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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世恒言

作者：馮夢龍

糟木匠檢閱，製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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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卷 初刻醒世恒言正篇

第01.01卷 兩縣令競義婚孤女

　　風水人間不可無，也須陰騭兩相扶。

　　時人不解蒼天意，枉使身心著意圖。

　　話說近代浙江衢州府，有一人姓王名奉，哥哥姓王名春。弟兄各生一女，王春的女兒名喚瓊英，王奉的叫做瓊真。瓊英許配本郡一個富家潘百萬之子潘華，瓊真許配本郡蕭別駕之子蕭雅；都是自小聘定的。瓊英方年十歲，母親先喪，父親繼歿。那王春臨終之時，將女兒瓊英托與其弟，囑咐道：「我並無子嗣，只有此女，你把做嫡女看成。待其長成，好好嫁去潘家。你嫂嫂所遺房奩衣飾之類，盡數與之。有潘家原聘財禮置下莊田，就把與他做脂粉之費。莫負吾言！」囑罷，氣絕。殯葬事畢，王奉將侄女瓊英接回家中，與女兒瓊真作伴。

　　忽一年元旦，潘華和蕭雅不約而同到王奉家來拜年。那潘華生得粉臉朱脣，如美女一般，人都稱玉孩童。蕭雅一臉麻子，眼齒好似飛天夜叉模樣。一美一醜，相形起來，那標緻的越覺美玉增輝，那醜陋的越覺泥塗無色。況且潘華衣服炫麗，有心賣富，脫一通換一通。那蕭雅是老實人家，不以穿著為事。常言道：「佛是金裝，人是衣裝。」世人眼孔淺的多，只有皮相，沒有骨相。王家若男若女，若大若小，哪一個不欣羨潘小官人美貌，如潘安再出；暗暗地顛脣簸嘴，批點那飛天夜叉之醜。王奉自己也看不過，心上好不快活。

　　不一日，蕭別駕卒於任所，蕭雅奔喪，扶柩而回。他雖是個世家，累代清官，家無餘積，自別駕死後，日漸消索。潘百萬昃個暴富，家事日盛一日。王奉忽起一個不良之心，想道：「蕭家甚窮，女婿又醜；潘家又富，女婿又標緻。何不把瓊英。瓊真暗地兌轉，誰人知道？也不教親生女兒在窮漢家受苦。」主意已定，到臨嫁之時，將瓊真充做侄女，嫁與潘家，哥哥所遺衣飾莊田之類，都把他去。卻將瓊英反為己女，嫁與那飛天夜叉為配，自己薄薄備些妝奩嫁送。瓊英但叔叔做主，敢怒而不敢言。

　　誰知嫁後，那潘華自恃家富，不習詩書，不務生理，專一賭為事。父親累訓不從，氣憤而亡。潘華益無顧忌，日逐與無賴小人，酒食遊戲。不上十年，把百萬家資敗得罄盡，寸土俱無。丈人屢次周給他，如炭中沃雪，全然不濟。結末迫於凍餒，瞞著丈人，要引渾家去投靠人家為奴。王奉聞知此信，將女兒瓊真接回家中養老，不許女婿上門。潘華流落他鄉，不知下落。那蕭雅勤苦攻書，後來一舉成名，直做到尚書地位；瓊英封一品夫人。有詩為證：

　　目前貧富非為准，久後窮通未可知。

　　顛倒任君瞞昧做，鬼神昭監定無私。

　　看官，你道為何說這王奉嫁女這一事？只為世人但顧眼前，不思日後，只要損人利己。豈知人有百算，天只有一算。你心下想得滑碌碌的一條路，天未必隨你走哩，還是平日行善為高。今日說一段話本，正與王奉相反，喚做《兩縣令競義婚孤女》。

　　這樁故事，出在梁、唐、晉、漢、周五代之季。其時周太祖郭威在位，改元廣順。雖居正統之尊，未就混一之勢。四方割據稱雄者，還有幾處，共是五國三鎮。

　　哪五國？周郭威　　南漢劉晟　　北漢劉　　南唐李升　　蜀孟知祥

　　哪三鎮？吳越錢　　湖南周行逢　　荊南高季昌

　　單說南唐李氏有國，轄下江州地方。內中單表江州德化縣一個知縣，姓石名璧，原是撫州臨川縣人氏，流寓建康。四旬之外，喪了夫人，又無兒子，止有八歲親女月香，和一個養娘隨任。那官人為官清正，單吃德化縣中一口水。又且聽訟明決，雪冤理滯，果然政簡刑清，民安盜息。退堂之暇，就抱月香坐於膝上教他識字，又或叫養娘和他下棋、蹴踘，百般頑耍，他從旁教導。只為無娘之女，十分愛惜。一日，養娘和月香在庭中蹴那小小毬兒為戲。養娘一腳踢起，得劫重了些，那毬擊地而起，連跳幾跳，的溜溜滾去，滾入一個地穴裡。那地穴約有二三尺深，原是埋缸貯水的所在。養娘手短攪他不著，正待跳下穴中去拾取毬兒，石璧道：「且住！」問女兒月香道：「你有甚計較，使毬兒自走出來麼？」月香想了一想，便道：「有計了！」即教養娘去提過一桶水來，傾在穴內。那毬便浮在水面。再傾一桶，穴中水滿，其毬隨水而出。石璧本是要試女孩兒的聰明，見其取水出毬，智意過人，不勝之喜。

　　閒話休敘。那官人在任不上二年，誰知命裡官星不現，飛禍相侵。忽一夜倉中失火，急救時，已燒損官糧千餘石。那時米貴，一石值一貫五百。亂離之際，軍糧最重。南唐法度，凡官府破耗軍糧至三百石者，即行處斬。只為石璧是個清官，又且火災天數，非關本官私弊。上官都替他分解保奏。唐主怒猶未息，將本官削職，要他賠償。估價共該一千五百餘兩。把家私變賣，未盡其半。石璧被本府軟監，追逼不過，鬱成一病，數日而死。遺下女兒和養娘二口，少不得著落牙婆官賣，取價償官。這等苦楚，分明是：

　　屋漏更遭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

　　卻說本縣有個百姓，叫做賈昌，昔年被人誣陷，坐假人命事，問成死罪在獄，虧石知縣到任，審出冤情，將他釋放。賈昌銜保家活命之恩，無從報效。一向在外為商，近日方回。正值石知縣身死，即往撫屍慟哭，備辦衣裳棺木，與他殯殮。合家掛孝，買地營葬。又聞得所欠官糧尚多，欲待替他賠補幾分，怕錢糧干紀，不敢開端惹禍。見說小姐和養娘都著落牙婆官賣，慌忙帶了銀子，到李牙婆家，問要多少身價。李牙婆取出朱批的官票來看：養娘十六歲，只判得三十兩；月香十歲，到判了五十兩。卻是為何？月香雖然年小，容貌秀美可愛；養娘不過粗使之婢，故此判價不等。賈昌並無吝色，身邊取出銀包，兌足了八十兩紋銀，交付牙婆，又謝他五兩銀子，即時領取二人回家。李牙婆把兩個身價交納官庫。地方呈明石知縣家財人口變賣都盡，上官只得在別項挪移貼補，不在話下。

　　卻說月香自從父親死後，沒一刻不啼啼哭哭。乞日又不認得賈昌是甚麼人，買他歸去，必然落於下賤，一路痛哭不已。養娘道：「小姐，你今番到人家去，不比在老爺身邊，只管啼哭，必遭打罵。」月香聽說，愈覺悲傷。誰知賈昌一片仁義之心，領到家中，與老婆相見，對老婆說：「此乃恩人石相公的小姐，那一個就是伏侍小姐的養娘。我當初若沒有恩人，此身死於紲縲。今日見他小姐，如見恩人之面。你可另收拾一間香房，教他兩個住下，好茶好飯供待他，不可怠慢。後來倘有親族來訪，那時送還，也盡我一點報效之心。不然之時，待他長成，就本縣擇個門當戶對的人家，一夫一婦，嫁他出去，恩人墳墓也有個親人看覷。那個養娘依舊得他伏侍小姐，等他兩個作伴，做些女工，不要他在外答應。」

　　月香生成伶俐，見賈昌如此吩咐老婆，慌忙上前萬福道：「奴家賣身在此，為奴為婢，理之當然。蒙恩人擡舉，此乃再生之恩。乞受奴一拜，收為義女。」說罷，即忙下跪。賈昌哪裡肯要他拜？別轉了頭，忙教老婆扶起道：「小人是老相公的子民，這螻蟻之命，都出老相公所賜。就是這位養娘，小人也不敢怠慢，何況小姐！小人怎敢妄自尊大。暫時屈在寒家，只當賓客相待。望小姐勿責怠慢，小人夫妻有幸。」月香再三稱謝。賈昌又吩咐家中男女，都稱為石小姐。那小姐稱賈昌夫婦，但呼賈公賈婆，不在話下。

　　原來賈昌的老婆，素性不甚賢慧。只為看上月香生得清秀乖巧，自己無男無女，有心要收他做個螟蛉女兒。初時甚是歡喜，聽說賓客相待，先有三分不耐煩了；卻滅不得石知縣的恩，沒奈何依氣紉夫言語，勉強奉承。後來賈昌在外為商，每得好綢好絹，先盡上好的寄與石小姐做衣服穿。比及回家，先問石小姐安否。老婆心下漸漸不平。又過些時，把馬腳露出來了。但是賈昌在家，朝饔夕餐，也還成個規矩，口中假意奉承幾句。但背了賈昌時，茶不茶，飯不飯，另是一樣光景了；養娘常叫出外邊雜差雜使，不容他一刻空閑，又每日間限定石小姐要做若干女工針黹還他；倘手遲腳慢，便去捉雞罵狗，口裡好不乾淨哩。正是：

　　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

　　養娘受氣不過，稟知小姐，欲待等賈公回家，告訴他一番。月香斷不肯，說道：「當初他用錢買我，原不指望他擡舉。今日賈婆雖有不到之處，卻與賈公無干。你若說他，把賈公這段美情都沒了。我與你命薄之人，只索忍耐為上。」

　　忽一日，賈公做客回家，正撞著養娘在外汲水，面龐比前甚是黑瘦了。賈公道：「養娘，我只教你伏侍小姐，誰要你汲水？且放著水桶，另叫人來擔罷！」養娘放了水桶，動了個怠傷之念，不覺滴下幾點淚來。賈公要盤問時，他把手拭淚，忙忙的奔進去了。賈公心中甚疑，見了老婆，問道：「石小姐和養娘沒有甚事麼？」老婆回言：「沒有。」初歸之際，事體多頭，也就擱過一邊。

　　又過了幾日，賈公偶然近處人家走動，回來不見老婆在房，自往廚下去尋他說話。正撞見養娘從廚下來，也沒有托盤，右手拿一大碗飯，左手一隻空碗，碗上頂一碟腌菜葉兒。賈公有心閃在隱處看時，養娘走進石小姐房中去了。賈公不省得這飯是誰吃的，一些葷腥也沒有。那時不往廚下，竟悄悄的走在石小姐房前，向門縫裡張時，只見石小姐將這碟腌菜葉兒過飯。心中大怒，便與老婆鬧將起來。老婆道：「葷腥盡有，我又不是不捨得與他吃！那丫頭自不來擔，難道要老娘送進房去不成？」賈公道：「我原說過來，石家的養娘，只教他在房中與小姐作伴。我家廚下走使的又不少，誰要他出房擔飯！前日那養娘噙著兩眼淚在外街汲水，我已疑心，是必家中把他難為了，只為匆忙，不曾細問得。原來你恁地無恩無義，連石小姐都怠慢！見放著許多葷菜，卻教他吃白飯，是甚道理？我在家尚然如此，我出外時，可知連飯也沒得與他們吃飽。我這番回來，見他們著實黑瘦了。」老婆道：「別人家丫頭，哪要你恁般疼他，養得白白壯壯，你可收用他做小老婆麼？」賈公道：「放屁！說的是甚麼話！你這樣不通理的人，我不與你講嘴。自明日為始，我教當值的每日另買一份肉菜供給他兩口，不要在傢伙中算賬，省得奪了你的口食，你又不歡喜。」老婆自家覺得有些不是，口裡也含含糊糊的哼了幾句，便不言語了。從此賈公吩咐當值的，每日肉菜分做兩份。卻叫廚下丫頭們，各自安排送飯。這幾時，好不齊整。正是：

