑽出頭來，素姐瞎塌了個眼，又沒了鼻子，風塵黑瘦的，不似了昔日的形像。調羹倒還在廝認，素姐卻甚是認得調羹，開口罵道：「賊淫婦！賊歪辣骨臭肉！弄的好圈套！嫁的好人家！誰知把我的漢子霸佔住了！」調羹方才知是素姐，隨接口說道：「你別要撒野！我不是你家人，不受你的氣了！這也奇的緊！我已嫁了人一年多了，你老遠的又尋到我這裡來！」

　　童奶奶是甚麼人呀，斬斬眼知道腳底板動的主兒，已是知道是狄希陳的大娘子，但心裡想說：「從來知道素姐是個標緻的人，卻又怎麼瞎著個眼，少著個鼻子？」疑似未定，故問調羹道：「外甥，你認的他麼？你合他說話？」調羹道：「這就是我前邊狄家的兒媳婦兒，他不知怎麼尋到我這裡來了！」素姐道：「你霸佔著我漢子，我怎麼不來尋你？」童奶奶道：「你這位娘子別要胡說！他是我的外甥，我是他的姨娘。他從你山東來，沒有投奔，就到了我家。我為他年小無靠的，勸他嫁夫著主的去了。他嫁的是個知縣，往酆都縣到任去了，因路遠沒合他同去，留下叫我養活他。沒的他嫁的這漢子也是你的漢子麼！他霸佔你的！」

　　素姐道：「我的漢子是狄希陳，是個監生，從年時到京叫淫婦們霸佔一年了。」童奶奶道：「這話我不醒的。」問調羹道：「你果然見甚麼狄希陳來麼？」調羹道：「你看麼！我在京，離著山東一千里地，我見他甚麼狄希陳呀！」童奶奶道：「聞名不如見面。我的外甥每日說你這些好處，原來是這們個人兒！今日出了你家門，明日就合你不相干了，你來尋不的他了！」素姐道：「俺漢子尋的小老婆寄姐呢？童銀的老婆呢？」童奶奶：「你又奇了！只怕你是風了！我姓駱，俺家是錦衣衛校尉，專拿走空的人。」指著寄姐說道：「這是我的兒媳婦兒，我的兒子往衛裡辦事沒在家。你走便走，再要在這裡胡說白道，我叫了我的兒來，拿你到錦衣衛裡，問你個打詐！」素姐見無對證，也就軟了半截。

　　京中是人不叫爺不說話的所在，山東人雖是粗濁，這明水更是粗濁之鄉，再冬聽素姐在裡邊錯了頭腦，也便知道在外邊察訪。但是向了人低聲下氣，稱呼他「爺」，然後問他，他自然有人和你說知所以。是不是穿了一領明青布大袖夾襖，綴了條粉糨白絹護領，一雙長臉深跟明青布鞋，沙綠絹線鎖了雲頭琴面，哭喪著個狨臉，走到人跟前，劈頭子就是呃的一聲：「這裡有個狄監生在那裡住？」那京師的人聽見這個聲嗓，詫異的就極了。有那忠厚的，還答應他一聲：「不知道！」有那不忠厚的，瞪起眼來看他兩眼，說：「那裡來的這村杭子！只怕是個騷子，緝事的不該拿他廠衛裡去麼！」所以再冬空打聽了半日，沒打聽出一點信來。

　　素姐叫調羹合童奶奶雌了一頭冷灰，只得含羞而出，依著相旺所說的去處，尋到兵部窪開當鋪的所在，只見果然一個當鋪，走到跟前，正見相棟宇戴著黑縐紗方巾，穿著天藍縐紗襖子，氈鞋綾襪，坐在裡邊。素姐道：「這不是相大舅？你外甥狄希陳呢？」相棟宇抬起頭來看道：「你是外甥媳婦呃。你來做甚麼？」素姐說：「我來尋你外甥。」相棟宇道：「你是多昝來的？外甥往家去了，你沒撞見麼？」素姐說：「他幾時去的？我怎麼沒撞見呢？他的下處在那裡？」相棟宇道：「他就在我宅裡住，沒別有下處。」素姐說：「人道他在洪井衚衕娶了童銀的閨女小寄姐，合調羹一堆住著。我剛才尋到那裡，只見了調羹，再沒見別人。那家子姓駱，又不姓童，是調羹的姨娘家。調羹嫁的是個酆都縣知縣，到任去了。因路遠沒帶他去，留與他姨娘養活著哩。」相棟宇道：「這事，我通深不知道，外甥也沒合我說。」

　　素姐問：「這當鋪是誰的？」相棟宇道：「你小叔兒做著個窮部屬，攪纏不來，我所以合個伙計賺些利錢，幫貼你小叔兒做官。」素姐說：「人說是你外甥開的，狄周掌櫃。」相棟宇說：「人的瞎話！人見外甥日逐在鋪裡坐著，狄周時常往來，就說的別了。這裡不是久站的，快往宅裡去。」叫虎哥：「你去叫頂轎子來。」讓素姐坐上，薛再冬跟著，到了相主事私宅。相主事娘子合大妗子接著。相棟宇恐怕說叉了話，搶著說了素姐來意：「先到了洪井衚衕，正見了調羹，已是嫁了酆都知縣，不曾隨任；又到了當鋪，我才僱了轎子送他回來。」相大妗子婆媳順了相棟宇的口氣說話，一味支吾他過去，又問他的眼睛因甚瞎了，又因甚沒了鼻頭。他不肯說是把猢猻當了狄希陳時時毒打，只說是一個弄猴的走了猴，走到他家，他去擒捉，被猴摳了眼珠，啃了鼻子。大妗子叫人與他收拾臥房，鋪設牀帳，叫他安歇；又安排了再冬住的所在；嚴諭了眾人不許說出狄希陳半個字的行藏，瞞的鐵桶相似。

　　素姐只是放心不下。再冬聳頭聳腦的，這樣一個海闊京城，人山人海，門也是不敢出的，沒處去打聽風信。素姐幾番要自己再往洪井衚衕看他的破綻。大妗子道：「這是官衙，豈容女人出去？你既進了這門，休想再要出去，只等你小叔兒升轉才是咱們離京回去之日。」弄得個素姐就是只猛虎落在陷阱裡，空只發威，不能動彈，好生難過。從素姐進衙的次日，相棟宇自己到了狄家見調羹說知此事，大家倒笑了一場，只猜不覺是那個濫嘴的泄了機關，致他自己尋到這裡。

　　按下這頭。再說狄希陳回到明水，竟到家門，清灰冷水，塵土滿門，止有一家住房細戶看守，甚餘房屋盡行關鎖。問知素姐自己上京尋找，狄希陳不勝淒涼，只得尋到崔近塘家住歇。安了行李，吃了飯，才到丈人家去，見了薛如卞兄弟，進去見了妹妹巧姐，兄妹甚是悲酸。龍氏出來相見，說道：「你京中買了房子，另娶了家小，接了調羹同住，棄掉了俺的女兒，你就再不消回來，卻又回家做甚？」狄希陳再三抵賴。龍氏道：「見放著相家的小隨童是個活口，你還強辯不認？你只指著你那旺跳的身子說兩個誓，我就罷了。為甚麼俺閨女才去，你倒回來？這不是你有心麼？」薛如卞道：「沒正經！家去了一個客，經年來到家，涼水不呵一口，上落這們一頓！」

　　薛如卞兄弟將狄希陳讓到客位，再三留坐，狄希陳也沒肯住下。次日置了祭品，接了巧姐同到狄員外夫婦墳上祭掃；又開進自己門去遍尋狄員外夫婦的神主喜神不見，再三尋找，狄員外的神主在一爛紙簍裡，狄婆子的神主在一個箱底下垫著架箱的腿；又找尋喜神，都在卷棚內翻過來貼著土牆！狄希陳看到此等景像，也不由不良心發現，痛哭一場。狄希陳叫人收拾房屋，從新供養起來，從崔近塘家搬回行李，在家同狄周主僕四人打光棍居住；看那馬棚石槽，依然如舊。狄希陳將近兩年不曾回去，多叫匠人修理房舍，也日逐沒有工夫，便中打聽得劉舉人家大興土木，掘地拆牆，開下地去，得了一池大銀，約有五千之數。狄希陳也甚是詫異，在家住了兩個多月，掛念素姐在京不知如何作孽，萬一與調羹、寄姐爭差違礙，致出事來，大有不便，千著萬著，做我不著，急急收拾行李，仍往京師。狄希陳要圖安逸，從德州搭了座船由水路進發。

　　再說素姐嫁在狄家十有餘年，無拘無束，沒收沒管，散誕慣了的野性。在家之時，遇著憂悶，或是南寺燒香，與甚麼尼姑講道；或是北寺拜佛，與甚麼和尚參禪；手腕發癢，拿過狄希陳來打損出將；嘴唇乾燥，把狄希陳罵頓消閒。如今弄在相主事宅內居住，除了那所宅子裡邊，外面是一步也沒處去的。狄希陳又不在跟前，無人供他的打罵，好生氣悶。時常在相主事娘子面前，央他在公婆和丈夫面前攛掇一聲，他要到甚麼隆福、承恩、雙塔、白塔、香山、碧雲各處寺院遊玩一番，也是不枉來京一度。相主事娘子道：「一個做官的所在，豈可容女人出去串寺尋僧？成何道理！」回絕了他，不肯與他陳說。素姐道：「別的庵觀寺院，你說是有甚麼和尚道士，不許我去，也便猶可。我聽說京城裡邊有一座皇姑寺，說也都是皇親國戚家的夫人小姐在內剃度修行，內相把門，絕無男子在內，不知多少夫人侍長都到那裡遊玩。這個所在，難道也不許我去走一遭？這務必要你作成。你與妗子肯陪我同行，更是好事；如不肯相陪，我自己獨行，事無不可。」相主事娘子又再三阻他。素姐道：「你做官的日子短，咱家裡妯娌相處的日子長，你就拿出官兒娘子的臉來！你不要管他，你只替我在大舅合妗子面前盡力攛掇，相大叔面前替我圓成。」相主事娘子被他纏繞不過，只得替他在相主事面前說了前話。相主事只當戲談，全不在意。

　　次日，素姐親自見了相主事，問道：「我要到皇姑寺一看，央他嬸子講說，不知講過不曾？」相主事道：「你見誰家見任的官放出女人上廟？咱家這們些景致，你見有繡江縣知縣丞的奶奶親戚出來頑耍的沒有？如悶的慌了，合娘坐著說話兒消閒，或與小嬸兒看牌、下別棋、撾子兒。等狄大哥來時，把你交付給他，可任你『皇姑寺』，『黑姑寺』，你可去。」素姐道：「有那些閒話！你不叫我去罷，做了幾日官，開口起來就是做官的人家長，做官的人家短！我知道，你又尋我使那胭脂黑墨污你那眼哩！」相主事道：「還敢說！不是為污了俺的眼，乾瞎一個眼麼！」素姐道：「罷，你是甚麼大的們，污了您的眼就叫我瞎眼？我倒又沒了鼻子，可為怎麼來？」相主事道：「這又有報應。可是你前年打醮唸經咒罵狄大哥合薛大哥薛妹夫的果報。你唸經咒他們叫他無眼耳鼻舌身意，你只怕這耳朵合舌頭身子都還不停當哩！」相主事笑著往外去。

　　素姐為不叫他往皇姑寺去，從此敦葫蘆掙馬杓發作道：「您麼是為做官圖名圖利，吃著牢食，坐著軟監就罷了；我是為甚麼，犯下甚麼罪來，誆我在死囚牢裡，一日關著，三頓飯吃，使我不見天日？你叫我出去便罷，實要不叫我出去，我不是抹了頭，一根繩子弔殺，把這點命兒交付與你，我那屈死鬼魂可也在北京城裡遊蕩遊蕩。」整日發作，還只指望著相主事放他出去。誰知相主事拿定主意，只是不理，憑他撒騷放屁，只當耳邊之風。

　　一日，合當有事，為這不放他出去，又合相主事鬥了會子嘴，也就罷了，大家收拾睡覺。素姐聽得人都睡靜，拿了一根束腰的絲線鸞縧，悄悄的走在相主事房門外門上檻懸空自縊。虧不盡相主事要小解，腳踏上摸著沒有夜壺，知是丫頭忘了，不曾提進，叫起丫頭開門去取。那丫頭開了門，一隻腳方才跨出，噯喲的一聲大喊，隨說：「不好！一個人扳著門上框打滴溜哩！」相主事道：「這可古怪！是甚麼人呢？」相主事娘子道：「再沒別人，就是狄大嫂。」叫丫頭道：「不摸摸他身上還熱不熱。」丫頭說：「我害怕，我不敢摸呢。」

　　相主事夫婦都連忙起來，摸他身上還是滾熱的，嗓子里正打呼盧。相主事娘子抱著往上撮，相主事叫起爹娘並那上宿的家人媳婦。喜是十四日二更天氣，正有月色，看的分明。相大妗子道：「這不是沒要緊麼！這可是為甚麼來！依著我不消救他，替陳哥除了害罷！買個材裝了，送他家去！」相大舅道：「甚麼話呀！快救下來，看束殺了！」相主事叫他娘子躲過，使人請薛三哥進來看著解他。使人開了宅門，從睡夢中把再冬請得進來，只問為怎麼來。相棟宇道：「誰知他為甚麼來！等救過他來科，你可問他是為甚麼。」

　　兩個家人娘子倒替著往上撮，一個把繩剪。雖然是救的快，也就弔的直眉豎眼的，解了套子，歇了一會，吐了幾口痰，方才手之舞之的道：「扯淡！誰叫您們救下我來！」再冬問道：「姐姐，你為怎麼乾這們拙事？沒的相大爺合相大娘有甚麼難為姐姐來，你做這事？這若是救的遲了，你這不是瑣碎相大哥麼？你同著眾人，你說說是為怎麼。」素姐說：「我不為怎麼，我只受不的叫我坐監！」再冬道：「阿彌陀佛！姐姐，你說的甚麼話！不當家！姐姐，你待等姐夫呢，你耐著心等著。相大娘少你吃的，少你穿的？你怕見等，咱收拾往家去，相大娘也沒有強拉著你的理，那裡放著乾這勾當？」

　　再冬只管數說，不提防素姐颼的一聲，劈臉一個巴掌，括辣辣通像似打了一個霹靂，把個再冬打得頭暈了勾半宿。素姐罵道：「小砍頭的！你也待學你那兩個哥的短命，管著我哩！人家拿著當賊囚似的防備，門也不叫我出出！別的寺院說有和尚哩，道士哩，不叫去，罷麼！一個皇姑寺，脫不了都是些尼僧，連把門的都是內官子，掐了我塊肉去了？連這也不叫我去看看！我再三苦央，只是不依，我要這命待怎麼！我把這點子命交付給了他，我那鬼魂，你可也禁不住我，可也憑著我悠悠蕩蕩的在京城裡頑幾日才托生呀！你就有這們些瓜兒多子兒少的念誦我！」再冬道：「姐姐，你倒不消哩，好便好，不好，我消不得一兩銀子，僱上短盤，這們長天，消不得五日，我撩下你，我自己跑到家裡！」眾人行說行勸，扶素姐歸了臥房，撥了兩個家人媳婦伺候看守。相大舅合相主事各人夫婦都回房宿歇。不知後來若何結局，曾否放素姐出去遊玩，再看下回，便知端的。

第078回 陸好善害怕賠錢　寧承古詐財捱打

　　　　願與好人相遇，諸般有趣。一時間急難之中，倚作善神救護。

　　　　倒運伴隨惡嫗，強留下處。奔馳看景又賠錢，錢有數，愁無數。

　　　　　　　　　　　　　　　　　　　　－－右調《一落索》

　　卻說素姐得人解救，扶進臥房，次日害胸膈脹悶，脖項生疼，不曾起來梳洗，也不曾吃飯，足足睡了一日。相主事娘子時時進去看他。相大妗子也進房看望，說道：「你原是風流活動的人，把你關閉在衙舍裡面，怎怪你害悶著急。外甥回家，只怕有事羈絆，又且不能就回。我與你小叔子商議，不然且送你回家，你可散心消悶。萬一屈處出你病來，好意翻成惡意，也叫外甥後來抱怨。」素姐道：「若大妗子肯果真送我回家，真是重生父母，再長爺娘。」就在枕上把頭覆將轉來，在枕上一連點了幾點，說道：「我這裡就與妗子磕頭相謝，妗子千萬不可食言。」

　　相大妗子果然再三攛掇，與素姐紮括衣裳，收拾行李，僱了四名夫，買了兩人小轎，做了油布重圍，撥了一個家人倪奇同著再冬護送，擇日起身。送行致贐，這些套數不必細說。素姐辭別出門，相主事又差了一名長班陸好善送到蘆溝橋上回話。

　　素姐剛出得門，自己在轎中說道：「每日把我關閉在衙，叫我通是個『瘸和尚說法，能說不能行。』如今既是放我出門，由得我自己主張，由不得別人阻撓。我要尋一個主人家暫住兩日，務要到皇姑寺一遊。你如今且抬我到洪井衚衕調羹那裡一看，再到下處。」倪奇合陸好善道：「老爺臨行不曾吩咐叫狄奶奶又另尋下處，只說叫小的們一直伺候狄奶奶到家，還說叫陸長班跟送到蘆溝橋上，伺候得起過身，當日回話。不敢叫狄奶奶住下。且皇姑寺是宮裡太后娘娘的香火院，不著皇親國戚大老爺家的宅眷，尋常人是輕易進不去的。就是大老爺家奶奶，也還有個節令，除了正月元旦，十五元宵，二月十九觀音菩薩聖誕，三月三王母蟠桃會，四月八浴佛，十八碧霞元君生日，七月十五中元，十月十五下元，十一月冬至，臘八日施粥：這幾日才是放人燒香的日子。不是這節令，就是大老爺宅眷，有甚麼還願掛袍、許幡進燈的善事，問司禮監討了小票，行給把門的太監，才放進去哩。十來歲的小廝，通也不許跟到裡面，好不嚴緊。這又不是節令，狄奶奶，且不看罷。」

　　素姐在轎子裡發躁，說道：「我主意已定，你就是我的娘老子，你也拗不過我！你倒不如順著道兒攛掇，叫我看玩一回，咱死心塌地的走路。陸長班知不道我的性子，倪奇你是知道的。您必欲阻攔，我只是交命給你！俺家也還有兩個不長進的秀才兄弟，問你們討起命了！」倪奇與陸長班面面相看。陸好善道：「這只在管家主張，我是不敢主的。」倪奇說：「狄奶奶必欲住下，且不就得，我只得回家且稟過再處。」素姐說：「你只敢去！你要往家一步兒，我拔下釵子來，照著嗓根頭子紮殺在轎裡，說是你兩個欺心。」倪奇道：「狄奶奶，你忒也瑣碎！待我回去稟個明白，任憑狄奶奶往那裡去，俺跟著，使了小的們盤纏麼？」素姐說：「這算瑣碎麼？你惹起我的性子來，我還瑣碎哩！」陸好善說倪奇道：「罷呀！看的見，狄奶奶也是不依說的，依著狄奶奶罷。這城裡也沒有方便下人的去處，倪管家，你跟著狄奶奶往洪井衚衕去，我先到俺家收拾收拾，請狄奶奶到我那裡屈處三日罷，好叫俺老奶奶子陪著走動。」倪奇道：「狄奶奶，這們著罷？」素姐道：「你們只肯叫我住下，可憑你抬我那裡去。」倪奇道：「洪井衚衕誰家去？我可不認的。」再冬道：「我知道，你跟著我走。」轉灣抹角，走到前日那個調羹住的所在，只見雙門緊閉，上加鐵鎖，緊貼錦衣衛封條，無處可問，敗興而回。

　　原來相大舅料得素姐畢竟還有這一撞，恐怕露出馬腳，預先透信與他，叫他都暫回駱有莪家且避，所以無人在家。折回轎來，竟往陸長班家去。陸好善住在草帽衚衕，也是自己買的房子。只見：

　　　　臨街過道，三間向北廳房；裡面中門，一座朝南住室。廚屋與茅廁相對，廂方同佛閣為鄰。布簾畫丹鳳鳴陽，粉壁掛八仙過海。前行五十多歲的魔母，應是好善的尊堂；後跟三十年紀的妖嬈，莫非長班的令閫。鹽木樨，點過紹興茶；折瓜錢，忙買薊州酒。狄奶奶倒也家懷，不嫌褻瀆；陸夫人兼之和氣，甚喜光臨。

　　素姐到了陸好善的門首，陸好善的母親媳婦，歡天喜地，讓到後邊，把再冬、倪奇讓過客位，殺雞秤肉，做飯買酒，極其款待，不必細說。

　　素姐說起要往皇姑寺去，正苦不是節令，無門可入。恰好陸好善門旁住著一個銅匠，姓支名一驥，一片聲叫起屈來，與人相打。陸好善只道是抬素姐的轎夫彼此嚷鬧，出門看去，卻原來是定府虞候伊世行彩著支一驥打。這伊世行從小與陸好善是同窗兄弟，一向相知。陸好善扯住伊世行的手道：「伊老哥，為甚麼生氣？別要動手，看小弟分上罷。一定是失誤了甚麼生活呀？」伊世行也就放了支一驥，與陸好善相喚，隨告訴道：「老太太的大轎上四個銅環，放在大廳裡，不知甚麼不值錢賊狗攮的倒偷了三個去。與了他六錢銀子，又與了他三分酒錢，叫他配上三個轎環，足足的整三個月了，每日誆著我跑。哥，你說咱府裡到這草帽衚衕，來回就是十四五里地，那昝還是十來日一遭，五六日一遭，這幾日叫我一日一遭，光驢錢使了多少？昨日發神賭咒的許著今日有，哄的我來，越發躲的家去不出來了。這惱不殺人麼！」

　　陸好善說：「支一驥，你真是可惡！不成人的狗攮的！收了銀子三個多月，不給人家配出來，誆著人老遠的來回跑，不打你打狗麼！打下子還敢叫冤屈哩！伊老哥，看小弟分上，限他三日叫他配出來，再要扯謊，伊老哥，你打了他不算，我捻了他不給他房住。專常惹的人打罵，咱房東也不成體面。」伊世行道：「要是遲的三日，小弟也不著極。後日早辰，太太合恭順吳太太待往皇姑寺掛幡去哩，沒有轎坐，發放了小弟一頓好的。我為甚麼才扇了他兩巴掌來？我說太太且坐坐別的轎罷，太太又嫌別的轎坐不慣哩。新做的絹轎圍，單等著釘環哩，你就一本一利倒銀子還我，我也是不依的。你只連夜趕出來便罷，不然，我帶到你兵馬司去！」支一驥道：「我合你有仇麼？家裡放著現成的銅，我打給你，誤不了你，明日晌午釘，後日叫太太坐就是了。」伊世行說：「你就快打，我這裡守著你，我也且不家去。」

　　陸好善道：「伊老哥往小弟家裡坐去，叫他生爐子化銅。」伊世行說：「不好，我要轉轉兒，他溜的沒了影子，這才是『脖子裡割癭袋』，殺人的勾當哩。」陸好善道：「這也要防備他。」隨進家去，取出茶來，在銅鋪裡與伊世行吃了，又說：「哥別往那去，小弟叫家裡備著素飯哩。」伊世行再三辭謝。

　　說話中間，陸好善把伊世行拉到舖子外頭，悄悄的問道：「太太真個後日往皇姑寺去呀？」伊世行道：「可不是真怎麼！是合吳太太許的幡，也是日夜催趕的完了，後日准要去哩。已差人合寺裡說去了。哥有甚麼吩咐？」陸好善道：「有事仗賴，哥來的極好，天使其便。相爺的姑表嫂子從山東來，只待往皇姑寺看看。相爺不叫他去，他惱的上了一弔，如今打發他往家去，他撒極不走，只待去走走才罷。如今見在小弟家裡住著哩，哥看怎麼樣的帶挈他進去看看，完了這件事也罷。」

　　伊世行想了一想，說：「這事不難，稟聲太太，帶他去看看就是了。」陸好善道：「他衣服又不甚齊整，又沒女人們跟隨，又不知怎麼沒有鼻子，■頭怪腦的，見了太太，叫太太重了不是，輕了不是的，不好相處。」伊世行道：「要不叫他混了進去，叫他不要言語。太太見了，只說他是吳府的人；吳太太見他，只說俺府裡的人。誰待查考點名哩？眾人磕頭，可叫他也混在裡頭爬下磕個頭溜在一邊子去。萬一查問，我在旁招架著。」陸好善道：「這就極好；我就謝哥的玉成！不知明日二位太太甚麼時侯起身？」伊世行道：「要去，明日早些往府門口賣餅折的舖子裡等著，等太太轎出來，您可跟著走。脫不了吳太太是到俺府裡取齊哩。」

　　二人商議已定。陸好善到家，對素姐道：「狄奶奶不曉得這皇姑寺的法度，差不多的人進不去。如今尋了個方法，可是叫狄奶奶屈尊些哩。」素姐道：「你只有方法叫我進去，任憑叫我做甚麼，我都依著。」陸好善道：「剛才外邊叫冤屈的是咱住房子的銅匠，誤了定府轎環，叫伊世行打了兩下子。定府徐太太合恭順侯吳太太后日往皇姑寺掛幡，狄奶奶不嫌褻瀆，混在管家娘子隊裡進去看看罷。卻要小心才好，弄出來，不當頑的！」陸好善的娘合媳婦子道：「狄奶奶乍大了，小不下去，必定弄出來。俺娘兒兩個沒奈何，陪他走一遭去。」陸好善依允。

　　次早起來梳妝吃飯，素姐換了北京■髻，借了陸好善娘子的蒲綠素紗衫子，僱了三匹馬，包了一日的錢，騎到徐國公門首賣餅折的鋪內。伊世行已著了人在那裡照管。等了不多一會，吳太太已到。又等了一會，只見徐太太合吳太太兩頂福建骨花大轎，重福絹金邊轎圍，敞著轎簾。二位太太俱穿著天藍實地紗通袖宮袍，雪白的雕花玉帶；前邊開著棕棍。後邊抗著大紅柄金掌扇；跟著丫頭家人媳婦並虞候管家小廝拐子頭，共有七八十個，都騎馬跟隨。陸好善同倪奇、小再冬直等兩府隨從過盡，方才扶素姐合陸家婆媳上了馬，攙入伙內，跟了同行。轉街過巷，相去皇姑寺不遠，望見：

　　　　朱紅一派雕牆，回繞青鬆掩映，翠綠千層華屋，週遭紫氣氤氳。獅子石鎮玄門，獸面金鋪繡戶。禁宮閹尹，輪出司閽；光祿重臣，迭來掌膳。香煙細細，絲絲透越珠簾；花影重重，朵朵飛揚畫檻。蓮花座上，高擎丈六金身；貝葉堂中，嬌美三千粉黛。個個皆陳妙常道行，灌花調鶴，那知早晚參禪；人人是魚玄機行藏，鬥草聞鶯，罔識晨昏念佛。滿身紗羅段絹包纏，鎮日酒肉雞魚豢養。惹得環佩朝來，千乘寶車珠箔卷；輪蹄晚去，萬條銀燭碧紗籠。名為清淨道場，真是繁華世界！

　　兩頂大轎將到寺門，震天震地的四聲喝起，本寺住持老尼，率領著一伙小尼迎接。誰知那二位夫人雖是稱呼太太，年紀都還在少艾之間。徐太太當中戴一尊赤金拔絲觀音，右邊偏戴一朵指頂大西洋珠翠葉嵌的寶花。吳太太當中戴一枝赤金拔絲丹鳳口銜四顆明珠寶結，右戴一枝映紅寶石妝的絳桃。各使扇遮護前行。丫鬟僕婦黑鴉鴉的跟了一陣。素姐合陸家婆媳攙在裡面，就如大海灑沙一般，那裡有處分別？隨了兩家太太登樓上閣，串殿游廊，走東過西，至南抵北，無不週歷。素姐心滿意足，喜不自勝。

　　遊玩已遍，上邊管待二位貴人，下邊也是一般的服事。茶果水陸具陳，湯飯葷素兼備。眾人上坐，素姐三人也在席中；眾人舉箸，素姐三人也便動口。不費半文佈施，不用一分飯錢，飽看了希奇齊整的景致，享用了豐潔甘美的羹湯，這也就是素姐的一生奇遇。

　　吃完了齋供，二位太太換了便服，辭了佛爺，別了眾位師傅，仍自上轎回府。素姐三人落在盡後，隨到分路所在，撇了眾人回到陸家，甚是感激陸長班的美意。

　　陸長班家中叫了女廚，預先置了酒度，候素姐寺裡回來，要與素姐送行，好打發他明日走路。素姐赴席中間，全無起身之意，說：「明日還要到高梁橋一看，回來起身，一總重謝。」陸好善倒也素知本官的心性，倪奇也知道主人的規矩，著實攛掇他起身。誰知素姐主意拿定，不肯就行。又兼陸好善的母親妻子幫虎吃食，狐假虎威，陪看皇姑寺，煞實有趣，也要素姐再走一遭。陸好善心知不可，但是母親的意思還好違背，也奉了老婆的內旨，還敢不欽此欽遵？這卻沒有兩個太太帶軍，有人管待，這卻要自己「乃積乃倉，乃裹餱糧」，才好「爰方啟行」。連忙打肉殺雞，沽酒做菜，定蒸餅，買火燒，預先僱了一頂肩輿，兩匹營馬，以為次日遊玩之用。

　　清早起來，尚未梳洗完備，只見相主事見陸好善第三日不去回話，心裡著疑，差了家人寧承古來陸長班家察問。看見倪奇尚在未行，又知素姐住在陸長班家內，寧承古道：「了不得！您也不要命哩！爺的法度，你們不曉的麼！叫你送狄奶奶家去，叫你送到陸長班家裡來了！陸好善，你忒也大膽！你通反了！吩咐叫你送到蘆溝橋，當日還等著你回話，你是甚麼人家，把爺的嫂子抬到家來，成三四日家住著！你命是鹽換的麼？」

　　寧承古一面發放，一面就走。陸好善合倪奇盡力的把寧承古再三的苦死央回，說道：「老爺的法度，俺們是不曉得的？狄奶奶不肯走，要看皇姑寺，說聲不好去，就要交命尋死撒潑的，這是好惹的麼？如今又待往高梁橋去哩。寧管家，你是個明白人，我讓到家裡，還沒人曉得的；要在個客店裡住下，搖旗打鼓的好麼？你瞞上不瞞下的，你就不為我，你可也為你同僚倪管家呀。沒的俺兩個合你有仇麼？你回老爺話，只說那一日就出城去了。陸好善送走，還沒回來。蘆溝橋有他個母舅在那面，只怕撞見了，留他住兩日，也是有的。千萬仗賴！我這裡替管家磕頭！你進去見見狄奶奶，我另有處。」

　　寧承古跟著陸好善進去見了素姐。沒及開言，素姐說道：「這是你爺見陸長班不回話，差你來查考捻我哩？可說我沒出來，由的你爺；我出了你爺的門，由的我，由不得你爺了！沒的你爺在京裡做官，不叫京裡有路行人罷？你到家替我拜上，你說我去還早哩！住半年也不止，三月也不止，沒盤纏了你爺的，叫他休大扯淡！」寧承古道：「狄奶奶，你要不是俺爺的親戚，可是你老人家半年三個月的住著，乾俺甚事？你老人家是俺爺的表嫂，卻在俺爺的個長班家裡住著，俺爺可甚麼體面，怎麼見那長班呢？」素姐罵道：「咄！臭奴才！替我快走，別尋我■你那賊毛！我吃他一日飯，還他一日飯錢，累不著你家的腿！」陸好善道：「狄奶奶息怒，還好合管家說，仗賴管家瞞過還好；要合老爺說了，小的擔不起。這是狄奶奶補報小的麼？寧管家，你只看俺兩個薄面，好歹替俺遮蓋。這是二兩銀子，寧管家，你沽一壺吃罷，你只當積了福。狄奶奶，你就收拾行李，高梁橋是往蘆溝橋的順路，你一過就看了，省的又往返五六十里路。」

　　陸好善再三央及寧承古，即時僱了轎夫，打發素姐上了轎。素姐再三叮嚀說：「務必要由高梁橋經過，不可錯了路頭。」陸好善與轎夫打了通兒，只從順成張翼門正路行走。抬到一座廟前，陸好善道：「住下轎。狄奶奶要進去看看哩。」素姐問說：「這就是高梁橋麼？怎麼不大齊整，灰頭土臉的呢？」陸好善道：「狄奶奶說的甚麼話！有名的高梁橋，這們齊整，還說不齊整哩！」素姐果然下了轎子，進去看了一遭。和尚送了一鐘茶，素姐給了二錢香錢，出來上轎，說道：「你可不早說？沒甚麼好看，也不齊整。虧了是順路，不然，這不叫我瞎跑這遭子。」

　　不說素姐被寧承古察問一番，雖然硬著嘴強，畢竟也覺得沒趣，從看了假高梁橋，一頭鑽在轎裡，逼直的到了蘆溝橋。陸好善辭了回來。再說寧承古從陸好善家回去，得了陸好善二兩銀，滿口替他遮瞞，說道：「我到了那裡，關著門，只是打不開。打了半日，陸長班的娘出來開門，問他陸長班在那裡，這幾日不往宅裡去。他娘說：「從前日往宅裡來就沒回去，聽見人說差他送甚麼狄奶奶往蘆溝橋去了。那裡是他舅舅家，只怕留他住兩日。』」相主事也就罷了，再沒搜求。

　　過了幾日，長班房伙你一嘴，我一舌，說：「陸好善大膽。把狄奶奶留在家裡住了三四日，耍皇姑寺、高梁橋，沿地裡風。寧管家去查，才慌了，再三央及寧管家別說，才打發狄奶奶走了。聽的還送了二兩銀子與了寧管家哩。」長班既在那裡萋歃，管家們豈有不知道的？打伙子背地裡數說，拿寧承古的訛頭。這寧承古若是個知進退的人，與那同僚們好講，再劈出一半來做個東道，堵住了眾人的嗓根頭子，這事也就罷休。他卻惡人先要做，大罵纂舌頭的，血瀝瀝咒這管家們。既然打伙子合起氣來，這些管家們的令正，誰是不知道的，七嘴八舌，動起老婆舌頭。稟知了相主事的娘子，對著相主事說了。

　　相主事大怒，當時將寧承古喚到跟前，審了口辭，說的倒也都是些實話，按倒地下，足足打了二十大敲，發恨要將陸長班責革。相大妗子道：「你也別要十分怪人。你那表嫂的性子，你難道不曉得的？他的主意定了，連公公婆婆都不認的主兒，他聽倪奇合陸長班的話麼？你發放他幾句罷了，休要打他，也別革他。他替咱管待親戚，有甚麼不是麼？」相主事說：「娘不知道他心裡可惡，他這是堵我的嘴哩。」

　　正說話中間，傳說已將陸長班叫到。相主事出到廳上，說道：「我叫你送狄奶奶到蘆溝橋上就來回話，沒吩咐叫抬到你家去成三四日住著！我衙裡出去個男人也使不的，別說是個女人！你這樣欺心可惡！」陸長班只是磕頭稟道：「京城裡一兩一石米，八分一斤肉，錢半銀子一隻雞，酒是貴的，小的圖是甚麼，讓到小的家裡住著？那日從宅裡出去，就只是不肯走，叫尋下處住下。小的合倪管家只略攔了一句，轎裡就撒潑，拔下釵子就往嗓子裡紮，要交命與小的兩個。倪管家說：『既狄奶奶要住下，我回家稟聲爺去。』狄奶奶說：『你只前腳去，我隨後就死。』小的說：『下在客店裡不便，不然，讓到小的家裡去，有小的寡婦娘母子可以相陪。房兒也還寬快。』住了二日，小的攛掇著叫小的母親媳婦兒伺候到皇姑寺走了走。他次日又不肯起身，又待往高梁橋去，回來才走。小的說：『高梁橋是往南的正路，狄奶奶走著就看了，省的又回來往返。』正倒著沫，寧承古來到。沒等寧管家開口，那一頓潑罵，罵的寧管家只乾瞪眼。小的說：『寧管家，你回宅也不消對著爺學，省的爺心裡不自在。你只說起身去了罷。』誰知狄奶奶這們個利害性子，好難招架呀！」相主事道：「他臨行，倪奇打發你飯錢來沒？」陸好善道：「小的只打發的狄奶奶離門離戶的去了，這就念佛，敢要飯錢哩！」相主事道：「你那幾日也約著攪計了多少銀子？」陸好善道：「敢仔也費了夠五六兩銀子。」相主事道：「為甚麼費了錢又叫我不自在？」陸好善道：「費幾兩銀子希罕麼？只苦打發不動哩！」相主事問道：「他還說甚麼來？」陸好善道：「倒沒說甚麼，就只問小的母親合媳婦兒：『說是你狄爺在京裡娶了童銀的女兒小寄姐，買的丫頭，養活了他丈母一家子，見在洪井衚衕住著？』小的母親說道：『只聽的兒子說狄爺在相爺宅里居住，沒聽見有這話。狄奶奶休聽人的言語，只怕人說的不真。』狄奶奶道：『這話是相旺回家去親口對著我說，有不實的麼？』」相主事吩咐陸好善起去；又說：「寧承古我已打了二十板了。」

　　相主事回到後邊，對了父母告訴說：「素姐此番進京，因小隨童回去對著他泄了機關，所以叫他來作踐了這們一頓。溯本窮源，別人可恕，這小隨童恨人！」相大妗子道：「要果然是他洩露，這忘八羔子也就萬分可惡！臨起身，我還再三叮嚀囑付他，叫他別對你狄奶奶說一個字的閒話，叫他知道一點風信都是你，合你算帳！他還說：『狄奶奶的性子，我豈不知道？我合狄大爺有仇麼？』百當還合他說了，叫他來京裡像風狗似的咬了一陣去了。」旁邊一個丫頭小紅梅說道：「再沒別人，就是他說的。那日太太合奶奶叫他去取做的小衣裳合珠垫子，回來撅著嘴說：『罷呀怎麼！每遭拿著老米飯，豆腐湯，死氣百辣的揣人，鍋裡烙著韭黃羊肉合子，噴鼻子香，饞的人口水往下直淌，他沒割捨的給我一個兒嚐嚐！只別叫我往山東去！我要去時，沒本事挑唆了狄奶奶來叫他做一出『李奎大鬧師師府』也不算好漢！俺還說他：『你這們爭嘴，不害羞麼？』他說：『君子爭禮，小人爭嘴。情上惱人呢！』」相大妗子道：「等這饞狗頭來，我合他說話！」

　　過了幾日，狄希陳、呂祥、狄周、小選子、相旺都從河路到了張家灣，都逕到了相主事家內，方知素姐已經僱了轎，差了倪奇由旱路送他回家，所以不曾與狄希陳相遇。相妗子又說素姐先到洪井衚衕，寄姐合調羹不肯相認，混混了造子，來了；又撞到當鋪，又怎麼待往皇姑寺，沒得去，上吊撒潑。又問狄希陳道：「你在家沒打聽出來是誰合他說的？」狄希陳望著相旺拱一拱手道：「是老隨照顧我的。」相大妗子道：「好，好！相旺，你自家討分曉！你不是害你狄大爺，你明是做弄你爺的官哩！」當時留狄希陳吃飯。狄周料理著往洪井衚衕送運行李。狄希陳吃完飯，辭了相棟宇夫婦家去。

　　這相旺爭嘴學舌，相主事緊仔算計，待要打他，只為他從家裡才來，沒好就打。一日，合一個小小廝司花奪噴壺，惱了，把個小司花打的鼻青眼腫，嚷到相主事跟前，追論前事，二罪並舉，三十個板子，把腿打的劈拉著待了好幾日。童奶奶後來知道，從新稱羊肉，買韮菜，烙了一大些肉合子，叫了他去，管了他一個飽。他也妝呆不折本，案著絕不作假，攮嗓了個夠。

　　狄希陳兩次來往，都不曾遇著素姐這個兇神，倒象是時來運轉。但只好事不長，樂極生變。後又不知甚麼事故，且看下回衍說。

第079回 希陳誤認武陵源　寄姐大鬧葡萄架

　　　　酒後夜歸更漏改，倦眼不分明。綠雲騖髻是珍珍，乘間可相親。

　　　　只道好花今得彩，著肉手方伸。誰知是假竟非真，百口罪難分。

　　　　　　　　　　　　　　　　　　　　　　－－右調《武陵春》

　　太凡世上各樣的器皿，諸般的頭畜，一花一草之微，或水或山之處，與人都有一定的緣法，絲毫著不得勉強，容不得人力。即如宋朝有一個邵堯夫，道號康節先生，精於數學，卜筮起課，無不奇中，後來征驗，就如眼見的一般。一日，這康節先生在門前閒看，恰好有他的外甥宋承庠走過，作了揖，康節讓他家坐。宋承庠道：「橫街口骨董店內賣著一柄匕首，與他講定了三錢銀子，外甥急去買他，且不得閒坐。」康節沉吟了一歇，說道：「這匕首，其實不買也得；於你沒有甚麼好處，買他何干？」

　　宋承庠不聽他母舅言語，使三錢銀子買了回來，送與康節觀看。花梨木鞘，白銅事件，打磨的果真精緻。宋承庠道：「舅舅叫我不要買他，一定是起過數了。舅舅與我說知，我好堤備。」康節道：「匕首雖微，大數已定，豈能堤備？我寫在這裡，你等著匕首有甚話說，你來取看。」宋承庠白話了一會，也就去了。

　　過了一向，宋承庠特地走來，尋著邵康節，說道：「前日買的那匕首，忽然不知去向，想是應該數盡了。」康節叫小童從書笈中尋出一幅字來，上面寫道：

　　　　某年月日宋某用三錢銀，大小若干件，買匕首一把；某月某日某時用修左指甲，將中指割破流血；某年月日用剔水中丞蠅糞，致水中丞墜地跌碎；某年月日將《檀弓》一本裁壞，以致補砌；某月日時用剔牙垢，割破嘴唇下片；某年月日被人盜賣與週六秀才，得錢二百文。宜子孫。

　　再說一個楊司徒奉差回家，撞見兩個回子，趕了百十隻肥牛，往北京湯鍋裡送。牛群中有個才齊口的犍牛，突然跑到楊司徒轎前，跪著不起。楊司徒住了轎，叫過兩個回子問他所以，說：「此牛牙口尚小，且又精壯，原何把他買去，做了殺才？」回子說道：「此牛是阜城一個富戶家大■孛牛生的，因他一應莊農之事俱不肯做，又會抵人，作了六兩八錢銀賣他到湯鍋上去。」楊司徒道：「看他能跑到我轎前跪下，分明是要我救他。我與你八兩銀，買他到我莊上去罷。」回子也便慨然依了。

　　楊司徒將牛交付了隨從的人，夜間買草料喂養，日間牽了他隨行。到了家中，發與管莊人役，叫他好生養活調理，叫他耕田布種。誰知此牛舊性一些不改，喂他的時候，他把別的牛，東一頭，西一頭，抵觸開去，有草有料，他獨自享用。你要叫他耕一壟的地，布一升的種，打一打場，或是拽拽空車，他就半步也不肯挪動。打得他極了，他便照了人來頭碰角抵，往往的傷人。管莊的稟知了楊司徒。一日，楊司徒因別事出到莊上，忽然想起這個牛來，叫人把他牽到跟前。楊司徒道：「你這個孽畜，如此可惡！回子買你到湯鍋上去，你在我轎前央我，加上利錢贖了你來，你使我八兩銀子，空吃我這許多時草豆，一星活兒不肯替做，我該白養活你不成？」叫人：「替我牽去，叫他做活！再如此可惡，第一次打二百鞭；再不改，三百鞭；再要不必改，打五百鞭；打五百鞭不改，剝皮殺吃！」

　　吩咐已完，這牛順馴而去。那日正在打場，將他套上碌軸，他也不似往時踢跳，跟了別的牛沿場行走。覓漢去稟知了楊司徒。司徒歎道：「畜類尚聽人的好話，能感動他的良心，可見那不知好歹，喪了良心的人，比畜類還是不如的！」這牛從此以後，耕地，他就領■；拉車，他就當轅；打場，他就領頭幫：足足的做了十年好活，然後善終。司徒公子叫人把他用葦席捲而埋之。

　　再說天下的名山名水，與你有緣，就相隔幾千百里，你就沒有甚麼順便，結社合隊，也去看了他來。若與你沒有緣法，你就在他跟前一遭一遭的走過，不是風雨，就是晚夜；不是心忙，就是身病；千方百計，通似有甚麼鬼神阻撓。所以說：一飲一食，莫非前定。

　　睹這樣瑣碎事情都還有緣法相湊，何況人為萬物之靈！合群聚首，若沒有緣法，一刻也是相聚不得的。往往有乍然相見，便就合伙不來，這不消說起，通是沒有緣法的了。便就是有緣法的，那緣法盡了，往時的情義盡付東流，還要變成了仇怨。彌子瑕與衛靈公兩個，名雖叫是君臣，恩愛過於夫婦。彌子瑕吃剩的個殘桃遞與衛靈公吃，不說他的褻瀆，說你愛君得緊，一個桃兒好吃，自己也不肯吃了，畢竟要留與君吃。國家的法度：朝廷坐的御車，任憑甚麼人，但有僭分坐的，法當砍了兩腳。一夜，彌子瑕在朝宿歇，半夜裡知他母親暴病，他自己的車子不在，將靈公坐的御車竟自坐到家去。法司奏知靈公，說他矯駕君車，法當刖足。靈公說：「他只為母親有病回看心忙，連犯法危身也是不暇顧的，真真孝子，不可以常法論他。」後來彌子瑕有了年紀，生了鬍鬚，盡了緣法，靈公見了他就如「芒刺在背」一般，恨不得一時致他死地，追論不該把殘桃獻君，又不應擅坐朝廷的車輛可見君臣、父子、兄弟、夫妻、朋友，婢僕，無一不要緣法。

　　卻說童家寄姐從小兒與狄希陳在一處，原為情意相投，後才結了夫婦，你恩我愛，也可以稱得和好。寄姐在北京婦人之中，性格也還不甚悍戾。不知怎生原故，只一見了丫頭小珍珠，就是合他有世仇一樣，幸得還不十分打罵。至於衣穿飲食，絕不照管，只當個臭屎相待。童奶奶見女兒不喜歡這個丫頭，便也隨風倒舵，不為照管；又看得這丫頭明眉大眼，白淨齊整，惟恐狄希陳看在眼裡，扯臭淡與他女兒吃醋。調羹雖然是個好人，一個正經主人家看似眼中丁一般，旁人「添的言添不的錢」，中得甚用？狄希陳倒甚是惜玉憐香，惟恐小珍珠食不得飽，衣不得暖，饑寒憂鬱，成了疾病。但主人公多在外少在裡，那裡管得這許多詳細；且是懼怕寄姐疑心遷怒，不過是背地裡偷伴溫存，當了寄姐，任那小珍珠少飯無衣，寒餐冷宿，口也是不敢開的。寄姐與狄希陳兩個也算極其恩愛的，只為這個丫頭，狄希陳心裡時時暗惱，幾次要發脫了他，又怕寄姐說是賭氣，只得忍氣吞聲。寄姐又為這個丫頭，時刻不肯放鬆，開口就帶著刺，只說狄希陳背後合他有帳，罵淫婦長，就帶著忘八的短；說忘八臭，必定也就說淫婦的髒。

　　北京近邊的地方，天氣比南方倍加寒冷，十月將盡，也就是別處的數九天寒，一家大小人口，沒有一個不穿了棉襖棉褲，還都在那煤爐熱炕的所在。惟獨小珍珠一人連夾襖也沒有一領，兩個半新不舊的布衫，一條將破未破的單褲，幸得他不象別的偎儂孩子，凍得縮頭抹脖的。狄希陳看不上眼，合童奶奶說道：「天也極冷了，小珍珠還沒有棉衣裳哩。」童奶奶道：「我也看拉不上，凍的赤赤哈哈的。合寄姐說了幾次，他又不雌不雄。」

　　正說著，恰好寄姐走到跟前。童奶奶道：「你看尋點子棉衣裳，叫這孩子穿上。剛才他姑爺說來。」寄姐道：「一家子說，只多我穿著個襖，我要把我這襖脫了，就百沒話說的了！」走進房去，把自家一件鸚哥綠潞綢棉襖，一件油綠綾機背心，一條紫綾綿褲，都一齊脫將下來，提溜到狄希陳跟前，說道：「這是我的，脫下來了，你給他穿去！」唬的狄希陳面如土色，失了人形。倒虧童奶奶說道：「你與他棉衣也只在你，你不與他也只在你，誰管你做甚麼！你就這們等！」寄姐道：「我沒為怎麼，我實不害冷。這一會子家裡實是沒有甚麼；有指布呀，有斤棉花呢？你就有布有棉花的，這一時間也做不出來。我要不脫下來叫他穿上，凍著他心上人，我穿著也不安！賭不信，要是我沒棉衣裳，他待中就推看不見了！」狄希陳道：「你別要這們刁罵人。休說是咱的一個丫頭，就是一個合咱不相干的人，見他這十一月的天氣還穿著兩個單布衫，咱心裡也動個不忍的念頭。沒的我合他有甚麼皮纏紙裹的帳麼？你開口只拴縛著人。」寄姐道：「你說他沒有棉衣裳，我流水的脫下棉襖棉褲來，雙手遞到你跟前，叫你給他穿去，我也只好這們著罷了。你還待叫我怎麼！」朝著小珍珠，跪倒在地，連忙磕頭，口裡說道：「珍姐姐！珍姑娘！珍奶奶！珍太太！小寄姐不識高低，沒替珍太太做出棉襖棉褲，自家就先周紮上了，我的不是！珍太太！狄太爺！可憐不見的饒了我，不似數落賊的一般罷！你家裡放著一個又標緻，又齊整，又明眉大眼，又高梁鼻相的個正頭妻，這裡又有一個描不成畫不就的個小娘子，狗攬三堆屎，你又尋將我來是待怎麼？你不如趁早休了我去，我趁著這年小還有人尋，你守著那前世今生的娘可過！」童奶奶吆喝道：「別這樣沒要緊的拌嘴拌舌，夫妻們傷了和氣！我還有個舊主腰子，且叫他穿著，另買了布來，慢慢的與他另做不遲。」寄姐道：「我不依他穿人的舊主腰子！我也不依另做！只是叫他穿我的棉褲棉襖！只這一弄衣裳，叫我穿，他就不消穿！叫他穿，我就不消穿！沒有再做的理！這十冬臘月，上下沒綹絲兒的不知夠多少哩！似這有兩個布衫的凍不殺，不勞你閒操心！」

　　兩口子你一句，我一句，合了一場好氣。往時雖也常常反目，還不已甚；自此之後，寄姐便也改了心性，減了恩情，但是尋趁小珍珠，必定要連帶著狄希陳罵成一塊。白日裡發起性來，狄希陳也還有處躲避；只是睡在一頭，刁閒嘴，狄希陳便無處逃躲，每每被寄姐把個身上撾的一道一道的血口。

　　十月已過，漸次到了冬至，小珍珠依舊還是兩個布衫，一條單褲，害冷躲在廚房。寄姐又碎嘴碎舌的毒罵，狄希陳看了小珍珠這個寒雞模樣，本等也是不忍；又兼有實實的幾分疼愛，心如刀割一般，心生一計，差了小選子悄悄的把小珍珠的母親叫了他來。狄希陳要與他說話。

　　再說小珍珠的老子姓韓名蘆，是東城兵馬司的掛搭皂隸；母親戴氏，是個女篦頭的，有幾分夏姬的顏色，又有幾分衛靈公夫人的行止。韓蘆侵使了兵馬的紙贖銀子，追比得緊，只得賣了女兒賠補。小選子尋著戴氏，見了狄希陳，說了些閒話。狄希陳與他說道：「你的女兒不知因甚緣故，只與他主母沒有緣法。雖也不曾打他，但是如今這等嚴寒，還不與他棉褲棉襖。我略說說，便就合我合氣。你可別說是我叫你，你只說是你自己來，看見他沒有棉衣，你可慢慢的說幾句。我悄地與你銀子，做了棉衣送來，只說是你自家做的。」

　　戴氏領略了言語，狄希陳與了他二兩銀子，故意躲過別處，不在家中。戴氏將銀子買了一盒香芋，一盒荸薺，前來看望，見了寄姐合童奶奶、調羹人等。小珍珠從廚房出來，縮著脖子，端著肩膀，緊緊的抄著胳膊，凍的個臉紫紫的，眼裡掉淚。戴氏道：「你怎麼來，這們個腔兒？為甚麼不穿棉襖棉褲？是妝俏哩麼？」小珍珠不曾言語。童奶奶道：「這向窮忙的不知是甚麼。空買了棉花合布，日常沒點功夫替他做出來，他自己又動不的手。」戴氏道：「既是有了棉花合布，這做是不難的，我破二日工夫，拿到家裡，與他做了送來罷。」寄姐道：「哄你哩！也沒棉花！也沒有布！我處心不與他棉褲棉襖的穿，叫他凍凍，我心裡喜歡！」戴氏道：「好奶奶，說的是甚麼話！因為家裡窮，怕凍餓著孩子，一來娘老子使銀子，二來叫孩子圖飽暖。要是這數九的天還穿著單布衫子、破單褲，叫他在家受罷，又投托大人家待怎麼？孩子做下甚麼不是，管教是管教，要凍出孩子病來，我已是割掉了的肉，奶奶，你不疼自家的錢麼？」寄姐道：「你說的正是！我不疼錢，你倒疼割掉的肉麼！」寄姐說著，佯長進屋裡去了。

　　童奶奶收拾的酒飯讓戴氏吃。戴氏道：「看著孩子受罪的一般，甚麼是吃得下的。我不吃這酒飯，我流水家去看他老子，別處操兑弄點子襖來，且叫這孩子穿著再挨！」童奶奶把他那空盒子回了他一盒白老米，一盒醃菜，又與了他六十文成化錢。戴氏也一點兒沒收，拿著空盒子，喪著臉，撅著嘴去了。

　　戴氏到了家，把銀子交與韓蘆，走到估衣鋪內，用四錢五分銀買了一件明青布夾襖，三錢二分銀買了一條綽藍布裌褲，四錢八分銀子稱了三斤棉花，四錢五分銀買了一匹油綠梭布，四錢八分銀買了一匹平機白布，做了一件主腰，一件背搭，夾襖裌褲從新拆洗，絮了棉套。制做停當，使包袱包著，戴氏自己挾了，來到狄希陳下處，叫小珍珠從頭穿著。

　　童奶奶合調羹看了這一弄衣服，約也費銀二兩有餘，豈是一個窮皂隸家拿得出來的，也都明白曉得是狄希陳的手腳。但願瞞得過寄姐，便也罷了。但寄姐這個狐狸精，透風就過，是叫人哄騙得的？寄姐冷笑了一回，說道：「好方便人家！不費措處，容易拿出這們些衣裳來！既是拿出這許多衣裳來的人家，就不該又賣了女兒；叫人信不及！這哄吃屎的孩子哄不過，來哄我老人家！你搗的是那裡鬼兒？」戴氏扯脖子帶臉通紅的說道：「混話的！買了人家孩子來，數九的天不與棉衣裳穿，我看拉不上，努筋拔力的替他做了衣裳，不自家討愧，還說長道短的哩！我破著這個丫頭，叫他活也在你，叫他死也在你！你只叫他有口氣兒，我百沒話說；要是折墮殺了，察院沒開著門麼！朝裡沒懸著鼓麼！我自然也有話講。我賣出的孩子，難說叫我管衣裳！這衣裳通共使了二兩四五錢銀子，說不得要照著數兒還我；要不給我，咱到街上與人講講！」寄姐的性氣豈是叫人數落髮作的人？你言我語，彼此相強。童奶奶合調羹做剛做柔的解勸，叫戴氏且去，說：「俺家的丫頭自然沒有叫你管衣裳的理，等狄爺回來，叫他照數還你的銀子。」戴氏也便將錯就錯的去了。

　　狄希陳后晌回來，寄姐合他嚷罵碰頭，說道：「你待替你娘做甚麼龍袍鳳襖，我又沒曾攔你，為甚麼弄神弄鬼做了衣裳叫淫婦的媽拿了來，罵我這們一頓！我知道你這囚牢忘八合小淫婦蹄子有了帳，待氣殺我哩。狠強人！眼裡有疔瘡，拿著我放不在心上！我把小蹄子的臭扶使熱火箸通的穿了，再使麻線縫著！我叫這雜意雜情的忘八死心塌地沒的指望！」屈的狄希陳指天畫地，血瀝瀝的賭咒，又要把珍珠的棉襖衣裳剝脫下來。調羹是他降怕了的，不敢言語。還是童奶奶說道：「罷麼，姑娘，你年小不知好歹，這北京城裡無故的折墮殺了丫頭，是當頑的哩！你沒見他媽是個刁頭老婆麼？」寄姐道：「沒帳！活打殺了小蹄子淫婦，我替他償命，累不殺您旁人的腿事！」童奶奶道：「累不殺旁人腿事，你替人償命！他狄姑夫少了個娘子，我沒了閨女，怎麼不干俺事呀！」寄姐道：「罷麼！不勞你扯淡！普天地下，我沒見丈母替女婿爭風的！」童奶奶罵道：「沒的家小婦臭聲！看拉不上！我倒好意的說說，惹出你這們臭屁來了！我就洗著眼兒看你，你只別要到明日裂著大口的叫媽媽！你還不知道京城的利害哩！」調羹再三勸解，方才大家歇了嘴，不曾言語。

　　從此寄姐與小珍珠倍加做對，沒事罵三場，半饑半餓，不與飽飯，時時刻刻防閒狄希陳合他有帳。若論狄希陳的心裡，見了小珍珠這個風流俊俏的模樣，就是無雙小姐說王仙客的一般，「恁般折挫，丰韻未全消」，卻也實安著一點苟且之心。只是寄姐這般防備，如此尋釁，總有此心，也不過「賴象嗑瓜子，眼飽肚中饑」，卻從那裡下手？所以恃著沒有實事，便敢嘴硬，指著肉身子說誓。只是寄姐不肯信他。

　　一日，三月十六，相棟宇的生日，狄希陳慶壽赴席，寄姐料得且不能早回。等到起更以後，等別人都睡了覺，寄姐照依小珍珠梳了一個騖髻，帶著墜子，換了一件毛青布衫，等得狄希陳外面敲門，寄姐走到廚房門檻上，背著月亮，低著頭坐著門檻打盹。狄希陳走到跟前，看見穿著青，打著騖髻，只道當真就是珍珠，悄悄的蹲將倒去，臉對著臉偎了一偎，一邊問道：「娘睡了不曾？」一邊將手伸在懷內摸他的奶頭，又往褲腰裡伸下手去摸了一摸，說道：「了不的！你叫誰弄的這們稀爛，又長了這們些毛？」寄姐咄的一聲，口裡說道：「我叫小陳哥弄的稀爛來！賊瞎眼的臭忘八！你可賴不去了！你每日說那昧心誓，你再說個誓麼！」拉著狄希陳的道袍袖子，使手在狄希陳臉上東一巴掌，西一巴掌，打的個狄希陳沒有地縫可鑽。

　　寄姐手裡打著，口裡叫罵，驚動了童奶奶、小調羹都從新穿上衣裳，起來解勸。寄姐告訴著數說。童奶奶笑道：「你也可忒刁鑽！但是聽他姑夫的口氣，還象似沒帳的一般，半夜三更，你只管打他待怎麼？」再三拉巴著，寄姐才放了手沒打。及至狄希陳進了房，睡倒覺，寄姐仍把狄希陳蒯脊梁，撾胸膛，紐大腿裡子，使針紮胳膊，口咬奶膀，諸般刑罰，舞旋了一夜。把小珍珠鎖在盡後邊一間空房之內，每日只遞與他兩碗稀飯，尿屎都在房裡屙溺，作賤的三分似人，七分似鬼。把狄希陳的陽物，每日將自己戴的根壽字簪子，當了圖書，用墨抹了，印在陽物上。每日清早使印，臨晚睡覺，仔細驗明，不致磨擦，方才安靜無事；如磨擦弔了，必定非刑拷打。漸漸的把個寄姐性格變成了個素姐的行藏。狄希陳受了苦惱，也就不減在素姐手裡一般。

　　調羹心中不忍，對童奶奶道：「俺大哥家中田連阡陌，米麥盈倉，廣廈高堂，呼奴使婢，那樣的日子都捨得弔了不顧，拋家棄業，離鄉背井，來到這裡住著，無非只是受不得家裡的苦楚，所以另尋了咱家的姐姐，圖過自在日子。如今又象家裡一般朝打暮罵，叫他一日十二個時辰，沒一個時辰的自在，漢子們的心腸，你留戀著還怕他有走滾哩，再這們逼拷他，聽怕他著了極。」童奶奶倒也說調羹的言語為是，背地裡勸那女兒。寄姐回道：「似這們雜情的漢子，有不如無！我這們花朵似的個人，愁沒有漢子要我？還要打發他鄉里住去哩！」果然就與狄希陳日夜纏帳，把個狄希陳纏得日減夜消，縮腮尖嘴，看看不似人形。

　　誰知狄希陳五行有救，寄姐經信兩月不行，頭暈噁心，口乾舌澀，眼困神疲，手酸腳軟，怕明喜暗，好睡懶行。望見大米乾飯，醃菜湯，水煎肉，穿炒雞，白麵餅，棗兒，栗子，核桃，好酒，就是他的性命；見了小米粥，素茶，黑麵餅，粗茶淡飯，就是他的仇人。又想吃甜酸的果品。狄希陳尋到刑部街上，買了密梅奉敬。聽見人說四川出的蜜唧，福建的蝌蚪湯，平陰的全蠍，湖廣的蘄蛇，霍山的竹狸，蘇州的河豚，大同的黃鼠，固始的鵝，萊陽的雞，天津的螃蟹，高郵的鴨蛋，雲南的象鼻子，交趾的獅子腿，寶雞縣的鳳肉，登州的孩兒魚，無般不想著吃。狄希陳去尋這些東西，跑的披頭散髮，投奔無門，尋得來便是造化，尋不著就是遭瘟。雖是也甚瑣碎，卻也把狄希陳放鬆了一步。

　　童奶奶合調羹因寄姐害病，出不得房門，瞞了他把小珍珠開了鎖，照常吃飯穿衣，收在童奶奶房裡宿歇。不惟小珍珠感激，狄希陳也甚是頂戴。但只時光易過，寄姐這活病，不久就要好來。不知小珍珠後來若何結果，再看後回接說。

第080回 童寄姐報冤前世　小珍珠償命今生

　　　　前生作孽易，今生受罪難。攜燈如影不離般。如要分明因果，廿年間。

　　　　主母非真相，丫頭是假緣。冤家湊合豈容寬？直教絲毛不爽，也投繯。

　　　　　　　　　　　　　　　　　　　　　　－－右調《南柯子》

　　卻說寄姐害了這個活病，只喜吃嘴，再出不得門，足足的到了十個月，生了一個白胖的小廝，方才病能脫體。滿月出房，知道童奶奶放了珍珠，不惟與狄希陳合氣，合小珍珠為仇，且更與母親童奶奶絮叨。把個小珍珠瑣碎的只願尋死，不望求活；只待吐屎，不願吃飯。

　　一日，寄姐合調羹閒話，說起小珍珠來。調羹說道：「你的心性，算是極好。就是這丫頭身上，你不過是口裡的尋釁，你也從無開手打他。這也是人家難有的事。但是把人致的疲了。丫頭有甚麼不是，你倒是量著他的罪過，打他幾下子就丟開手，照常的支使他。你卻賭氣的又不指使，又不打他，你只罵罵刮刮，顯的是你瑣碎；頓斷他的衣食，又顯的是你不是。你可聽我的言語，以後別要這等。況且丫頭也不敢在你身上大膽，我看他見了你，合小鬼見了閻王的一般。」寄姐道：「這事真也古怪。我那一日見了他，其實他又沒有甚麼不是，我不知怎麼見了他，我那氣不知從那裡來，通象合我有幾世的冤仇一般。聽見說給他衣裳穿，給他飯吃，我就生氣。見他凍餓著，我才喜歡。幾遭家發了恨待要打他，到了跟前，只是怕見動手。我想來必定前世裡合他有甚麼仇隙。每次過後，也知道自己追悔；到了其間，通身繇不得我。合他為冤計仇，通似神差鬼使的一樣。就是他主人家，俺從小兒在一堆，偏他說句話，我只是中聽；見他個影兒，我喜他標緻。人嫌他汗氣，我聞的是香；人說他乜箸，我說是溫柔。要不是心意相投的，我嫁他麼？如今也不知怎麼，他只開口，我只嫌說的不中聽；他只來到跟前，我就嫌他可厭。他就帶著香袋子，我聞的就合踩了屎的一樣。來到那涎眼的，恨不得打他一頓巴掌。」調羹道：「既是自己知道這們等的，就要改了。這改常是不好，就是沒了緣法，也是不好。」

　　寄姐正好好的合調羹說話，懷裡奶著孩子，小珍珠端著一銅盆水，不端不正走到面前，猛然見了寄姐，打了個寒噤，身子酥了一酥，兩隻手軟了一軟，連盆帶水掉在地下，把寄姐的膝褲，高底鞋，裙子，著水弄的精濕；銅盆豁浪的一聲，把個孩子唬的吐了奶，跳了一跳，半日哭不出來。寄姐那副好臉當時不知收在何處，那一副急性狠心取出來甚是快當，叫喊道：「不好，唬殺孩子了！又不是你們的媽！又不是你們的奶奶！我好好的鎖他在房，三茶六飯供養他罷了，趁著我害病，大家獻淺，請他出來，叫他使低心，用毒計，唬殺孩子，愁我不死麼！」一隻手把珍珠拉著，依舊送在後邊空房之內，將門帶上，使了吊扣了，回來取了一把鐵鎖鎖住，自己監了廚房，革了飯食。調羹、童奶奶得空偷把兩碗飯送進與他。若關得緊，便就好幾日沒有飯吃。童奶奶合調羹明白知道小珍珠不能逃命，只是不敢在他手裡說得分上。

　　一日，將午的時候，寄姐不在面前，童奶奶袖了幾個槓子火燒，要從窗縫送進與他，喚了幾聲不見答應。童奶奶著了忙，走到前頭，說道：「姑娘，拿鑰匙來給我！丫頭象有話說了，我們看看去。」寄姐道：「話說不話說，我怕他麼！」童奶奶自己走進房去，用強取了鑰匙，同著調羹開了鎖，門裡邊是閂的，再推不開。二人將門掇下，弄開了門閂。這小珍珠用自己的裹腳，擰成繩子，在門背後上■上吊掛身死。摸他身上，如水冰般冷，手腳挺硬。童奶奶只叫：「罷了！這小奶奶可弄下事來！卻怎樣的處！」童奶奶合調羹慌做一團。寄姐佯然不睬。

　　童奶奶差了小選子，跑到兵部窪當鋪裡，叫了狄希陳回家。狄希陳知是珍珠吊死，忙了手腳，計無所出，只是走投沒路。寄姐喝道：「沒算計的忘八！空頂著一頂扶巾子，有點知量麼！這弔殺丫頭，也是人間常事，唬答得這們等的！拿領席來卷上，鋪裡叫兩個花子來拉巴出去就是了。不消搖旗打鼓的！」狄希陳道：「你說也是呀，只怕他娘老子說話，可怎麼處？」寄姐道：「咱又沒打殺他的人，脫不是害病死的，給他二兩銀子燒痛錢丟開手。他要興詞告狀，你可再合他相大爺商議。再不，把這兩間房賣了，另搬到背淨去處住著，他還沒處尋咱哩。」

　　狄希陳道：「你主的都也不差。但這們個大丫頭死了，使領席捲著，從咱這門裡抬出去，街坊上看著也不好意思的。萬一後來他娘老子知道，也疼忍不過。咱那時沒丟了錢，使幾錢銀買個薄皮材與他裝罷麼。」寄姐道：「憑你幾百兩要買沙板合材，我也不管！」狄希陳聽見這話，就打倒褪。童奶奶合調羹齊聲說道：「席捲不成模樣，還得使二兩銀子買個材來裝他裝好看。」從當鋪裡叫了狄周回來，拿著銀子走到棺材鋪裡，使了二兩七錢銀，買了一口鬆板棺材，僱了四個人扛了回家。

　　一個間壁緊鄰留守後衛當軍的劉振白，從來妒人有，笑人無，街坊鄰人沒有一個是應上他心的。邪著一個眼，黑麻著一個臉彈子，尖嘴薄舌的說人長短，纂人是非，挑唆人合氣。狄周買了材來，可可的這個低物，站在門口稱豆芽菜。看見這件東西，問狄周道：「你家買這個東西，是那個用的？」狄周回說：「一個丫頭害病死了，要發送他出去。」劉振白又問道：「這丫頭是山東帶來的麼？」狄周道：「就是這京裡人。」劉振白道：「丫頭既死，該與他父母說知，省得後來說話，帶累街坊不便。」狄周道：「這丫頭沒有父母的。」劉振白道：「害的是甚麼病？醫人是誰？曾有人調治他不曾？」狄周道：「害的是乾血勞，吃汪太醫藥，只是不效，必竟醫治不好，死了。」劉振白道：「那時曾見韓蘆的老婆拿著兩個盒子，就是來看他女兒，不就是這個丫頭麼？」狄周沉吟了一會，方才說道：「韓蘆的女兒，他已是贖回家去。這死的另是一個，不是韓蘆女兒。」狄週一邊說道，一邊也就進家去了。

　　從來說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不為。」狄周雖是極力的支調，怎能瞞得住人？劉振白又綽號叫做「鑽天」，豈是依你哄的？細微曲折，都被他打聽明白；心生一計，走到狄希陳門裡，喚出狄周來與他說道：「我有一事央你，仗賴你在狄大爺面前與我好生玉成。有幾張極便宜米票，得銀十兩，就可買他到手，下月領米，可有五六兩便宜。望狄大爺借用一時，下月領出米來，狄大爺除了十兩本錢，多餘的利息，我與狄大爺平分。」狄周道：「論街坊情分，休說十兩，若有時，就是二十兩何妨？但一時手內無錢，目下起復，就該選官，手裡空乏，一個錢也沒有。可可的造化低，把個丫頭又死了！調理，取藥，買材，僱人，請陰陽灑掃，都是拿衣服首飾當的。」

　　劉振白道：「你進去替我說聲。萬一狄大爺合我相厚，借給我也未可知的。」狄周道：「說是我沒有不說的；但有錢沒錢，我是知道的。」劉振白道：「你別管有無，你合狄大爺說，借十兩銀子給我，好多著哩，便宜的不可言。沒有零碎的，把收住的整封動十兩也罷；再不，把當鋪裡撰的利錢動十兩給我也可；一半銀子一半錢也罷；就光是錢也好。你圓成出來，我重謝你。」狄周道：「你請廳房坐著，待我說去。若有，你也不消謝我；沒時，你也別要抱怨。」劉振白道：「你說去，情管有。我拇量著不好回我的。」

　　狄周進去，將劉振白的來意言語，一一說了。狄陳正是心焦的時候，那裡想到別處的事情，說道：「混帳！沒要緊！我認得他是誰，問我借銀子！你說與他，你說自家正少銀子使，沒處借哩！」狄周就待回話，童奶奶道：「你且住。這人的來意不好。這不是借銀子，這是來拿訛頭，要詐幾兩銀子的意思。你要不與他，他就有話說了。」狄希陳聽說，掙掙的還沒言語。寄姐道：「我打殺人了？來拿訛頭！我不怕他！舅舅是錦衣衛校尉，姑表小叔兒見做著工部主事，我怕他麼？隨他怎麼著我，我不怕！你說與他去。」調羹道：「狄周，你合他休這們，你只好好回他。你說：『一個緊鄰，要有時，極該借的；一時手裡無錢，你千萬的休怪。」

　　狄周依著調羹的言語，又加上了些委曲，回了劉振白的話。劉振白冷笑了一聲，說道：「天下的事料不定哩！我說再沒有不借與我的，誰想就不借給我哩！管家，你再進去說聲，沒有十兩就是八兩，何如？再沒有，六兩，五兩，何如？有時，你送給我去，我也再不好上門來了。」佯長抽身出去。