　　人情若比初相識，到底終無怨恨心。

　　賈昌因牽掛石小姐，有一年多不出外經營。老婆卻也做意修好，相忘於無言。月香在賈公家，一住五年，看看長成。賈昌意思要密訪個好主兒，嫁他出去了，方才放心，自家好出門做生理。這也是賈公的心事，背地裡自去勾當。曉得老婆不賢，又與他商量怎的。若是湊巧時，賠些妝奩嫁出去了，可不乾淨？何期姻緣不偶。內中也有緣故：但是是出身低微的，賈公又怕辱沒了石知縣，不肯俯就；但是略有些名目的，哪個肯要百姓人家的養娘為婦，所以好事難成。賈公見姻事不就，老婆又和順了，家中供給又立了常規，捨不得擔擱生意，只得又出外為商。未行數日之前，預先叮嚀老婆有十來次，只教好生看待石小姐和養娘兩口。又請石小姐出來，再三撫慰，連養娘都用許多好言安放。又吩咐老婆道：「他骨氣也比你重幾百分哩，你切莫慢他。若是不依我言語，我回家時，就不與你認夫妻了。」又喚當值的和廚下丫頭，都吩咐遍了方才出門。

　　臨歧費盡叮嚀語，只為當初受德深。

　　卻說賈昌的老婆，一向被老公在家作興石小姐和養娘，心下好生不樂，沒奈何，只得由他，受了肚子的腌昏悶之氣。一等老公出門，三日之後，就使起家主母的勢來。尋個茶遲晏小小不是的題目，先將廚下丫頭試法，連打幾個巴掌，罵道：「賤人，你是我手內用錢討的，如何恁地托大！你恃了那個小主母的勢頭，卻不用心伏侍我？要飯吃時？等他自擔，不要你們獻勤，卻耽誤老娘的差使！」罵了一回，就乘著熱鬧中，喚過當值的，吩咐將賈公派下另一份肉菜錢，乾折進來，不要買了。當值的不敢不依。且喜月香能甘淡薄，全不介意。

　　又過了些時，忽一日，養娘擔洗臉水，遲了些，水已涼了。養娘不合哼了一句。那婆娘聽得了，特地叫來發作道：「這水不是你擔的。別人燒著湯，你便胡亂用些罷。當初在牙婆家，哪個燒湯與你洗臉？」養娘耐嘴不住，便回了幾句言語道：「誰要他們擔水燒湯！我又不是不曾擔水過的，兩隻手也會燒火。下次我自擔水自燒，不費廚下姐姐們力氣便了。」那婆娘提醒了他當初曾擔水過這句話，便罵道：「小賤人！你當先擔得幾桶水，便在外面做身做分，哭與家長知道，連累老娘受了百般嘔氣，今日老娘要討個賬兒。你既說會擔水，會燒火，把兩件事都交在你身上。每日常用的水，都要你擔，不許缺乏。是火，都是你燒。若是難為了柴，老娘卻要計較。且等你知心知意的家長回家時，你再啼啼哭哭告訴他便了，也不怕他趕了老娘出去！」月香在房中，聽得賈婆發作自家的丫頭，慌忙移步上前，萬福謝罪，招稱許多不是，叫賈婆莫怪。養娘道：「果是婢子不是了！只求看小姐面上，不要計較。」那老婆愈加忿怒，便道：「甚麼小姐，小姐！是小姐，不到我家來了。我是個百姓人家，不曉得小姐是甚麼品級，你動不動把來壓老娘。老娘骨氣雖輕，不受人壓量的，今日要說個明白。就是小姐也說不得，費了大錢討的。少不得老娘是個主母，賈婆也不是你叫的。」月香聽得話不投機，含著眼淚，自進房去了。

　　那婆娘吩咐廚中，不許叫「石小姐」，只叫他「月香」名字。又吩咐養娘只在廚下專管擔水燒火，不許進月香房中。月香若要飯吃時，待他自到廚房來取。其夜，又叫丫頭搬了養娘的被窩到自己房中去。月香坐個更深，不見養娘進來，只得自己閉門而睡。又過幾日，那婆娘喚月香出房，卻教丫頭把的房門鎖了。月香沒了房，只得在外面盤旋。夜間就同養娘一鋪睡。睡起時，就叫他拿東拿西，役使他起來。在他矮檐下，怎敢不低頭。月香無可奈何，只得伏低伏小。那婆娘見月香隨順，心中暗喜，驀地開了他房門的鎖，把他房中搬得一空。凡丈夫一向寄來的好綢好緞，曾做不曾做得，都遷入自己箱籠，被窩也收起了不還他。月香暗暗叫苦，不敢則聲。

　　忽一日，賈公書信回來，又寄許多東西與石小姐。書中囑咐老婆：「好生看待，不久我便回來。」那婆娘把東西收起，思想道：「我把石家兩個丫頭作賤夠了，丈夫回來，必然廝鬧。難道我懼怕老公，重新奉承他起來不成？那老忘八把這兩個瘦馬養著，不知作何結束！他臨行之時，說道若不依他言語，就不與我做夫妻了。一定他起了甚麼不良之心。那月香好副嘴臉，年已長成。倘或有意留他，也不見得，那時我爭風吃醋便遲了。人無遠慮，必有近憂，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他兩個賣去他方，老忘八回來也只一怪，拚得廝鬧一場罷了。難道又去贖他回來不成？好計，好計！」正是：

　　眼孔淺時無大量，心田偏處有奸謀。

　　當下那婆娘吩咐當值的：「與我喚那張牙婆到來，我有話說。」不一時，當值的將張婆引到。賈婆教月香和養娘都相見了，卻發咐他開去，對張婆說道：「我家六年前，討下這兩個丫頭。如今大的忒大了，小的又嬌嬌的，做不得生活。都要賣他出去，你與我快尋個主兒。」原來當先官賣之事，是李牙婆經手，此時李婆已死，官私做媒，又推張婆出尖了。張婆道：「那年紀小的，正有個好主兒在此，只怕大娘不肯。」賈婆道：「有甚不肯？」張婆道：「就是本縣大尹老爺復姓鍾離，名義，壽春人氏，親生一位小姐，許配德安縣高大尹的長公子，在任上行聘的，不日就要來娶親了。本縣嫁妝都已備得十全，只是缺少一個隨嫁的養娘。昨日大尹老爺喚老媳婦當官吩咐過了，老媳婦正沒處尋。宅上這位小娘子，正中其選。只是異鄉之人，大娘不捨得與他。」賈婆想道：「我正要尋個遠方的主顧，來得正好！況且知縣相公要了人去，丈夫回來，料也不敢則聲。」便道：「做官府家的陪嫁，勝似在我家十倍，我有甚麼不捨得？只是不要虧了我的原價便好。」張婆道：「原價許多？」賈婆道：「十來歲時，就是五十兩討的，如今飯錢又弄一主在身上了。」張婆道：「吃的飯是算不得賬。這五十兩銀子在老媳婦身上。」賈婆道：「那一個老丫頭也替我覓個人家便好。他兩個是一夥兒來的。去了一個，那一個，那一個也養不住了。潯濛年紀一二十之外，又是要老公的時候，留他甚麼！」張婆道：「那個要多少身價？」賈婆道：「原是三十兩銀子討的。」牙婆道：「粗貨兒，直不得這許多。若是減得一半，老媳婦倒有個外甥在身邊，三十歲了。老媳婦原許下與他娶一房妻小的，因手頭不寬展，捱下去。這倒是雌雄一對兒。」賈婆道：「既是你的外甥，便讓你五兩銀子。」張婆道：「連這小娘子的媒禮在內，讓我十兩罷！」賈婆道：「也不為大事，你且說合起來。」張婆道：「老媳婦如今先去回覆知縣相公。若講得成時，一手交錢，一手就要交貨的。」賈婆道：「你今晚還來不？」張婆道：「今晚還要與外甥商量，來不及了，明日早來回話。多分兩個都要成的。」說罷，別去，不在話下。

　　卻說大尹鍾離義到任有一年零三個月了。前任馬公，是頂那石大尹的缺。馬公升任去後，鍾離義又是頂馬公的缺。鍾離大尹與德安高大尹原是個同鄉。高大尹下二子，長曰高登，年十八歲；次曰高升，年十六歲。這高登便是鍾離公的女婿。自來鍾離公未曾有子，止生此女，小字瑞枝，方年一十七歲，選定本年十月望日出嫁。此時九月下旬，吉期將近。鍾離公吩咐張婆，急切要尋個陪嫁。張婆得了賈家這頭門路，就去回覆大尹。大尹道：「若是人物好時，就是五十兩也不多。明日庫上來領價，晚上就要進門的。」張婆道：「領相公鈞旨。」當晚回家，與外甥趙二商議，有這相應的親事，要與他完婚。趙二先歡喜了一夜。次早，趙二便去整理衣褶，準備做新郎。張婆到家中，先湊足了二十兩身價，隨即到縣取知縣相公鈞帖，到庫上兌了五十兩銀子，來到賈家，把這兩項銀子交付與賈婆，分疏得明明白白。賈婆都收下了。

　　少頃，縣中差兩名皂隸，兩個轎夫，擡著一頂小轎，到賈家門首停下。賈家初時都不通月香曉得，臨期竟打發他上轎。月香正不知教他哪裡去，和養娘兩個，叫天叫地，放聲大哭。賈婆不管三七二十一，和張婆兩個，你一推，我一㩳，㩳他出了大門。張婆方才說明：「小娘子不要啼哭了！你家主母，將你賣與本縣知縣相公處做小姐的陪嫁。此去好不富貴！官府衙門，不是耍處，事到其間，哭也無益。」月香只得收淚，上轎而去。

　　轎夫擡進後堂。月香見了鍾離公，還只萬福。張婆在榜道：「這就是老爺了，須下個大禮！」月香只得磕頭。立起身來，不覺淚珠滿面。張婆教化了淚眼，引入私衙，見夫人和瑞枝小姐。問其小名，對以「月香」。夫人道：「好個『月香』二字！不必更換，就發他伏侍小姐。」鍾離公厚賞張婆，不在話下。

　　可憐宦室嬌香女，權作閨中使令人。張婆出衙，已是酉牌時分。再到賈家，只見那養娘正思想小姐，在廚下痛哭。賈婆對他說道：「我今把你嫁與張媽媽的外甥，一夫一婦，比月香到勝幾分，莫要悲傷了！」張婆也勸慰了一番。趙二在混堂內洗了個淨浴，打扮得帽兒光光，衣衫簇簇，自家提了一盞燈籠前來接親。張婆就教養娘拜別了賈婆。那養娘原是個大腳，張婆扶著步行到家，與外甥成親。

　　話休絮煩。再說月香小姐自那日進了鍾離相公衙內，次日，夫人吩咐新來婢子，將中堂打掃。月香領命，攜箒而去。鍾離義梳洗已畢，打點早衙理事，步出中堂，只見新來婢子呆呆的把著一把掃箒，立於庭中。鍾離公暗暗稱怪，悄地上前看時，原來庭中有一個土穴，月香對了那穴，汪汪流淚。鍾離公不解其故，走入中堂，喚月香上來，問其緣故。月香愈加哀泣，口稱不敢。鍾離公再三詰問，月香方才收淚而言道：「賤妾幼時，父親曾於此地教妾蹴毬為戲，誤落毬於此穴。父親問道：『你可有計較，使毬自出於穴，不須拾取？』賤妾言云：『有計。』即遣養娘取水灌之。水滿毬浮，自出穴外。父親謂妾聰明，不勝之喜。今雖年久，尚然記憶。睹物傷情，不覺哀泣。願相公俯賜矜憐，勿加罪責！」鍾離公大驚道：「汝父姓甚名誰？你幼時如何得到此地？須細細說與我知！」月香道：「妾父姓石名璧，六年前在此作縣。只為天火燒倉，朝廷將父革職，勒令賠償。父親病鬱而死，有司將妾和養娘官賣到本縣賈公家。賈公向被冤繫，蒙我父活命之恩，故將賤妾甚相看待，撫養至今。因賈公出外為商，其妻不能相容，將妾轉賣於此。只此實情，並無欺隱。」