　　狄周回了話。狄希陳也沒有在意裡，且忙著小珍珠入殮，釘了材蓋，僱了四個人，兩條穿心槓子，叫他抬出彰義門外義塚內葬埋。狄周跟著棺材，抬出大門。劉振白在前攔阻，說道：「你這抬材的花子，你得了他幾個錢，往枯井裡跳？這是兵馬司韓皂隸的女兒，他媽媽是個女待詔，專一替大老爺家太太奶奶篦頭修腳，摟腰收生。活活的打殺了，不叫他娘老子知道，偷抬出去埋了，叫他告起狀來，你這四個花子躲在一邊去了，可拿著俺緊鄰受累。你還快快的把這材來抬進去，待他娘老子沒有話說，再抬出來埋也不遲。」那花子見他這等說得利害，沉沉的把口棺材歇下肩，放在大門外面。劉振白道：「這兇器也不是放在當街上的，城上察院爺早晚這是必由之路，看見時，狄大爺也不便。還抬到裡頭去放著。」狄周道：「這是甚麼東西，抬出來了，又好抬進去的？」狄希陳悄悄的合狄同說道：「剛才姥姥倒也說來，他果然是拿訛頭。你合他說，咱與他十兩銀子罷。」

　　狄周把劉振白拉到沒人的所在，合他說道：「遠親不如近鄰，你倒凡百事肯遮庇，倒出頭的說話？剛才借銀，實是沒有，不是不借你。如今轉向別人借十兩銀子給你，仗賴你把這件事完全出去。後來他娘老子有甚話說，也還要仗賴你哩。」劉振白道：「我不是為不借銀子。借與我是情，不借與我是本分，要為這個，就成了嫌疑，通是個小人，還算得是君子麼？狗也不是人養的了！虧了你也沒借給我。誰知十兩不勾，還得二十兩哩。我還有個小德行，這二十兩銀子也還有人借給，不勞狄大爺費心。」狄周道：「二十兩也是小事，都在我。你只玉成了俺的事，銀子不打緊，我就合主人家說去。」劉振白道：「你早肯替我說說好來，只遲了點子。」狄周將劉振白十兩不肯，變臉要二十兩的話說了一遍。狄希陳道：「咱說的麼？既是惹下禍了，只得拿了銀子受苦，我到家稱給他去。」

　　狄希陳到家稱銀，寄姐見白豁豁的五兩四錠，問是那裡用的。狄希陳將劉振白攔住材不叫走，十兩不依，又加十兩的事，對寄姐說了。寄姐不聽便罷，聽了，遏不住的怒氣，跑到大門上嚷道：「『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人家的丫頭害病死了，拿訛頭詐人家銀子，賊沒廉恥的強人！他叫走罷，不叫走，狄周，你替我請了舅爺來，見做著錦衣衛校尉，專緝訪拿訛頭的。一個親外甥叫人成幾十兩詐了銀子去，再怎麼見人！再到相大爺那裡叫幾個長班來合他說話！」

　　劉振白句句聽知。狄希陳將銀子遞與狄周，叫他瞞了寄姐，交與劉振白。劉振白道：「剛才二十兩倒也勾了，如今又添上錦衣衛校尉合工部的長班使用，還得二十兩，通共得四十兩才勾哩。」一邊走著，自對那花子說道：「你好生這裡守著！你要把材挪動一步兒，你這四個人死也沒處死哩！狄管家事忙不得去，我去替狄管家請幾個錦衣衛真正緝事的校尉來。」說著往東去了。狄希陳忙叫狄周將劉振白趕上，再三央他回來，許他三十兩銀子。劉振白道：「四十兩不多，趁早些兒好；要再待會子，再打出甚麼叉來，又添的多了，疼的慌。」狄希陳道：「銀子是人掙的，你休叫家裡知道，跑到當鋪裡取二十兩來，狠一下子給了罷。」

　　狄周跑到當鋪取了二十兩銀子，連家裡的，共是四十兩，密密的交付。劉振白收了，說道：「狄大爺，你休要害怕，這銀子我必定還你，實不是騙你的。花子們，抬著快走！我仔細查實，實是害病死的，沒有別的違礙，埋葬了由他。有人說話，有我老劉哩！」花子道：「你老人家頭裡說的這們利害，俺每人得了他二錢銀子的錢，俺擔得起這利害麼？俺去再問聲鋪裡總甲來不遲。」劉振白道：「問什麼總甲地方的！快抬著走！我主著，每人再給你三錢銀子，湊著五錢數兒，便宜你們。」花子道：「這事要犯了，察院裡板子不是頑的！二十板送了命，五錢銀子還勾不得買卷哩！」花子再三勒摹，劉振白又著實的說合，四個花子足足的共詐到八兩文銀。那先的八錢銅錢不算，分外加了酒飯，方才將材抬出城去葬了。

　　回來叫陰陽生正在灑掃。卻說韓蘆兩口子，不知那裡打聽得知，領著叔叔、大爺，姑娘、妗子，奔到狄希陳家，碰頭打滾，撒潑罵人。戴氏拉著寄姐拾頭撾臉，淫婦歪拉的臭罵，拿著黃烘烘的人屎，灑了寄姐一頭一臉。童奶奶合調羹躲在房裡，使桌子頂了門，狄希陳躲在街上，央了劉振白進去解勸。韓蘆的男婦正待打門窗，砸傢伙，搶東西。劉振白吆喝道：「了不的！那裡這們紅頭髮野人，敢在京城裡撒野！虧你是兵馬司皂隸，還不知道法度！有理的事，你講；要講不來，放著衙門你告；那裡放著你打搶！我的兒子是這鋪的總甲，沒在家裡；要是兒子在時，拿你吊在鋪裡！察院惱的是打搶，你還不住了手哩！」韓蘆一干男婦方才束住不敢動手，扯著劉振白手，告訴小寄姐折墮他的女兒：「冬天不與棉衣，每日不與飯吃，鎖在空房，如今活活打死，將屍首都不見了。」一邊哭，一邊說，實也慘人。

　　劉振白道：「你說的或者也是實話。但俺當著總甲，又是緊鄰，俺實實不知道怎麼樣折墮。你就到官，脫不得了也只問俺緊鄰，俺也只從公實說。就是打殺也罷，折墮殺也罷，主人家有償命的理麼？我對別人說不信，你在兵馬司裡，這事也見得多，有償命的沒有？你聽我說，上道來講，中間無人事不成。依著我說，叫他給你些甚么兒，忍了疼丟開手。這事又告不出甚麼來，你又是官身，曠上幾日役兒，官兒不自在，你又少撰了錢。吃燒餅還要賠唾沫，你合人打官司，就不使個錢兒？老韓，你公母兩個想我的話說的是也不是？」

　　韓蘆道：「你老人家說的也是。依你可怎麼講？」劉振白道：「我主著叫狄大爺給你兩口兒十兩銀，這分外的人，每人五錢。你心下如何？」韓蘆還沒得開口，戴氏跳著哭道：「與我一百兩，一千兩，我也不依！我一個歡龍活虎花枝似的個女兒，生生的打殺了，給我幾兩銀子罷，死過去也沒臉見我的女兒！沒志氣的忘八！你就快別要應承！你要沒本事替女兒報仇，我舍著命，合這蹄子小婦拚了命！」韓蘆道：「女兒叫人打死了，沒的我不痛麼？可也要人講。我看這位老爺子也是年高有德的人，你兩句濁語喪的去了。你就撞倒南牆罷！」戴氏道：「賊忘八！你就請講！你就拿著女兒賣錢使，我連你都告上！」又照著韓蘆的胸膛拾頭。韓蘆妝著相打的模樣，悄地裡把戴氏胳膊上捏了一下，戴氏省了腔，漸漸的退下神去。

　　韓蘆道：「這位爺高姓？」劉振白道：「我姓劉。」韓蘆道：「劉老爺好意，看講的來講不來；咱各自散了，乾正經營生去。」劉振白道：「你家奶奶子這們等性氣，咱可怎麼講？」韓蘆道：「這到不理他。咱是男子人，倒叫老婆拘管著，還成個漢子麼？」戴氏道：漢子！女兒是漢子生的麼？你只前手接了銀子，我後手告著你！」韓蘆道：「有我做著主兒，那怕你告一千張狀，還拶出你的尿來哩！」

　　那跟的一個韓輝，是韓蘆的叔伯兄弟；一個應士前，是韓蘆娘舅；一個應向才，是韓蘆的表弟，應士前的兒；還有三個老婆，都是胡姑假姨之類。這班人聽見劉振白許說每人與他五錢銀，所以也都只願講和，不願告狀，都大家勸那戴氏。戴氏隨機應變，說道：「要講和息，我自己就要十兩。俺漢子合眾人，我都不管。」劉振白道：「你只有這個活落口氣，我就好替你講了。韓大嫂，我主給你五兩，你看我分上何如？」戴氏道：「我不告狀，不告蹄子淫婦出官，這就是看了劉爺的分上，少我一分也不依！」劉振白笑道：「少一分不依，只怕少一錢少一兩也就罷了。」戴氏道：「倒別這們說。試試看我依不依。」

　　劉振白講到其間，兩下添減，講定與韓蘆十五兩，戴氏足足的十兩，分文不少。韓輝一伙男婦，每人一兩。狄希陳唬破膽的人，只望沒事，再不疼銀。寄姐也收英風，藏了猛氣，沒了那一段的潑惡，也只指望使幾錢銀子按捺了這件事。輕輕易易的照數打發了銀子，大家還好好的作揖走散。

　　過了三日，寄姐見珍珠已死，他的父母又都沒有話說，以為太平無事，拔了眼中釘，且足快活，重整精神，再添潑悍，尋釁調羹、童奶奶，嗔他那日不極力上前，以致戴氏彩發呼屎，潑口辱罵。正在瑣碎，小選子進來，說道：「小珍珠老子領著兩個穿青的請爺說話哩。」狄希陳倒還是「林大哥木木的」，童奶奶聽見，隨說：「不好！吃了忘八淫婦的虧，又告下來了！這是來拿人的！」狄希陳道：「這事怎處？我躲著不見他罷。」童奶奶道：「你一個漢子家不堵擋，沒的叫他拿出老婆去罷？你出去見他，看是那裡的狀。一定是察院批兵馬司，這事也容易銷繳。」狄希陳道：「他得咱這們些銀子，哄著咱又告下狀來。我必定補狀追他的銀子還咱。」童奶奶道：「這是咱吃他的虧了，只好『打牙肚裡咽』罷了。他說給銀子，咱還不敢認哩。人命行財，這就了不的。弄假成真，當頑的哩！」狄希陳道：「我乍到京裡，不知衙門規矩，該怎麼打發？駱大舅又差出去了，只得還請過劉振白來，好叫在裡邊處處。」童奶奶道：「這說的也是。他得過咱這們些銀子，又沒乾妥咱的事，他這遭也定是盡心。」

　　韓蘆合差人見狄希陳半日不出去，在外邊作威作勢的嚷道：「俺到看體面，不好竟進去的。你到不瞅不睬的，把我們半日不理，丟在外邊！」狄希陳一面叫人去請劉振白，一面出去相見。那差人作揖讓坐，不必細說。坐首位的差人道：「這就是狄爺呀？」狄希陳應道：「不敢。」差人道：「童氏是狄爺甚麼人？」狄希陳道：「這童氏也就是房下。」差人說道：「狄爺會頑。房下就是房下，怎麼說也就是？這個『也』字不混的人慌麼？」狄希陳道：「是房下。二位老哥有甚見教？」差人道：「察院老爺要會會令正奶奶，差小弟二人敬來專請。」狄希陳道：「察院老爺怎麼知道房下？為甚麼要合房下相會？」差人道：「是這位老韓在察院老爺保舉上奶奶賢惠慈善，所以察院老爺說道：『這南城地方有這們等的堂客，怎麼不合他會會？叫書房快寫帖兒請去。』」狄希陳道：「有察院老爺的帖兒麼？」差人道：「有帖兒，我取給狄爺看。」即去襪■幻內取出一個牌夾，夾內取出一個連四紙藍靛花印的邊欄。上面寫道：

　　　　南城察院為打死人命事，仰役即拿犯婦童氏，干證劉芳名，同原告韓蘆，即日赴院親審毋遲。年月日。差惠希仁、單完。限次日銷。

　　狄希陳見了憲牌，方知察院拿人，呆呆的坐著。差人道：「奶奶在裡邊哩？俺們還自己請去。」

　　正說話，劉振白來到。差人惠希仁道：「還是老劉忠厚，沒等俺們上門去請，自己就來了。」劉振白故意問道：「二位是那衙門公差？不得認的。」單完接口道：「是一點點子察院衙門的小衙役兒，奉察院爺的柬帖，來請狄奶奶。怕沒人伺候狄奶奶，叫你老人家跟跟狄奶奶哩。劉芳名是尊諱呀？」劉振白道：「這可是沒要緊，怎麼又帶上我呢？只怕是重名的。」惠希仁道：「尊號是振白不是？要是就不差了。」劉振白道：「你看這造化低麼？好好的又帶上我呢！察院衙門當頑的，出生入死的所在！這是怎麼說？」

　　韓蘆道：「劉爺休怪。你既做著個緊鄰，每日敲打孩子，逃不過你老人家眼目，借重你老人家到跟前，公道證證兒。劉爺沒的合我有仇呀，合這狄奶奶有仇呢？萬物只是個公道。冤有頭，債有主，狄爺倒是個當家人，我怎麼不告狄爺呢？童奶奶倒是狄奶奶的母親，我怎麼也沒告他呢？可要天理，他二位實沒打我女兒。狄奶奶下狠的打時，他二位還著實的勸哩。劉爺，你要偏向了狄爺，俺女兒在鬼門上也不饒你。你偏向了我，狄爺罷了，那狄奶奶不是好惹的。」劉振白道：「可說甚麼呢？只沾著狄奶奶的點氣兒，我只是發昏。那日硬抬著材要埋，我做著個緊鄰，耽著干係，我說：『消停，還是他娘老子到跟前，這事才妥。』狄爺倒沒言語，狄奶奶罵成一片，光棍長，光棍短，說我詐錢，一聲的叫請做錦衣衛校尉的舅爺，又叫人喚相爺家長班，緝訪我到廠裡去。這可何如？沒等動彈，就請緊鄰了。」

　　惠希仁道：「老劉，閒話少講，有話留著到四角台上說去。請狄奶奶出來，齊在個去處，屈尊狄奶奶這一宿兒，明日好打到，掛牌聽審。」劉振白道：「二位請到舍下，根菜壺酒，敬一敬兒。這裡吊得牙高高的，看得見的事。做官的人拔不動他，還是咱這光棍做的朋友。」惠希仁合單完齊道：「混話！甚底根菜壺酒合你做朋友哩！拿出鎖來，先把這劉芳名鎖起來，合他頑甚麼頑！進去拴出童氏來！」

　　單完從腰裡掏出鐵鎖，往劉振白脖子裡一丟，圪登的一聲，用鎖鎖住。劉振白道：「我不過是個證見，正犯沒見影兒，倒先鎖著我呢！閻王拿人，那牛頭馬面也還容人燒錢紙，潑漿水兒。怎么二位爺就這們執法？狄爺也還年幼，自小兒讀書，沒大經過事體，又是山東鄉里人家，乍來到京師，見了二位爺，他實害怕。二位爺見他不言不語的，倒象諒他大意的一般。二位爺開了我的鎖，留點空兒與我，好叫我與狄爺商議商議怎麼個道理，接待二位爺。沒的二位爺賭個氣空跑這遭罷？圖個清名，等行取麼？我脫不過是個證見，料的沒有大罪；我也有房屋地土，渾深走不了我。你把狄大爺交給我合老韓守著，走了，只問我要。叫老韓到家叫了他媽媽子來，裡邊守著狄奶奶。他也渾深不會土遁的。這皮纏了半日，各人也肚子餓了，我待讓到家去，沒有這理，誰家倒吃起證見的來了。老韓又是個原告苦主。說不的，狄大爺，你叫家下快著備飯，管待二位爺，咱再商議。批發二位爺個歡喜，咱明日大家可去投文聽審去。」差人也便放了劉振白的鎖。

　　但不知如何款待，如何打發歡喜，怎麼見官，寄姐果否吃虧，其話甚長，還得一回說了。

第081回 兩公差憤抱不平　狄希陳代投訴狀

　　　　砒霜巴豆，蛇虎妖狐，數毒惡，仍非彼類，論險阻，還是吾徒。看小小一腔方寸，多少奸謀！

　　　　恨人最是貪夫，冠虎猶吁。先自己詐收白鏹，又唆人橫索青蚨。那怪得當管首訴，原狀刁誣？

　　　　　　　　　　　　　　　　　　　　　　－－右調《兩同心》

　　惠希仁將劉振白的脖鎖開了，說道：「我倒看體面，不好說長道短的。你看這狄爺，他倒已而不登的起來，可是個甚麼腔兒！」

　　卻說差人與狄希陳在廳上說話，童奶奶、寄姐、調羹都在中門後暗聽，知道票上單拿童氏一人，又看見叫人進去鎖那堂客出來，童奶奶已是唬得抖戰。寄姐看看的臉就合蠟渣似的黃，腳下一大窪水。調羹口雖不言，心裡想道：「還只說他是動了興，原來不是動興，卻是唬的溺尿！」

　　童奶奶等不進狄希陳來，又見他沒個見識打發，叫那差人漸沒體面上來，只得叫小選子請他進來，與他商議。惠希仁道：「狄奶奶沒曾見面，狄爺，你又進去了，『侯門似海』的，沒處尋你。狄爺，你請出狄奶奶來，交付給俺們，憑你往那裡去，俺們就不管你了。」

　　童奶奶聽見差人叫寄姐出去方放狄希陳進來，心裡焦躁，隨抖了抖袖子，拉了拉衣裳，看了看鞋，不慌不忙，走出廳上，朝上站下，問道：「上邊二位爺，就是公差呀？」惠希仁、單完連忙站起，說道：「俺們就是公差。」童奶奶道：「請坐。」叫人端了一把椅子，朝北坐下，說道：「童氏是小女。」指著狄希陳道：「這就是小婿。不幸把個丫頭死了。一個人的病痛，這是保得住的麼？害病死了，就說是人打殺？人家拿著一大捧銀子買將個丫頭來，必定是圖好，難道是買了圖打殺來？誰合他有甚麼前世的冤仇不成？就是丫頭有甚麼不中使，也只是轉賣倒曹，也沒個打殺的理。就不疼別家的人，也可疼自家的銀子。丫頭病著，請醫買藥，不知費了多少錢，百樣治不好，死了，又沒處尋他娘老子，只得埋了。他娘老子可才領著許多的老婆漢子來到，搶東西，打傢伙，把小女打了一頓好的，呼的滿頭滿臉都是屎。說：『也罷！實是他家死了個人，疼忍不過，別要合他一般見識，給他幾個錢，叫他暖痛去。』他誆錢到手又告下來了。你又不告男人，單單的把個少婦嫩婦的告上！」

　　韓蘆插口道：「你給我錢！你給了我多少錢？你沒打殺我的女兒，你憑甚麼給我錢呀？男子人實沒打我的女兒，我為甚麼帶累著好人？察院衙門，是請他赴席哩？你老人家倒是他的母親，論理該告上你；我還說與你不相干，只單合你女兒說話。眾位爺公道評評，我是個沒天理的人？」

　　童奶奶道：「你且休說閒話。既告准了狀，差下人來了，『官差吏差，來人不差』。這小婿混帳！你可算計該怎麼款待，該怎麼打發，掙頭科腦，倒象待屙屎似的！叫人安桌兒，留二位爺坐，再問聲二位爺，這老韓合他同坐否，要不同坐，我另待他。小女要不就該出來相見，實是叫老韓的婆子打傷了，動不的，睡著哩。二位爺上過飯，還有個薄敬，雖是窮人家，必也要措處。奉承得二位爺喜歡，可也好叫小女仗賴。二位爺請坐，我到後邊攛掇飯去。」

　　惠希仁、單完齊口稱道：「真是有智的婦人，勝似蠢劣的男子十倍！奶奶，你早出來見俺們見，合俺們說兩句兒，俺們也不躁。狄爺，聽說你該選府經歷哩？府首領也不是閒散的官，你這個模樣乾不的。」單完道：「怎麼乾不的？就請童奶奶做幕賓，情管做的風響。童奶奶請進去罷，有甚麼話，俺只合童奶奶商議，狄爺當個招頭兒罷了。要是狄爺這個調兒，俺也不敢取擾。既是童奶奶吩咐，俺們不敢相外，擾三鐘。」

　　說完，童奶奶方抽身進去，隨後端出四碟精緻果品。按酒小菜，肴饌湯飯，次第上來，極其豐潔；沽得松竹居的好酒，著實相讓。原來外邊說話，童奶奶已差了呂祥到菜市口買辦齊備。呂祥主作，調羹助忙，所以做的甚是快當。吃的兩個差人心滿肚飽，劉振白合韓蘆這兩個幫虎吃食的，也極其饜足。

　　差人道：「酒飯已足。合童奶奶說聲，怎麼吩咐？」說了進去，童奶奶叫請狄希陳商議。狄希陳還怕他似前阻擋，不敢動身。惠希仁道：「俺既會過童奶奶了，狄爺只管進去無妨。」狄希陳方敢折身回去。童奶奶道：「這兩個差人，咱約著送他個甚麼禮兒？」狄希陳道：「我又沒合人打慣官司，這樣事我通來不的。該送他多少，姥姥，你主定就是了。」童奶奶道：「這拿的是婦女，要他看體面哩，少了拿不出手，每人得十五兩銀子給他。」狄希陳道：「姥姥見的是。咱就給他每人十五兩罷。」童奶奶道：「我只問過了你，我就好打發他。你出去陪客罷。」

　　狄希陳仍到外面陪差人坐的。童奶奶稱了二兩銀子，封了兩封，叫呂祥故意走到客位裡說道：「外邊一個人要請惠爺說句話，我不認的是誰。」惠希仁道：「怎麼個人？」呂祥道：「有三十多歲，穿著軟屯絹道袍子。」惠希仁道：「可是誰呢？只怕是同班的朋友。待我出去看看。」惠希仁起身走，呂祥也跟了出來，把惠希仁請到個背靜去處，說道：「奶奶叫多拜上二位爺；童氏出官，全要仗賴二位爺照管，別要失了體面，謝每位爺薄禮十五兩。當著韓蘆合老劉，不好拿出這們些來的，每位當面且先送一兩。晚上些，請二位爺不叫他兩個知道，請二位爺過來說話。叫廩的二位知道。」惠希仁道：「你合奶奶說：這人命事，卻是批兵馬司問明呈解的。韓蘆遞狀的時節，稟的話利害，察院爺要自家審了口詞，才發問哩。俺起初接了票子，指望的也不是這數兒；及至見了狄爺，俺越髮指望的多了。望奶奶這們個待人，俺有話說甚麼？合奶奶說，除先送一兩，再每人二十兩罷。姑娘出官，一切前後的事，都是俺兩個管，只叫姑娘不算有德行失了一星兒體面。我知道了，你回奶奶話去。」惠希仁復身回去望著單完道：「是吳仁宇叫出咱那比較來了，你見他見去。」單完是衙門人，省得腔的，已是知道就裡，說道：「哥既見過他就是了，我不消見他罷。」

　　呂祥回過話。童奶奶先行，小選子後邊端著那一兩一封的兩分禮。童奶奶道：「有勞二位爺，這是個薄禮，送二位爺買瓜子炒豆兒吃。明日見官，多有仗賴。」惠希仁道：「童奶奶的高情，本等不該爭，不薄我們些兒？」童奶奶道：「本該厚禮，窮人家辦不起，望二位爺將就。我這就叩謝過二位爺罷。」惠希仁道：「奶奶，你只這們待人有禮，俺們本等有話，也說不出口了。」望著單完道：「單老哥，這是咱兩個的勾當，你怎麼說？」單完道：「凡事只在哥主，哥只說怎麼樣，兄弟沒有不依的。」惠希仁道：「罷，罷。見了狄爺這們老實可憐人兒的，童奶奶又這們賢達，咱結識個親戚罷。姑娘我只在童奶奶身上情，俺明日來請姑娘見官。」

　　彼此說通，狄希陳送出大門，拱手作別。劉振白對差人道：「我又沒得款待，遠送當三杯罷。」送差人往東邊去了。見狄希陳已進門去訖，劉振白道：「二位爺是怎麼？通不是咱算計的話了！」惠希仁道：「不好，事體決撒了。我且不合你說，俺還得安排另鋪謀哩。不是可二兩銀就打發下來了麼？」

　　支調了劉振白回去，惠希仁合單完說知所以。單完道：「罷了，死個丫頭，也不為大事，這數也不少了。老狄是個媽媽頭主子，那奶奶子是個『遇文王施禮樂，遇桀紂動干戈』的神光棍，拿著禮來壓服人，這不是咱哥兒兩個，第二個人到不得他手裡。惠老嫂也就算是極有本事的，我看起來還到不的他手裡。」惠希仁道：「俺那個是攮包，見了他，只好遞降書的罷了。到好合那單奶奶做一對的。」單完道：「說起俺那個來，只好叫他入的在門後頭趴著，敢照將麼！」惠希仁道：「咱頑是這們說，咱且說正經話。女人雖是個光棍老婆，也見過食麵，有見識，有正經的人。這劉芳名狗攮的可惡！明白是詐他的錢，挑三活四的。他要果然每人再送咱二十兩銀，咱扶持他打這劉芳名老狗頭一頓板子，韓蘆問他個招回。」單完道：「哥說的是。委實不公道，氣的人慌呢！咱且各人回家看看，買點東西抹抹奶奶們的嘴。我家裡等著哥，起更時，咱往那裡去。」各人分手作別。

　　童奶奶家裡再備酒食，依數封下二十兩兩封銀子，專等惠希仁、單完兩個。至起鼓以後，惠希仁兩個剛到狄家門首，正待敲門，劉振白黑影子裡從他門內跑到跟前，說道：「二位爺，深更半夜又來做甚麼？是待『打背弓』呀？『要吃爛肉，別要惱著火頭』。怎麼倒瞞起我來了？」惠希仁道：「來的正好。老劉實是個趣人，省我們上門上戶的。走走，鋪裡坐坐去。察院老爺嗔俺違了限，正差人出來催拿原差哩。」劉振白道：「怪呀！這事是我作成二位的，我倒肯走了？拿我送鋪呢！」惠希仁道：「我也知道你不肯走，拿你到鋪裡坐一夜，好擋擋差人的眼。俺這也來請童氏哩。」劉振白道：「我等著童氏同往鋪裡去。」單完道：「察院老爺惱的把良家婦女弄在鋪裡，男女混雜。俺這請他母親陪著，不拘在俺哥兒兩個家裡權待一夜，明日見官回話，顯的俺沒敢怠緩誤事。」劉振白道：「我也同往二位爺家住一宿罷。」惠希仁噦道：「混帳杭杭子！說不許男女混雜，你又待擠了去哩！別聽他，拿出鎖來扣上脖子，拉著走，交給鋪裡人，叫好生看著，走了不是頑的！」劉振白走著，呵呵的笑道：「好意思兒，倒自己弄著自己哩！這坐一宿鋪，不是好笑的事麼？」惠希仁合單完道：「你交下，快著來，我先墜著童氏，省的被躲了。」

　　單完鎖劉振白去運，惠希仁敲門去。狄希陳先迎出來，童奶奶也隨後出見，對小選子道：「天色晚了，快著端菜來，暖上酒。」惠希仁道：「擾的多了，天色又晚，不勞賜酒罷。」童奶奶道：「沒備甚麼，空坐坐兒。單爺怎麼沒來哩？」惠希仁道：「同已是到尊府門上，偶然有件事兒，去做些甚麼，不遠也就來呀。」童奶奶道：「有個薄禮，我各自封著哩，二位爺沒有甚麼相倍呀？」惠希仁道：「俺兩人名雖異姓，實勝同胞，說起關張生氣，提起管鮑打罕。只願有錢同日使，不願沒錢各自捱。等等兒，當面同送好看。」

　　說話中間，單完也就敲門來到。童奶奶獻過茶，擺上菜，叫人端上兩封禮來，叫狄希陳每人一封遞到手裡。兩個見那簽上寫是「菲儀二十兩」，接在手裡，顛著沉沉的，心裡甚是喜歡，齊聲說道：「要論起奶奶這們賢達，狄爺這們老實，不該收這個禮，就照管姑娘個妥當才是。只是衙門中人，使了頂首，買了差使，家裡老婆孩兒，都指著要穿衣吃飯哩，所以全不做的情，只好一半罷了。實說，俺兩個起初，每人指望三十兩；後來見了狄爺，俺每人指望要五十兩，後來奶奶你老人家出來，俺有話還敢對著你老人家放閒屁的？咱『君子不羞當面』，斗膽問聲，奶奶，這銀子足數呢？有鉛絲沒有？」童奶奶道：「好二位爺，甚麼話！過了河拆橋還不是好人哩，沒過河就拆橋？」單完道：「奶奶說的有理。顯的咱哥兒兩個，倒是小人了。」童奶奶道：「二位爺請寬坐，多吃杯兒，明日來，只說聲，我就打發小女出去。我也還請幾位親戚陪陪，我家去罷。」惠希仁道：「奶奶別要家去，請這裡坐坐，有話合奶奶商議哩。狄爺姓林，木木的，合他說不的話。」童奶奶也沒陪酒，旁邊廣外坐著。

　　惠希仁道：「收了咱的禮，咱是一家人了。實說，丫頭是怎麼死的？」童奶奶道：「實合二位爺說：丫頭極好，又清氣，又伶俐，先買丫頭，後娶小女，不知甚麼緣故，只合小女結不著喜緣，小女見了就生氣。要說打他，我就敢說誓，實是一下兒也沒打；要是衣服飯食，可是撙當他來。緊仔不中他意！端著個銅盆，豁朗的一聲撩在地下，一個孩子正吃著奶，唬的半日哭不出來，把他送到空屋裡鎖了二日，他得空子自己弔殺了。」

　　惠希仁道：「死了合拿出去。他娘老子沒到跟前麼？」童奶奶道：「不知道他住處，天氣又熱，只得叫人抬出去了。剛只埋了回來，他娘老子可領著一大伙漢子老婆的來了家裡，打打括括的，把小女彩打了不算，呼的身上那屎，可是從沒受的氣都受勾了。又沒個人合他說說。小婿是二位爺曉得的，又動不得，他只得請了劉振白來，做剛做柔的才打發去了。」

　　惠希仁道：「丫頭死了沒合他說，這是咱家的不是。他既來到，給他點子甚麼，伍住他的嘴，也罷了。窮人意思，孩子死了，又沒得點東西，旁裡再有人挑挑，說甚麼他不告狀？這也是咱失了主意。」童奶奶道：「不瞞二位爺說，劉振白圓成著，他得了好幾兩銀子去了。」惠希仁道：「得了銀子又告，這們可惡！一定銀子也不多。」童奶奶道：「二位爺是咱一家人，他得的銀子，也不算少：漢子十五兩，老婆十兩，跟了來打的三個漢子，四個老婆，每人都是一兩。這還算少麼？」

　　惠希仁道：「這事氣殺人！斷個『埋葬』，也不過十兩三錢。詐了人家這們些錢，還不滿心呀！」單完道：「情管劉振白管了這造子事，狄爺合童奶奶沒致謝他致謝，所以才挑唆他告狀，這事再沒走滾。」童奶奶道：「他先得了咱的銀子，才替咱講事哩。」惠希仁問道：「怎麼個詐法？詐了多少？」童奶奶道：「抬出材去，他攔著不叫走，口裡說著刁話。材抬出門外，又回不來了，足足的叫他詐了四十兩。還替抬材的四個花子詐了八兩哩。」

　　惠希仁道：「這沒天理的狗弟子孩兒！這就可惡的緊了！韓蘆詐錢告狀，都是他挑唆的。他合我們說的話，可惡多著哩！這弟子孩兒不饒他！你們在俺兩個身上，情管你們打上風官司，叫這狗骨頭吃場好虧！『要人錢財，與人消災』哩；要了人這們些錢，還替人家挑事！我們剛才到這裡，他還要詐我們哩。剛才單老哥可是把他拴在鋪裡去了，誰想這一拴倒拴著了，明日不消來了。我們在察院門口專候著狄爺到那裡，替狄奶奶遞張訴狀，就訴上是他挑唆韓蘆告狀，說他詐過銀子多少兩。不怕他！察院老爺極喜人說實話的。」

　　童奶奶道：「這訴狀可叫誰寫？」單完道：「別的沒有，要寫狀子的多。一個趙啞子寫的極好，得五錢銀給他。狄爺，你早些去，我合你尋他。你要自己去，他見你村村的，多問你要錢。」童奶奶道：「這狀還得小女自己遞麼？」惠希仁道：「姑娘且不消出去，叫狄爺遞上就罷了。明日遞了訴狀，後日准出來，大後日出了票，咱次日就合他見，早完下事來伶俐。天也忒晚了，有燈籠借個我們去罷。」童奶奶道：「夜深涼快，二位爺多請鐘兒，我叫人點燈籠送二位爺去。」單完道：「罷，我們自己走好。都是同路，省得管家自己回來不好走。這兩日好不夜緊哩。」各人分手相別。

　　狄希陳到家，笑道：「天，天！俺明水人還嫌我刁鑽古怪，來到北京城，顯的我是傻子了。天下有這們個傻子？你們公道說說。」童奶奶道：「不傻也有些呆呆的。咱且商量個光景，倒也是有人照管了，只是衙門裡邊官的心性，一時的喜怒，咱怎麼拿得定？姑娘又沒見過官，怎麼說的過這兩個光棍？別要叫孩子吃了虧，疼殺我不打緊，你還要做官，只怕體面不好看呀！放著他相大爺這們個名進士，見做著部屬，他不為嫂子，可也為他哥呀。他沒的好問咱要錢？極該央他央，求他出個字兒。咱有這個牆壁，合他見官，可也膽壯些；要不，這肚裡先害了怕，話還說的我溜哩麼？」

　　狄希陳道：「姥姥，你叫我不拘使多少銀子，我也依，你指與我，叫我不拘尋誰的分上，我也依，我可不能求俺這個兄弟。我實怕他合大妗子笑話。敢說：『你為家裡的不賢會，專替你招災惹禍的，你躲到京裡來另尋賢德的過好日子；如今賢會的越發逼的丫頭弔殺了。』我受不的他這笑話。」

　　寄姐道：「罷麼，我媽！你好似這們等的！自作自受！誰叫我逼死他前世的娘來！他有不恨我的，肯替我尋分上？叫他使了這們些銀子，他還疼不過哩，又叫他再尋分上使錢？不妨事，我也想來：丫頭是自家弔殺的，我又沒動手打殺他。就說我打殺了他，可也得撿出傷來，才好叫我替他償命。要撿不出傷來，破著拶一拶，再不，再攛一二百攛，渾深也饒了我。我只當發了個昏，遭了個劫。昨日生小京哥，差一點兒沒疼過去了，我只當又生個孩子。使過他的錢，一個一個的記著，我了了官司，我往蘆溝橋窩子上搭個棚，舍上我的身子，零碎掙了來還他，料著我也還掙了錢來。只怕我還勾了他的，我還報報娘的恩哩。」

　　童奶奶道：「罷，怪丫頭！污邪了胡說的甚麼！」寄姐道：「我見我的媽這們求他，我要這們賭賭氣呢！」童奶奶道：「別胡說！這也不是甚麼賭氣的話。好人有做這個的麼？」狄希陳道：「一個丫頭生生的逼殺了，受氣使錢，我哼也沒敢哼聲，姥姥叫央他相大叔，我說的，他合大妗子笑話，咱另尋分上，這有甚麼傷著你來？就說出這們的話！」寄姐又待言語，童奶奶喝道：「罷，都不許再說閒話！三四更天了，快些睡覺，早起來。他姑爺還要往察院前寫狀遞上哩。」方才各人閉口收拾。

　　剛只合了眼，童奶奶合調羹已先起來，點上燈。調羹包的扁食，通開爐子，燉滾了水，等狄希陳梳洗完了才下。打發狄希陳吃完了飯，汗巾裡包著銀子，小選子跟著，夾著小帽，青衣裳，安排訴狀，走到南城察院門口，尋了一會，只見惠希仁合單完遠遠的走來作揖謝擾，不必細說。惠希仁道：「單老哥，你陪狄爺去寫狀罷，我還做些別的。遞狀時還等我到，好大家照管照管狄爺。」

　　單完同狄希陳專尋趙啞子，只見趙啞子住的所在，同單完合狄希陳尋到他家。趙啞子正在門前閒站，望著單完領著個戴巾的來到，曉得是央他寫狀。但狄希陳見趙啞子相貌不揚，心裡想道：「難道這樣人，心中果有甚麼識見，寫得出甚麼動人的狀來？是寫的不好，豈不誤了正事？」把單完悄地的拉到門外，問道：「這人果然寫得狀好？不致誤事才好。」單完道：「這是我從小同窗的兄弟，原是大有根基的子孫，說起來，當今皇帝都還合他有親。飽飽的一肚才學，順天府考了幾遍童生，只是命運不好，百當沒得進學。若論他本事，命運好時，連舉人進士也都中了，還在這裡寫狀哩！因他肚裡有些本事，所以朋友們贈了他一隻《西江月》。我念與你聽，你就見得我話不虛傳。待我念來：

　　　　廣讀「趙錢孫李」，多描「天地玄黃」。一篇文字兩三行，情願棄儒寫狀。鋪紙慣能說謊，揮毫便是刁言。常常激怒問詞官，拿責代書廿板。

　　狄希陳道：「這便極好，無刁不成狀哩！能放刁撒謊，這官司便就贏他。」二人翻身進內，各在板登上坐下。單完道：「這是山東狄爺，是吏部候選府經歷，央你寫張訴狀。你用心給他寫寫，不可潦草了。狄爺，你說與他情節。」狄希陳道：「在下原籍大明國南贍部洲山東等處承宣佈政使司濟南府繡江縣人；家住離城四十里明水鎮；家父姓狄，名宗羽，號賓梁；先母相氏，就是現任工部主事相於廷的姑娘。……」單完截住話問道：「這狄爺不合相爺是姑表兄弟麼？」狄希陳道：「他是舅舅之子，我是姑姑之兒，正是姑表，實不相欺。」單完道：「虧了俺沒敢放肆，原來合狄爺另有敘處哩。天漸晚了，察院待擊二點呀，狄爺，你長話短說，叫他快寫狀罷。」狄希陳道：「不說個來歷明白，這狀怎麼寫？」單完道：「寫狀不用這個，待我替你說罷。趙兄弟，你老實聽著：狄爺來京聽選，娶的是咱京裡的女兒。一個十五歲丫頭，為沒給他做衣裳賭氣的，這四月十七日弔殺了。一個鄰捨家劉芳名，欺他是外處人，詐了他四十兩，抬材的詐了八兩，丫頭的娘子詐了二十五兩，領來的漢子老婆詐了七兩，打發了事。劉芳名說這塊肉沒骨頭，好盡著啃，挑唆丫頭的老子韓蘆不告男人，單告狄奶奶童氏一個；劉芳名就做證見。或是童氏自己訴，或是狄爺出名訴，你見的透，該怎麼樣就是。」

　　趙啞子道：「這沒叉路，劈頭訴著劉芳名，說他詐財無饜，挑唆韓蘆單告女人，因察院爺不拘婦女，所以不告上男人，好叫女人出官，盡力詐騙。就是本夫出名代訴，寫上詐去銀子數目。」狄希陳道：「雖是他詐了銀去，只怕問官說是行財，不大穩便？」趙啞子道：「這位察院爺只喜人說實話，這上頭不大追求你。情管我這狀遞上去，只是叫他吃了虧就是。狄爺，你要三兩銀子謝我。」單完道：「察院待中上堂，你快著寫罷。先給你五錢銀，官司果然贏了，我保著叫狄爺再給你二兩。官司若平和，沒帳，就只這五錢拱手。」

　　趙啞子鋪開格眼，研墨操筆，不加思索，往上就寫。剛才寫完，察院三聲雲板，衝堂開門。惠希仁忙忙的跑來問說：「狀寫完不曾？」單完道：「方才寫了，只沒得讀一遍，不知說的不曾？」趙啞子道：「沒帳，快趕上遞罷！我寫字自來不差，差了我管！」狄希陳換了青衣，單完、惠希仁擁簇著，跟進投文牌去。

　　「一紙入公門，九牛拔不出」。官斷十條路，輸贏何似，勝敗難期。專聽下回再說。

第082回 童寄姐喪婢經官　劉振白失銀走妾

　　　　為人知足，夢穩神清。無煩惱，菜根多味；少爭竟，茅屋安寧。直睡到三竿紅日，與世無營。

　　　　口貪心攫搏如鷹，谿壑難盈。四十金，肚腸無厭；一夾棍，神鬼多靈。子拐妾奔仍賣屋，三十才丁。

　　　　　　　　　　　　　　　　　　　　－－右調《兩同心》

　　狄希陳跟了投文，將狀沓在桌上，跪在丹墀，聽候逐個點名發放。點到狄希陳跟前，察院看那狀上寫道：

　　　　告狀人狄希陳，年三十一歲，山東人，告為朋詐事：陳在京候選，有十四歲使女，因嗔不與伊更換夏衣，於本月十二日暗縊身死。惡鄰劉芳名，欺陳異鄉孤弱，詐銀四十兩，唆使使女父韓蘆等詐銀二十五兩，抬材人詐銀八兩。貪心無饜，唆韓蘆單告陳妾童氏，希再詐財。伏乞察院老爺詳狀施行。

　　察院看了狀，道：「你這是訴狀，准了，出去。」狄希陳准出狀去，單完對惠希仁道：「虧了咱哥兒兩個都沒敢難為狄爺，原來是工部相爺的表兄！」惠希仁道：「原來如此！前日表兄陸好善往蘆溝橋上送的，就是狄爺的夫人狄奶奶麼？」狄希陳道：「那就是房下。原來陸長班是惠爺的表兄哩？」惠希仁道：「相爺合察院爺是同門同年，察院爺沒曾散館的時節，沒有一日不在一處的。就是如今也時常往來，書柬沒有兩三日不來往的。這事怎麼不則相爺要個字兒？」狄希陳道：「我料著也是有理沒帳的事，又去攪擾一番？合他見見罷了。」惠希仁道：「察院爺凡事雖甚精明，倒也從來沒有屈了官司事；但只有個字兒恃著，穩當些。狄爺，你回家合童奶奶商議，沒有多了的。我們等訴狀票子出來，再合狄爺說去。」大家作別走散。

　　正好陸好善從廟上替相主事買了十二個椅垫，僱了一個人抗了走來，撞見惠希仁、單完兩個，作揖敘了寒溫。惠希仁問道：「相爺有一位表兄狄希陳，是麼？」陸好善道：「果是至親。賢弟，你怎麼認的？」惠希仁道：「有件事在我們察院裡，正是我合單老哥的首尾。因看相爺合哥的分上，絕沒敢難為他，憑他送了我們十來兩銀子，俺爭也沒敢爭。剛才攛掇著他遞過訴狀去了。」陸好善道：「甚麼事情？我通沒聽見說，就是相爺也沒見提起。嗔道這們幾日通沒見往宅裡去。為的是甚麼事兒？」惠希仁道：「家裡弔殺了個丫頭，那丫頭的老子告著哩。」陸好善道：「沒要緊的！既是弔殺了個丫頭，悄悄的追點子甚麼給他娘老子罷了，叫他告甚麼！」惠希仁道：「追點子甚麼！詐了八九十兩銀子了，還告狀哩！」陸好善道：「這事情管有人挑唆？」惠希仁道：「哥就神猜！可不是個緊鄰劉芳名唆的怎麼！詐了四十兩銀還不足哩！」陸好善道：「再有這人沒良心！你只被他欺負下來了，他待有個收煞哩！」說完，拱手散去。

　　到了相主事宅內，相主事正陪客待茶。送出客去回來，陸好善交了椅垫，相主事道：「從正月裡叫你買幾個椅垫子使，這待中五月了，還坐著這杭杭子做甚麼？拿到後邊去罷。」陸好善道：「狄大爺這向沒來麼？」相主事道：「正是呢。他這們幾日通沒到宅裡，有甚麼事麼？」陸好善道：「爺沒聞的呀？小的風聞得一似弔殺了個丫頭，被丫頭的老子在南城察院裡告著哩！」相主事道：「我通不曉的。這也古怪，為甚麼倒瞞著我呢？」相主事回到宅裡，對著父母道：「怪道狄大哥這們幾日不來，原來家裡弔殺了個丫頭，叫人詐了許多銀子，還被丫頭的老子告在南城察院裡。」相棟宇道：「你看這不是怪孩子！有事可該來商議，怎麼越發不上門了！」相大妗子道：「他的小見識，我知道，家裡遭著這們個母大蟲，為受不的躲到這裡，聽說尋的這個，在那一個的頭上壘窩兒。他家沒有第二個丫頭，就是小珍珠，情管不知有甚麼撕撓帳，家反宅亂的把個丫頭弔殺了，怕咱笑話他，沒敢對咱說。這不是傻孩子，有瞞得人的？快使人請了他來，去！」相主事即時差了相旺前去，正見狄希陳遞了訴狀，正從南城來家，走的通身是汗，坐著吃冰拔的窩兒白酒。童奶奶合調羹沒顏落色的坐著，寄姐在旁裡也谷都著嘴奶小京哥。

　　童奶奶見了相旺，問相太太、大爺、大奶奶安，相旺也回問了起居，又道：「太爺太太問狄大爺這向甚麼事忙，通沒到宅裡？請就過去說甚麼哩。」狄希陳道：「這向有件小事，窮忙沒得去。你多拜上太爺、太太合你爺，我過兩日，就到那裡。」相旺道：「太爺合俺爺聽見狄大爺有點事兒，才叫我來請狄大爺快著過去，趁早兒商議哩。」狄希陳道：「你爺知道我有點甚麼事兒，叫你請我？」相旺道：「知道狄大爺家弔殺了丫頭，叫他老子告著哩。」狄希陳道：「你爺這也就是鑽天！我沒工夫合他說去，他從那裡就知道了？」

　　童奶奶道：「這天熱，旺官兒，你也到前頭廳上脫了衣裳，吃碗冰拔白酒，涼快會子，可合你狄大爺同走。」待了一會，打發相旺吃了酒飯；因他是好爭嘴的人，敬意買的點心熟食，讓他飽餐。吃畢，同狄希陳到了相主事宅內，見了母舅妗子合相主事已畢，你問我對，說了前後始末根由，不必再為詳敘。

　　相主事道：「李年兄合我極厚的同年，不問我要個字兒給他，冒冒失失的就合人打官司，這事當頑的哩！」留狄希陳吃午飯，許過臨審的先一日與他出書。狄希陳辭了回家，說知所以。

　　寄姐那幾日雖然嘴裡挺硬，心裡也十分害怕。一個女人被人獨名告著，拿出見官，強著說，破著捱一拶，捱一百攛，捱二百攛，那瑩白嫩嫩的細指頭，使那大粗的檀木棍子，用繩子殺將攏來，使木板子東一下，西一下，攛這一二百下子，說不怕，畢竟是咬牙瞪眼的瞎話！聽見相主事要出書與察院，口裡支著架子，說：「有理的帳，我希罕他的那書麼？」不由的鼻子揸呀揸的，嘴裂呀裂的，心裡喜歡，口裡止不住只是待笑。倒是童奶奶說道：「你胡說甚麼哩！你求也沒求他求，他請將你去，要給你出書，你不希罕他！你要不是至親，你不得一百兩銀，你尋的出這分上來麼？」寄姐方才回嗔作喜，說道：「我說是這們說，誰就當真的說不希罕來？」調羹道：「我是這們個直性子，希罕就說希罕，不是這們心口不一的。」

　　再說惠希仁、單完次日領出狄希陳訴狀的票來，上面首名就是劉振白，其次才是韓蘆、韓輝、戴氏這一班人。先到狄希陳家與狄希陳票子看了，二人分頭去拿一干人犯。都已叫齊，伺候投文聽審。

　　再說劉振白從那日起更天氣被單完送到鋪裡，原來城上的差人走到本管地方，那些鋪裡的總甲火夫，就是小鬼見了閻羅大王，也沒有這等怕懼。只因單完吩咐了一聲，說道：「要緊人犯，好生看守，走了不當頑耍！」所以這鋪裡總甲，吩咐花子們，把這劉振白短短的一根鐵索，一頭扣在脖項，一頭鎖在個大大的石墩；又怕他使手擰開逃走了開去，將手也使鐵靠子靠住，絲毫不能動轉。四月將盡的天氣，正是那虼蚤臭蟲盛行的時候，不免的供備這些東西的食用。在鋪裡鎖到次日，不見家中有一個人出頭，只得央了一個坐鋪的花子到家裡說知。

　　誰知這劉振白不止在那親戚朋友街坊鄰捨身上嘴尖薄舌，作歹使低，人人痛恨；就在自己老婆兒子身上，沒有一點情義，都是那人乾不的來的刻薄營生。那日晚上，家中止知他在自己門口探望狄家的動靜，等了更許，不見他進去。他兒子劉敏出來打聽，只見門是開的，父親劉振白不知去向。次日早晨，方知被差人弔在鋪裡。劉敏跑到那裡，看見劉振白象猢猻拔橛一樣，鎖在一塊石上。劉敏問道：「這是為何被人弔在鋪裡？」劉振白道：「你看！昨日我見狄家的小廝使手勢，把差人支到外頭，遞了話進來，狄家送了一兩銀子，爭也沒爭就罷了。我道他一定有話說，後晌必定偷來講話。我說我等著他。到起鼓以後，果不然兩個差人來了，叫我撞個滿懷。他老羞成怒的，倒把我拴在鋪裡，這不好笑？你到家快送飯我吃，再弄點子甚麼給這鋪裡人，好央他鬆放我鬆放兒。」劉敏應允回家。

　　這劉敏原來是劉振白嫡妻所生，年二十三歲，素性原不是個成材。又兼劉振白那喬腔歪性，只知道自己，餘外也不曉得有甚麼父母妻子，動不起生棰實砸，逐日盡是不缺。要說甚麼衣服飲食之類，十分沒有一二分到的妻子身上。後來又搭識了個來歷不明的歪婦，做了七大八小。新來乍到，這劉振白「餓眼見了瓜皮，就當一景」，掀上掇下，把嫡妻越發不希罕了。

　　這嫡妻一來也是命限該盡，往日恁般折挫，偏不生氣害病；晦氣將到身上，偏偏的生起氣來。誰知這世上倒是甚麼槍刀棍棒來到身上，躲得過更好；躲不過，捱他下子，到還也不致傷人。原來這言不的語不得的暗氣，比那槍刀棍棒萬分利害。所以周瑜頂天立地，官拜大都督，掌管千百萬狼虎雄兵，禁不得孔明三場大氣，氣得個身長九尺，腰大十圍的身軀，直挺挺的躺在那頭大尾小四方木頭匣內。這劉振白的長夫人，一個混帳老婆而已，能有多大氣候？禁不起幾場屈氣，也就跟了周都督往陰司去了。

　　這劉敏雖生在這寡恩少義的老子手內，有一個知疼著熱的親娘，母子二人相偎相靠，你惜我憐，還好過得日子。自從母親病死，那十來歲的孩子，自己會得甚麼料理，還虧不盡有個外婆娘舅勉強照管，不致墮折身死，長成了個大人。

　　這劉振白素性是個狼心狗肺的人，與人也沒有久長好的，占護的那個婆娘不過香亮了幾日，漸漸的也就作踐起來，打罵有餘，衣食不足。是你正經的妻子，他沒奈何，任了命受你折磨罷了。這等放野鹁鴿的東西，他原是圖你的好，跟了你來，你這們待他，他豈有忠心待你？所以也是離心離德的，只恨牢籠之內，無計脫身。

　　劉敏從鋪裡出來，心裡想道：「父子之恩，不該斷絕。只是父親不慈，致我親娘氣死，又把我不以為子，如今趁他弔在鋪裡，不如把他詐來的四十兩銀子拿了，逃到外州遠府，自苦自掙，且教他老光棍過自在日子！」主意已定，回家說道：「父親從昨日後晌被差人弔在南城第三鋪內，至今不曾吃飯，叫姨娘快些做了飯，再拿五錢銀子，著姨娘自己送去，著我在家快些寫狀趕察院晚堂投上，好救父親出來。」

　　那婆娘信以為真，即忙做的老米乾飯，煎的豆腐，炒的白菜，都使盆罐盛了；又將那四十兩內稱了五錢銀，一同拿到鋪內。劉振白道：「怎麼劉敏不來，你自己來到這裡？」回說：「他在家裡寫狀，要趕察院晚堂投遞，救你出鋪哩！」劉振白還道當真，心裡也還喜了一喜。吃完飯，把五錢銀子發與了鋪裡的眾人。那婆娘回到家門，只見街門使鐵鎖鎖住，只道劉敏出外做甚，可以就回，單單的提了盆罐，站著呆等。等不見來，站得兩腿酸疼，那見有甚麼劉敏的蹤影！等了個不耐心煩，問對門開肥皂鋪的尼■旦道：「你老人家沒見俺家大相公往那裡去了？」尼■旦回說：「我見他背著個褥套，抗著把傘，忙忙的往東去了。我見他走的忙，也沒問他那去。」那婆娘心裡有些著忙，端開門，只見鑰匙丟在門內。進到家中，見箱櫃翻成一堆，四十兩銀子沒了影響，被褥鋪蓋，道袍雨傘，俱已無存。知是劉敏用計拐去，慌獐獐仍回鋪裡，對劉振白說知所以。

　　劉振白是甚麼主兒？聽見，帶著鎖，抱著石墩子，離地跳有三尺高，怪罵：「蹄子歪辣骨奴才！臭淫婦！沒廉恥！來我跟前獻勤，不在家裡看守著，被他拐的財物走了！我好容易掙的東西！這坐鋪是怎麼來？明日見官，吉凶還不可保，你就輕意貼了你孤老！臭淫婦！還不快著遙地裡尋去，還夾著臭扶站著哩！你要尋不著他，你就不消見我，你也就跟了你娘的漢子去罷！還合你過甚麼日子！」

　　那婆娘身子一邊往家走，心裡想道：「這劉敏又沒個老婆係戀，老子又沒點恩義在他身上，吃碗飯還罵的狗血噴了頭，這是不消說。拿著銀子跑了，他倒脫了虎口，過他好日子去了。這海大的京城，八十條大街，七千多衚衕，叫我那裡尋他？尋他不著，待老砍頭的出來，我也斷是活不成的！」再三尋思，沒有別法，三十六計，走為上策。「我認識的也還有人，那裡過不的日子，戀著這沒情義老狗攮的！」回到家，把幾件銀簪銀棒，幾件布絹衣裳，弔數黃錢，捲了捲，夾在胳肢窩裡，仍舊鎖上大門，腳下騰空，不知去向。

　　惠希仁兩個齊完了訴狀的人同狄希陳劉振白先走，寄姐坐著兩人轎子，童奶奶合他娘家親戚鄰舍人陪著。相主事也差了相旺到察院前看打官司。待的不多一會，察院打點開門，狄希陳一干犯證跟進投文，差人搭上票子，旁邊書辦，一一點過名去。點到童氏跟前，有只《黃鶯兒》，單道童氏的模樣：

　　　　之子好紅顏，翠眉峰，柳葉彎。烏綾帕罩雲鬟暗。春纖筍鮮，金蓮藕尖，輕盈盈移步公堂畔。怕多般，呼名嬌應，嘴息布青衫。

　　察院將一干人犯個個點過名去，見一人不少，本等原是爽快人物，又因接了相同年的來書，也不等掛牌，也不拘晚堂聽審，頭一個叫劉芳名，問道：「童氏的丫頭，是因甚死的？」劉芳名道：「小的是他緊鄰，早晚只聽見童氏打那丫頭。四月十二日，見他家買進棺材去，待了一會，裝上，抬了出來葬埋。丫頭的父母到童氏家哭叫，童氏著人叫過小的去勸他散了，所以告狀牽上小的作證。」察院問道：「你是童氏的左鄰，還是右鄰？」劉芳名道：「小的是右鄰。」察院道：「為甚不告兩鄰作證，止告你一人？」劉芳名沒得說。察院道：「下邊跪。」叫：「韓蘆，你有甚說？」韓蘆道：「小的女兒，賣與狄希陳為義女，今年十六歲了。狄希陳因女兒生有姿色，日逐求奸，小的女兒貞烈不從。這狄希陳的妻童氏，恨他不從，日夜毆打，活活把小的女兒打死，不令小的知道，屍首都不知下落了。」察院道：「他去奸你女兒，你女兒不從，做婦人的倒不喜他，倒打死他？既是女兒被他打死，你且不告官，你且詐財？」韓蘆：「小的聽見女兒被他打死，同了妻去看，沒見屍首，小的兩口子哭了一場，回家告狀，並不敢詐錢。說小的詐財，誰是證見？」察院道：「奴才！還敢強嘴！你是十五兩，你的妻戴氏十兩，你帶去的三個男子，四個婦人，每人一兩。劉芳名親手交付與你。劉芳名證得這等明白，你還抵賴！取夾棍上來！」韓蘆道：「小的實說，實有這銀子。他人命行財，小的收了他銀子，才好告狀。小的原封未動，見放在家裡。」

　　察院吩咐：「且饒你夾，下邊跪！」叫劉芳名上來：「你這奴才，這等可惡！人家的丫頭死了，你欺生詐他四十兩銀，還與挑事，叫他的父母到跟前，又共詐銀三十二兩，還又唆他告狀，叫他單告一個婦人，好大家詐他的錢！」劉芳名道：「小的詐他一個錢，滴了眼珠子，死絕一家人口！小的也沒叫他父母告狀，他父母也沒有詐他的錢。只因狄希陳叫小的到跟前勸了他勸，故此告上小的作證。」察院道：「奴才強辯！韓蘆自己招得分明，你還抵賴？夾起來！」

　　兩邊皂隸狼虎一般跑將上來，採將下去，鷹拿寒雀一般，不由分說，套上夾棍，十二名皂隸兩邊背起，把個劉芳名恨不得把他娘養漢爹做賊的事情都要說將出來。遂把那起先詐銀四十兩，見狄希陳軟弱可欺，悔恨詐得銀子不多，隨心生一計，叫了他父母來，詐了他銀子三十二兩，他父母謝了他五兩。又教他告狀，若告上男子，因老爺每次狀上婦女免拘，不拘婦女，不能多詐銀子，所以單告一個女人，叫他無可釋脫：這是實情。

　　察院一一寫了口詞，放了夾棍，叫上韓蘆同劉芳名，每人三十個頭號大板；又叫上應士前、應向才、韓輝，每人十五。又叫童氏上去發放道：「怎麼一個丫頭，你凌逼他叫他吊死？這等悍惡可惡！拿拶子拶起！」唬的童氏那平日間的硬嘴不知往那裡去了，口裡不叫老爺，只叫：「親媽救我！」察院也明白是唬他一唬，說道：「本等該拶，還該一百敲，姑且饒你！」吩咐：「狄希陳、童氏開釋寧家；劉芳名、韓蘆、韓輝、應士前、應向才帶到南城兵馬司，聽票追贓；其餘的婦人四口，姑放回家，一應紙罪俱免。」原差將一干人犯，帶付南城兵馬司，當官取了收管回話。

　　兵馬司將一干人都收了監。候至次日早堂，察院行下一張票去，上面寫道：

　　　　南城察院為打死人命事，仰南城兵馬司官吏照票事理。即將發去後開犯人韓蘆等嚇詐贓銀，勒限照數追完，依時值糴米，交本城粥廠煮粥賑饑。將追過銀數，糴過米石，限五日內同本廠案收，一同具由報院毋遲。計開：韓蘆夫婦共詐銀二十五兩，劉芳名詐銀四十兩，韓輝詐銀一兩，應士前詐銀一兩，應向才詐銀一兩。又婦人四口，各詐銀一兩，著落各婦親屬名下追。

　　兵馬司蒙票遵行，將韓蘆等提出追比。韓蘆的二十五兩，用去的不多，除謝了劉芳名五兩，還剩下十八兩銀子在家。戴氏遍向那篦頭修腳的主顧奶奶家，你五錢，我一兩，登時湊足了二十五兩，倒還有幾兩多餘，被兵馬勒了加二的火耗，扯了個直帳。韓輝一班婦女，其銀不多，都已納完，各准討保在外。惟這劉振白兒子拐銀逃走，小老婆又背主私奔，家中再沒有別人，死煞坐在監中呆等，那得有鬼來探頭。三日一比，比了兩限。兵馬道：「你既家下無人，叫人押他出去，討一個的當保人保他出去，叫他自己變產完官。」差人押他到家，街門鎖閉。將門掇開進去，止剩得些破碎衣裳，粗造傢伙。盡數賣了，值不上四五兩銀。住的到是自己的幾間房子，也還值五六十兩不止，貼了招子出賣。

　　但這劉振白刁歪低潑，人有偶然撞見他的，若不打個醋炭，便要頭疼腦熱，誰敢合他成得交易？一個姪兒，叫是劉光宇，倒是順天府學的秀才，劉振白平日待他，即如仇敵一樣，在一個皇親家教書，推了不知，望也不來望他一望。差人押了幾日，尋不出保人，變不出產業，只得帶回見官。兵馬也無可奈何，仍著落原差帶出他來措處。家中留下的破碎物件，日逐賣了來的，只好同差人吃飯，也還不夠，那得攢下上官。差人極了，只得教他將左右對門的鄰舍告在兵馬司裡，強他買房。

　　劉振白果然遞了狀。及至准出狀來，左鄰就是狄希陳。為狄希陳的事，所以追他的贓，豈可又叫狄希陳買他的房子？況又知道狄希陳是工部相主事的表兄，相主事新經管了街道，正是兵馬的本官上司，兵馬還敢惹他？他的右鄰是個南人，見做中城察院書辦，又是兵馬的親臨上司。對門是個錦衣衛指揮，雖是軍政空閒在家，倒也沒有勢燄，但兵馬司也是不敢惹他的。差人持了官票，連這三家的門上腳影也不敢到，將票繳了。

　　兵馬怒道：「這等可恨！朦蔽著叫我准出狀去，出票拘人。幸得差人伶俐，暗自銷了原票。萬一將票被他們看見，名字出在票上，差人拘喚，我這官兒，休想還做得成！這分明是做弄我的主意！」將那押了討保的差人，合劉芳名每人十五板，再限五日不完，連原差解院。沒奈遍央了合城的牙子，情願減價成交。「若是懼怯我的素行，不妨當官交價，文契著兵馬用了印，我便歪憋，也沒處使。」

　　恰好三邊總督提塘報房，一向都是賃房居住，時常搬移，甚是不便。新到的提塘官，是個寧夏中衛的指揮，在總督上遞了呈子，說：「報房一向賃房，搬移不便，歲費房價，零算無幾，總算不貲，合無將曠兵月糧內動支銀兩，於北京相應處所買房一處，修葺堅固，不惟提塘發報得有常居，所費賃錢，足當買價，凡係本部院差人進京，即在此房安寓，省又另尋下處，以致泄漏軍機。」

　　總督深以為然，交了二百兩，准他來京隨便置買。經紀說合，作了五十八兩官價，買做報房。及至立契交價，劉振白再三倒褪，只求打脫。指揮使性不買，說道：「我又不曾短少他的銀子，沒得他的甚麼便宜，為甚麼強買他的？」差人發躁道：「你房子賣不出去，連累我上了比較；幸得有人出了你足心足意的價錢，你又變卦不賣；這明白是支吾調謊，我被你貽累，直到幾時？」帶去司裡回話。

　　差人將那房子有人出到五十八兩，已是平等足價，他臨期又變卦不賣，這明白是支吾延捱。兵馬著惱，差人押到書房，勒他寫了文契，使了本司的方印鈐蓋，差人交與指揮。那指揮收了文約，兑了五十八兩足色官銀，差了一個家人親到兵馬司當官交到劉振白手內。兵馬兑了他四十四兩贓銀，剩的十四兩交還他自己收去。差人交鋪，暫候聽詳。押到外面，他放聲哭道：「這房若是賣與別人，我要白使他幾兩銀子，這房還要白賴他回來。如今做了總督的官房，只好罷休了！」方知他臨期變卦，原來是這個主意。兵馬將銀糴了米，運到粥廠，回了察院，文書批允釋放。

　　狄希陳謝了相主事出書贏了官司，又齊整擺了兩席酒，封了兩封各五兩席儀，請惠希仁、單完兩個，謝他衙門照管。

　　劉振白將剩的十四兩銀子，被原差要了二兩，僱人叫招子找尋逃走的婆娘，又四散訪緝那拐銀的兒子。火上弄冰，不禁幾日，弄得精空，連飯也沒有得吃。氣那四十兩銀買米煮粥，倒叫別人吃去，自卻忍饑。看銀包內還有一錢九分鑿口剩下，抖成一處，買了一張粥票，一日兩餐吃粥。

　　這劉振白詐了狄希陳四十兩銀，數也不少；若是他父母來打搶，你替他調停勸解，安於無事；就再挑唆他父母，又詐了許多銀去，從此歇手，豈不是心滿意足的營生？卻要貪心無厭，用出毒計，唆他告狀，不知還要詐他多少才罷！誰知天理不容，鬼神不憤；人財兩空，故有盡失；察院夾打，兵馬比限。可見：萬事勸人休計較，一生俱是命安排。

第083回 費三千援納中書　降一級調出外用

　　　　人生飲啄，冥冥神鬼安排著，招不即來辭不脫，簿中注定，點點無容錯。

　　　　成都府裡為蓮幕，明明此說由河伯。誰許夤緣求好爵，徒勞心計，空委三千壑。

　　　　　　　　　　　　　　　　　　　　　　－－右調《醉落魄》

　　狄希陳完了劉振白官司，使了許多銀子，受了無數狨氣，也便曉得這北京城裡，不是容易住的地方。起過復，要赴部聽選。他守制的時候，正是守選點卯之時，點到起復，倒成了個資深年久，頭一個便該選他。只恐果如幼年那水神的言語，選到四川成都府去，七八千里遠路，過川江、下三峽，好生害怕。央了相知到吏部房裡察問，知此番大選有七個府經歷缺，除了山東二缺不選本省，還有南直常州，浙江金華，北直河間、真定，河南南陽，都是附近美缺。狄希陳心內喜道：「這五個缺，無論地方美惡，只是不往四川成都府去，便是造化。」

　　那日正去吏部點卯，恰好駱校尉從湖廣出差回來，帶了些湖廣人事，來望童奶奶合狄希陳；問知狄希陳點卯選官，正待開口說話，只見狄希陳從吏部點卯回來，敘禮留坐，整酒款待。吃酒中間，駱校尉道：「依我在下的愚見，狄姑夫，你不該選這個官。這府經歷不是你做的。你富家子弟，自在慣的性兒，你在明水鎮上住著，人仰著頭往上看你，你又不欠私債，你又早納官糧，關門高坐，誰敢使氣兒吹你？你做了這首領官，上邊放著個知府、同知、通判、推官，都是你的婆婆，日合你守著鼻子抹著腮的，你都要仰著臉看他四位上司。你就都能奉承得好，四位上司，你拿得定都是好性兒？三位合你好，只一位合你話不來，就要受他的氣！

　　「你住的那衙舍，一個首領的去處，有甚麼寬快所在！且不是緊挨著軍廳，就是緊靠著刑廳，你敢高聲說句話呀，你敢放聲咳嗽聲？你要不先伍著人的嘴，先不敢打個人，還怕那板子響哩。

　　「家裡做秀才，做監生，任他尚書閣老，只是打躬作揖，叫太宗師。你做了首領，就要叫人老爺，就要替人磕頭，起來連個揖還不叫你作哩。堂上合刑廳但有些兒不自在，把筆略掉掉兒，就開壞了考語，巡撫巡按考察，大不好看的事都有了。這是那沒日子過的人，別管他體面不體面，做上只個官，低三下四，求幾個差委，撰幾兩銀子養家。你姑夫要只個官，可是圖名，可是圖利？要是圖名，這低三下四，沒有甚麼名；要是圖利，你姑夫是少銀子人家？

　　「就剛才你姑夫說的這幾個缺，北直隸還近，別的也都老遠的。我替你姑夫算計，你既不圖利，只是為名，可你加納個京官做。你要捨的銀子，爽利加他中書，體面也好，銀帶篼錕補子，寫拳頭大的帖子拜人，題了欽差出去，憑他巡撫巡按都是平處。你到繡江縣去，數你頭一位見任京官。況如今又開了新例，中書許加太僕少卿，你爽利再加撩給他幾兩銀子，加了卿銜，金帶黃傘，騎馬開棍，這比經歷何如？你要十分捨不得錢，少使幾兩，加納個甚麼光祿署丞、鴻臚序班，也還強是首領。只是這兩行難選，且打點不到，仍要轉出外頭去做縣丞主簿；不如這中書，納完銀就題授了，且又不外轉。

　　「別的納粟中書，也還怕人不大作興，你姑夫見放著相大爺在京，相大爺的三百名同年都是姑夫的相知，別說別的，你只穿著錦繡，夾著鞍籠，拖著牙牌穗子，逐日合這伙子拜往赴席，好看不好看？相大爺名望又高，將來不是調吏部，定是調兵部，深深俸兒，就可以轉得京堂，京中也有日子住哩。這不又有這等好靠山？這京官湯湯兒就遇著恩典，迤封兩代，去世的親家公親家母都受七品的封。要肯把本身的恩典移封了爺爺奶奶，這就是三世恩榮。你有的是銀子，你山裡多的是石頭，或在鎮上，或是城裡，青雲裡起的牌坊，蓋的兩座，這也不枉了馳馳名。我說的是呀不是，你姑夫再想！」

　　駱校尉這一席話，把個狄希陳說得心花頓開，撾耳撓腮的亂跳，恨不得一會子就把個中書加到身上。童奶奶說到援納京官，省得把寄姐遠到外任，煞老實的攛掇。狄希陳又合他娘舅表弟商議。這駱校尉的言語，未嘗不可；料狄希陳的家事，又是做得起的。所以雖不能極口的贊成，也並不曾明白的攔阻。狄希陳遂定主意，不往吏部聽選，打了通狀，一派專納中書，將年前馱來的四千兩頭，傾囊倒篋，恰好攪纏了個不多不少。納完了銀子，出了庫收，咨回吏部，當日具稿畫題。不三日，奉了旨意，授了武英殿中書舍人。

　　一伙報喜的京花子，約有二三十人，一齊趕將來家，嚷作一塊，說：「狄爺是平步青雲，天來大的喜事，快每人且先掛一匹大紅雲■，再賞喜錢！」又嚷道：「叫快擺桌席，快叫戲子款待！」嗔狄希陳家不疾忙答應，打門窗，拷椅子，回喜變嗔，潑口大罵。唬得狄希陳越發不敢出頭。眾人見狄希陳不出攏帳，越發作起惡來，罵的管罵，打傢伙管打傢伙。又選出幾個最無賴的潑皮，脫了衣裳，摘了網巾，披撒了頭髮，使磁瓦勒破了頭皮，流得滿面是血，躺臥正廳當中，聲聲只叫喚：「狄中書家打殺報喜的人了！」街上幾千人圍著門看。

　　童奶奶叫小選子去請駱校尉來打發他們。他知道是差人調兵，把個中門緊緊的攔住，莫說一個小選子，就是十個小選子也飛不出去。童奶奶先封出五兩銀來。他道輕薄，沒有體面，更覺打凶，開口要千兩，實價定要八百兩，再看人情，五百兩是再不容少的了。「如不依此數，內中選一個沒家業無有掛戀的，死在你家，除搶了家事，還合你打人命官司。」童奶奶添到五十兩，四匹紅尺頭，自己出來央他，他一發越扶越醉起來。內中有做剛的，做柔的，講到每人十兩，二十七個共做二百七十兩；內中兩個為首的叫是「大將」，每將各偏十兩，共二百九十兩。狄希陳不肯出這許多，眾人必欲要這些數目，依舊打嚷。

　　正是舉家束手無策的時候，恰好不前不後，相主事喝道而來。看見門口圍了許多人，聽見一片聲嚷罵，下了馬，進到廳上。二三十個凶徒，正在那裡作惡。原來工部管街道的司官，合五城都屬他所管，逐鋪的總甲，接替迎送。相主事問道：「這是些甚麼人？因甚如此？」這些光棍還不曉得相主事新管了街道，也不曉得是個甲科部屬，只說也是資郎混帳官兒，佯佯不彩，還說：「皇帝還不打報喜的哩！尚書閣老六科十三道老爺，十載寒窗，十四篇文字，這般辛苦掙得官來，我們去報個喜，還成幾百兩賞我們。你不動動手兒得了這般美官，拿出五六十兩銀子來賞人？我們就報個『鳳儀韶舞』，他也謝我們幾十兩銀子；難道你連個『鳳儀韶舞』也不如了？」

　　相主事問長班：「甚麼叫做『鳳儀韶舞』？」長班稟道：「是本司院裡的樂官。」相主事怒道：「只樣可惡！與我把住大門，不許放出一個人去！著人叫本地方總甲來！」眾光棍道：「你老人家少要替人生氣，看氣著你老人家身子，值錢多著哩！瞎了銀子，可沒人賠你老人家的，不可惜了？」又有的說：「呵！把著大門哩！你就作揖唱喏，殺雞扯嗉兒的，待央及的我們出去哩！」長班見光棍們放肆，喝道：「作死的狗囚們！睜開狗眼看，這是街道工部相爺！花子們作甚麼死哩！」

　　光棍們聽見這話，大眼看小眼，挽起頭髮，坎上帽子，披上布衫，就待往外跑。大門倒扣，怎麼出得去？相主事道：「叫眾人過來！」這些光棍不知起初的旺氣都往那裡去了，齊齊跪下一院子，磕頭沒命，也不叫老人家休要生氣，只說老爺將就饒命。相主事道：「你這伙光棍都該打死！我罪不加眾，你把為首的舉出來，我饒你眾人；不然，我都發到兵馬司去，每人三十板，四個人一面連枷，枷號二月示眾！」眾舉出一個為首的，叫是帥先行。相主事道：「你這伙許多人，為首的不止一個。再舉一個，饒你眾人。」你推我賴，又舉了一個，叫是古會。

　　相主事正發放著，恰好總甲已到。相主事道：「地方容這些光棍作惡，用你總甲是做甚的！把這兩個為首的帥先行、古會，帶到南城兵馬司，交付寄監，聽候發票究問。其餘協從，趕出去！」這些花子跪在地下，爺爺伯伯的叫喚，搗的那狗頭澎澎的響，只叫：「狄爺可憐見，出來替小的們說說兒！小的們都是些滴了眼珠子的瞎子們，狄爺不的合小的們一般見識。狄爺這是喜事，後來還要入閣加宮保哩！」

　　童奶奶也下狠的攛掇狄希陳出來，望著相主事替他們討饒，免發到兵馬司去，賞他十來兩銀子做個開手，放他們去罷。狄希陳方才出到廳上。眾花子迎著狄希陳，只是磕頭央及。狄希陳到廳作了揖。相主事道：「狄大哥，你這事也奇，為甚麼叫這些花子奴才胡言亂語的罵著，也不著個人合我說去？這不是我自己來，這奴才們待肯善哩？」狄希陳道：「可惡多著哩！他攔著門，可也容人出得去，可合你說呀！論放肆可惡，處他是極該的；但這小人無知，饒他罷。」相主事道：「這是甚麼話！他連我還放肆起來，不是長班吆喝住，他還不知有多少屁放哩！報「鳳儀韶舞」，也賞幾十兩，沒的不如「鳳儀韶舞」麼？』說我『不要替人生氣，看氣壞了身子，瞎了錢，沒人賠你。』象這樣話，不氣人麼？不枷殺兩個，這奴才們也不怕。」眾人齊道：「小的該死，只望老爺饒狗命罷！」

　　狄希陳受了童奶奶的指教，下狠的替他們求寬。相主事也要將錯就錯的做個開手，說道：「姑饒發問。」眾人就如拾了幾萬黃金，也沒有如此歡喜，先替相主事，後替狄希陳磕了千八百個頭，念了八萬四千聲佛，往外就走。狄希陳道：「眾人且站住。」家裡取出十兩銀子來，叫這花子們買酒吃。眾光棍身子不動，口裡說道：「好狄爺！這個小的們斷不敢領！狗還知道銜環結草哩，小的們連個狗也不如了！狄爺別要費心。」相主事笑道：「油嘴奴才！剛才說你不如『鳳儀韶舞』，如今他又不如狗了！」後邊封出銀來，光棍們半推半就的接到手內，謝了相主事、狄希陳，歡聲如雷而散。

　　相主事別了回去，狄希陳忙著做員領，定朝冠、襆頭、紗帽，打銀帶，做皮靴，買玎■錦綬，做執事傘扇。與寄姐做通袖袍，打光銀帶，穿珠翠鳳冠，買節節高霞佩。收了個投充的拜帖書辦，四名長班。中書科出了禮儀到任的告示，大門首貼不許坐臥喧嘩的條示，內府中書科的大紅紙靛花印的封條，鴻臚寺報了名，謝恩見朝，然後到任。

　　恰好六七個裁縫將那許多吉服錦繡並寄姐的衣裳都已做完交進，銀帶鳳冠等物，俱各趕完。正要逐件試過，恰好駱校尉來到。吃過了茶，駱校尉見旁邊放著許多做完的衣服，問道：「衣服都成了？試過不曾？趁著裁縫在外頭，試的不可體，好叫他收拾。」誰知正合著狄希陳的尊意，欣然先要把圓領穿了。駱校尉道：「這穿冠服都有一定的先後，你是不是沒穿靴，沒戴官帽，先穿紅圓領，這通似末上開場的一般。你以後先穿上靴，方戴官帽，然後才穿圓領。你可記著，別要差了，叫人笑話。」

　　狄希陳將圓領逐套試完，自己先脫了靴，摘了官帽，然後才脫圓領。駱校尉笑道：「這個做官的人可是好笑，怎麼不脫圓領，就先脫靴，摘官帽的呀？」狄希陳道：「你說先穿靴，次戴紗帽，才穿圓領。這怎麼又不是了？」駱校尉道：「我說穿是這們等的，沒的脫也是這們等的來？你可先脫了圓領，拿巾來換了官帽，臨了才脫靴。你就沒見相大爺怎麼穿麼？」狄希陳道：「我只見他那帶，一個囫圇圈子，我心裡想：這個怎麼弄在腰裡？沒的從頭上往下套？沒的從腳底下往腰上束？我只是看那帶，誰還有心看他怎麼穿衣裳來！我見長班，把那帶不知怎麼捏一捏兒就開了，掛在腰裡；又不知怎麼捏捏兒又囫圇了。我看了好些時，我才知道這帶的道理哩。」駱校尉道：「你既是不大曉的，你爽利不要手之舞之的。脫不了有四個長班，你憑那長班替你穿。這還沒甚麼瑣碎，那穿朝服祭服還瑣碎哩。」童奶奶道：「哥可是聰明。咱家倒也沒有甚麼做官的，哥凡事都曉得。」駱校尉道：「咱家雖沒有做官的，我可見的多。這錦衣衛堂上一年至少也見他千百伙子。」

　　狄希陳笑道：「一個人吃川炒雞，說極中吃。旁裡一個小廝插口說道：『雞裡炒上幾十個栗子黃兒，還更中吃哩。』那人問說：『你吃來麼？』小廝道：『我聽見俺哥說。』問：『你哥吃來麼？」說：『俺哥跟外郎。』問：『外郎吃來麼？』說：『外郎聽見官說中吃來。』」駱校尉把臉弄的通紅，說道：「我倒說你是好，你姑夫倒砌起我來了。」狄希陳道：「你說是看見官兒這們穿，我說個笑話兒，怎麼就是砌你？」寄姐道：「罷！人見來還好哩，還強起你連見也沒見！」狄希陳道：「哥兒，你漫墩嘴呀。鳳冠霞帔，通袖袍帶，你還沒試試哩。你別要也倒穿了可。」寄姐道：「渾是不象你，情管倒穿不了！」狄希陳道：「且別賭說。我見人上轎，都是臉朝外，倒退著進去。我沒見有回頭朝裡鑽進去，轉磨磨的。」寄姐道：不干你事！我不合人一樣，待是這們轉轉過來，怎麼樣呀？」狄希陳道：「是，是。你說的有理。這天待中黑呀，舅來了這們一日，你快著攛掇拿酒來吃罷。」寄姐方才回到廚房，叫人安桌擺菜，請駱校尉吃酒。狄希陳照席，童奶奶、寄姐兩頭打橫。吃到起更天氣，駱校尉要起身回去，狄希陳合童奶奶再三相留。駱校尉道：「這天也老昝晚的，我的酒也夠了，姑夫要起五更進朝謝恩哩，早些歇息，五更好早起來。這向聖上坐的朝早，寧只早去些，在朝房裡等會兒不差。」駱校尉固辭了回去。

　　這狄希陳從平地乍上了青天，寄姐想一想也就是七品京官的娘子，童奶奶也就是中書的丈母，大家心裡都是著了喜的人；且是調羹在廚房裡管待駱校尉，忙亂了半日，沒得來同吃三鐘酒；於是重整杯盤，再辦家宴，吃一個合家歡樂。小鐘不已，換了大鐘。這們些年，也從來常常吃酒，沒有這一遭喜歡快樂的狠。正是酒落歡腸，大家沉醉。直吃到三更將盡，方才打散。酒色兩個字，看來是拆不開的，一定狄希陳合寄姐睡在牀上，乘著酒興，斷是又賀了賀喜。酒醉乏了的人，放倒頭一覺睡去，那裡還管得進朝謝恩，兩個且往栩栩園捉蝴蝶耍子去了。若是童奶奶合調羹睡得輕醒，也好叫他們一聲，都又是醉了酒，落了夜的人，都跟了往栩栩園頑耍。呂祥、小選子，裡邊主人家吃酒不睡，這下人豈有先睡的理？脫不了也是等到三四更天。主人家合家吃酒，這下人是肯乾弔著下巴等的？小選子也會走到後面，成大瓶的酒，成碗的下飯，偷將出來，任意攮顙。及至收拾睡倒，也便做了陳摶的兄弟「陳扁」。

　　交了五更，四個長班齊來敲門。那狄希陳的兩片門扉，比那細柳營的壁門結實的多著哩，打到五更三點，敲腫了四個人的八隻手不算，還敲碎了磚頭瓦片一堆。小選子從睡夢裡稜稜掙掙的起來，揉著眼替長班開了門。長班嚷道：「怎麼來，就睡的這們死？不好！天待中明瞭，快請爺進朝！」一邊備馬，一邊點燈籠，從新又打中門。及至叫醒了人，開了門，梳洗完畢，東方已大明瞭。長班只是跺腳，口裡只說：「怎麼處！這可了不得！」及至攙擁狄希陳上了馬，打著飛跑，走到長安街上，那大眾已是散朝出來。

　　狄希陳道：「這誤了進朝，明日補朝也不妨麼？」長班道：「好爺呀，說的是甚麼話！快尋人寫本，上本認罪！要是爺的陰騭好，得罰半年幾個月的俸兒，這就夠了。這不消去了，請爺回去罷！」即忙到中書科裡，叫了寫本的來，只推五更進朝起早，馬眼叉，跌傷了腿，誤了謝恩，認罪求寬。書辦照依寫完了本，次早由會極門上去。

　　原來鴻臚寺當日已同科道面糾過了。將狄希陳的本上批了嚴旨，姑著降一級，調外任用。奉了旨意，一家方才垂頭喪氣，都悔晚上吃酒，原是樂極生悲。相棟宇、相主事雖也著惱，還也不說甚麼。倒是駱校尉來到，怨妹子，惱外甥，自己打臉咒罵，說道：「我可有酒癖，可是有饞癖！一個人五更裡待進朝起早，我可敦著屁股■童血條子不動，這羞惱不殺人麼！我這多嘴扶養的，沒要緊下老實的攛掇他援例，叫人丟這們幾千銀子，這可怎麼處！」

　　狄希陳象折了脖搶骨似的，搭拉著頭不言語。童奶奶道：「乾哥甚麼事，哥這們著極！哥叫援納京官，這沒的不是好，難道是害人來不成！哥沒等起更，老早的去了，這有哥甚麼不是！哥去了，家裡從新又吃，可就吃的沒正經了。待中交四更才睡覺，睡倒可就起不來了。」駱校尉道：「他姑夫兩口兒罷了，年少不知好歹。姑娘，你是個極有正經有主意的人，可怎麼也這麼等的？」童奶奶道：「你可說甚麼！禁的『神差鬼使造化低』麼？」

　　狄希陳道：「這事我不依。難道騙了我這們些銀子，一日官不叫我做的理！說不的倒出銀子給我！」駱校尉鼻子裡嗤了一聲，說道：「你倒好性兒！朝廷做著你的老子，他也不依你這話！」童奶奶問道：「這降一級調外任，不知還降個甚麼官兒？」駱校尉道：「從七降正八，縣丞府經歷，按察司照磨。」狄希陳道：「要得降個縣丞，倒也還好。我見那昝俺縣裡一個臧主簿來給我持扁，那意思兒也威武。這縣丞不比主簿還大麼？」

　　駱校尉道：「我說你沒本事做府經歷，你又有本事做縣丞哩！這縣丞受的氣比府經歷還不同哩：這磕頭叫人老爺，是不消說的；遇著個長厚的堂官，還許你喘口氣兒，要遇著個歪憋刻薄的東西，把往衙裡去的角門封鎖的嚴嚴實實的，三指大的帖兒，到不得你跟前，你買根菜，都要從他跟前驗過，閒的你口臭牙黃，一個低錢不見。端午，中秋，重陽，冬至，年節，元宵，孩兒生日，娘滿月，按著數兒收你的禮。你要送的禮不齊整，好麼，只給你個苦差，解胖襖，解京邊，解顏料，叫你冒險賠錢。再要不好，再壞你的考語，輕則戒飭，升王官，再好還是趕逐離任。再要沒天理，拿問追髒。你好歹降個按察照磨做去，三司首領，體面也就好了：先不磕頭叫老爺，這是頭一件好處；合府官可以平處，委署州縣印兒；堂官大了，他也就不大瑣碎人；為自家衙門體面，也不肯叫首領官吃了虧的；十分苦差，到不了身上；穿了豸補，係著印綬，束著白魚骨帶，且假妝御史唬人。」狄希陳道：「這意思兒好呀！一似我乾得的。但不知如何就可以得的？」駱校尉道：「這有何難？放著相大爺一個名進士，磕頭碰腦，滿路都是同年，這有甚麼難處！」

　　於是狄希拿定主意，要降按察司照磨。與相主事商議，相主事慨然應允，尋了路頭，有了十分可就之機。察有河南按察司的個照磨見缺，說妥要將狄希陳降補。及到臨期，忽然鑽出一個勢力比狄希陳的更大，本事比狄希陳的更強，輕輕的把一個講定的缺，文選司顧不得相主事的情面，降補了一個建言的給事去了。又察有貴州的一個見缺，要將狄希陳降補。虧不盡相主事再三央懇，說他是北人，貴州路太遙遠，不能前去。又過了幾日，降補的官，不敢十分遲得，也不曾與相主事商議，忽然邸報後面寫道：「

　　　　吏部一本，為缺官事：成都府缺經歷，推未任武英殿中書舍人狄希陳降補。奉聖旨『是』。」

　　相主事見了這報，又驚又異，差相旺來與狄希陳說知。狄希陳乍聞也未免懊惱，想到那幼小年幼淹在那水中的時節，水裡的神靈已豫先注定他是四川成都府經歷。因是個朝廷命官，神靈倒也還肯保佑他。過了這許多年歲，費了許多機關，用了這幾千銀子，印板一般沒騰挪，還是那水神許定的官職，注就的地方。所以狄希陳只是歎了口冷氣，細細回想起來，到也免了著惱。如今斷了妄想，死心蹋地打點四川成都上任。仍要赴朝謝恩。

　　至期，一夜不曾穩睡，略略睡著，就象有人推醒他的一般。就是寄姐、童奶奶、調羹，都象有根棍棒支開了兩隻眼睛的相似。外邊呂祥、小選子，剛剛交過四更，就來敲門催起。到朝門下，等了個不耐心煩，方才謝恩已畢，回到下處。伺候領憑。

　　從新改換八品服色；退了那四名長班合那拜帖書辦；另做了成都府的執事；又得延請個幕賓先生。算計童奶奶合調羹，或是隨任，或是留京，兵部窪的當鋪怎生收拾，這都要個妥當，方可遠行。又要打聽往四川的路程，或是旱路，或是水路；要算計回家祭祖，又慮寄姐沒處著落，且怕素姐堅意同行，不能擇脫；待要不回山東，逕往任所，家中的產業，卻也要料理個安穩。況且一個爺娘的墳墓，怎好不別而行？

　　狄希陳一些也自己算計不通，低了個頭，倒背了個手，走過東走過西的不住。寄姐裂著嘴笑他。童奶奶道：「這姑娘真是孩子氣！一個心焦著極的人，你可笑他？雖說這遠去，預先是神靈許過的。去了那些銀子，這一定也是個定數。但是弄的手裡空空的，這們遠路，帶著家眷走，可也要好些盤纏哩。這都不是焦心的事麼，你可還笑他！」狄希陳道：「佛爺，佛爺！人不知道，只是我合你老人家說的上話來，你老人家但只開口就是投機的。」童奶奶道：「雖這們說，你焦的中甚用？焦出病來，才是苦惱哩！車到沒惡路，天老爺自然給人鋪排。既是叫咱往那們遠去，自然送到咱地頭。你且放寬了心，等我替你算計，情管也算計不差甚麼。」但不知這個女軍師如何算計，果否不差，只聽下回再說。

第084回 童奶奶指授方略　駱舅舅舉薦幕賓

　　　　笑彼鄉生，目不識丁。援例坐監，乍到北京。

　　　　諸事不解，一味村行。若非丈母，心地聰明。

　　　　指與正路，說透人情。幾乎躁死，極弔眼眼。

　　　　幕賓重客，不肯躬迎。呼來就見，如待編氓。

　　　　這般村漢，玷辱冠纓。繳還紗帽，依舊深耕。

　　童奶奶說狄希陳道：「你一個男子人，如今又戴上紗帽在做官哩，一點事兒鋪排不開，我可怎麼放心，叫你兩口兒這們遠去？你愁沒盤纏，我替你算計，家裡也還刷括出四五百銀子來。問相太爺要五百兩，這不有一千兩的數兒？你一切衣裳，是都有的，不消別做，買上二十匹尺頭拿著。別樣的小禮，買上兩枝牙笏，四束牙箸，四副牙梳，四個牙仙；仙鶴，獬豸，麒麟，鬥牛補子，每樣兩副；混帳犀帶，買上一圍；倒是劉鶴家的好合香帶，多買上幾條，這送上司希罕。象甚麼灑線桌幃，坐褥，帳子，繡被，繡袍，繡裙，繡背心，敞衣，湖鏡，銅爐，銅花觚，湖綢，湖綿，眉公佈，松江尺綾，湖筆，徽墨，蘇州金扇，徽州白銅鎖，篾絲拜匣，南京縐紗：這總裡開出個單子來，都到南京買。如今興的是你山東的山繭綢，揀真的買十來匹，留著送堂官合刑廳；犀杯也得買上四隻；叫香匠做他兩料安息香，兩料黃香餅子。這就夠了，多了也不好拿。領絹也往南首裡買去。北京買著紗羅涼靴，天壇裡的鞋，這不當頭的大禮小禮都也差不多了？你到南京，再買上好玉簪，玉結，玉扣，軟翠花，羊皮金，添搭在小禮裡頭，叫那奶奶們喜歡。

　　「你把當鋪裡的本錢，撥五百兩給相太爺，抵還他借的那五百銀子。當鋪有了相太爺的五百本錢，這不就合相太爺是伙計了？有了相太爺在內照管，咱這舖子就可以照當的，叫狄管家合小大哥開著。他劉姐也不消拖拉著個孩子過江過海的跟了你去。當鋪撰的利錢兒，俺娘兒們家裡做伴兒過著，你一個做官的人，不時少不了人上京，有甚麼使用，捎甚麼東西，有個鋪兒，撰著活變錢，也甚方便。

　　「既是狄管家兩口兒不跟了你去，有家小的家人，還得尋兩房，使幾兩銀子買個全灶，配給呂祥做了媳婦，到衙裡好做飯吃，就是擺個酒兒也方便，你知道八九千以外的食性是怎麼樣的？再買個十一二的丫頭子房屋裡指使。沒的你兩口子在屋裡，清早後晌，好叫媳婦子們進去的？

　　「家裡他姓薛的奶奶，依著我說，不消叫他去。我倒不是為我家的姑娘。我家的姑娘，也是個數一數二的主兒，我怕他降下他去不成？可是他舅舅說的：你那官衙裡頭窄鱉鱉的，一定不是合堂上就合那廳里鄰著，逐日炒炒鬧鬧，打打括括的，那會兒你『豆腐掉到灰窩裡，吹不的，打不的』。你這不好不從家裡過去的理，你替他薛奶奶也打條帶兒，做身通袖袍兒；買兩把珠子，穿兩枝挑牌；替他打幾件其麼花兒；再買上幾匹他心愛的尺頭；玉簪、玉結，這們小物件也買上幾件。這也見的來京裡住了這二三年，選了官回去的意思。

　　「你可別說不合他去，你也別說怎麼路遠，怎麼難走，你滿口只是說待合他去。他說起路遠來，你說：『路那裡遠，不上二千里地。』他說路上難走，你說：『一些也不難走，你待走旱路就坐上轎，你待走水路就坐上船。』你說：『我要不是自己敬來接你，我就從京裡上任，近著好些路哩。』你可叫呂祥合小選子在他跟前說，那路夠一萬里遠，怎麼險，怎麼難走，川江的水怎麼利害，棧道底下沒底的深澗，失了腳掉下去，待半月十日到不的底哩！你可又合小廝們打熱椎合氣，嗔他多嘴。他自然疑心，就不合你去了。你只帶著呂祥、小選子、狄周。還得送你到家，再帶著些隨身的行李。別的人合多的行李都不消到家。這們遠路，斷乎莫有起旱的事，必逕是僱船。張家灣上了船，你從河西滸也罷，滄州也罷，你可起旱到家。叫船或是臨清，或是濟寧，泊住等你。狄周送你上了船回來。我替你算計的，這也何如？」狄希陳道：「天，天！你老人家早替我鋪排鋪排，我也不消這們納悶。這就象刊板兒似的，一點兒也不消再算計，就是這們等行！」

　　狄希陳叫童奶奶念著，他可寫。仔細開出單來，該北京買的買了，該南京買的東西，下邊注一「南」字。照了單先替薛素姐打帶做袍，並其餘的一攏物件。再其次叫媒婆尋家人兩口子，買全灶，買使女。還叫了周嫂兒、馬嫂兒來，四出找尋。領了一個兩口子，帶著個四五歲的女兒。那漢子黃白淨細了，約有二十七八年紀，說是山東臨清州人，名字叫是張樸茂。其妻扭黑的頭髮，白胖的俊臉，只是一雙扁呼呼的大腳，娘家姓羅；女兒也是伶俐乖巧的個孩子，因是初三有新月時候生的，所以叫是勾姐。因受不的家裡後娘屈氣，使性子來京裡投親，不想親戚又沒投著，流落在京，情願自己賣身。作了三兩身價，寫了文契。狄希陳也沒叫改姓，就收做了家人。「新來媳婦三日勤」，看著兩口子倒也罷了。

　　次日兩個媒婆又領了個十二歲的丫頭來到，那丫頭才留了頭，者大瓜留著個頂搭，焦黃稀稜掙幾根頭髮，紮著夠棗兒大的個薄揪，新留的短髮，通似六七月的栗蓬，顏色也合栗蓬一樣；蕎面顏色的臉兒，窪塌著鼻子，扁扁的個大嘴，兩個支蒙燈碗耳朵；腳喜的還不甚大，剛只有半截稍瓜長短。穿著領借的青布衫，梭羅著地，一條借的紅絹裙子，係在胳肢窩裡。

　　兩個媒人合他的娘母子，外頭跟著他爹。周嫂兒叫了那丫頭替童奶奶磕頭。那丫頭把身子扭了扭，不肯磕頭。他娘說道：「這孩子從小兒養活的嬌，可是說的象朵花兒似的，培養了這們大，說不的著了極，只待割捨罷了。」童奶奶道：「這孩子不好，我嫌醜。你還揀俊些的領了來。」寄姐道：「醜俊到也別管他，待要看娘子哩，要俊的？醜的才是家中寶哩。」他娘道：「這孩兒，不當家，那裡放著醜！這要生在大人家，搽胭抹粉兒的，再穿上綢棉衣裳，戴上編地錦雲髻兒，這不象個畫生兒哩？」寄姐說：「好畫生兒！年下畫了來，貼在門上。你說多少錢？我好還你。」他娘說：「價錢有幾等說哩：帶出去合不帶出不同；或留在房裡用，或大了嫁出去，又另一說。」

　　童奶奶說寄姐道：「俺小姑娘，你待怎麼，只是要他？叫他說的割磣殺我了！」寄姐道：「我媽，你管我怎麼！醜不醜在我！你沒聽說俊的惹煩惱麼？你說賣的實價兒，別要管我，我只是要。」他娘道：「這孩子今年十二了，你一歲給我一兩五錢銀子罷。」寄姐道：「你汗鱉了，說這們些！」他娘道：「好奶奶，這十八兩銀子說的多麼？應城伯家要這孩子做通房，情願出我二十五兩銀。我不合那大勛臣們打結交。周嫂兒合馬嫂兒，你沒見麼？」

　　周嫂兒道：「這裡偏著不做房裡的，你說十八兩也忒多了點子。你就擦頭皮兒來。」童奶奶道：「擦頭皮兒得二兩銀子。」寄姐道：「二兩他也不肯。就給你四兩。俺是京裡人家，這待往任上去哩，做完了官就回來。這二位老奶奶還在家裡不去，這是不帶出去的。這房裡只我自己一個，還閒得腥氣哩。不用他做通房，使他到十七八，嫁出他去。就是這們個價兒，你賣不賣憑你。實說，我喜你這孩子醜，襯不下我去，我才要他哩。要是描眉畫眼的鬼伶精兒，我不要他呀！」他娘道：「我看奶奶善靜，不論錢，只管替孩子尋好主兒。奶奶，你看我容易，給六兩罷，我讓奶奶十二兩銀。」

　　媒婆說著，做五兩銀講說停妥。叫他老子外頭尋人定立文契，家裡先管待媒婆合丫頭娘兒們吃飯。還沒吃了，丫頭的老子也沒寫成文書，拍搭著那中門，只說：「領出孩子罷，我不賣了！」兩個媒婆慌忙出去，說道：「這們好良善人家，給你的銀子又不少，你變了卦，是為怎麼？」他老子道：「好良善人家！你這媒婆們的嘴，順著屁股扯謊，有個半邊字的實話麼！虧我外頭去尋人寫文書；要不，這不生生的把個孩子填到火坑裡來了！」寄姐道：「快叫他領了去！不賣就罷，有這們些扶聲嗓氣的！『王媽媽背廂兒』，快替我離門離戶的！」

　　兩個媒婆對他娘說道：「你老頭子不知外頭聽了誰說的話，這們等的。這是我們幾十年的主顧。俺們住錦衣衛駱爺房子的，這是駱爺的妹子，俺們叫『姑奶奶』哩。這狄奶奶是姑奶奶的女兒，我們叫『姑娘』，為狄爺做了官，我們才叫『狄奶奶』。這狄奶奶，俺們看生看長的，真是個螞蟻兒也不肯捻殺了；蠍子螫著他老人家，還不肯害了他性命，叫人使箸夾到街上放了；蝨子臭蟲，成捧家咬他老人家，他老人家知道捻殺個兒麼？」寄姐吆喝道：「罷！老婆子沒的浪聲，我怎麼來，就有成捧的臭蟲蝨子咬我？又咒罵叫蠍子螫我！叫他領著丫頭夾著屁股臭走！我路上揀著好的買！」他娘領著那丫頭，兩個媒婆也跟了出去。寄姐道：「兩個媒婆媽媽子還沒吃了飯哩，打發他出去，回來把飯吃伶俐了去。」

　　周、馬兩嫂兒送他出去，待了老大會子，回來說道：「你說這人扯淡的嘴不惱人麼！他尋人寫文書去，不知甚麼爛舌根的，說咱家裡怎麼歪憋，怎麼利害，丫頭買到家裡，沒等長大就要收用，丫頭不依，老婆漢子齊打，緊緊兒就使繩子勒殺，勒的半死不活的，釘在材裡就埋。娘老子來哭場，做美兒送到察院裡打個臭死，歪捏卷兒還賴說許了銀子，追的人賣房賣地，妻零子散的哩！」童奶奶道：「這不可惡，屈死人麼！他說是誰說的？這只該合他對個明白；要不，往後來怎麼再買丫頭？他見我使的小玉兒，我全鋪全蓋的陪送他出去，這是誰家肯的？你兩個剛才就該根問他個的實。你說：『你聽的誰說來？咱合他對去。』對出謊來，打他那嘴！」

　　周嫂兒道：「俺兩個可是沒再三的問他？他秦賊似的肯說麼！只說：『給我一千兩銀子，我只不賣死孩子怎麼！』可是氣的俺沒那好屎臭的唾沫，老婆漢子一個人噦了他一臉。俺說：『你既不賣給他孩子，你可別誆他的飯吃！』他說：『已是寫文書講就了，誰知道俺那忘八聽人的話來？」寄姐道：「咱這左近一定有低人，看來買丫頭買灶上的，他必定還破你。已後往那頭舅爺家說去，我叫那低狗攮的沒處去使低去！」周嫂兒兩個道：「這好，俺有相應的，往那頭說去；說停當了，俺自己還不來哩，只叫舅爺家使人來說。我叫那歪砍半邊頭的只做夢罷了！」童奶奶叫人把那飯從新熱了熱，讓他兩個吃完，囑付兩個上緊尋人。「你狄爺的憑限窄逐，還要打家裡祭過祖去，這起身也急。辛苦些兒，說不的多給你點子媒錢，就有你的。」兩個媒婆作辭謝擾而去。

　　到了次日午後，只見駱校尉家差了個小廝林鶯兒來到，說：「周嫂兒說了個灶上的，倒也相應，請過姑奶奶去商議哩。」童奶奶連忙收拾了身上，僱了個驢，一溜風回到娘家。駱校尉接著，讓到家裡，問說：「姑娘還待買個灶上的哩？」童奶奶道：「孩子千鄉百里的去，你知道那裡的水土食性是怎麼樣的？不尋個人做飯給他兩口兒吃麼？」駱校尉道：「這丫頭可那裡著落他哩？沒的放在外甥房裡？」童奶奶道：「算計配給呂祥兒罷。」駱校尉道：「我只知道有個呂祥兒，我還不知道這呂祥兒是他狄姑夫的甚麼人。」童奶奶道：「是個廚子。那昝他不跟著個尤聰麼？敢仔是尤聰著雷劈了，別尋了這呂祥兒，一年是三兩銀子的工食僱的。如今咱家有人做飯，這些時通當個自家小廝支使哩。」

　　駱校尉道：「姑娘，你凡事主意都好，你這件事替他狄姑夫主張的不好。買一個全灶，至少也得廿多兩銀子。他又不是咱家裡人，使這們些銀子替他尋個媳婦，你合他怎麼算？」童奶奶道：「我叫他另立張文書，坐他的工食，坐滿了咱家的財禮銀子，媳婦兒就屬他的；坐不滿銀子，還是咱的人。好不好，提溜著腿子賣他娘！漢子可惡，捻出漢子去，留下老婆。」駱校尉道：「你姑娘這事不好，還另算計，別要冒失了。我相那人不是個良才，矬著個扌霸子，兩個賊眼斬呀斬的。那裡一個好人的眼底下一邊長著一左毛？口裡放肆，眼裡沒人，這人還不該帶了他去，只怕還壞他狄姑夫的事哩。說尋丫頭給他做媳婦兒，他曉得不曉得？」

　　童奶奶道：「這是俺娘兒們背地裡商量的話，沒人合他說。」駱校尉道：「要是他不曉的，爽利不消幹這事。我聽說昨日買的那個媳婦兒，也做上飯來了，他狄姑夫到家，可本鄉本地的再尋個兩口子家，也儘夠用了。呂祥兒帶去也得，不帶去也得。」童奶奶道：「一人不敵二人智，哥說的有理。咱回了他，且不尋罷。」童奶奶坐了會子，吃了飯，走到口兒上，騎了個驢回家去了。將駱校尉的話對寄姐、狄希陳說了，止了不尋全灶。

　　這呂祥雖是正經主人家沒合他當面說明，家裡商量，窗外有耳，自然有人透漏與他知道。見寢了這事，大失所望，作孽要辭了狄希陳回去。狄希陳怕他到家再象相旺似的，挑唆素姐出馬，這事就要被他攪亂的稀爛，只得再三的留他。他說：「我家放著父母兄弟，我不千鄉萬里的跟著遠去。」見狄希陳留他，他說：「必欲叫我跟去，一月給我一兩銀子，算上閏月，先支半年的與我，我好收拾衣裳。」狄希陳道：「就是路遠，難道從三兩就長到十二兩麼？給你六兩銀罷。」呂祥不肯。童奶奶道：「八九千里地跟了去，十二兩也不多，給他也罷。」呂祥道：「童奶奶可知道人的艱苦。要不是路遠，我也不爭。」就鷹撮腳跟住狄希陳，當時支了六兩文銀，買的缸青做道袍，並一切夾襖鞋襪之類；常對了小選子合張樸茂面前發作，說道：「尋全灶與我做媳婦兒，不知怎麼算計，變了卦，不給尋了。我看著這一家子的刀把子兒，都是我手裡揝著哩！我只到家透出一點風信兒來，我叫到任去的到不成任，做奶奶的做不成奶奶！咱把天來翻他一翻！」

　　小選子合張樸茂的媳婦到後邊對著童奶奶合調羹說了。童奶奶道：「虧了倒底男人的見識眼力比婦人強。他舅爺說他不是好人，果真不是好人。差一點兒沒吃了他的虧。但只算計的這個法兒，也毒得緊，這到叫人難防備哩！」後來童奶奶對了駱校尉告訟，駱校尉鼻子裡冷笑了一聲，說道：「一些也沒帳！你們如今且都依隨著他，臨期我自然叫他學不的嘴，弄不的手段。」此在後回，這且不消早說。

　　一日，駱校尉到了狄希陳家，小林鶯拿著個青布表藍杭綢裡子的帽套囊子。駱校尉接過帽囊取出一頂貂皮帽套，又大又冠冕，大厚的毛，連鴨蛋也藏住了，一團寶色的紫貂，拿在手裡抖了一抖，兩隻手掙著，自己先迎面看了一看，問狄希陳道：「姑夫，你看這頂帽套何如？」狄希陳道：「好齊整帽套！我京裡也看夠了幾千百頂，就只見了兵部職方司老吳的一頂帽套齊整，也還不照這個前後一樣，他那後邊就不如迎面的。」

　　駱校尉道：「窮舅沒甚麼奉敬，賀禮贐儀，都只是這頂帽套。姑夫留著自己用，千萬的別給了人。我實合你說：你留著自己戴，憑他誰的比不下你的去；你要給人，叫人看出破綻來，一個低錢不值。你說這帽套前後都一樣，你說老吳的帽套後頭不如前面的，這你就是認得貨的了。老吳的帽套，是三個整皮子揀一個好的做了迎面，那兩旁合後邊的自然就差些了。這帽套可是揀那當脊梁骨上一色的皮毛，零碎攢夠了，合了縫做成的，怎麼得前後不一樣？這拼湊的，你就是呂洞賓、韓湘子也認不出來，誰不說是頂一等的好帽套！你要給人，叫人看出來，一個屁也不值了。這不容易，這是好幾年的工夫哩。姑夫，你到明日叫人做帽套呵，你可防備毛毛匠，別要叫他把好材料偷了去。這帽套，你姑夫至少也算我一斤銀子的人事哩。」狄希陳道：「我沒一點什么兒孝敬大舅，怎好收這們重禮，多謝！我自有補報。」

　　駱校尉又問：「一切事體，都收拾了不曾？」狄希陳說：「事體都也有了眉眼。昨日給了憑科裡四兩銀子，央他憑上多限發兩個月。還沒得往張家灣寫船去哩。大舅，你要沒勾當，拿幾兩銀子騰挪點工夫替我跑一遭去。」駱校尉道：「你這得個座船兒才好。使幾兩銀子買勘合兒，路上好走。有竟到四川的船，更方便些；沒有竟去的，僱到南京再僱也好。」狄希陳道：「這僱船的事，央了大舅應承去了，只當這件事也算完了。要緊的，待請個人兒，還尋不著哩。」駱校尉道：「這到是難處的事。怎麼說呢？你要是甚麼大官，衙門事多，有來路，費二三百兩請一個大來歷的去。你這首領衙門，事也看得見，來路是看得見的。要是銀子少了，請出甚麼好的來？提起筆拿搦不出去，這倒不如不請了。怎麼得肚裡又有勾當，價兒不大多的，這們個人才好。也只是嫌路遠哩。」

　　狄希陳道：「說不的這一件事也仗賴大舅替我做了罷。」駱校尉道：「這事該央央相大爺。他有甚麼相處的妥當人兒，舉薦個兒就好。我就打聽有了人，那人的肚子裡的深淺，我也不知道甚麼。這北京城裡頭上頂著一頂方巾，身上穿著一領絹片子，誇得自家的本事通天徹地，倒吊了兩三日，要點墨水兒也沒有哩！我想起一個人來，他不知還在京裡沒，我尋他一尋去。要是這人肯去，倒是個極好的人。」狄希陳問道：「這人姓甚名誰？何方人氏？」駱校尉道：「等我尋著他，合他說了，待他肯去，再與你說不遲。要是尋不見他，或是他不肯去，留著氣力暖肚子不好，空說了這長話做甚麼？留駱校尉吃了酒飯，要辭了去，尋訪這人。

　　原來這人姓周名希震，字景楊，湖廣道州人，一向同一個同鄉郭威相處。郭威中了武進士，從守備做起，直做到廣西征蠻掛印總兵，都是這周景楊做入幕之客，相處得一心一意，真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後來苗子作亂，郭大將軍失了一點點的機兒，兩廣總督是個文官大臣，有人庇護，脫然就了事，單單的把郭大將軍逮了進京。郭大將軍要辭謝了周景楊回去。周景楊說道：「許多年來，與人共了富貴安樂，到了顛沛流離的時節，中路掉臂而去，這也就不成個鬚眉男子。況且他是武將，若離了我這文人，孤身到京，要個人與他做辨本揭帖，都是沒有人的。」於是連便道也不回家，跟隨了郭大將軍一直進京。郭大將軍發在錦衣衛勘問，得了本揭，做得義正辭嚴，理直氣壯，僅僅問了「遣戍」。奉旨允了部招，正還不曾定衛。後來刑部上本將郭大將軍定了四川成都衛軍，拘僉起解。郭大將軍心裡極是難捨，怎好又煩他遠往蜀中？且是一個遣戍的所在，那裡還措得修儀謝他？這周景楊又要抵死合他作伴，說：「你雖是遣戍，你那大將的體面自在，借了巡撫衙門效用些時，便可起用。這必須還得用我商議才好，我何忍不全始終？」所以都彼此主意不定的時候。原來郭大將軍每在錦衣衛審訊的時候，駱校尉見這周景楊竭力的周旋，後來問知是他的幕客，著實欽服他的義氣，與接談敘話，成了相知，於是要舉薦了他同狄希陳去。打聽得他住在湖廣道州會館，敬意尋到他的下處。事該湊巧，可可的遇見他在家中。駱校尉圈圈套套說到跟前，他老老實實說了詳細，慨然應允，絕沒有扯一把，推一把的套辭。

　　駱校尉道：「既蒙俯就，將修儀見教個明白數目。」周景楊道：「我相隨了郭大將軍約有一二十年，得他的館穀，家中也有了幾畝薄田，倒不必有內顧，只夠我外邊一年用的罷了。大家外邊濃幾年，令親升轉，舍親也或是遇赦，或是起用的時候了。」駱校尉道：「這是周爺往大處看，不爭束脩厚薄的意思了哩。周爺也得見教個數兒。」周景楊問道：「令親家裡便與不便哩？」駱校尉道：「往時便來；如今先丟了這一股援中書的銀子，手裡也就空了。」周景楊道：「我專意原是為陪舍親，令親倒是捎帶的，八十也可，六十也可，便再五十也得，這隨他便罷了。若是有我在內照顧，多撰幾兩銀子，倒也是不難的。」

　　又問道：「令親在山東城裡住，鄉里住？」駱校尉道：「舍親居鄉住，說那鄉的地名叫是明水，說也是山明水秀的所在。」周景楊道：「山水既秀勝，必定人也是靈秀的；不然，若是尋常鄉里人家，便要有村氣。人一村了，便就不可相處。令親是秀才援例，還是俊秀援例？」駱校尉道：「舍親原是府學生員援的例。如今管街道的工部主事相爺就是舍親的表弟。」周景楊道：「既蒙下顧，小弟就是這等許了；但要說過，到成都，令親凡事，小弟一一不敢推辭，卻要許我不時到舍親那邊住的。但得令親與舍親同行得更妙。令親想定是帶家眷的，還是水路，還是旱路？」駱校尉道：「舍親帶有家眷，算定要從水路去，但還不曾寫船。」周景楊道：「我勸舍親必定也還帶房家眷，或是附在令親船上，或是各自僱船，我們再另商議。」駱校尉道：「舍親冒了個富家子弟，從不曾出外，小弟極愁他，放心不下。今得周爺這們開心見誠，久在江湖走的，況且又有郭爺結了相知，小弟就放心得下了。小弟暫別，同了舍親，另擇吉日，專來拜求。」

　　辭去，回了狄希陳的話，將周景楊的來歷始末，說的那些話，並定的束脩數兒，都一一說了。狄希陳倒也喜歡，只說到那八十兩束脩的去處，打了一個遲局，說道：「俺那鄉里程先生這們好秀才，教著我合表弟相覲皇，兩個妻弟，一年只四十兩銀子。別說教書使氣力，只受我那氣，也四十兩銀子，也就不容易的。這就比程先生多兩倍子哩。且是程先生四十兩束脩，俺三家子出。這止我一個人出哩。」駱校尉道：「怪道他問你鄉里住，城裡住，是秀才援例，是白丁援例，恐怕你村！你果就不在行了。你還使四十兩束脩請程先生去罷怎麼！相大爺怎麼也不請程先生，又另使二百兩銀子請幕賓哩？」狄希陳道：「我是在口之言，既大舅許過他這些，咱就給他這些罷。叫他多昝來，我看他看是怎麼個人，咱好留他的。」駱校尉道：「你姑夫這話梆下道兒去了！一個幕賓先生，你叫他來看看！你當是在鄉里僱覓漢哩？你去合相大爺商議，該怎麼待，你就依著行罷。我如今也沒工夫，等下回與你再議。」

第085回 狄經歷脫身赴任　薛素姐被賺留家

　　　　年來躲在京師住，惟恐冤家覓聚。刻刻耽憂懼，禱詞只願無相遇。

　　　　錦囊著著都成趣，最喜陽牽陰卻拒。機深難省悟，飄然另合鴛鴦去。

　　　　　　　　　　　　　　　　　　　　－－右調《惜分飛》

　　狄希陳送了駱校尉回來，對著童奶奶眾人說道：「這大舅真是韶道，僱個主文代筆的人，就許他這們些銀子。我說叫他來我看看，說了我一頓村，又說我不在杭。」童奶奶道：「你呀，我同著你大舅不好白拉你的。我雖不是甚麼官宦人家的婦女，我心裡一象明白的。這做文官的幕賓先生，一定也就合那行兵的軍師一樣，凡事都要合他商議，都要替你主持哩。人沒說是三請諸葛亮哩？請一遭還不算，必然請他三遭，他才出來哩！你叫他來你看看罷，你當是昨日買張樸茂哩！你嗔他許的銀子多了，他沒說那人也沒丁住你要八十兩？六十兩也罷，五十兩也罷，他是這們說。你尊師重友的，你自然也不好十分少了。我想這裡，你該擇一個好日，寫一個全柬拜帖，下一個全柬請帖，定住那一日請，得設兩席酒兒，當面得送五六兩聘禮，有尺頭放上一對兒，再著上兩樣鞋、襪，越發好看些。同著你大舅去拜請。你大舅陪酒，叫他坐個獨席兒，你合大舅兩個坐張桌兒也罷了。還得叫兩個小唱，席間還得說幾句套話，說該扮個戲兒奉請，敝寓窄狹，且又圖淨扮好領教。臨行先幾日，還得預先給他二十兩銀子，好叫他收拾行李。這都看我說的是呀不是，你再到那頭合相太爺說說，看是這們等的不是。你就去罷。這日子近了，這不眼看就待領憑呀？」催著狄希陳到了相主事家，說了些打點起身的正經話。相主事道：「你是首領官，堂上是有不時批詞的，你不得請個代筆的人兒？大哥你自己來的？這要出了名打發堂官喜歡，凡有差季，或署州縣印，都是有的。你要頭上抹下弄上兩件子去丟了，你這就乾不得了。」狄希陳道：「倒也尋了個人，正是為這個來合賢弟商議哩。」相主事問：「是那裡人？肚兒裡可不知來的來不的？你這也不用那十分大好的，得個『半瓶醋』兒就罷了。講了一年多少束脩？是誰圓成的？」

　　狄希陳道：』是駱有莪舉薦的。湖廣甚麼道州人。他開口說八十兩也罷，就是六十五十也罷。駱有莪主張說叫別要違他的，就給他八十。」相主事道：「這人可不知一向在那裡？曾做過這個沒有？可也不知怎麼個人兒，好相處不好？」狄希陳道：「我還沒見他哩。我說叫了他來，我先看他看，駱有莪合家裡都說我村，說我該先拜他，下請柬，擺獨席酒兒，還送他五六兩銀子聘禮，還得對尺頭鞋襪之類，預先得給他二十兩銀子，好叫他收拾行李。我這來合賢弟商議，該怎麼行？」相主事道：「這都是誰主的？」狄希陳：「這都是他童奶奶說的。我信不及，特來請教。」相主事道：「這主持的極妥當，一點不差，就照著這麼行。」狄希陳道：「我只嫌這八十兩忒多。他既說五十兩也罷，咱就給他五十兩何如？」相主事道：「只怕好物不賤，賤物不好呀。你還沒說他一向曾在那裡？」

　　狄希陳道：「他一向是廣西郭總兵的幕賓。郭總兵拿了，他陪了郭總兵來京。新近郭總兵不問了成都衛的軍麼？」相主事道：「郭總兵就是郭威呀？一連兩個本，合投各衙門的揭貼，做的好多著哩，不緊不慢，辨得總督張口結舌回不上話來，沒奈何叫他辨了個軍罪。沒的郭威這本，就是他做的？他要做出這本來，這是個『大八丈』，只怕不肯五六十兩銀子跟了你這們遠去！他姓甚麼，叫甚麼名字？」

　　狄希陳道：「駱有莪說來，我記的不大真了。叫是甚麼周甚麼楊。」相主事道：「不消說就是他，是周景楊，名字是周希震。他希慕那楊震，所以就是景楊。他的字是四知。他可為甚麼這們減價成交，跟了你八九千里地方去？」狄希陳道：「他說專一是為陪郭總兵，合我去倒是捎帶的。」相主事道：「這就是。我心裡就明白了。八十兩就別少了他的，當天神似的敬他。你說我怎麼知道他？俺那房師轉了京堂，秦年兄為首管事，那帳詞做的極好，他說是他的個鄉親周景楊做的，說是郭總兵的幕賓。他有刻的詩兒，我所以知道他的名字，又知道他的字是四知。這人我也會他會兒。」狄希陳道：「虧不盡來合賢弟商議，差一點兒沒慢待了他！等我請過了他，我將著他來會賢弟。」相主事道：「甚麼話！大哥的西賓，我也是該加敬的，別說是個名士。我竭誠拜他，我也還專席請他。」後來相主事果然一一踐言，不必細說。狄希陳聽了相主事言語，方才心悅誠服，不敢使那三家村的村性，成了禮文，送了聘贄。

　　再說駱有莪問狄希陳要了十兩銀子，叫呂祥跟隨到了張家灣，投了寫船的店家，連郭總兵合狄希陳共寫了兩隻四川回頭座船。因郭總兵帶有廣西總兵府自己的勘合，填寫夫馬，船家希圖攬帶私貨，支領稟給，船價不過意思而已。每只做了五兩船錢。狄希陳先省了這百金開外的路費，便是周景楊「開宗明義章」功勞；且路上有何等的風力好走。將船妥當了回來，狄希陳合郭大將軍甚是歡喜。狄希陳方知周景楊實該尊敬，不該是叫他來參見的人。又別擺酒專請郭大將軍，周景楊作陪，也請相主事與席。因先請周景楊不曾用戲，童奶奶主意也只叫了兩個小唱侑觴。郭大將軍在京娶了兩房家小：一位姓權，稱為權奶奶；一位姓戴，稱為戴奶奶。也有買的丫頭。寄姐也都齊整擺酒，預先請來相會。權奶奶也都回席，彼此來往。內裡先自成了通家，外邊何愁不成至契？擇了八月十二日，兩家一齊開船。那些起身光景，具贐送行，都不必煩瑣。

　　再說呂祥雖是如了他的意思，增了工食，且又預支了半年，他心裡畢竟不曾滿足，只恨不曾與他娶得全灶為妻，在人面前發恨：跟回家去白使半年的工價，還要將京中的事體務必合盤托出，挑唆素姐與他出這口怨氣。駱有莪合童奶奶都送到船上，燈下吃酒中間，駱校尉說道：「第一文憑要緊，多使油紙包封，不可錯失。我一向只聽得說，也不曾見那文憑怎麼模樣，姑夫，你取出來咱看一看。」狄希陳開了一隻拜匣，將憑取出，遞到駱校尉手中。駱校尉暗在桌下，把狄希陳輕輕踢了一下，狄希陳會了意思。駱校尉將憑展開一看，讀了一遍。讀到「成都府推官狄希陳」，問道：「姑夫，你是經歷，怎麼又是推官，這不錯了麼？」狄希陳故意吃了一驚，說道：「可不錯了！這怎麼處？那日領出來，我只見有我名字，我就罷了，就沒看見這官銜。我想官員到任，全賃的是這憑。這文憑既寫上是推官，我就執著這文憑去到推官的任，他部裡肯認錯麼？」駱校尉道：「姑夫，你說的通是紅頭野人！這是他憑科裡書辦一時間落筆錯了，寫了推官，你去到推官任！那推官除了進士，其次才是舉人，也有監生做的麼？但是他那裡見有一推官做著，你去到他的任，推官做不成，經歷還弄成個假的。姑夫真是大造化！怎麼神差鬼使的，我就要憑看看，看出差來了。別說是到了那裡，你就走少半路兒，看出差來，也是進退兩難的。」

　　狄希陳說：「如今也就難處了。咱已上了船，就是郭總爺他也不肯等咱。」駱校尉道：「這倒不難。姑夫，你只管走著，留下憑，我合他說去，這說不的要遞呈子另換。你到家祭祖，不還得待幾日？及至那昝，這憑也換出來了，趕到家正好，也沒誤了你走路。」狄希陳道：「這也罷，只得又煩勞大舅的。咱留下狄周，換了憑叫他趕了去。」

　　駱校尉道：「狄周乾不的，他知道吏部門是朝那些開的？管了這幾年當，越發成了個鄉瓜子了。還是呂祥去的。他在京師住的久，跟著你吏部裡點卯聽選，誰不認的他！先是他的嘴又乖滑，開口叫人爺，人有話誰不合他說句。留下呂祥罷。」狄希陳道：「可是我到家祭祖，炸餞盤擺酒，炸飛蜜果子，都要用著他哩。把個中用的人留下了？」駱校尉道：「你姑夫只這們躁人，凡事可也權個輕重。領憑到是小事，炸飛蜜果子倒要緊了！」童奶奶道：「你大舅說的是。中用的人揀著往要緊處做。留下呂祥跟了俺們回去，叫他換了憑再趕。」

　　次日五鼓，船上作了神福，點鼓開船。童奶奶合寄姐灑淚而別。駱校尉辭了狄希陳，仍到郭大將軍、周景楊船上，再三囑托，然後帶了呂祥仍回京中。呂祥的一切衣服行李，都已放在船上，就只拿了一個被囊回京去。駱校尉回去，次日，故意說去憑科換憑，將呂祥養在家內，也常到相家走動。相主事也只道是當真。

　　狄希陳合郭大將軍兩隻座船，順風順水，不十日，到了滄州，約就郭將軍合周景楊在臨清等候。郭大將軍因臨清相知甚多，也得留連數日，卻也兩便。狄希陳僱了轎夫，狄周、小選子、張樸僱了生口，帶著隨身的行李，由河間武定竟到明水。

　　狄周先一程來到家裡。素姐沒在家中，正合一大些道友，在張師傅家會茶。狄周尋到那裡，說狄希陳「欽降了成都府經歷，衣錦還鄉，墳上祭祖，專自己回來迎接大嫂一同赴任，共享榮華。替大嫂打的銀帶，做的大紅出水麒麟通袖袍，穿的大珍珠挑牌。還替大嫂買了許多鮮明尺頭，叫大嫂好揀著自己做衣裳穿。又替大嫂買的福建大轎，做的翠藍絲綢官傘。俺大哥也就隨後到了，請大嫂流水回去開了門，好叫人打掃。」

　　素姐聽見狄周這一場熱嘴，也不免的喜歡，口裡也還罵著道：「我只說你爺們歪折踝子骨，害汗病都死在京裡了！你們又來了！」一邊罵著，不由的抬起屁股，辭了師友，他在前走，狄周后跟，回家開門。狄周叫了覓漢，家前院後的打掃。素姐還問道：「你大哥真個替我買了這麼些東西麼？」狄周道：「這不大哥眼看就到了，我敢扯謊不成？」素姐又問道：「怎麼我往京裡去尋你爺兒們，你爺兒們躲出我來，及至我回來尋你，你又躲了我進去，合我掉龍尾兒似的，挑唆你相大哥送在我軟監裡，監起我兩三個月？不是我撒極，如今待中監死我呀！」

　　狄周道：「這大嫂可是屈殺人！大哥在京裡，聽見咱家裡人去說大嫂壞了個眼，又少了個鼻子，惱的俺大哥四五日吃不下飯去，看看至死。俺們勸著，說：『你惱也不中用，快著回去自己看看，是真是假，你可再惱不遲。』大哥說：『你說的是。』沒等收拾完行李，僱了短盤驢子，連夜往家來了。及至到了家，清灰冷火的鎖著門，問了聲，說大嫂往京裡去了。可是哭的俺大哥言不的，語不的。那頭薛老娘還刁罵俺大哥，說京裡娶下小了。極的俺大哥甚麼誓不說，連忙上了上墳，插補插補了屋，說：『咱可往京裡就你大嫂去。』丟盔撩甲的跑到京裡，進的門去，劈頭子撞見大舅，問了聲，說大嫂又回來了。又問了聲大舅：『你外甥媳婦兒真個壞了個眼？』大舅說：『也沒大壞，只是掉了個眼珠子，弄的個眼眶鄙塌拉的。』又問：『少了個鼻子？』大舅說：『也沒少了個鼻子，那鼻樑還是全全的，只是鼻子頭兒沒了，露著兩個指頂大一點小窟窿兒。』俺大哥拍著屁股哭哩：『可罷了我這畫生兒的人了！』大舅說：『外甥，你好不通呀！我摳了你媳婦兒的眼，啃了你媳婦兒的鼻子來？你對著我哭！兩三個月沒見舅合妗子，禮也不行一個，且哭你畫生兒的人哩。』」

　　素姐說：「我還問你件事：姓劉的娘兒兩個，您爺兒們弄神弄鬼發付在誰家哩？」狄周道：「大舅說大嫂曾見他來。我蹤著道兒尋著看他看，再那裡有影兒。大妗子說：情管是你大嫂扯謊詐咱哩，別要理他！」素姐道：「我聽見說相旺到京，為他對著我學舌，你相大哥打他來？」狄周道：「誆著大嫂老遠的來回跑，不打他打誰呀？」素姐道：「大哥大妗子沒說我上吊？」狄周道：「說來麼。這豈有不說的理？」素姐問：「怎麼說來？你學學我聽。」狄周道：「這一定沒有甚麼好話，學他待怎麼！」素姐道：「不好的話也罷，你只是學學我聽。」狄周道：「甚麼話呀？脫不了說『不賢惠，攪家不良！自家家裡作不了的孽，跑這們遠近來人家作孽哩』！依著大妗子說：『別要救了下來，除了這禍根罷！』相大哥說：『為甚麼攪下這堆臭屎！拿掀除的離門離戶的好！』」素姐道：「這氣不殺人！人好容易到京，出來看看兒，只是把攔著，不放出來，我不弔殺罷？活八十，待殺肉吃哩麼！」狄周道：「有飯沒有？我吃些，還要迎回大哥去哩。今日不消等，看來是明日到。」素姐因狄周許的他快活，也因狄希陳久別乍回，未免有情，也曾叫人發面做饃饃，秤肉殺雞，泡米做飯。

　　及至次日午轉，狄希陳坐著大轎，打著三簷藍傘，穿著天藍實地紗金補行衣，本色廂邊經帶，甚是軒昂齊整。到了家中，與素姐行禮。素姐見了，不由的將喜容漸漸消去，怒氣勃勃生來，津津乎四六句兒罵將出來，將那察考狄周事體，一樁樁一件件從頭勘問。幸得狄周對答的說話，預先迎著，都對狄希陳說了，所以狄希陳回的話，都與狄週一些不差。還沒得勘問了，崔近塘、薛家兄弟隨即來拜，親友也就絡繹不絕。看看日落西山，掌燈就寢，一宿夜景不必絮煩。

　　次早梳洗完畢，狄希陳將京中替素姐制辦的衣妝袍帶，珠翠首飾，冬夏尺頭，滿滿的托了四大絨包。素姐乍然見了，把嘴裂了一裂，把牙雌了一雌，隨即放下那臉，說道：「你看你咬的我這鼻子，摳的我這眼！我可稱的穿這衣服，戴這頭面？我想起來，合你萬世沉冤！」唬得個狄希陳口呆眼瞪，不知他那話是那裡根由。

　　狄希陳一面收拾祭祖，一面收拾南行，口口聲聲只說是要合素姐同往。素姐也忽然要去，忽然中止。當不的狄希陳說不盡那路上的風光，任中的榮耀，路遠不上二千，計日止消半月，哄的個素姐定了八九分的主意要行。狄希陳心裡忖道：「童奶奶的錦囊，素日是百發百中，休得這一遭使不著了！」小選子吵著要棉衣裳。素姐道：「說不上二千地，半個月就到了，九月天往南首裡走，那裡放著就吵著要棉衣裳？你是待拿著壓沉哩麼？」小選子道：「誰說只二千里地，走半個月呀？差不多夠一萬里地，今年還到不的哩！可不走半個月怎麼！」素姐道：「你那裡的胡說！你爺說的倒不真了？」小選子道：「俺爺說的不真，我說的真呀！俺爺是怕奶奶不去，哄奶奶哩。八千里怪難走的路哩！走水路就是川江，那江有個邊兒呀，有個底兒呀！那船還要打山洞裡，點著火把走，七八百里地，那船緝著頭往下下，這叫是三峽。象這們三個去處哩。起旱就是棧道，蹋步，幾萬丈的高山，下頭看不見底的深澗，山腰裡鑿了窟窿，插了橛子，擋上板，人合馬都要打上頭走哩。這們樣的路是八百里。」素姐罵道：「攮瞎咒小扶養的！你又沒到，你怎麼就知的這們真？」小選子道：「我沒到，我可聽見人說來呀！」素姐又問：「你聽誰說？」選子道：「誰沒說呀？京裡說的善麼，奶奶，你待不走哩麼？」素姐道：「哎！好低心的忘八羔子！哄著我去，是待安著甚麼心哩！小選子，你叫了狄周來！」選子將狄周喚到，素姐問道：「這到那裡夠多少路呀？」狄周道：「也夠八九千里。」素姐又問：「是水路，是旱路？」狄周道：也走旱路，也走水路。」素姐說：「我從小兒聽說有八百連雲棧是那裡？」狄周道：「這就是往那裡去的路上。大嫂，你待不往那走哩麼？」素姐恨道：「虧了這小廝！這不是跟了這低心的忘八羔子去，到那沒人煙地面，不知安著甚麼心算計我哩！」

　　狄希陳拜客回家，素姐千刀萬剮咒罵，口咬牙嘶的作踐，只逼拷叫他說出是甚麼心來。狄希陳道：「你再打聽打聽，休聽那忘八羔子們的瞎話。」素姐說：「真是該罵那淘瞎話使低心的忘八羔子！」狄希陳道：「他們又沒走過，不過是聽人的瞎話，耳朵裡就冒出腳來了。你問那走過那路的，看是不是。」素姐又未免將信將疑，也且放過一邊，把那八分去的主意翻將轉來，成了八分不去的主意了。

　　狄希陳緊著完備了祭品，墳上搭了席布大棚，擺了酒席，央了本鎮上幾個秀才充做禮生，以便祭祖行禮。卻說素姐從替狄家做了這們幾年媳婦，從不曾到墳上參祖先，公婆出喪，都推托害病，不曾送葬。這番因有了這一弄齊整行頭，不由的也欣然要去。梳了光頭，戴了滿頭珠翠，雪白大圓的珠子挑牌，拔絲金鳳銜著，搽著杭州宮粉，用水紅絹糊著那猴咬的鼻窟窿，內襯松花色秋羅大袖衫，外穿大紅縐紗麒麟袍，雪白的素板銀帶，裙腰裡掛著七事合包，下穿百蝶繡羅裙，花膝褲，高底鞋。看了後面，依舊是個裊嫋娜娜的個佳人；只是看了前面，未免是個沒鼻子少眼睛的個鬼怪。猴坐上一頂骨花大轎，張上一把三簷翠傘，前呼後擁到墳上，也只得各墳上拜了幾拜。然後狄希陳冠冕紅袍，象牙白帶，禮生前導，一柄灑金掌扇遮在後邊。禮生唱了「就位，鞠躬，興，伏。」禮畢，然後回到棚內，謝那陪祭諸賓，盛設款待。

　　素姐女客棚內，崔家三姨已經去世，除了他薛家親眷，便都是那一班吃齋念佛的道婆，每人抗了兩個肩膀，兩合大嘴，都在那裡虎咽狼食。侯、張兩位師傅，自從收了素姐這位高徒，因他上邊沒有公婆拘管，下邊不怕丈夫約束，所以氵於濟的這兩個婆娘米麥盈倉，衣裳滿櫃，要廚房就送稻草，夾箔幢就是秫稭，怕冷炕欺了師傅的騷扶，成驢白炭，整車的木柴，往「惜薪司」上納錢糧的一般，輪流兩家供備。聽見素姐要往四川隨任，兩人愁的就如倒了錢樹一般，只苦沒有個計策可以攀轅臥轍，在柵內因說起蜀道艱難，素姐有個害怕不去之意，這侯、張兩個更附會得萬分利害，說他兩位：「曾到峨眉燒香，過那山峽，壞了船，幾乎落在那沒有底的江中。過那八百里連雲棧，析了木橛，塌了擋板，不虧觀音菩薩，把我們兩個使手心托住，在空飄搖，十朝半月，有個倒底的時候麼！其實這去處，但得已，不該跟了去。看是甚麼顯宦哩麼，住著個窄鱉鱉的首領衙裡，叫你腰還伸不開哩。你告訟俺說，在京裡悶的上吊，你這只了抹頭罷。你修得已是將到好處，再得二三年工夫，就到成佛作祖的地位；要是撩下了，這前工盡棄，倒惱殺俺了！」素姐說：「我也想來，已是待要不去，俺那個又說的路上怎麼好走，走不上半個月就到，不過甚麼江，也沒有棧道。怕他哄我，我正要問聲二位師傅，誰知二位師傅都是走過的。不知二位師傅那昝走了幾多日子？」侯、張兩個道：「日子走的到也不多，從正月初一日起身往那裡走，到了來年六月十八日俺才來到家。還閏著個月，來回就只走了一年零七個月。」

　　素姐道：「好賊蛆心攪肚的忘八羔子！使這們低心，待哄了我去，要斷送我的殘生！」侯、張兩個道：「他也沒有甚麼惡意，不過說往遠處去，打不的光棍，用著你合他做伴兒。」素姐說：「師傅，你不知道，這天殺的有話說！那年我做了個夢，夢見我在空野去處自家一個行走，忽然煙塵扛天，回頭看了看，只見無數的人馬，架著鷹，牽著狗，拈弓搭箭望著我捻了來。叫我放開腿就跑，看看被他捻上，叫我爬倒地，手腳齊走。前頭可是隔著一條大江，那江翻天揭地的浪頭，後頭人馬又追的緊了，上頭一大些鷹踅著。叫我極了，沒了去路，鋪騰的往江裡一跳，唬得醒了，出了一身瓢澆的冷汗。我曾對他說了說，他心裡想著，聽說這路上有江，他待算計應我的夢。我跟前又沒個著己的人，有人都是他一條腿的。他拋我到江裡，賭著我娘家有替我出氣的兄弟哩！這明白因我修道虔誠，神靈指引，起先拿夢儆我，如今又得二位師傅開導，真是『皇天不負好心人』！可見人只是該要學好！」

　　薛大官娘子連氏，薛二官娘子巧姐，還有那正經的女人，端端正正，嘿嘿無言，靜聽這一班邪人的胡說。散席回家，素姐惱恨狄希陳設心謀害，又是舊性復萌，日近日疏，整日尋事打嚷。幸得狄希陳白日周旋人事，晚間赴席餞行，幸的無甚工夫領他的盛愛。他既然堅意不去，這就如遇了郊天大赦一般，還不及早鼇魚脫釣，更待何時？且又怕呂祥來到，作浪興波，那時要去不能。所以也卒忙急撩甲丟盔，前去赴任。不知呂祥回來，素姐又是如何舉動。此回已盡，再聽下回。

第086回 呂廚子回家學舌　薛素姐沿路趕船

　　　　大凡婦人貴安詳，切勿單身出外鄉。雖是運逢星驛馬，無非欲趕順風檣。

　　　　奸徒唆激真難近，夫婿恩情豈易忘！不是好人相搭救，幾乎道士強同牀。

　　呂祥跟了童奶奶、駱校尉回京，駱校尉托名呈換文憑，日逐支調呂祥住在那都城熱鬧的所在，又離主人，又預支了工食，閒著身子，拿著銀錢，看他在那棋盤街、江米巷、菜市口、御河橋一帶地方裡閒撞，駱校尉支吾了半個多月，料得狄希陳已是離了家裡，方說憑已換出，算計打發呂祥回家。適值相大妗子因崔家小姑子出喪，要趕回家送殯，遣牌馳驛，就捎帶了呂祥回家。呂祥想道：「狄希陳等文憑不到，斷沒有就上任之理。齎憑回去，這是他莫大的功勞。借口預支的工食，因自己在京換憑，都已盤纏食盡，這要算在主人狄希陳的身上，從新另支六兩，送他幾站，托些事故辭回，若不如他意，他便拿出挑唆素姐的妙著，給人個絕命金丹。算計得停停噹噹，鐵炮相似的穩當，所以沿途游衍，絕不著忙。

　　臨到家十餘里外，遇見了個賣糖的鄰家，問他道：「你聽見我主人家定在那日起身？」那賣糖的道：「狄相公起身赴任，將已半月還多。」呂祥心裡著忙道：「豈有文憑不到，便可起身之理？他只離了虎口，我的妙計便無可施，豈不是虛用了一片好心？」垂首喪氣，辭了相大妗子，獨自回家。知道狄希陳果真行了一十六日，極的個呂祥咬唇咂嘴，不住的跺腳。見了素姐，說道：「我不曾換的憑來，怎麼就等也不等，竟自去訖？一定是約在那裡等我，叫我星夜趕去。快快收拾盤纏，我就好收拾行李。」素姐道：「你爺行時，不曾叫你前趕，亦不曾說在那裡等你，也沒說換甚麼文憑。只說你在京可惡，捻出不用你了。」呂祥道：「奶奶，這說是聽得誰道？爺還說回家祭祖，內外擋餞，一步也不可離我。只因我吏部裡認的人多，換憑是大事，沒奈何留我在京。我這如今不見拿著憑哩？我看沒有憑，怎麼去到任！」素姐道：「你爺兒兩個說的叉股子話，我這就不省的。你拿那換的憑來我看看。」

　　呂祥將憑遞上。素姐接憑在手，當面拆了封皮。何嘗有甚麼文憑在內？剛剛只有一張空白湖廣呈文。呂祥方道：「不消說，這是我不謹慎，走泄了話，弄下的圈套防備我哩！我船上的行李沒替我留下麼？」素姐問道：「沒見說有甚麼船上行李留下。您這都是乾的甚麼神通！」呂祥道：「這爺就不是了。不帶我去罷呀，哄著我京裡差不多住起一個月，盤纏夠三四十兩銀子。我船上的行李可替我留下，怎麼也帶了我的去了？可是扯淡！你京裡另娶不另娶，可是累我腿哩，怕我泄了陶，使人綴住我，連我的衣裳都不給了！」

　　素姐道：「怎麼是另娶不另娶？你說說我聽。」呂祥道：「爺在京裡另娶了奶奶，另立了家業，合奶奶不相干了。」素姐道：「是怎麼另娶哩？真個麼？是多昝的事？」呂祥道：「多昝的事？生的小叔叔，待中一生日呀。」素姐道：「瞎話呀！這一定是我來了以後的事，怎麼就有勾一生日的孩子？我信不及。你說娶的怎麼個人兒？」呂祥道：「白淨富態，比奶奶不大風流，只比奶奶多個眼合鼻子。」素姐道：「賊砍頭的！我天生的沒鼻子少眼來？他強似我？你說他夠多大年紀了？」呂祥道：「奶奶，你可是瑣碎，你年時沒都見來麼？」素姐說：「搗的甚麼鬼！我那裡見他去？」

　　呂祥道：「奶奶，你年時到京，你沒先到那裡？你見咱家劉姨合小爺來呀？那個半伙老婆子，是俺爺的丈母，那個年小的，就是另娶的奶奶。那童老娘沒說是他兒媳婦兒麼？這都是奶奶你眼見的。奶奶臨出京，你沒又到了那裡？他鎖著門。可是相太爺恐怕奶奶再去，敗露了事，叫他預先把門鎖了。那房子就是爺使四五百兩銀子買的。聽說奶奶你還到了兵部窪當鋪裡，那當鋪也是爺開的，只吃虧了相太爺外頭攔著，奶奶沒好進去。後頭狄周媳婦合童大妗子都在舖子後頭住著，另做飯吃。」

　　素姐氣的臉上沒了血色，道象那西湖小說上畫的那個骷髏相兒一般，顫多梭的，問道：「狄周是多昝另娶的媳婦呀？」呂祥道：「狄周沒另娶媳婦呀！」素姐道：「那一年他兩口子去送姓劉的那私窠子，狄周自家回來說他媳婦子死了。他沒死麼？」呂祥道：「他死了甚麼媳婦子！他留下他媳婦子伺候劉姨合小爺，甚麼死！他尋思一窩一塊的，劉姨，小爺，童老娘，奶奶，小叔叔，都一搭裡同住。」素姐道：「呂祥，你當著我叫的那童老娘合那奶奶這們親哩！」呂祥道：「你看！誰不趕著他叫老娘合奶奶，只我叫哩麼！」素姐問說：「人都趕著他叫奶奶，可趕著我叫甚麼呢？」呂祥道：「也沒聽見人叫奶奶甚麼。總然是撩在腦門後頭去了，還叫甚麼呢？除的家倒還是爺提掇提掇叫聲『那昝姓薛的』，或說『那姓薛的歪私窠子』，別也沒人提掇。」素姐又問：「如今那伙私窠子們呢？」