　　今朝訴出衷腸事，鐵石人知也淚垂。

　　鍾離公聽罷，正是兔死狐悲，物傷其類：「我與石璧一般是個縣尹。他只為遭時不幸，遇了天災，親生女兒就淪於下賤。我若不聞不見，倒也罷了！天教他到我衙裡。我若不扶持他，同官體面何存！石公在九泉之下，以我為何如人！」當下請夫人上堂，就把月香的來歷細細敘明。夫人道：「似這等說，他也是個縣令之女，豈可賤婢相看。目今女孩兒嫁期又逼，相公何以處之？」鍾離公道：「今後不要月香服役，可與女孩兒姊妹相稱，下官自有處置。」即時修書一封，差人送到親家高大尹處。高大尹拆書觀看，原來是求寬嫁娶之期。書上寫道：

　　婚男嫁女，雖父母之心；捨己成人，乃高明之事。近因小女出閣，預置媵婢月香。見其顏色端麗，舉止安詳，心竊異之。細訪來歷，乃知即兩任前石縣令之女。石公廉吏，因倉火失官喪軀，女亦官賣，轉展售於寒家。同官之女，猶吾女也。此女年已及笄，不惟不可屈為媵婢，且不可使吾女先此女而嫁。僕今急為此女擇婿，將以小女薄奩嫁之。令郎姻期，少待改卜。特此拜懇，伏惟情諒。鍾離義頓首。

　　高大尹看了道：「原來如此！此長者之事，吾奈何使鍾離公獨擅其美！」即時回書云：

　　鸞鳳之配，雖有佳期；狐兔之悲，豈無同志？在親翁既以同官之女為女，在不佞寧不以親翁之心為心？三覆示言，令人悲惻。此女廉吏血胤，無慚閥閱。願親家即賜為兒婦，以踐始期；令愛別選高門，庶幾兩便。昔蘧伯玉恥獨為君子，僕今者願分親翁之誼。高原頓首。

　　使者將回書呈與鍾離公看了。鍾離公道：「高親家願娶孤女，雖然義舉；但吾女他兒，久已聘定，豈可更改？還是從容待我嫁了石家小姐，然後另備妝奩，以完吾女之事。」當下又寫書一封，差人再達高親家。高公開書讀道：

　　　　娶無依之女，雖屬高情；更已定之婚，終乖正道。小女與令郎，久諧鳳卜，准擬鸞鳴。在令郎停妻而娶妻，已違古禮；使小女捨婿而求婿，難免人非。請君三思，必從前議。義惶恐再拜。

　　高公讀畢，嘆道：「我一時思之不熟。今聞鍾離公之言，慚愧無地。我如今有個兩盡之道，使鍾離公得行其志，而吾亦同享其名。萬世而下，以為美談。」即時覆書云：

　　　　以女易女，僕之慕誼雖殷；停妻娶妻，君之引禮甚正。僕之次男高升，年方十七，尚未締姻。令愛歸我長兒，石女屬我次子。佳兒佳婦，兩對良姻；一死一生，千秋高誼。妝奩不須求備，時日且喜和同。伏冀俯從，不須改卜。原惶恐再拜。

　　鍾離公得書，大喜道：「如此分處，方為雙美。高公義氣，真不愧古人。吾當拜其下風矣！」當下即與夫人說知，將一副妝奩，剖為兩份，衣服首飾，稍稍增添。二女一般，並無厚薄。到十月望前兩日，高公安排兩乘花花細轎，笙簫鼓吹，迎接兩位新人。鍾離公先發了嫁妝去後，隨喚出瑞枝、月香兩個女兒，教夫人吩咐他為婦之道。二女拜別而行。月香感念鍾離公夫婦恩德，十分難捨，號哭上轎。一路趲行，自不必說。到了縣中，恰好湊著吉日良時，兩對小夫妻，如花如錦，拜堂合巹。高公夫婦歡喜無限。正是：

　　百年好事從今定，一對姻緣天上來。

　　再說鍾離公嫁女三日之後，夜間忽得一夢，夢見一位官人，幞頭象簡，立於面前，說道：「吾乃月香之父石璧是也。生前為此縣大尹，因倉糧失火，賠償無措，鬱鬱而亡。上帝察其清廉，憫其無罪，敕封吾為本縣城隍之神。月香，吾之愛女，蒙君高誼，拔之泥中，成其美眷，此乃陰德之事，吾已奏聞上帝。君命中本無子嗣，上帝以公行善，賜公一子，昌大其門。君當致身高位，安享遐齡。鄰縣高公，與君同心，願娶孤女，上帝嘉悅，亦賜二子高官厚祿，以酬其德。君當傳與世人，廣行方便，切不可凌弱暴寡，利己損人。天道昭昭，纖毫洞察。」說罷，再拜。鍾離公答拜起身，忽然踏了衣服前幅，跌上一交，猛然驚醒，乃是一夢。即時說與夫人知道，夫人亦嗟呀不已。待等天明，鍾離公打轎到城隍廟中焚香作禮，捐出俸資百兩，命道士重新廟宇，將此事勒碑，廣諭眾人。又將此夢備細，寫書報與高公知道。高公把書與兩個兒子看了，各各驚訝。鍾離夫人年過四十，忽然得孕生子，取名天賜。後來鍾離義歸宋，仕至龍圖閣大學士，壽享九旬。子天賜，為大宋狀元。高登、高升俱仕宋朝，官至卿宰。此是後話。

　　且說賈昌在客中，不久回來，不見了月香小姐和那養娘。詢知其故，與婆娘大鬧幾場。後來知得鍾離相公將月香為女，一同小姐嫁與高門。賈昌無處用情，把銀二十兩，要贖養娘送還石小姐。那趙二恩愛夫妻，不忍分拆，情願做一對投靠。張婆也禁他不住。賈昌領了趙二夫妻，直到德安縣，稟知大尹高公。高公問了備細，進衙又問媳婦月香，所言相同。遂將趙二夫妻收留，以金帛厚酬賈昌。賈昌不受而歸。從此賈昌惱恨老婆無義，立誓不與他相處。另招一婢，生下兩男。此亦作善之報也。後人有詩嘆云：

　　人家嫁娶擇高門，誰肯周全孤女婚？

　　試看兩公陰德報，皇天不負好心人。

第01.02卷 三孝廉讓產立高名

　　紫荊枝下還家日，花萼樓中合被時。

　　同氣從來兄與弟，千秋羞詠豆萁詩。

　　這首詩，為勸人兄弟和順而作，用著二個故事，看官聽在下一一分剖。第一句說：「紫荊枝下還家日」。昔時有田氏兄弟三人，小同居合爨。長的娶妻叫田大嫂，次的娶妻叫田二嫂。妯娌和睦，並無閑言。惟第三的年小，隨著哥嫂過日。後來長大娶妻，叫田三嫂。那田三嫂為人不賢，恃著自己有些妝奩，看見夫家一鍋裡煮飯，一桌上吃食，不用私錢，不動私秤，便私房要吃些東西，也不方便，日夜在丈夫面前攛掇：「公堂錢庫田產，都是伯伯們掌管，一出一入，你全不知道。他是亮裡，你是暗裡。用一說十，用十說百，哪裡曉得！目今雖說同居，到底有個散場。若還家道消乏下來，只苦得你年幼的。依我說，不如早早分析，將財產三分撥開，各人自去營運，不好麼？」田三一時被妻言所惑，認為有理，央親戚對哥哥說，要分析而居。田大、田二初時不肯，被田三夫婦內外連連催逼，只得依允。將所有房產錢穀之類，三分撥開，分毫不多，分毫不少。只有庭前一棵大紫荊樹，積祖傳下，極其茂盛，既要析居，這樹歸著哪一個？可惜正在開花之際，也說不得了。田大至公無私，議將此樹砍倒，將粗本分為三截，每H各得一截，其餘零枝碎葉，論秤分開。商議已妥，只待來日動手。

　　次日天明，田大喚了兩個兄弟，同去砍樹。到得樹邊看時，枝枯葉萎，全無生氣。田大把手一推，其樹應手而倒根芽俱露。田大住手，向樹大哭。兩個兄弟道：「此樹值得甚麼！兄長何必如此痛惜！」田大道：「吾非哭此樹也。思我兄弟三人，產於一姓，同爺合母，比這樹枝枝葉葉，連根而生，分開不得。根生本，本生枝，枝生葉，所以榮盛。昨日議將此樹分為三截，樹不忍活活分離，一夜自家枯死。我兄弟三人若分離了，亦如此樹枯死，豈有榮盛之日？吾所以悲哀耳。」田二、田三聞哥哥所言，至情感動：「可以人而不如樹乎？」遂相抱做一堆，痛哭不已。大家不忍分析，情願依舊同居合爨。三房妻子聽得堂前哭聲，出來看時方知其故。大嫂二嫂，各各歡喜，惟三嫂不願，口出怨言。田三要將妻逐出。兩個哥哥再三勸住。三嫂羞慚，還房自縊而死。此乃自作孽不可活。

　　這話擱過不題。再說田大可惜那棵紫荊樹，再來看其樹無整理，自然端正，枝枝再活，花萎重新，比前更加爛熳。田大喚兩個兄弟來看了，各人嗟訝不已。自此田氏累世同居。有詩為證：

　　紫荊花下說三田，人合人離花亦然。

　　同氣連枝原不解，家中莫聽婦人言。

　　第二句說「花萼樓中合被時」。那花萼樓在陝西長安城中，大唐玄宗皇帝所建。玄宗皇帝就是唐明皇。他原是唐家宗室，因為韋氏亂政，武三思專權，明皇起兵誅之，遂即帝位。有五個兄弟，皆封王爵，時號「五王」。明皇友愛甚篤，起一座大樓，取《詩經．棠棣》之義，名曰花萼。時時召五王登樓歡宴。又製成大幔，名為「五王帳」。帳中長枕大被，明皇和五王時常同寢其中。有詩為證：

　　羯鼓頻敲玉笛催，朱樓宴罷夕陽微。

　　宮人秉燭通宵坐，不信君王夜不歸。

　　第四句說「千秋羞詠豆萁詩」。後漢魏王曹操長子曹丕，篡漢稱帝。有弟曹植，字子建，聰明絕世。操生時最所寵愛，幾遍欲立為嗣而不果。曹丕銜其舊恨，欲尋事而殺之。一日，召子建問曰：「先帝每誇汝詩才敏捷，朕未曾面試。今限汝七步之內，成詩一首。如若不成，當坐汝欺誑之罪。」子建未及七步，其詩已成，中寓規諷之意。詩曰：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曹丕見詩感泣，遂釋前恨。後人有詩為證：

　　從來寵貴起猜疑，七步詩成亦可危。

　　堪嘆釜萁仇未已，六朝骨肉盡誅夷。

　　說話的，為何今日講這兩三個故事？只為自家要說那《三孝廉讓產立高名》。這段話文不比曹丕忌刻，也沒子建風流，勝如紫荊花下三田，花萼樓中諸李，隨你不和順的弟兄，聽著在下講這節故事，都要學好起來。正是：

　　要知天下事，須讀古人書。

　　這故事出在東漢光武年間。那時天下乂安，萬民樂業。朝有梧鳳之鳴，野無谷駒之嘆。原來漢朝取士之法，不比今時。他不以科目取士，惟憑州郡選舉。雖則有博學宏詞、賢良方正等科，惟以孝廉為重。孝者，孝弟；廉者，廉潔。孝則忠君，廉則愛民。但是舉了孝廉，便得出身做官。若依了今日事勢，州縣考個童生，還有幾十封薦書，若是舉孝廉時，不知多少分上鑽刺，依舊是富貴子弟鑽去了。孤寒的便有曾參之孝，伯夷之廉，休想揚名顯姓。只是漢時法度甚妙，但是舉過某人孝廉，其人若果然有才有德，不拘資格，驟然升擢，連舉主俱紀錄受賞；若所舉不得其人，後日或貪財壞法，輕則罪黜，重則抄沒，連舉主一同受罪。那薦人的與所薦之人，休戚相關，不敢胡亂。所以公道大明，朝班清肅。不在話下。

　　且說會稽郡陽羨縣，有一人姓許名武，字長文，十五歲上，父母雙亡。雖然遺下些田產童僕，奈門戶單微，無人幫助。更兼有兩個兄弟，一名許晏，年方九歲，一名許普，年方七歲，都則幼小無知，終日趕著哥哥啼哭。那許武日則躬率童僕，耕田種圃，夜則挑燈讀書。但是耕種時，二弟雖未勝鋤，必使從旁觀看。但是讀時，把兩個小兄弟坐於案旁，將句讀親口傳授，細細講解，教以禮讓之節，成人之道。稍不率教，輒跪於家廟之前，痛自督責，說自己德行不足，不能化誨，願父母有靈，啟牖二弟，涕泣不已。直待兄弟號泣請罪，方才起身，並不以疾言倨色相加也。室中只用鋪陳一副，兄弟三人同睡。如此數年，二弟俱已長成，家事亦漸丰盛。有人勸許武娶妻，許武答道：「若娶妻，便當與二弟別居。篤夫婦之愛，而忘手足之情，吾不忍也。」繇是晝則同耕，夜則同讀，食必同器，宿必同床。鄉里傳出個大名，都稱為「孝弟許武」，又傳出幾句口號，道是：

　　陽羨許季長，耕讀晝夜忙。教誨二弟俱成行，不是長兄是父娘。

　　時州牧郡守俱聞其名，交章薦舉，朝廷徵為議郎，下詔會稽郡。太守奉旨，檄下縣令，刻日勸駕。許武迫於君命，料難推阻，吩咐兩個兄弟：「在家躬耕力學，一如我在家之時，不可懈廢業，有負先人遺訓。」又囑咐奴僕：「俱要小心安分，聽兩個家主役使，早起夜眠，共扶家業。」囑咐已畢，收拾行裝，不用官府車輛，自己雇了腳力登車，只帶一個童兒，望長安進發。不一日，到京朝見受職。

　　長安城中，聞得孝弟許武之名，爭來拜訪識荊，此時望重朝班，名聞四野。朝中大臣探聽得許武尚未婚娶，多欲以女妻之者。許武心下想道：「我兄弟三人，年皆強壯，皆未有妻。我若先娶，殊非為兄之道。況我家世耕讀，僥倖備員朝署，便與縉紳大家為婚，那女子自恃家門，未免嬌貴之氣。不惟壞了我儒素門風，異日我兩個兄弟娶了貧賤人家女子，妯娌之間，怎生相處！從來兄弟不睦，多因婦人而起，我不可不防其漸也。」腹中雖如此躊論，卻是說不出的話。只得權辭以對，說家中已定下糟糠之婦，不敢停妻再娶，恐被宋弘所笑。眾人聞之，愈加敬重。況許武精於經術，朝廷有大政事，公卿不能決，往往來請教他。他引古證今，議論悉中窾要。但是許武所議，眾人皆以為確不可易。公卿倚之為重。不數年間，累遷至御史大夫之職。

　　忽一日，思想二弟在家，力學多年，不見州郡薦舉，誠恐怠荒失業，意欲還家省視。遂上疏，其略云：

　　臣以菲才，遭逢聖代，致位通顯，未謀報稱，敢圖暇逸？但古人云：『人生百行，孝弟為先。』『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先父母早背，域兆未修。臣弟二人，學業未立。臣三十未娶。五倫之中，乃缺其三。願賜臣假，暫歸鄉里。倘念臣犬馬之力，尚可鞭笞，奔馳有日。

天子覽奏，准給假暫歸，命乘傳衣錦還鄉，復賜黃金二十斤為婚禮之費。許武謝恩辭朝，百官俱於郊外送行。正是：

　　報道錦衣歸故里，爭誇白屋出公卿。

　　許武既歸，省視先塋已畢，便乃納還官誥，只推有病，不願為官。過了些時，從容召二弟至前，詢其學業之進退。許晏、許普應答如流，理明詞暢。許武心中大喜。再稽查田宅之數，比前恢廓數倍，皆二弟勤儉之所積也。武於是遍訪里中良家女子，先與兩個兄弟定親，自己方才娶妻，續又與二弟婚配。

　　約莫數月，忽然對二弟說道：「吾聞兄弟有析居之義。今吾與汝，皆已娶婦，田產不薄，理宜各立門戶。」二弟唯唯惟命。乃擇日治酒，遍召里中父老。三爵已過，乃告以析居之事。因悉召僮僕至前，將所有家財，一一分剖。首取廣宅自予，說道：「吾位為貴臣，門宜棨戟，體面不可不肅。汝輩力田耕作，得竹廬茅舍足矣。」又閱田地之籍，凡良田悉歸之己，將磽薄者量給二弟，說道：「我賓客眾盛，交遊日廣，非此不足以供吾用。汝輩數口之家，但能力作，只此可無凍餒。吾不欲汝多財以損德也。」又悉取奴僕之壯健伶俐者，說道：「吾出入跟隨，非此不足以給使令。汝輩合力耕作，正須此愚蠢者作伴，老弱饋食足矣，不須多人，費汝衣食也。」

　　眾父老一向知許武是個孝弟之人，這番分財，定然辭多就少。不想他般般件件，自占便宜。兩個小兄弟所得，不及他十分之五，全無謙讓之心，大有欺凌之意。眾人心中甚是不平，有幾個剛直老人氣忿不過，竟自去了。有個心直口快的，便想要開口，說公道話，與兩個小兄弟做喬主張。其中又有個老成的，背地裡捏手捏腳，教他莫說，以此罷了。那教他莫說的，也有些見識，他道：「富貴的人，與貧賤的人，不是一般肚腸。許武已做了顯官，比不得當初了。常言道：疏不間親。你我終是外人，怎管得他家事。就是好言相勸，料未必聽從，枉費了脣舌，到挑撥他兄弟不和。倘或做兄弟的肯讓哥哥，十分之美，你我又嘔這閒氣則甚！，若做兄弟的心上不甘，必然爭論。等他爭論時節，我們替他做個主張，卻不是好！」正是：

　　事非干己休多管，話不投機莫強言。

　　原來許晏、許普，自從蒙哥哥教誨，知書達禮，全以孝弟為重，見哥哥如此分析，以為理之當然，絕無幾微不平的意思。許武分撥已定，眾人皆散。許武居中住了正房，其左右小房，許晏、許普各住一邊。每日率領家奴下田耕種，暇則讀書，時時將疑義叩問哥哥，以此為常。妯娌之間，也與他兄弟三人一般和順。從此里中父老，人人薄許武之所為，都可憐他兩個兄弟，私下議論道路：「許武是個假孝廉，許晏、許普才是個真孝廉。他思念父母面上，一體同氣，聽其教誨，唯唯諾諾，並不違拗，豈不是孝？他又重義輕財，任分多少，全不爭論，豈不是廉？」起初里中傳個好名，叫做「孝弟許武」，如今抹落了武字，改做「孝弟許家」，把許晏、許普弄出一個大名來。那漢朝清議極重，又傳出幾句口號，道是：

　　假孝廉，做官員；真孝廉，出口錢。假孝廉，據高軒；真孝廉，守茅檐。假孝廉，富田園；真孝廉，執鋤鐮。真為玉，假為瓦，瓦登廈，玉拋野。不宜真，只宜假。

　　那時明帝即位，下詔求賢，令有司訪問篤行有學之士，登門禮聘，傳驛至京。詔書到會稽郡，郡守分諭各縣。縣令平昔已知許晏、許普讓產不爭之事，又值父老公舉他真學真廉，行過其兄，就把二人申報本郡。郡守和州牧，皆素聞其名，一同舉薦。縣令親到其門，下車投謁，手奉玄纁束帛，備陳天子求賢之意。許晏、許普謙讓不已。許武道：「幼學壯行，君子本分之事，吾弟不可固辭。」二人只得應詔，別了哥嫂，乘傳到於長安，朝見天子。

　　拜舞已畢，天子金口玉言，問道：「卿是許武之弟乎？」晏、普叩頭應詔。天子又道：「聞卿家有孝弟之名。卿之廉讓，有過於兄，朕心嘉悅。」晏、普叩頭道：「聖運龍興，闢門訪落，此乃帝王盛典。郡縣不以臣晏、臣普為不肖，有溷聖聰。臣幼失怙恃，承兄武教訓，兢兢自守，耕耘誦讀之外，別無他長。弟等何能及兄武之萬一。」天子聞對，嘉其謙德，即日俱拜為內史。不五年間，皆至九卿之位。居官雖不如乃兄赫赫之名，然滿朝稱為廉讓。

　　忽一日，許武致家書於二弟。二弟拆開看之，書曰：

　　匹夫而膺辟召，仕宦而至九卿，此亦人生之極榮也。二疏有言：『知足不辱，知止不殆。』既無出類拔萃之才，宜急流勇退，以避賢路。

晏、普得書，即日同上疏辭官。天子不許。疏三上，天子問宰相宋均道：「許晏、許普壯入仕，備位九卿。朕待之不薄，而屢屢求退，何也？」宋均奏道：「晏、普兄弟三人，天性孝友。今許武久居林下，而晏、普並駕天衢，其心或有未安。」天子道：「朕並召許武，使兄弟三人同朝輔政何如？」宋均道：「臣察晏、普之意，出於至誠。陛下不若姑從所請，以遂其高。異日更下詔徵之。或仿先朝故事，就近與一大郡，以展其未盡之才，因使便道歸省，則陛下好賢之誠，與晏、普友愛之義，兩得之矣。」天子准奏，即拜許晏為丹陽郡太守、許普為吳郡太守，各賜黃金二十斤，寬假三月，以盡兄弟之情。許晏、許普謝恩辭朝，公卿俱出郭，到十里長亭，相餞而別。

　　晏、普二人，星夜回到陽羨，拜見了哥哥，將朝廷所賜黃金，盡數獻出。許武道：「這是聖上恩賜，吾何敢當！」教二弟各自收去。

　　次日，許武備下三牲祭禮，率領二弟到父母墳塋，拜奠了畢，隨即設宴遍召里中父老。許氏三兄弟，都做了大官，雖然他不以富貴驕人，自然聲勢赫奕。聞他呼喚，尚不敢不來，況且加個請字。那時眾父老來得愈加整齊。許武手捧酒卮，親自勸酒。眾人都道：「長文公與二哥三哥接風之酒，老漢輩安敢僭先！」比時風俗淳厚，鄉黨序齒，許武出仕已久，還叫一句「長文公」。那兩個兄弟，又下一輩了，雖是九卿之貴，鄉尊故舊，依舊稱「哥」。許武道：「下官此席，專屈諸鄉親下降，有句肺腑之言奉告。必須滿飲三杯，方敢奉聞。」眾人被勸，只得吃了。許武教兩個兄弟次第把盞，各敬一杯。眾人飲罷，齊聲道：「老漢輩承賢昆玉厚愛，借花獻佛，也要奉敬。」許武等三人，亦各飲訖。眾人道：「適才長文公所諭金玉之言，老漢輩拱聽已久，願得示下。」許武疊兩個指頭，說將出來。言無數句，使聽者毛骨聳然。正是：