　　呂祥要甚狄希陳的罪過，不說調羹和童奶奶都還在家，只說：「如今寫了兩隻大官船，兵部裡討的火牌勘合，一家子都往任上去了。丫頭、家人和家人媳婦子，也有三四十口人哩。」素姐道：「他可怎麼又替我做的袍，打的帶，張的藍傘，可是怎麼呢？」呂祥道：「奶奶，伶俐的是你，你卻又糊塗了！家裡放著老爺老奶奶的祖墳，爺做官，沒的不到家祭祭祖？既然要回家住幾日，不買點子甚麼哄哄奶奶，爺也得利亮起身麼？」素姐道：「他既一家子都去罷，可又怎麼下狠的只待纏了我去呢？」呂祥道：「奶奶，你問爺的心裡是真是假。這是『反將計』，奶奶也不知道了？」

　　素姐道：「你且消停說罷，我這會子待中氣破肚子呀！我可有甚麼拘魂召將的方法，拿了這伙子人來，叫我剁搭一頓，出出我這口氣！那忘恩負義的賤雜種羔子，不消說，我啃他一萬口肉！狄周這翻江祭海的，擰成股子哄我，我還多啃他幾口！情管爺兒們新近持了臥單，教打伙子就穿靴。呂祥，你算記算記，他去了這半個多月，咱還趕的上他不？」呂祥道：「怎麼趕不上？我等不趕了去取我的行李，找我的工食麼？」素姐道：「我算記妥著，我也待去哩！」呂祥道：「這有甚麼難算計的事？咱不消順著河崖上去，咱一直的起旱，逕到濟寧，問個信兒，他的船要過去了，咱往前趕；要是船還沒到，咱倒迎來。脫不了他有勘合，逢驛支領口糧廩給。只往驛裡打聽，就知是過去沒過去了。」素姐道：「咱拿出主意來，即時就走。你揀兩個快騾喂上，我收拾收拾，咱即時起身。你只扶持著叫我趕上，你的衣裳工食，都在我身上！」

　　呂祥道：「還有一說：我來家把爺的機密事泄漏了，我又跟奶奶趕了去，奶奶合爺合起氣來，爺不敢尋奶奶，只尋起我來，我可怎麼禁的？」素姐說：「我只一到，先把你的行李合你的工食打發的你來了，我再合他們算帳不遲。」呂祥道：「這還得合那頭老娘說聲，跟個女人才好。」素姐道：「說走就走，不消和他說，除惹的他弟兄們死聲淘氣的，帶著個老婆，還墜腳哩。你快喂頭口，快吃飯，咱今日還趕王舍店宿，明日趕炒米店。你看咱拴上甲馬似的走的風響。」

　　素姐就只隨身衣服，腰裡扁著幾兩銀子，拿著個被囊。備了兩個騾，合呂祥一個人騎著一個。剛只三日，到了濟寧，尋了下處，走到天仙閘上，問了閘夫，知道狄希陳合郭總兵的兩隻座船，從五日前支了廩給過閘南去，將次可到淮安。素姐心忙，也沒得在馬頭所在觀玩景致，柴家老店秤買胭脂；吃了些飯，餵了頭口，合呂祥從旱路逕奔淮安驛裡打聽。又說是五日前兩隻座船，支了人夫廩給，都已應付南行。素姐這追趕興頭，也未免漸漸的懶散；又見那黃河一望無際，焦黃的泥水，山大的浪頭，掀天潑地而來，又未免有十來分害怕。對呂祥道：「河水兇險，差了五六日路，看來是趕他不上，也只得是憑天報應他罷。你去打聽那裡有甚河神廟宇，我要到廟裡燒紙許願，保護他遭風遇浪，折舵翻船，蹄子忘八一齊的餵了丈二長的鮎魚！」

　　呂祥走去問人，說是東門裡就是金龍四大王的行宮，今日正有人祭賽還願的時候，唱戲樂神，好不熱鬧。呂祥回了素姐的話。素姐甚是喜歡，一來要許願心，二來就觀祭賽；買了紙馬金銀，呂祥提了，跟著尋到金龍大王廟裡。素姐在神前親手拈香，叫呂祥寶爐化紙，素姐倒身下拜，口裡禱告：「上面坐著三位河神老爺：一位是金龍四大王；那兩邊兩位，我也不知是姓張姓李。弟子山東濟南府繡江縣明水鎮住，原籍河南人，姓薛，名喚素姐，嫁與忘恩負義，狗肺狼心，蛆心攪肚，沒仁沒義，狠似龐涓，惡似秦檜，名字叫狄希陳，小名小陳哥，為正頭妻。弟子與他養娘奉爹，當家把業，早起晚眠，身上挪衣，口裡攢食，叫他成了家業，熬出官來。他偷到京師，另娶了老婆，帶著新老婆的丈母合他老子撇下的親娘，坐著船往四川赴任，丟下弟子在家。弟子趕了他這一路，趕的人困馬乏，百當沒得趕上。河神老爺有靈有聖，百叫百應，叫這伙子強人，翻了船，落了水，做了魚鱉蟹的口糧，弟子專來替三位河神老爺重掛袍，殺白雞白羊祭賽。要是扯了謊，還不上願心，把弟子那個好眼滴了！」

　　那日正當有人唱戲還願，真是人山人海。因還不曾開戲，人都閒在那裡，都圍了殿門聽素姐禱祝。有得說：「狄希陳可惡，不該停妻娶妻。」有得說：「狄希陳雖然薄倖，為妻的也不該對著神靈咒的這般刻毒。」有得說：「這老婆瞎著個眼，少著個鼻子，嘴象樸刀似的，也斷不是個賢惠的好人。看他敢對著河神老爺這們咒罵漢子，家裡在漢子身上，豈有好的理？不另娶個，撩他在家裡待怎麼？這只是我沒做大王老爺，要是我做著大王老爺呵，我拿的叫他見神見鬼的通說！」素姐也只妝不曾聽見，憑這些人的議論。

　　將次近午，眾人祭賽過了，會首呈上戲單，鬮了一本《魚籃記》。素姐因廟中唱戲，算計要看這半日，回到下處，明日起身回家。叫呂祥問住持的道士賃了一根杌凳，好踹了觀看。背脊靠了殿簷的牌柵，臉朝了南面的戲樓，甚是個相意好看的所在。呂祥站在凳旁伺候。

　　再說這河神的出處，居中坐的那一位，正是金龍四大王，傳說原是金家的兀術四太子。左邊坐的叫是柳將軍，原是個船上的水手；因他在世為人耿直，不作非為，不誣謗好人，所以死後玉皇叫他做了河神。右邊坐的叫是楊將軍，說就是楊六郎的後身。這三位神靈，大凡官府致祭，也還都用豬羊；若是民間祭祀，大者用羊，小者用白毛雄雞。澆奠都用燒酒，每祭都要用戲。

　　正在唱戲中間，這三位尊神之內，或是金龍大王，或是柳將軍，或是楊將軍，或是柳將軍與楊將軍兩位，或是連金龍大王，都在隊裡附在那或是看戲的人，或是戲子，或是本廟的住持，或是還願的祭主身上，拿了根槓子，沿場舞弄，不歇口用白碗呷那燒酒。問他甚麼休咎，隨口答應，都也不爽。直至戲罷送神，那被附的人倒在地上，出一通身冷汗，昏去許久，方才省轉。問他所以，他一些也不能省說。

　　這日正唱到包龍圖審問蟹精的時節，素姐就象著了風一般，騰身一躍，跳上戲台，手綽了一根大棍，左旋右轉，口裡呷著燒酒。人有問甚麼事體，隨口就應。自己說是柳將軍，數說素姐平生的過惡，人人切齒。說金龍四大王與楊將軍都替他說分上，央柳將軍別與婦人一般見識。柳將軍說他設心太毒，咒罵親夫，不肯輕恕。這話都從素姐口中說出。

　　呂祥見素姐被神靈拿倒，在那戲台底下跪了磕頭，替素姐百般討饒。求了半日，不見饒恕，心裡想到：「預支了半年六兩工食，做了一領缸青道袍，一件藍布夾襖，一件伹青坐馬，一腰綽藍布裌褲，通共攪計了四兩多銀。如今帶在船上去了，只當是不曾騙得銀子的一般。手中銀錢，又都浪費已盡，回家怎生過得？不如趁這個時候，回到下處，備上兩個騾子，帶了他的被囊，或者還有帶的路費在內，走到他州外府。兩個騾至賤也賣三十兩銀，用四五兩娶一個老婆，別的做了本錢，做個生意，豈不人財兩得？諒他一個女人能那裡去興詞告狀？時不可失，財不可舍！」走回下處，還從容吃了飯，餵了生口，打了飯錢，備了行李。主人家倒也問他那位堂客的去向，他說：「堂客是我的渾家，在大王廟看戲未來，要從廟中起身。」主人也就信以為實。呂祥騎著一個，手裡牽著一個，加上一鞭，欠了欠屁股，把那唐詩套上兩句：

　　　　一騎紅塵廚子笑，無人知是「貝戎」來。

　　素姐在那台上吃燒酒，舞木棍，口裡胡說白道。只等唱完了《魚籃》整戲，又找了一出《十面埋伏》，《千里獨行》，《五關斬將》，然後燒紙送神。素姐方才退神歇手。幸喜女人禁得擺弄，昏了不多一會，也便就省了轉來。一個眼東看西看，走下台來，南尋北尋，那得還有呂祥的蹤影！旁人對他說那神附的光景，與他自己口內說的那從來的過惡，素姐一些不曾記得。呂祥不見，又不記得原尋的下處是甚地方，天色漸漸晚來，算計沒處投奔。旁邊看的人，也都漸次散去。虧不盡內中有一個好人，有名喚是韋美。這韋美詳細問了他的來歷，說道：「你且在這裡殿簷底下坐了等等，或者跟你的那人就來尋找也是有的。若傍晚不來，這是拐了你行李頭口走了。我且回家去看看，將晚我還來看你。若跟你的人畢竟不來，這是逃走無疑。這城裡側近有個尼姑庵，我且送你到那裡存歇，再做區處。」

　　素姐在殿簷底下呆呆的坐著傻等，看著那日頭往西邊一步步的低去。及至收了日色，推上月輪，那住持說道：「跟你的人如今不來，這是有好幾分逃走的意思。韋施主又不見走來，娘子也就該算計那裡投奔。天氣太晚，不當穩便。」素姐一個草上飛的怪物，到了這個田地，也便束手無策，說道：「剛才那位姓韋的善人，說這側近有個尼姑庵；不然，煩你送我到那邊去，我自然知謝你。」住持道：「我是一個道士，怎好領著個堂客往尼姑庵去？豈不起人的議論？」素姐道：「你先走兩步，前邊引我，到那尼姑庵門口站往，我自己敲門進去。」住持道：「我也卻使不得。你在這廟裡被神附了說話，不知經了幾千的眼目。我在前走，你在後跟，掩得住誰的口嘴？」素姐說：「這天色漸漸晚了，你又不肯送我尼姑庵去，我自己又不認的路逕，沒奈何，這廟中有甚麼清淨的閒房借我一間，暫住一夜，明日再尋去向。」住持道：「房倒盡有，又沒有鋪蓋，又沒有牀凳，怎麼宿得？就只我的房裡窗下是個暖炕，上面是張涼牀。一男一女同房宿歇，成個甚麼嫌疑？讓自己住了，我又沒處存站。你還是請出外去。自己另尋妥當去處。」

　　素姐疑遲作難的時候，只見韋美提著一個大篾絲燈籠，跟了個十一二歲丫頭，忙忙的來到，問說：「那個堂客去了不曾？」素姐道：「跟我的人，等不將來，正苦沒有投奔。」韋美道：「快請出來，跟了我去。」住持道：「韋施主，你領那裡去向，說個明白。萬一有人尋找，別說是我的廟裡不見了婦人，體面不好。」韋美瞪了眼罵道：「牛鼻子賊道！沒處去，留在你的廟裡罷？有人來找尋的，你領他去尋我便是！」韋美提了燈籠在前，素姐居中，丫頭隨後，轉灣抹角，行不多遠，來到一個去處：

　　　　高聳聳一圍粉壁，窄小小兩扇朱門。幾株鬆對種門旁，半園竹直穿牆外。金鋪敲響，小尼雛問是何人；玉燭挑明，老居士稱為我儂。慨然讓將進去，且看說出甚來。

　　老尼姑迎到廊下，讓到方丈獻茶。素姐低頭不語。韋美將那從頭徹尾的根由說得詳細，不必煩瑣。說：「素姐是有根莖人家，丈夫見在成都到任。他的山東省會，去我們淮安不遠。你可將他寄養在此，我著人找捉那逃拐的家人，再做道理。捉他不著，我差人到他家裡報信，自然有人來接他。非是不留他到我家去住，他雖然少了鼻子眼睛，也還是個少婦，不當穩便。他身邊有無盤費，不必管他，我著人送菜米來，供他日用，不過依賴你們合他做伴而已。你們若嫌沒人與他做飯，我就留這個帶來的使女，在此伏事做飯亦可。」老尼道：「一個人的飯食，能吃的多少？施主也不消送米，也不消留人伏事。放心叫他只管住著，只等得人來接他為止。」

　　韋美辭謝了老尼，帶了使女回去。老尼因看韋美的分上，十分相待。叫人炒的麵筋豆腐，蒸的稻米乾飯，當晚飽餐了一頓。老尼就讓他到自己臥房，同榻而睡。素姐跟了候、張兩個道婆，吃齋念佛，講道看經，說因果，講古記，合老尼通著腳，講頌了半夜，方才睡熟。次早起來，素姐洗過了面，要梳櫳梳頭。老尼道：「這件物事倒少，怎生是好？」只得叫小尼走到韋美家裡，借了一副梳櫳前來。素姐梳洗完畢，在佛前叩了首，口裡喃喃喏喏的念誦。據小尼聽得，都是咒罵人的言詞，學與老尼。那老尼將疑將信，便也不甚快活，卻也仍舊款待。

　　卻說韋美憑著素姐說的那含含糊糊的下處，體問將去。排門挨次，查問到一個姓姚的人家，叫是姚曲周，說：「昨日曾有一個，這人瞎隻眼，小一個鼻頭，合一個鬼頭蛤蟆眼油脂膩耐的個漢子，下到我家，拴下頭口，放下了兩個被套，忙忙的飯也不吃，都出去，說是往城內金龍四大王廟裡還願去了。待了許久，婦人不見回來，只有那男子來到，吃完飯，喂飽了頭口，打發了我的飯錢，然後備了頭口要走。我問他：『那位堂客怎麼不見？』他說：『那是我的渾家，貪了在大王廟看戲，叫我來備了騾子，到那裡就他起身。』」韋美道：「那是甚麼夫婦，原是主母家人。昨日到大王廟還願，那婦人被柳將軍附在身上，在那裡鬧場。這個人乘空來到你家，拐了騾子，逃走去了。婦人沒了歸落，我只得送他到尼姑庵，住在那裡。」姚曲周道：「這卻費嘴。我因你韋大爺你自己來，我不好瞞你，一五一十實對你說了。若這婦人告起狀來。』牽連著我，衙門受累費錢，且又誤了生意，這怎生了得？」韋美說：「我既然照管他在尼姑庵裡，我自然叫他不必告狀，斷也不叫連累著你。」姚曲周道：「若韋大爺耽待，我便知感不盡了！」狠命苦留韋美吃酒。

　　韋美辭了他來，走到尼姑庵內，尋著素姐，說：「曾尋著了你昨日的主人，原來是姚曲周家。他說你是他的妻子，在廟裡合看戲文，叫他回去吃飯喂騾，牽了頭口，就著你廟裡起身。看來這是欺你是個孤身婦女，獨腳螃蟹，自己不能行動，拐了騾子遠方走開去了。你耐心且在這庵中住著，等我轉往各處，替你打聽個下落，設法送你回去。」素姐道：「若得如此，恩有重報，我與你認義了兄妹。」韋美道：「何消認義，我自家的姊妹也多得狠在那裡。只因你流落他鄉，沒有投奔，既是遇著了我，落難的人，我怎好不照管你的！」說完，合老尼、素姐作別了家去。即時叫人送了一斗白米，十斤麥面，一瓶醬，一瓶醋，一瓶淮安吃的豆油，一大盒乾菜、豆、醬瓜、醬茄之類，一百買小菜的銅錢，兩擔木柴，叫人送到庵中。老尼一一的收訖。素姐住在尼姑庵內，一日三餐，倒也安穩。老尼又叫他甚麼打坐參禪，禮佛拜懺，卻又容易過的光陰。韋美各處替他打聽，只沒有真實的信音，將近半月期程。後來呂祥不知可曾打聽得著，素姐有無回家，這回不能說盡，再聽下回接說。

第087回 童寄姐撒潑投河　權奶奶爭風吃醋

　　　　勸君休得娶京婆，貞靜無聞悍性多。滿口只圖叨酒肉，渾身惟愛著綾羅。

　　　　爭風撒潑捐廉恥，反目行兇犯誚河。權媼戴姬童寄姐，三人歪憋不差多。

　　狄希陳從滄州別了童寄姐，到家祭祖，原約過少則五日，多則十日，便可回來上船。童寄姐合郭總兵的兩隻座船到了臨清，在浮橋口灣住。郭總兵日逐會通家，拜相識，赴席請人，忙了幾日；寄姐單單的住在船上。起初郭總兵有事，寄姐也還不甚心焦。後來郭總兵公事完了，日逐過寄姐的船來問信，那裡等的狄希陳來到！一連等了十四日，方才回到船上，買丫頭，僱家人，又足足耽擱了兩日，方才開船起行。因違了寄姐的限期，寄姐已是逐日雞借狗不是的尋鬧，說狄希陳戀著家裡那瞎老婆，故意不肯起身，叫寄姐住在船上，孤清冷落，如呆老婆等漢一般。許過捎羊羔酒、響皮肉與寄姐嘗，又忘記不曾捎到。怕人說是爭嘴，口裡不好說出，心裡只是暗惱，指了別的為由，只罵狄希陳是狗叨了腦子的忘八。說那寄姐的不賢良處，也就跟的素姐七七八八的了。

　　一路行來，過淮安，過楊州，過高郵，儀真大馬頭所在，只要設個小酌，請郭總兵、周景楊過船來坐坐，回他的屢次席，只因惱著了當家小老媽官，動也不敢動，口也不敢開。喜得順風順水，不覺得到了南京。歇住了船，約了郭總兵、周景楊，同進城去置買那一切的禮物。住了兩日，各色置買完備，然後開船起行。

　　寄姐將那買來送禮的物件，盡揀好的，如灑線袍裙，繡衾錦帳，玉簪玉花之類，上色鮮明尺頭，滿滿的揀了兩大皮箱。狄希陳心裡想道：「憑他收起，臨時要用，自然取他出來。」誰知他住在船上沒得事做，將那配袍的繡裙，一條一條的剪將開來，嵌上皮金，縫完打摺，釘帶上腰；整匹尺頭都裁成了大小衣服；玉花都妝成了翠葉，穿了珠子；上好的玉簪，都自己戴起。狄希陳心裡想：「苦哉，苦哉！你若早說如此，我在南京尚可添買。哄得我離了南京，將這有數禮物，都把我剪裁壞了，我卻再往那裡去買？這一到成都，堂上三廳，這樣四分禮，卻在那裡擺佈？」滿腔愁苦，口裡又不敢說得，只是暗惱。

　　一日，寄姐又將一匹大紅六雲■絲裁了一件禿袖衫，剩的裁了一腰裌褲。狄希陳忍不住道：「這匹大紅雲■，用了九兩多銀子買的，是要送上司頭一件的表禮，可惜如此小用！沒了送上司的禮物，如何措手？況我在北京又與你做的衣裳不少，卻把這整尺頭都裁掉了！」寄姐把那不賢惠臭臉一放放將下來，氣的象豬肝顏色一樣，罵道：「臭賊！不長進的忘八！你沒本事掙件衣服給老婆穿，就不消攬下老婆！你既攬下老婆，不叫穿件衣裳，難道光著屁股走麼？你是那混賬不值錢的老婆生的，不害羞；我是好人家兒女，知道羞恥，要穿件衣裳，要戴點子首飾！你既不肯教老婆打扮，我光著屁股走就是了，羞你娘的臭臉！」一面口裡村卷，一面將那做的衣裳扯的粉碎，把那玉簪玉花都敲成爛醬往河裡亂撩，罵道：「咱大家不得！沒見食麵淫婦生的！」

　　狄希陳雖是被薛素姐打罵慣的，到了寄姐這個田地，未免也有些血性上來，說道：「你毀壞我這許多禮物，都小事，你開口只罵我的娘，我的娘又沒惹你，你又沒見他的面，你只管罵他怎的！你家裡沒放著娘麼？」寄姐道：「俺母是好人家兒子，骨頭尊重，生的好兒好女，不似你娘生你這們杭杭子！合我媽使天平兑兑，比你娘沉重多著哩！」狄希陳道：「我沒見銀匠賊老婆骨頭尊重！俺娘生我這們七八品官的兒女，生個女兒是秀才娘子；不照依銀匠賊老婆生的兒子，僱與我管舖子，生的丫頭子，賣與我做小婦奴才！你看我這杭杭子！我清早到任，我只趕晌午，我差皂隸快手，把滿城的銀匠都拿到衙門來，每人二十板，刺『竊』『盜』字，問徒罪，打的那些銀匠奴才們，只望著我叫老爺饒命！我再下下狠，把銀匠的老婆，銀匠的丫頭子，都拿到衙門來，拶的尿屎一齊屙！」

　　寄姐性子象生菩薩似的，豈容狄希陳揭著短罵這們一頓？扯著狄希陳就撾臉碰頭，揪巾子，扯衣裳，拉著齊跳黃河，口裡喊叫道：「前船、後船、梢公、外水、攔頭、把舵，眾人都一齊聽著！山東狄希陳跑到京裡賃俺房住，見我標緻，半夜把我的爹殺了，把娘也殺了，圖我的家財，霸佔了我的身子，京裡的緝事的嚴，住不了，買了假憑，往七八千里去做假官哩！他昨日往家去，嗔他家裡的老婆留他，他把家裡的老婆殺了，逃走來了！他私雕假印，用的是假勘合！你是甚麼杭杭子，奉那裡差，打著廩給，撥著人夫的走路？我是證見，列位爺們替我到官跟前出首出首，只當救我的狗命！我既是洩露了他的天機，他沒有饒我的，不是推我在河裡，就是使繩子勒殺我，他狠多著哩！我的一個丫頭，他強姦他不依，一頓繩子勒的半死不活的，使棺材妝了出去，叫鄰捨家知道了，拿訛頭，告到察院衙門，帶累的拿出我去見官！這是我跟你一場，你封贈我的！」

　　狄希陳道：「阿彌陀佛！神靈聽著哩！」寄姐罵道：「賊昧心的忘八！我屈著你甚麼來，你念佛叫神靈的？我穿你件子衣裳，你那偏心忘八，就疼的慌了；只許你家中的老婆，你買這們些衣服尺頭珠翠寶石，給他就罷了！我還明眉大眼高梁鼻相趁的穿，你家裡那老婆，瞎著個臭扶眼，少著個鼻子，兩個大窟窿，看到顙根頭子，搽著個瑩白的臉，抹著個通紅的唇，裂到兩耳根，不象個廟裡的鬼哩！那裡放著買這們些東西給他！那裡放著守他這們一向才來！人說『和尚死老婆大家沒』『，我合那小婦臭浪蹄子，姑子死和尚，也是大家沒！」

　　狄希陳道：「你說我殺了他逃出來了，怎麼我又偏疼起他來了昵？」寄姐道：「我不許你強嘴！我待怎麼說，就怎麼說，只是由的我！我只是不合你過，你齊這裡住下船，寫休書給我，差人送的我家去就罷了！咱『將軍不下馬，各自奔前程』。你做你那賊官去！有我這們個老婆，愁嫁不出你這們個杭杭子來麼！孩子我也不帶了去。要不，我抱著孩子扯著你，咱娘兒三個一齊的滾到黃河裡頭就罷了！」狄希陳道：「呀，呀！這不扯淡！你待跳黃河，你自家跳呀，你又抱著孩子，拉著我呢！我合孩子的命貴，不跳黃河。你命不值錢，動不動就跳河跳井的！」寄姐越發撒起潑來，把孩子一把揣在懷裡，拿了根絲綢汗巾子，束了束腰，一手扭著狄希陳的衣領，就往艙外頭鑽。狄希陳一邊往後掙，一邊從懷裡奪孩子。

　　張樸茂的媳婦子，新尋的家人伊留雷媳婦子，新尋的丫頭小河漢、小涉淇，四個人齊齊的拉著寄姐不叫跳河。唬得小京哥喬叫喚往懷裡鑽。寄姐怪罵道：「臭浪淫婦們！誰希罕你們拉我？我跳了河，忘八淫婦們過自在日子倒不好麼？」張樸茂老婆道：「奶奶，你消消氣罷。兩口子合氣，是人間的常事，那裡放著就要跳河？」寄姐罵道：「沒志氣的淫婦浪聲！我是你麼！叫人這們揭挑著罵，還腆著扶臉活呀！」張樸茂媳婦道：「奶奶，你罵我也罷。『相罵沒好口，相打沒好手』，只許你百聲叶氣的罵俺爺麼？」望著伊留雷媳婦子說：「你去叫一個划著小船，趕趕頭裡郭總爺的座船，叫他等等兒，請過權奶奶合戴奶奶來勸勸咱家奶奶。河跳不成，別要氣的沒了奶，餓著叔叔不是玩的！」伊留雷老婆就使了他漢子，划著那小船，趕了郭總兵的船去。

　　原來這一日不知是個甚麼日子，合該是牛魔王的夫人翠微宮主九子魔母合地殺星顧大嫂、孫二娘這班女將當直。郭總兵的管家卜向禮，遠遠的望見伊留雷划船趕來，走出船頭上等看。伊留雷趕到跟前，卜向禮問道：「你來得這們凶凶的是做甚麼？」伊留雷道：「奶奶合爺合氣，只待抱著小相公拉著爺往河裡跳，家裡四五個人勸拉不住的，請權奶奶合戴奶奶過船去勸勸俺奶奶哩。」卜向禮搖著手，道：「俺這里正待請狄奶奶來勸權奶奶合戴奶奶哩。」伊留雷道：「是怎麼？」卜向禮道：「你把小船拴在船梢上，你上來自己聽不的麼？」

　　伊留雷起初來的心忙，也便聽而不聞。及至卜向禮說了這句，原來郭總兵船上也嚷成一片。只聽得一個說道：「沒廉恥的臭小婦！你拍拍你那良心，從在船上這一個多月了，漢子在我牀上睡了幾遭？怎麼你是女人，別人是石人木人麼？你年小，別人是七八十的老婆子麼？你就把占得牢牢的！你撈了稠的去了，可也讓點稀湯兒給別人呵口！沒良心的淫婦！打撈的這們淨！」

　　伊留雷悄悄的問卜向禮道：「這說話的是那一位？」卜向禮說：「這是權奶奶。」又聽得戴奶奶說道：「真是不知誰沒廉恥，不知誰沒良心！我咒也敢合你賭個。我從小兒不好吃獨食，買個錢的瓜子炒豆兒，我也高低都分個遍。不說你貨物兒不濟，攬不下主顧，只怨別人呢！這不他本人見在？我那一遭沒催著他往你那裡去？他本人怕往你那裡去，我拿豬毛繩子套了交給你去不成？這是甚麼營生，也敢張著口合人說呀？磣不殺人麼？」

　　權奶奶道：「我又沒霸佔漢子，我到擺！西瓦廠牆底下的淫婦才磣哩！」又聽郭總兵說道：「你兩個不要嚷了，這是我的不是，原因戴家的牀上寬些，睡的不甚窄狹，所以在戴家的牀上多睡了幾夜。這倒其實空睡的日子多，實際的日子少。在權家牀上雖是睡的日子少，夜夜都是實際的。況且我們做大將的人，全要養精蓄銳，才統領的三軍，難道把些精神力氣都用到你們婦人身上？桅艙裡面住的是周相公，－－周相公是自己的通家，相處也年久了，這也便罷。卻也還有家人家丁合船上一干人等，聽了成甚道理？這也還好說是自己船上的人。狄友蘇的船緊緊的跟在後面，他也娶的是京師婦人，好不安靜，何嘗象你兩個這等合氣！」

　　權奶奶道：「你別要支你那臭嘴！怪道你做官不濟！為甚麼一個掛印總兵，被人捻的往家來了？管著大小三軍，夠幾千幾萬人，全要一個至公至道才服的人。你心裡喜的，你就偏向他；你心裡不喜的，你就吝他，這也成個做大將的人麼？我牀窄，睡不開你，把你擠下牀去了幾遭？你合他空睡，你當著河神指著你那肉身子賭個咒！你合我有實際來？你也指著肉身子設個誓！你那借花獻佛虛撮腳兒的營生，我不知道麼？你北京城打聽去！權家的丫頭都伶俐，不叫人哄呀！」

　　戴奶奶道：「你既知道是個『借花獻佛』，虛撮腳兒，你爽俐別要希罕，為甚麼又沒廉沒恥的這們爭？」權奶奶道：「你看這蹄子淫婦說話沒道理！我爭進野漢子哩，沒廉恥？」戴奶奶道：「就是自己的漢子，把這件事說在口裡丟不下，廉恥也欠！」兩個你一句，我一句，爭罵不了。

　　郭總兵道：「我在廣西做掛印總兵，一聲號令出去，那百萬官兵神欽鬼服，那一個再有敢違令的？還要不時穿耳游營，割級梟首。怎麼這樣兩個臭婆娘便就束縛不住他！」叫小廝：「把我的鋪蓋，捲到桅艙裡，合周相公同榻，再不與這個兩個臭婆娘睡！閒出他白醭來！」郭總兵使性竟抽身往隔壁艙來，合周相公告訴白話。這權、戴二位奶奶見主人公不在跟前，你不憤我，我不憤你，從新又合氣起來。郭總兵道：「看起來倒還是那廣西的苗子易治，這京師的婦人比苗子更撒野，我們男子人又不好十分行得去。」叫過小廝黨童來，說道：「吩咐廚上安排酒菜，差一個人划了小船到後邊狄爺船上，請過狄奶奶來與二位奶奶和解和解。」黨童道：「不消另又差人，狄爺的伊管家來在這裡許久了，煩他順便請聲就是。」郭總兵問道：「他來此何干？適間兩個嚷鬧，都被他聽見，成甚道理！你叫他來，我自己問他。」

　　黨童將伊留雷叫到跟前，郭總兵問道：「你幾時到船上的？來此何事？」伊留雷道：「我家奶奶與爺合氣，只要抱了小相公扯了爺同跳黃河，家裡兩個家人媳婦，兩個丫頭，八隻手都扯他不住，敬來請二位奶奶過去勸勸。不料二位奶奶也在這裡合氣，小的就不敢再開口得。」郭總兵合周景楊兩個都拍手大笑。郭將軍道：「我還要央你回去，請你家奶奶來我船上，勸勸我家這兩個人，誰想你家奶奶也在那裡嚷鬧。你回去與你爺說，叫你爺快快的與奶奶賠禮。我一個大將軍八面威風的人也還耐他們不過，只得遞了降書。你爺是個書生，叫他就快些輸服了罷。」周景楊道：「這目下就到九江了，我破費些甚麼，治兩個東道，外邊我們三人，裡邊他們堂客三人。我們雖不好與他們當面和解，與他們三個遙勸一勸；你們二公各人再背後隨便賠禮。到那快活的時節，都只不要忘了我老周。」

　　伊留雷辭了郭總兵，周相公，仍舊划了船回去。寄姐還在那裡撒潑不止，張樸茂的老婆抱著京哥怪哭，寄姐坐在船板上海罵。狄希陳起先那些昂氣都不知斂藏那裡去了，只是滿口告饒，認說自己不是，原不該還口回罵。「你只看京哥分上，不要合我一般見識。你撩在水裡的衣裳，打毀的玉器，我都一件件的賠還，半點也不敢短少。」

　　寄姐說道：「你這沒心眼的忘八，狠多著哩！我是故意的待作賤你，你曉的麼？你到南京，上船去買東西，你那鼻子口裡也出點氣兒問我聲：『這是南京地面，我待進城買甚麼去哩，你待要甚麼不？』問也不問聲，撅撅屁股，佯長去了。我說雖是沒問我，一定也替我買些甚麼呀。誰知道買了兩日，提起這件來，是送堂上的，提起那件來，是送刑廳的。我難道連個堂上合刑廳也不如了？」

　　狄希陳道：「我心裡也想來，不是著他大舅主張著納甚麼中書，丟這們些銀子，弄的手裡醮醮的，我有不替你買得麼？我可又想我北京替你做的衣裳，可也夠你穿的，到了衙門裡頭，又沒處走，咱做官撰了錢再做也不遲。」寄姐說：「你沒錢也罷，你只替我買一件兒，或是穿的，或是戴的，難道這點銀子兒也騰挪不出來？這個也別提，使二三兩銀子哩，你從家裡釘了丁子一般，住這們一向，跑了來到船上，你把那羊羔酒捎上兩瓶，也只使了你一錢六分銀；把那響皮肉秤上二斤，算著使了一錢，難道你這二錢多銀子的家當也沒了？可也是你一點敬我的心。」

　　狄希陳道：「這天是多昝？羊羔酒陳的過不的夏，新的又沒做；這響皮肉也拿的這們遠麼？」寄姐道：「我的哥兒！你哄老娘，是你吃的鹽比老娘多！老娘見的事比你廣！你揭挑說我爹是銀匠，可說我那銀匠爹是老公公家的伙計。羊羔酒可說放的過夏；響皮肉五荒六月裡還好放幾日撕撓不了，這八九月天氣拿不的了？」狄希陳道：「千言百語，一總的是我不是。你只大人不見小人的過！」

　　狄希陳滿口的賠禮，小寄姐不肯放鬆一句，只是饒過不說跳河。兩家人媳婦勸道：「奶奶罷呀，『殺人不過頭點地』，爺這們認了不是，也就該將就了。只管這們等，到幾時是個休歇？」寄姐此時火氣也漸覺退去，撒潑的不甚凶狠，勸著奶了奶孩子，挽了挽頭，只是使性子沒肯吃飯。又勸說：「這一日沒吃下些飯去，可那裡有奶給孩子吃呢？」千央萬及的，又將錯就錯，吃了四五碗蝴蝶面，晚上也還合狄希陳同牀睡了。

　　按下這頭。再說那壁郭大將軍合周相公說了半日話，掌燈以後，周相公攛掇著還過官艙那邊去了。到了權奶奶牀前，正待摘網巾，脫衣裳，上牀宿臥，權奶奶道：「你待怎麼？快別要汗鱉似的，夾著狗屁股替我臭走！以後我這牀邊兒上也不許你傍傍，不敢欺，咱是咬折釘子的老婆。咱就萬年沒有漢子，浪一浪兒狗扶，不是人養的！」郭總兵道：「『此處不留人，更有留人處』。這可與我不相干。我來，你趕我出去，可再不許說閒話了。」一面說，一面走到戴奶奶牀前。

　　戴奶奶罵道：「你就快別要汗邪，離門離戶的快走！怎麼來！人臉上沒有肉，可也有四兩豆腐！難道叫人這們■可子磣拉拉的爭，我又好留你的？我就浪的荒了，使手歪也不要你！你只揀著那浪淫婦的去處去，替他殺浪！我害羞！」郭總兵怒道：「可惡那裡；憑我要在那裡睡，便在那裡睡！」就待脫襪上牀。戴奶奶道：「推你不出去，死乞白賴的塞在人牀上！明日只別要惹人的11聲顙氣的，我不饒你！」權奶奶怒道：「誰是11聲顙氣？我本等不要漢子，我賭氣偏要合漢子睡兩夜！你饒得了便宜，你還拿發著人！不許在他牀上睡，過我這牀上來！」郭總兵道：「我既只走來了，還敢回去傍的牀邊哩？」權奶奶道：「你不過來麼？」郭總兵道：「是遵你的命，不過去了。」戴奶奶道：「如今這們可憐人拉拉的央及人睡覺，頭裡別要這們十分的拉硬弓怎麼！」

　　權奶奶雄赳赳跑將來說道：「你待去就去，你待來，我偏不叫你合他睡！」拉著郭總兵死嘬。戴奶奶道：「剛才我本等不等留他，我如今可偏要留他哩！」也拉著郭總兵死嘬。一個拉著郭總兵左胳膊，一個扯著郭總兵右胳膊，一個往東拉，一個往西拉，兩個老婆把個郭總兵拉的象五車子爭的一般。

　　那官艙與後舵相鄰，只隔得一層板壁，紙糊的不甚嚴密，露有簪腳粗的一條大縫，燈光之下，被那梢婆張看的分明。看是兩個扯著郭總兵的手，分頭爭拽，梢婆在板壁那邊叫道：「二位奶奶消停，放緩著！一個做武將的人，全靠著兩根手臂拉弓搭箭的，你拉脫了他的骨節，你們倚靠了那個過日子呢？」權、戴二人聽見梢婆說話，略略都鬆了一鬆手。郭總兵禿著頭，趿著鞋，跑到隔壁艙裡，也不敢來官艙裡要枕頭鋪蓋，說說笑笑，與周相公同牀睡，枕了個牛皮跨箱睡了。

　　周相公道：「今晚倒也權過了一宵，這也不是長法。狄友蘇的尊寵，此時亦不知安靜了不曾。我明日辦個小東，替這三位奶奶做個『和事老人』。」郭總兵道：「你怎樣和事？他們又不曾在一處相鬧，你的東道卻辦在那個船上？我與你算計不通。你辦了東道，或在我們自己船上，狄友蘇的老媽不肯過來；或是辦在狄友蘇船上，我們的兩個又不肯過去，這不反又增一番的淘氣？」周景楊道：「我自有道理。不拘擺在那廂，叫他三個只聽得一聲說請，走來不迭。既在一處吃酒，難道不交口的不成？定然說話。難道日裡說了話，夜來又好變臉？狄友蘇娘子既要出來赴席，也一定要老公攛掇，彼此商量，才好出門。這豈不是和勸？」郭總兵道：「怎好叫你費鈔？仗你出名，我出銀子。」周景楊道：「我出了一遭東道，怕你合狄友蘇兩個不兩次回席？兩邊的堂客也不好白吃我的，也是回席兩遭。悶悶坐的在這船上，豈不是消閒解悶之方？」郭總兵道：「這也有理。你便為起首來！」

　　座船將次到了九江，周景楊開了一個雞魚酒肉的大單，稱了一兩五錢銀子，差了管家卜向禮上岸照單置辦，叫廚子安排兩桌酒。叫卜向禮先對權奶奶道：「這彭蠡湖內有座大姑山，是天下名勝第一個所在，上面極齊整的廟宇，不可錯過，這也是千載奇逢。周相公辦了一桌酒在上面，要請二位奶奶同狄奶奶都到上面遊玩一番。」權奶奶道：「周相公在客邊，為甚麼費事？多拜上週相公，若是戴奶奶不去，我就去；若戴奶奶去時，我便不好去得。只多上覆周相公罷。」卜向禮又將周相公的話說與戴奶奶，那戴奶奶推推就就的腔調，合權奶奶再沒二樣。看來臭肘一肘，臨時都是「請字兒不曾出聲，去字兒連忙答應」的主顧。

　　晚間泊船，又差卜向禮與狄希陳說知。外面說話，寄姐艙裡聽得甚真，心裡極其喜悅。把兩個家人媳婦喜的撾耳撓腮。狄希陳道：「管家略坐片時，我到裡邊說知了，回你的話。」狄希陳進到艙內，對寄姐說道：「今晚可到得到九江，這彭蠡湖中，有一座大姑山，天下有名的勝景，周相公辦下東道，請你合二位郭奶奶同到上面看看。這也是凡人不容易到的。」寄姐妝著繃臉鼻子，又忍不住待笑，口裡強著說道：「看我過的那好日子哩，去遊山玩水！多拜上他，我不去呀。」狄希陳道：「他是個客邊，費了事請咱，怎好不去的？這船裡悶了這一向，你只當上去散散心，也是好的。」寄姐道：「我不去，怎麼呀！吃了人的，可也回回席。我為的人麼？」狄希陳道：「你別管他，你只管上山，我管回席。替你回的不齊整了，憑你合我算帳。」寄姐忍著笑道：「我不去呀！」二位管家娘子狠命的攛掇說道：「周相公是個客，費心請奶奶去遊山，奶奶不去，倒象似怕回席的一般。怎麼不去？爺回說明日去就是了，可只顧的根問！」狄希陳出去對著卜向禮道：「多拜上週相公：明日就去。只是擾周相公，心裡不安。」寄姐裡面說道：「管家，別聽他說，我不去呀。我身上有件衣裳呀，頭上有根簪子呀？倒象似跟人的丫頭似的！」卜向禮說：「狄奶奶說不去，我說這們回了周相公的話，省的又僱轎子。」寄姐聽說，恐怕當真的打脫了，再就沒敢做聲。

　　卜向禮回了周相公的話。船到大姑山下，泊住了船，叫人上山收拾兩處壇場，僱了十來乘山轎，臨期分頭邀請。狄希陳乘著這個機會，在寄姐面前獻慇懃，攀說話，穿衣插戴，極其奉承。「嚴婆不打笑面」，寄姐到此地位，有好幾分准了和息的光景。

　　再說權、戴兩人拿腔作勢，心上恨不得一時飛上山去，口裡故意拿班，指望郭總兵也要似狄希陳這般央及。誰知郭總兵才做到掛印元帥，還不曾到那怕老婆的都元帥的田地，說道：「待去的，快些收拾就去；不待去的，在船上看守。兩個都待去，都快些收拾；如都不待去，都在船上看守。我同周相公、狄友蘇上山遊玩一番，及早還要開船走路。」權奶奶道：「我本等不待去的，只怕負了周相公的美意，勉強走一遭去。」戴奶奶道：「我也怕負了周相公美意，只得去走一遭。若不是周相公體面，只怕八個大金剛還抬不動我哩！」

　　二人將次穿著完備，約同了寄姐，都是家常淡服，平素淺妝，搭扶手，安跳板，登上岸上。三人見完了禮，問了動定，依次上了肩輿，抬到山上。郭總兵、周景楊、狄希陳也隨後步了上去。果然是座名山，許多景致，觀之不足，玩之有餘。寄姐開言，權、戴二人也不由接話：起初繃臉，漸漸開顏。

　　看景已完，酒肴交上，內外吃到日轉斜陽，方才收■尊散席，前後下山，各人回自己船上。只因遣興陶情以後，彼此怒氣潛消，不止狄希陳與寄姐和好如初，權奶奶與戴奶奶也暫時歇氣，輪流薦枕，挨次鋪牀。凡到甚麼馬頭熱鬧所在，寄姐、戴奶奶、權奶奶、郭總兵、狄希陳次第回席。幸得一路無言，不致翻唇噘嘴。此係沿途光景。至於別項事情，再聽下回接說。

第088回 薛素姐送回明水　呂廚子配死高郵

　　　　狠命追船急若梭，追著意待如何？神靈不憤起風波，托身附話，作怪興魔，被拐一雙騾。

　　　　便宜得處莫誇多，逆旅揚州雉入羅。歪心猶自不消磨，告官下毒，重犯金科，牢洞把屍拖。

　　　　　　　　　　　　　　　　　　　　　　－－右調《青玉案》

　　薛素姐住在尼姑庵內，把那罵公婆打漢子的惡性都收藏沒有用處。韋美按日供柴，計時送米；恐怕吃了禿老婆的小菜，還不時送錢買辦。素姐吃了韋美家的茶飯，卻與老姑子漿洗衣裳，與小姑子製造僧履，淘米做飯，洗碗擦鍋，好生勤力。只說做和尚的個個貪狠，原來這做姑子的女人，沒了兩根頭髮，那貪婪狠毒，便也與和尚一般。這個庵裡的老尼，從天上掉下這個女人，吃了別人家的飯，安安靜靜倒心伏計的與你做活，卻該十分慶幸才是。他卻要師徒幾個都指靠了素姐身上，要韋美供備米糧，自家的米缸豆甕，整日開也不開。起先送來的米一斗可吃八日，漸至鬥米只吃了三日。韋美也略略查考，老尼道：「這位女善人，起初時節，想也是心緒不佳，吃飯不動；如今漸漸的懷抱開了，吃了不飽，飽了就饑。韋施主，你為人為徹，這也是收束不住的事了。」

　　依了韋美的念頭，有錢的人家，多費了幾斗米，倒也不放在心上，禁不得那渾家日逐在耳邊咭咭聒聒，疑起心來。更兼韋美沿地裡打聽那呂祥的蹤跡，沒有下落。走到姑子庵內，對素姐說道：「你在此住了這將近兩月，拐騾的又尋找不著，天氣又將冬至數九的時候，你家下又沒有尋到這邊。我要備些路費，差個女人送你回去，不知你心下如何？」素姐道：「若肯送我回去，又著個女人作伴，感恩非淺！我身邊還有帶得盤纏，算起來也還夠到得家裡，只仰仗差人僱頭口便好。」

　　老尼道：「你家中又沒了公婆，丈夫又見在遠處做官，瞎子迷了路，你在家中也是閒。這等寒冷天氣，男子人腳下纏了七八尺的裹腳，絨襪，棉鞋，羊皮外套，還冷得象『良姜』一般靴底厚的臉皮，還要帶上個棉罩，呵的口氣，結成大片的琉璃。你吹彈得破的薄臉，不足三寸的金蓮，你禁得這般折挫？下在店家，板門指寬的大縫，窗楞紙也不糊，或是冷炕，或是冰牀，你帶的鋪蓋又不甚溫厚，你受得這般苦惱？依我好勸，只是過了年，交了三月，你再回去不遲。飯食是不消計論，若韋施主供送不便，小庵中四方施主的齋供，也不少這女菩薩的一碗稀粥。」

　　韋美道：「我要送狄大娘回去，是完我一場的事，豈吝惜這吃的升斗之米？若說路上寒冷，這狄大娘您自己主意，我便不好強你。」素姐道：「思家心切，寒冷我也顧他不得。路上辛苦，到底是免不得的。丈夫雖不在家，尚有家事用人料理。韋恩人，你還做主送我回去。」韋美道：「既是主意已定，我連忙收拾打點便是。」

　　老尼見留素姐不住，年節即來，沒有了人做活，沒有供米，好生不喜，背地仍十分苦留。說天冷唬他不住，又說路上滿路的響馬，劫了行李還要吃人，女人年少標緻的捉去壓寨，醜老的或是殺了煮吃，或是拿去做活受苦，大約都是此等話頭。幸得素姐狠似響馬的人，那裡還怕甚麼響馬，一心只是回家。韋美買了一個被套做了一副細布鋪陳，做了棉褲、棉襖、背心、布裙之類，農隙之際，將自己的空閒頭口撥了兩個，差了一個覓漢宋一成，僱了一個伴婆隋氏，當日家裡辦了一桌葷素酒菜，請素姐同老尼到家送行起身。

　　原來這韋美的娘子，是一個絕色的佳人，平素極愛潔淨。見了素姐少了個鼻子，扭黑的兩個大窟窿，身子陪坐，把個頭別轉一邊，就是低了不看。勉強陪了一會，止不住往外飛跑。剛到門，呼的一聲，嘔吐了一地，頭眩噁心不住。扶進臥房睡下。素姐吃完起身，韋美的娘子也不曾出送，止有韋美合老尼送上頭口。風餐水宿，不日到了明水。一路平安，無有話說。

　　只是素姐那日自家中起身，並不曾說與一個人知道。住房的人，只見呂祥回家，當時不多一會，素姐和呂祥都不知去向，遙地裡被人無所不猜，再沒有想到是趕狄希陳的船隻。龍氏家中求神問卜，抽籤打卦。薛如卞弟兄兩個，又不肯四下出招子找尋。每日娘兒們家反宅亂。

　　那日素姐忽然到了家，跟著宋一成合伴婆隋氏，衣裳不整，面帶風塵，腳沾黃土。龍氏聽見素姐回家，飛風跑來相抱而哭，方知道是趕船不上，呂祥拐了騾，將身流落尼庵，幸得遇著好人，差人送回。家內著實款待那宋一成合隋氏，留住了三四日，每人與了二兩盤纏，又每人是二兩犒賞。軋了一百斤綿絨，四匹自織綿綢，四十根大花布手巾，著了一個覓漢鮑恩，回去謝韋美看顧。素姐回到家中，兩腳踹了實地，刻刻時時，心心念念，算計不出個法來把狄希陳拉到面前，口咬牙撕一頓，泄泄他的恨氣。

　　再說呂祥自從那日撇下素姐，憑他在戲場上與河神作鬧，他且回到店家吃的酒醉飯飽，屁股騎著坐騾，手裡牽著看騾，一直徑到揚州城裡，尋了店家宿下。說他是個販騾馬的客人，趕了一群騾馬，約有三十匹頭口，來到離淮安三十里外，撞見山上的一伙大王，盡行劫去，被他苦死央及，揀了三頭不濟的騾子還他。因沒盤費，在淮安金龍大王廟裡賣掉了一頭騍騾，今止剩得兩個，要尋主顧發脫。連住了幾日，因他說得價錢不對，凡來看的，都講不上來，去了。

　　一日，這呂祥合該晦氣，淮安府軍廳裡人，來了兩個下關子的公差，同在一個下處，見了兩個牙行，領了兩個人看騾，呂祥在傍說價。一個六歲口的黑騸騾，說了五十兩銀；一個八歲口的黃兒騾，說了二十五兩。那經紀把呂祥看了兩眼，說道：「這騾情管不是你的；不然，你怎麼說的都是沒捆的價錢？」那兩個差人也在傍邊觀看，問說：「你這位客人，是何方人氏，來此賣騾？」呂祥道：「我是山東兗州府人，姓吳，久慣販頭口生理。這淮揚一帶，我一年十二個月倒有十個月住在這裡。」差人道：「你說淮揚是你久住之地，總漕軍門前衙門是在那廂？漂母祠韓信的釣台、瓊花樓、迷樓、竹西亭都在甚麼所在？」

　　呂祥道：「你真是個沒趣的朋友！你們是閒人，到處裡遊山問水的頑耍。俺只做生意的人，『針頭削鐵』，有閒空工夫？吃著主人家的貴飯，住著主人家貴房，放著生意不做，且去上甚麼釣台，游甚麼迷樓去？」差人道：「你說久在淮揚，咱且不要題那淮安，你且說你揚州的舊主人家是誰？」呂祥道：「這就是我的熟主人家。」差人問那主人，店家也只得含糊答應。差人道：「你這主人家，別要把禍攬在身上。這人不巧。」呂祥罵道：「賤瞎眼的狗頭！我那裡放著不巧？我不巧，我偷你娘的扶來了！」差人道：「你那裡放著不巧？一似在淮安府金龍大王廟做過不巧來。你是跟那瞎一個眼少鼻子婦人的人，那婦人被金龍大王附在身上，你乘空拐了騾子逃在這裡，你還強嘴？」

　　呂祥聽見這話，恨不得再生出幾個口來合人折辨。怎禁的賊人膽虛，一雙眼先不肯與他做主，■毛■稍稍，七大八小起來。其次那臉上顏色，又不合他一心，一會紅，一會白，一會焦黃將去。再其次他那舌頭，又不與他一溜，攪黏住了，分辨不出一句爽利話來。差人道：「你那瞎眼的婦人如今現在尼姑庵內住著，告了狀，四散拿你。我們兩個正是淮安軍捕衙門的番當，緝了你這兩多個月，你卻逃在這裡！」腰裡掏出麻繩，登時把呂祥五花綁起，要帶去空廟裡拷打，哄動了滿街人。

　　地方巡視人役傳佈了，本處的番手走來店內，見淮安差人將呂祥捆綁，問道：「你二位是何衙門的差役，緝到這裡？」淮安差人說道：「只人是跟一個山東婦人來的。那日金龍大王廟裡有人還願，那婦人在廟燒紙，站住了看戲，被大王附在身上，在那裡鬧場。他回到下處，把那婦人的的行李騾子拐帶來了。那婦人幸得遇了個好人，送在個尼姑庵裡寄住，告了狀，正在嚴限緝拿，他卻躲在此處。」揚州捕快道：「二位取出海捕的批文來看。」淮安差人道：「批文留在家裡，不曾帶來。」揚州捕快道：「你既沒批文，怎就擅拿平人做賊？這是假充公差！拿繩來吊起！」

　　那呂祥跪在那揚州差人的面前，哭道：「二位爺爺就是我的救命星君！不是二位爺爺作主，我這孤身單客，有冤何處去訴！」揚州差人道：「你且消停，我方略了這兩個，再與你說話。」一邊取出鐵索，要拴那兩個公差。淮安差人道：「我奉淮安軍捕衙門來揚州府關子關人，你敢鎖我！你後日再不必到我淮安！我約同了合衙門兄弟，你們但有到那裡的，見一個打一個，見十個打十個！」揚州差人道：「你的公文下了不曾？有甚麼船票麼？」淮安差人取出船票來看，說：「關文已經投過，單等領人。」揚州差人道：「原來真是公門兄弟，我們實是不知，千萬恕罪！二位老兄此來原是下關，沒有領批拿賊。既是我們地方緝獲，讓我們拿他罷，二位兄回去，只在淮安本衙門，也泯沒不得二位老兄的功績。我們同去拷問他便是。」帶了呂祥，拴了店主人，牽了兩頭騾子，都到一座空廟裡邊。

　　呂祥還待支吾強辨，揚州番役把呂祥的衣服剝脫乾淨，餛飩捆起，一根繩拴在樹的半中腰裡，鐵棍皮鞭，諸刑咸備，不忍細說。打了個不數。這呂祥只得把那跟狄希陳到京聽選，惱恨不與他全灶為妻，挑唆素姐趕船，被河神附在身上，乘空拐騾逃走，一一招得明白。帶去江都縣見捕官，夾打了一頓，錄了口詞，呈在堂上，又夾打了一頓，將騾子發在馬廠寄喂。呂祥送監，關行繡江縣查問，查得呂祥招承的說話，一些也不差，回了關文。江都縣將呂祥取出監來畫供，問了三年刺配，呈詳本府，轉詳解道。那每處夾打，說也慘人，不必煩瑣。允了詳，定發高郵州孟城驛擺站。詳下本縣，叫了樂工，把呂祥那左小臂上大大深深的刺了兩個「竊盜」字樣，起了文書，抄了招稿，打了二十個送行竹板，僉了長解，押發前行，交付了驛官，打發到驛的收管。

　　原來這徒夫新到了驛裡，先送了驛書驛卒牢頭禁卒常例，這下邊先通了關節，然後才送那驛官的舊例。禮送得厚的，連那殺威棒也可以不打，連那鐵索也可以不帶，連那冷飯也可以不討，任他賃房居住，出入自由，還可告了假回家走動。遇著查盤官點閘，驛丞僱了人替他代點。這是第一等的囚徒。若是常例不缺，驛丞的舊例不少，只是那為數不多，又沒有甚麼勢要的書啟相托，這便些微打幾下接風棍棒，上了鐵索，許他總網巾，打傘絡，討飯餬口。這是第二等的囚徒。若是年少精壯，膂力剛強，拈的輕，掇的重，拖得坯，打得牆，狠命的當一個短工覓漢，與那驛丞做活，這也還不十分叫他受苦。這是那第三等的囚徒。若是那一些禮物不送，又沒有甚麼青目書禮相托，又不會替驛丞做甚麼重大的活，這是不消說起，起初見面定是足足的三十個殺威大板，發在那黑暗的地獄裡邊，飯不許你討碗吃在肚裡，要死了伶俐，閻王偏生不來拘；要逃了出去，先不曾學得甚麼土遁水遁的神通。真是與鬼不差，與人相異！這是那第四第五第六等的囚徒。

　　這呂祥先在京師，凡是替狄希陳買辦東西，狠命克落。喜得狄希陳不大會得算帳，兩三年裡邊，他也「鐘徐丘」了好幾兩銀。但這樣人得了這樣利，原得的不難，看得也便容易，這手撾來，那手撒去，也不大有甚麼攢積。就是狄希陳臨行，他雖然挾制預支了六兩工食，做了三兩多的衣服，剩下的，在京裡住了一個多月；又算回家，狄希陳怕他唆撥，必定仍還與他銀子，所以都一湯的大鋪大騰地用了。來到家就跟了素姐趕船。素姐乖滑，將那大塊多的銀子，扁在自己腰間，不過將那日逐使的那零星銀子，交他使用。及至到了淮安，所餘也是有數的。到了揚州，指了兩個騾，算計要賣許多銀兩，主人家只管賒與他飲吃。後來犯事到官，腰裡也還有七八錢銀未使，被應捕搜得去了，兩個騾子變價入官了。在監裡的時候，討那囚犯們的殘湯鹵醋救餓充饑，僅不得死。發配在路，長解耽著干係，怕他死了，討不得收管，煞要費事，只得每日些微買碗粥湯叫他挨命。交付了驛官，他卻再那裡有個板滓送甚麼常例？打的那棒瘡爛見了骨頭，要討個銅錢買個膏藥，也是可憐見沒有的！這不消說得，穩穩的是第六等囚徒，就是這呂祥一個。

　　你說沒有錢使，又沒有分上，或者小心下氣些兒，也還有人可憐你。他卻矮著一葫■霸子毛尾，多梭的一雙眼睛，不可人意的一副歪臉，他眼裡還沒有那個驛丞。那驛丞問道：「據那抄來的招上，你也就是極可惡的人。這是真也不真？」呂祥道：「我知道麼？說我是真就是真，說不真就不真。」驛丞道：「你這話是我的麼？」呂祥道：「我這們話兒，在北京城裡不知答應多少大老爺們哩，偏老爺你又嫌我答應的不好哩！」驛丞道：「京裡大老爺們依你這們答應，我官兒小，偏不依你這們答應！真就說真，說不真就說不真，你待說不說的呢？拿下去，使大板子著實打！」呂祥道：「老爺且別打，遲了甚麼來？」驛丞道：「快些打了罷！我性子急，慢甚麼慢！」呂祥道：「只怕打了揭不下來呀！」驛丞道：「揭不下來，叫他爛在腿上！」不由他調嘴，尖尖的三十大敲，敲來敲去，敲的個呂祥的嘴稀軟不硬叫老爺，口裡屎滾尿流。打完，叫人拖在重囚牢裡，白日加靠，夜晚上匣，不許鬆放。

　　他對了那些牢頭禁子說道：「我也不是無名少姓，我也不是真正偷騾。龍圖閣大學士呂蒙正是我的大爺，姪兒是舉人。我家裡也有二三千金的產業。只是這一時『龍游淺水遭蝦戲，虎落深坑被犬欺』！你只留我口氣兒，你們的便宜。我昨日遇著俺家裡人往淮上賣麴的，捎信到家去了，待不的一個月，情管就有人來。那時我有恩的報恩，有仇的報仇。喜歡也在你們，後悔也在你們！」

　　說得那驛卒們欲信不可，不信不能，背後說道：「天下事都不可知，看他在本官面前大意拉拉的，一定是有些根基的物件。萬一叫他死了，官的嘴翻來覆去，有甚麼正經，沒人的說話便罷，有人說話，往我們身上一推。告狀要起人來，這也不同小可！他既說家裡人到，有恩的報恩，我們遭著這樣的刁惡的人，也不消十分的拘禁，輪流的每日給他幾碗吃，等到一月兩月沒有人來，再做話說。」所以呂祥雖是被驛丞打了三十，倒也還不受以下人的大虧。

　　但這些禁卒怎的每日供他的飯食，做好做歹的在驛丞面前週旋，將他上了鎖，腳上帶了腳鐐，放他出街討飯。他這個傲氣，別人討兩碗，偏他一碗也討不出來，常是一兩日水米不得沾牙。兼之低心憋賴，在那同鎖的囚徒裡面，一味咬群，眾人合了一股，大家作賤。若不是有個救星，這個狗命，料想也是難逃。誰想這等歪人，遭了這等顛沛，他那死期不到，自然鑽出一個救命老官。

　　舊驛丞推升了揚州府的倉官，新來的驛丞姓李，山東濱州人，擇了吉日，一般也出了張條紅紙到任的啟示，升堂畫卯，頭一班一個驛書參見，第二班幾個馬夫，第三班就是徒夫。眾徒夫磕過一頭，呂祥又另自磕頭。李驛丞問道：「這個徒夫，係我山東人說話。」呂祥道：「小的是濟南府繡江縣人。」李驛丞道：「原來是同府的人。你犯了什麼事，問這裡徒罪？」呂祥沒的回話。眾徒夫說道：「他來這裡做賊，刺了字，所以問的是這裡徒夫。」李驛丞道：「為犯別事還可，這刺字的賊徒，可容不得情！」呂祥道：「小的雖是刺字，通是屈情，那裡有點實情氣兒？小的是個數一數二的廚子，覓給明水狄監生家裡做活。狄監生選了四川成都府經歷，先來家裡祭祖，留下小的在京裡領憑。小的領了憑回來，狄監生等不的，去了，把小的行李工錢俱沒留下。狄監生的娘子合小的往前趕船，趕到淮安沒趕上，沒的小的的工錢行李不要麼？趕了他兩個騾，還沒得賣出去，叫揚州府的番子手拿住，屈打成招，說我是賊。爺詳情，這就是賊嗎？」李驛丞笑道：「這是拐帶，那是甚麼賊。你且去，看我有處。」眾人帶著鎖，依舊討飯去了。

　　這李驛丞單身上任，不曾帶得家小，止跟著兩個家人，緊到年跟底下，把一個會做飯上廚的家人病倒，那高郵孟城驛的驛丞，雖是散曹，頗有交際，新年有來拜節的客，多有該留他坐的，卒急尋不著個會上灶的。這呂祥乘這個機會，便做了毛遂官人，對了那一個不病的家人說道：「聞說那一位管家極能做菜，如今有了貴恙，沒人服侍老爺。我在下不才，這把刀的手段，也沒有人比下我去的。我不惟會做飯，我且能會擺酒。我不止於會擺酒，凡一應這些拖爐油炸，我無所不會，李爺何不將我開了鎖鐐，把我當一個內裡人使喚？本鄉本土的人，不勝似使這邊的生頭？你若是說得李爺依了，凡廚下頭一分好東西，我先敬了你，其次才孝敬李爺。」

　　家人應允，來對李驛丞說了。李驛丞道：「他前日自己說是個數一數二的有名的廚子，我也想著要用他；我但見他賊模賊樣，是個兇惡不好的人，我所以不曾言語。」家人道：「他是咱同府的人，隔咱不足一百多路，他敢半點欺心，我趕到他家火底下，拿了那驢合他娘！咱如今年下見沒人指使，怕他怎麼？放他出來，叫他洗括洗括，當鋪裡查件舊棉襖舊棉褲叫他穿上，再買頂帽子，買雙鞋給他。」驛丞道：「沒見他怎麼等的，這先使兩數多銀子哩。」家人道：「他要好，叫他穿著替咱做活，他要可惡不老實，呼頓板子，給他剝了衣裳，還叫他去做那徒夫。他說會炸果子，這年下正愁沒甚麼給人送秋風禮哩，這烏菱、荸薺、柑橘之類，都是他這裡有的，咱炸些咱家裡的東西送人，人看著希罕。」李驛丞道：「也罷。你合他說妥著，講開一年給他兩數銀子制衣裳，這眼下給他紮括的衣帽算上錢。」家人將言都對呂祥說了，呂祥喜不自勝。即時叫人替他開了鎖鐐，跟著家人見了李驛丞，又將前後的言語申說了一遍。許他一年給他一兩二錢工食，呂祥也不敢爭競。果然與他從頭至尾換了衣帽鞋襪，專在廚房做飯。新年媳婦，也未免有三日之勤。

　　將次到了十二月中旬天氣，李驛丞要叫他炸果送禮。開單秤的香油、糖蜜、芝麻、白面，各色材料俱全。定了十二月十六日開手。他果然做了七八樣的果品，雖也不是那上等精緻的東西，也都還搪塞得過。與人送禮，自家擺桌，「老婆當軍」，充數而已。到了年下，叫李驛丞開了一個大半單，買了許多雞、魚、藕、筍、腐皮、麵筋之類，一頓割切起來，把菠菜搗爛擰出汁來，染的綠豆腐皮，紅曲染紅豆腐皮，靛花染藍豆腐，棉胭脂染粉紅豆腐皮，雞蛋攤的黃煎餅，做的假肉，假雞，假豬腸，假牌骨、假雞蛋，假鵝頭，弄了許多蹺蹊古怪的物件。那個李驛丞生在濱州澇窪地面，又住在窮鄉遠村的所在，乍見了這等奇怪的東西，不呵叱他一頓，逼他丟掉一邊，倒著實的稱起他好來。把個呂祥喜得就如做了幾篇得意的文字一樣，滿臉帶著那笑。

　　正月新年有來拜節的客人，多有不必留坐的，這李驛丞因要賣弄他的希奇肴品，狠了命款留。那高郵的人物，生在一個今古繁華所在，又是河路馬頭，不知見過了多少食麵，一乍見了這個奇物，筷子也不敢近他一近。李驛丞又再三的話讓，說是他家的小價的妙手。呂祥見李驛丞作興他的手段，便就十分作起勢來。天是「王大」，你就做了「王二」，把兩個正經管家，反倒欺侮起來，開口就罵，行動就嚷，說管家是個真奴才，他是央倩的人客。那年揚州荒旱，米是極貴的價錢，他成鬥的趲起盆頭米來換酒換肉，日逐受用，只瞞得一個李驛丞不知。家人外邊得點甚麼常例，他喬做家公，挾制了要去分使。

　　高郵州的吏目，斂解錢糧上京，缺官巡捕，這孟城驛的舊驛丞姓陳，雖升了大使，不曾到任，候缺空閒。府堂上求了戲子分上，替他討來高郵代捕。到任以後，吏目驛丞，原也不相上下，可以交際往來。又兼陳大使原是這驛裡的舊令尹，所以李驛丞合他相處，下帖請他，叫呂祥用心做菜，不可苟簡。這呂祥心懷不善，記恨初來時節被他三十板之仇，想要乘機報復，偷空出去買了幾錢砒霜，凡是陳驛丞的湯飯之內，都加了砒霜細末。幸得不甚多，不致暴發。待了片時，陳驛丞肚內漸漸發作起來，起初潰亂，後來攪痛，只得辭席回去。李驛丞見他病勢兇惡，也就不敢固留。

　　陳驛丞到得衙內，唇口發青，十指扭黑，知是中了毒藥。喜得名勝之地，多有良醫，請入來診視脈息，知是中了砒霜毒，即時殺了活羊，取了熱血灌下，又絞糞清灌去，方才吐出惡物，幸得不死。陳驛丞疑是李驛丞要謀他的巡捕，所以下此毒手。病了幾日起來，州堂上遞了呈子，指名呈李驛丞，說他謀害人命。州官准了呈子，差人拘審。李驛丞指天畫地，血瀝瀝的發咒。陳驛丞道：「我與你同桌而坐，同器而食，如何偏我中毒？這不是你的手腳，更是何人？」州官問道：「那日酒肴，是甚麼人擺的？」這李驛丞忽然想悟，稟道：「實稟老爺：驛丞的兩個家人，那個會上灶的家人病倒，沒有做飯，徒夫中一個呂祥，原是個廚子，又是驛丞同府的人，是呂祥做的。」陳驛丞道：「據了此說，便與李驛丞無干。這呂祥配發到驛，大使因他是個兇惡賊徒，照例打了他三十板。定是他懷恨報仇。」

　　州官拔了一枝簽，差人即時將呂祥拿到。他也自知事不可掩，臉都沒了人色。州官問說：「藥陳驛丞的毒藥是誰下的？」呂祥平素刁佞，到這時，也便支吾不來。套上夾棍，不上五六十敲，從頭至尾，招得與陳驛丞所說的半點不差。夾棍上又敲了一百，重責了四十大板，發驛再徒三年。將李驛丞問了一分米，因他不應擅役徒夫。李驛丞也就從此絕了照管。呂祥將養好了，仍舊帶了鎖鐐，街上討飯。恨李驛丞捻他出來，對人面前發恨，稱言務要報仇。

　　一日，淮安府推官查盤按臨，審錄囚犯，點到呂祥跟前。呂祥稟說：「李驛丞賣法縱徒，僱他上灶做飯，講過每年十二兩工食，欠下不與，因要工錢觸怒，以此晝夜凌虐，命在須臾。」李驛丞站在傍邊，等他稟完了話，過去跪下，把從前這以往的實話，對查盤官稟了個明白。推官大怒，吩咐：「這等惡人，還要留他在世？驛官，帶出去自己處死，不消回話！」驛官謝了推官，領他到驛，發在牢內，禁住人不許與他飯吃。他還想那起初有人輪流管他吃用，不以為意，佯長跟了下獄。誰知此番奉了推官意旨，又兼他惡貫滿盈，閻王催符來至，禁不得三四日，斷了茶水，把一條絕歪的狗命，頃刻嗚呼。報了州官，將屍從牢洞裡拖將出去，拉到萬人坑邊，豬拖狗嚼，蠅蚋咕嘬。這是那作惡的下場，完了個畜生的話本。再有別人，另看下回結束。

第089回 薛素姐謗夫造反　顧大嫂代眾降魔

　　　　紅顏慢認是吾妻，狡毒有希奇。萬狠莫堪比擬，豺虎合蜂蛇。

　　　　誣叛逆，謊興師，聳刁詞。官非明斷，證不公平，九族誅夷。

　　　　　　　　　　　　　　　　　　　　　　－－右調《訴衷情》

　　再說薛素姐從淮安吃了一場大虧回來，頭一個恨狄希陳，這是要食肉寢皮，其仇是不可解的；其次就恨狄周，恨他回家，不該做成一路哄他；再其次又恨相大妗子不說狄希陳在京另娶，及至他自己到京，禁住了人，不許半星透露，都是相大妗子的主謀。日夜尋思，都要一個個從頭報復。但狄希陳遠在七八千里之外，狄周送狄希陳上了船，仍回北京管當，素姐不曾知道，只說都往四川去了，這目下怎能報復得著？心裡想著：「『義不主財，慈不主兵』。必定要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不怕他遠在萬里，可以報我之仇，泄我之恨。」夜間千思萬轉，定了這個主意，起了個五更，叫了個覓漢跟著頭口，一直徑到繡江城內縣門口，尋了店房住下，訪了一個極會寫狀的訟師，合他說道：「我要在縣裡遞張首狀，央你寫得詳細，我送你一兩紋銀。」訟師說：「你且將情節說來，看係何事，我好與你寫。」

　　素姐說：「我是薛氏，嫁與監生狄希陳為妻。狄希陳不安本分，合家人狄周，每日謀反，久在京師潛住，又娶了一個紅羅女為妻，剪草為馬，撒豆成兵，呼風喚雨，移鬥換星，駕雲噴霧，無所不為。昨日狄希陳領著這紅羅女一班反賊，都往四川成都府調兵，妝著假官，使著假勘合，回家邀我同去。我怕帶累，沒肯許他。這是要十滅九族的事，我待出首免罪哩。」訟師道：「這事別當頑耍，有實據才好。這要問出謊來，你不消說是誣告加三等，還要拿寫狀子的打哩！且問證見是誰？」素姐道：「我是他的老婆，再有我知的真麼？漢子謀反，老婆出首，這也還另要見證麼？」

　　訟師本等不敢與他寫這大狀，只圖他那許的一兩銀子，不是等閒賺的，大了膽與他寫道：

　　　　告狀人薛氏，年三十七歲，本縣人，告為出首免罪事：氏夫狄希陳，從幼不良，無所不為，假稱坐監為名，潛住京師，另娶妖婦紅羅女童氏為妻，演習邪教，剪草為馬，撒豆成兵，謀為不軌。本年八月內，假充職官，偽造勘合，帶領妖婦童氏，妖徒狄周，前往四川調兵，強氏同行入教。氏恐株連，不敢同往。似此反賊作亂，若不預先出首，恐被連累，後悔難追。伏乞行文剿捕，免氏並坐。上告本縣老爺詳狀施行。被告狄希陳、狄周、童氏。