　　斥鷃不知大鵬，河伯不知海若。

　　聖賢一段苦心，庸夫豈能測度。

　　許武當時未曾開談，先流下淚來。嚇得眾人驚惶無措。兩個兄弟慌忙跪下，問道：「哥哥何故悲傷？」許武道：「我的心事，藏之數年，今日不得不言。」指著晏、普道：「只因為你兩個名譽未成，使我作違心之事，冒不韙之名，有玷於祖宗，貽笑於鄉里，所以流淚。」遂取出一卷冊籍，把與眾人觀看。原來是田地屋宅及歷年收斂米粟布帛之數。眾人還未曉其意。許武又道：「我當初教育兩個兄弟，原要他立身行道，揚名顯親。不想我虛名早著，遂先顯達。二弟在家，躬耕力學，不得州郡徵辟。我欲效古人祁大夫內舉不避親，誠恐不知二弟之學行者，說他因兄而得官，誤了終身名節。我故倡為析居之議，將大宅良田、強奴巧婢，悉據為己有。度吾弟素敦愛敬，決不爭競。吾暫冒貪饕之跡，吾弟方有廉讓之名。果蒙鄉里公評，榮膺徵聘。今位列公卿，官常無玷，吾志已遂矣。這些田房奴婢，都是公共之物，吾豈可一人獨享！這幾年以來，所收米穀布帛，分毫不敢妄用，盡數開載在那冊籍上。今日交付二弟，表為兄的向來心跡，也教眾鄉尊得知。」

　　眾父老到此，方知許武先年析產一片苦心。自愧見識低微，不能窺測，齊聲稱嘆不已。只有許晏、許普哭倒在地，道：「做兄弟的，蒙哥哥教訓成人，僥倖得有今日。誰知哥哥如此用心！是弟輩不肖，不能自致青雲之上，有累兄長。今日若非兄長自說，弟輩都在夢中。兄長盛德，從古未有。只是弟輩不肖之罪，萬分難贖。這些小家財，原是兄長苦掙來的，合該兄長管業。弟輩衣食自足，不消兄長掛念。」許武道：「做哥的力田有年，頗知生殖。況且宦情已淡，便當老於耰鋤，以終天年。二弟年富力強，方司民社，宜資莊產，以終廉節。」晏、普又道：「哥哥為弟輩而自污。弟輩既得名，又欲得利，是天下第一等貪夫了。不惟玷辱了祖宗，亦且玷辱了哥哥。萬望哥哥收回冊籍，聊減弟輩萬一之罪。」

　　眾父老見他兄弟三人交相推讓，你不收，我不受，一齊向前勸道：「賢昆玉所言，都則一般道理。長文公若獨得了這田產，不見得向來成全兩位這一段苦心；兩位若逕受了，又負了令兄長文公這一段美意。依老漢輩愚見，宜作三股均分，無厚無薄，這才見兄友弟恭，各盡其道。」他三個兀自你推我讓。那父老中有前番那幾個剛直的，挺身向前，厲聲說道：「吾等適才分處，甚得中正之道，若再推遜，便是矯情沽譽了。把這冊籍來，待老漢與你分剖。」許武弟兄三人，更不敢多言，只得憑他主張。當時將田產配搭三股分開，各自管業。中間大宅，仍舊許武居住。左右屋宇窄狹，以所在粟帛之數補償晏、普，他日自行改造。其僮婢，亦皆分派。眾父老都稱為公平。許武等三人施禮作謝，邀入正席飲酒，盡歡而散。

　　許武心中終以前番析產之事為歉，欲將所得良田之半，立為義莊，以贍鄉里。許晏、許普聞知，亦各出己產相助。里中人人嘆服，又傳出幾句口號來，道是：

　　真孝廉，惟許武；誰繼之？晏與普。弟不爭，兄不取。作義莊，贍鄉里，嗚呼！孝廉誰可比？

　　晏、普感兄之義，又將朝廷所賜黃金，大市牛酒，日日邀里中父老與哥哥會飲。如此三月，假期已滿，晏、普不忍與哥哥分別，各要納還官誥。許武再三勸諭，責以大義，二人只得聽從，各攜妻小赴任。

　　卻說里中父老，將許武一門孝弟之事，備細申聞郡縣，郡縣為之奏聞。聖旨命有司旌表其門，稱其里為孝弟里。後來三公九卿，交章薦許武德行絕倫，不宜逸之田野。累詔起用。許武只不奉詔，有人問其緣故，許武道：「兩弟在朝居位之時，吾曾諷以知足知止。我若今日復出應詔，是自食其言了。況方今朝廷之上，是非相激，勢利相傾，恐非縉紳之福；不如躬耕樂道之為愈耳。」人皆服其高見。

　　再說晏、普到任，守其乃兄之教，各以清節自勵，大有政聲。後聞其兄高致，不肯出仕。弟兄相約，各將印綬納還，奔回田里，日奉其兄為山水之遊，盡老百年而終。許氏子孫昌茂，累代衣冠不絕。至今稱為「孝弟許家」云。後人作歌嘆道：

　　今人兄弟多分產，古人兄弟亦分產。古人分產成弟名，今人分產但囂爭。

　　古人自污為孝義，今人自污爭微利。孝義名高身並榮，微利相爭家共傾。

　　安得盡居孝弟里，卻把鬩牆來愧死。

第01.03卷 賣油郎獨占花魁

　　年少爭誇風月，場中波浪偏多。有錢無貌意難和，有貌無錢不可。就是有錢有貌，還須著意揣摩。知情識俏哥哥，此道誰人賽我。

　　這首詞名為《西江月》，是風月機關中撮要之論。常言道：「妓愛俏，媽愛鈔。」所以子弟行中，有了潘安般貌，鄧通般錢，自然上和下睦，做得煙花寨內的大王，鴛鴦會上的主盟。然雖如此，還有個兩字經兒，叫做幫襯。幫者，如鞋之有幫；襯者，如衣之有襯。但凡做小娘的，有一分所長，得人襯貼，就當十分。若有短處，曲意替他遮護，更兼低聲下氣，送暖偷寒，逢其所喜，避其所諱，以情度情，豈有不愛之理？言叫做幫襯。風月場中，只有會幫襯的最討便宜，無貌而有貌，無錢而有錢。假如鄭元和在卑田院做了乞兒，此時囊篋俱空，容顏非舊，李亞仙於雪天遇之，便動了一個惻隱之心，將繡襦包裹，美食供養，與他做了夫妻。這豈是愛他之錢，戀他之貌？只為鄭元和識趣知情，善於幫襯，所以亞仙心中捨他不得。你只看亞仙病中想馬板腸湯吃，鄭元和就把五花馬殺了，取腸煮湯奉之。只這一節上，亞仙如何不念其情？後來鄭元和中了狀元，李亞仙封為汧國夫人。蓮花落打出萬年策，卑田院變做了白玉樓。一床錦被遮蓋，風月場中反為美談。這是：

　　運退黃金失色，時來鐵也生光。

　　話說大宋自太祖開基，太宗嗣位，歷傳真、仁、神、哲，共是七代帝王，都則偃武修文，民安國泰。到了徽宗道君皇帝，信任蔡京、高俅、楊戩、朱之徒，大興苑囿，專務遊樂，不以朝政為事。以致萬民嗟怨，金虜乘之而起，把花錦般一個世界，弄得七零八落。直至二帝蒙塵，高宗泥馬渡江，偏安一隅，天下分為南北，方得休息。其中數十年，百姓受了多少苦楚。正是：

　　甲馬叢中立命，刀槍隊裡為家。

　　殺戮如同戲耍，搶奪便是生涯。

　　內中單表一人，乃汴梁城外安樂村居住，姓莘名善，渾家阮氏。夫妻兩口，開個六陳鋪兒。雖則糶米為生，一應麥豆茶酒油鹽雜貨，無所不備，家道頗頗得過。年過四旬，止生一女，小名叫做瑤琴。自小生得清秀，更且資性聰明。七歲上，送在村學中讀書，日誦千言。十歲時，便能吟詩作賦，曾有一絕，為人傳誦。詩云：

　　朱簾寂寂下金鉤，香鴨沉沉冷畫樓。

　　移枕怕驚鴛並宿，挑燈偏惜蕊雙頭。

　　到十二歲，琴棋書畫，無所不通。若題起女工一事，飛針走線，出人意表。此乃天生令俐，非教習之所能也。莘善因為自家無子，要尋個養女婿來家靠老。只因女兒靈巧多能，難乎其配，所以求親者頗多，都不曾許。不幸遇了金虜猖獗，把汴梁城圍困，四方勤王之師雖多，宰相主了和議，不許廝殺，以致虜勢愈甚，打破了京城，劫遷了二帝。那時城外百姓，一個個亡魂喪膽，攜老扶幼，棄家逃命。卻說莘善領著渾家阮氏和十二歲的女兒，同一般逃難的，背著包裹，結隊而走。

　　忙忙如喪家之犬，急急如漏網之魚。擔渴擔飢擔勞苦，此行誰是家鄉？叫天叫地叫祖宗，惟願不逢韃虜。正是：

　　寧為太平犬，莫作亂離人！

　　正行之間，誰想韃子倒不曾遇見，卻逢著一陣敗殘的官兵。他看見許多逃難的百姓，多背得有包裹，假意吶喊道：「韃子來了！」沿路放起一把火來。此時天色將晚，嚇得眾百姓落荒亂竄，你我不相顧。他就乘機搶掠。若不肯與他，就殺害了。這是亂中生亂，苦上加苦。卻說莘氏瑤琴被亂軍衝突，跌了一交，爬起來，不見了爹娘，不敢叫喚，躲在道傍古墓之中過了一夜。到天明，出外看時，但見滿目風沙，死屍路。昨日同時避難之人，都不知所往。瑤琴思念父母，痛哭不已。欲待尋訪，又不認得路徑，只得望南而行。哭一步，捱一步，約莫走了二里之程。心上又苦，腹中又飢，望見土房一所，想必其中有人，欲待求乞些湯飲。及至向前，卻是破敗的空屋，人口俱逃難去了。瑤琴坐於土牆之下，哀哀而哭。

　　自古道：「無巧不成話。」恰好有一人從牆下而過。那人姓卜名喬，正是莘善的近鄰，平昔是個游手游食、不守本分，摜吃白食、用白錢的主兒，人都稱他是卜大郎。也是被官軍衝散了同夥，今日獨自而行。聽得啼哭之聲，慌忙來看。瑤琴自小相認，今日患難之際，舉目無親，見了近鄰，分明見了親人一般，即忙收淚，起身相見，問道：「卜大叔，可曾見我爹媽麼？」卜喬心中暗想：「昨日被官軍搶去包裹，正沒盤纏。天生這碗衣飯，送來與我，正是奇貨可居。」便扯個謊道：「你爹和媽，尋你不見，好生痛苦，如今前面去了，吩咐我道：『倘或見我女兒，千萬帶了他來，送還了我。』許我厚謝。」瑤琴雖是聰明，正當無可奈何之際，君子可欺以其方，遂全然不疑，隨著卜喬便走，正是：

　　情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

　　卜喬將隨身帶的乾糧，把些與他吃了，吩咐道：「你爹媽連夜走的。若路上不能相遇，直要過江到建康府，方可相會。一路上同行，我權把你當女兒，你權叫我做爹。不然，只道我收留迷失子女，不當穩便。」瑤琴依允。從此陸路同步，水路同舟，爹女相稱。到了建康府，路上又聞得金兀朮四太子，引兵渡江，眼見得建康不得寧息。又聞得康王即位，已在杭州駐蹕，改名臨安，遂趁船到潤州。過了蘇、常、嘉、湖，直到臨安地面，暫且飯店中居住，也虧卜喬，自汴京至臨安，三千餘里，帶那莘瑤琴下來，身邊藏下些散碎銀兩，都用盡了，連身上外蓋衣服，脫下准了店錢，止剩得莘瑤琴一件活貨，欲行出脫。訪得西湖上煙花王九媽家要討養女，遂引九媽到店中，看貨還錢。九媽見瑤琴生得標緻，講了財禮五十兩。卜喬兌足了銀子，將瑤琴送到王家。原來卜喬有智，在王九媽前，只說：「瑤琴是我親生之女，不幸到你門戶人家，須是款款的教訓，他自然從順，不要性急。」在瑤琴面前，又說：「九媽是我至親，權時把你寄頓他家，待我從容訪知你爹媽下落，再來領你。」以此瑤琴欣然而去。

　　可憐絕世聰明女，墮落煙花羅網中。王九媽新討了瑤琴，將他渾身衣服，換個新鮮，藏於曲樓深處，終日好茶好飯，去將息他，好言好語，去溫暖他。瑤琴既來之，則安之。住了幾日，不見卜喬回信，思量爹媽，噙著兩行珠淚，問九媽道：「卜大叔怎不來看我？」九媽道：「哪個卜大叔？」瑤琴道：「便是引我到你家的那個卜大郎。」九媽道：「他說是你的親爹。」瑤琴道：「他姓卜，我姓莘。」遂把汴梁逃難，失散了爹媽，中迂遇見了卜喬，引到臨安，並卜喬哄他的說話，細述一遍。九媽道：「原來恁地，你是個孤身女兒，無腳蟹，我索性與你說明罷；那姓卜的把你賣在我家，得銀五十兩去了。我們是門戶人家，靠著粉頭過活。家中雖有三四個養女，並沒個出色的。愛你生得齊整，把做個親女兒相待。待你長成之時，包你穿好吃好，一生受用。」瑤琴聽說，方知被卜喬所騙，放聲大哭。九媽勸解，良久方止。自此九媽將瑤琴改做王美，一家都稱為美娘，教他吃吹彈歌舞，無不盡善。長成一十四歲，嬌艷非常。臨安城中，這些當豪公子慕其容貌，都備著厚禮求見。也有愛清標的，聞得他寫作俱高，求詩求字的，日不離門。弄出天大的名聲出來，不叫他美娘，叫他做花魁娘子。西湖上子弟編出一支《掛枝兒》，單道那花魁娘子的好處：

　　小娘中，誰似得王美兒的標緻，又會寫，又會畫，又會做詩，吹彈歌舞都餘事。常把西湖比西子，就是西子比他也還不如。哪個有福的湯著他身兒，也情願一個死。只因王美有了個盛名，十四歲上，就有人來講梳弄。一來王美不肯，二來王九媽把女兒做金子看成，見他心中不允，分明奉了一道聖旨，並不敢違拗。又過了一年，王美年方十五。原來門戶中梳弄，也有個規矩。十三歲太早，謂之試花。皆因鴇兒愛財，不顧痛苦；那子弟也只專個虛名，不得十分暢快取樂。十四歲謂之開花。此時天癸已至，男施女受，也算當時了。到十五謂之摘花。在平常人家，還算年小，惟有門戶人家，以為過時。王美此時未曾梳弄，西湖上子弟，又編出一支來：

　　王美兒，似木瓜，空好看，十五歲，還不曾與人湯一湯。有名無實成何幹。便不是石女，也是二行子的娘。若還有個好好的羞羞，也如何熬得這些時癢。

　　王九媽聽得這些風聲，怕壞了門面，來勸女兒接客。王美執意不肯，說道：「要我會客時，除非見了親生爹媽。他肯做主時，方才使得。」王九媽心裡又惱他，又不捨得難為他。捱了好些時。偶然有個金二員外，大富之家，情願出三百兩銀子，梳弄美娘。九媽得了這主大財，心生一計，與金二員外商議：若要他成就，除非如此如此。金二員外意會了。其日八月十五日，只說請王美湖看潮，請至舟中。三四個幫閑，俱是會中之人，猜拳行令，做好做歉，將美娘灌得爛醉如泥。扶到王九媽家樓中，臥於床上，不省人事。此時天氣和暖，又沒幾層衣服。媽兒親手伏侍，剝得他赤條條，任憑金二員外行事。美娘夢中覺痛醒將轉來，已被金二員外耍得夠了，欲待掙扎，爭奈手足俱軟，繇他輕薄了一回。直待綠暗紅飛，方始雨收雲散。正是：

　　雨中花蕊方開罷，鏡裡娥眉不似前。

　　五鼓時，美娘酒醒，已知鴇兒用計，破了身子。自憐紅頻命薄，遭此強橫，起來解手，穿了衣服，自在床邊一個斑竹榻上，朝著裡壁睡了，暗暗垂淚。金二員外來親近他時，被他劈頭劈臉，抓有幾個血痕。金二員外好生沒趣，捱得天明，對媽兒說聲：「我去也。」媽要留他時，已自出門去了。從來梳弄的子弟，早起時，媽兒進房賀喜，行戶中都來稱賀，還要吃幾日喜酒。那子弟多則住一二月，最少也住半月二十日。只有金二員外侵早出門，是從來未有之事。王九媽連叫詫異，披衣起身上樓，只見美娘臥於榻上，滿眼流淚。九媽要哄他上行，連聲招許多不是。美娘只不開口。九媽只得下樓去了。美娘哭了一日，茶飯不沾。從此托病，不肯下樓，連客也不肯會面了。九媽心下焦燥，欲待把他凌虐，又恐他烈性不從，反冷了他的心腸；欲待繇他，本是要他賺錢，若不接客時，就養到一百歲也沒用。躊躇數日，無計可施。忽然想起，有個結義妹子，叫做劉四媽，時常往來。他能言快語，與美娘甚說得著，何不接取他來，下個說詞？若得他回心轉意，大大的燒個利市。當下叫保兒去請劉四媽到前樓坐下，訴以衷情。劉四媽道：「老身是個女隨何，雌陸賈，說得羅漢思情，嫦娥想嫁。這件事都在老身身上。」九媽道：「若得如此，做姐的情願與你磕頭。你多吃杯茶去，省得說話時口乾。」劉四媽道：「老身天生這副海口，便說到明日，還不乾哩。」劉四媽吃了幾杯茶，轉到後樓，只見樓門緊閉。劉四媽輕輕的叩了一下，叫聲：「侄女！」美娘聽得是四媽聲音，便來開門。兩下相見了，四媽靠桌朝下而坐，美娘傍坐相陪。四媽看他桌上鋪著一幅細絹，才畫得個美人的臉兒，還未曾著色。四媽稱讚道：「畫得好，真是巧手！九阿姐不知怎生樣造化，偏生遇著你這一個伶俐女兒，又好人物，又好技藝，就是堆上幾千兩黃金，滿臨安走遍，可尋山個對兒麼？」美娘道：「休得見笑！今日甚風吹得姨娘倒來？」劉四媽道：「老身時常要來看你，只為家務在身，不得空閑。聞得你恭喜梳弄了，今日偷空而來，特特與九阿姐叫喜。」美兒聽得提起「梳弄」二字，滿臉通紅，低著頭不來答應。劉四媽知他害羞，便把椅兒掇上一步，將美娘的手兒牽著，叫聲：「我兒，做小娘的，不是個軟殼雞蛋，怎的這般嫩得緊？似你恁地怕羞，如何賺得大主銀子？」美娘道：「我要銀子做甚？」四媽道：「我兒，你便不要銀子，做娘的，看得你長大成人，難道不要出本？自古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九阿姐家有幾個粉頭，哪一個趕得上你的腳跟來？一園瓜，只看得你是個瓜種，九阿姐待你也不比其他。你是聰明伶俐的人，也須識些輕重。聞得你自梳弄之後，一個客也不肯相接。是甚麼意兒？都像你的意時，一家人口，似蠶一般，哪個把桑葉喂他？做娘的擡舉你一分，你也要與他爭口氣兒，莫要反討眾丫頭們批點。」美娘道：「繇他批點，怕怎的！」劉四媽道：「阿呀！批點是個小事，你可曉得門戶中的行徑麼？」美娘道：「行徑便怎的？」劉四媽道：「我們門戶人家，吃著女兒，用著女兒。僥倖討得一個像樣的，分明是大戶人家置了一所良田美產。年紀幼小時，巴不得風吹得大；到得梳弄過後，便是田產成熟，日日指望花利到手受用。前門迎新，後門送舊，張郎送米，李郎送柴，往來熱鬧，才是個出名的姊妹行家。」美娘道：「羞答答，我不做這樣事！」劉四媽掩著口，格的笑了一聲，道：「不做這樣事，可是繇得你的？一家之中，有媽媽做主。做小娘的若不依他教訓，動不動一頓皮鞭，打得你不生不死。那時不怕你不走他的路兒。九阿姐一向不難為你，只可惜你聰明標緻，從小嬌美的，要惜你的廉恥，存你的體面。方才告訴我許多話，說你不識好歹，放著鵝毛不知輕，頂著磨子不知重，心下好生不，教老身來勸你。你若執意不從，惹他性起，一時翻過臉來，罵一頓，打一頓，你待走上天去！凡事只怕個起頭若打破了頭時，朝一頓，暮一頓，那時熬這些痛苦不過，只得接客，卻不把千金聲價弄得低微了？還要被姊妹中笑話。依我說，吊桶已自落在他井裡，掙不起了。不如千歡萬喜，倒在娘的懷裡，落得自己快活。」

　　美娘道：「奴是好人家兒女，誤落風塵，倘得姨娘主張從良，勝造九級浮圖。若要我倚門獻笑，送舊迎新，寧甘一死，決不情願。」劉四媽道：「我兒，從良是個有志氣的事，怎麼說道不該！只是從良也有幾等不同。」美娘道：「從良有甚不同之處？」

　　劉四媽道：「有個真從良，有個假從良，有個苦從良，有個樂從良，有個趁好的從良，有個沒奈何的從良，有個了從良，有個不了的從良。我兒，耐心聽我分說：「如何叫做真從良？大凡才子必須佳人，佳人必須才子，方成佳配。然而好事多磨，往往求之不得。幸然兩下相逢，你貪我愛，割捨不下。一個願討，一個願嫁。好像捉對的蠶蛾，死也不放。這個謂之真從良。

　　「怎麼叫做假從良？有等子弟愛著小娘，小娘卻不愛那子弟。曉得小娘心腸不對他，偏要娶他回去。拚著一主大錢，動了媽兒的火，不怕小娘不肯。勉強進門，心中不順，故意不守家規，小則撒潑放肆，大則公然偷漢。人家容留不得，多則一年，少則半載，依舊放他出來，為娼接客。把從良二字，只當個賺錢的題目。這個謂之假從良。

　　「如何叫做苦從良？一般樣子弟愛小娘，小娘不愛那子弟，卻被他以勢凌之。媽兒懼禍，已自許了。做小娘的，身不繇主，含淚而行。一入侯門，如海之深，家法又嚴，擡頭不得。半妾半婢，忍死度日。這個謂之苦從良。

　　「如何叫做樂從良？做小娘的，正當擇人之際，偶然相交個子弟，見他情性溫和，家道富足，又且大娘子樂善，無男無女，指望他日過門，與他生育，就有主母之分。以此嫁他，圖個日前安逸，日後出身，這個謂之樂從良。

　　「如何叫做趁好的從良？做小娘的，風花雪月，受用已夠，趁這盛名之下，求之者眾，任我揀擇個十分滿意的嫁他，急流勇退，及早回頭，不致受人怠慢。這個謂之趁好的從良。

　　「如何叫做沒奈何的從良？做小娘的，原無從良之意，或因官司逼迫，或因強棋欺瞞，又或因債負太多，將來賠償不起，別口氣，不論好歹，得嫁便嫁，買靜求安，藏身之法，這謂之沒奈何的從良。

　　「如何叫做了從良？小娘半老之際，風波歷盡，剛好遇個老成的孤老，兩下志同道合，收繩卷索，白頭到老。這個謂之了從良。

　　「如何叫做不了的從良？一般你貪我愛，火熱的跟他，卻是一時之興，沒有個長算。或者尊長不容，或者大娘妒忌，鬧了幾場，發回媽家，追取原價；又有個家道凋零，養他不活，苦守不過，依舊出來趕趁，這謂之不了的從良。」