　　縣官看狀，說道：「他既潛住京師，做這些歹事，怎麼往八九千里外四川去調兵？你這狀一定另有個主意，不是實情！」縣官看了狀尾的代書名字，照名差人拘來，問道：「你怎麼與這婦人寫如此謊狀呢？」代書道：「據小的看來，其實是謊。但他自己的妻子出首，又是謀反的事情，小的怎敢與他格住不寫？」縣官道：「你這也慮的是。」叫薛氏：「你有主人家麼？」素姐說：「縣門口郜家下。」縣官差人喚了主家來到，把這個婦人保下去，好生看守伺候。准狀拘審，吩咐該房，出了信票，差了快手，拘那狄希陳的左右兩鄰，鄉約地保，赴縣察究。差人持票下鄉，左鄰陳實，右鄰石巨，鄉約杜其思，保長宮直，一干人都已叫齊，差人繳票回話。晚堂聽審，縣官坐了堂，這就是頭一起，先叫陳實，次叫石巨，再次叫杜其思，又次叫宮直。

　　縣官問道：「怎麼你明水地方有此等興妖作怪謀反的人，兩鄰不舉，鄉約保長不報？這是怎麼說？」陳實頭一個開口稟道：「昨日老爺差人下鄉拘喚小的們，見票上的朱語，是出首免罪事，打聽差人說是薛氏出首他丈夫謀反。老爺問作反的人，一定是狄監生狄希陳麼？」縣官道：「就是。」陳實道：「這不止小的一人：這石巨是右鄰，杜其思是鄉約，宮直是保長，你眾人都公道回老爺的話，狄希陳果真作反來？」眾人齊道：「這狄希陳是個監生，他父親是狄宗羽，老爺縣裡有名的良民，死過才三年多了，止有這狄希陳一個兒子，也是個老實人，自來沒聽見他興妖作怪，又會謀反。」素姐道：「他不會興妖作怪，沒曾謀反？你們都是合他一伙的人，肯對著老爺說實話麼！他昨日往四川調兵回到家裡，你們那一個沒合他往來通氣呀？」縣官道：「他往四川去做甚麼？」眾人道：「他新選了四川成都府經歷，他去到任，何嘗是調甚麼兵！」

　　縣官叫門子取過新《縉紳》來，看得成都府經歷狄希陳，號友蘇，山東繡江縣人，准貢。縣官又問：「這婦人告這一張狀，他的主意卻是為何？」陳實道：「這婦人的父原是個教官，兩個兄弟，多是有名的好秀才。偏他至不賢惠，毆公罵婆，打鄰毀舍，降漢子比仇人不同，致的丈夫逃在京裡，住了這三年多。聞的另娶了一個妾姓童。昨日選了官，回家祭祖，住了半個月去了。後來一個跟狄監生的廚子呂祥，不知怎麼過了舌。合呂祥去趕狄監生，趕到淮安沒有趕上，被呂祥把騾子都拐去了，前日揚州府江都縣沒行關子到老爺縣裡查麼？」縣官想道：「就是他？你們再說。」

　　眾人又說道：「想是沒有趕上，所以遞這狀，指望老爺動文書提他回來的意思。」縣官道：「良家婦女，怎麼鼻子都沒有的？我那邊凡有私奔的婦人，被人捉回，方割了鼻子哩。」眾人道：「老爺說這鼻子的事，其話又長前年他的丈夫不在家內，他買了一個猴，將他丈夫的巾帽衣裳，都必改把與那猴子，妝成他的丈夫，將那猴日夜的椎打，把猴打得極了，擰斷了鐵鎖，跑到肩上，先摳了眼，後咬了鼻子。」

　　再說素姐來縣告狀，又不曾對人說知。龍氏差了薛三省媳婦，送了一盒點心與素姐吃，只見素姐中門封鎖。問那外面住房的人，都說：「不知去向，風聞得象是往城裡遞狀告人去了。」薛三省媳婦回家，對龍氏說知。龍氏料得薛如卞、薛如兼斷是使不動的，只得差了薛再冬，叫他扁著弔數錢，尋到城內陪他姐姐。走到四十里，尋到縣前，正見素姐在一家下客的門口凳上坐了看街。

　　再冬備問詳細，方知是出首狄希陳謀反，狀已准過，差人拘喚兩鄰約保去了。差人拘齊了人，投文見官。這再冬若是一個有識見達時務的人，料得姐姐告這般刁狀，躲得遠遠的，還恐怕尋將你來；他卻挽扶了素姐，跪在月台下底下聽審。聽得鄉約眾人稟說被猴摳眼咬鼻子的事，他下邊高聲說道：「你們眾人又不是他家的家人覓漢，你們怎麼知得這等真？」縣官問道：「下面說話的是甚麼人？」鄉約稟道：「是薛氏的弟。」縣官說：「彩上來！」說道：「我心裡疑惑，人世間那裡有此等的婦人，做這樣違條犯法的事？原來是你這奴才撥唆主使！狀上又沒你的名字，你擅入我的衙門，箝制鄉約，這等大膽！選大板上來！」拔了六枝簽，吩咐著實重打。霎時把個小再冬打的皮開肉綻。

　　薛素姐下面叫屈聲冤，只叫：「南無觀音菩薩！本縣城隍！泰山聖母！別要屈了好人！」縣官大怒，叫人拿上來，一拶一百敲，將再冬枷號一個月示眾，將素姐放拶趕出。薛素姐因手指拶爛，腫痛難忍，不能回家；又因再冬被責枷號，沒人照管，只得仍在店家歇住，僱了一個人回家說信。龍氏放聲哭叫，強逼薛如卞兄弟，懇央縣官釋放薛再冬的枷號。

　　薛如卞兄弟到此地位，明知理虧，但只是義不容辭，怎忍坐視，即刻起身赴縣，尋著了素姐。又去尋看再冬，焦黃一個齷齪臉，蓬著個頭，稀爛的一隻腿，枷在縣前。枷上左邊一條告示，上寫著：「枷號唆使親姊誣告本夫謀反犯人薛再冬示眾」。右邊一張封條，上寫「繡江縣某日封」。上面一張橫示：「枷號一個月滿放」。看見那薛如卞兄弟來到，裂著個瓢大的嘴怪哭，只說：「二位哥哥救我！」薛如卞說：「何如？我的話你再不聽！你前年跟了姐姐往北京去，我那樣的囑付你來？這誣告人謀反，是甚麼事，你直脖子往裡鑽，這可甚麼救你？家裡有這們爭氣姐姐，俺躲著還不得一半。『晏公老兒下西洋』，也救得人麼？」再冬道：「這兩日只怪噁心，飯通吃不下去。二位哥哥若不早救，這死只在目下。」薛如卞、薛如兼尋了別的下處，晚間著了人看管再冬。次早，兄弟兩個戴了儒巾，也沒敢穿公服，止穿了青衣，具了一個稟帖，跟了投公文的進去，投上稟帖，聽候點名發落。縣官讀稟帖道：

　　　　本縣儒學廩膳生員薛如卞，附學生員薛如兼，稟為認罪乞恩事。胞姐薛氏不遵家訓，誣告本夫；胞弟薛如衡擅入公門，攙越稟話，俱罪不可文。蒙老父師如天之度，僅以薄懲，薛氏趕逐免究，如衡枷號示眾。在老父師三尺之法不可原，在卞等一氣之情不忍恝。冒昧乞恩，謬希開網。伏乞老父師憐宥施行！

　　縣官看完，吩咐喚二薛生上來：「薛氏是親姐麼？」薛如卞答道：「是。」縣官道：「做秀才的人，況且又是名士，齊家是第一義，怎麼任他這等胡做，勸也不勸他一聲？這還可以借口說是女兄，又經出嫁；至於薛再冬是二生的弟，這是可以管束的，怎麼也放他出來胡做？」薛如卞一言不答，只是痛哭流涕。縣官也曉得他的苦情，叫人抬進薛再冬的枷來。縣官道：「我本待枷你一月，待你棒瘡漸好，再打三十板放你。如今你兩兄與你求饒，姑且寬恕，以後再要主使薛氏出來越理犯分，定是不饒！出去改過！」

　　發落完畢，回到下處。薛如卞兄弟從又換了衣巾，進去謝了縣官，同了素姐、再冬回家。素姐兩手腫爛，左手扯不得韁繩，右手拿不得鞭子，抄了手，就如騎木驢的一般。回到家內，龍氏前來看望，一個愛女，拶得稀爛的八個指頭，一個愛兒，打得流膿瀝血的兩條大腿，扯著碰頭打滾的叫喚。

　　薛如卞道：「姐姐在上，兄弟在下，俺弟兄兩個腆著臉受那縣官數說，聲也沒敢回他一聲，全全的救出來了。事體可一而不可再。往後相這等的狀，姐姐千萬不可再告。就姐姐要告這樣狀，兄弟，你千萬的阻攔，千萬別要攛掇。縣堂上吩咐的話，姐姐不曾經聽見，兄弟，你是聽見的。你如不怕，俺兩個是再不能救你的了。」再冬道：「姐姐告上狀，差人來叫兩鄰鄉約，我才尋到縣裡。干我甚事？說我挑唆姐姐告狀！」薛如卞道：「差人來叫兩鄰鄉約，也叫你不來曾？你跟進衙門，還攙言接語的稟話，你還要強嘴哩！」龍氏道：「多虧了大爺二爺的分上，救出我的兒合女來，我這裡磕頭謝罷！念話的夠了，望大爺二爺將就！」把薛如卞、薛如兼拆辣的一溜煙飛跑。

　　素姐紮煞兩隻爛手，撓著個筐大的頭，騎著左鄰陳實的門大罵，說：「我又沒使『長鍋』呼吃你娘，呼吃了你老子，抱著你家孩子掩在井裡！那用你對著瞎眼的賊官，證說我這們些嚼舌根的話，叫我吃這們頓虧！」上至三代宗親，下至孫男弟女，無不惡口涼舌，髒言穢語的罵。罵得個陳實火性發了，又按捺去，按捺了，又發將上來。這其間，若只有一個不賢之妻在旁挑一挑，愁那災禍不起？誰知這陳實的妻趙氏，雖是個小人家女兒，素性柔和，又極賢惠。見陳實性起，再三委曲勸道：「我們與這樣惡婦為鄰，就是老天爺叫我不幸！好好的，官差人叫了咱去，要不實說，致官計較；說了實話，他豈有喜咱之理？他這不賢惠潑惡的名聲，人所皆知，受了他罵，何足為辱？勝了他，那裡便見得剛強？男不與女鬥，天下皆然。你走將出去，難道好合他同打同罵不成？且你與狄大哥父子交往的非止一日，你不看僧面，也看佛面，你依著我說，將街門緊緊的頂上，憑他怎麼罵，只當耳邊風。叫他罵的牙酸口困，他自然的夾著屁股走。等狄大哥後日回來，你見了他，那樣的光彩？他見了你，自然羞的沒處躲。你要出去合他男女混雜鬥一鬥口，別要說狄大哥回來不好相見，就是旁人也說你不是。」陳實道：「你說得也是。只是他越扶越醉的，我氣他不過！」趙氏道：「他就合心瘋了的一樣。為甚麼好人合瘋老婆一般見識？」陳實果然聽了趙氏的言語，緊閉街門，飽飽的吃了他一肚的村卷。素姐罵來罵去，陳實只不出頭，自也覺得沒有興趣，遂又罵到右鄰石巨門口。

　　只石巨的媳婦張氏，天生也是個不賢惠的婦人，鄰居街坊躲著他，他還要尋上門去的主顧，他依你在他門首喬聲怪氣的惡罵？素姐罵陳實的時候，他聽見，說道：「這是狄家那個少鼻沒眼的老婆罵陳家哩。罵了陳家，情管就來我家門首嚷罵。」尋了一個三號不大不小不粗不細的棒槌，放在手下，準備若來毀罵，算計要將素姐一把彩倒，屁股坐著頭，從腰至腿，從腿至腰，著實請他一頓。他要上吊，合他同時伸頭；他待跳河，合他同時伸腿。算計停當，專待素姐降臨。聽見素姐在陳實門首嚷罵，陳實不肯出頭，這張氏氣得脖子青筋暴流，合大腿一般粗細。不消一回，素姐罵到自己門前。張氏捲了捲袖，緊了緊裙，手提溜著個棒槌，往外就跑。誰知道這張氏雖不賢惠，卻石巨甚有主意，將張氏雙手抱住，說道：「哎呀！俺男子漢沒有火性，你老婆家倒有火性了！這狄家的瘋老婆，是個人麼？你趁的合他照！這們樣的瘋狗，躲著他還怕不得乾淨。那院裡陳嫂子比你矮，陳哥比你弱麼？要是中合他照，陳嫂子肯抄著手，陳哥肯關著門？凡事忍一忍就能消了百禍。你氣頭子上稜兩棒槌，萬一稜殺了，你與他償命，我與他償命？你與他償命，我沒了老婆；我與他償了命，你沒了漢子。咱為甚麼？他罵了陳家，又罵咱家；他罵了咱，情管還罵杜其思合宮直家去哩。宮直合杜其思罷了，只怕宮直的老婆可不是個饒人的貨。叫他兩個去照一帳，咱可賣個哈哈笑兒。」張氏道：「你這就是不長進膿包話！叫人騎著門子罵，說關著門子別理他，叫人聽著，你可是賊呀，你可是忘八呢？」石巨道：「賊也罷，忘八也罷，咱且眼下沒禍。可想著那一年生不下孩子來，他公公狄大叔午夜裡打著火把，沿坡裡替你尋藥，你也不該合他一般見識。」張氏聽說這話，方消了氣，拿了棒槌回進家去，納了丈夫的勸解。

　　素姐又罵了個心滿意足，收拾了罵本，罵到鄉約杜其思門上。見一連罵了兩家，沒有人敢出來照將，揚揚得意，越發罵的十分厲害，百分■可磣，人說不出來的，他罵出來；人想不到的事，他情想的到。把個杜其思罵的極頭麻化的，出來合他分解，被素姐不由分說，往懷裡鑽了一鑽，一隻手■著杜其思的鬍子，一隻手往杜其思臉上巴掌就如雨點般下。口裡罵著「賊忘八，賊強人」，喊叫：「杜鄉約打良人家婦人哩！我叫俺兩個秀才兄弟呈著你！列位街鄰，仗賴往俺家裡叫聲人去！」一邊罵，一邊彩打。幸得兩手拶的稀爛，彩打的不大得害。

　　杜鄉約口裡說道：「你看狄大嫂！你不知禮罷了，難道我做鄉約的人也不知禮？誰好打你？俺可也看狄大哥看那頭的二位薛相公的體面，沒有人肯打狄大嫂的理。狄大嫂，你放手，休這等的。我合狄大哥父子往來，我長起狄大哥好幾歲，我還是大伯人家哩。」素姐罵道：「你是人家的雞巴大伯！撩子大伯！我那扶■大伯！你證著叫官拶我這們一頓，把我的心疼的兄弟枷號著打這頓板子，你還是大伯哩！」杜鄉約道：「你看狄大嫂糊塗！狄大哥本等沒有謀反，我沒的昧著良心說他謀反，叫他十滅九族了罷？你薛三哥是為他自己多說，拿上去打了枷號的。你下頭別要聲冤叫屈，官也不肯拶你。這該我甚麼事？」

　　素姐那裡肯聽，還使巴掌■崩星般往杜其思的臉上打。圍著看的眾人不忿，齊聲說道：「這位嫂子也甚是不通！杜鄉約就有甚麼不是，你罵他不回口，打了他不回手，這也就該罷了！你趕盡殺絕的，他是你的兒麼？他只好看著狄相公合二位薛相公分上罷，要不一路申，申到縣裡，怕沒有第二頓麼！」素姐放了杜其思，就待照著眾人。杜其思得空子跑到家裡，頂上門，還有甚麼樊噲撞得開哩！眾人見杜其思關進門去，都各走散。單只剩了一個素姐罵了幾句，只得沒揪沒睬，罵到保長宮直門口。

　　卻好宮直往捕衙點卯，不在家中。宮直的老婆顧氏，綽號叫是「蛇太君」，極高的個身量，極肥極大的個身材，極大的兩隻小腳，胳膊有漢子的腿粗，十個指頭有小孩子的胳膊大。每常挑著一擔水，或時抗著六斗七斗糧食，就如當頑的一般。專常借人家磨使，他兩扇磨一齊掇著逕走。素姐在他門上罵了一會，這顧氏不慌不忙，從家中走將出來，看了一看，說道：「我道是誰，原來是狄大嫂！為甚事這們發怒？」素姐道：「你那漢子賊強人！賊忘八！昧心丁！血汗病！證著叫官拶我這們一頓！我要合他對命！」顧氏一面說道：「原來如此。這怎麼怪的狄大嫂撒極。請狄大嫂進我家坐，我替狄大嫂磕頭賠禮。」一手攥著素姐右手，著力一捏，捏的素姐疼殺豬的般叫喚，使左手招了一招。顧氏乘著手勢放了右手，接過左手緊緊往裡捏攏，疼的素姐在地上打滾。

　　顧氏道：「狄大嫂，你可有些虛火！讓你家坐，倒不好來，就這們叫喚？」素姐住了罵，說道：「你好讓呀！人的兩隻拶爛了的手，你使力氣攥人的。」顧氏道：「我實不知狄大嫂是拶了的手，我就捏著手往家裡讓，誰知狄大嫂這們害疼。狄大嫂，你伸出手來，我是看看。」素姐不知是哄，伸出右手。顧氏接在手，故意看道：「可不拶得爛爛的！但我剛才並沒肯著實捏。」學著道：「我就只這們捏捏兒，沒的就這們疼？」又捏的素姐只待打滾。

　　顧氏道：「狄大嫂，你不濟呀，做不得女中豪傑。軟膿咂血也成的麼？你伸出左手來我看看。」素姐說：「你還待捏我麼？我不聽你呀。」就待抽身回去。顧氏道：「沒有上門怪人的理。我高低讓狄大嫂到家吃鐘茶兒。」伸進兩個指頭，摳出素姐一根胳膊來，攥著往家裡走。素姐被他拉的就似狗含著個尿脬相似，那裡一點兒流連。拉到家裡，同在一根凳上坐著，拉著素姐的手，假妝親熱，帶說帶數落，帶說閒話，帶敘家常，只托是無心，掉過來一捏，轉過來一捏。素姐待抽身回去，那裡抽動分毫。素姐道：「宮嫂子，我知道你的本事，我家去罷。」顧氏道：「狄大嫂，你不再坐坐？」素姐苦辭，顧氏扯著素姐的手往外送。送到街上，臨放手，又著實捏了一下。素姐叫喚了一頓，方才去訖。口中喃喃喏喏的罵私窠罵淫婦不絕。

　　顧氏一面說道：「狄大嫂，這是還不釋然，再回來待我陪禮。」往前就趕。素姐跑不防備絆了一交，把一隻鞋跌掉一邊，素姐爬起來，也沒敢拾鞋，光著腳托拉腳繩，一溜煙飛跑。顧氏提溜著素姐的鞋往前趕，口裡說道：「狄大嫂，你住下，我拾了鞋送給你哩。」素姐甚麼是敢住下，跑到家，頂上門，頭也不出。顧氏又將素姐的一隻鞋挑著回家。喜的前街後巷的人拍掌大笑。

　　素姐此日沒敢出來，次早走到相大妗子家，相大妗子還沒起來。他跪在宅門底下，只叫：「相太太可憐見，還我的漢子來！大家哄他在京，替他另娶老婆，瞞著我，不叫我知道，把漢子打發的沒有去向，到的致的俺不成人家。相太太殺了我了！」相大妗子聽知，說道：「這老婆風了，媳婦子們，還不快些讓他進來哩！」管家娘子，丫頭養娘，出來了一大群，好勸歹勸，甚麼是肯起來，口裡只放刁撒潑，說瞞他另娶，養活著調羹母子，都是相大妗子主意。相大妗子也就睡不穩那龍牀，起來穿上衣服，沒纏腳，沒梳頭，出來讓他進去，著實分辨。素姐越扶越醉，口裡無所不說。相大妗子無可奈何，只得憑他在外作踐，關了宅門進去。素姐直瑣碎到午後才去。

　　及至次日清早，素姐仍到相家作踐，再三央他不住，相大妗差人去合薛如卞兄弟說，央來勸他姐姐回去。薛如卞兄弟是顧體面的人，料得即來解勸，也定無濟於事，婉謝不肯前來。又只得憑他作踐了半日，直到日西才去。以為他此後也便不好再來，誰知次早黎明天氣，又來照舊嚷罵。相大妗子發極，自己走到中門，說道：「你也沒理的緊！你漢子娶妾不娶妾，別說我是他妗子，我就是他娘，他『兒大不由娘』，我也管不住的他，你怎麼來作踐我？我看外甥合姐夫姐姐分上，不合你一般見識。你連上門來罵我三日，我七八十的老婆子，你倒會欺侮我！你既不識的我是你的妗子，我也就不認的你是我外甥媳婦。誰家有外甥媳婦三四日上門罵妗子的禮？丫頭媳婦子們，拿著棒槌鞭子都出來替我打這潑婦！只別打他的頭，只打他身上。」

　　相妗子吩咐未完，豺狗陣跑出一群婦女，或執馬鞭，或執短棍，或執棒槌，約有十五六個。素姐見勢不好，折身奪門就跑。那些婦女就趕，拖的拖，拽的拽。素姐方才慌說：「好嫂子！好姐姐！我與你們無仇無恨，您積福放我去罷！」內中做好做歹，放他出門，結了此局。後來不知何狀，再看下回。

第090回 善女人死後登仙　純孝子病中得藥

　　　　從古鐘靈多不偶，閨闈卻有高賢。懿徽罄竹不勝傳。諸祥皆畢集，五福賜從天。

　　　　壽邁古今臻大耋，僅讓舜有華年。承歡孝子且翩翩。倚廬成毀瘠，丹藥寄神仙。

　　　　　　　　　　　　　　　　　　　　－－右調《臨江仙》

　　常言道：「年年防儉，夜夜防賊。」這兩句話，雖是尋常俗語，卻是居家要緊的至言。且說這「年年防儉」：做莊家的人，恃著年歲收成，打得盆盆盒盒的糧食，看得成了糞土一般，不放在眼內，大費大用，都要出在這糧食身上。地方官又不行常平之法，偏是好年成，人越肯費，糧食又偏不值錢。一石細米，一石白麥，糶不上五六錢銀；蜀秫、蕎麥、黃黑豆、雜糧，不上二三錢一石。糶十數石的糧食，濟不得一件正事。若是有遠見的人，減使少用，將那糧食囤放收藏，遇有荒年饑歲，拿出來糶賣那貴的價錢，人人如此，家家若是，豈不是富庶之邦？這個弊病，江北之地，多有如此。所以北邊地方不必連年荒去，只猛然間一年不收，百姓便就慌手慌腳，掘草根，刮草皮，人類相食，無所不至。

　　如今要說這晁夫人的結果，且沒工夫說那別處的光景，單只說那武城縣的收成。自從成化爺登基以後，真是太平有象，五穀豐登，家給人足，一連十餘年都是豐收年歲。但天地運數有治有亂，有泰有否，當不得君王有道。成化爺是個仁聖之君，所以治多亂少，泰盛否衰。直到十四年上，年前十二月內一連三場大雪。從來說，「臘雪培元氣」，把麥根培植得根牢蒂固。到了正月，又是三場時雪。《月令廣義》裡邊說道：「正月見三白，田公笑■。」交過清明，麥苗長得一尺有餘，甚是茂盛。雨雪及時，地上滋潤。春耕完畢，棉花、蜀秫、穀、黍、稷、稻，都按時布種，僱人鋤田。交過四月，打到人腰的麥苗，一虎口長的麥穗。農書說道：「穀三千，麥六十，便是十分的收成。」這成化十四年的麥子，一穗中連粒帶屑，足足的七十有餘。這些莊農人戶，看得麥子眼底下即有十二分收成，惟恐怕陳糧壓掉了囤底，撐倒了倉牆，盡數搬將出去，減價成交，單等收那新麥。

　　誰知到了四月二十前後，麥有七八分將熟的光景，可可的甲子日下起雨來，整日的無夜無明，傾盆如注，一連七八日不住點；剛得住，住不多一時，從新又下。農家說道：「攛火秀麥也要雨，拖泥秀穀也要曬。」可因淫雨不晴，將四鄉的麥子連稭帶穗弄得稀爛，臭不可當；蜀秫、棉花、黍、稷、穀、稻之類，著水浸得如浮萍蘊草。夏麥不收，秋禾絕望，富者十室九空，貧者挨門忍饑，典當衣裳，出賣兒女。看得成了個奇荒極歉的年歲，百姓們成群合伙，遞了災傷呈狀。

　　縣官惟怕府道呈報上去，兩院據實代題，錢糧停了征，米麥改了折，縣官便沒得伍弄，捺住了呈子，只是不與申報；錢糧米麥，照舊勒了限，五日一比，比不上的，拶子夾棍一齊上。人不依好，這等的荒年，禁不起官法如爐，千方百計的損折，都將本年的糧銀完足十分之數。又有本年分的漕米四千三百石，若有為民的縣官，將這樣災傷申報上去，央兩院題本，改了折色，百姓也還可存濟。但是改折了，卻問何人去要鋪倉的常例？問那個要解剩的餘米？所以只是按著葫蘆摳子。百姓們當不起官的比較，寧可忍饑餓死，不敢拖欠官糧。但是完得糧的，畢竟還是喘得氣的人；有那一樣只願死不願活的真窮漢，連皮骨也都沒了，他那裡還有甚麼漕米與你？起先比較里長催頭，後來點拿花戶，拿將出去，打頓板子。兩三個人連枷枷將出來，棒瘡舉發，又沒有飯吃，十個定死五雙。滿眼裡看見的，不是戴枷的花戶，就是拖鎖的良民；不是爛腿的里長，就是枷死的殘骸。

　　晁梁在家庭之內，與晁夫人說起這慘淒的情狀，母子兩人，著實動念算計，要將這催不完的糧米，替這些窮人包了。但不知所欠多少，惟恐欠得太多，力量來不得，不能成其美事。著人到戶房裡查了所欠的實數，還有一千三百石未完。喜得力量還可支持，遂命晁梁次早即往縣裡遞了一張呈子，呈道：

　　　　本縣儒學廩膳生員晁梁，呈為願代完納所欠漕米，以存孑遺事：竊照本縣今歲水災，亙古所無。窮民素無積貯，輸納丁糧之後，業已皮盡髓枯，所欠漕米，實難輸納。今細查欠數，尚少一千三百石有零。梁奉母命，節減家口饔飧，搜括累年藏貯，願代窮民以完正額，伏乞尊師釋縲紲而寬敲比。切感上呈。

　　原來這晁梁在諸生之內，絕不出入衙門，干預公事；四時八節，與縣官交際的常儀都是極重的厚禮，所以得為縣官尊禮之人。那日晁梁在儀門候見，聽事吏即時傳稟。縣官致意：「請在賓館暫坐，候堂事一完，便出相見。」果然停不多時，縣官出到賓館迎待。也不曾叫晁梁行禮，長揖讓坐。晁梁稟出替百姓完糧的緣故，縣官又喜又驚，看了呈子，著實獎美，問道：「百姓們所欠的糧米不知的數多少？」晁梁道：「尚有一千三百石。」縣官道：「兄既自認代完，可以幾日完得？」晁梁道：「百姓們先前還有糠草子得吃，今並糠米比草子都盡，不惟皮毛無存，就是幾根白骨，也支不住了。若再比他們的糧米，不是作亂，定都是填了溝壑。門生奉老母之命，不得已極力搜括，為武城存下幾個孑遺。這還要費力搜括，乞限二十日可完。」縣官道：「二十日也不為久。既承教，學生就將美意出示曉諭，停了比較。但不可出延於二十日之外，致糧道提下米來，把這極場大的美事，勞而無功。若米完了，學生必要申報上司，務求兩院題本欽獎，倘明年收成，還叫百姓照數償還。」晁梁道：「門生母子的本意，也不望求知於上司，也不望求償於百姓；只望桑梓苟安，便是人己兩利。」縣官獎許不已，吃了兩道茶，送出回家。縣官即刻吩咐戶房出示曉諭。告示寫道：

　　　　武城縣為願代完納所欠漕米以存孑遺事：照得本縣夏遭淫雨，歲罹奇荒。本縣為斯民父母，血氣猶存，眼光具在，非不知吾民顛連已甚，皮骨不存，無奈下情不能上達，正供難以捐除，體恤有心，點金無術，致不得不勒限嚴比，忍用桁楊。今有儒學廩膳生員晁梁，具呈前事，呈稱：『本縣今歲水災，亙古所無。窮民素無積貯，輸納丁糧之後，業已皮盡髓枯，所欠漕米，實難輸納。今細查欠數，尚少一千三百石有零。梁奉母命，節減家口饔飧，搜括累年藏貯，願代窮民以完正額。乞要釋縲紲而寬敲比，等情到縣。據此義舉，合亟行曉諭，為此示仰催頭花戶人等悉知：既有晁生為爾等代輸糧米，此後免行赴比，倘爾民良心不死，明歲收成，照數還補，以無負本生好義之美。特示。

　　晁梁回家，將遞呈代米的事，回了母親晁夫人的話。晁夫人甚是喜歡，即時傳各莊的管家進城，按了積貯的多寡，以穀碾米，以完官糧。管莊人仰體晁夫人的美意，不敢怠慢，前後十二日之期，盡將一千三百十四石五斗八升之米，陸續交完。縣官差人押運赴了水次，放了收頭寧家。縣官擇日要親到晁家，與晁夫人合晁梁掛扁。

　　那日正是十月初一，晁夫人的壽辰。縣官具了彩亭門扁，縣官率了佐貳典史，都穿了吉服，親到晁家，與晁夫人掛了一面綠地金字「菩薩後身」門扁，又與晁梁掛了一麵粉地青書「孝義純儒」門扁。晁梁設酒款待，因赴鄉飲，不得久坐。這武城縣各裡的裡老收頭，排年什季，感激晁夫人母子的恩德，攢了分資，成群打伙散在各廟裡，請了僧尼道士，都與晁夫人做壽生道場，保護他務活一百二十年紀。晁夫人又將城中每年常平出入的米穀發出來平糶濟民，又叫各莊上將那漕米碾下的細糠，運進城來，舍與那糴不起米的貧戶。

　　胡無翳每年凡遇晁夫人的生日，都來慶壽。這一年冬間，百姓們不惟遇此荒年，且又兼多雜病。胡無翳這幾年來潛心醫道，成了個極好的名醫；晁夫人留他在真空寺久住幾時，發出三十兩銀，央胡無翳到臨清買地頭生藥，合了丸散，要捨藥救人，胡無翳應允住下。也是胡無翳手段高明，又是這些病人應有救星，手到病除，一百個人吃了藥，倒有九十九個好的。到了次年開春，農事將動，晁夫人又借與他們牛糧子種，勸他們復業歸農。

　　這武城縣官，福建人，姓柯名以善，本等不是個循良。怎禁得本治行有這等一個歲星，救苦難的菩薩，所以將那行過的歪事，未免有幾分愧心，未行的善念，也有幾分感動。深悔如此荒年，將百姓下狠的敲比；將晁夫人歷年行過的善事，目下代民完納漕米，平糶濟民，捨藥療病，做文書申報了合乾上司。那上司們因連歲饑荒，富家宦室擁了錢穀，把兩扇牢門實逼逼的關緊，不要說眼看那百姓們餓死，就是平日莫逆的朋友，也沒有肯周濟分文；不要說那朋友，就是父族母族妻族的至親，看他餓得絲絲涼氣，凍得嗤嗤哈哈的，休想與他半升米一綹絲的周濟。上司厭惡這等薄惡的風俗，一聞有這樣一個積德累仁的女範文正公，怎有心裡不景仰的？大家歌舞作興起來，要勸化眾人尚義，攛掇兩院會稿具題，把晁夫人母子歷年的救荒善事，奏上一本。成化爺批了溫旨下部議覆。

　　那部裡房科，就是那承行的司官，也都指望晁梁去打點，方肯與他覆，好請給恩典。豈知這晁夫人的母子不過是行自己的陰德，原不圖聞達的人。等了個把月，不見動靜，把紅本高高的閣在一個所在放著。想成化爺是那樣的英明皇帝，知道天下有這等的好人，撫按如此舉薦，也是心中時刻放不下的事，等那覆本上來，竟沒了消耗，忽半夜裡一個嚴旨，批將下來。那司官膽大，還不把放在心裡，遲了兩三日，方才淡括括的覆將上去。成化爺大怒，不依部覆，內首批出說：

　　　　鄭氏救荒活眾，古義士有所不能；晁梁能承順母志，孝義可風。鄭氏進原階三級，給與三品誥命；晁梁特授文華殿中書舍人，支俸管事。刻部遲延不覆，顯有需索情弊，姑不深求，堂上官罰俸三個月，司官革職為民。並承行吏書，刑部把了問。

　　京花子們知了這個信，星夜來到武城縣報喜。晁夫人都款待打發去了。不多幾日，果然吏部咨行撫院，著起送晁梁赴京授官，兼領晁夫人的誥命。武城縣奉了帖文，親自到晁梁家勸駕。晁梁具呈本縣，呈稱：

　　　　本縣儒學廩膳生員晁梁，呈為辭免本身恩遇以安愚分，以便侍奉衰母事：竊生謬叨聖恩，以奉母賑荒代糧一事，給母三品誥命，授生文華殿中書舍人，支俸管事。此誠千載奇逢，人生希遘，求且不能，寧敢矯情陳免？但生實有本懷，敢據情陳懇：生母誥封宜人鄭氏，今年享壽一百四歲；生腹中失怙，四十年來，朝夕在母膝下，晝夜伴食，夜則侍寢。歲考鄉試，生母不忍令生獨往，每每偕生以行。今因母年紀高大，行路艱難，於是甘謝功名，三次不赴科考。今著生赴京受職，一百四歲之老母在堂，偕往則老人之筋力未能，獨行則游子心膽立碎。於是萬萬不敢祗承恩命。啜菽飲水，舞彩承歡，享聖天子舜日堯天，過於軒冕。懇乞尊師曲體人情，善為辭脫。至於老母蒙恩綸誥，此奉曠蕩皇恩，維風勸世之典，容專差生男生員晁冠赴京候領。為此具呈，須至呈者。

　　柯知縣無奈他著實堅辭，只得據了他的原呈，具文申報。兩院亦再四勸駕，不久與他具本回覆，奉了溫旨，許他養母終身赴京受職。晁冠帶了得用的家人，齎了許多銀子，送了撰文的禮幣與寫誥軸中書的常禮，打點一應該用的使費，等至九月裡，用了寶，連夜趕回，要在十月初一日趁晁夫人壽旦迎接誥命。

　　卻說晁夫人一百零四歲的壽辰，興旺人家，那個不來趨奉。又恭逢這般盛典，不要說有整齊酒席款待，就是空來看看，也是平生罕見的奇逢。於是沾親帶故，平日受過賑濟，平糶過米糧，城裡城外的士民百姓，十分中到來九分九釐。原起有備下的酒席，只因來得人客太多，不能周備，只得把肴菜合成一處，每人一器，兩個饅頭，一大杯茶，聊且走散，另卜了日子治酒請謝。

　　晁梁自己題了本，求自動工本，為母建百歲餘齡牌坊。奉了旨，僱人興工蓋造。縣官亦親自上樑，也有許多親朋作賀。這一日，晁夫人甚是喜歡，正是三月三日不暖不寒的天氣，客去以後，還與春鶯、晁梁夫婦、孫子晁冠閒坐敘話，交了二更，方才就寢。晁夫人睡去，夢見月光皎潔，如同白晝一般，街門旌旗鼓吹，羽蓋幡幢導引著一位戴金冠朝衣的一位天神，手捧黃袱包裹的敕書，至門下馬，進堂朝南正立，叫晁夫人設香案，換衣接詔。晁夫人排完了香案，換了朝衣，跪於香案之前。天神宣詔，聲音極其清亮，讀的是文章說話，晁夫人不甚省記，止記詔書說道：「福府洞天之主，必需積仁累德之人。爾鄭氏善行難名，懿修莫狀，是用特簡爾為嶧山山主」云云。天神宣詔已畢，與晁夫人作駕行禮，請晁夫人自定赴職之期。晁夫人信口許他三月十五日子時辭世。晁夫人仍同了晁梁，送那天神出門上馬，看那天神隨著儀從，騰空向東南而去。

　　晁夫人得此異夢，醒來正是五更。晁梁四十餘年，依舊在晁夫人裡間作房。晁夫人醒時，晁梁亦從夢中魘醒。晁夫人將晁梁叫起，立在牀前，告訴他夢中這事。晁梁道：「兒剛才所做之夢，與娘夢見的一字無差。因夢往佛閣上安放天詔，一腳踏在空裡，所以驚醒。」晁夫人道：「既是咱娘兒兩個同夢，此事必然是真。我既許過他三月十五日子時辭世，這不過十來日的光景，你可凡事料理，不可臨期無備，一時卒忙卒急了。」

　　晁梁合姜氏也都哭了。晁夫人道：「怪帶孩子氣！我活了一百單五歲，古往今來，普天地下，誰有似我的？你兩口兒還哭，是待叫我做彭祖麼？」晁梁道：「俺的心裡敢仔指望叫娘做彭祖才好。」晁夫人道：「你哥雖是我的長子，淘氣長孽，我六十歲沒過個舒攤日子。自從得了你，後來你又娶了媳婦，我倒散誕逍遙的，過了這四五十年。這要你哥在，他凡事都攔著，只知道剝削別人的，他也不叫我行這些好事。你兩口兒又孝順，又凡事的安當，我也沒有話囑咐你們，常平糴糶的事，千萬別要住了。你看這們些年，天老爺保護著咱，那一年不救活幾萬人，又沒跌落下原舊的本錢去？小璉哥兩口兒好看他，你孤身沒有幫手，叫他替你做個羽翼，也是咱晁家的後代，況且他又是個秀才，好合你做伴讀書。萬一後來同住不好的，好割好散，別要叫他過不得日子。陳師娘是個苦人兒，既養活著他，休叫人下覷他，別叫他不得所。指望你再生個兒，過給你哥，你偏偏的不肯生。停在鄉里這們多年，也不是事，替我出殯，帶他出去罷。就是我，也別停的久了，多不過五七，且墳是■停當的，開開就好葬的了。」

　　晁夫人歡歡喜喜的囑咐，晁梁合媳婦、春鶯哭哭啼啼的聽聞。說話未了，天已漸明，晁夫人還打了個盹，方才起來。也沒等晁梁料理，叫人將打就的杉木壽器抬到手邊，用水布擦洗乾淨；做就的妝老衣服，吊上繩曬了一曬，裡外衣帶俱驗看堅固；看著叫人做白綾孝幔，白布幃；又叫人買的平機孝布，叫了四五個裁縫，七手八腳忙做孝衣；叫繩匠打繩做榮冠，將一切喪儀都收拾得甚是齊備。街上不論親戚朋友，但聞得晁夫人預備後事，就如他的娘老子將死一般，親朋都來看望，不識認的，都來探聽。晁夫人又不頭痛腦熱，又不耳聾眼花，光梳頭，淨洗面，照常的接待人客，陪茶陪飯，喜喜笑笑，那象一個將要不好的人！人都還說：「『春三月，不圓夢。』春夢有甚麼准成？」

　　晁梁請了僧道，在各廟裡誦經建醮，祈佛保安，又懺佛求神，願夫妻兒子各減十年陽壽，保佑母親再活三十年；又許下橋破就修，路窪就補，逢荒就賑，遇生就放，穿單吃素，念佛燒香：無所不許。從做夢日起，晝夜象那失奶的孩子一般，不住聲唉哼，飯也不吃，黑瘦的似鬼一般。晁夫人道：「晁氏門中，上自祖宗，下至兒孫，都是你一個人繼祖承祧的。你是個讀書人，不明理，不往明白大處想，這們糊塗？天詔叫我做嶧山山神，這是往好處去，倒不喜歡，還要煩惱？」強逼著晁梁吃了兩碗稀粥。

　　光陰迅速，轉了轉眼，已是三月十四日。但是親朋，都來與晁夫人訣別。晁夫人都有好話相慰，又將箱櫃裡的衣服首飾酌量著都分散與人留做思念。及至日落，幾個族裡的婦人合女兒尹三嫂，守候晁夫人升仙，其餘的作了別漸都散去。晁夫人在靜室中沐浴更衣，欣然坐等。

　　這三月十四日晚上，星月交輝，風清氣爽。收拾了靈牀，掛了孝帳，交過三更，晁夫人移在靈牀端坐。果然東南上一陣陣香氣襲人，仙樂逼耳，晁夫人閉上眼，坐化而逝。合家大小放聲舉哀。

　　晁夫人生前吩咐，叫他死後還把身子睡倒牀上，不要說是坐化煽惑凡人，也不叫僧道建醮超度。晁梁都一一遵行。晁梁不忍，直待三日入殮，顏色如生，香氣經久不散四日成服，闔城大小，男男女女，老老幼幼，都換上素服，罷了市都來哭臨。城裡城外，大小庵觀寺院，成群合伙，瞞了晁梁，都替晁夫人建醮超度。縣官做祭帳，率領了佐貳學官，都來與晁夫人祭奠。

　　晁梁請了鄉宦陪候，要備酒相等，滿城尋覓，要買幾片豬肉，幾只雞鵝，那裡有處去買！問其原故，是為晁夫人去世，屠戶罷市，不肯殺豬。縣中七八日沒有投文告狀的人。縣官申報了病故命婦的文書，兩院三司，守巡兩道，府堂三廳，府屬十八州縣，都來與晁夫人燒紙上祭。

　　晁梁只知道在家奔喪，那知外面合城的百姓，都攢了錢，舉出三四個公直老人為了領袖，買了人家一所空屋，四週築起牆來，門口建了精緻的一座牌坊，內中建了五間正殿，東西各三間配房，正殿兩頭各建了道房兩間，廚房鍋灶俱各完全，殿中做了朱紅佛龕，供桌香案，塑了晁夫人的生像，鳳冠霞帔，通是天神一般。求了彭狀元閣老的碑文，匾書「救世活民晁淑人祠」。剩的鈔子，在鬧市口買了幾間店屋，每月可得賃價一兩五錢，去臨清訪了兩位有德行的尼僧，來與晁夫人奉祀香火。鄉民佈施的糧米吃用不盡，店房的賃價，與這兩個尼僧置買小菜。本縣鄉宦奶奶們舍施袍服的，舍施幡幢的，舍施案衣的，……本縣兩個富商：一個李照，捨了一牀萬喜大紅宮錦帳幔；一個高瞻，捨了兩根高大船桅，豎作旗竿，懸掛了二十四幅金黃布旗。牆周圍種了榆樹，門前兩旁甬路夾道，都種了松柏。也是晁夫人陰靈保護，許多樹都極茂盛，沒有一株枯焦乾槁了的。

　　晁梁舉了十三日喪，暫時停閉，收拾出喪諸事，又要墳上蓋創廬墓的房舍，又要雍山莊上與晁源發喪。哀毀的人，又兼了勞苦，看看骨瘦如柴，飲食減少，咳嗽吐痰，漸漸不起。擇就了五月初一出喪，日子漸漸的近了，晁梁愈病癒極，愈極愈病。請了兩個太醫調理，不過是庸醫而已，那裡會治得好人？

　　四月初八日，晁夫人的祠堂落成開光，為首的鄉民，來請晁梁到那裡瞻禮，晁梁方才知道鄉里們有這蓋祠堂的事。勉強著了巾幘，出來與鄉耆相見；又只得扶了病，到祠堂行禮。及至到了那邊，看得金碧輝煌，十分壯麗，心裡又痛又感，一面叩謝眾人，一面號啕痛哭，嘔了兩聲，吐了一窪鮮血，便覺昏沉。家人扶在驢上，攙他回去。將到家裡，望見一個道人，長鬚白面，年可四十上下，在他大門左邊坐著個棕團，看見晁梁將到，端然不動。晁梁見那道人坐在門下，不好騎了驢子竟進大門，慌忙下了頭口，望著道人說：「師傅穩便，不敢奉揖罷。想是待要化齋，請進裡面奉屈。」道士道：「貧道不為化齋，知道施主是孝子，特來送藥。」晁梁聽說，更加起敬，固請入內款留。道士從葫蘆內取出丸藥三粒，如豌豆大，碧綠的顏色，「作三次用東流活水送下。」

　　晁梁接藥在手，再三讓他進去。道人說：「尚有一位道友在那廂，不好撒他獨自守候。」晁梁一面說道：「既是師傅道友，何妨請來同吃素齋？」一面伸了頭向東望。回轉頭來，不見道人去向，方知道士不是凡人。依法服藥之後，精神日增，病勢日減。夜夢見晁夫人平常梳洗，說道：「我老人家的好話不聽，無益之悲，致成大病。不是我央孫真人送藥救治，如何是了？」再三囑咐，叫他以後保重。晁梁醒來，方知道士果是神仙，原來是母親的顯應。聳動得人越發尊奉那個祠堂。

　　晁梁遵了遺命，自己在城內與母親奔喪，使兒子晁冠往雍山莊上為哥哥晁源出殯。晁夫人行了一生好事，活了差不多舜帝的年紀，方才結局。不知晁梁將來若何作為，再看後回分解。

第091回 狄經司受制嬖妾　吳推府考察屬官

　　　　紗帽籠頭，假妝喬，幾多蹷劣。總豪門，強宗貴族，受他別掣。笑人繞指軟如綿，自誇勁節堅如鐵。又誰料慣呈身變化，真兩截。

　　　　膝多綿，性少血；氣難伸，腰易折。在繡閣香閨，令人羞絕。風流吃苦自家知，敲牙偷咽喉嚨咽。看這班懼內大將軍，無所別。

　　　　　　　　　　　　　　　　　　　　　　　　－－右調《滿江紅》

　　卻說童寄姐自從跟了狄希陳往四川任上，當初在家，他的母親童奶奶雖不是甚麼名門大族的女婦，他卻性地明白，心不糊塗，凡是寄姐有驁悍不馴的時節，再三的說他，說他不改，他常呵叱，所以寄姐也還有些忌憚。後離了他的母親，坐在船上，一則無人管束，得以逞其驕性；二則與狄希陳朝夕坐在船上，相廝相守，易於言差語錯，動輒將狄希陳打罵；三則自從為那衣裳與珠玉的事合了氣，狄希陳慌了手腳，遞了降書降表，越發放了膽；四則日逐與那權奶奶、戴奶奶相處，京師女人，那不賢惠，降老爸，好吃嘴，怕做活，一千一萬，倒象一個娘肚裡養的，越發看了不好的樣式，且是因有前生夙仇，今生報復，於是待那狄希陳倒也不象是個夫主，恰象似後娶的不賢良繼母待那前窩裡不調貼的子女一般。一個男子漢的臉彈，做了他擱巴掌的架子，些微小事，就是兩三巴掌?將過去；忘八烏龜，做了和尚尼姑掐素珠念阿彌陀佛的相似；家人媳婦的不是，脫不過也要把狄希陳株連在內；尋釁丫頭，說不得也把狄希陳波及其中。

　　在船上整整坐了四個半月，除非寄姐與權、戴二奶奶會酒，或是狄希陳合郭總兵、周相公會話，這便是狄希陳鬆快受用的時節。除了這個機會，無往不是遭磨受難之時。就是行個房事，你也拿不住他的性子。他的龍性無常：他一時喜快，你慢了些，他說你已而不當慢條思理的；他一時喜慢，他又說你使性棒氣沒好沒歹的；他一時興到，你失了奉承，說你有心刁難；他一時興敗，你不即時收兵，又說你故意瑣碎。往往的半夜三更，不是揭了被，罰狄希陳赤身受凍，就是那三寸金蓮，一連幾跺，跺下牀來，不許上牀同睡。常常的把狄希陳弄成外感，九味羌活湯，參蘇飲，麻黃髮汗散，如常修合了不斷。

　　薛素姐固是個閻王，這童寄姐也就是個羅剎。幸得狄希陳漸漸的有了救星，離成都不遠，只有三站之地，央了便人傳了信與本衙衙役。這成都是四川省會之地，財賦富足之鄉，雖是個首領衙門，卻有幾分齊整，來了十二名皂隸，四個書辦，四個門子，八名轎夫，一副執事，一頂明轎，齊齊的接到江邊。望見狄希陳座船將到，各役一字排開，跪在岸上，遞了手本。船上家人張樸茂吩咐起去，岸上人役齊聲答應。狄希陳在船上甚是得意。郭總兵也不免歎道：「得志犬貓強似虎，失時鸞鳳不如雞！我雖是個掛印總兵，這一時不見有甚麼八面威風，且不如個府經歷如此軒昂哩！」人役另坐了小船跟在大船後面。直到成都城外。狄希陳與周相公商議，擇了二月初二日卯時到任。家眷仍在船上住歇。

　　初一日，狄希陳自己進城宿廟。到任以後，著人迎接家眷入衙，差人與郭總兵另尋公館。初二日，狄希陳到過了任，向成都縣借了人夫馬匹，搬接家眷，又迎接郭總兵合家眷屬到了公館。風俗淳厚的地方，鄉宦士民，都不妄自尊大，一般都來拜賀，送贄見，送賀禮，倒比那冷淡州縣更自不同。送的那油鹽醬醋，米麵柴薪，雞魚鵝鴨，鮮菜果品，豬羊牛鹿，堆滿衙舍，脹滿了寄姐的眼睛，壓倒了寄姐的口面。狄希陳又參見上司，回拜客人，不得常在衙裡合他廝守，所以衙內這幾日倒也安靜。

　　過了十朝半月，狄希陳公事已完，一個新到任的首領，堂官還不曉得本事如何，又沒有甚麼狀子批來審問，未免多得空閒在家。寄姐從此又常常的吵鬧，撒潑生冤，打傢伙，砸缸盆，嚷成一片，習以為常。住的衙舍與那刑廳緊緊隔壁，彼此放個屁，大家都是聽見的。虧不盡那個刑廳姓吳，名以義，進士出身，與相主事同門同年，又是同省各府的鄉里，狄希陳來時，相主事寫了懇懇切切的書，說他姑娘止有一子，係至親的表兄，央托吳推官加意培植。狄希陳到任參見，吳推官見了書，甚是親熱，後堂待茶，自稱「小弟」，稱狄希陳為「仁兄「。狄希陳辭讓，吳推官道：「相年兄的至親，便是兄弟。」極其慇懃。

　　再說凡事叫人青目抬舉的，畢竟有幾分身份，叫人青目得起，抬舉得來，方可青目看他，使手扶他。若是一堆臭屎阿在那裡，乍然看見，掩了鼻子放開腳飛跑，還怕看在眼內污了眼睛，誰還肯去青目！若是一隻死狗，你狠命的扶他上牆，那死狗的前腿定是巴不住，後腿定是上不來，你就有扛鼎拔山的氣力，斷抬舉不起那稀爛的東西。這狄希陳雖是有了相主事這般氣勢的書托了刑廳，要他另眼看待卻有何難，怎禁得有這樣一個奇奇怪怪的小老婆，在那刑廳的臥榻之旁，無明無夜，「昏盆打醬」，打罵不休？不要說刑廳是上司，經歷是屬官，就是在你爹娘隔壁，你這樣肆無忌憚，也定是要責罰的了；就是有這樣一個鄰家，不住的打罵，也定是住不安穩，不是叫你避他，定是他情願避你，也受不得日夜的咭聒。看了同年的體面，饒了你重處，開你個「不謹」，打發你個「冠帶閒住」，難道這是屈你不成！

　　誰知狄希陳官星有分，另有生成造化。這刑廳的家教，就是經歷的閨門。少年中了甲科，聲譽貨利，看得是不求而至的東西，單單只重的是色，也不看看自己有上唇沒下唇就要吹簫。家裡放著一個生菩薩般標緻、虎狼般惡毒的一個大奶奶，只因離了他的跟前，躲在京中觀政，忘記了利害，不顧了法度，只圖了眼下娶了二位小媽媽。雖說是二雄不並棲，誰知這二雌也是並棲不得的東西。御河橋尋的下處，前後娶這兩個進門，先娶的起名「荷葉「，後娶的起名「南瓜」。娶南瓜的二日，吳推官合南瓜尚睡覺不曾走起，荷葉雄糾糾走進房內，拾起吳推官的一隻趿鞋來，揭去棉被，先在吳推官光屁股上兩下；南瓜穿衣不及，也在光屁股上兩下。口裡罵道：「雜情的忘八！沒廉恥的蹄子小婦！知道個羞兒麼？日頭照著窗戶，還擋著脖子鰾著腿的睡覺！老娘眼裡著不下沙子的人，我這個容不的！」嚷罵個不住。

　　南瓜是新來晚到，不知深淺，乾教他打了兩下，不該叫人看的所在，都叫他看了個分明，含忍了不敢言語。這吳推官若是個有勾當的男子，扭起鼻子，豎起鬚眉，拿出那做主人公的綱紀，使出那進士的勢力，聲罪致討，重則趕逐，輕則責罰，豈不是教婦初來，殺縛他的悍性？誰知一些也不能，憑他打，任他罵，屁也擠放不出一個，雌了一口白牙茬骨只笑。

　　後來南瓜漸漸的熟滑，又看了荷葉的好樣，嘴裡也就會必溜必辣，罵罵括括的起來。吳推官合荷葉睡覺，南瓜便去掀被子，打屁股，罵忘八淫婦。吳推官合南瓜睡覺，這荷葉是不消提起，照例施行。鎮日爭鋒打鬧，攪亂得家宅不安，四鄰叫苦。吳推官無可奈何，只得分了班，每人五日。分班之後，仍舊你爭我鬥，又說：「你的五日都是實受，我的五日多有空閒。偏心的，該長碗大的疔瘡；不公道的，該長斗大的瘤子；偏吃了東西的，爛掉了產門！」依然整日鬼炒。

　　吳推官沒有法，只得另打了寬炕，另做了闊被，三人一頭同睡。吳推官將身朝裡，外邊的不是手臂，就是大腿，多是兩三下，少是一兩下，扭的生疼。將身一骨碌翻轉朝外，那裡邊的從頭上拔下簪子，不管脊梁，不論肩膀，就是幾錐。弄得個吳推官不敢朝裡，不敢朝外，終夜仰面朝天，或是覆身向地。有時荷葉趴在身上，南瓜就往下拉；有時南瓜趴在身上，荷葉就往下扯。整夜就象煉魔演猢猻相似，弄得眼也不合，這也算是極苦。誰知這吳推官以為至樂，每每對了同年親友，自詡相誇不已。

　　觀政已畢，授了四川成都府推官，家鄉是其便道，僱了座船，帶了荷葉、南瓜，一干丫鬟僕婦，先到家鄉祭祖辭墳，並迎接大奶奶赴任。船到家鄉，上岸進宅，荷葉、南瓜也還沒敢當先出頭，穿著青素衣服，混在家人媳婦隊內，一同站立。吳推官與大奶奶相見行禮。吳推官道：「向在京中，乾了一件斗膽得罪的勾當，在奶奶上請過罪，方敢明說。」大奶奶道：「你且先說明了，再請罪不遲。萬一得的罪大，不是可以賠禮銷繳得的，賠過禮就不便了。」吳推官道：「也是人間的常事，沒有甚麼大得罪，容賠過禮再說，諒得奶奶定是不計較的。」

　　吳推官跪下，就磕下頭去。大奶奶將身躲過，說道：「你既不說，我也不合你行禮。」吳推官磕頭起來，說道：「因念奶奶身邊沒人伏侍，年小丫頭又不中用，空叫奶奶淘氣。京中尋了兩個老婆，專為伺候奶奶。但沒曾討了奶奶的明示，這是得罪。」一面叫過兩人來在奶奶上磕頭。指著荷葉道：「這是先尋的，名字叫就荷葉。」指著南瓜道：「這是後尋的，名字叫就南瓜。」大奶奶也沒大老實看，將眼瞟了一瞟，說道：「極好！極該做！名字又起的極好！荷葉，南瓜，都是會長大葉的！」大奶奶當時沉下臉來，就不受用。一面家人媳婦丫頭過來磕頭。大奶奶道：「這都是奴才的奴才，替我磕甚麼頭！都往廚房裡去，丫頭伏我的丫頭管，媳婦子伏我的媳婦子管，不許合我的丫頭媳婦子同起同坐！」吩咐完，也沒陪吳推官坐，抽身進房裡去了。

　　荷葉、南瓜站在牆跟底下，又不敢進，又不敢退，又不知是惱，又不知是怕，兩個臉彈子黃一造，白一造。吳推官也沒顏落色，走進房去。大奶奶也不言語，也不瞅睬。雌著說話，大奶奶也不答應。只得走了出來，悄悄的叫了個舊家人媳婦，吩咐道：「你可請問奶奶，把這兩個發放在那裡存站。只管這裡搠著也不是事。」媳婦要奉承家主公，走進房內問道：「新來的他兩個，奶奶吩咐，叫他在那裡？還倚著牆站著哩！」大奶奶道：「扯淡的奴才！他京裡大鋪大量的也坐夠了，站會子，累殺你了？叫他往佛堂裡去供養著！再不，叫他進神主龕去受香火！」媳婦子道：「爺既做了這事，『生米成了熟飯』勾當。奶奶你不抬抬手，可怎麼樣的？」大奶奶道：「我一心火哩，聽不上扶聲！夾著臭扶走！」媳婦子望著吳推官擺了擺手，竟往廚房去了。

　　吳推官正是無可奈何的時節，家人傳進說：「老爺到了，在前廳坐著哩。」這老爺原來是大奶奶的父親，是個教官鄉宦，年有六十餘歲，素稱盛德長者，姓傅，名善化，號勸齋。吳推官聽說丈人來望，甚是喜歡，一面走進房內，合大奶奶道：「爹在外面，你可吩咐廚下備飯留坐。」大奶奶放頭一別，也不做聲。出來又吩咐廚房，一面出外迎接，相見行禮，敘了寒溫，道了喜慶。吳推官將京中娶妾委婉對丈人說了，又說：「媳婦兒心中不喜，求丈人在面前勸他。」獻過了茶，讓到內宅敘話。荷葉、南瓜依舊在牆下站立，未敢動身。吳推官請大奶奶出來見他父親，大奶奶回話道：「身上不快，改日相見。」

　　吳推官且讓丈人坐下，說道：「小婿因沒人伏侍令愛，京中尋了兩個人來家，過來與老爺磕頭。」荷葉、南瓜齊齊走到當中，叩了四首。傅老爺立受還揖。兩個依舊退立牆下。傅老爺道：「兩個這不是站處，避到後邊去。」這兩個站了半日，得了老爺的赦書，還不快跑，更待何時？走到後邊房內，坐了歇息。

　　老爺在外間裡問道：「女婿大喜回家，閨女便有甚病不出相見？」大奶奶在房中應道：「女婿大喜回來，你不知女兒正坎上愁帽哩！」老爺道：「坎上甚麼愁帽？若果有甚麼該愁人的事，正該對我告訟，怎反不出來相見？」大奶奶方才走出來相見，說道：「剛才見爹的兩個妖精，伸眉豎眼，我多大點勾當，張跟斗，打的出他兩個手掌去麼？怕尋一個還照不住我，一齊尋上兩個，這不坎上愁帽子麼？」

　　老爺道：「我道是別的甚麼愁帽子來，原來如此！女婿既然做了官，你就是夫人。做夫人的體面，自是與窮秀才娘子不同。若不尋兩個妾房中伺候，細微曲折，難道都好還指使你做不成？這是尊敬你的意思，你怎麼倒不喜歡，倒說是坎上愁帽？你曾見做官的那個沒有三房四妾？只見做長夫人的安享榮華，免了自己勞頓，只有受用，不坎愁帽。女婿久出乍回，這等大喜，你因娶了妾，就是這等著惱，傳揚出去，人就說你度量不大，容不得人。量小福亦小，做不得夫人。你聽我好言，快快別要如此，好生看那兩個人。你賢名從此大起，叫人說某人的媳婦，某人的閨女，如何容得妾，好生賢惠。替人做個榜樣，豈不替為父母的增光？今因女婿娶妾，似這等生氣著惱，一定還要家反宅亂。叫人傳將出去，亮也沒人牽我的頭皮。外人一定說道：『他母親是誰？這般不賢良的人，豈有會生賢惠女兒的理，」

　　大奶奶道：「娶妾也是常事，離家不遠，先差個人合我說知，待我不許你娶，你再矯詔不遲。說也不合我說聲，竟自成兩三個家拉到家裡來。眼裡沒人，不叫人生氣麼？」吳推官道：「我若沒有不是，我剛才為甚麼與你賠禮請罪？等爹行後，我再賠禮。」

　　說話中間，大奶奶漸漸消了怒氣，同陪傅老爺用過酒飯。傅老爺辭回，又再三囑咐了一頓，方才送出回家。大奶奶吩咐：「叫人收拾後層房屋東西裡間，與荷葉、南瓜居住。」荷葉改名馬纓，南瓜改名孔檜，不許穿綢綿，戴珠翠。吳推官在京裡與兩個做的衣服首飾，追出入庫；輪流一遞五日廚房監灶，下班直宿；做下不是的，論罪過大小，決打不饒。制伏的這兩個潑貨，在京裡那些生性，不知收在那裡去了。別說是爭鋒相嚷，連屁也不敢輕放一個。在家在船，及到了任上，好不安靜。每人上宿五夜，許吳推官與他雲雨一遭，其餘都在大奶奶牀上。

　　這吳推官若是安分知足的人，這也盡叫是快活的了。他卻乞兒不得火向，飯飽了，便要弄起箸來，不依大奶奶的規矩，得空就要作賊。甚至大奶奶睡熟之中，悄悄的趴出被來，幹那鼠竊狗偷的伎倆，屢次被大奶奶當場捉獲。有罪責罰的時節，這吳推官大了膽替他說分上。大奶奶不聽，便合大奶奶使性子。漸至出頭護短，甚至從大奶奶手中搶奪棍棒。把個大奶奶一惹，惹得惡發起來，行出連坐之法：凡是馬纓、孔檜兩個，有一人犯法，連吳推官三人同坐，打則同打，罵則同罵，法在必行，不曾饒了一次。除了吳推官上堂審事，就是大奶奶衙裡問刑，弄得個刑廳衙門，成了七十五司一樣，人號鬼哭，好不悽慘！起先與那經歷鄰牆，還怕經歷衙中聽見，雖也不因此收斂，心裡還有些不安。及至狄希陳到了任，起初時節，寄姐怕刑廳計較，不敢十分作惡；大奶奶又怕狄經歷家鬧笑話，不肯十分逞凶。及至聽來聽去，一個是半斤，一個就是八兩，上在天秤，平平的不差分來毫去，你也說不得我頭禿，我也笑不得你眼瞎，真是同調一流雷的朋友。有時吳推官衙裡受罪，狄希陳那邊聽了贊歎；有時狄希陳衙裡挨打，吳推官聽了心酸；有時推官經歷一同受苦，推官與經歷的奶奶同時作惡，真是那獅吼之聲，山鳴谷應，你倡我隨！

　　一日，十一月十五日，吳推官早起，要同太守各廟行香，大奶奶早起要神前參佛。夫婦梳洗已完，穿衣服已畢，那輪該上灶的孔檜，撓著個頭，麻胡著個臉，從後邊跑出來。大奶奶道：「好奴才！我已梳洗完畢，日頭半天，大晌午的，你把頭蓬的似筐呀大，抹得臉象鬼一般。兩個奴才齊與我頂著磚，天井裡跪著！」吳推官若是有識量見幾的人，這一次不曾株連到你身上，你梳了頭上堂，跟了行香，憑他在衙裡怎生發落，豈不省了這一場的事？他卻不揣，對了大奶奶說道：「馬纓他老早的自己梳洗，又伺候我們梳洗完備。奶奶饒他起來，也分個勤惰。」大奶奶雙眉倒豎，二目圓睜，說道：「我說過的，一人有罪，三人連坐。今日為你待出去行香，不曾數到你身上，你到替別人說起話來！馬纓這奴才，只管他自己起來梳洗，難道不該走到後面叫一聲：今日是個望日，主人公要出去行香，主人婆要參神拜佛，且別挺著腳睡覺，早些起去。』如今三個擰成一股，眼裡沒人，我可不論甚麼行香不行香哩！」叫吳推官也進臥室裡去跪下。

　　吳推官不敢違拗，順順的走進房內，朝了眠牀登時做了個半截漢子。太守堂上打了二點，登時發了三梆，差人雪片般來請，又稟說：「太爺合兩廳都上在轎上，抬到儀門下等候多時。」一替一替的打得那梆子亂響。可怪那吳推官空有鬚眉，絕無膽氣。大奶奶不曾吩咐甚麼，焉敢起來？倒還是大奶奶曉些道理，發放道：「既是堂上同僚們都在轎上等候，便宜了你，且放起來！」

　　吳推官跪得兩腿麻木，猛然起來，心裡又急待著要出去，只是怎麼站立得起來！往前一搶，幾乎不跌一交。待了老大一會，方才慌慌忙忙上轎趕做一伙。見了三位同僚，雖把些言語遮飾，那一肚皮的冤屈悶氣，兩個眼睛，不肯替他藏掩。人說得好：「但要人不知，除非己不為。」這吳推官懼內行徑，久已聞知於人，況這些家人那一個是肯向主人，有嚴緊口嘴的！門子屢請不出，家人不由得說道：「惹了奶奶，見今罰他跪在房內，不曾發放起來，怎生出得去？」這各人的門子，聽了這話，都悄悄的走在轎旁，盡對各人的本官說了。這各同僚們其實只掃自己門前雪，把燈台自己照燎；他們卻瞞心昧己，不論自己，只笑他人，你一言，我一語，指東瓜，說槐樹，都用言語譏誚。激得那吳推官又羞又惱。勉強忍了氣，行過了香，作別回了本廳，坐堂僉押，投文領文已完，待了成都縣的知縣的茶，送了出去，然後本府首領經歷、知事、照磨、簡較、縣丞、主簿、典史、驛丞、倉官、巡簡，成都衛千百戶鎮撫、僧綱、道紀、醫學、陰陽，也集了四五十員文武官員，都來參見。

　　庭參已畢，吳推官強自排遣，說道：「我們都是個鬚眉男子，往往制於婦人。今日天寒雨雪，我要將各官考察一番，不是考察官評，特考某人懼內，某人不懼內，以見懼與不懼的多寡。眾官都北向中立，待我逐個點名。自己也不必明白供說，各人將出公道良心，不可瞞心昧己，假做好漢；有如此的欺人，即是欺天。點到跟前，懼內的走往月台東站，不懼內的走往月台西站。本廳就是頭一個懼內的人，先自就了立東向西的本位。」

　　一個個點到跟前，大約東邊站立的十有八九，西邊站立的十無一二。惟獨點到狄希陳的名字，倉皇失措，走到東邊，不曾立定，又過西邊；西邊不曾立定，又走到台中朝北站下；行站不住。吳推官問道：「狄經歷或是就東，或是就西？不西不東，茫無定位，卻是何故？」狄希陳向前稟道：「老大人不曾吩咐明白，兼怕小老婆的人，不知就在那一方站？」吳推官笑了一回，想道：「這也難處。內中還有似這等的，都在居中朝北站罷！原來怕小老婆的止有狄希陳一個。只見臨後一個光頭和尚，戴著僧帽，一個道士，戴著綸巾，都穿著青絹圓領，牛角黑帶，木耳皂靴，齊上來稟道：「道人係僧綱道紀，沒有妻室，望老爺免考。」吳推官道：「和尚道士雖然沒有老婆，難道沒有徒弟？怕徒弟的也在東邊站去。」只見這兩個僧道紅了臉，低著頭，都往東邊站在各官之後。看那西邊，只有單單兩個官站在一處：一個是府學的教官，年已八十七歲，斷了弦二十二年，鰥居未續；一個是倉官，北直隸人，路遠不曾帶有家眷。

　　吳推官道：「據此看起來，世上但是男子，沒有不懼內的人。陽消陰長世道，君子怕小人，活人怕死鬼，丈夫怎得不怕老婆？適間本廳實因得罪房下，羈絆住了，不得即時上堂，堂翁與兩廳的僚友俱將言語譏訕本廳取信不及，一則是無事，我們大家取笑一番；一則也要知知這世道果然也有不懼內的人麼。看將起來，除了一位老先生，斷了二十多年的弦，再除一個不帶家眷的，其餘各官也不下四五十位，也是六七省的人才，可見風土不一，言語不同，惟有這懼內的道理，到處無異，怎麼太尊與他三個如此撇清？『吾誰欺？欺天乎？』」

　　一個醫學正科，年紀五十多歲的個老兒，稟道：「堂上太爺也不是個不懼內的人，夏間衝撞了大奶奶，被大奶奶一巴掌打在鼻上，打得鮮血橫流，再止不住。慌忙叫了醫官去治，燒了許多驢糞吹在鼻孔，暫時止了；到如今成了鼻衄的錮疾，按了日子舉發。怎還譏誚得老爺？就是軍廳的胡爺，也常是被奶奶打得沒處逃避，蓬了頭，赤著腳，出到堂上坐著。糧廳童爺的奶奶更是利害，童爺躲在堂上，奶奶也就趕出堂來便要行法教誨。書辦、門子、快手、皂隸，跪了滿滿的兩丹墀，替童爺討饒，看了眾人分上，方得饒免。衙役有犯事的，童爺待要責他幾下，他還稟道：『某月某日，奶奶在堂上要責罰老爺，也虧小的們再三與老爺哀告，乞念微功，姑恕這次。』童爺也只得將就罷了。老爺雖是有些懼內，又不曾被奶奶打破鼻子，又不曾被奶奶打出堂上，又不求衙役代說人情，怎麼到還笑話的老爺？」吳推官道：「此等的事，我如何倒不曾聞見！若知道他們這等一般，適間為甚麼受他們狨氣！」醫官道：「老爺察盤考審，多在外，少在內，以此不知。」吳推官道是感激那個醫人，後來有人要謀替他的缺，吳推官做了主，不曾被人奪去。此是後事。

　　當時考察完畢，吳推官道：「今日之事，本廳與諸公都是同調。」真是：臨行不用多囑咐，看來都是會中人。

第092回 義徒從厚待師母　逆婦假手殺親兒

　　　　衰世人情薄似霜，誰將師母待如娘？日日三餐供飲食，年年四季換衣裳。

　　　　費物周貧兼養老，用錢出殯且奔喪。只嫌蔑義狼心婦，詐索銅錢自殺郎。

　　武城縣有個秀才，姓陳，名六吉，取與不苟，行動有常。因他凡事執板，狷介忤俗，邑中的輕薄後生都以怪物名之。別無田產，單以教書為事，家計極是蕭條。所有應得贄禮束脩，絕不與人爭長競短，挈少論多；與那生徒相與，就如父子一般。那個陳師娘更是個賢達婦人，待那徒弟就如自家兒子也沒有這般疼愛。嚴冬雪雨的時節，恐怕學生觸了寒冷，鞋上蹈了污泥，或煮上一大鍋小米稀粥，或做上一大鍋渾酒。遇著沒有甚麼的時節，買上四五文錢的生薑，煮上一大壺滾水，留那些學生吃飲。衣裳有抓破的，當時與他補緝；在綻裂的，當時與他縫聯。又不肯姑息，任從學生們頑耍荒業。先生不在，這師娘拿些生活，坐在先生公座上邊，替先生權印，管得學生們牢牢的坐定讀書。又怕學生們久讀傷氣，讀了一會，許靜坐歇息片時。北方的先生肯把這樣情義相待學生的，也只有陳先生一個，其實又得賢師母之力居多。先年晁源曾跟他受業。晁思孝是個渾帳不識好歹的老兒，晁夫人卻是這陳師娘的同調，二賢相遇，臭味自投。原是通家，只因內眷相處，愈加稠密。

　　當初晁思孝做秀才時候，自顧不暇，那有甚麼從厚的節禮到那先生。就是束脩的常例，也是三停不滿二分。陳先生也絕不曾開口。後來晁思孝做了官，晁源做了公子，陳先生的年紀喜得一年長似一年。誰知先生一日一日長來，學生倒要一日一日的小去。學生小去便也罷了，又誰知學生既小，束脩也就不多。當時的學生，「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盡成個意思。後來那冠者五六人，有改了業的，有另從了師去的，止剩了童子六七人而已。北邊的學貺甚是荒涼，除那宦家富室，每月出得一錢束脩，便是極有體面。若是以下人家，一月出五分的，還叫是中等。多有每月三十文銅錢，比比皆是。於是這陳先生的度日甚是艱難。

　　晁源處在富貴之地，若肯略施周濟，不過九牛去了一毛，有何難處？他那靡麗熏心的時節，還那裡想起有這個失時沒勢、殘年衰朽的師傅師娘！遠遠的撇撩在九霄雲外去了。親受業的徒弟尚然如此，那徒弟的父親，更自不消提起。只有晁夫人是個不肯忘舊、念人好處的人，凡是便人回家，不是二兩，就是一兩，再少也是五錢，分外還有布匹鞋面、針頭線腦之類。除非沒有便人才罷，如有便人，再沒有一遭空過。好年成時候，小米、綠豆，每石不過五六錢銀，寄得五錢銀子，也就可以買米一石，就有好幾時吃去。源源相接，得晁夫人這個救星，年來不致饑寒。晁夫人回家，與陳師娘朝夕相處，早晚送柴送米，更是不消提起。晁梁長了六歲，要延師訓蒙。晁夫人重那陳先生方正孤介，又高年老成，決意請他教習晁梁，收拾了家中書舍，連陳師娘俱一處同居。也不曾講論束脩，晁夫人沒有不從厚之理。

　　原來陳先生有一男一女，那兒子已長成四十多歲，百伶百俐，無所無知，「子曰」「詩云」亦頗通曉；更有人所難及的一般好處，是教訓父母，倒也不肯姑息，把爹娘推兩個跟斗，時常打幾下子，遇衣奪衣，遇食奪食。後又生了兒子，漸漸長大，做了幫手，越發苦的老兩口子沒有個地縫可鑽。陳先生年漸高大，那有精神氣力合他抵鬥，只得要尋思退步，避他的凶鋒。問晁夫人要了幾兩銀子，在「酆都縣枉死城」東買了一間鬆木蓋的板屋，移到那坡里居住，省了這兒子的作踐。

　　陳先生的女兒，嫁的是個兵房書手，家中過活，亦是濃濟而已。雖料得其兄不能養母，也為母親身邊也還有攢下的幾兩銀子，晁夫人與做的幾件衣裳，用不盡的幾石糧食，可以養他的餘年。誰想這陳師娘的公子，比他妹子更是聰明，看得事透，認的錢真，說道：「婦人『有夫從夫，無夫從子』。放著我如此頂天立地的長男，那裡用你嫁出的女兒養活！」叫了幾個人，挑的管挑，運的管運，也不曾僱頂肩輿，也沒叫個驢子，把個年老的娘，跟了他走到家內，致的晁夫人甚是不忍。到了兒子家中，那兒子的忤逆，固也不忍詳細剖說，卻也沒有這許多閒氣說他。媽媽子吃不盡自己掙的糧食，穿不了自己掙的衣裳。那媳婦孫子你一言，我一語，循環無端罵道：「老狗！老私窠！我只道你做了千年調，永世用不著兒孫，掙的衣裳裹在自己身上，掙得銀錢扁在自己腰裡，掙的糧米飽了自己脊皮！為女婿那大肌巴入的閨女自在，多餘的都貼了女婿！如今卻因甚底，又尋到兒子家來，三茶六飯叫人供養？吃了自在茶飯，牛眼似的睜著兩個大扶窟窿，推說看不見，針也不肯拿拿！有這閒飯，拿來餵了個狗，也替人看看家，養活這廢物待怎麼！」把個陳師娘一氣一個昏。陳師娘帶去的幾件衣裳，幾石糧食，都被這孝子順孫拿去准酒錢，充賭債。曉的陳師娘還有幾兩銀子帶在身邊，兒子合媳婦同謀，等夜間陳師娘睡熟，從褲腰裡掏摸。陳師娘醒來，持住不與，兒子把陳師娘按在牀上，媳婦打劫。陳師娘叫喚，轟動了孫子，跑進房來，三個搶奪，壓在陳師娘身上，差一些兒不曾壓死！氣的陳師娘哭老公也沒這般痛！

　　看官試想：一個老婆婆，有衣有物的時節，還要打罵凌辱；如今弄得精打光的，豈還有好氣相待不成？晁夫人倒也時常著人看望，時常饋送東西。兒孫媳娘每每拿出那搶奪銀子的手段，憑你送一千一萬，也到不得那陳師婦跟前。

　　一日冬至，晁夫人叫人送了一大盒餛飩與陳師娘吃，看見陳師娘穿著一件破青布夾襖，一條破碎藍布單褲，蹲在北牆根下向暖。看見是晁家的人，一頭鑽在房內。媳婦騰了盒子，致意了來人回去。媳婦等得漢子回來，燒滾了鍋，將餛飩煮熟，母子夫妻，你一碗，我一碗，吃了個痛飽；撈了半碗破肚的面皮給陳師娘吃。陳師娘不吃肚饑，待吃氣悶，一邊往口裡吃，一邊痛哭。晁家的管家將陳師娘的形狀對晁夫人說知，晁夫人待信不信，差人先去說知，要接陳師娘到家久住幾日。

　　差人前去，恰值兒子媳婦都不在家。陳師娘對著晁家的人告訴個備細，說：「我這衣不蔽體，一分似人，七分似鬼，怎生去得？」家人到家，一一回話。晁夫人傷感了一會，叫家人媳婦拿了晁夫人自己的一件青綢棉襖，一件褐子夾襖，一條藍綾裙，一雙本色絨膝褲，一個首帕，一頂兩人轎子，吩咐家人媳婦到了那裡，別要管他兒子合媳婦阻撓，用強的妝扮了他來。家人媳婦依命而行。果然他的媳婦說道：「這等身命，怎好往高門大戶去得？家裡放著現成棉花布匹，我又不得閒，他又眼花沒本事做。待等幾日，等我與他紮括上衣裳，再去不遲。」家人媳婦道：「再等幾日，待你紮刮上衣裳，陳奶奶已是凍死，就去不成了。」家人媳婦不由他說，替他攏了攏頭，勒上首帕，穿了膝褲，掏了把火烤了烤棉襖與他換上，穿上裙，簇擁著往外上轎。陳師娘道：「待我收拾了這件破夾襖，回來好穿，再弄的沒了，這只是光著脊梁哩！」家人媳婦道：「拿著給我奶奶做鋪襯去，叫俺奶奶賠陳奶奶個新襖。」家人媳婦捲了捲，夾著就走，媳婦劈手就奪。家人媳婦也沒叫他奪去，夾著來了。

　　陳師娘進門，見了晁夫人，就是那受苦的閨女，從婆婆家來，見了親娘，哭的也沒有這們痛。晁夫人慌忙讓到熱炕上，蓋上被子坐著。春鶯、晁梁媳婦姜氏、晁梁、小全哥都來拜見。晁夫人也沒叫陳師娘下炕來回禮。陳師娘炕上打個問訊，說：「不當家！」說話吃飯，甚是喜歡。

　　晁夫人因裡間是晁梁的臥房，不便合陳師娘同房住宿，收拾了一座小北房裡間裡，糊得甚是潔淨，磨磚插火炕兒，擺設的桌、椅、面盆、火籠、梳匣、氈條、鋪蓋、腳布、手巾，但凡所用之物，無一不備。又撥了一個年小乾淨丫頭，日裡伺候，夜間暖腳。次日上身加了棉衣，下邊做了棉褲。與晁夫人姑媳雖則睡不同牀，卻是食則共器。

　　住到十二月二十以後，陳師娘要辭回家去，說：「年近歲除，怎好只管打攪？無妨過了節再來也可。」晁夫人道：「陳師娘，你莫怪我小看，你那兒孫媳婦也是看得見的。我再接的你遲了，今年九里這們冷天，只怕你老人家就是壽長，也活不成。你往後把那家去的話高高的收起，再別要提。你住的這三間房，就是你的葉落歸根的去處。有我一日，咱老妯娌兩個做伴說話兒。我年紀大起你，跑在你頭裡，我的兒，是你的徒弟，你那昝，他先生怎麼教他來，養活了孤苦師娘，沒的算過當麼？況且你那徒弟合你那徒弟媳婦，一個孝，一個賢，我做的事，他兩口兒不肯違悖我的。但只既是一鍋吃飯，天長地久，伏事不週，有甚差錯，師娘別要一般見識，諒諒就過去了。」

　　陳師娘聽罷，沒說別的，只說：「受的恩重，來生怕報不了！」從此陳師娘在晁夫人家住，成了家業。晁梁夫婦相待，都甚是成禮，春夏即備單夾之衣，秋冬即制棉絮之襖，沒有絲毫缺略。陳師娘的女兒並兒子孫子媳婦都絡繹往來看望來要遮飾自己的不孝。二來也圖晁夫人的款待。

　　如此者日月如梭，不覺過了七個寒暑。晁夫人棄世昇天，陳師娘失了老伴，雖也淒涼，卻晁梁夫婦一一遵母所行，不敢怠慢。大凡奴僕待人，都看主人的意旨，主人沒有輕賤人客的心，家人便不敢萌慢怠之意。所以上下都象晁夫人在世一般。

　　晁梁遵母遺命，五七出殯，與父親合葬。出過殯，晁梁即在墳上起蓋了小小三間草屋，在那裡與爹娘廬墓。媳婦姜氏合二奶奶春鶯也出在墳上莊屋里居住，以為與晁夫人墳墓相近之意，好朝夕在墳頭燒香供飯。留陳師娘在城居住，撥下僕婦養娘，囑付他用心伺候。

　　六月初二日，是陳師娘生日，姜氏同春鶯進城與他拜壽。原來陳師娘從三年前，右邊手腳不能動履，梳頭洗臉，都是倩人。晁夫人在日及姜氏在城，都是叫人與他收拾的乾乾淨淨，衣服時常漿洗，身上時常澡浴。老人心性漸漸的沒了正經，飲食不知饑飽，都是別人與他撙節。自從姜氏居莊，伺候的人雖然不敢欺心侮慢，只是欠了體貼，老人家自己不發意梳梳頭，旁人便也不強他；自己不發意洗洗臉，旁人便也不攛掇。上下衣裳也不說與他漿洗替換；牀鋪也不說與他拿拿蚤蝨；飲食也絕不知撙節他，憑他盡力吃在肚裡。眾人倒也記的初二是他壽辰，蒸的點心，做的肴品，算記大家享用。不料姜氏合春鶯進城。

　　及至二人到家，進入陳師娘住房門內，地下的灰塵滿寸，糞土不除，兩人的白鞋即時染的扭黑。看那陳師娘幾根白髮，蓬得滿頭，臉上汗出如泥，泥上又汗，弄成黑貓烏嘴；穿著汗塌透的衫褲，青夏布上雪白的鋪著一層蟣蝨；牀上齷離齷齪，差不多些象了狗窩。姜氏著惱，把那伺候的人著實罵了一頓，從新督了人掃地鋪牀；又與陳師娘梳頭淨面，上下徹底換了衣裳；叫人倒了馬桶，房中點了幾枝安息香，明間裡又熏了些芸香蒼朮。然後與陳師娘拜了壽，陪著用了酒飯，要辭回墳頭莊上。又說伺候的人不知好歹，要接陳師娘同到莊上，便於照管。叫人預先收拾回去，合晁梁說知，叫人掃括了臥室，差了佃戶進城抬轎，迎接陳師娘出莊，依舊得所。

　　光陰迅速，不覺將到三年。胡無翳一為晁夫人三年周忌，特來燒紙；二為梁片雲臨終言語，說叫把他的肉身丘在寺後的園內，等他的後身自己回來入土，如今晁梁明白是梁片雲的托化，原為報晁夫人的恩德轉生為子，今為晁夫人養生送死，三年服孝已完，又有了壯子，奉祀已不乏人，尚不急早回頭，重修正果，同上西天，尚自沉淪欲海，貪戀火坑，萬一迷了本來，怎生是好？且要晁梁住持本寺，自家年紀雖高，精力未衰，仍要雲遊天下名山，親觀勝景。為此數事，所以專到山東武城縣內，先在真空寺舊居卓了錫；聞得住持說晁梁自從母親出喪之日，就在那裡廬墓，至今不曾進城，胡無翳仍到他門上，果然冷落淒涼，不可名狀。喚了個小廝，叫他引到廬墓的所在。晁梁二人相見，不覺悲喜交馳，設齋款待，不必絮煩。

　　晁梁要送他到本莊彌陀庵宿歇，胡無翳堅辭不去，要與晁梁同在那廬墓房內宿歇，可以朝夕談心。於是胡無翳將那梁片雲的往事，細細開陳，將那生死輪回，從頭撥轉。最動人處，說晁夫人身居天府，你若肯出家修行，同在天堂，仍是母子。只這幾言，說得晁梁心花頓開，一點靈機，曄曄透露。胡無翳說得已往之事，晁梁俱能一一記憶，真似經歷過的一般。只因陳師娘在堂，遵奉母命尚未全得始終，又不曾與兄晁源立得後嗣，墳上墓表、誥命、華表、碑碣尚未豎立，請寬限以待，只是不敢爽信。

　　過了半月，三月十五日，晁夫人三年忌辰，在墳上搭棚廠，請僧建脫服道場。也集了無數的親友，都來勸晁梁從吉。晁梁遵國制，不敢矯情。醮事完畢，換了淡素的衣裳，墳上哭了個發昏致命，然後內外至親，各自勸了晁梁合姜氏進城。陳師娘依舊同到家內。晁梁挨門謝客，忙劫劫喚了石匠，完那墳上的工程。

　　卻說陳師娘年紀八十一歲，漸漸老病生來，將次不起。當日晁梁做書房的所在，通著東街，晁梁叫人開出門去，要與陳師娘停柩舉喪。陳師娘沉重，預先喚了他的子女諸人，都來看守。斷氣之後，妝老的衣裳，附身的棺槨，陳家一戶人等的孝衣，靈前的孝幃孝帳，都是晁夫人在生之時備辦得十分全完，盛在一個櫺子捲箱之內，安置樓上。姜氏叫人抬將下來，眾人照分披掛。他那兒子孫子合那賢良媳婦，恰象晁家當得這般一樣。只有他的女兒，且不哭他的母親，只是哭晁夫人不止。放了一七，晁家的親朋眷屬，都為晁家體面，集了人山人海的都來送喪。葬完了，晁梁仍把這兒孫婦女讓回家中，將陳師娘平日存下的衣裳，用過的鋪蓋，都盡數叫他們分去。一個子，一個孫，一個媳婦，一個閨女，四個人面，倒有八個狗心，各人都愛便宜，算記要搶上分。不曾打開箱櫃，四個人轟然撲在上面，你打我奪，你罵我爭，彩扭結成一塊，聲震四鄰。

　　晁梁道：「脫不了是你至親四口，又無外人相爭，何用如此？你們盡數取將出來，從公配成四分，或是議定，或是拈鬮，豈不免了爭競？」陳師娘的兒子說：「子承父業。父母的物件，別人不應分去，一絲一縷，都該我一人獨得。」那孫子說：「祖父的產業，傳與兒孫，有兒就有孫子。奶奶生前，你不認得他姓張姓李，你糠窩窩也沒給他個吃。他死後，你有甚麼臉分他的衣裳？我休說往年我來這裡看奶奶，那一遭是空著手來？年時我也使三個錢，買了個西瓜孝順奶奶，年下又使了兩個錢，買了兩個柿子。你從來有個錢到奶奶口裡不曾？」陳師娘的女兒又說：「您們好不識羞！娘的幾件衣裳，是你那一個做給他的呀？脫不過是晁大娘是晁二哥晁二嫂做的，你們有甚麼嘴臉分得去！我出嫁的女兒，無拘無束，其實應該都給了我去。」晁梁道：「師姐這話也說不通，還是依我的均勻四分，拈鬮為妥。」師姐道：「這四分就不公道。他虧了就只一個老婆一個兒子哩，有十個老婆，十個兒，勻成二十分罷？就不都給我，也只該配成兩分。從來說『父母的家當，兒一分，女一分』的。依公道：我合俺哥平分，嫂子合姪兒在俺哥的分裡分給他。」那媳婦道：「這話熏人，我只當狗臭屁！嫁出的女，潑在地裡的水，你分我的家當？你打聽打聽，有個李洪一嫂沒有？你趕的我極了，只怕我賢惠不將去，我拿了李洪一嫂的手段來！」那小姑兒說：「我沒聽見有甚麼李洪一嫂，我倒只聽見有個『劉二舅來吃辣面』是有的。」

　　你一言，我一語，爭競不了。那姪兒照著他姑娘心口裡拾頭，四個人扭成一塊，打的披頭散髮。晁梁道：「呀，呀！好沒要緊！我倒是取好，倒要叫我人命干連的！脫不了師娘也沒穿甚麼來，人所共知的。這幾件破衣拉裳，都別要分，我叫人抬到師娘墳上，燒化給師娘去。」叫人：「蓋上櫃，還抬上樓去！列位請行，要打要罵的，請到別處打罵去。我從來沒經著這們等的，我害怕。」那師哥道：「俺娘的衣裳，你做主不分，燒了罷？」晁梁道：「我做的衣服，我就做的主。」那師嫂道：「你做的衣裳，沒的俺婆婆是光著屁股露著奶頭來的？我記的往你家來時，衣裳穿不了，青表藍裡梭布夾襖，藍梭布褲，接去的媳婦子還夾拉著來了，這渾深不是你晁家做的，你也做主燒了罷？俺婆婆在你家這們些年，替你家做老婆子支使，煮飯漿衣裳，縫聯納鞋底，你也給個工錢兒麼？」晁梁道：「我也不合你說。惹出你這話來了，還合你說甚麼話！我叫人把這幾件子衣服，抬到陳師哥家，憑你們怎麼分去，這可與我不相干了。」

　　那陳師姐自己跑到縣裡兵房內，叫了漢子，在晁家大門上等著，同到陳師哥家分衣裳不題。那陳師嫂變了臉，要向日夾來的那個破襖，又要陳師娘穿來的那個破藍平機單褲。晁梁察問說：「當日實有這件破襖，是媳婦子賭氣夾了來家，合陳師娘換下的一條破褲，都拆破做補襯使了。」那師嫂甚麼肯罷，放刁撒潑，別著晁梁足足的賠了他一千「老黃邊」，才走散了，出門跟著那櫃衣裳，抬到陳家，也還爭奪打鬧。因妹夫是縣裡的兵房，平日又是不肯讓人的善物，又有鄰捨家旁邊講議，胡亂著不知怎樣的分了。這般不義之物，況又不多，能得濟人甚事？不多兩日，穿的穿，當的當，仍是精空。

　　那兒子平素與一班扛夫賭博，贏了，按著葫蘆摳子，問那扛夫照數的要錢；如輸了時，將那隨身帶的豬皮樣粗，象皮樣黑，狗髒樣臭那個醜屁股准帳。後來收了頭髮，出了鬍鬚，那扛夫不要了屁股，也只要見錢。一時間沒處弄錢還他，想得母親曾向晁梁賴得有錢一千，待要好好的問他母親要用，料得母親斷是不肯；待要算計偷盜，又不知那錢安放何處。且住著三間房屋，母親又時刻不肯離他的臥房，無從下手。就是著了手偷得來用，定然曉得是他，知道母親的心性，見了錢就合命一般的要緊，良心也不顧，天理也不怕，這等白賴來的錢，豈是叫他偷去就肯罷了的？左思右想，料得他的錢定是放在枕下，或是放在牀裡褥底，心生一個巧計，說那皮狐常是盜人家的錢物，人不敢言喘。不免妝了一個皮狐，壓在他的身上，壓得他頭昏腦悶，腳困手酸，卻向他牀上搜簡銅錢。又想那皮狐上去押人的時節，定是先把尾巴在人臉上一掃，覺有冰冷的嘴在人嘴上一侵；又說皮狐身上甚是騷氣。他卻預先尋下一個狐尾，又把身上衣服，使那幾日前的陳尿浸透曬乾了，穿在身上。他的母親久已不合老公同睡，每日都是獨寢。他卻黑暗裡伏在他母親牀下，等他母親上牀睡倒，將已睡著，他卻悄悄的摸將出來，先把那狐尾在他娘的臉上一掃。他娘在夢中，已是打了個寒噤。趴在身上，四腳向上著力使氣，壓得他母親氣也不能出轉；又把自己的嘴凍冷如冰，向他母親嘴上布了收氣。他母親果然昏沉，不能動彈。卻使兩隻手在那牀裡牀頭四下撈摸，絕沒一些影響。他母親又在睡夢中著實掙歪。只得跳下牀來，蹺蹄躡腳，往自己鋪上去了。

　　他母親方才掙醒，隔壁叫他醒來。他故意假妝睡熟。知道他母親必定說那被狐壓昧的事，醒來說道：「虧不盡得娘叫我醒來，被皮狐壓得好苦。因娘叫得緊，才跳下走了。上牀來，覺有冷物在臉上一掃，又把冰冷的嘴親在我的嘴上收氣。」他娘道：「這不古怪！我也是這等被他壓了，所以叫你。我還覺的在我牀上，遙地裡掏摸。咱這房子當時乾淨，怎麼忽然有這個東西？我想這還不是甚麼成氣的狐仙，這也還是個賊皮狐，是知道我有千錢待要偷我的。不想我那錢白日黑夜纏在我那腰裡，掏摸不著。只說在你身邊，故此又去押你。」兒子說：「真是如此，虧了不曾被他偷去。今夜務要仔細。」

　　晚間臨睡，那兒子依舊妝了皮狐，又使尾巴掃臉，冷嘴侵唇，壓在身上。伸進手去在被裡亂摸，摸得那錢在他母親腰裡圍著，錢繩又壯，極力拉扯不斷，不能上去，又不能褪將下來。正無可奈何，他母親還道是當真的皮狐，使氣力叫兒子起來相救，啕乾了喉嚨，那得答應。想起牀頭有剪刀一把，拿在手中，盡氣力一戳。只聽的「噯呦」了一聲，在牀上跌了一陣，就不動了。摸了一把，滿手血腥。赤著身起來，吹火點燈照見，那是甚麼皮狐，卻是他親生公子。剪刀不當不正，剛剛的戳在氣嗓之中，流了一牀鮮血，四肢挺在牀中。慌了手腳，守到天明，尋了老公回家，說此緣故。夫妻彼此埋怨了一場，使那一千錢，用了四百，買了一口薄皮棺材，裝在裡面，扛抬埋葬，把一千錢攪纏得一文不剩，搭上了一個大兒。這真是：

　　　　萬事勸人休碌碌，舉頭三尺有神明。誰說天爺沒有眼，能為人間報不平！

第093回 晁孝子兩口焚修　嶧山神三番顯聖

　　修行不必盡離家，只在存心念不差。種粟將來還得粟，鋤瓜應教自生瓜。

　　龐老龐婆同鶴馭，黃公黃母總龍沙。試看在家成佛子，嶧山親見五雲車。

　　晁梁廬了三年墓，在墳上建了脫服道場，謝完了弔祭親友，謁見縣官學師；墳上立了墓表、誥命碑碣、華表、牌坊、供桌、香案；又種了三四千株松柏；按了品級，立了翁仲冥器。在墳上住了三年，不曾進城；兒子晁冠，終是少年，不能理料家事，以致諸凡闕略，從新都自己料理了一番。

　　二奶奶沈春鶯，此時已是六十五歲，姜氏也將近五旬，都是曉得當家過日子的人了；外邊再有兒子晁冠撐持了門戶。晁無晏的兒子小璉哥，名喚晁中相，一向是晁夫人恩養長大，讀書進學，娶妻生子，同居合爨，又是晁冠的幫手。於是晁梁自視以為沒有內顧之憂，要算計往通州香岩寺內，與胡無翳同處修行，以便葬梁片雲的身子，擇了吉日，制了道衣，要起身往通州進發。

　　妻房姜氏勸道：「你做了半生孝子，不能中舉中進士，顯親揚名，反把稟受父母來的身體髮膚棄舍了去做和尚道士！父母雖亡，墳墓現在，你忍得將父母墳墓不顧而去？你雖說晁冠長成，有人奉祀，畢竟是你的兒子。你出家修行去了，你倒有兒子在家，只是父母沒有了兒子。我聽見你讀的書上：『逃墨必歸於楊，逃楊必歸於儒。』你讀了孔孟的書，做了孔孟的徒弟，這孔孟就是你的先生。你相從了四五十年的先生，一旦背了他，另去拜那神佛為師，這也不是你的好處。胡師傅這許多年來，每年都來看望。你往時有娘在堂，你不便相離遠去；今娘既辭世，禮尚往來，你只當去回望他。收拾些禮物，帶些銀錢，僱只船，由水路到他那裡。一來謝他連年看望之情，二來看那事體如何，葬埋了梁和尚，完了你前生之事。不必說那為僧為道的勾當。你只把娘生前所行之事，一一奉行到底，別要間斷，強似修行百倍。你如必欲入這佛門一教，在家也可修行。爹娘墳上，你那廬墓的去處，擴充個所在，建個小庵，你每日在內焚修，守著爹娘，修了自己，豈不兩成其便？我也在那莊上建個小佛閣兒，我修我的，你修你的，咱兩個賓客相處。家事咱都不消管理，盡情托付了小全哥兩口兒；把這墳止莊子留著，咱兄妹二人攪計。你爽利告了衣巾，全了終始。我的主意如此，不知你心下如何？」

　　晁梁道：「胡無翳幾次開說，說我的性靈透徹，每到半夜子時，從前想我前生這事，一一俱能記憶。至於梳洗飯後，漸又昏迷。我所以說：『既是報了娘的大恩，還去完我的正果，葬我的前身。』你剛才一番說話，又甚是有理，我倒有了兒子，可以付托，得以出家。只是我既出家，我的爹娘依舊沒了兒子，這話甚是有理。叫我在墳上修行，守著爹娘墳墓，你也各自焚修，此話更好。就依你所言，如今目下待我且往通州香岩寺內謝見了胡無翳，合他盤桓些時，一邊就把梁片雲的法身安了葬，回來商量創庵。」於是收拾了行李合送胡無翳的禮物，齎帶了幾百銀子，跟了一個庖人吳友良，家人晁鸞，晁住的兒子晁隨，小廝館童，僱了一隻三號民座，主僕四人，望通州進發。

　　那時閘河水少，回空糧船擠塞，行了一月有餘，方才到彼。晁梁將近五旬年紀，日逐守著母親，除往東昌歲考，省城鄉試，其餘別處並無一步外游，這是頭一次遠出。船到了通州河下，先使晁鸞尋著了香岩寺，見了胡無翳，說晁梁已到，坐船見泊河下。胡無翳喜不自勝，說本夜夢見梁片雲從遠處雲遊回寺，合胡無翳行禮相拜，送胡無翳土宜，裡面有一匹栗色松江納布，不意日中便有晁梁來到。帶領了許多人，與晁梁搬運行李，自己連忙同眾人接到船上。晁梁遠遠望見胡無翳來到，叫人布了跳板，上岸迎接，挽手下船，極其喜悅。看著人把行李搬在岸上，盡數發行，然後與晁梁同行回寺。吩咐船家暫行歇息一晚，明日寺中備飯相犒，找結船錢。

　　晁梁入寺安歇，梳洗更衣。胡無翳領了他到正殿參佛，及各處配殿合伽藍韋陀面前拈香，又到長老影身跟前拜見。晁梁方入方丈，與胡無翳行禮。家人晁鸞取出備下的禮物，恰好一匹定織改機栗色細納的絨布，胡無翳著實驚訝。晁梁澄心定慮了一會，將那寺中房廊屋舍園圃庭堂，合他住過的禪房榻炕，都能想記無差。胡無翳仍把梁片雲的住房掃除潔淨，請晁梁居住。晁梁想起他的前生曾在山牆上面寫有晁夫人的生辰在上，細觀不見。原來這梁片雲住室，胡無翳曉得晁梁是他的後身，有此顯應，所以每年凡遇梁片雲坐化的忌日，都將牆垣糊括，牀炕修整，另換帳幔，重鋪氈條，所以把那記下晁夫人生辰糊在下面。後來晁梁揭了許多層紙，當日的字跡宛然一些不爽，那字的筆法就與晁梁今生的筆畫，如出一手。

　　晁梁到寺半月，歇息未定，又因梁片雲的殯厝浮圖是奉太后敕建的，若要下葬，還得啟知太后，方敢動手。誰知這梁片雲肉身，經今將五十年，一些沒有氣味。自從晁梁到寺次日，走到龕前看了一會，便從此發出臭氣，日甚一日，熏得滿寺僧眾，無有一人不掩鼻而過之。人都曉得是梁片雲的顯應，要催晁梁作急與他安葬。

　　香岩寺自從當日長老圓寂，就是一個大徒弟，法名無邊，替職住持。這無邊恃著財多身壯，又結交了廠衛貴人，財勢雙全，貪那女色，就是個殺人不斬眼的魔君。河岸頭四五十家娼婦，沒有一個不是他可人。或竟接到寺中，或自往娼婦家內。他也不用避諱，任你甚麼嫖客，也不敢合他爭鋒。他也常是請人，人也常是回席。席上都有妓者陪酒，生蔥生蒜齊抿，豬肉牛肉盡吞。誰知惡貫不可滿，強壯不可恃。這些婆娘相處得多了，這無邊雖然不見驢頭落，暗地教他骨髓枯。患了一個「金槍不倒」的小病，一個大光頭倒在枕上，一個小光頭豎在被中；那小光頭越豎，大光頭越倒，大光頭越倒，那小光頭越豎。誰知小能制大，畢竟戰那小光頭不過，把個大光頭見了閻君。二師兄誠庵替了大師兄的職業，做了住持。

　　這誠庵替職的時候，已是魚口方消，天疱瘡已是生起。他卻諱疾忌醫，狠命要得遮羞，一頓輕粉，把瘡托得回去，不上幾個月期程，楊梅瘋毒一齊舉發，可煞作怪，只偏偏的往一個面部上鑽，鑽來鑽去，應了他心經上的讖語，先沒了眼，後沒了鼻，再又沒了舌，不久又沒了身。身既不存，那裡還有甚麼耳，甚麼意，輕輕的又把第二的師兄超度在「離恨天」上。

　　還剩下一位第三的師兄，法名古鬆。這古鬆清清氣氣的個模樣，年紀約二十四五之間，略通文墨，寫一筆姜立綱楷字，他還帶些趙意。他見這兩個師兄都是色中餓鬼，他笑他說道：「既是斷不得色慾，便就不該做了和尚；既要吃佛家的飯食，便該守佛家的戒律，何可乾這二尾子營生？」後來長成了年紀，兩個師兄貪色死了，輪該他做長老，他執板不肯嫖，風流又絕不得色，把自己積蓄的私財，分得兩個師兄的衣缽，打疊了行李，辭了佛祖，別了羅漢，說知了韋陀，拱手了本寺土地，作謝了同行的眾人，明明白白帶了行裝，竟回他固安原籍。蓄了頭髮，娶了兩個老婆，買了頃把腴田，頂了本縣戶房的書缺。跳出伽藍圈套外，不在如來手掌中。

　　這本寺的住持長老，再沒有爭差違礙，穩如鐵炮的一般輪到胡無翳身上。這胡無翳將這寺內歷年敗壞的山門，重整僧綱，再興禪教。自先五蘊皆空，不由得眾人也就六根清淨，仍舊成了個不二法門。當日替梁和尚建龕的皇太后，久已賓天。胡無翳題知了一本，准了下葬。依了原舊規模，備了坐化禪龕，拆開磚塔，只見梁片雲的肉身神色鮮明，眼光瑩潔，軀殼和軟，衣服未化，絕無臭氣，仍是香氣襲人。晁梁自己同著眾人，將屍抬入棺內，入在地中，建了七層寶塔，做了道場。

　　這晁梁在香岩寺內，將有兩月光陰。胡無翳見他沒有落髮出家的本意，每每將言撥轉，又使言語明白勸化。晁梁將姜氏所說之言，明白回覆了胡無翳。人的言語，說到那詞嚴義正有理的去處，人也就不好再有別話說得，只得聽他罷了。

　　晁梁又住了半月，辭胡無翳回家，約定晁梁回去自己創庵停妥，明年正月燈節以後仍到寺中，暫代胡無翳住持香火，胡無翳要到廬鳳淮揚蘇鬆常鎮南京閩浙等處遊覽二年。訂期已定，再三囑付晁梁不可爽約。

　　晁梁將拿帶去使剩的銀子，還有三百多金，要留下與胡無翳使用。胡無翳道：「本寺的養贍，還支用不了，盡有贏餘，無用再有別項。」晁梁說道：「既無用處，與我寄放在此，省我明歲來時，累我行李。」胡無翳方才收進房去。胡無翳仍僱了船，自己送晁梁直到家內，要指點替晁梁夫婦創庵。

　　晁梁到家以後，住在河路馬頭，木料易辦；有錢的人家，物力是不消費事的；從來不枯克人，說聲僱夫鳩工，也稱得「庶民子來」。僅三月之間，兩處的庵都一齊創起。雖不十分壯麗，也不十分鄙俚。雖然小恰恰的規模，那胡無翳久在禪門，又兼原是蘇州人氏，所以做得事事在行，件件合款。擇了修行上吉的成日，胡無翳送了他夫婦各自進了本庵，然後辭了晁梁，仍回通州本寺。

　　晁梁把自己的庵起名南無庵，娘子住的庵起名信女庵，各自苦行焚修。春鶯也常住在信女庵內念佛看經。晁梁夫婦二人，從此不入城中，一切親朋喪亡喜慶，都是晁冠兩口子往還。從此都斷了血味，持了長齋。夫婦也常相見，只如賓客一般。別撥了人往雍山莊上料理。那雍山莊管家吳克肖，原是老管家吳學顏的兒子。吳學顏老病死了，這吳克肖老實倔強，向主奉公，與他老子無二，所以就叫他襲了父職，督理莊田，如今把他掣回墳上，要托他管理收租，以為晁梁夫婦修行支用；又叫他管理常平義倉糴糶，不得斷了晁夫人幾十年的善果。

　　一切事體，漸漸的要安排有了頭緒。轉眼臘盡春回，過了一雞二犬三羊四豬五馬六牛七人八谷的吉日，燒過了燈，晁梁揀了十九日的良辰，辭了生母春鶯，妻房姜氏，仍帶了前日的隨行僕從，由旱路逕上通州，踐那訂下之約。

　　晁梁到了香岩寺內，與胡無翳相見，甚是喜歡。住了三日，胡無翳收拾錫杖、衣缽、棕帽、蒲團、日持的經卷，跟了一名行童，將寺中緊要事件，並晁夫人所發的常平資本，並見在積聚倉糧，俱一一交付晁梁代管；又吩咐了合寺僧人，俱要聽從晁梁的指教，不可敗壞山門。晁梁也與胡無翳再三訂約，必以一年為期，千萬回寺。這一年之內，清明中元二節，晁梁還要回家祭掃。十月間，因要糴糶常平糧食，便也不好回去。相約已定，親送了胡無翳上船方回。晁梁在香岩寺替胡無翳住持之事，說也不甚要緊，且略過一邊。

　　再說那武城縣合縣士民，從四年前與晁夫人創了祠堂，那香火之盛，不消說起。曉得晁夫人死後登仙，做了嶧山聖姆，這些善男信女，平日曾受過晁夫人好處的，都成群合伙，隨了香社，要往嶧山與晁夫人進香。每年三月十五，是晁夫人升仙的誕日，那燒香的儀注，大約與泰山進香不甚相遠。一班道友，男男女女，也不下七八十人，三月初六日，從祠堂裡燒了信香，一路進發。三月十三日，宿了鄒縣。十四日，起了四鼓，眾人齊向嶧山行走。離店家不上五六里之地，只見後面鼓吹喧闐，回頭觀看，燈火燭天，明亮有如白晝，旗幡綽約，羽蓋翩翩，擺列的都是王者儀從，漸漸的追近前來，前導的喝令眾人避路。這些香頭都道是魯王駕出祭掃，退避在道旁站定，看他駕過。儀從過盡，又是許多金甲金盔的神將，騎馬擺隊；武將之後，又有許多峨冠博帶的文官，執笏乘馬前列導引；再次又有許多女官，各執巾■兑、帽簏、盥盆、妝奩等具，盡是乘馬前行；臨後方是一頂大紅銷金幃幔的棕輦，輦前一柄曲把紅羅傘罩住，兩旁四五對紅羅團扇遮嚴；輦後又是許多騎馬的侍從。香頭們又猜是魯王妃歸寧父母，不敢仰視。直待大眾過盡，方敢行走。看那前面的人，其行如飛，漸次不見。

　　末後一個戴黃巾的後生，挑著一頭食箱，一頭火爐茶壺之類，其擔頗重，力有未勝，夾在香頭隊內，往前奔趕。這伙香頭便與那黃巾後生，問他挑向何處。黃巾後生回說：「往嶧山公幹。」眾人因問他：「前面過去的是那位王妃郡主，這般嚴肅齊整？」黃巾後生說道：「你們這伙人不是從東昌武城來的麼？這過去的娘娘正是你們同縣的鄉里，如何竟不相識？」眾人驚訝，細問他的來歷。黃巾後生因說：「這是嶧山聖姆，是你武城縣晁鄉宦的夫人。他在陽世間多行好事，廣結善緣。丈夫做官，只勸道潔己愛民，不要嚴刑峻罰；兒子為人，只勸道休要武斷鄉曲，克剝窮民。貴糶賤糴，存活了無數災黎；代完漕米，存留了許多百姓。原只該六十歲的壽限，每每增添，活了一百五歲。依他丈夫結果，原該斷子絕孫；只因聖姆是個善人，不應使他無子，降生一個孝子與他，使他奉母餘年。如今見做著嶧山聖姆，只是位列仙班，與天下名山山主頡頏相處；因曲阜尼山偶缺了主管，天符著我嶧山聖姆暫攝尼山的事。因明日是聖姆的誕辰，念你們特地的遠來，怕山上沒有地主，故暫回本山料理。」

　　眾人問道：「你是甚人，知得如此詳細？」黃巾後生道：「我就是聖姆腳下的管茶博士。」眾人道：「果真如此，你也就是山中的神道，生受你傳言與我們。」眾人隨把帶來的楮錠紙錢，即時焚化，酬謝他傳信之勞。頃刻之間，那黃巾後生不知去向。眾人驚訝不已，只恨不曾扳住駕輦，親見聖姆一面。

　　天明日出，到了山下，尋了僧房作寓，準備次早朝見聖姆。那主僧問道：「列位施主，是山東武城人否？共是六十八人，果否是真？」眾人驚道：「你如何預先知道我們是武城縣人，又知我們是六十八眾？」主僧說道：「今日黎明時分，小僧已待起身，覺身不爽，又復睡著，夢見一黃巾力士向小僧說道：『快起來打掃處所，有娘娘東昌武城縣的鄉里六十八人，我領來你家安歇，照顧你的飯錢。你當小心管待，不可怠慢。』」眾人更自毛骨悚然，因告訟適間所見之事，彼此詫異。山僧方才知道嶧山聖姆是武城縣人，有如此顯應。

　　那嶧山原是天下的勝景，燒香的男婦，游觀的士女，絡繹往來的甚多。傳佈開去，從此結道場，修廟宇，妝金身，塑神像，祈年禱雨，作福禳災，日無虛刻。這是後事，也詳說這些不盡。

　　次早十五，眾人齋戒了一夜，沐浴更衣，到殿上燒香化紙，禱告參神，謝娘娘家鄉保佑；又謝昨早途間不識娘娘駕過，有失迴避，望娘娘寬宥；又望娘娘護持鄉里，風調雨順，五穀豐登。拜祝已畢，眾人暫辭出殿，觀看山景。回店吃了飯，復又進殿，辭了聖姆下山。眾人一步九回，好生顧戀。順路看了孔林，謁了孔廟。

　　行至罡城壩上，擺渡過河，一行人眾，分作兩船而過。登了岸，眾人下了船，船上一個人，約有三十年紀，瞪著眼，朝著岸，左手拿著一個匣子篦頭傢伙，插著一個鐵喚頭；右手擎起，舉著一個醬色銀包。問他不能做聲，推他不能動轉，竟象是被人釘縛住的一般。船上人驚訝起來。原來這人是剃頭的待詔，又兼剪綹為生，專在渡船上乘著人眾擁擠之間，在人那腰間袖內遍行摸索，使那半邊銅錢磨成極快的利刃，不拘棉襖裌衣，將那錢刀夾在手指縫內，憑有幾層衣服，一割直透，那被盜的人茫無所知。這一日見有這許多香客在船，料得內中必有錢銀可盜，故也妝扮了過渡的人，混在隊內，摸得一個姓針名友杏的香頭，腰間鼓鼓囊囊有些道路，從袖中掏出兵器，使出那人所不知手段，一件夾襖，一件布衫，一層雙裌褲腰，一個夾布兜肚，一割就開，探囊取物。及至眾人下了船去，這個偷兒不知是何緣故，做出這般行狀，哄動了眾人。那針友杏看見那銀包是他的原物，低下頭去看自己的衣裳，從外至裡，割了一條大口，摸那銀包，蹤跡無存，對了包內的數目，分釐不差。給還了針友杏收去，這個偷兒方才省得人事。問他所以，他說：「得銀之際，甚是歡喜；正待下船之時，被一個戴黃巾的後生，腦後一掌，便昏迷不知所以。」船家要捉他送官，問他「配刺」。眾人都說：「這分明是嶧山聖姆的顯靈，說我等至誠，又遠來進香，你卻因何將他割了綹去，所以將他捉去。但想聖姆在生之日，直是螻蟻也不肯輕傷一個；既是不曾盜去，若再送官配刺，也定是聖姆所不忍的。不若仰體聖姆在生之日的心，放釋了他去。」那船家還要搜奪他的自己銀錢，留下他篦頭的傢伙，也都是眾人說情，放他上岸去了。眾人風餐露宿，夜住曉行，三月二十一日回到武城，各回家去，約定各人齋戒，明早齊到晁夫人祠堂燒回香。

　　那時清明已過，冬裡無雪，春裡缺雨，人間種的麥苗看看枯死。縣官在遠處請了一個道士，風風勢勢，大言不慚，說雷公是他外甥，電母是他的姪女，四海龍王都是他的親戚朋友，在城隍廟裡結壇，把菩薩的殿門用法師封條封住，廟門口貼了一副對聯，說道：「一日風來二日雨，清風細雨只管下。」又把城隍、土地，社伯、山神，龍王、河伯，都編寫了名字，掛了白牌，鬼捏訣，一日一遍點卯，詭說都著眾神壇下伺候，每日要把肥狗一隻，燒酒五斤，大蒜一瓣，狗血取來繞壇酒潑，狗肉醮了濃濃蒜汁，配了燒酒，攮在肚中，吃的酒醉，故妝作法，披了頭，赤了腳，撒上一陣酒風。酒醉將過，又仗了狗肉燒酒之力，合那輪流作法扮龍女的娼婦無所不為。越發祈得天昏地暗，沙卷風狂，米價日日添增，水泉時時枯涸！

　　眾香頭在晁夫人祠堂內燒了回香，一齊禱告，說：「前日在山上時節，已向娘娘面前再三懇祈，望娘娘保佑鄉里風雨調和。今一冬無雪，三春無雨，麥苗枯死，秧禾未種，米價日騰一日，眼看又是荒年。仰仗娘娘法力，早降甘霖，救活百姓。」

　　香頭禱畢出門，正值法師登壇做作。每日被那娼婦淘碌空了的身子，又是一頓早辰的燒酒，在那七層桌上左旋右轉，風魔了的一般，眼花頭暈，焉得不「腦栽蔥」搠將下來？把一隻小膊一條小腿都跌成了兩截，頭上谷都都從頭髮裡冒出鮮紅血來，把個牛鼻子妖道跌得八分要死，二分望生，抬到道士廚房安歇養病。人又說是晁夫人顯靈，這卻無甚憑據。道人人等稟過了知縣官，拆了壇場，逐了娼婦，停了法師的供給。

　　次早，眾香頭又齊赴晁夫人祠堂禱請。眾人方才禱畢，出得門來，只見東北上起起烏雲，騰騰湧起，煞時住了狂風，隱隱雷聲震響，漸漸閃電流光，不一頓飯頃，絲絲細雨，不住的下將起來。辰時下起，午時住了一歇，未時從新又下，直至次日子時；卯時又復下了，到了申時還未雨止。下得那雨點點入地，清風徐來，細雨不驟。春時發生的時候，雨過三日，那麥苗勃然蒸變，日長夜生，攛莖吐穗。接次種了秋苗，後邊又得了幾場時雨，還成了十分豐熟的年成。

　　後來那個祈雨的道士，將養了三四個月，掙扎得起來，稟那縣官索討那懸定的賞賜，說雨是他祈的。縣官也不肯自己認錯，肯說自己請的法師祈雨無功？替他出了信票，斂地方上的銀子謝他，務要足十兩之數。鄉約承了縣票，挨門科斂，銀錢兼收。鄉約克落之餘，剩了十兩之數，交到縣中，縣官交與道士。那道士得了這十兩非義之財，當時稱肉打酒，與廟中道士吃了將近一兩，吃得個爛醉如泥。可煞作怪，當夜不知被那個偷兒，挖了一個大洞，將那九兩多的銀錢偷了個潔淨。

　　那法師在縣上遞了失盜呈詞，縣官著落廟中道士追捕，比較了幾次。那住持道士正在抱屈無伸，四月朔日，縣官赴廟行香，方才拜倒，一個在旁扯擺摺的小門子失了色，豎了眼睛附說起話來，說：「妖道侮慢神祗，褻瀆廟宇，我故將他跌折手足。嶧山神降的時雨，他又貪冒天功，刮削民間膏血，我故使人盜去。道人容留匪人，假手打過二十，已足蔽辜，可以開釋無干。將妖道即時驅逐出境。」縣官不勝恐懼，再三請罪。然後小門子漸漸醒來。縣官方才不敢護短，吩咐地方趕逐法師起身。人才知道當日的時雨，原是晁夫人的感應。真是善人在世，活著為人，死了為神，的是正理。這是晁夫人生死結果，後不再說。其餘別事，再聽下回分解。

第094回 薛素姐萬里親征　狄希陳一驚致病

　　崎嶇世路數荊門，從古行人苦載奔。接海江流還有峽，連雲棧道下無根。

　　腥雨驅雲催瘴厲，蠻風呼浪擁江豚。瞿塘散峽濤如吼，灩氵預成堆石似蹲。

　　歷盡險途皆不畏，夫人南至便消魂。

　　常說：「朝裡無人莫做官。」又說：「朝時有人好做官。」大凡做官的人，若沒有個倚靠，居在當道之中，與你彌縫其短，揄揚其長，夤緣乾升，出書討薦，憑你是個龔遂、黃霸這等的循良，也沒處顯你的善政，把那邋遢貨薦盡了，也薦不到你跟前；把那罷軟東西升盡了，也升不到你身上。與一班人同資俸，別人跑出幾千里路去，你還在大後邊蹭蹬。若是有了靠山，憑你怎麼做官歪憋，就是吸乾了百姓的骨髓，卷盡了百姓的地皮，用那酷刑盡斷送了百姓的性命，因那峻罰逼逃避了百姓的身家，只管有人說好，也不管甚麼公論；只管與他保薦，也不怕甚麼朝廷。有人靠山做主，就似八隻腳的螃蟹一般，豎了兩個大鉗，只管橫行將去。遇見他的，恐怕他用鉗夾得人痛，遠遠的躲避不迭。捧了那靠山的粗腿，欺侮同輩，凌轢上司，放刁撒潑，無所不為。

　　這靠山第一是「財」，第二才數著「勢」。就是「勢」也脫不過要「財」去結納，若沒了「財」，這「勢」也是不中用的東西。所以這靠山，也不必要甚麼著己的親戚，至契的友朋，合那居顯要的父兄伯叔，但只有「財」揮將開去，不管他相知不相知，認識不認識，也不論甚麼官職的崇卑，也不論甚麼衙門的風憲，但只有書儀送進，便有通家侍生的帖子回將出來，就肯出書說保薦，說青目。同縣的認做表弟表兄，同省的認做敝鄉敝友，外省的認做年家故吏－－只因使了人的幾兩銀子，憑人在那裡扯了旗號打鼓篩鑼的招搖過市。何況狄希陳是相主事的親親嫡嫡的表兄，又見有親親的一個母舅，這比那東扯西拽的靠山更自不同。吳推官看了相主事同年的分上，又因與狄希陳同做「都元帥」的交情，甚加青目。一個刑廳做了主張，堂上知府也就隨聲附和。不時批下狀詞，又有周相公用心料理，都應得過上司的心，倒有了個虛名在外。成都縣知縣升了南京戶部主事，吳推官做了主，再三又與知府講情，申了文書，坐委狄希陳署印。狄希陳官星又好，財命正強，一個糧廳通判，狠命的奪他不過，縣印畢竟著落了狄希陳。

　　接印到手，可可的一個納粟監生家，有十萬貫家財，娶的妻房，是蜀府一個大祿儀賓的女兒吳氏，夫婦一向和美，從來不曾反目。後來監生垂涎人家娶小，吳氏窺其意向，不待監生開口，使了六十兩聘禮，娶了布政司鄭門子的姐姐為妾，也有八分人材。這吳氏也不曉得妒忌，嫡庶也甚是相安。誰知這監生得福不知，飯飽弄箸。城內有一個金上舍，有個女兒金大姐，嫁與一個油商的兒子滑如玉為妻。這滑家原是小戶，暴發成了富翁。這金上舍貪他家富，與他結了姻親。金上舍的妝奩越禮僭分，也叫算是齊整。五六年之後，這滑家被一伙強盜進院，一為劫財，二為報恨，可可的拿住了滑如玉的父子，得了他無數的金銀，只是不肯饒他的性命，父子雙亡。婆媳二人，彼時幸得躲在夾壁之內，不曾受傷，也不曾被辱。族裡無人，只剩兩個寡婦。老寡婦要替媳婦招贅一個丈夫，權當自己兒子，掌管家財，承受產業。監生家裡見有嬌妻美妾，巨富家資，若能牢牢保守得住，也就似個神仙八洞。誰知貪得無厭，要入贅與金大姐為夫，與那老滑婆子為子。瞞了吳氏，也不令鄭氏聞知。事事講妥，期在畢姻，吉日良辰，俱已擇定，被一個泄嘴的小童漏了風信，被吳氏採訪了個真實不虛，監生也只得抵賴不過。

　　吳氏再三攔阻，說道：「你將三十年紀，名門大族之家，從新認一個『油博士』的老婆為母？你若是圖他的家財，你自己的家財取之不盡，用之有餘；你若圖他的色，替你娶的新妾，模樣不醜，盡有姿色；若嫌不稱你意，無妨憑你多娶。卻是因何舍了自己的祖業，去住人家不吉房廊？棄了自家的妻妾，占人家的婦女？既是他父子二人都被殺在那個房內，畢竟冤魂不散，厲鬼有靈。你住了他的房屋，摟了他的妻子，用著他的資財，使著他的奴婢，只怕他父子的強魂，不敢去惹那惡盜，兩個靈魂的怨氣，殺在你的身上。快快的辭脫，切切不可乾這樣營生！」若監生是個有心路的人，聽了吳氏這一席的言語，斷該毛骨悚然，截然中止才是。誰知「對牛彈琴」，「春風不入驢耳」。口裡陽為答應，背後依舊打點，要做滑家的新郎。

　　吳氏知道他不曾停止，又與他說道：「你既是一心要做這事，我也不好苦苦攔你，家中房屋盡多，你不妨娶他到家。就是那老婆子，你也接他來家，用心養活。你只不要住在他家。你依我便罷，你如不依我，我情願一索吊死，離了你的眼睛，免得眼睜睜看了你人亡家敗！」監生那個牛性，那肯聽他的好說！到了吉日，更了公服，披了紅，簪了銀花，鼓樂導引，竟到滑家成親，喚得老滑婆娘長娘短，好生親熱。

　　吳氏這夜等監生不回，使人打聽，方知監生已在滑家做了新郎。指望次日回來，還要用言勸諫，一連六七日，那裡得有回來的音耗！夜間氣上心頭，一根繩索懸樑自縊，不消半個時辰，吳氏登了鬼路。

　　次早人才知覺。娘家先在成都縣裡告了狀子。狄希陳准過狀子，與周相公商議。周相公道：「這樣納粟監生，家裡銀錢無數，乾了這等不公不法的勾當，逼死結髮正妻，他若不肯求情行賄，執了法問他抵償，怕他逃往那裡去！這是奇貨可居，得他一股大大的財帛，勝是那零挪碎合的萬倍。把事體張大起來，差人飛拿監生並金氏母子。」

　　狄希陳一一從命，差了四個快手，持了票，雪片拿人，一面著落地方搭蓋棚廠，著監生移屍聽檢。監生自恃了自己有錢，又道不過是吊死人命，又欺侮狄希陳是個署印首領小官，不把放在心上。先著了幾個賴皮幫虎吃食的生員，在文廟行香的時節，出力講一講。狄希陳道：「秀才不許把持衙門，臥碑有禁。況且人命大事，不聽問官審理，諸兄都要出頭阻撓，難道良家寡婦該他霸佔？異姓數萬金的家產應他吞並？結髮正妻應他痛毆逼死？這樣重大事情，諸兄不要多管。」說得些秀才敗興而散。又使了五十兩銀子，央了個舉人的人情，陰陽生投進書去，狄希陳拆開看了，回書許他免動刑責，事體從公勘問，不敢枉了是非。監生才曉得事體有些難處，略略著了些忙。快手齊完了人，早辰投了拘票，點到監生跟前，還戴了儒巾，穿著青絹道袍、皂靴，搖擺過去。狄希陳怒道：「那有殺人兇犯還穿了這等衣裳，侮蔑官府！」叫人剝去衣裳，扯了儒巾，說道：「看出書的春元分上，饒你這三十板子！」把差人每人十五板。

　　監生漸漸的知道害怕，只得央那快手中久慣與官府打關節的，與狄希陳講價。狄希陳起先不肯，推說犯罪重大，情節可恨，務要問他「霸佔良家婦女，吞並產業，毆死嫡妻」之罪。監生著忙，許送狄希陳五百兩銀。講來講去，講過暗送二千，明罰三百，還要求郭總兵的書來，方准輕擬。監生無奈，只得應允。都是那關說的快手，照數陸續運進經歷司衙中。送了郭總兵一百兩，周相公五十兩，求了一封書；協差的經歷司皂隸送了二十兩；送了家人二十兩。

　　上下打點停妥，然後持牌聽審。審得吳氏自縊是真，監生並無毆打之情。贅人寡婦，據人房產，有礙行止，且又因此致妻自縊，罰谷二百石備賑；追妝奩銀一百兩，給吳氏的屍親。吳氏父母俱無，只有一個親叔，又且度日貧寒，得了狄希陳如此判斷，甚是知感。

　　監生這場官事，上下通共攪計也有四千之數，脫不了都是滑家的東西。狄希陳自從到任以來，雖也日有所入，不過是些零星散碎之物；如今得此大財，差不多夠了援例乾官的一半本錢，感激周相公錦囊妙計，著著的入他套中，也謝了周相公五十兩。狄希陳甚是歡喜。

　　但是天下的財帛，也是不容易擔架的東西，往往的人家沒有他，倒也安穩；有了他，便要生出事來，叫你不大受用。成都一個附省的大縣，任怎樣清官，比那府經歷強勝十倍，不止那二千之物，那一日不日進分文，宦囊也盡成了個體面，整日與寄姐算計待得署印完日，求一個穩當人情，乾升一個京官，或是光祿，或是上林，攜了銀子到京，再開一個當鋪，另買齊整大房居住。且是寄姐從到成都，又生了一個兒子，叫是成哥。那時寄姐財制錦繡，淹滿了心，又沒有甚麼爭風吃醋之事，所以在狄希陳身上漸覺不大瑣碎。於是狄希陳就與神仙相似。誰知人的愁喜悲歡，都要有個節次，不可太過。若是喜是極了，必定就有愁來；若是樂得極了，定然就有悲到。這是循環之理，一毫不容爽的。狄希陳正當快樂，那夢想中也不曉得有一個難星漸漸的要到他身命宮內。

　　卻說薛素姐那日從淮安趕船不著，被呂祥拐了騾子，流落尼姑庵內，雖遇著好人韋美，差了覓漢送他回家，然也受了許多狼狽，一肚皮恨氣。滿望回到家中，誣告他謀反大逆，再沒有不行文書前去提取回家之理，不料被那鄉約兩鄰證了一個反坐。本待要罵罵街，泄泄氣，又被宮直的老婆「蛇太君」挫了半生的旺氣。若得作踐相妗子一場，也還可殺殺水氣，誰知不惟不能遂意，反差一點點沒叫一伙管家娘子撈著挺頓骨拐。這樣沒興一齊來的事，豈是薛老素受得的？恨得別人不中用，都積在狄希陳一人身上，夢想神交，只要算計報仇雪恥。但遠在七八千里路外，怎能得他來到跟前？且是連次吃虧以後，眾人又都看透了他的本事。看狄員外體面的，狄員外去世已久；看狄希陳分上的，狄希陳又不在家中。娘家的三個兄弟，兩個秀才，因素姐甚不賢惠，絕其往來。小再冬受過一番連累，凡事也就推避，不敢向前。至親是個相家，人家買茄子還要饒老，他卻連一個七老八十的妗母也不肯饒。所以這些左鄰右舍，前裡後坊，不惟不肯受他打街罵巷，且還要尋上他的門去。雜役差傜，鄉約地方，惱他前番的可惡，一些也不肯留情，丁一卯二的派他平出。雖是毒似龍、猛如虎的個婆客，怎禁得眾人齊心作踐！於是獨自個也覺得難於支撐。

　　一個女人當家，況且又不曉得當家事備，該進十個，不得五個到家；該出五個，出了十個不夠。入的既是有限，莫說別處的漏卮種種皆是，只這侯、張兩個師傅，各家都有十來口人，都要吃飽飯，穿暖衣，用錢買菜，還要飲杯酒兒，打斤肉吃，這宗錢糧，都是派在薛素姐名下催征。

　　當時狄員外在日，凡事都是自己上前，田中都是自家照管，分外也還有營運。以一家之所入，供一家之所用，所以就覺有餘。如今素姐管家，所入的不足往年之數，要供備許多人家的吃用。常言「大海不禁漏卮」，一個中等之產，怎能供他的揮灑？所以甚是掣襟露肘。娘家的兄弟，都是守家法的人，不肯依他出頭露面，遊蕩無依。雖然有個布鋪，還不足自己的攪纏，那有供素姐的浪費？於是甚有支持不住之意，只得算計要尋到狄希陳四川任所。但只千山萬水，如何去得？淮安一路的黃河，是經親自見過的兇險。如欲不去，家中漸漸的不能度日。

　　正在躊躇不下，恰好侯、張兩個道婆，引誘了一班沒家法，降漢子，草上跳的婆娘，也還有一班佛口蛇心，假慈悲，殺人不迷眼的男子，結了社，攢了銀錢，要朝普陀，上武當，登峨嵋，游遍天下。素姐聞有此行，喜不自勝，打點路費，收拾衣裳，妝扮行李，回去與龍氏商量，要薛三省的兒子小濃袋跟隨。龍氏因路途太遠，又慮蜀道艱難，倒也苦苦相留，叫他不去。薛如卞兄弟卻肯在旁攛掇，說道：「婦人家出嫁從夫，自是正經道理。丈夫做官，妻子隨任，這是分所應為之事，卻要阻他不行。理應該去。小濃袋一人不夠，此行倒應三弟陪行。」

　　素姐聞言甚悅。小再冬說道：「我從向日被縣官三十大板，整整的睡了三個大月。如今瘡口雖合，凡遇陰天雨雪，筋骨酸疼。我還想著再尋第二次？千山萬水走到那裡，姐姐懷著一肚子的大氣，見了姐夫，還有輕饒素放的禮？必定就是合氣。姐夫常時還是沒見天日的人，又且在家懼怕咱娘家有人說話，凡事忍耐就罷了。他如今做了這幾年官，前呼後擁，一呼百喏的，叫人奉承慣的性兒，你還象常時這們作踐，只怕他也就不肯依。娘家人離的遠，遠水救不得近火，姐姐作踐的姐夫的極了，姐夫不敢惹姐姐，拿著我殺氣，他人手又方便，書辦、門子、快手、皂隸，那行人是沒有的？呼我頓板子，只說是姐夫小舅子頑哩。我在『天高皇帝遠』的去處，去告了官兒麼？他再是狠狠，帶姐姐帶我，或是下些毒藥藥殺，或是用根繩勒殺，買兩口材妝上。他要存心好，把材捎的回來，對著你娘兒們說俺害病死了，你娘兒們我看來也沒有個人替俺出得氣的。他要把心狠狠，著人抬把出去或是尋個亂葬岡，深也罷，淺也罷，掘個坑子埋了，或是尋把柴火，把兩口棺材放成一堆，燒成灰骨，灑的有影無蹤，那魂靈還沒處尋漿水吃哩！依我說，姐姐極不該去；不依我說，請姐姐千里獨行，我是不敢去的。」龍氏罵道：「賊砍頭！強人割的！不是好死的！促壽！你常時叫你去，你待中收拾不迭的就跑。你明是戀著老婆，怕見出門罷了，說這們些不利市的狗屁！那小陳哥吃了狼的心肝，豹子的膽，他就敢這們等的？他做一百年官，就不回來罷？」再冬道：「他回來只管回來，怕你麼？」龍氏道：「我問他要人，可他說甚麼？」再冬道：「他怎麼沒的說？他說害病死了。」龍氏道：「我問他要屍首可呢？」再冬道：「他說：『這是一步的遠？活人還走不的，帶著兩口材走？我已是埋了。』」龍氏道：「我告著問他要。」再冬道：「那做官的人，幾個是肯替人申冤理枉的？放著活人不向，替死人翻胎？放個鄉宦不向，替老婆出力？我主意定了不去，姐姐就怪我也罷！」素姐道：「我希罕你去！我那個口角叫你去來？好便好；不好時，我連小濃袋還不叫他去哩！我自己走的風響，我少眼沒鼻子的，我怕人算計麼？」再冬道：「這就是姐姐的郊天大赦！」連忙作揖，道：「我這裡謝姐姐哩。」素姐道：「希罕你那兩個臭揖！磕頭不知見了多少哩！」

　　再冬既不肯行，定了小濃袋隨素姐長往。素姐回家收拾行李去訖。薛三省媳婦再三的打把欄，說道：「人有貴賤，疼兒的心都是一般。三哥害怕不敢去，可叫俺的孩子去呢！俺的孩子多大了？十四五的個奶娃娃，叫他南上天北上地的跑！我養活著幾個哩？給人家為奴作婢，黑汗白流，單只掙了這點種子，我寧只是死，叫他去不成！」合龍氏一反一正的爭競。

　　薛如卞兄弟兩個，都不出頭管管。龍氏罵道：「呃！您兩個是折了腿出不來呀，是長了嗓黃言語不的？聽著媳婦子這們合我強，頭也不出出兒，蚊子聲也擠不出一點兒來，這也是我養兒養女的麼！」薛如卞道：「他疼兒的心勝，一個十四五才出娘胎胞的孩子，叫他跟著遠去，他女人們的見識，怎麼不著極？咱慢慢開導給他，容他慢慢的想，合他漢子商議，他自然有個回轉。是不是嚷成一片！」薛三省媳婦方才閉了嘴，龍氏也就停了聲，果然合薛三省商議。薛三省道：「論起來，一個沒離了娘老子的孩子，叫他這們遠出，可也疼人。你現吃著他的飯，穿著他的衣，別說叫往四川去，他就叫往水裡鑽，火裡跳，你也是說不得的。況且去的人也多著哩，不止是他一個，也不怕怎麼的。三哥說的那些話，這是戀著三嫂，怕見去，說著唬虎姐姐哩。你問狄姐夫他那魂哩，敢也不敢！只怕乍聽的姐姐到了，唬一跳猛哥丁唬殺了，也是有的哩。你別要攔護，叫他跟著走一遭去罷。孩子家，也叫他從小兒見見廣，長些見識。」

　　媳婦子聽了這席言語，方才允從；又兼小濃袋自己也願情待去，要跟著遙地裡走走，看看景致。龍氏、素姐齊替他紮刮衣裳。過了幾日，素姐領著小濃袋，跟著侯、張兩個道婆，一班同社的男婦，起身前進。路上小濃袋照舊叫素姐是姑娘，素姐認濃袋是親姪，寢則同房，食則共桌。一路遇廟就進去燒香，遇景就必然觀看，遇酒就嘗，逢花即賞。侯、張兩個的使費，三停倒有兩停是素姐出的。

　　素姐感侯、張兩個的挈帶，侯、張兩個感素姐的周全，兩相契洽。到了淮安，素姐央了侯、張兩位師父，三人陪伴一處，走進城內，先到了向日寄住的尼姑庵中，尋著老尼相見，也覺的甚是親熱。素姐也送了個象模樣的人事，老尼也淡薄留了素齋，陪了素姐三位同到韋美家中。適值韋美正在家內，一見老尼，又見素姐，又驚又喜，知是要各處燒香，順便就到任所。送了韋美許多土儀之物，謝不盡他昔日看顧送回之義。韋美收了人事，叫他的細君速忙設酌款待。那韋美的細君，終是怕素姐那兩個扭黑的鼻孔，頭也不敢抬起來看，話也怕見與他接談。匆匆吃完了酒飯，告辭回船。韋美收拾了許多乾菜、豆豉、醬瓜、鹽筍、酚珠酒、六安茶之類，叫人挑著，自己送上船去。起先原是萍水相逢，這次成了他鄉遇故，戀戀難捨。再三囑付素姐，叫他一路百事小心，諸凡謹慎。又囑侯、張兩位，叫他凡百照管。又囑素姐後日回來，千萬仍來看望，不可失信。素姐跟了這伙香頭，涉歷這許多遠路，經過多少山川，看了無數景致，那平平常常的事體固多，奇奇怪怪的事變也不少，只是沒有這許多的記撰。

　　再說狄希陳在成都縣裡署印，那遠方所在，及至部裡選了新官，對月領憑赴任，家鄉游衍，路上耽延，非是一日可到，至快也得十個月工夫。狄希陳將寄姐以下家眷，盡數接在縣衙，每日三梆上堂，排衙升座，放告投文，看稿簽押。黑押押的六房，惡磣磣的快手，俊生生的門子，臭哄哄的皂隸，挨肩擦背的擠滿了丹墀。府經歷原是個八品的官，只該束得玳瑁明角箬葉魚骨的腰帶，他說自己原是中書謫降，還要穿他的原舊服色：■錕錦鏽，素板銀帶，大雲各色的圓領。坐了骨花明轎，張了三翠藍的銀項綢傘，擺成了成都縣全副頭踏，甚是軒昂。縣印署得久了，漸漸的忘記了自己是個經歷，只道當真做了知縣；又忘記了自己是個納粟監生，誤認了自己是個三甲進士。喬腔怪態，作樣妝模，好不使人可厭。只是五日京兆，人也沒奈他何。

　　正當得意為人之際，素姐朝過了南海菩薩，參過了武當真武，登過峨嵋普賢，迤邐行來，走到成都境內。依了侯、張兩個的主意，倒也叫他在府城關外尋一個店家住下，使小濃袋先到衙裡說明，好打點撥人夫牽抬轎馬，擺了執事，差人迎接入衙，方才成個體統。素姐道：「我正要出其不意，三不知撞將進去，叫他凡事躲避不及，可以與他算帳。」

　　素姐主意已定，別人也攔他不住，只得任他所為。僱了一個人挑了行李，僱了一頂兩人竹兜，素姐坐裡面，小濃袋挽轎隨行。打聽得狄希陳的家眷都在成都縣裡，素姐叫人肩了轎，竟入縣門。一伙把大門的皂隸，擁將上來，盤詰攔阻，雞力谷錄，打起四川的鄉談，素姐、小濃袋一些也不能懂得。素姐、小濃袋回出那山東繡江的侉話來，那四川的皂隸一句也不能聽聞。到是那兩個轎夫說：「這是老爺的夫人從山東繡江縣來的，還有同行的許多男婦，都在船上，泊在江邊。」皂隸不敢怠慢，一面開了儀門，放他抬轎進去；一面跑到衙門口速急傳梆，報說：「山東濟南府繡江縣明水村有奶奶來到，轎已到了後堂。」

　　狄希陳不聽便罷，言才入耳，魂已離身。正在吃完了飯，要上晚堂，恰好小成哥抱在跟前，望著狄希陳撲趕，狄希陳接在懷內，引著頑耍。一聽了有家鄉奶奶來到，把眼往上一直，把手往下一鬆，將小成哥丟在地下，將身往傍一倒，口中流沫，褲裡流尿，不醒了人事。衙內亂成了一塊。

　　素姐在衙門外等發鑰匙開門，只聽衙內喧說，不見發出鑰去。素姐在外大嚷大罵，抱了一塊石子，自己砸門。開門進來，看了眾人圍了狄希陳忙亂，傳出叫快請明醫速來救治。素姐初到，看了狄希陳這般病勢，絕無憐恤之心，惟有凶狠之勢。寄姐平素潑惡，未免也甚膽寒。家人媳婦丫頭養娘，嚇得面無人色，鬥戰篩糠，正是先聲奪人之魄，岳動山搖。

　　且不知醫人何時來到，狄希陳曾否救轉，生死何如，素姐怎樣施行，寄姐怎生管待，且聽下回結束。

第095回 素姐泄數年積恨　希陳捱六百沉椎

　　世間誰似丈夫親？為請師婆致怒嗔。滿臉哭喪仍蹷嘴，雙眉攢蹙且胖唇。

　　殺氣雄威神鬼怕，棒椎盡力自家輪。不是書門相急救，看看打死狄希陳。

　　狄希陳正在七死八活不知人事，醫人又卒急不能前來，合家正當著急。素姐進到衙中，也絕不見有驚惶憐恤之狀，一味只是嚷罵。故意妝了不知，察問寄姐是甚的人，原何得在衙內；又察考小京哥合小成哥兩個孩子是何人所生；又嗔寄姐合家人媳婦丫頭人等不即前來參見。罵成一塊，嚷作一團。正當嚷罵中間，衙門擊梆傳事，說已請得醫官來到。素姐還嚷罵不肯迴避。後見一群婦女俱各走開，只得也自避到後面。

　　家人同了醫官，替狄希陳仔細診視，醫官道：「這是暴驚入心。速備活豬心伺侯，待藥到，研為細末，將豬心切破，取熱血調藥，姜湯送下，自然無事。」醫官回去，送了一丸硃砂為衣的鎮驚丸，約有龍眼大。如法調灌，狄希陳漸漸的眼睛轉動，腹內通響，吐了許多痰涎，漸覺省得人事。看見素姐，用手伸去扯他，素姐將狄希陳的手，盡力一推。狄希陳道：「前向接你同行，你堅執不來；如今千山萬水，獨自怎生來得？不知受了多少辛苦？與甚人同路？那個跟隨？忙快備飯。」