　　美娘道：「如今奴家要從良，還是怎地好？」劉田無道：「我兒，老身教你個萬全之策。美娘道：「若蒙教導，死不忘恩。」劉四媽道：「從良一事，入門為淨。況且你身子己被人捉弄過了，就是今夜嫁人，叫不得個黃花女兒。千錯萬錯，不該落於此地。這就是你命中所招了。做娘的費了一片心機，若不幫他幾年，趁過千把銀子，怎肯放你出門？還有一件，你便要從良，也須揀個好主兒。這些臭嘴臭臉的，難道就跟他不成？你如今一個客也不接，曉得哪個該從，哪個不該從？假如你執意不肯接客，做娘的沒奈何，尋個肯出錢的主兒，賣你去做妾，這也叫做從良。那主兒或是年老的，或是貌醜的，或是一字不識的村牛，你卻不骯髒了一世！比著把你撂在水裡，還有撲通的一聲響，討得旁人叫一聲可惜。依著老身愚見，還是俯從人願，憑著做娘的接客。似你恁般才貌，等閒的料也不敢相扳，無非是王孫公子，貴客豪門，也不辱莫了你。一來風花雪月，趁著年少受用，二來作成媽兒起個家事，三來使自己也積趲些私房，免得日後求人。過了十年五載，遇個知心著意的，說得來，話得著，那時老身與你做媒，好模好樣的嫁去，做娘的也放得你下了，可不兩得其便？」美娘聽說，微笑而不言。劉四媽已知美娘心中活動了，便道：「老身句句是好話，你依著老身的話時，後來還當感激我哩。」說罷起身。王九媽立在樓門之外，一句句都聽得的。美娘送劉四媽出房門，劈面撞著了九媽，滿面羞慚，縮身進去。王九媽隨著劉四媽，再到前樓坐下。劉四媽道：「侄女十分執意，被老身右說左說，一塊硬鐵看看熔做熱汁。你如今快快尋個復帳的主兒，他必然肯就。那時做妹子的再來賀喜。」王九媽連連稱謝。是日備飯相待，盡醉而別。後來西湖上子弟們又有支，單說那劉四媽說詞一節：

　　劉四媽，你的嘴舌兒好不利害！便是女隨何，雌陸賈，不信有這大才。說著長，道著短，全沒些破敗。就是醉夢中，被你說得醒；就是聰明的，被你說得呆，好個烈性的姑姑，也被你說得他心地改。

　　再說王美娘自聽了劉四媽一席話兒，思之有理。以後有客求見，欣然相接。復帳之後，賓客如市。捱三頂五，不得空閑，聲價愈重。每一晚白銀十兩，兀自你爭我奪。王九媽賺了若干錢鈔，歡喜無限。美娘也留心畏揀個知心著意的，急切難得。正是：

　　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

　　話分兩頭。卻說臨安城清波門外，有個開油店的朱十老，三年前過繼一個小廝，也是汴京逃難來的，姓秦名重，母親早喪，父親秦良，十三歲上將他賣了，自己在上天竺去做香火。朱十老因年老無嗣，又新死了媽媽，把秦重做親子看成，改名朱重，在店中學做賣油生理。初時父子坐店甚好，後因十老得了腰痛的病，十眠九坐，勞碌不得，另招個伙計，叫做邢權，在店相幫。

　　光陰似箭，不覺四年有餘。朱重長成一十七歲，生得一表人才。雖然已冠，尚未娶妻。那朱十老家有個侍女。叫做蘭花，年已二十之外，存心看上了朱小官人，幾遍的倒下鉤子去勾搭他。誰知朱重是個老實人，又且蘭花齷齪醜陋，朱重也看不上眼，以此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那蘭花見勾搭朱小官人不上，別尋主顧，就去勾搭那伙計邢權。邢權是望四之人，沒有老婆，一拍就上。兩個暗地偷情，不止一次，反怪朱小官人礙眼，思量尋事趕他出門。邢權與蘭花兩個裡應外合，使心設計。蘭花便在朱十老面前，假意撇清說：「小官人幾番調戲，好不老實！」朱十老平時與蘭花也有一手，未免有拈酸之意。邢權又將店中賣下的銀子藏過，在朱十老面前說道：「朱小官在外賭博，不長進，櫃裡銀子幾次短少，都是他偷去了。」初次朱十老還不信，接連幾次，朱十老年老糊塗，沒有主意，就喚朱重過來，責罵了一場。

　　朱重是個聰明的孩子，已知邢權與蘭花的計較，欲待分辨，若起是非不小，萬一老者不聽，枉做惡人。心生一計，對朱十老說道：「店中生意淡薄，不消得二人。如今讓邢主管坐店，孩兒情願挑擔子出去賣油。賣得多少，每日納還，可不是兩重生意？」朱十老心下也有許可之意，又被邢權說道：「他不是要挑擔出去，幾年上偷銀子做私房，身邊積趲有餘了，又怪你不與他定親，心下怨悵，不願在此相幫，要討個出場，自去娶老婆，做人家去。」朱十老嘆口氣道：「我把他做親兒看成，他卻如此歹意！皇天不佑！罷，罷，不是自身骨血，到底黏連不上，繇去罷！」遂將三兩銀子把與朱重，打發出門。寒夏衣服和被窩都教他拿去。這也是朱十老好處。朱重料他不肯收留，拜了四拜，大哭而別。正是：

　　孝己殺身因謗語，申生喪命為讒言。

　　親生兒子猶如此，何怪螟蛉受枉冤。

　　原來秦良上天竺做香火，不曾對兒子說知。朱重出了朱十老之門，在眾安橋下賃了一間小小房兒，放下被窩等件，買巨鎮兒鎮了門，便往長街短巷，訪求父親。連走幾日，全沒消息。沒奈何，只得放下。在朱十老家四年，赤心忠良，並無一毫私蓄，只有臨行時打發這三兩銀子，不夠本錢，做甚麼生意好？左思右量，只有油行買賣是熱間。這些油坊多曾與他識熟，還去挑個賣油擔子，是個穩足的道路。當下置辦了油擔傢伙，剩下的銀兩，都交付與油坊取油。那油坊裡認得朱小官是個老實好人，況且小小年紀，當初坐店，今朝挑擔上街，都因邢伙計挑撥他出來，心中甚是不平。有心扶持他，只揀窨清的上好淨油與他，簽子上又明讓他些。朱重得了這些便宜，自己轉賣與人，也放些寬，所以他的油比別人分外容易出脫。每日所賺的利息，又且儉吃儉用，積下東西來，置辦些日用家業，及身上衣服之類，並無妄廢。心中只有一件事未了，牽掛著父親，思想：「向來叫做朱重，誰知我是姓秦！倘或父親來尋訪之時，也沒有個因由。」遂復姓為秦。說話的，假如上一等人，有前程的，要復本姓，或具札子奏過朝廷，或關白禮部、太學、國學等衙門，將冊籍改正，眾所共知。一個賣油的，復姓之時，誰人曉得？他有個道理，把盛油的桶兒，一面大大寫個「秦」字，一面寫「汴梁」二字，將油桶做個標識，使人一覽而知。以此臨安市上，曉得他本姓，都呼他為秦賣油。

　　時值二月天氣，不暖不寒，秦重聞知昭慶寺僧人，要起個九晝夜功德，用油必多，遂挑了油擔來寺中賣油。那些和尚們也聞知秦賣油之名，他的油比別人又好又賤，單單作成他。所以一連這九日，秦重只在昭慶寺走動。正是：

　　刻薄不賺錢，忠厚不折本。

　　這一日是第九日了。秦重在寺出脫了油，挑了空擔出寺。其日天氣晴明，遊人如蟻。秦重繞河而行，遙望十景塘桃紅柳綠，湖內畫船簫鼓，往來遊玩，觀之不足，玩之有餘。走了一回，身子困倦，轉到昭慶寺右邊，望個寬處，將擔子放下，坐在一塊石上歇腳。近側有個人家，面湖而住，金漆籬門，裡面朱欄內，一叢細竹。未知堂室何如，先見門庭清整。只見裡面三四個戴巾的從內而出，一個女娘後面相送。到了門首，兩下把手一拱，說聲請了，那女娘竟進去了。秦重定睛觀之，此女容頻嬌麗，體態輕盈，目所未睹，准准的呆了半晌，身子都酥麻了。他原是個老實小官，不知有煙花行徑，心中疑惑，正不知是甚麼人家。方正疑思之際，只見門內又走出個中年的媽媽，同著一個垂髮的丫頭，倚門閑看。那媽媽一眼瞧著油擔，便道：「阿呀！，方才要去買油，正好有油擔子在這裡，何不與他買些？」那丫鬟取了油瓶也來，走到油擔子邊，叫聲：「賣油的！」秦重方才知覺，回言道：「沒有油了！媽媽要用油時，明日送來。」那丫鬟也認得幾個字，看見油桶上寫個「秦」字，就對媽媽道：「那賣油的姓秦。」媽媽也聽得人閑講，有個秦賣油，做生意甚是忠厚，遂吩咐秦重道：「我家每日要油用，你肯挑來時，與你個主顧。」秦重道：「承媽媽作成，不敢有誤。」那媽媽與丫鬟進去了。秦重心中想道：「這媽媽不知是那女娘的甚麼人？我每日到他家賣油，莫說賺他利息，圖個飽看那女良一回，也是前生福分。」正欲挑擔起身，只見兩個轎夫，擡著一頂青絹幔的轎子，後邊跟著兩小廝，飛也似跑來，到了其家門首，歇下轎子。那小廝走進裡面去了。秦重道：「卻又作怪！看他接甚麼人？」少頃之間，只見兩個丫鬟，一個捧著猩紅的氈包，一個拿著湘妃竹攢花的拜匣，都交付與轎夫，放在轎座之下。那兩個小廝手中，一個抱著琴囊，一個捧著幾個手卷，腕上掛碧玉簫一枝，跟著起初的女娘出來。女娘上了轎，轎夫擡起望舊路而去；丫鬟小廝，俱隨轎步行。秦重又得親炙一番，心中愈加疑惑，挑了油擔子，怏怏的去。

　　不過幾步，只見臨河有一個酒館。秦重每常不吃酒，今日見了這女娘，心下又歡喜，又氣悶；將擔子放下，走進酒館，揀個小座頭坐下。酒保問道：「客人還是請客，還是獨酌？」秦重道：「那邊金漆籬門內是甚麼人家？」酒保道：「這是齊衙內的花園，如今王九媽住下。」秦重道：「方才看見有個小娘子上轎，是甚麼人？」酒保道：「這是有名的粉頭，叫做王美娘，人都稱為花魁娘子。他原是汴京人，流落在此。吹彈歌舞，琴棋書畫，件件皆精。來往的都是大頭兒，要十兩放光，才宿一夜哩，可知小可的也近他不得。當初住在湧金門外，因樓房狹窄，齊舍人與他相厚，半載之前，把這花園借與他住。」秦重聽得說是汴京人，觸了個鄉里之念，心中更有一倍光景。吃了數杯，還了酒錢，挑了擔子，一路走，一路的肚中打稿道：「世間有這樣美貌的女子，落於娼家，豈不可惜！」又自家暗笑道：「若不落於娼家，我賣油的怎生得見！」又想一回，越發痴起來了，道：「人生一世，草生一秋。若得這等美人摟抱了睡一夜，死也甘心。」又想一回道：「呸！我終日挑這油擔子，不過日進分文，怎麼想這等非分之事！正是癩蝦蟆想著天鵝肉吃，如何到口！」又想一回道：「他相交的，都是公子王孫，我賣油的，縱有了銀子，料他也不肯接我。」又想一回道：「我聞得做老鴇的，專要錢鈔。就是個乞兒，有了銀子，他也就肯接了，何況我做生意的，清清白白之人？若有了銀子，怕他不接！只是哪裡來這幾兩銀子？」一路上胡思亂想，自言自語。你道天地間有這等痴人，一個小經紀的，本錢只有三兩，卻要把十兩銀子去嫖那名妓，可不是個春夢！自古道：「有志者事竟成。」被他千思萬想，想出一個計策來。他道：「從明日為始，逐日將本錢扣出，餘下的積趲上去。一日積得一分，一年也有三兩六錢之數，只消三年，這事便成了；若一日積得二分，只消得得年半；若再多得些，一年也差不多了。」想來想去，不覺走到家裡，開鎖進門。只因一路上想著許多閑事，回來看了自家的睡鋪，慘然無歡，連夜飯也不要吃，便上了床。這一夜翻來覆去，牽掛著美人，哪裡睡得著。