　　狄希陳語語溫柔，薛素姐言言惡罵。童寄姐見他不是善物，未免有好幾分膽怯。到是張樸茂的媳婦羅氏，走到寄姐跟前，使了個眼勢，把寄姐弔到背靜處所，悄悄說道：「你因甚麼見了他，便有些餒餒的？別說他不過是一個少眼沒鼻子的東西，他就是條活龍，也不過是一個。咱是一統天下的，別說合他惡照，就是輪替著鬥他生氣，也管教氣殺他。人不依好，你越軟越欺，你越硬越怕。他打，你就合他打；他罵，你就合他罵。你要打過他，俺眾人旁裡站著看；他要打過你，俺眾人妝著解勸，封住了他的手，你要揀著去處，盡力的打。你說：『做官的京裡娶我，三媒六證，過聘下茶，沒說家裡還有老婆。你就是他的老婆，可已是長過天疱頑癬，緝瞎了眼，蝕弔了鼻子。《大明律》上：『惡疾者出。』惡疾還有利害過天疱瘡的麼？你要十分安分，我合你同起同坐，姊妹稱呼，咱序序年紀，誰大誰是姐姐，誰小誰是妹妹。家照舊是我當，事依舊是我管。我把好衣服與你穿，好飯食與你吃，一月之內，許漢子合你睡兩三遭。這是上一等的相處。你要不十分探業，我當臭屎似的丟著你，你穿衣我不管；你吃飯我也不管，漢子不許離我一步兒，這是二等的相處。你再要十分歪憋，我就沒那好了！多的是閒房，收拾一座，請你進去住著，弄把嚴實些的鐵鎖，鎖住了門，一日斷不了你兩碗稀粥，你有命活著，我也不嫌多；你沒命死了，我也不嫌少。做官的升了時節，你死了，萬事皆休；你要不死，只得送你程老，沒的留著你那活口，叫你往家去鋪搭呀？賭不信，你只依著我硬幫起來，他只還敢這們等的無禮，我就不信了。」寄姐聽說，滿面是笑，說道：「是呀，果然『一個不敵兩人智』是實。人不依好，你說的有理。」

　　寄姐折身回去，素姐正在那裡喬腔罵狄希陳不叫寄姐合媳婦丫頭替他磕頭。狄希陳望著寄姐道：「姐姐才來，你合他行個禮兒。」寄姐沒等素姐開口，搶著說道：「誰是姐姐呀？叫我奶奶的，不知多少，我還不自在哩，『姐姐，姐姐』的呢！待行個禮，過來行就是了！說呀說的，待指望叫我回他的麼！」

　　素姐正氣的言語不出。狄希陳又叫家人媳婦合丫頭們與奶奶磕頭。羅氏承頭說道：「不是年，不是節，為甚麼又替奶奶磕起頭來？」狄希陳道：「是家裡來的奶奶呀。」羅氏道：「倒沒有這們說哩！一家子一位奶奶罷了，有這們些奶奶呀？少鼻子沒眼睛的，都成了奶奶，叫那全鼻子全眼的可做甚麼呢？『家無二主，國無二王』。待磕的請磕，我這頭磕不成。」眾人見羅氏說出這話，伊留雷的老婆更是敲敲頭頂腳底板兒動的主子，曉得其中主意，也就接口說道：「罷呀，一個人管的專，兩個人管就亂了。」

　　素姐是個皇帝性兒的人，豈是肯受人這般狨氣？綽過一根鞭桿，就待要照著狄希陳劈頭劈臉的打去。寄姐上前，一手將鞭奪住，罵道：「了不的！那裡這們個野杭杭子！新來乍到，還不知道是姓張姓李，就象瘋狗似的！」寄姐不曾堤防，被素姐照著胸前一頭拾來，碰個仰拍叉；扯回鞭去，照著寄姐亂打。羅氏眾人齊說：「反了！打奶奶哩！」一擁上前，把素姐抱的抱，扯的扯，封手的封手。寄姐得空，爬將起來，拿著素姐手內的鞭桿，把素姐按翻在地，使屁股坐著頭，拿著鞭子從頭抽打。把個素姐打的起初嘴硬，漸次嘴軟，及後叫姐姐，叫親媽，叫奶奶，無般不識的央及。狄希陳苦勸不住，只得跪著討饒。哄的衙門口圍了成千成萬的衙役潛聽，東西鄰著縣丞主簿的衙舍，滿滿的爬著兩牆頭的女人竊看。

　　打的素姐至極無奈，無意中打出一個屁來。原來素姐這輩子是人，那輩子原是皮狐。那皮狐的屁放將出來，不拘甚麼龍虎豺狼，聞見氣亮，只往腦子裡鑽。熏的寄姐丟了鞭子，直蹷子就跑。素姐跳起來，依舊撒潑惡罵。寄姐道：「你別罵，我合你好講；你再罵，我就再打！」素姐怎麼肯聽，依舊狠罵。寄姐卷了捲袖，脫了裙子，拿著一根庫裡傳更的籌，趕上前，一手揪著腦後衣領，摔翻在地，罵道：「我就把你這臭賊小婦一頓打死，料相也沒有這裡與你討命的人！我破著不回你山東去，打死沒帳！」素姐慌道：「我怕你，我實不敢了。你有話，我聽著。」寄姐道：「我可不合你說話了，你聽甚麼話，且打了，可再講。」

　　狄希陳跪著，打都磨子的死拉。素姐住了罵，著實苦淋淋的哀告。羅氏眾人又都做好做歹的假勸，說道：「他既是認了不是，又說再不敢了，奶奶你且饒他這遭；等他再敢，奶奶你再打，遲了甚麼？奶奶只看俺眾人的分上，饒了他罷。」寄姐還沒慨然應允。羅氏又說薛素姐道：「俺也實不知道你當真是個甚麼人。俺們進宅來伏事的，就是這現在的奶奶，俺頭頂的也是這位奶奶，腳踩的也是這位奶奶。別說沒曾見你，連耳朵裡聽也沒聽見有你。你新來乍到的，熟話也沒曾熟話，你就這們喬腔怪態的？你想你又沒帶了多少人來，我聽說還有跟的個小廝，翻調也只你兩個。你就當真的是位奶奶，『牡丹雖好，也得綠葉扶持』哩！你自家一個，就歪歪到那裡去？」

　　素姐道：「奴才也跟著欺心！你這老婆們都是半路尋的，知不道有我罷了。狄周那賊奴才，可也是我手裡的家人，他往那裡去了？影兒也沒他！」狄希陳道：「狄周行了幾程，拐了些銀子走了，沒在這裡。」素姐道：「狄周走了，跟你到家的張樸茂、小選子哩？他兩個也不知道我麼？」狄希陳道：「這媳婦子不是張樸茂的麼？」素姐道：「可又來！你漢子家裡，我三茶六飯的養活了將一個月，他就沒合你說家裡有我？我就不能降發你那主子，我可也打的你這奴才！」跑到跟前要打羅氏。羅氏站住，動也不動。素姐伸手，羅氏使手撥拉。寄姐道：「我的媳婦子，誰敢打！他要打，你也動手！」素姐被人降怕了的人，果然束回手去。寄姐道：「你既然知道好歹，拿個坐來，叫他坐下，我合他好講。」對素姐道：「我有三等待你的法兒：上等，中等，下等。你待揀那一等哩？」素姐不言語。

　　寄姐道：「你不言語，是待叫我拿下等待你呀！這個不難。老娘的性子，別人沒經著，你問問做官的，他經著來。惹的我用那一等，待開了頭，你叫我另改，可是不能的。你快著揀一等好的認了便宜！」素姐道：「我悔不盡『孤軍深入』，撞在你這伙子強人的網裡，我待跳的呀，飛的呀？就待死，也只是乾死了。我敢只望你上等待我才好。」寄姐道：「你要叫我上等待你，這事不難。你把剛才來到的歪憋，從此盡數收起，再別使出一點兒來，我也不說甚麼先來後到，咱論年紀，姊妹稱呼。你也別要多管閒事，飯來開口，揀好飯與你吃；衣來伸手，揀好的衣裳與你穿；漢子十朝半月，也許合你睡。」素姐接口說：「這睡不睡我倒不放在心上，不希罕這丑營生！我要把這件事放不下，可從早裡也生下孩子了！」

　　寄姐道：「人家娶老婆，不圖生孩子，留後代，是舍飯給他吃，舍衣裳給他穿哩？再說家，仍是我當，不許你亂插槓子；事，還是我管，不許你亂管閒事；媳婦子丫頭，由我教誨，不許輕打輕罵的。我吩咐他們，趕著你叫薛奶奶。」素姐接說：「既趕著我叫薛奶奶，我聽你娘家姓童，叫他們也趕著你叫童奶奶。」

　　寄姐道：「這也可以依你的，就叫他們趕著我叫童奶奶。咱同起同坐，這是上等的相待。還有中等的相待。你不十分作孽，我也不踹踐你，可也不尊敬你；你有飯吃也罷，沒有飯吃也罷，衣裳你冷也罷，熱也罷，與我絕不相干；憑你張跟斗，舒直立，都不與老娘相干，請你自便。是第二等相待。還有下一等的相待。你要還象剛才這般沒人樣，放潑降人，有天沒日頭的，可說這是『山高皇帝遠』的去處，咱那親娘親老子，就使破了咱的喉嚨，也叫不到跟前。揀盡後頭座空房，收拾的裡頭乾乾淨淨的，請進你去住著。你一定也不肯善變進去，我使幾個人抬進你去，尋把嚴實些的鎖兒，把門鎖上。你一定還要掇門，砸窗戶，刨牆，剜窟窿。我爽利把你的手腳兒搞住。一日兩碗稀粥，就是你的飯食。你待活，多活幾日，不待活，你少活幾日。替你買薄皮子棺材的錢，也還有，妝在裡邊，打後頭開個凹口子，拉把出去。脫不了他這四川鄉俗好燒人，再買些柴火，燒的連骨殖也沒影兒。你那跟你的小使，待要剪草除根也不是難事。不回到你山東，越發沒帳。總然回到山東，你就有娘家說話，只說娘兒兩個不服水土，害病死了。你家就有人興詞告狀，這沒影子官司，也打不出甚麼來。何況我知道你家有個生你的娘母子，可說那下州小縣，沒見天日的老婆，俺這北京城裡的神光棍老婆眼裡不作他。你三個兄弟，一個個他也是恨你氣殺老子，氣殺婆婆，不理你的。一個又是俺家的女婿，他也不合你滑快。一個又是個拼頭，兩句喝掇，只好伍著眼，別處流淚罷了。你也算是極孤苦的人兒，你持著甚麼，敢這們行兇作惡的？」

　　素姐聽說，放聲大哭。只說：「悔殺我了！天老爺！我一條神龍，叫我離了大海；一個活虎，神差鬼使的離了深山；叫這魚鱉蝦蟹，豬狗貓兔，都來欺我呀！」寄姐道：「俺也不是魚鱉蝦蟹，也不是甚麼豬兒狗兒狸貓兔子的，咱兩個也算得起丁對丁，鐵對鐵的。張飛、胡敬德剃了鬍子，都也不是善茬兒，你省的了？媳婦子丫頭們，以後趕著都叫薛奶奶。我不吩咐，都不許欺心。快看桌兒，端菜擺飯，外頭跟的人，叫人都好生照管。眾人都過來，與薛姐姐磕頭。收拾西裡間與薛奶奶住，掛帳子，鋪氈條，收拾新鋪蓋。請下來，咱姊妹兩個也行個禮兒。」

　　素姐擦了淚，起來走到下面。寄姐隨機應變道：「咱也不消序，一定你長起我，你是姐姐人家，你請轉過左邊去。」兩個平磕了四個頭，寄姐道：「我說你下縣裡人村。禮數可也有個往還，你也該讓我往左邊去回個禮才是，怎麼也就沒個遵讓？」素姐果然把寄姐讓在左首，行了個禮。狄希陳也作了個揖。素姐也還了一拜。三人同桌酒飯。狄希陳讓素姐居上，寄姐在東，自己在西，兩旁打橫。

　　這素姐若是個通人性的東西，乍到的時節，也略看個風勢，也要試試淺深，再逞你那威風不遲。絕不看個眼色，冒冒失失的撩一撩蜂，惹的個哄的一聲，蜇了個八活七死。既是惹了這等下賤，爽俐硬邦到底，別要跌了下巴，這也不枉了做個悍潑婆娘。誰知甚不經打，打的不多幾下，口裡就不住的爺爺奶奶央及不了。不著臨了那一個臭屁救了殘生，還不知怎生狼狽。剛才打過，若是個當真有氣性的人，我就合他一千年不開口說話。誰知被人這等狠打一頓，又被人如此殺縛了一場，流水就遞降書，疾忙就陪笑臉，說聲拜就拜，說聲吃酒就吃，滿口說自己不是，只說寄姐原來是個口直口快的好人。吃完酒飯，進到上房西間，看得鋪陳齊整，幃帳鮮明，擺設完備，越發忘了那被打之羞。

　　素姐心內算計，指望這頭一夜，狄希陳必定進他房中宿歇，他要關了門，零敲碎打，以報宿仇。寄姐說狄希陳做官事忙，久已不在家中睡覺，打發出外邊書房去了。一連三日，素姐也不曾作業。寄姐說道：「你既守我法度，安靜了這幾日，你也一定知我本事的了，我與你紮刮衣裳。」尋出幾匹尺頭，與素姐另換上下內外衣裳。素姐又甚是喜歡。又過了幾日，寄姐又與素姐做了大袖錦衫，通袖袍裙，灑線衫子，越發把個素姐喜的尿流屁滾，叫的好妹妹，親妹妹，燕語鶯聲，聽著也甚嫌■可磣。寄姐也時常的給他個甜頭，叫他懸想。不惟不與寄姐懷恨，反漸漸的抱著寄姐粗腿起來，望著寄姐異常親熱，寄姐凡有生活，爭奪著要與寄姐去做；寄姐偶然手生了瘡，死塞著爭與寄姐梳頭；寄姐或是頭疼發熱，一日腳不停留的進房看望，坐在他病牀沿上，與他作伴；寄姐的尿盆馬桶，爭著要與他端。寄姐禁不起他小心下意，極其奉承，也就漸漸的合他成了一股。家人媳婦，丫頭養娘，原無甚麼正經，「馬聽鑼聲轉」的，見寄姐合他相好，也都沒人敢欺侮了他，倒茶端水，一般伏侍。狄希陳托了忙冗事故，每日多在外邊，少在內裡。不惟素姐撈他不著，也省了寄姐多少的折磨。三朝兩日，深更夜靜，等得素姐睡著之時，悄悄開了宅門，進來與寄姐宿歇。睡到天色黎明，又翹蹄捻腳，偷出外邊書舍，連吃飯也不進裡邊。收的禮物，賺的銀錢，都瞞了素姐那一隻單瓜，偷運進來與寄姐收藏。

　　日光捻指，不覺又是二十個日頭。侯、張兩個師父，看完了成都合屬的景致，才從綿州天池山回來，要進衙與素姐相見。寄姐原是京師活潑婦人，在官衙幽閉日久，恨不得有個外人來往，藉此解悶消愁，也就向狄希陳面前攛掇，叫請他進衙款待，也是個他鄉故知，況也得他一路挈帶，伴了自家的人來。

　　這狄希陳往日莫說老婆說出的言語，不敢不欽此欽遵，就是老婆們放出像素姐那般的臭屁，也要至至誠誠捧著嗅他三日。這二十日之內，素姐不得空，擒捉不到跟前。寄姐因素姐新來，勉強假妝賢惠，他竟忘了自己的官銜，是提督南贍部洲大明國的都督大元帥。任憑寄姐攛掇，素姐又執意要他進來，又是萬里外本家來的鄉里，況且當初進香時節，泰安州路上，狄希陳也曾四雙八拜認他兩個為師，這個其實該請他進衙，盛款一飯，留住一宵，每人送二三兩路費，不為過當。他卻拿出官腔，又恨他往時凡事挑唆素姐作惡，就是昔年泰安路上，素姐罰他牽了頭口步行，都是這兩個婆娘主意；素姐遠來尋鬧，也都是他兩個的鼓令。有甚好情留他進內？於是把兩眉一蹙，把臉沉將下來，說道：「這一個有司衙門，出鎖入封，還怕人說不嚴謹。男子人來往，尚且不可，何況是喬妝怪扮的老婆？就是周相公進來，住了這一個多月，郭總爺連次請他一會，我今日才放他出去了。這個不必放他進來，我每人送他五錢路費，差人打發他起身，這也不叫是失理。」

　　狄希陳是這等違背內旨，若是往時這一位夫人，卻也斷沒有輕饒之理。如今有了兩人，素姐奈著寄姐不好動手，寄姐礙著素姐不好開口。素姐怒容可掬，只說：「你不叫進來便罷，只是由他。」寄姐道：「你放進不放進，不與我相干。我是北京人，他是山東人，我合他無親無故。說著你不聽就罷。」這狄希陳若是個知向背，會聽話的人，也就該快些回轉，也不為遲。卻是頑皮心性，打著才疼，不打不怕。必要隨他主意，封了兩封五錢的路費，叫人送將出去，回說：「有司風憲衙門，不便有婦人出入。這是每人五錢薄禮，路上一茶。就此起身，不必久等。」回將出去，那侯、張兩個弄了個滿面羞慚，抱愧而去。

　　已將日落時節，素姐惱巴巴不曾吃飯。寄姐因攛掇不聽，也就不大歡喜。起鼓以後，各人收拾回房，狄希陳也就出到外面。素姐將衙門匙鑰看在眼內，臨睡取在身邊，約得人俱睡定，悄悄的拿了一個應手棒椎，拿了匙鑰，自己將衙門開將出去，尋到狄希陳的書房。燈光透出，房門未關。掀簾進去，狄希陳卻才睡倒，一個蓬頭小門子，正在那裡覆蓋衣裳。

　　素姐取出棒椎，先將門子攔肩一下。那門子「噯呀」了一聲，奪門跑出。素姐折身回去，將門拴上，又拉過一張椅來頂緊，走到牀邊，把狄希陳的衣裳鋪蓋，盡行揭去，屁股坐著頭，輪得棒椎員員的，雨點般往身上亂下。狄希陳吆喝「救人」。素姐道：「你好好的挨打便罷；如再要叫喚，我就打你致命，今日賭一個你死我生！」

　　狄希陳當真也就不敢再喊，只說：「饒命」。那門子聽見打得甚是凶狠，恐怕人命干連，走到衙門口重重傳梆，說道：「前日從家鄉新來的那位奶奶，開了衙門，尋到外邊書房，拿著一個棒椎，頂了房門，如今將次把老爺打死！快些出來救援！」寄姐聽說，三魂去了九魄；也才是脫了衣裳，小成哥含著奶頭，尚不曾睡著。寄姐著了忙的人，把小成哥揪了奶往旁裡一推，推的小成哥怪哭。拉過一條褲子，就往身上穿，左穿穿不上，右穿穿不上，穿了半日，方才知是褲子。及至拉過襖來，又提不著襖領。伍旋了半日，方才穿了上下衣裳。下的牀來，又尋不見著地的鞋。門子一替一替的傳進梆來，說：「出去快救！這會子只聽得打，不大聽得做聲了！」寄姐也沒得換鞋，坎上了一頂冠子，叫一個丫頭看著小成哥，自己領著兩個家人媳婦，幾個丫頭，竟出宅門，傳叫衙役迴避。寄姐推那房門甚是頂得結實，不能抗動分毫。窗戶又甚緊固，推撬不開。

　　素姐見外邊有人救護，越發狠打。寄姐著極說道：「事到其間，也就顧不得體面，叫衙役來弄開門罷！」傳了一聲，來了一大伙子，抗門的抗門，弄窗戶的弄窗戶，弄開了一葉隔斷間木板。寄姐頭一個鑽將出去，說道：「你怎麼來！下狠打世人哩麼！」去奪他的棒椎。他只說寄姐要去與狄希陳回席，方才放手，說道：「好妹妹！冤有頭，債有主，不干你事。他太欺心，我饒他不過，今日合他對了命罷！」寄姐道：「你合他對了命，俺孤兒寡婦的，怎麼回去呀？」看那狄希陳躺在牀上，只有一口油氣，絲來線去的呼吸。

　　外邊一個上宿的書辦隔窗稟道：「老爺被打傷重，小人們在外邊暗數，打過六百四十棒椎。快尋童便灌下，免得惡血攻心。傳到外邊，孟鄉宦家有真正血竭，求他須些，方可救活。」寄姐即時吩咐，叫人外邊尋童便，一面拿帖問孟鄉宦求討血竭。只見狄希陳一陣一陣的發昏，口裡漾出鮮血。寄姐要著人抬他進去，倒還是那個書辦稟道：「奶奶不必把老爺抬進衙內。觀其下得這等毒手，豈可還叫老爺進虎穴？裡邊一時堤防不及，必死毒手無疑。倒還是外邊小人們看守，可保無虞，又好教人調治。奶奶要出來看望，小人們暫時迴避就是。」寄姐道：「這說的有理，我就沒想到。你是個甚麼人？叫甚麼名字？」那人道：「小人是值堂書辦，名字呂德遠。」寄姐道：「外邊事體就累你照管。等爺好了，另有酬你處。」

　　呂德遠又叫暖下好酒，伺候等童便來好合成一處的灌下。不多一會，傳了兩碗童便進來，倒也清瑩，絕無騷氣，攙了一茶鐘純酒，灌下肚去。歇有一鐘熱茶時分，狄希陳方睜開眼睛。看見許多女人圍著，開口說道：「打死我了！我如死了，好歹叫他替我償命！」素姐使得乏乏的，坐在一旁，說道：「我有本事打殺人，也怕償命麼？我剛才實要照你致命去處結果了你，我想叫你忒也利亮，便宜了你，不如我零碎成頓的打，叫你活受！你這些年欺心作孽，死有餘辜！我還沒得報仇，養得你性子驕驕的。別說他兩個你也曾拜他為師，就止於我的師父，千鄉萬里送了我來，你連飯也不留他吃頓，每人丟給四五錢銀子，捻著就走。我說著，能呀能的。我來了二十多日，我屋裡，你門也不踹踹，推托事故，往外頭來挺屍！」寄姐道：「可是你的不是。我那樣的說，該讓進他來待他個飯，每人送二三兩銀子給他。別說別人的話你不聽，連我的話你也不聽了。要是我當時的性子，我也不饒你。」

　　狄希陳唉哼著說道：「我的不是！悔的遲了！」正說著，閉了眼，搭拉了頭。寄姐問他是怎麼。他唉哼說：「噁心，眼黑。」寄姐忙叫人問呂德遠。他說：「還有不曾用完的童便，再攙熱酒灌下。」果然又灌了一碗。狄希陳方又漸漸轉來。卻又要了血竭來到，熱酒研化下去。待不一會，渾身骨節，只聽得對湊般響。響聲已住，狄希陳說通身就似去了千百斤重擔的一般，住了噁心，也不眼黑。只覺得通身受傷去處，登時發出青紅腫來。問呂德遠，說是：「毒傷外攻，不往裡潰，可保無事，請奶奶放心回宅。小人們在老爺房內上宿，種上了火，待半夜起來再把血竭調灌一服，通常無事。」寄姐交付與他，催促了素姐進內。呂德遠又悄悄的對張樸茂說道：「新來的奶奶，觀其這般狠毒，下狠手殺夫，合奶奶說知，二位相公都要萬分堤備，免得有失。」說與寄姐，也甚是知感。

　　狄希陳受了如此痛毆，不知何日得痊，怎生下落，且聽下回結束。

第096回 兩道婆騙去人財　眾衙役奪回官物

　　居家應切忌，莫與六婆親。善縫青眼罩，慣送綠頭巾。

　　生出無窮事，騙去許多銀。領人行貧路，便己降邪神。

　　能使良人賤，饒教富者貧。半途要奪去，有趣這班人。

　　寄姐將狄希陳交付了書辦呂德遠合門子盛於彌，囑付他上宿，夜間好生聽著，有甚緩急，即速傳梆。狄希陳漸次醒了人事，只苦渾身疼痛，不能翻身。睡到半夜，越發聲喚起來，說噁心要吐。呂德遠合盛於彌連忙在火盆裡面頓了暖酒，將血竭調了灌下，旋即平安睡到天亮。

　　寄姐早起梳了頭，自己抱了小成哥，叫人領了小京哥，出到外面書房看望。狄希陳說：「半夜依舊噁心，甚得呂德遠合盛門子的力，又飲了血竭暖酒，方才止了噁心。只是渾身疼痛，不能動轉。世間有如此狠人，下這等毒手，打我這樣一頓！不是你急忙相救，我這命昨晚已是斷送他手。」寄姐道：「『沒有高山，不顯平地。』你每日只說是我利害，你拿出公道良心，我從來像這般打你不曾？零碎扇你兩耳瓜子是有的，身上撾兩把也是常事，從割捨不的拿著棒椎狠打恁樣一頓。我叫人熬下粥兒了，你起來坐著吃兩碗。」狄希陳說：「我心裡還惡影影裡的，但怕見吃飯。」

　　寄姐正合狄希陳說著話，只見素姐拋著頭，叉著褲，跑將出來，吼說道：「你不快叫人請進二位師傅來，是待等我第二頓麼？」狄希陳唉哼著道：「只怕他起過身了，那裡趕去？」素姐道：「就去到天上，你也說不的要替我趕回來！要趕不回來時，你別要你那命！」狄希陳只使眼看寄姐，又不敢說叫人趕去。寄姐道：「既說叫趕他回來，你就著人趕去；你看我待怎麼？」狄希陳吩咐：「叫差的當人往江上，將昨日來的兩個道媽媽子，好歹趕回來，還有話說。」素姐道：「你家有這等道媽媽子麼？別要輕嘴薄舌的！趕去的我稱呼是二位奶奶！」

　　張樸茂傳到外邊，悄悄的吩咐去人，說：「昨因是不曾留這兩個老婆進內，所以老爺吃了這頓好打。如再趕不回來，其禍不小，千萬必須趕回才是。」差了兩個快手，一個名字叫是胥感上，一個叫是畢騰云。

　　兩人承了旨意，趕到江邊，恰好正在收拾起身。兩個快手向前說：「衙中傳出，說昨日老爺偶然有事，不曾留得二位奶奶進衙款待，心甚不安。今特差人請二位奶奶進衙，另要申敬。」侯、張兩個道婆心裡其實是要轉來，故意又要推托，說道：「你的官府合前日到的奶奶，都是俺兩人的徒弟，俺教他修身了道，他公母兩個，才得修到這步地位，享這高爵厚祿，無限榮華。昨日俺從千鄉萬里，舍著命，老年入川，送他媳婦兒來到任裡，做了官就不認的師傅了。你就不待俺們頓飯，你可也留俺到裡邊給杯空茶吃吃，叫俺同伴們看著也與俺兩個增些體現。誰知一頓捻將出來，每人丟給五錢銀子。你見俺們是這樣行持哩？俺這是在路上，不得不收斂，沒敢奢華。你還不知俺家裡過的日子，十方的錢糧供著俺們吃用，百家的綢絹供著俺們的衣穿。張大嫂瞞著漢子送柴，李大娘背著公婆送炭。俺不耽著強盜的利害，俺享用著強盜的風光，他那官兒就放在俺們的眼裡呀！昨日那每人五錢銀子，俺極待使性子不收，看著女徒弟的體面，只得收他來了。俺們還想討他的第二頓的小覷，翻身回去？你就是抬八人轎兒來接，俺也是不回的了！」

　　那胥感上、畢騰雲再三懇央，同伴的眾人又再三的攛掇，侯、張兩個方才許了回去，叫眾人再等他半日。兩個快手一人守候，一人跑去喚了兩頂肩輿小轎，簇擁兩個道婆坐在裡面。兩快手扶了轎槓，說是老爺的師傅，將轎直進儀門，抬到宅門首下轎。素姐親自接了進去，彼此見禮。寄姐慢騰騰的從內出來相見。素姐怕侯、張兩個叫出不好聽的名來，連忙說道：「這是我的妹妹哩。」彼此也行禮相見。

　　侯、張兩個又尋狄希陳相會。寄姐還不言語。素姐道：「我為他沒叫請二位師傅進來，請了他頓小小的棒椎兒，動不的，睡著覺挺屍哩！」侯、張道：「爺喲！你的家法還這等利害麼？他如今做官的人了，差不多將就些他罷了，就打的他這們等的？他雌牙捏嘴的躺著，俺兩個可有甚麼臉在這裡坐著哩？」素姐道：「狗！要不打他雌牙裂嘴的，他也還不肯叫人請您回來哩！」寄姐吩咐叫人擺果碟，定小菜，整肴辦飯，款待二位鄉親。素姐見寄姐叫他鄉親，慌忙說：「你不知道，這都是咱家做官的師傅哩。」寄姐道：「我心狠，乾不的吃齋念佛的營生，沒有師傅。」

　　端上菜來，寄姐待陪不陪的。留完了飯，素姐讓侯、張兩個在衙內前後觀看一回，又讓他兩個進自己房去，扯著手，三人坐著牀沿說梯己親密的話兒。侯婆子悄聲問道：「這就是你的二房呀？眉眼上也不是個善的，你合他處的下來呀？」素姐道：「起為頭他也能呀能的，後來也叫我降伏了。如今他既是伏了咱，我也就好待他。」侯婆說：「雖是也要好待，也不可太於柔軟。那人不是善茬兒，『人不中敬，弔不中弄』，只怕踹慣你的性兒，倒回來欺侮你。」素姐道：「不敢，不敢，他那魂哩！」

　　兩個又道：「你真個把做官的打的動不得麼？」素姐道：「我怕他腥氣不打他？打夠七百棒椎！是我常事也打，奈不過人們拉拉扯扯的，再沒得打個心滿意足的，沒照依這一頓可叫我打了個足心自在。我不知他身上疼與不疼，我只知道使的我只胳膊生疼，折了般是的，抬也抬不起來。」侯婆道：「人不依好，在路上我沒合你說來？到了衙裡，頭上抹下，就給他個下馬威。人是羊性，你要起為頭立不住綱紀，倒底就不怎麼的。你沒見公雞麼？只鬥敗了，只是夾著尾巴溜牆根，看見還敢回頭哩？」張道婆道：「你打他這們一頓，他那小娘子就不疼，沒說甚麼？」素姐道：「我也料他有話說。誰知他一聲兒沒做，他倒也說不該回出你二位去。」又問道：「二位師傅，這回去盤纏還夠呀？」

　　侯、張兩個道：「咱家裡算計，來回不過八九個月的期程，咱這一來，眼看就磨磨了七個月，回去說快著走，也得四五個月，就把一年的日子磨磨了，正愁沒有盤纏哩。」素姐道：「不消愁。二位師傅，我叫他每人送二十兩盤纏。」侯、張道：「不當家！他送就肯送這們些？俺又沒有敬意送了你來。」素姐道：「怎麼！使了他賣地賣房子的錢了？脫不了是沒天理打著人要的！『賣豆腐點了河灘地，湯裡來，水裡去』呀，怎麼！」侯、張道：「雖是這們說，財帛又沒在你手裡，他不肯，你也就『燈草拐』了。」素姐道：「他不依？不依又是一頓！」侯、張道：「他在那裡睡哩？俺尋著看他看去。」素姐道：「雌牙裂嘴，鬼呀似的，看他待怎麼！」侯、張道：「恨這們沒情歹意，可也不該看他去。合他一般見識待怎麼？俺既進在裡頭，咱看看是。」素姐要了鑰匙，陪著侯、張兩個，要出去看狄希陳，也叫寄姐同了出去。寄姐道：「我叫丫頭跟著您去罷，小成哥哭著待吃奶哩。」叫過小涉棋、小河漢兩個跟了出去。

　　狄希陳道：「起動二位千山萬水的將幫了他來。」素姐道：「虧了他千山萬水將了我來，你還不放進他來，給他鐘水喝哩！」侯、張道：「狄老爺，你怎麼來？身上不好麼，唉唉哼哼的！俺剛才也勸俺的徒弟來，俺好善的說他來麼。」狄希陳道：「多謝，多謝！實虧不盡二位！還不得二位苦口勸著，一頓就結果了哩，還有這口殘氣兒喘麼？」素姐道：「你這也倒是實話，卻不是哄哩。」

　　狄希陳道：「二位遠來到這裡，再多住幾日。」侯、張道：「俺各處都也燒過香，看完景了。正待開船過江，狄老爺你差的人就到了，俺又不好不進來的。已過擾的久了，俺就告辭罷。狄老爺，你做官也有好幾年了，一定也就大升三級。咱家裡再相會。俺也再合頂上奶奶說，好歹保護你升做極好的官。」狄希陳道：「我心裡只待要做個都堂，你二位得只遂了我的願，我傾了家也補報不盡的。」侯、張道：「這不難，都在俺兩個身上。情要頂上奶奶肯看顧，這事難麼？」

　　素姐道：「我合你說呀：二位師傅路遠，出來的日子久了，沒有盤纏，每人待問你借二十兩銀子哩。你好歹騰挪給他。」狄希陳道：「我做著甚麼官哩，一時就挪得出四十兩銀來？」素姐瞪著那賃單爪，主道：「你說沒有呀？四十兩銀值你的命麼？就不問你要，看他兩個也倒不得討吃家去。我只看你是要財不要命的！他既說沒有銀，二位師傅就請行罷，我待做甚麼哩。」狄希陳連忙答應道：「你請二位回後頭坐去，我努力刷括給二位去。」素姐道：「每位除二十兩銀子外，每人還要兩匹尺頭。這們老遠合我來，你不該每人做兩件衣服？這也消我開口？」狄希陳說：「都有，都有。我回人收拾。」素姐方才把侯、張兩個讓進後邊，專候狄希陳的尺頭銀子。

　　素姐進去，呂德遠合盛門子進門伺候。狄希陳長吁短歎，眼裡滿滿的含著淚。呂德遠稟道：「老爺身上不安，正是氣血傷損的時候，極要寬心排遣，不可著惱，使氣血凝滯不行。」狄希陳道：「兩個婆娘合他有甚相干，逼我每人送二十兩銀，兩匹尺頭？這叫人怎麼氣得過？」呂德遠道：「這送與不送，只在老爺自己做主，也十分強不得老爺。」狄希陳道：「凡事依我做得主，倒都沒事了。我剛才略略的遲疑了一遲疑，便就發了許多狠話。他卻是說得出話，便就乾得出事來的主子。我流水倒口應承，方才免了眼下的奇禍。」

　　呂德遠又道：「這兩個婦人一向在老爺奶奶身上果然也有好處麼？」狄希陳道：「神天在上，要是受下他的好處，把頭割給他，咱也是甘心無怨的。不知被他多少禍害！好好的良家的婦女，引誘著串寺燒香，遇廟拜佛，佈施銀錢，搬運糧米，家中作惡，都是這兩個婆娘的挑唆。昨夜這場奇禍，一定又是這兩個潑婦路上挑唆來的。叫我拿銀子貼補仇人，怎麼不令人生氣！」呂德遠道：「聽老爺這般說，這兩個婆娘，止於新來的奶奶喜他，老爺是惱他的。果真如此，事有何難。老爺依小人的算計，不叫老爺在衙受惱，又替老爺出了昨日的怨氣。」

　　狄希陳道：「你有甚麼方法，便得如此的妙處？」呂德遠道：「老爺快叫人兑出足足的四十兩來，分為二封；再叫人尋出四匹上好的尺頭。都送奶奶面前，當面叫奶奶驗看明白，分送了二人，即時打發了他出去。奶奶要銀就送了他銀，要尺頭就送了他尺頭，奶奶還有甚麼不足，可以與老爺合得氣呢？豈不免了老爺內裡受氣？小人帶領幾個人，跟他到江岸上，將銀子尺頭盡數奪他回來，還分外的羞辱他一頓，替老爺泄泄這口冤氣。」狄希陳道：「這事當頑耍的，叫他知道，你這分明是斷送了我的命了！」呂德遠道：「若是叫他曉得，自然當不起的，還好算得手段？這是神鬼莫測的事，怕他甚的？都在小人身上，老爺壯了膽，只管做去！」

　　狄希陳還有些狐疑不決。呂德遠道：「若老爺衙中銀子尺頭一時不得措手，小人外邊去處來。」狄希陳道：「銀子尺頭倒也都有，你只好生仔細做去便了。」叫人取出銀子，呂德遠外面庫裡要了天平，高高兑了二十兩兩封銀子，用紙浮包停當；又是每人一匹綾機絲綢，一匹絨紗，四方蜀錦汗巾，使氈包托了，送到素姐面前。

　　素姐道：「『莫信直中直，須防仁不仁』。拿天平來，我把這銀子兑兑，別要糟鼻子不吃酒，枉耽虛名的。」拿了天平進去，逐封兑過，銀比法馬都偏一針。又叫二位師傅：「你仔細驗驗成色，路上好使。」侯、張道：「買我甚麼哩麼？有差些成色的，俺也將就使了。」素姐道：「甚麼話呀！我好容易要的銀子哩，路上著人查著使假銀子的，這倒是我害二位師傅了。」侯、張兩個將兩封銀子逐件驗看，都是絕倫的細絲。素姐又看那汗巾，說道：「這汗巾，我卻沒說，是他分外的人事。他要凡事都像這等，我拿著他也當得人待。」侯、張道：「既是濟助了俺的盤纏，又送了俺這們好尺頭，好汗巾，俺就此告辭罷。趁著這沒有風，過江那邊宿去。明日好早走。為師傅的沒有甚麼囑付：你是孤身人，娘家沒在這裡，俺兩個又不在跟前，凡事隨機應變，別要一頭撞倒南牆。」素姐作了別，又請寄姐相謝。

　　寄姐叫丫頭回話說：「奶奶奶小叔叔，放不下哩，請隨便行，不見罷。脫不了也是個降伏的二房，辭他待怎麼！」侯、張曉得在素姐房內私下說的那話，一定被人聽見，所以說出這個話來，有甚顏面相見。回話了聲「拜上二奶奶。」往外就走。寄姐房內發作道：「怪塌拉骨蹄子！夾著狗屁走罷了，甚么二奶奶三奶奶！你家題主點名哩？」侯、張也都假妝不曾聽見，罵得訕訕的，走到外邊，齊到狄希陳書房再三致謝，說：「來得路遠，可是沒捎一點甚麼來送給狄老爹，叫你送這們些盤纏，又送了尺頭汗巾，可是消受不起。俺剛才又再三再四的囑付徒弟，這比不的在家，凡事要忍耐，兩口兒好生和美著過，再休動手動腳的。丈夫是咱家做女人的天，天是好打的麼？他一定也是聽俺的話的。」狄希陳道：「他別人的話不聽，你二位的是極肯聽的麼。多謝！我這又起不去，謝不的二位，我只心裡知道罷。」侯、張兩個又道：「俺剛才在徒弟屋裡坐了會，也說了幾句話，大約都是叫徒弟合人處好望和美的事。你那位娘子不知自己聽差了，又不知是人學的，別了意思，像著了點氣的。剛才俺說辭他謝謝擾，他推奶孩子沒出來。俺聽的罵了二句，可也不知罵的是誰。他要是錯聽了怪俺們麼，狄老爹，你務必替俺辨白辨白。這們待了俺，俺就不是個人，還敢放甚麼狗屁不成？可是說『樹高千丈，葉落歸根』。你明日做完了官，家裡做鄉宦，可俺止合一個徒弟相處好呀，再添上一個好呢？」狄希陳道：「合一個相處，就夠我受的了，不敢再勞合兩個相處。」張老道說：「咱趁早出去罷。」朝著狄希陳戳了兩拜，千恩萬謝，到後堂依舊坐了肩輿，還是胥感上、畢騰雲兩個快手送去。

　　出了城門，望那江邊，尚有一里之遠，回看城門，已經數里之遙，從樹林中跑出七八個人來，齊聲吆喝：「快放下轎裡頭坐的人出來！我們奉老爺將令，快將詐騙過成都縣裡的銀子、尺頭、蜀錦、汗巾，盡數放下，饒你好好過江活命回去！若說半個『不』字，將你上下內外衣裳，剝脫罄盡，將手腳餛飩捆住，丟在江心！」侯、張兩個出在轎外，跪在塵埃，只說：「可憐見萬里他鄉，本等借有幾兩銀子，要做路費，將就留下一半，願將一半奉上，尺頭也都奉獻。」眾人道：「不消多話，快快多送上來！只饒狗命，就是便宜你了！」侯、張兩個都是要錢不要命的主子，豈是輕易肯就與他？眾人見他不肯爽俐，喝聲下手，眾人都上，侯、張方才從腰裡各人掏出一大封銀來，又從轎內取出汗巾尺頭，盡數交納。眾人方道：「姑且饒恕！快快即刻過江，不許在此騷擾，也不許再坐轎子。快叫轎夫回去！」眾人還押了侯、張兩個上了船，站立看他上了那岸，空船回來，方才進回城內。

　　再說童寄姐打發侯、張兩個去了，發作說道：「真是人不依好！我說千鄉萬里，既是來了，這也可憐人的。你既是知道了好歹，我倒回頭轉意的待你。你倒引了兩個賊老婆來家，數黃瓜道茄子的，我倒是二房了！大房是怎麼模樣呀？我起為頭能呀能的，如今叫你降伏了？我叫你奶奶來，叫你媽媽來，降伏了我！人不中敬，我說你是敬著我些兒是你便宜，你只聽著那兩個賊老婆試試！來了幾日，把個漢子打起這們一頓，差一點兒沒打殺了。我只為叫那昏君經經那踢陟的高山，也顯顯俺那平地。我不做聲罷了，你倒越發張智起來。那兩個強盜蹄子，是你的孤老麼？一定有大雞巴入的你自在，你才一個人成二三十兩的貼他的銀子，貼他的尺頭！是做強盜打劫財帛，叫你拿著憑空的撒？我只待喝掇奪下他的，我惱那伍濃昏君沒點剛性兒，賭氣的教他拿了去。你既自己說人不中敬，咱往後就別再相敬，咱看誰行的將去！下人們都聽著：以後叫他薛奶奶，叫我奶奶，不許添上甚麼『童』字哩，『銀』字哩的！」

　　素姐從屋裡接紐著個眼出來，說道：「我從頭裡聽見你象生氣似的，可是疼的我那心裡說：「緊仔這幾日他身上不大好，沒大吃飯，孩子又咂著奶，為甚麼又沒要緊的生氣？』叫我仔細聽了聽，你可惱的是我。你說的那話，可是你自己聽的，可是有人對你說的？我就是癡牛木馬，可也知道人的好處，我就放出這們屁來？咱姊妹們也相處了半個多月，你沒的不知道我那為人！要是他兩個，我越發誓也敢替他說個。你見他這們兩個媽媽子哩，在家裡可那大鄉宦奶奶小姐娘子夠多少人拜他做師傅的哩，可是爭著接他的也挨的上去麼？他模量著這是好人，人孝敬他些甚麼，他才肯收你的哩。你要是有些差池的人，你抬座銀山給他，他待使正眼看看兒哩？家裡住著片青雲裡起的樓瓦房，那糧米成倉的囤著，銀子錢散在地下有個數兒？你見他穿著粗辣衣裳，人也沒跟一個哩！他不穿好的，是為積福；不跟著人，是待自己苦修。你知不道他淺深，就拿著他兩個當那挑三豁四的渾帳人待他，這不屈了人？他兩個倒只再三的囑付，說：『你二位，我也不知道你是怎麼稱呼，誰是姐姐，誰是妹妹。』叫我說：『我大他十來歲多，我是姐姐。』他兩個說：『真是有緣有法的，別說性兒相同，模樣兒也不相上下。』我倒還說：『我拿甚麼比俺的妹妹？他先全鼻子全眼的，就強似我。』這就是俺三個在屋裡說的話，誰還放甚麼閒屁？我料著要是你自己，可你沒有聽差了話的。情管不知是那個混帳耳朵聽的不真，學的別了，叫你生氣。不論有這話沒這話，只是讓進他兩個往屋裡去私意說話，就是我的不是。妹妹，你怎麼耽待我來，合我一般見識？我與妹妹陪禮。」素姐連忙就拜。寄姐道：「你沒有這話就罷呀，陪甚麼禮？」素姐道：「妹妹不叫我陪禮，你只笑笑兒，我就不陪禮了。你要不笑笑兒，我就拜你一千拜，齊如今拜到你黑，從黑拜到你天明，拜的你頭暈噁心的，我只是不住。」寄姐見他那妾勢腔款，不由的笑了一聲，也就沒理論罷了。

　　掌燈以後，寄姐又開了宅門，出去看望狄希陳。那狄希陳越發渾身發出腫來，疼的只叫媽媽。寄姐說道：「那兩個老歪辣，你合他也有帳麼，填還他這麼些東西！就是你掙的，可你也辛苦來的，就輕意給人這們些？」狄希陳道：「天爺，天爺！這話就躁殺人！咱也這們幾年了，難道我的性子，你還不知道？人要不挖住我的頰腮，上鍋腔子燎我，我是輕易拿出一個錢來？他在旁哩當著那兩個老私窠子，雄糾糾的逼著問我要，若是你在跟前，我還有些拄牆，壯壯膽兒。你又不合他出來。我要打個遲局，他跳上來，我還待活哩麼？他自己就夠我受的了，那兩個惡貨，都是他一伙子人，我不拿著錢買命，沒的命是鹽換的？」寄姐道：「我一來也看不上那兩個老蹄子，怕見合他出來；二來小成哥子咬著奶頭，甚麼是肯放。兩個老蹄子在他屋裡，不止挑唆叫他打你，還挑唆叫他降我哩。他說已是把我降伏了，不敢能呀能的。老蹄子說：『正該，正該。人中不敬，弔不中弄。』你說這不可惡？」狄希陳道：「你自己聽見麼？」寄姐道：「他三個屋裡說話，伊留雷媳婦子合小河漢在窗戶外頭聽的。」狄希陳道：「何如？我說是他挑的。在家沒的沒打麼，可也沒有這們打的狠。以後你要不替我做個主兒，我這命兒喪在他的手裡。常時在家，他才待要下毒手，娘就護在頭裡；娘沒了，爹雖自家不到跟前，可也是我的護身符；劉姐也是救星，狄周媳婦也來勸勸。昨日就叫他盡力稜了一頓。留著我，你娘兒們還好過，別要合他擰成股子。」寄姐道：「你只怪人，再不說你，那不是冷了人的心？昨日不虧我撞甚麼似的撞進來，今日還有你哩？」狄希陳道：「不是說你合他擰成股子打我，只是說你別要理他。我見你這一向下老實合他話的來。」寄姐道：「你可怎麼樣？『嚴婆不打笑面』的。你沒見他那妾勢的哩？他明白合二個老歪拉一問一對的說了我，見我知道了，他剛才那一頓蓋抹，說的我也就沒有氣了。你只以後躲著他些兒，你拿出在船上待我的性子來待他，也就沒有事了。」狄希陳道：「他的龍性不同得你，一會家待要尋趁起人來，你就替他舔屁股，他說你舌頭上有刺，紮了他的屁股眼子！」

　　狄希陳正合寄姐講著話，小選子進來說道：「送那兩個老婆的人回來了，呂書辦待自家稟爺甚麼話哩。」寄姐就起身進回衙去。不知侯、張兩個怎生送到船上，曾否渡過江去，呂德遠要稟甚事，這回說不盡了，再聽下回再說。

第097回 狄經歷惹火燒身　周相公醍醐灌頂

　　何物毒婆娘！噁心腸，狠似狼，火攻忍向夫身上。燒紅脊梁，成了爛

　　瘡，流膿㳠血居牀上。好堪傷！旁人不憤，屎尿劈頭將。

　　　　　　　　　　　　　　　　　　　　－－右調《黃鶯兒》

　　寄姐進衙內去了。呂德遠手裡擎著個包袱，袖裡袖著兩封的二十兩銀子，來到書房。狄希陳在牀上睡著，問道：「你拿的甚麼東西？」呂德遠道：「是剛才兩個老婆子得去的銀綢，小人著人問他要回來了。」狄希陳吃了一驚道：「你怎麼問他要得回來？他就肯善善的還與你不成？」呂德遠道：「小的們料他也定是不肯善與，也費了許些的事，才問他要得轉來。小人著了快手賈為道、畢環兩個，帶了各人自己的子弟，共有六個人，在城外半路裡邊，等他轎到，喝他走出轎來，他雙膝跪下哀求，用強留了他的。」

　　狄希陳道：「賈為道兩個曾說出我知道不曾？」呂德遠道：「怎肯說是老爺曉得！這是扮了強盜劫了他的。」狄希陳道：「苦哉！他豈肯輕舍了這許多銀物？必定要回到縣裡遞失盜狀，纏我與他緝捕追賠。他必定還要進到衙裡告訴他的苦楚。萬一走漏了消息，我這殘命定是難逃。你這害我不小！」呂德遠道：「若做出這等事來，這也是真真的害了老爺。但小人豈不能慮到這個田地？叫他留下銀綢，將轎子都叫他回進城來，押了兩個婆娘上了船，看他過了那岸，方才回報老爺。又吩咐了門上的軍人，如有兩個山東半老婦人，老爺吩咐不許放進城門；又吩咐了大門皂隸，攔阻不許放入。他除非是會插翅飛進來告訴不成？」狄希陳道：「得他過江去了不來告擾，目下倒也罷了。萬一後日我回到家去，如何是處？」

　　呂德遠道：「老爺只管送了他的銀綢，打發他離了門戶。難道他路上的拐帶走失，翻船被盜，都要老爺遞甘結，保他一路的平安不成？」狄希陳道：「這也有理。奪他銀子的時候，胥感上與畢騰雲兩個在那裡？」呂德遠道：「畢騰雲就是畢環的叔子。眾人跑出來截轎的時節，他兩個故意妝了害怕，遠遠的跑開去了。」狄希陳道：「這事也做得周密。只是要謹言，千萬不可對裡邊家人們說。泄漏了機關，不當耍處。」呂德遠道：「小人們豈有敢泄漏的理？倒是老爺要自己謹言才好。就是童奶奶面前，也不可泄漏一字。」狄希陳道：「我豈肯自己泄漏？」呂德遠道：「不然。聽得管家們說老爺有些混帳，不等奶奶略有些溫存，恨不得將外邊沒有的事都與奶奶說了，叫奶奶將入惡口的咒罵。」隨把那包袱裡的尺頭汗巾合那兩封銀子，都叫盛門子收藏別處，慰勞了呂書辦眾人。

　　狄希陳足足的臥牀將養了二十多日，方才勉強起來，出堂理事，赴各衙門銷假。吳推官打點待茶，趕開了眾人，悄悄問道：「仁兄，你忒也老實。『小杖則受，大杖則走。』你也躲閃躲閃兒，就叫人坐窩子稜這們一頓？」狄希陳道：「那日經歷已是脫了衣裳睡倒了，他擠到屋裡，給了個湊手不及，往那裡逃避？」吳推官道：「仁兄，你只敢脫了衣裳先就睡了，這就是粗心。女人們打漢子，就乘的是這點空兒。或是哄咱先脫了衣裳睡下，或是他推說有事，比咱先要起來，這就是待打咱的苗頭來了。憑他怎麼哄，咱只說：『奶奶不先睡，我敢先睡麼？我倒不先起去開門，放丫頭生火掃地的，敢叫奶奶先起去麼？』你只別叫他先起來，別叫他後睡。咱穿著衣裳，還好跑動；他光著屁股，咱還好招架。我這不是相厚的鄉親，也不傳給仁兄這個妙法。」狄希陳道：「經歷那敢在衙裡睡來，是在衙門外書房裡睡覺。他偷了鑰匙，自家開出門來，趕了人個不穿褲。」吳推官道：「我還強似仁兄。我懼的是賤荊一個結髮嫡妻，怕他些兒罷了。那兩個小妾，我不怕他。在京裡觀政，賤荊在家，兩個也為了為王。後來賤荊到了，就狗鬼聽提的都不敢了。那象仁兄連妾也這們怕他！」

　　狄希陳道：「賤妾為王的時節，也是經歷的妻還不曾到。昨日叫經歷吃虧的，是經歷的妻，不是前日那為王的妾。」吳推官大驚道：「大老嫂多昝到的？」狄希陳道：「到有一月多了。」吳推官道：「大老嫂既到了，二老嫂也減些利害麼？」狄希陳道：「『山難改，性難移』，怎麼減的？」吳推官道：「苦呀！兩下裡齊攻，要招架哩！」狄希陳道：「招架甚麼？只是死挨罷了。聞說新官有將到的信了，回到經歷自己衙內，合老大人鄰著牆，他怕老大人聽見，或者收斂些也不可知。」吳推官道：「這個別要指望。我這衙裡，要是安靜的，這倒也可以唬嚇他，說刑廳利害，別要惹他，惹的他惱，不替人留體面。就是我也好可以持故作威，鎮壓他鎮壓，如今我衙裡，晏公老兒下西洋，己身難保的，你唬唬他，他也不信，我也不敢作威作勢的鎮壓。還是咱各人自家知道，好歹躲著些兒穩當。」彼此笑了一場，開門辭出。

　　卻說成都縣新選的縣官姓李，名為政，湖廣黃岡縣人，少年新科進士，領了憑，便道回家，自黃岡起馬，前來赴任。狄希陳將素姐、寄姐合一班家眷，盡數仍回本司衙門居住；狄希陳自己在縣，同周相公料理交代文冊，不日與新官交代明白，回到衙門，仍做那經歷的本等勾當。素姐從家鄉乍到了官衙，也還是那正堂的衙舍，卻也寬綽。如今回到自己首領衙宇，還不如在自己明水鎮上家中菜園裡那所書房，要掉掉屁股，也不能掉的圓泛。吳推官查盤公出，那邊衙內沒了招災攬禍的本人，頗極安靜。眾人故把那刑廳間壁的勢力壓伏著他，也不免有些畏懼。這般野猴的潑性，怎生受得這般悶氣？立逼住狄希陳叫他在外面借了幾根杉木條，尋得粗繩，括得畫板，紮起大高的一架鞦韆，素姐為首，寄姐為從，家人媳婦丫頭養娘終日猴在那鞦韆架上，你上我下，我下你上，循環無端打那鞦韆頑耍。

　　狄希陳再三央說：「間壁就是刑廳，千萬不可高起，恐那邊看見，不當穩便。」寄姐眾人都也聽了指教，略略高揚，便就留住。惟這素姐故意著實使力，兩隻手扳了彩繩，兩隻腳踹了畫板，將那腰一蹲一伸，將那身一前一後，登時起在半空之中，大梁之上。素姐看得那刑廳衙內甚是分明，刑廳的人看得素姐極其事實，不止一日。吳推府查盤完畢，回到衙中，素姐也絕不迴避。分明亦見吳推府戴著魂亭樣縐紗巾子，穿著銀紅秋羅道袍，朝了牆看，素姐在上邊擺弄，吳推官在下面指手畫腳的笑談。一日，吳推府做了一隻《臨江仙》詞，說道：

　　　　隔牆送過鞦韆影，還教夢想神縈。而今全體露輕盈，堆鴉蟬欲顫，

　　舞鶴蝶爭輕。　　嫋娜細腰欺弱柳，應知蓮瓣難停。遙看俊貌擬傾城，

　　只嫌來往遽，願住少留情。

　　寫在一個折簡之上，用封簡封了，上寫「狄經歷親拆」，差人送了過來。狄希陳看那「隔牆送過千秋影」，知道為這邊有人打鞦韆的緣故，所以寫此帖來。但那詞裡的句讀，念他不斷，且那「影」字促急不能認得。曾記得衫子的「衫」字有此三撇，但怎麼是隔牆送過鞦韆衫？猜道：「一定打鞦韆的時候，隔牆摔過個衫子到他那邊，如今差人送過來了。」遍問家裡這幾個女人，都說並沒有人摔過衫子到牆那邊去。狄希陳又叫人問那送字的來人，問他要送過來的衫子。來人回說沒有，方回了個銜名手本去了。心裡納悶，敬著了人往郭總兵公館請了周景楊來到，拿出吳推官的原帖，叫他看瞭解說。周景楊看得是個《臨江仙》詞，逐句解說與他，狄希陳對後邊兩個婆子說了。寄姐道：「老吳看見的一定是我。若是薛家素姐姐，先是沒鼻少眼，怎麼誇得這等齊整？」素姐道：「你鞦韆打得不高，他那邊何嘗看見有你？誇的也還是我。」以後素姐凡打鞦韆，起得更高，要在吳推官面前賣弄。他那邊看的女人不止一個，憑他褒貶，有得說是風流俊俏，有的說是少個眼睛。一日，吳推官又著人送一個柬帖過來，上面寫道：

　　金蓮踏動鞦韆板，彩索隨風轉。紅裙綠襖新，乍看神魂撼。細睨參，

　　卻原來少一個眼。

　　狄希陳拆開細看，又讀不能成句，只念得臨了一句「細睨參卻原來少一個眼。」寄姐道：「這情管是個《清江引》。你照著《清江引》的字兒，你就念成句了。」狄希陳念成了一隻《清江引》，素姐把吳推官背地裡惡口涼舌，無所不咒；但只依舊頑耍鞦韆，不肯住歇。一日，吳推官又著人送過一個封口的柬套。狄希陳看那裡面寫道：

　　喜殺俺東鄰嬌豔，淡抹濃妝，丰韻悠揚，遠遠飄來粉澤香。

　　剛好牆頭來往看，不耐端詳，空有紅顏，面部居中止鼻樑。

　　　　　　　　　　　　　　　　－－右調《丑奴兒令》

　　狄希陳再三讀不成句，寄姐也除了《清江引》別再不識牌名，又只得請了周相公講讀。周相公笑道：「裡邊女眷，有人少鼻頭的麼？」狄希陳道：「想帖上有此意麼？」周相公從頭講了一遍，說道：「吳刑廳雖是個少年不羈之士，心裡沒有城府，外面沒有形跡，終須是個上司，隔一堵矮牆，打起鞦韆，彼此窺看，一連三次造了歌詞，這也是甚不雅。以後還該有些顧忌才是。」

　　狄希陳將周相公的議論，說與後邊，素姐連吳刑廳、周相公、狄希陳三個人罵成一塊，咒的慘不可聞。還是寄姐說道：「周相公是個老成的人，他往常凡說甚事，都有道理，這事應該聽他。我們也頑夠了老大一向，叫人把這鞦韆架子拆了也罷。」素姐道：「好妹妹！千萬不可拆去！這促織匣子般的去處，沒處行動，又拘著這狨官的腔兒，不叫我出外行走，再要不許我打個鞦韆頑耍，這就生生悶死我了。」寄姐道：「頑耍也有個時節，難道只管頑麼？也不害個厭煩？我的主意定了要拆。」

　　素姐雖是個惡人，卻不敢在寄姐身上展爪，也便沒再敢做聲。等得寄姐往房中奶孩子去了，方走向狄希陳說道：「這鞦韆，我只在你身上情，不許拆了我的。要是不依，我不敢揉那東瓜，我揉馬勃，只是合你算帳，咱兩個都別想活。」狄希陳知道寄姐的執性，說拆定是要拆，一定攔他不住；素姐出的告示又這們利害，又是個說出來做出來的主子。搭拉著頭，坎上了頂愁帽。

　　狄希陳還沒得央及寄姐求他別拆鞦韆，次日剛只黎明，寄姐早起，使首帕踅了踅頭，出到外面，叫張樸茂、伊留雷、小選子七手八腳，看著登時把個鞦韆拆卸罄淨。極的個素姐在屋裡又不敢當時發作，只咬的那牙各支各支的恨狄希陳。恰好狄希陳從他跟前走過。他說：「你既拆了我的鞦韆，外邊這景致，可要任我游耍。前向我進來的促急，還有海棠樓、錦官樓兩個去處，我沒曾到得，你送我到那邊走一遭去。」狄希陳沒敢答應，站了一會。素姐道：「你溫鱉妝燕似的不做聲，是不叫我去麼？不叫我去，你可也回我聲話，這長嗓黃一般不言語，就罷了麼？」狄希陳道：「待我到外邊問聲人，看這堂上三廳合首領衙裡也有女人出來看景致的沒有。要是曾也有人出去，我打發你出去；要是別衙裡沒有女人出去，這我也就不敢許了。這會子叫我怎麼當時就能回話呀？」素姐道：「你這就是相家那伙子人的臭扶聲！我合別人傢伙穿著一條褲子哩麼？別人去，才許我去！我不許你打聽別人，只是要憑的我！」狄希陳也沒答應，抽身往外去了。

　　寄姐梳洗了出來。素姐道：「這府城裡有海棠樓合錦官樓，都是天下有名的景致，妹妹，你不出去看看？你要出去，我陪著你；你要不去，我自己出去走遭。他要攔阻我，不叫出去，我可定不饒他。妹妹，你只別管閒帳，與你不相干。」寄姐道：「一個漢子，靠著他過日子的人，你不饒他，叫我別管呢！你再象那日下狠的打他，我就不依了！」素姐說：「我打聽的你自從我到了，你才覺善靜了些。你常時沒打他呀？」寄姐道：「你叫他本人拿出良心來說說，我照依你這們狠打他來？」素姐說：「妹妹，你不知道，賊賤骨頭，不狠給他頓，服不下他來。他叫出去就罷了，他要不叫我出去，只怕比那遭更還狠哩。」寄姐道：「也難說！那一遭我沒堤防你，叫你打著他了。這如今守著我，你看我許你打不！」寄姐也只當他是唬虎之言，又恃著自己是個護法伽藍，也不著在意思。

　　狄希陳外邊待了一會，回到寄姐房中。寄姐道：「你叫他出去看甚麼海棠樓哩麼？」狄希陳道：「他只是這們難為人。一個做官的人叫老婆出去遙地裡胡撞，誰家有這們事來？只嗔我不答應！」寄姐道：「你要不放他出去，你就小心著，讓著他些兒。他安的心狠多著哩！」狄希陳道：「我好生躲避著他，要是他禁住我，你是百的快著搭救，再別似那一日倚兒不當的，叫他打個不數。」

　　從此狄希陳便也刻刻堤防，時時準備。在裡邊合寄姐睡覺，必定是把門頂了又頂，閂了又閂。如在外邊自己睡覺，必定先把房門頂關結實，然後脫衣去網；著裡的小衣，遵依了吳推官的憲約，不敢脫離。素姐不得便當下手，屢次才待尋釁發作起來，不是寄姐上前攔護，就是狄希陳推著有甚官事，忙忙的跑出外面，成日家躲著。素姐越發懷恨更深。

　　一日，是糧廳的壽日，狄希陳因奪掌了他的成都縣印，恐他計較，正待尋一個枝節奉承他奉承，買轉他的心來，除備了八大十二小的套禮之外，十五兩重的三隻爵杯，十六兩重的一柄銀如意，二十四兩重的一把銀壺，三十二兩重的一面洗手盆，要道他祝壽；又求了蜀殿下的一個畫卷，請周相公進衙做的前引後頌。一一都收拾停妥，妝了兩大絨包，專等糧廳的消息。

　　狄希陳穿了吉服，在外邊與周相公說話。若是在外面等糧廳開了門，送過禮見了出來，外邊脫了衣服，豈不也脫了這場大災？卻神差鬼使，恐留周相公，清辰早飯不甚齊整，特地自己進來，到寄姐房內，再四的囑付。素姐見他進到寄姐房內，慌忙取了個熨鬥，把爐子裡的炭火，都摼在裡面，站在房門口布簾裡面，等得狄希陳出寄姐房來，從後邊一把揪住衣領，右手把熨鬥的炭火，盡數從衣領中傾在衣服之內。燒得個狄希陳就似落在滾湯地獄裡的一樣，聲震四鄰，趕攏了許多人。偏生那條角帶三揪拔不開，圓領的那個結又著忙不能解脫，亂哄哄剝脫了衣裳，把個狄希陳脊梁，不專那零碎小瘡，足足夠蒲扇一塊燒得胡焦稀爛。轟動了周景楊，也避不得內外，急跑進來，叫：「快拿鹽來！」使水泡了濃濃的鹽鹵，用雞翎醮了，掃在燒的瘡上。

　　狄希陳覺得通身滲涼，略可禁受。周景楊問是素姐將火故意燒害丈夫，高聲罵道：「世間那有此等惡婦！天雷不誅，官法不到，留這樣惡畜在世！狄友蘇，你也過於無用！如此畜類，就如狼虎蛇蠍一樣，見了就殺，先下手為強！受他的毒害，還要留在世上？」素姐在房罵道：「賊扯淡的蠻囚！你掙人家二兩倒包錢使罷了，那用著你替人家管老婆！他不殺我，你替他殺了我罷！」周相公道：「我就殺你，除了這世間兩頭蛇的大害，也是陰騭！我這不為扯淡！古人中這樣事也盡多！蘇東坡打陳慥的老婆，陳芳洲打高相公的老婆，都是我們這俠氣男子乾的事，殺你何妨！我想狄友蘇也奇得緊，何所取義，把個名字起做狄希陳！卻希的是那個陳？這明白要希陳季常陳慥了！陳季常有甚麼好處，卻要希他？這分明是要希他怕老婆！且是取個號，又叫是甚麼友蘇，是要與蘇東坡做友麼？我就是蘇東坡，慣打柳氏不良惡婦！你敢出到我跟前麼！」

　　周景楊只管自己長三丈闊八尺的發作，不堤防被素姐滿滿的一盆連尿帶屎黃呼呼劈頭帶臉，澆了個「不亦樂乎」，還說道：「我這敢到了你跟前，你敢怎麼的我！」眾人見潑了周相公一臉尿屎，大家亂作一團。周相公待要使手抹了臉上，又怕污了自己的手，待要不使手去抹他，那尿屎只要順了頭從上而下，流到口內。

　　狄希陳躺在一根偏凳上面，一邊唉哼害痛，一邊看了周景楊止不住嗤嗤的笑。寄姐喝道：「韶道呀！人為你報不平，惹得這們等的，還有甚麼喜處，用著這們笑？」叫張樸茂、伊留雷請周相公到外伺候洗括，叫媳婦子們流水燒湯，叫小選子伺候端水，房裡生上火。周相公沐了頭面，浴了身體，拿出狄希陳內外衣裳，上下巾履，更換齊整，對了張樸茂眾人說道：「好利害得緊！我那裡也算是婦人為政的所在，沒有這等毒惡婆娘！我想婦人至惡的也不過如高夫人、柳氏罷了，所以我一時間動了不平之氣。誰知撩這等的虎尾！」周相公倒不甚著惱，只是贊歎而已。狄希陳被人燒得要死不活，還管甚麼周旋人事。周相公叫人取出禮去，央了照磨，稟知糧廳，說他偶然被了火毒，不能穿衣，代他給假送禮。糧廳點收了後邊四樣銀器，又央照磨與他在堂上兩廳跟前給假。狄希陳在衙養病，郭總兵與周相公都也時常進來看望。

　　撫院牌行成都府，說：「省城缺毀甚多，叫作急修整堅固，聽候本院不時親到城上稽察。」堂上太守酌量了城工的多寡，分派了本府首領合成都縣佐貳典史，成都衛經歷知事，各照派定信地，分工管修。府三廳合成都知縣各總理一面，俱各遞了依准，剋日興工。惟有狄希陳把個脊梁弄得稀爛，被也不敢黏著，那裡穿得衣裳？剩了這工，沒人料理。太守心裡甚不喜歡，問是感得甚病，回說是被炭火所傷，不能穿得衣服。只得改委了稅課大使代理。

　　一日，太守合三廳都在城上看工。都是府首領，縣佐貳，就是衛首領，也還風力有權，也還有皂隸可使，修得那城上頗是堅固，工完又早。那稅課大使東不管軍，西不管民，匠人夫役在他手下的，都沒有甚麼怕懼。別人每日修得一丈，他一日盡力只好六尺；別人磚灰顏料只使得八分，偏他十分也不足用。若人手方便，或分人管理，或跟隨催督，再有頑梗的夫匠，不要論那該管不該管，且拿出那委官的氣勢，扳將倒，挺他幾板，他也還知些畏懼。先是人手最不方便，幾個手下的巡攔，難道且不去四下裡巡綽商貨，且跟到城上來閒晃不成？太守見他的工完得甚遲，又修得不好，著實把那大使呵斥了一頓，要打他跟的下人，大使磕了一頓響頭才罷。遷怒到狄經歷時常害病，不理官事，甚有計較之情。又說：「因甚自不謹慎小心，以致被了湯火？聞說他的懼內，出於尋常之外。前日署縣時，將近一月，睡在衙裡，不出來理事，聞得是他媳婦子打的。不知怎樣的打，打得這樣重，一月不起！聞說從家鄉來了一個，更是利害。」

　　吳推官道：「先隨了來的是妾，姓童，京裡娶的。昨日新來的，是他的嫡妻。」太守問道：「聞說隨來的是妻，姓童；昨日來的是妾，姓薛。」吳推官道：「不然。先來的是妾，童氏，京師人，晚生曾考察過來，他自己供的腳色如此。後來的是他的正妻，堂翁說他姓薛。他的姓是隨時改的：到的時候姓薛，不多時改了姓潘，認做了潘丞相的女兒，潘公子的姊妹；如今又不姓潘，改了姓諸葛，認了諸葛武侯的後代。」太守笑道：「吳老寅翁慣會取笑，一定又有笑話了。」吳推官笑道：「不是潘公子的姊妹，如何使得好棒椎，六百下打得狄經歷一月不起？他還嫌這棒椎不利害，又學了諸葛亮的火攻，燒了狄經歷片衣不掛！」

　　太守合軍糧二廳一齊驚詫道：「只道是他自己錯誤，被了湯火，怎麼是被婦人燒的？見教一見教，倒也廣一廣異聞。」吳推官道：「滿滿的一熨鬥火，提了後邊的衣領，盡數傾將下去。那時正穿著吉服，要伺候與童寅翁拜壽，一時間衣帶又促急脫不下，把個脊梁盡著叫他燒，燒的比『藤甲軍』可憐多著哩。」太守都道：「天下怎有這般怪事？有如此惡婦？老寅翁與他是緊鄰，他難道也沒些忌憚，敢於這等放肆？」吳推府笑道：「晚生衙內也不忌憚他，他衙裡也就不忌憚晚生了。」軍廳道：「他衙內不顧上司住在間壁，就唱《鸚鵡記》，又唱《三國志》，絕無怕懼。可從不曾見老寅翁衙裡扮出這兩本戲來。」大家倒也笑了一場。

　　太守卻燈台不照自己，說道：「我們等狄經歷好了出來的時候，吩咐叫他整起夫綱，不要這等委靡。他若畢竟歿茸不才，開壞他的考語，叫他家去，冠帶閒住。官評就是吳老寅翁開起。」吳推官笑道：「還是堂翁自己開罷。晚生不好開壞他的考語，萬一叫他反唇起來，也說晚生被人打破鼻子，成了鼻衄，吹上甚麼驢糞；或再說晚生被人打的躲在堂上，蓬著頭，光著腳，半日不敢家去；再說甚麼被人捻到堂上，央書辦門子說分上；晚生就沒話答應他了。還是我不揭他的禿，他也不揭我的瞎罷。」太守還道吳推官是真話，童通判伶俐，笑道：「這個老寅翁倒是不怕他說的。只怕他說道：『不出來大家行香，卻在臥房中短站。』這便應他不得了。」同僚們又笑了一頓。

　　不知狄希陳何日好了脊梁，太守果否如何吩咐，其話尚多，此回不能詳悉。

第098回 周相公勸人為善　薛素姐假意乞憐

　　人家撞著不賢妻，是彼今生造化低。屎去澆頭真異樣，火來燒背最蹺蹊。

　　他逐他離他自做，我攛我掇我休題。不是周生攔得甚，薛姬解出錦江西。

　　狄希陳在家將養火創，足足待了四十多日，不曾出來供職。一日，創好銷假，軍廳老胡、糧廳老童，都只說了幾句閒話而已。刑廳老吳取笑道：「前日我再三叫你小心迴避，你卻不聽我的好言。前日閒話，堂翁說老嫂姓薛，我說：老嫂原初姓薛，後來改了姓潘，使的好棒椎；後來嫌棒椎不利害，又改了姓諸葛，慣使火攻。堂翁嗔仁兄伍濃不濟，專常被老嫂打的出不來，不成個人品，叫小弟和他都開壞了仁兄的考語，叫仁兄家裡冠帶閒住去。我說：『堂翁只管開他的劣考。我也不許他說我的頭禿，我也不敢笑他的眼瞎。』他如今既合孔明認了一家，這利害不當耍的。你要是不萬分謹慎，只怕再一次做『藤甲軍』不難。」狄希陳道：「這事老大人自己曉得罷了，以後還望老大人與經歷遮護。」吳推官道：「你這就是不濟。咱這們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有本事怕老婆，沒本事認著麼？」狄希陳道：「堂上老大人既有這話，只怕當真開了劣考，這就辜負了老大人幾年培植的功夫。」吳推官道：「堂翁是不藏性的人。你上去銷假，他當面一定就有話說。我刑廳是根本之地，我不先開劣考，他也不好異同得的。」

　　堂上報了二梆，狄希陳謝了茶，辭別而出。不多一會，太守上堂，狄經歷過去銷假。行完了禮，太守下了地屏，對狄希陳問道：「脊背上的火創都已盡愈了麼？世間怎得生這般惡畜！你做男子的，在父母跟前，也還要『大杖則走』，怎麼袖了手，憑他這般炮烙？」狄希陳道：「那日經歷已經穿完了衣服，不曾防備，遂被他的毒手。」太守道：「如此毒物，你守在跟前，這真是伴虎眠一般。天下沒有這等惡婦尚可姑容之理！你補一張呈來，我與你斷離了他去，遞解了回家，與你除了這害，你心下何如？」狄希陳稟道：「這是老大人可憐經歷之意，叫經歷還可苟延性命。只是經歷後日官滿還鄉，他仇恨愈深，經歷便就吃受不起。」太守道：「他若是你的妻，他便奈何得你；我替你斷離了他去，他與你是路人了，你還怕他做甚！」狄經歷道：「雖不與他做夫妻，卻也合他同鄉井。他朝夕來以強凌弱，經歷便也吃受不起。」太守道：「一個漢子，怕得老婆如虎一般，那裡還成世界！快補呈來，不必過慮！」太守雖然吩咐得甚嚴，狄希陳並不曾敢爽俐答應。太守料得他必然變卦，差了一個直堂書辦，押了狄經歷，勒限補呈，呈完，不拘時候，傳進衙內。狄希陳央了書辦稍緩片時，「容我退進私衙，再為商議。」書辦應允，暫時且退。

　　狄希陳將太守所說言語，吩咐補呈，要將素姐斷離的事體悄悄與寄姐說知。寄姐道：「若果能把他離斷開去，這倒也天清地寧，太平有象。只怕斷離的不伶不俐，越發中了深恨。『放虎歸山』，沒有不傷人性命的理；又你見做著官，把個老婆拿出官去，當官斷離，體面也大不好看。我這也不好主的，你自己拿主意，或是與周相公商量。可行則行，可止則止，不可冒失。我昨日又打聽出一件事來，還沒得向你告訴，卻也不知是真是假。說咱來了以後，呂祥到了家，合他過了舌，他就合呂祥來趕咱。趕到淮安沒趕上，往河神廟裡許願心咒咱，叫河神拿著。通說呂祥得空子，拐著行李合騾跑了；他流落在淮安，住到冬底下才往家去。又往縣裡首著咱造反，往四川來調兵。縣裡叫的兩鄰鄉約審的虛了，拶了一拶，攛了一百攛，把他一個兄弟打了三十板，枷號了一個月。我也還信不及，叫我留心看他，那十個指頭，可不都是活泛泛的黑疤！」狄希陳道：「越發做這樣的事！你是聽的誰說？」寄姐道：「再有誰呀？是跟他來的那小廝合他們說的。」

　　狄希陳出到書房背靜去處，叫了張樸茂、伊留雷、小選子問他那話，他們學那小濃袋的言語，與寄姐所說，句句相同。狄希陳回覆了寄姐說道：「真有此事。我又復問了他們一番。」也留心看素姐的手指。素姐伶俐，爽俐把兩隻手望著狄希陳眼上一汝，說：「你看我那手待怎麼？我這是長凍瘡的疤痕，沒的是誰拶我來？一個家大眼小眼的看呢？」

　　狄希陳也沒言語，悄悄合寄姐說道：「罷，罷！咱也顧不得後來仇恨，也顧不的眼下體面。既是堂上有這們個好心，趁著這機會，叫他給咱除了這害罷！」快叫人請了周相公來，合他說了太守的言語，又告訟了他乍聽的新奇，說：「太守見今差了書辦，立逼著等候呈子，如今特央周相公起稿。」周相公說的話也甚多，寫不了這些煩言碎語，大約與寄姐說的相同。又說：「這要斷離的呈稿，我是必然不肯做的。天下第一件傷天害理的事，是與人寫休書，寫退婚文約，合那拆散人家的事情。

　　「敝鄉有一個孫舉人，在興善寺讀書。一日，住持的和尚有伽藍托夢說：『孫尚書在寺讀書，早晚在我殿前行，我們無處迴避，你可在我們殿前壘一座照壁，我們可以方便。』住持起初還也不信，後來一連夢了幾次，住持不敢怠惰，買了磚灰，建了影壁。孫舉人問知所以，甚是喜歡，便以尚書自任，隨就歪憋起來。

　　「一日，住持和尚又夢見伽藍說道：『你把我殿前的照壁拆去不用，孫舉人攛掇他的同窗休了媳婦，且他同窗的休書文稿都是他手筆改定，陰司將他官祿盡削，性命亦難保矣。』果然次年會試，在貢院門前被人挨倒在地，踹得象個柿餅一般。

　　「又有一事，也出在敝鄉一個寺裡：一位陸秀才，在隆恩寺讀書，從本寺土地門經過，凡遇昏夜行走，那個主僧長老看見土地廟內必有兩盞紗燈出來送他，非止一日。也就知他是個貴人，甚是將他敬重。後來見他在廟門經過，沒有紗燈迎送，以為偶然。一連幾次都是如此，主僧和他說道：『我一向敬重你，每見你晚夜時候從土地廟經過，都有兩盞紗燈迎送，所以知你是個貴人。這一連幾次不見了紗燈迎送，你必定行了虧心事體，傷了陰騭，被陰司裡削了官祿，以致神靈不禮。你可急急懺悔！』陸秀才再三追想，不得其故。只有一月前，也是個同窗，家中一妻一妾，其妻是個老實的人，其妾是個娼婦，買囑了合家大小，弄成了圈套，說那妻有甚麼姦情。那同窗不察虛實，意思要休了他。但那娘家是個大族，又事體雖弄得大有形跡，沒有顯證，決殺不得。知陸秀才是有主意的人，又是同窗中的至契之友，特地與他商量。人家的家務事情，就是本家的正經家主，經了自己的耳朵眼睛，還怕聽的不真，內中還有別故，看得不切，裡邊或有別因；你是個異姓之人，不知他家深淺長短，扯淡報那不平。本人倒說只是不曾有甚顯跡，他卻說道：『合家大小，眾口一詞，都說是真，這也就是國人皆曰可殺了。你還要等甚麼顯證！若等得顯證出來，你綠頭巾已經戴破，又好換新的了！』「那同窗道：『只嫌他是大家，怕他有人出來說話，只是沒有實據，對他不住。』陸秀才道：『好好的高牆，沒有瓦片，去了棘茨，牆頭都爬成了熟道，還待甚麼才是實據？他家沒人說話便罷，若是有人說話，要我們同窗做甚？我為頭領，邀眾人出來鳴鼓而攻。這當忘八的事，豈是容情的？抵死也要與他一著！』說得個同窗的主意，定了八九分的規模，到家再被那娼婦激了幾句，湊足了十分主意，創了一個休書的稿，與陸秀才看。陸秀才還嫌他做的不甚扎實，與他改得鐵案一般，竟把個媳婦休將回去。

　　「娘家的人當不起休書裡面寫得義正詞嚴，連自己的娘家，把這『莫須有』的事，都也信以為真。可怪那個媳婦拙口鈍腮，只會短了個嘴怪哭，不會據了理合人折辯，越發說他是賊人膽虛了。

　　「陸秀才想得：『再無別事可傷陰騭，必定為這件事，乾了神怒，削了我的官祿。』再三悔過，向那同窗極力挽回，說：『神靈計較，其事必係屈情。我係旁人，尚蒙天譴；你是本人，罪過更是難逃。』說得那同窗冷汗如流，好生惶懼，親到丈人家再三賠禮，接了媳婦回家，毀了休書。陸秀才也自到佛前懺罪。從此那個主僧，見陸秀才晚夜來往，土地依舊有紗燈迎送。陸秀才從此收斂做人，不敢絲毫壞了心術，凡事謹了又謹，慎了又慎，惟怕傷了天理。後來主僧見他兩盞紗燈之外，又添了兩盞。後來陸秀才做到兵部尚書，加太子太傅，封妻蔭子，極其顯榮。

　　「還有浙江一個新近的故事，如今其人尚在，也不好指他的姓名，只說個秀才罷了。這秀才家中極貧，是個衛裡的軍餘，十八歲進了學，無力娶妻，只有一個寡母。母親織賣頭髮網巾。浙江網巾又賤，織得十頂，剛好賣得二錢銀子。這十頂網巾，至少也得一個月工夫。家中有搭半畝大的空園，秀才自己輪鈀撾鐝，種菜灌園，母子相依度日。禁不得性地聰明，功夫勤力，次年歲考取了案首，即時補廩。一個鄉間富家莊戶，請他教書，他卻少年老成，教法又好。莊戶極其恭敬，束脩之外，往家中供送柴米，管顧衣裳。莊戶凡遇有事進城，必定尋買甚麼鮮品管待先生。

　　「次年科舉之年，莊戶道：『先生這等用功，為人又好，今年定是高中的。我家有一小女，若不嫌我莊戶人家，我願將小女許與為婦，一些也不煩聘禮，只在我祖先祠內點一對燭，送一盒面，此便是定禮。秀才回家，與母親說知。母子得與富室連姻，甚是歡喜。果然揀擇了吉日，央了一位媒，送了一對壽燭，一合喜面，做了定禮。這點燭送面，是他浙江的鄉風，憑有甚麼厚禮，作定這兩件是少不得的。就如你山東風俗，夫家過聘的時節，必定辦了祭禮，在女家祖宗上致祭告知，這是一般的道理。秀才在莊戶家做先生的時候，尚且極其尊敬，況如今做了不曾過門的嬌客，這好待是不必提的。

　　「到了七月半後，莊戶備了進場的衣服，出路的行李，齎的路費，收拾了自己杭船，攜帶的一切日用之類，無不週備。先著人往杭州尋的近便潔淨下處，跟的廚子家人。又不時往秀才家供給不缺。

　　「秀才進過三場，回到家內，莊家凡百的周濟，洗了耳朵，等揭曉的喜報。果然不幾日間報到，秀才中了第七名。喜得個莊戶廢寢忘餐，誇道自己的眼力，能在塵埃中識得英雄。急忙收拾金銀，叫女婿家中支用。帶去省中盤纏，也有好幾百兩。秀才赴省去後，莊戶的親戚朋友，日逐家都來作賀，慶他女婿中了舉了。他也就以舉人丈人自任。

　　「秀才省下完事回家，見得自家的光景，比舊大不相同，來提親的，絡繹不絕，都是顯要之家。起初母子也還良心尚在，都回說已經定過了親，目下正當納聘過門的時候。不曉得的媒人仍舊還來作伐，說到一個尚書的小姐，富貴雙全，才貌兩勝。母子變了初心，竟許與尚書做了女婿，納聘下禮，毀了起初與莊戶的誓盟，賴說並不曾定他女兒。莊戶氣得只是要死，不願做人。

　　「秀才連捷中了丁丑進士，選知縣，行取御史，巡按應天，死在任上。尚書的小姐模樣到也齊整，自己生不出個兒子，又不許娶個妾。但是娶進門的，至久不過一月，前後也打死了十數多人。

　　「那莊戶的女兒立心等候，必定要嫁一個進士才罷。等到二十七歲，果然一個進士斷了弦，娶他為繼。進士做到憲長，莊家女兒又賢，又有才，自己生了五子，個個長成。兩個妾生了三子，共是八子。

　　「如此看來，這妻是不可休的，休書也是不可輕易與人寫的。這呈稿我斷然不敢奉命。況尊嫂如此悍戾，不近人情，這斷不是今生業帳，必定是前世冤仇，今世尋將來報復。天意如此，你要違了天，趕他開去，越發干天之怒，今生報不盡，來世還要從頭報起。倒不如今世裡狠他一狠，等他報完了仇，他自然好去。」

　　狄希陳道：「說的甚是有理。但堂上差人立逼要呈，要斷離這事，我卻如何回他？」周相公道：「你的妻子，你不願離異，也由得你。莫說是太守，憑他是誰，也強不得的事。」

　　這些周折也廢了許多的時節，那個書辦又來催促要呈。周相公只是攔阻，說道：「你務要聽我這個言語。我看他作惡異常，這惡貫也將滿的時候，叫他自己滿好，因甚你去與他滿貫？」一篇話說得狄希陳回心轉意，不肯遞呈。

　　寄姐見狄希陳只管與周相公講話，請狄希陳進去，問他事體如何。狄希陳把周相公勸他的說話，學與寄姐知道。寄姐說：「這周相公真是個好人！要是個小人氣量的，想著那尿屎澆頭，等不得有這一聲，還攛掇不及的哩。這好人的話，你就該聽他。」狄希陳裡邊說話，書辦外邊又催。

　　卻說周相公與狄希陳講訟，不防備小濃袋聽了個通前徹後，真實不虛，想道：「這事情，一定姑娘不曾曉得，要是偷乾的營生；若是姑娘知道，豈還有在衙安靜之理？但我既然知了詳細，怎好不合姑娘說知，好叫他作急的挽回，許口改過，這事還可止得。況且趁周相公在此，再加勸解。若果遞了呈子，『一紙入公門，九牛拔不出』。太爺的官法，容得甚情？就是姑夫自己，也做不的主了。」於是央了小選子，傳與素姐說：「濃袋待要見薛奶奶哩。」

　　素姐走到中門邊，濃袋道：「外邊的事，姑娘知道呀！」素姐道：「我知道外邊甚麼事，你失張倒怪的？」濃袋道：「堂上太爺要呈子的事呀。」素姐道：「太爺要呈子不要，累著我的腿哩？我知道他待怎麼！」濃袋道：「好姑娘呀！你還不知道麼？姑夫今日上堂去銷假，太爺說姑娘使棒椎打姑夫，又使火燒姑夫，一遭就睡一兩個月不出去，嗔姑夫不休了姑娘。如今差了書辦，立逼著問姑夫要呈子，差人拿出姑娘去，當官休斷，遞解還鄉。如今正合周相公商議，央周相公做呈子。周相公再三的勸著姑夫，不肯做呈子，姑夫也疑疑思思的。只是那書辦催的緊。姑娘，你還不快著算計哩！」素姐恨道：「阿！欺心的雜種羔子！乾這個麼！今日可叫他死在我手裡罷！我看甚麼賊官替人休得我！要果然叫出我去，我當面不給那賊官個沒體面，我不姓薛！」折回身就往裡走。

　　濃袋一手把素姐扯住，說道：「好姑娘呀！如今真火燒著身哩，你還這們一籠性兒！繡江縣的虧，姑娘你沒吃過麼？你就是個活虎，他人手眾，你待跳得出去哩？」素姐道：「他是太爺罷呀，怎麼休別人的老婆呀？」濃袋道：「你看姑娘好性兒麼！他講的是國法，說姑娘使棒椎打姑夫，使火燒姑夫，這是犯了法的事，待處姑娘哩！」素姐道：「憑他怎麼休我，只往自家衙裡來，只合這忘八羔子算帳！」濃袋道：「姑娘，你出了官，他還依你進衙裡來麼？當堂寫了公文，起了批，僉了差人，即時就押解起身了，誰還依你停一時兒哩？」素姐道：「我只是不走，我個女人家，他好怎麼的我？」濃袋道：「姑娘，你不走，你禁的使亂板子往下砍麼？」素姐道：「我路上作踐那差人，他不敢不放我回來。」濃袋道：「姑娘，你只說這們躁人的話！你聽！這不又是那書辦催呈子哩？事情這們緊了，你還只皮纏，可說到了其間，你那本事都使不的。姑娘，你沒聽《水滸》，象那林衝、武鬆、盧俊義這們主子，都打不出解子的手掌哩！你可不作踐他放你回來怎麼哩？」

　　素姐道：「遞呈憑他遞去，我如不知道，好誆出我去；我已是知道了，憑他怎麼又誆不出我去。他好進到裡頭拿我不成？」濃袋道：「只別叫姑夫遞一呈子；要是姑夫遞了呈子，太爺據了呈子，就出票子拿人了。那堂上的差人，等會子等不出去，就進去自己下手，套上鐵鎖，拉著就跑，他顧甚麼體面麼？」素姐道：「我合周蠻子講話。這是他恨我潑了他一頭的屎，是他挑唆的。」濃袋道：「我剛才沒說麼？虧不盡他再三的攔阻。他還說了一大些不該休了老婆，不該替人寫休書的古記哩。又是他挑唆的？」素姐說：「小砍頭的！我乍大了，你可叫我怎麼一時間做小服低的？」濃袋道：「這事還得姑娘自己輸個己，認個不是，以後還得挫挫性兒，央央姑夫合童家的姑娘，叫姑夫上堂去央央太爺，止了這事。姑娘再謝謝周相公。如此還好。要是按不住，這八九千里地往家一解，姑娘，你自作自受沒的悔，我難為初世為人，俺娘老子只養活著我一個，我還想得到家麼？」說著，怪哭的。素姐噦了一口，罵道：「你媽怎麼生你來，這們等的！名字沒的起了，偏偏的起個濃袋。這倒也不是『濃袋』，倒是『鼻涕』罷了！塌了天，也還有四個金剛抗著哩，那裡唬答的這們等的？你去看，我合你姓童的姑娘說去。」

　　見了寄姐，說道：「好！咱姊妹的情長，別人下這們狠罷了，咱是一路的人，你也下意的？」寄姐故意道：「你說的是那裡？甚麼話？我老實實不懂的。」素姐把那太守差人要呈子，待休了遞解回去，反倒告訴寄姐；寄姐故意的也把那太爺扯淡，休不得別人的老婆，及那拿不出去，休了不走的那些胡話混他。誰知他被那濃袋指撥了透心明白，心裡又尋思，越害怕起來，再三的央寄姐替他收救。寄姐道：「我可實不曾聽他說此事，咱請進他來，問他個詳細。」差了小選子請狄希陳進來。狄希陳是被他唬掉了魂的人，恐又知道小濃袋合他說了許久的話，曉得事有泄漏，禍不可測，怎麼還敢進去？等狄希陳不進，又叫小選子催請。狄希陳越催越怕，裡邊見不進去，越發緊催。寄姐道：「外頭脫不了只有周相公，你沒見他麼？你出去同著周相公合他說去。」

　　素姐果然自己出到外頭。周相公見他出去，站起來不曾動身。狄希陳只道他出去拿他，將身只往周相公身旁藏掩，要周相公與他遮護。素姐望著周相公道：「周相公，你前日也不該失口罵我，我也不該潑你那一下子。這些時悔的我象甚麼是的，我這裡替周相公賠禮。周相公，你真是個好人，我有眼不識泰山。俺那強人待下這們毒手，周相公，你要是個見小記恨人的，你八秋兒攛掇他乾了這事，你還肯再三再四的勸他麼？」又望著狄希陳道：「小陳哥，賊強人！賊砍半邊頭的！誰家兩口子沒個言差語錯呀？夫妻們有隔宿之仇麼？你就下的這們狠遞呈子休我？別說著我也沒犯那『七出』之條，休要動我；你就枉口撥舌，棄舊憐新的休了我去，你想想那使燒酒灌醉了我的那情腸，你沒得不疼我的？賊強人！賊促壽！你就快快的別興這個念頭！我從今已後，我也不打你，我疼你。我雖是少鼻子沒眼，丑了臉，沒的我身上也丑了麼？才四十的人，我也還會替你生孩子。等我要再打你，再不疼你，周相公是個明府，你可再遞呈子也不遲。」

　　狄希陳唬得失了色，回不出話來。周相公說道：「這事不與狄友蘇相干。這是堂上太尊見狄友蘇兩次告假，每次就是四五十日，所以刑廳說起，知初被你打了六七百的棒椎，今又被你使猛火燒他的背脊。因此太尊曉得，所以說從古至今兇惡的婦人也多，從沒有似你這般惡過狼虎的；所以差了人逼住狄友蘇，叫他補呈，要拿出你去，加你的極刑，也要叫你生受，當官離斷，解你回去，囑付解子斷送你的性命。我勸狄友蘇，說你這般作業，天沒有不報你的理，留著叫天誅你，狄友蘇不必自做惡人。所以我勸他不要遞呈。只是那堂上的差人逼住了，不肯歇手，無可奈何。你既自己曉得罪過，許要痛改前非。若果真如此，『人有善念，天必從之』，不特免了人間的官法，且可免了天理的雷誅。殺牛殺豬的屠子，回心轉意，向善修行，放下屠刀，就到西方路上。你只不要心口不一，轉背就要變卦。」素姐道：「我從來說一句是一句，再不變卦！我要變了卦，那豬，那狗，都不吃屎的東西，不是人生父母所養！我賭下這們咒誓，周相公，你還不信麼？」周相公道：「正是如此。你請進去，這事都在我身上，待我與你消繳。」素姐望了周相公，拜了兩拜，又望了狄希陳道：「小陳哥，一向我的不是，我也同著周相公拜你兩拜。」這二十多年，狄希陳從不曾經著的禮貌，連忙回禮。你可安詳些兒，著忙的人，不覺作下揖去，往前一搶，把個鼻子跌了一塊油皮。素姐往後去了。

　　太守上了晚堂，狄希陳只得同了書辦，上堂回話。太守見了，問道：「想是因你寫呈，又被他打壞鼻子。」狄希陳道：「這是經歷自己一時之誤，與他無干。」太守道：「呈子完了，可遞上來。」狄希陳道：「薛氏嫁經歷的時候，父母俱全；如今他的父母俱亡，這是有所往無所歸；且自幼都是先人說的親，由先人婚嫁，兩處先人俱已不在，又不忍背了先人之意；且是機事不密，被人泄漏了消息，他卻再三的悔罪，賭了誓願，要盡改前非，自許不悛改，任憑休棄，於是衙中眾人再四的勸經歷在老大人上乞恩，且姑止其事。」太守道：「他既自己悔過認罪，你又追念先人，這都是好事。」吩咐了書辦，不必追呈，發放了狄希陳回去。周相公尚在衙中，學說了與太守回答的說話。狄希陳雖是鄉間老實之人，他也會得添話說謊，又學太守說：「『只怕他是怕一時的刑法，故意哄你，免過一時，仍要舊性不改。我差人時時在你衙前打聽，如他再敢作惡，我也不必用呈，竟差人捉他出來，也不休棄，也不遞解，只用布袋裝盛，撩他在大江裡去。』太尊又問：『他家還有甚人在此？』我說：『還有個小廝小濃袋。』太尊道：『你可做下兩條布袋，如有再犯，連那小濃袋也撩在江中，剪草除了他的根蒂！』」

　　周相公曉得狄希陳后邊這些說話是他造出來唬虎人的，也遂附會說道：「這太尊慣好把人撩在江中。這幾日之內，據我知道，撩在江裡的，足有十四五個人了！」濃袋逼在門外偷聽，唬的只伸舌頭。小濃袋聽了這話，不知學與素姐不曾，素姐也不知果否改過，只聽下回再道。

第099回 郭將軍奉旨賜環　狄經歷回家致仕

　　人言蜀路難，只此劍門道。兩人萍水緣，連舟相結好。去時爾喜我悲

　　酸，來日此歡彼煩惱。悲者今建牙，喜者結小草。首尾四年間，榮瘁不可

　　保。要知凡事皆循環，展轉何煩苦懷抱！

　　郭總兵失了機，上了辨本，減死問了成都衛軍，在成都住了三年光景，與狄希陳來往相處，倒都象了親眷。只是大將有了體面，又不好在那督府衙門聽用，所以碌碌無所見長。

　　一日，他際遇該來的時候，卻是鎮雄、烏撒兩個土官知府，原係兒女親家，因兒女夫婦不和，各家的大人彼此護短，起初言差語錯，漸次爭差違礙，後來至於女家要離了女婿，夫人要休了媳婦，彼此相構。兼之下人搬挑，仇恨日深，嫌疑日甚，私下動起干戈，興起殺伐，也就管不得有甚麼王法。烏蒙府的土官，也是他兩家的至戚，與他們講和不來，恐怕被他們連累，申報了撫按上司。撫按行文，再三誡諭，那裡肯聽。撫台怒道：「你土官世受國恩，不服王化，擅自稱兵，殺害百姓，這通是反民！」差了標下中軍參將，領了三千員馬部官兵，前去撫剿，相時而動，依撫即撫，不依撫就剿。撫院雖是恁般行去，也還是先聲恐嚇他的意思，叫他就這撫局。

　　誰知這個參將是山西大同府人，姓梁名佐，原是行伍出身，一些也不諳事體，看得土官的功量十分是不濟的，可以手到就擒，張大其事，要得冒力徼賞，把那撫院要撫的本心，瞞住了不肯說出，恃了蠻力，硬撞進兵。誰知那土官雖偏安一隅，卻是上下一心，法度嚴整，那三千兵馬，那得放在他的眼睛？且是他這合氣的兩家，雖然自己鬩牆，他卻又「外御其侮。」梁佐領了兵馬，耀武揚威，排了陣勢。那兩家的兵馬也都出來應敵，他卻不傷一個官兵，他也不被官兵殺去一個，左衝右擋，左突右攔，他只費了些招架。官兵前進，士兵漸退。官兵越發道他真個不濟，只是前趕。趕到一個死葫蘆峪裡，士兵從一個小口出去得罄淨，方使灰石壘塞了個嚴固，等得官兵盡數進在峪內，後邊一聲炮響，伏兵突起，截斷了歸路，把梁佐領的三千兵馬，盡情困在峪中。四週峭壁，就都變了野雀烏鴉，也不能騰空飛去，幸喜得峪中正有山果的時候，且是有水的去處，雖是苦惱，卻也還可苟延。

　　烏蒙土官又將失利的塘報，飛馳到了撫院，說梁佐的兵馬全師覆沒，盡困在山峪之中；雖不曾殺害，若不早發救兵，必致餓死。撫院唬得魂不附體，慌了手腳，即刻傳請三司進院會議。那兩司中，都是些飲酒吃肉的書生，貪財好色的儒士，那有甚麼長慮？卻顧看那幾個都司，名雖是個武官，都是幾個南方紈袴子弟；也有世職，不過是世祿嬌養的子孫，用人情求了幾薦，推了今官，曉得甚麼叫是弓馬刀槍；也有武科，不過記了幾篇陳腐策論，瞞了房師的眼目，推了這官，曉得甚麼是《六韜》《三略》！穿了圓領，戴了紗帽，掌印的拖了印綬，夾在那兩司隊裡，倒也盡成個家數。若教他領些兵去與那土官的兵馬廝殺，這是斷然沒有的事。武將文臣，彼此看了幾眼，不著卵竅的亂話說了幾句，不冷不熱的兀禿茶呷了兩鐘，大家走散。

　　撫院計無所出，退進後堂，長吁短氣，一面星飛題本，一面算計調兵。旁邊一個書吏稟道：「昨日這個事體，原也不甚重大，可以就撫，必定是梁中軍激成此事。今有成都衛問來的郭總兵，聞他在廣西掛印的時節，制伏得那苗子甚是怕他，所以人都稱他是『小諸葛』。若老爺行到衛裡，取他上來，委他提兵去救援，許他成功之日，與他題覆原官。」撫院大喜，說道：「我到忘了。此人真是有用之器。推轂拜將，豈可叫衛官起送之理？待我即刻親自拜求。」傳出儀從伺候，要往郭總兵下處拜懇。

　　撫院到了門口，郭總兵堅辭不出，回說不在下處，上峨眉武當去了。撫院不信，進到他的客次，再三求見。郭總兵故意著了小帽青衣，出來相會。撫院固讓，郭總兵換了方巾行衣，方才行禮。送了十兩折程，講說土官作亂，梁參將全軍失利，要央郭總兵領兵救援，功成題薦。郭總兵再三推托，說：「僨軍之將，蒙朝廷待以不死，荷戈遠衛，苟安餘年，以全腰領，不敢勝這大任。望老恩台另選賢能，免致誤事。」撫院再四央求，叫取拜氈，即時將郭總兵拜了四拜。郭總兵然後免強應承，當時回拜了撫院。撫院即日行過手本，撥標下五千員官兵，聽郭總兵隨徵調用；又撥自己親丁一百名，與郭總兵作為親丁；牌行布政司支銀六萬兩，與郭總兵為兵糧支用；又行牌過道府，預備官兵宿所。兵馬糧料，書寫掾房，任郭總兵在兩司考用；又送了二十匹戰馬，四副精堅盔甲，自己的令旗令牌，都使手本交付明白。

　　郭總兵克期揚兵，遣了五萬人馬的傳牌，四路並進。撫院親自教場送行，送了蟒段四表裡，金花二樹，金台盞一副，贐儀一百兩。又三司都在遠處送行，各有贐禮。郭總兵臨行問撫院道：「老恩台遣郭某此行，且把主意說與郭某知道。主意還在剿除，還是招撫？」撫院道：「軍中之事，不敢遙制，只在老先生到那裡時節，相機而行，便宜行事。」郭總兵道：「容郭某到彼，若梁參將與三千官兵不曾殺害，止是困在那邊，這是尚有歸化之心，事主於撫。若梁參將的官兵困在山峪中，他雖不曾殺害，以致困餓而死，情雖可恨，罪有可原，撫與剿擇可而用。若是殺害了官兵，心已不臣，罪無可赦，總他搖尾乞憐，法在必剿。郭某主見如此，老恩台以為何如？」撫院大喜，以為至當：「到彼即照此行。」

　　郭總兵將五千兵分為四路，傳令日住晚行，高竿上縛十字，每竿懸燈四盞，照得一片通紅。沿途增灶，虛張五萬人的聲勢。將近的路程，打聽說梁佐的官兵，尚困在山峪中，內中山果甚多，秋田成熟，泉水不缺，可以久住無妨，只是前後沒有出路。又走了一程，捉住了他二十名探馬，郭總兵將四個為首的著了人監守在個空廟裡面，不許他交往外人走漏消息。郭總兵也差了四個探子，叫那邊十六個巡兵，領到峪中，親見梁參將，「曾否遇害，官兵有無傷損，你還著幾個人同來回我的話，就領這監守的四個人同去。」把那十六個人都賞了酒飯，好好的都打發起身。這二十個人被郭總兵拿住時節，自分必死，不料得這散監了四人，又好好的放了十六個人回去，又叫還來領那四個監的回家，又敢竟差四個單身探子深入打聽，正不知是何主意，歡欣回去，領著四個人見了兩處的土官，說了前後的來意。

　　土官說道：「我們兄弟之邦，又是兒女姻親，一時被小人挑激，成了嫌疑，私下兩家相打，殺了自己的幾個家人，何煩官兵致討？就是負固不伏的勁敵，官兵初到之時，也還許他一條自新之路。昨日來的那員將官，也不問個來由，也不量個深淺，帶了幾個不見天日的殘兵，擺了一個九宮八卦的陣勢，又差錯擺得不全，一味的蠻闖。我們若與他一般見識，殺的他片甲不留。只為朝廷恩重，不肯負了本心。我們越退，他們越進；我們無可退了，只得請他到山峪裡邊暫屈尊他幾日。裡邊無限的山桃棗栗柿子核桃之類，可以食人；豆谷盡多，可以喂馬；渴了有水，冷了有火，陰雨山岩之下盡有遮避，你吃過酒飯，我著人送你到那邊，親與他們相見。我這裡一人也不肯傷害他們。只是可憐，你那撫院老爺發兵遣將，也揀選幾個強壯的好兵，也挑選個拿得出手的好將，這也好看。兵是不消說起，不知那裡弄了這等一個狨將，他在此日日乞哀，說他是撫院老爺標下的甚麼中軍。看他的狨腔，一定是個火頭軍，那有這等個狨食杭杭做得中軍之理？你如今領兵來的，卻又是怎麼樣個人？比昨日那個中軍，也還好些麼？」

　　那四個道：「此番不比那人，是原任廣西掛印郭總兵老爺親提大兵到此。」土官道：「郭總兵名字叫做郭威，廣西失了機，拿進京去了，怎得來此？」四人道：「朝廷為他有功，免了他的死，問在我們成都衛軍。撫院老爺特地聘請了來的。」土官道：「若果是他，聞名倒是好的，但不知見面果是何如。」差了人送這四個人到山峪裡面，見了梁中軍合那三千兵馬，人人都在，個個見存。只是弄得個人疲馬瘦，箭折刀彎。見了四人，知是郭總兵提兵救援，還不敢定有無生路。四人辭了出來，仍舊又見了土官，每人賞了一個二兩重的銀錢，在那十六人中撥了四個送這四人回去。見了郭總兵，將那土官通前徹後的話，不敢增減一字，學說了個詳細。

　　郭總兵知道梁佐的官兵見在，且的知這兩家土官不是決意造反，也還是騎牆觀望。將那四個人取了出來，吩咐道：「來人說話，據那土官之言，不是造反，是被小人挑激生變，要得僥倖成功，這是實話。我親提數萬精兵，見今壓在你的境上。我在廣西鎮守，苗子們怕我用兵如神，你們豈無耳目？我豈不能一鼓蕩平，張大其事，說甚麼不封侯拜將？只是自己良心難昧，天理不容，我所以且不進兵，先與議撫。你那土官能就我的撫局，你那身家性命，富貴功名，都在我身上保你。若不肯就撫，我大兵齊進，悔之晚矣。這事重大，不是你們下人口內可以傳說得的，還是我們自己親說方好。論理，該你們兩家本官來我營中就見方是。但你那本官，怎敢輕信來到我的營中？我明日自己親到你那所在，將營紮於城外，我自己角巾私服，跟三四名從人，也不帶一些兵器，親與兩家本官說話。叫你本官也不必多差人役迎接，只是你兩個人迎至半路，導引前行，不可有誤。如差役不迎，營門緊閉，這便是不肯就撫，我便隨即進兵。」也賞了八個人酒飯，打發出營去訖。

　　過夜，郭總兵傳令叫四更造飯，五更拔營，直逼土官城下。還是每人四盞燈籠。土官在城上瞭望，果如有數萬人馬相似。郭總兵果然便服方巾，跟了四名隨從，連周相公也扮了家人在內，餘外又跟八個士卒同行。土官果然差了遠近探馬，探得郭總兵人馬在城外扎住不動，止是自己單騎微行，即忙差了儀從旗仗鼓吹細樂，迎接郭總兵進城。兩個土官在城門之內，冠帶迎接。

　　郭總兵進了察院，土官參見禮畢，郭總兵責備他只因私憤，擅動干戈，又阻拒官兵。兩土官再三辯說：「先是小人挑激起釁；官兵卒臨，止是退避免禍，並無阻拒之情。見今俱在山中屯住，並不敢致折損一人。」要請郭總兵親臨峪口，逐個驗還。大約說的都是對那四個人先說的話。郭總兵見事體原不重大，求撫是真，傳下令去，叫人馬退二十里下營。郭總兵用過了飯，兩個土官方信了是真，送郭總兵出城，親到了那梁佐受困的峪口，逐名放了出來。果然一個不少。郭總兵傳令，叫這三千員官兵總歸大營屯紮。兩土官親送郭總兵回營，謝了罪，又謝了招撫。郭總兵叫他回去，各將那挑激起釁的小人解赴轅門，每人打了二十五板，釋放寧家。即時班師振旅，自己殿後起身。又叫兩個土官，不許多帶人馬，隨後三日之內，親到省城向撫台謝罪。

　　這樣一個極難極大的題目，他只當了一個小小的破題做了。往返不上二十日，帶去的那六萬兩銀，不曾支動分文，二十匹戰馬，四副盔甲，一應兵馬令旗等項，全璧歸趙。又要回梁佐三千人馬，都使手本一一交付回去，不惟一人不殺，且亦不曾捆打一人。把個撫按兩院，都布按三司，喜得不知怎樣。也還慮那兩家土官哄得官兵來後，仍要謀為不軌。果然三日之內，都單騎來省，在撫院兩司跟前，服禮請罪。安然無事回去，感激郭總兵不肯自己冒功，保全了他兩家千數人的生命，兩處百萬的生靈，只是建了郭總兵的生祠供奉。

　　撫台把這郭總兵不動金錢，不勞兵力，輕易把兩個土司就了安撫，要回了三千陷沒的官兵，保舉郭總兵，求皇上不次起用，不惟酬勞他的大功，且是資國家的捍御。又參參將梁佐違悖方略，激變土司，以致沒師辱國。

　　先是四川撫按題上本去，說土官作亂，隱沒官兵，見委遣戍總兵官郭威提兵進剿。朝廷之上也老大吃驚。就是仰仗天威，平靜得來，也不知要費幾百萬錢糧，傷幾百萬士卒，調天下多少人馬，遲延多少日時，勞朝廷多少憂慮。今知一錢不費，一人不殺，只把那下人兩個每人打了二十五板，結了如此大局，雖朝堂之上賄賂成風的時候，也只得公道。難為兵部覆了，免戍放還，遇缺推用，特旨起了原官中府僉書，將梁佐差錦衣衛扭解來京究問。

　　邸報抄傳，京花子報了喜。郭大將軍急忙收拾起行，只是苦無路費。周相公又要跟了郭總兵進京，狄希陳又不能離脫，都是歡喜中又有這不遂心的事，正也費處。恰好直堂書辦填完了進表的賢否出來，抄了送與狄希陳看。上面開那考語道：

　　家政紛如亂絲，妻妾毒於繼母。

　　開那實事道：

　　一、本官不能齊家，致妻妾時常毒打辱罵，與刑廳相鄰，致本廳住

　　居不寧。

　　一、本官被妻薛氏持椎毒毆，數至六百不止，臥牀四十餘日不起。

　　一、本官被妻薛氏將炭火燒背成瘡，臥牀兩月，曠廢官職。

　　那時恰值周相公在座。狄希陳看那考語，不甚通曉；看那實事，略知大義。周相公接在手中，看了一遍，說道：「事也湊巧。這考語已經開壞，不日就轉王官。不如早些我們合了伴，大家回去，省得丟你在此，以致舉目無親。狄希陳又央周相公將那考語實事細細講了一遍，回家與寄姐商量。寄姐離了童奶奶將近四年，也甚是想念，宦囊也成了光景。「周相公已去，郭總兵與權、戴二奶奶都要相離，千鄉萬里，孤另另在此何干？既考語已壞，總然留，總待不多時，怎如與郭總兵、權奶奶、戴奶奶、周相公同來同去？且借了他新起的勢燄，路上又甚安穩。」說得狄希陳心允意肯，次日即央周相公做了致仕文書，堂上合三廳同遞。堂上批了「轉申』，軍糧廳批了「候府詳行繳」。刑廳批了：

　　本官年力富強，正是服官之日，且瓜期久及，何遂不能稍需？暫病

　　不妨調攝，仍照舊供職。此繳。

　　狄希陳也不曾理論，一面收拾起程，一面候那詳允。恰好收拾得完，致仕的申詳允下。合郭總兵仍舊寫了兩隻座船，頭上掛了郭總兵「欽命賜環」的牌額，貼了中軍都督府的封條，撫院送郭總兵的夫馬勘合，兩家擇了吉日，同時上船。撫院兩司都親到江樓，與郭總兵送行。都司參游等官，都披執了，在遠處候送。

　　卻說那時逼死媳婦的監生帶了四五個家人，領了十來個無行生員，趕到江邊，朝了狄希陳的座船，說曾詐過他四千兩銀，要來倒去。若不退還，要扭他去見兩院三司。起先好說，再次喧嚷，後來朝了船大罵，圍了許多人，再三勸他不住。狄希陳唬得不敢出頭，童寄姐氣得篩糠鬥戰。薛素姐甚是暢快，只說：「賊狠強人！詐人家這們些銀子，要幾兩送送俺師傅，疼的慌了。可怎麼來也有天理！」周相公見那班人越扶越醉，說道：「你這班人也甚是無理。他若果然詐了你的銀子，他做官時候，你如何不在兩院手裡告他？他如今致仕還鄉，你卻領了人挾仇打詐。且問你：你若不是造下彌天大罪，你為甚的卻將四五千金的與人？他在我們船上，我們欽命回朝，正是喜慶的時候，你卻來辱罵，是何道理？」監生道：「我自問狄經歷退錢，不與郭老先生相干。他好退便退，不肯退時，趁兩院兩司都在席上送行，我到那席上聲冤叫屈。」周相公道：「你就去聲冤叫屈，也不怕你！我聞說那時罰了你二百石谷，見在倉裡備賑，交代冊上都是明白開上的。斷了一百兩妝奩，還了屍親，又有屍親的活口。你挾了這些仇氣，敢來報復？」周相公差了一個人，吩咐叫他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叫他飛馬快去。這監生恃了那幾個歪秀才的聲勢，那裡肯聽周相公的說話，只管在那江邊亂嚷，越發照了船丟泥撇石，撩瓦拋磚。只是因無跳板，不得趕上船來。

　　待了不多一會，只見七八個穿青的公差，走近前來站住，看那些人嚷罵了一會，說道：「果真如此，刑廳吳爺叫來請相公們去，有話合吳爺去講，不要在此打搶！」一個扭住了監生，兩個扭住了兩個為首的生員，其餘的取出繩來，把那四個監生的家人，都上了鎖，還有四五個脅從的生員，見勢不好，撒腿就跑。那江邊沙灘之上，穿的又都是低頭淺跟的鞋襪，跑得甚不利便，又被捉回來了兩個。一頓扯拽進城去了。卻是周相公差了郭總兵的人，持了郭總兵的名帖，說：「監生強霸人家良婦，吞並人家產業，以致逼死了嫡妻。狄經歷署縣事時，准了他的詞狀，問真了情節，量罰他二百石穀子備賑收倉，交盤冊見在。又斷了一百兩妝資銀子，給了屍親。他卻懷恨，領了許多無恥秀才，帶了家人，來到船上打搶。」吳推官大怒，拔了八枝快手的簽，叫來快拿赴廳聽審。吳刑廳審了口供，將監生罰他修蓋了館驛的五間大廳；將四個家人每人三十板，伙修養濟院的房屋；四個秀才都發到學裡，每人戒飭二十板。給了差人回帖，又勒取了監生的風火甘結，如狄經歷沿途凡有盜賊水火，都要監生承管。監生這一番又約去了五六百金。

　　郭總兵赴席回來，作福開船，與狄希陳一路行走。素姐自從離了府門，上在船內，不怕了甚麼遞解，不怕使甚麼布袋妝盛撩在江內，依舊放開了心，從心縱放了膽，心心念念，刻刻時時，要在狄希陳身上出這許多時的惡氣。只是船中地方有限，人的眼目甚多，沒有空隙下手；又要唆哄小京哥往船邊感堂上頑耍，要推他下江裡去；又禁不起眾人防備，行不得這個的低心。周相公的方略，叫狄希陳夜晚不要在自己船上宿歇，叫且與他同牀，免人暗算。狄希陳月令還好，都也依他指教。素姐沒處下的毒手，好生心躁。

　　船到湖廣，郭總兵、周相公都因好些年不曾回家料理周旋，足足住了一月。狄希陳也不曾在自己船上等候，都在周相公、郭總兵兩家過日。郭總兵家中事完，周相公也料理停當，郭總兵然後同了大奶奶合家中先有的兩個妾，許多家人合娘子丫頭，又添寫了一隻官座船，同往北京上任。

　　又同行了幾時，船到了山東境內，狄希陳要在本家住下。素姐是不消說起，恨不得一步跨到家中，干他那遂心恰意的勾當。寄姐又只待竟且回京，與他母親相會。狄希陳也就自己沒了主意，與周相公商量。周相公道：「他這幾時的積恨，只奈了我們眾人大家防備，所以不得下手；又兼他是個孤身，所以也還有怯意。你若與他回去，他有了黨羽，你沒了幫扶，堤防不了這許些，只怕你要落他的虎口。你不若且同了我們眾人，還到京師裡去。脫不了你京師也有房屋，也有當鋪，令弟合庶母都在京中，在京中過日，有何不可？」

　　周相公此言，大拂素姐之意，甚合寄姐之心。定了主意，同到京師。大家的算計，以為素姐必定不肯同去，一定留住家中。誰料他的主意，一為不曾報的狄希陳的冤仇，要的隨便下手；二為前次進京，不曾叫他各處頑耍個暢快；因此兩件，亦甚歡喜相從。眾人見他同去，雖甚「芒刺在背」，卻好怎樣當面阻他？只得要依他的行止。

　　狄希陳議定，叫家眷的座船隻管北行，自己起旱到家上墳拜掃，單身再往北趕。素姐說道：「兒子回家上墳，媳婦理當同往。我也且不上京，同來同去。」又是大家算計的說，數說道：「兩人不必同回，船上沒有看守；誰回誰住，誰去誰留，議出一個回家。」素姐又慮：「回到家中，再要自己上京，便也就不容易。且怕狄希陳再似前番，京城裡海樣的地方，躲在一邊，沒處尋找，倒是進退兩難。還是合這伙人丁成一堆，此事穩當。」只得讓了狄希陳自己回去。只是千算萬算，總不如他的尊意，懷恨更深。

　　狄希陳帶了幾個家人，小濃袋也要跟回家去。狄希陳到了明水，久不回家之人，親朋往還，不必細說。上墳祭祖，這也是正經勾當，也不消煩瑣。相於廷且來調了兵部，轉了郎中，資俸深了，升了四川副使，已經攜帶了家眷回家。因調羹母子在京，無人照管，又因相大舅、相大妗子都要隨到任上，要將這幾年與小翅膀管的莊田收貯的許多糧食，都要交還與調羹自己收管，所以同了調羹母子回到家中。調羹也就在分與他的那房內居住。相大妗子俱還照管，又得薛如兼合巧姐著實的看顧。小翅膀已經八歲，起名狄希青，請了先生讀書。狄希陳又悲又喜。狄希陳與調羹商議說：「暫往京去，也只是要躲他的虎口，原也不是定了的住處。待我回去，等他定了寧貼的去處，我再定安身逃命的所在，再安排劉姐合兄弟的行藏。」住了幾日，留了百十兩銀子與調羹計較，辭了相棟宇夫婦合相覲皇，又去辭薛如卞兄弟合巧姐。

　　小濃袋回家，將素姐在任裡作的那業貫，都學了個不出。這龍氏把那偷開宅門打狄希陳六百多棒椎，合那使熨鬥盛著火炭倒在狄希陳衣領之內，此等之事，一字不提，單說狄希陳要在府堂遞呈子叫太爺當官休棄，遞解還鄉，扯著狄希陳碰頭打滾。侯、張兩個道婆又尋見狄希陳告訴：「送的那尺頭銀子，剛只出了城，被一大些強人盡數的打劫去了。俺們專等徒弟回來照數賠俺們的，他如今又且不來家裡。」要狄希陳且先賠他一半。狄希陳道：「你那昝怎麼不回去合我說知？我替你拿賊，追他好來。」侯、張道：「那強盜們得了東西，怕俺們到官告他，一根皮鞭，捻的俺沒住住腳兒，上了船，看著俺過了江，那賊們才散了。俺還待再過江來合你說知，社裡眾人又不肯家等了。」狄希陳道：「我這一時自己的盤纏都沒有哩，你等徒弟來家，叫他補付你罷。」

　　狄希陳忙忙的趕船去了。不知何日趕上，何樣光景，怎生結局，再看下回收煞。

第100回 狄希陳難星退舍　薛素姐惡貫滿盈

　　諸惡不可作，半虛空有人登紀，分毫不錯。

　　業鏡高懸明照膽，事事都教著落。有餘辜，來生搜索。

　　每當狹路遇冤家，且延入深闈歸繡幕，報復以強欺弱。

　　夭喬蠢動皆人若，一般家賦性含靈，忍將殺卻。

　　顯報當前，借紅顏索命，皮刀急腳。

　　猛翻身再求媒約，假說是同心，還毒似窮奇■杌相凌虐，百樣諸刑拷縛。

　　　　　　　　　　　　　　　　　　　　－－右調《賀新郎》

　　狄希陳由旱路趕船，直到了河西滸，還等了一日，方才郭總兵合素姐的座船才到。先與郭將軍、周相公相見已畢，方回自己船上，當面說了幾句套話；又說：「相覲皇已升了四川副使，今已回家。」又說：「侯、張兩個從成都出去，路上撞著強盜，將所送的銀子尺頭劫去。」又悄悄與寄姐說知：「調羹母子已跟了大妗子回到家中；小翅膀起名希青，請了先生，今見上學讀書，長成了好大的學生；薛妹夫也時常照管；臨來又留了百十兩銀子與他娘兒們攪纏。我回去的促急，又沒捎點甚麼送巧妹妹，剩了七八十兩銀子，我就只留下夠盤纏的，別的都留給他了。從咱往四川去了，他家裡添了兩個外甥，都極好的兩個學生。」素姐也向了家人們問他娘家的事體，又問龍氏曾合狄希陳嚷鬧來沒。又說：「我兩個師傅，路上失了盜，這沒的你不該賠他麼？」又說做了一場官回去，問那家人送與龍氏的是甚麼人事，都問了個詳細，議論帶罵，叨騷了不住。

　　狄希陳在船上，又走七八日，到了張家灣，泊住了船，郭總兵遣了欽取中軍都督府同知的傳牌，打到會同館裡，本府衙役長班來了許多人迎接。狄希陳也預先捎信到京，叫收拾房子，駱有莪合狄周都也接出京來。素姐看見狄周，真是「仇人相會，分外眼睜』，說不盡那許多怪態。

　　駱校尉因說：「有富平的典史，被按院趕逐，沒了官，他又鑽到京裡，改名換姓，又幹那飛天過海的營生，被廠衛裡緝了事件，如今奉了嚴旨，行五城兵馬、宛、大二縣合錦衣衛緝事衙門：凡有罷閒官吏，不許潛住京師。定了律文，有犯的定發邊遠充軍。如今正在例頭子上，好不嚴緊哩。」狄希陳聽了這信，不由的進退兩難。又是駱校尉算計說：「這氵郭縣通州都是河路馬頭，離京不遠，盡有生意可做，可以活變的錢。通州去處更大，姑夫且在通州賃塊房子住下，再看道理不遲。」

　　狄希陳主意已定，暫住通州。就央駱校尉進城尋了一所房子，每月三兩房錢，還有桌椅牀帳借用，房也甚是齊整。狄希陳一邊搬房，一邊在船上治辦酒席，請郭總兵、周相公合郭夫人並權、戴二位奶奶人等，內外送行。待了一日，郭總兵同著周相公合家眷進京。狄希陳合家都在通州暫住。駱校尉也要辭了回去，要打發媳婦子合童奶奶的婆媳下通州來看望。狄希陳又叫狄周也跟了駱大舅回去置辦下程，送郭總兵合周相公溫居之敬。駱校尉去了。

　　再次一日，童奶奶合小虎哥娘子、駱校尉娘子，來了三頂轎，狄周媳婦也跟了下來。素姐見了別人，還倒沒敢甚麼作惡，只是見了狄周媳婦，不由怒從心起，罵道：「欺心的忘八淫婦！逃去的也沒逃走，死了的也沒死了，我叫忘八淫婦拿著我當孩子戲弄！有日子哩，你不死，我又不死，咱慢慢弄猢猻似的咱耍著頑！你們搗的那鬼，已是都敗露了，調羹那私窠子合小雜種還躲我怎麼？」童奶奶故意道：「這不是那一年往咱家去的那個沒鼻子的媳婦麼？怎麼又來到這裡？」寄姐道：「這是你女婿尋下一位娘子，姓薛，大起我好幾歲，我趕著他叫姐姐哩。虧他千萬里的跟著一伙燒香的漢子老婆，就尋到任上去了。」童奶奶們都也合他行了個禮。童奶奶趕著素姐叫「薛家姑娘」，駱校尉娘子合虎哥媳婦都是一樣稱呼。素姐本等不待下氣，只是叫寄姐鬥敗了的雞，不敢展翅，見景識景，叫童奶奶也跟著稱呼「姥姥」，叫駱校尉媳婦是「舅娘」，小虎哥媳婦是「你妗子」。

　　混混了兩日，打發了這伙婆娘回了家。寄姐在通州寧貼了幾日，要算計到家裡看看，還住幾日。只是狄希陳怕寄姐去了沒了降素姐的人，必定要遭他的毒手，算不出個躲避兩便之方。誰知這狄希陳合該這目下的日子還好。神差鬼使，素姐自己發意說：「妹妹的母親就是我母親，妹妹的舅娘就是我的舅娘，我要合妹妹一同回家看望看望。」狄希陳得不的這聲，連忙攛掇，寄姐也只得承當。狄希陳還與素姐二三十兩銀子，叫他隨便買甚麼使用；又收拾了許多汗巾，絲帶，膝褲，首帕，蜀扇，香囊等物，叫他做人事拜見之用。那會子打發得他喜歡，也便把口來裂一裂，牙雌一雌，露了個喜態。兩頂轎，僱了十來個驢，張樸茂兩口子，小涉棋、小選子、小京哥、狄周媳婦，還有京裡下來的兩個人，一行人都往京中去了。狄希陳獨自在家，散誕逍遙，遊玩景致，信步出城，走到香岩寺內。

　　卻說胡無翳托晁梁暫管了住持事務，游遍了天下的名山。到了四川眉州峨嵋山上，只見那峨嵋山週遭有數百里寬闊，庵觀寺院，不下千數個所在，總上來也有萬把個僧人。其中好歹高低，賢愚不等，也說不盡這些和尚的千態萬狀，沒有一個有道行的高僧，可以入在胡無翳眼內的。末後尋到一個高崖幽僻之處，一個性空長老，一部落腮鬍鬚，貌如童子，每日坐關不出。胡無翳知道他是個高僧，就在他那庵中住了錫，沐浴更衣，竭誠到他關前求見。性空喜道：師兄來路甚遠，道途不易。就如舊相識一般，每日隔著禪關，與胡無翳講討佛法，開陳因果，指點輪回，接引得胡無翳見性明心，靈台透徹，盡知過去未來之事。知道自己前生合梁片雲都是地藏王菩薩面前的兩個司香童子，因人間有還戲願的，這兩個童子貪看地戲，誤了司香，所以罰在閻浮世界做了戲子，一個扮生，一個扮旦，幸得遭了株連之禍，入了空門，喜有善根不泯，精持佛戒，看看還成正果。又知性空長老原是佛子轉生下世，來度脫善男信女，總都不是凡人。胡無翳在峨嵋山上與性空住了三個月期程，辭別回寺。性空知道他塵棼未了，又與晁梁有約，便不相留。

　　狄希陳遊玩香岩之日，胡無翳回不多時，偶然相遇，胡無翳相視而笑，且說：「久別多時了。」讓進方丈款坐，恰好晁梁也在那裡。三人共坐，敘說來由。胡無翳望著晁梁說道：「晁居士，你定性想來，冰是甚麼？水是甚麼？」晁梁定了一會，把狄希陳看了兩眼，對胡無翳說道：「弟已曉得水是未成的冰，冰是已成的水，本是一源，異了支派。」隨著香積廚備了素供，留狄希陳吃齋。

　　胡無翳道：「檀越一月之內，主有殺身傷命之災，卻要萬分迴避。」狄希陳道：「師傅未卜先知，決也不是凡人，不知可以逃躲麼？」胡無翳道：「你的冤家相守了你半生，你的該死也不止於一次；但是這一次要在你致命處害你，只怕逃不出命來。」狄希陳再三央說：「我身邊實有一個冤家，委實的時刻算計謀害。師傅既能前知，必能搭救。」胡無翳掐算了一會，說道：「喜得還有救星。小僧與檀越前世有緣，有難之日，小僧自去相救，不肯誤了檀越的性命。」狄希陳、胡無翳、晁梁三人作別而散。胡無翳對晁梁說道：「不意隔了一世，別了多年，又在此舊游之地相遇。」

　　晁梁回光返照，真真灼灼，知這狄希陳前世是他的長兄晁源托生至此。又問胡無翳說：「他目下有殺身傷命之災，卻是那世的冤仇，這般利害？」胡無翳道：「這是他前世在你家的時候，圍場上射死了個仙狐，又將他的皮張剝去，所以這仙狐誓必報仇。前世奸人的妻子，雖是被那本夫殺害，卻也得了那仙狐的幫助，方能下手。轉世今生，如今那仙狐也托生了女人，為了他的正室，方得便於報復。此翻必然得我搭救方可逃生，不然就也難逃性命。」胡無翳將他平生所做之事，及晁夫人留銀在寺，常平糴糶的原由，告訴了晁梁一遍。

　　晁梁問道：「據他如此為人，這般行事，必定該墮落輪回，怎生還得人身，且又托生男子？據他方才自道，又做了朝廷的命官，這個報應卻是怎生的因果？」胡無翳定了一會，說道：「他三世前是個極賢極善的女子，所以叫他轉世為男，福祿俱全，且享高壽。不料他迷了前生的真性，得了男身，不聽父母教訓，不受師友好言，殺生害命，利己損人，棄妻寵妾，姦淫詐偽，奉勢趨時，欺貧抱富，誣良謗善，搬挑是非，忘恩負義，無所不為。所以減了他福祿，折了他的壽算。若依了起初的注定，享用豈止如此？幸得今生受了冤家的制縛，不甚鑿喪了良心，轉世還有人身可做，不然也就幾乎往畜生一道去了。」

　　丟下此處，再說那邊。素姐跟了寄姐進京，還到那洪井衚衕房內。素姐笑道：「你們做的好嚴實的圈套！這不是我那年來的所在麼？怎麼不見調羹去向呢？」童奶奶也只是支吾過去便了。素姐那乖唇蜜舌，又拿著那沒疼熱的東西，交結得童奶奶這伙子人，不惟不把他可惡，且都說起他的好處，皆說他為人也不甚十分歪憋，只是人趕的他極了，致的他惡發了，看來也不是個難說話的。依隨著他，上廟就去上廟，遊山就去遊山，耍金魚池，看韋公寺，風魔了個足心足意。住了二十五日，方才同了寄姐回到通州。

　　狄希陳接到家內，置酒洗泥，不必細說。狄希陳想那胡無翳指定的晦氣日期，說在一月之內。如今二十五日，災難只在眼前，所以加倍小心，要一奉十，不敢一些觸犯。誰想素姐也怕狄希陳合寄姐的防備，故妝了深情厚貌，不肯照依往時露出那不平的聲色。狄希陳就如那父母愛之，喜而不忘的一般，便要手舞足蹈，心裡還道胡無翳說的不靈。

　　又過了三日，狄希陳從茅廁裡解手回來，一邊係著衣帶，一邊看了個老鴉，在房脊上朝了狄希陳怪叫，不防備素姐在裡間臥房之內，將那牆上掛的撒袋，取了一張弓，拈了一枝雕翎鏟箭，照得狄希陳真實不差，從窗眼裡面颼的一箭。只聽得狄希陳「噯喲」一聲，往前一倒，口裡言語不出，只在地下滾跌。素姐喜道：「此番再無可活之理，方才報了我的冤仇！」家中大小忙了手腳，正不知怎樣搭救。待要拔了箭幹，又怕箭眼無法可以堵塞，血流不止，必至傷生，好生著忙。

　　卻說那日胡無翳對晁梁道：「晁居士，我暫失陪，我去救了你前世的令兄回來。」晁梁道：「我也可以同去一看麼？」胡無翳道：「不嫌勞步，同去正好。」兩個走到他的門前，正在那裡亂紛紛尋人搭救。胡無翳近前說道：「管家，到裡邊說去，道香岩寺的胡和尚合晁相公在外面親來送藥。」狄希陳雖在發昏之際，心裡也還明白，叫即忙請進。胡無翳親手從袖中取出從四川帶來的一塊藥，咬下指頂一塊，放在口中細嚼，方才一手拔箭，一手將那口嚼之藥，捻成頭大尾尖的模樣，納在那箭眼之內，一些也不曾出血。將狄希陳扶到外面客位之中，胡無翳又將血竭沖了一碗，熱酒灌下。狄希陳稍稍的止了疼，定了心慌，留胡無翳、晁梁吃飯。

　　素姐知道狄希陳被胡無翳救得轉頭，在裡邊禿長禿短的大罵。胡無翳使指頭在茶鐘內醮了一醮，在桌上畫了一個青肚蠍子，用指一彈，只聽得素姐在後面碰頭打滾的叫喚。人見從空中掉下一個大蠍，照他嘴上蜇得相朱太尉一般。自己顧疼不迭，那裡還會罵人？

　　胡無翳再三要把狄希陳接到寺中養病，說這箭瘡，正在軟肋至致命之處，必得一百日方得全好。這百日之內，最忌的勞碌氣惱，饑飽憂愁，如有觸犯，不可再救。晁梁也再三攛掇。狄希陳應允同往。也不曾與寄姐商議，竟將狄希陳使牀抬回寺中。晁梁讓他在自己房內同住。一月之外，瘡口漸有平復之機。寄姐時常著人供給，胡無翳道：「以後不消供送，我寺中收有他前世留下的東西，用之不盡的哩。」寄姐合狄希陳都不曉得胡無翳是那裡說話。

　　狄希陳日漸平復，時刻與胡無翳、晁梁三人白話，將素姐從前已往的惡事，都盡情告訴與胡、晁兩人知道，說：「此番幸得師傅救了性命。再次如此，卻難逃命。」務求胡無翳指一條逃避的生路。胡無翳道：「這是你前世種下的深仇，今世做了你的渾家，叫你無處可逃，才好報復得茁實。如要解冤釋恨，除非倚仗佛法，方可懺罪消災。」狄希陳道：「我前在家中，也曾遇了一位方外的高人，也費了許多銀子，回背的不見效驗。」胡無翳道：「此番管你有效。只是你要聽我的指教，從此戒了殺生，持了長齋，絕了貪嗔。這都要在菩薩案下立了終身的誓願，再虔誠持誦《金剛寶經》一萬卷，自然福至禍消，冤除恨解，還叫你知道前生做過之事。」狄希陳道：「我知道師傅是個聖僧，我豈有不依師傅之理？師傅與我擇個吉日，我就在佛前受戒，不敢有違。虔誦《金剛寶經》，務足一萬卷之數，就在寺中久住，不敢私自回家。必求師傅的顯應。」

　　狄希陳也是那艱難險阻備細嘗過的人，所以也肯發恨持戒。淨了身體，吃了長齋，每日早起晚住，虔誦那《金剛般若波羅蜜經》。一日務足四十遍之數。誦得久了，狄希陳口內常有異香噴出，惡夢不生，心安神泰。素姐漸覺心慌眼跳，肉戰魂驚，惡夢常侵，精神恍惚，飲食減少，夜晚似有人跟捉之意，不敢獨行。狄希陳誦到將完之日，素姐漸漸的害起病來；及至狄希陳誦經已完，素姐越發臥牀不起。

　　胡無翳選擇了十二眾有戒行的高僧，自己領齋，建七晝夜完經道場，結壇建醮，做得法事甚是森嚴。醮詞寫道：

　　　　南贍部洲大明國直隸順天府通州香岩寺奉佛秉教沙門，伏以陰陽乃

　　二氣之先，剛柔攸係；夫婦居五倫之內，健順靡乖。如謂反常，是為逆

　　理。茲有山東濟南府繡江縣明水村信官狄希陳，運際無辰，遭逢不偶，

　　娶妻薛氏，從幼結衤離，長而合巹，素乏齊眉之敬，惟恣反目之凶。惡

　　語咒詛，直等閨門之謔；毒椎狠毆，聊當房闥之私。漸至擅用弓刀，鍔

　　鏃傷殘性命；甚且誣投狀牒，羅鉗顛覆宗礻方。明知孽報之因，定是冤

　　愆之債。第此不共戴天之恨，奚為好逑同穴之人？於是本官懺罪投誠，

　　悔眚訟過，虔誦《金剛般若波羅蜜經》一萬卷，仰乾鴻造，消滅宿愆，

　　一切冤家，盡為解釋。是直怨相報，不在夫婦之間；庶闔辟有儀，馴協

　　陰陽之則。為此具牒，如牒奉行。

　　胡無翳穿了袈裟，戴了毗盧僧帽，在佛前宣牒作法。狄希陳跪在佛前，俯伏在地，聽胡無翳與他誦念解冤神咒。那時已交三更時分，狄希陳似夢非夢，到了一個極森嚴的公署，上面坐著一位王者模樣的尊神，兩邊侍衛森嚴，一個鬼卒，押了狄希陳跪在階下，王者叫簡他的紀錄。一個著綠袍的判官，呈上一本文冊，說他那許些過惡，大約都是胡無翳告訴晁梁的那些說話。因他在圍場中傷害其外的生靈不等，將泰山聖姆名下聽差的仙狐不應用箭射死，又剝了他的皮張，棄掉了他的骸骨。仙狐在冥司告過了狀，見世領了小鴉兒先償了害命之仇，轉世配成夫婦，以報前世殺生害命之冤，再泄剝皮棄骨之恨。薛氏是奉天符報仇，不係私意。

　　王者叫拘薛氏到案。只見薛氏病瘦如柴，奄奄一息，訴：「前世偶因下班回洞，從他圍場經過，被鷹犬圍住，不能脫身，見了本相，躲在他馬下，求他救免。他反拔出箭來照肋一箭，登時射死；又將皮張剝去，將骸骨棄毀。地主罰他轉世為狐，叫我轉世托生獵戶。簡察文簿，又說他上世的善報未盡，除減削了，也還不該輪到畜生道里。又說我孽愆不盡，還不應即轉男身。叫他轉男，叫我轉女，以為夫婦，以便報復前仇，六十年的冤家廝守。」王者說道：「適奉佛旨，他虔誦《金剛寶經》萬卷，又有神僧胡無翳與他懺悔牒文，一切冤愆，盡行消釋。」再叫判官備細簡察，還有甚麼冤仇，拘來發落。

　　只見寄姐押到跟前，說是他前世嫡妻計氏。他寵妾棄婦，逼勒計氏吊死，合該今生為他的側室，以便照樣還冤。又見小珍珠項中帶了腳繩，說被童氏凌虐不過，投繯自盡，要寄姐償命。王者叫判官察簿，簡得小珍珠即狄希陳前生所寵之妾小珍哥，誣謗嫡妻計氏，致計氏懷忿縊死。今世做他的丫頭，這是冤冤相報，無可償還。尤聰、呂祥兩個餓鬼，都來向狄希陳索命。察得尤聰暴殄天物，大膽欺心，天理不容，震雷擊死。察得呂祥蛆心蛇眼，鼠竊狗偷，搬挑口舌，背主逃拐，又使毒藥害人。二人俱合死於非命，不與狄希陳相干。又有許多人都是被狄希陳前世因私債私仇逼死，又有無數被狄希陳前世殺害的生靈，都來向狄希陳討命。王者都一一的發放，說：「薛氏遵奉佛旨，仗托寶經功德，速赴冥司察照，應得去處托生，不得逗留纏繞。」發放童氏：「前生雖然他也薄倖，先愛後疏，致你死於非命。既有人償了你命，你的冤恨已消，以後和好成家，不得再為反目。」發放小珍珠：「你前世以妾欺妻，妻因你死；他今生以主虐婢，婢為主亡。適得相報之平，還有甚麼饒舌？吊死鬼魂，法應等候替代；既有佛旨早准許免代托生，無可再說。尤聰、呂祥生係兇人，死為刁鬼，押發酆都地獄受罪，完日貶入畜生之內。狄希陳察有善待庶母、存養庶弟、篤愛胞妹之德，延壽一紀，考福善終。」發落已畢，狄希陳猛然省轉，身子依舊伏菩薩面前。胡無翳也才宣了牒文，做完法事，謝佛起來。狄希陳對胡無翳說道那夢中所見之事，一一說了個詳細。交了五鼓，元了七晝夜的道場。

　　再說素姐病得一日重如一日，飲食日減，皮肉日消，半個月不能起牀。不惟沒了那些凶性，且是連那惡言惡語都盡數變得沒了。

　　寄姐見狄希陳在香岩寺，足住了十個月不曾到家，起初不以為事；自從那日狄希陳所見之後，甚是相念，不由得自己甚是疼愛起來。

　　道場既完，狄希陳又住了幾日。胡無翳對他說道：「你前世名喚晁源，這晁梁居士，是你同父異母之弟。」又將他前後一切事情，都合他說了一遍，都與他夢中所見不差。也仔細追想，若有忽迷忽悟的機關。又說：「你已得了《金剛寶經》的功果，將你一切冤仇盡都解釋。你只除了今生再不作惡，切忌了殺生害命。若前世的冤家，已是與你打發自盡了。你可從此回去，算計往後過好日頭的道理。」狄希陳道：「前日被他那一暗箭，雖蒙師傅救了我的性命，得了殘生，但我的真魂已是唬得離了軀殼，情願在此與師傅、晁弟終身相處，不敢回去見他。」胡無翳道：「你只管回去不妨。他如今被八個金剛逐日輪流監管，手也不能抬起，口也不能張開，與你相守，也是有限的時光，不必怕了。」狄希陳再三的謝了菩薩，叩辭了胡無翳，作別了晁梁，回到下處。素姐睡在牀上，只有絲絲油氣，也無那些的狠氣了。寄姐也甚比昔日加了疼顧，素姐又添了半身不遂的風症。

　　那罷閒官吏的禁革，緝訪更嚴。狄希陳又進不得京，住在通州，別無事幹，算計還是回在本鄉，復理舊業。素姐已是喜歡，寄姐又肯攛掇，還僱了大船，由了河路，從德州起旱回家，收拾祖居，再整田地。薛素姐回去，病了幾日，見了閻王，狄希陳以禮殯葬。寄姐扶了堂屋，做了正經奶奶，接了調羹同宅居住，請了程樂宇的兒子程雪門教訓狄希青和小京哥－－起名狄振先，叔姪讀書。與薛家照常來往。

　　狄希陳原是故舊人家，宦囊也看得過；住在遠村，惱不著裡書什麼。只欠不下官糧，其餘甚麼雜役差傜，也輪不到他身上。又將原舊祖房拆了，盡行翻蓋。也要算計將那馬棚後面石槽底下那埋的五千兩銀子掘他出來。使了十數個人，將那石槽掀起，等到夜晚靜月上之時，領了調羹、寄姐合自己至親三口，輪鈀撾鑊，掘深二尺。果見兩片石板，蓋著兩支大甕。掀了石板，只見甕中滿滿兩甕清水，那有甚麼銀子的蹤影。

　　原來昔年狄希陳在京做夢，夢見素姐將房賣與了劉舉人，眼見他將這石槽底下銀子掘了，搬回家去。夢中舉人還與狄希陳爭持相罵。狄希陳趕了回去，打聽得劉舉人果然修蓋宅舍，得了一窖藏金，足有五千之數。原來這財帛的物件，看他是個死相東西，他卻能無翼而飛，不脛而走；他又能乘人的衰旺，自己會得來往。想是狄希陳做夢之時，那銀子已是走去之日。況且這銀子又有個一定，你命裡該有一斗，走遍天下，也只有得十升。狄希陳做了三四年官，回到家內，算那除盤攪以外，淨數帶回家的不多不少，正合那石槽底下五千之數。可見人有得那橫財的，都也是各人的命裡注定，不能強求。調羹眼同看見，這般重大石槽底下，豈是一手一足弄的神通？這明白知是天意，埋怨得何人？

　　狄希陳的好處，將小翅膀分就的產業之外，又與他置添了千把東西，鄉里們倒也敬他的友受。後來狄希青、狄振先、小成哥－－起名狄開先；巧姐的兩個外甥：一個薛志清，一個薛志簡，都是狄希陳請師教成。雖都不曾發得科第，都做了考起的秀才。

　　這狄希陳若不是得了他前世的良朋超度，仗了菩薩的力量，素姐還有三十年的魔障，攪害得他九祖不得昇天，兄弟不能相顧，家業飄零，身命不保，怎能有這般的結果，活到八十七歲善終？所以有詞為證：

　　交友須當交好人，好人世世可相親。

　　請君但看胡無翳，不恨前生拐騙銀。

　　相解救，說緣因，冤家懺悔脫離身。

　　若非佛力神通大，定殺區區狄小陳。

　　說這晁源姻緣事故已完，其餘人等，不用贅說。只勸世人豎起脊梁，扶著正念，生時相敬如賓，死去佛前並命，西周生遂念佛回向演作無量功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