　　只因月貌花容，引起心猿意馬。

　　捱到天明，爬起來，就裝了油擔，煮早飯吃了，匆匆挑了王媽媽家去。進了門卻不敢直入，舒著頭，往裡面張望，王媽媽恰才買菜。秦重識得聲音，叫聲：「王媽媽。」九媽往外一張，見是秦賣油，笑道：「好忠厚人，果然不失信。」便叫他挑擔進來，稱了一瓶，約有五斤多重。公道還錢，秦重並不爭論。王九媽甚是歡喜，道：「這瓶油只勾我家兩日用；但隔一日，你便送來，我不往別處去買了。」秦重應諾，挑擔而出，只恨不曾遇見花魁娘子：「且喜扳下主顧，少不得一次不見，二次見，二次不見，二次見。只是一件，特為王九媽一家挑這許多路來，不是做生意的勾當。這昭慶寺是順路，今日寺中雖然不做功德，難道尋常不用油的？我且挑擔去問他。若扳得各房頭做個主顧，只消走錢塘門這一路，那一擔油盡勾出脫了。」秦重挑擔到寺內問時，原來各房和尚也正想著秦賣油。來得正好，多少不等，各各買他的油。秦重與各房約定，也是間一日便送油來用。這一日是個雙日。自此日為始，但是單日，秦重別街道上做買賣；但是雙日，就走錢塘門這一路。一出錢塘門，先到王九媽家裡，以賣油為名，去看花魁娘子。有一日會見，也有一日不會見。不見時費了一場思想，便見時也只添了一層思想。正是：

　　天長地欠有時盡，此恨此情無盡期。

　　再說秦重到了王九媽家多次，家中大大小小，沒一個不認得是秦賣油。時光迅速，不覺一年有餘。日大日小，只揀足色細絲，或積三分，或積二分，再少也積下一分，湊得幾錢，又打換大塊頭。日積月累，有了一大包銀子，零星湊集，連自己也不知多少。

　　其日是單日，又值大雨，秦重不出去做買賣，積了這一大包銀子，心中也自喜歡：「趁今日空閑，我把他上一上天平，見個數目。」打個油傘，走到對門傾銀鋪裡，借天平兌銀。那銀匠好不輕薄，想著：「賣油的多少銀子，要架天平？只把個五兩頭等子與他，還怕用不著頭紐哩。」秦重把銀包子解開，都是散碎銀兩。大凡成錠的見少，散碎的就見多。銀匠是小輩，眼孔極淺，見了許多銀子，別是一番面目，想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慌忙架起天平，搬出若大若小許多砝碼。秦重盡包而兌，一釐不多，一釐不少，剛剛一十六兩之數，上秤便是一斤。秦重心下想道：「除去了三兩本錢，餘下的做一夜花柳之費，還是有餘。」又想道：「這樣散碎銀子，怎好出手！拿出來也被人看低了！現成傾銀店中方便，何不傾成錠兒，還覺冠冕。」當下兌足十兩，傾成一個足色大錠，再把一兩八錢，傾成水絲一小錠。剩下四兩二錢之數，拈一小塊，還了火錢，又將幾錢銀子，置下鑲鞋淨襪，新褶了一頂萬字頭巾。回到家中，把衣服漿洗得乾乾淨淨，買幾根安息香，薰了又薰。揀個晴明好日，侵早打扮起來。

　　雖非富貴豪華客，也是風流好後生。

　　秦重打扮得齊齊整整，取銀兩藏於袖中，把房門鎖了，一逕望王九媽家而來。那一時好不高興。及至到了門首，愧心復萌，想道：「時常挑了擔子在他家賣油，今日忽地去做嫖客，如何開口？」正在躊躇之際，只聽得呀的一聲門響，王九媽走將出來，見了秦重，便道：「秦小官今日怎的不做生意，打扮得恁般濟楚，往哪裡去貴幹？」

　　事到其間，秦重只得老著臉，上前作揖。媽媽也不免還禮。秦重道：「小可並無別事，專來拜望媽媽。」那鴇兒是老積年，見貌辨色，見秦重恁般裝束，又說拜望：「一定是看上了我家哪個丫頭，要嫖一夜，或是會一個房。雖然不是個大勢主菩薩，搭在籃裡便是菜，捉在籃裡便是蟹，賺他錢把銀子買蔥菜，也是好的。」便滿臉堆下笑來，道：「秦小官拜望老身，必有好處。」秦重道：「小可有句不識進退的言語，只是不好啟齒。」王九媽道：「但說何妨，且請到裡面客座裡細講。」秦重為賣油雖曾到王家整百次，這客座裡交椅，還不曾與他屁股做個相識，今日是個會面之始。

　　王九媽到了客座，不免分賓而，坐對昅內裡喚茶。少頃，丫鬟托出茶來，看時，卻是秦賣油。正不知甚麼緣故，媽媽恁般相待，格格低了頭只是笑。王九媽看見，喝道：「有甚好笑！對客全沒些規矩！」丫鬟止住笑，放了茶杯自去。王九媽方才開言問道：「秦小官有甚話，要對老身說？」秦重道：「沒有別話，要在媽媽宅上請一位姐姐吃一杯酒兒。」九媽道：「難道吃寡酒？一定要嫖了。你是個老實人，幾時動這風流之興？」秦重道：「小可的積誠，也非止一日。」九媽道：「我家這幾個姐姐，都是你認得的，不知你中意哪一位？」秦重道：「別個都不要，單單要與花魁娘子相處一宵。」九媽只道取笑他，就變了臉道：「你出言無度！莫非奚落老娘麼？」秦重道：「小可是個老實人，豈有虛情？」九媽道：「糞桶也有兩個耳朵，你豈不曉得我家美兒的身價！倒了你賣油的灶，還不夠半夜歇錢哩，不如將就揀一個適興罷。」秦重把頸一縮，舌頭一伸，道：「恁的好賣弄！不敢動問，你家花魁娘子一夜歇錢要幾千兩？」九媽見他說耍話，卻又回嗔作喜，帶笑而言道：「哪要許多！只要得十兩敲絲。其他東道雜費，不在其內。」秦重道：「原來如此，不為大事。」袖中摸出這禿禿裡一大錠放光細絲銀子，遞與鴇兒道：「這一錠十兩重，足色足數，請媽媽收。」又摸出一小錠來，也遞與鴇兒，又道：「這一小錠，重有二兩，相煩備個小東。望媽媽成就小可這件好事，生死不忘，日後再有孝順。」九媽見了這錠大銀，已自不忍釋手，又恐怕一時高興，日後沒了本錢，心中懊悔，也要盡他一句才好。」便道：「這十兩銀子，做經紀的人，積趲不易，還要三思而行。」秦重道：「小可主意已定，不要你老人家費心。」

　　九媽把這兩錠銀子收於袖中，道：「是便是了，還有許多煩難哩。」秦重道：「媽媽是一家之主，有甚煩難？」九媽道：「我家美兒，往來的都是王孫公子，富室豪家，真個是『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他豈不認得你是做經紀的秦小官，如何肯接你？」秦重道：「但憑媽媽怎的委曲宛轉，成全其事，大恩不敢有忘！」九媽見他十分堅心，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扯開笑口道：「老身已替你排下計策，只看你緣法如何。做得成，不要喜；做不成，不要怪。美兒昨日在李學士家陪酒，還未曾回；今日是黃衙內約下遊湖；明日是張山人一班清客，邀他做詩社；後日是韓尚書的公子，數日前送下東道在這裡。你且到大後日來看。還有句話，這幾日你且不要來我家賣油，預先留下個體面。又有句話，你穿昅一身的布衣布裳，不像個上等嫖客，再來時，換件綢緞衣服，教這些丫鬟們認不出你是秦小官。老娘也好與你裝謊。」秦重道：「小可一一理會得。」說罷，作別出門，且歇這三日生理，不去賣油，到典鋪裡買了一件現成半新半舊的綢衣，穿在身上，到街坊閑走，演習斯文模樣。正是：

　　未識花院行藏，先習孔門規矩。

　　丟過那三日不題。到第四日，起個清早，便到王九媽家去。去得太早，門還未開，意欲轉一轉再來。這番裝扮希奇，不敢到昭慶寺去，恐怕和尚們批點，且十景塘散步。良久又踅轉去，王九媽家門已開了。那門前卻安頓得有轎馬，門內有許多僕從，在那裡閑坐。秦重雖然老實，心下倒也乖巧，且不進門，悄悄的招那馬夫問道：「這轎馬是誰家的？」馬夫道：「韓府裡來接公子的。」秦重己知韓公子夜來留宿，此時還未曾別，重復轉身，到一個飯店之中，吃了些現成茶飯，又坐了一回，方才到王家探信。

　　只見門前轎馬已自去了。進得門時，王九媽迎著，便道：「老身得罪，今日又不得工夫了。恰才韓公子拉去東莊賞早梅。他是個長嫖，老身不好違拗。聞得說來日還要到靈隱寺，訪個棋師賭棋哩。齊衙內又來約過兩三次了。這是我家房主，又是辭不得的。他來時，或三日五日的住了去，連老身也定不得個日子。秦小官，你真個要嫖，只索耐心再等幾日。不然，前日的尊賜，分毫不動，要便奉還。」秦重道：「只怕媽媽不作成。若還遲，終無失，就是一萬年，小可也情願等著。」九媽道：「恁地時，老身便好張主！」秦重作別，方欲起身，九媽又道：「秦小官人，老身還有句話。你下次若來討信，不要早了。約莫申牌時分，有客沒客，老身把個實信與你。倒是越晏些越好。這是老身的妙用，你休錯怪。」秦重連聲道：「不敢，不敢！」這一日秦重不曾做買賣。次日，整理油擔，挑往別處去生理，不走錢塘門一路。每日生意做完，傍晚時分就打扮齊整，到王九媽家探信，只是不得功夫。又空走了一月有餘。那一日是十二月十五，大雪方霽，西風過後，積雪成冰，好不寒冷，卻喜地下乾燥。秦重做了大半日買賣，如前妝扮，又去探信。王九媽笑容可掬，迎著道：「今日你造化，已是九分九釐了。」秦重道：「這一釐是欠著甚麼？」九媽道：「這一釐麼？正主兒還不在家。」秦重道：「可回來麼？」九媽道：「今日是俞太尉家賞雪，筵席就備在湖船之內。俞太尉是七十歲的老人家，風月之事，已是沒份。原說過黃昏送來。你且到新人房裡，吃杯燙風酒，慢慢的等他。」秦重道：「煩媽媽引路。」王九媽引著秦重，彎彎曲曲，走過許多房頭，到一個所在，不是樓房，卻是個平屋三間，甚是高爽。左一間是丫鬟的空房，一般有床榻桌椅之類，卻是備官鋪的；右一間是花魁娘子臥室，鎖著在那裡。兩旁又有耳房。中間客座上面，掛一幅名人山水，香几上博山古銅爐，燒著龍涎香餅，兩旁書桌，擺設些古玩，壁上貼許多詩稿。秦重愧非文人，不敢細看。心下想道：「外房如此整齊，內室鋪陳，必然華麗。今夜盡我受用，十兩一夜，也不為多。」九媽讓秦小官坐於客位，自己主位相陪。少頃之間，丫鬟掌燈過來，擡下一張八仙桌兒，六碗時新果子，一架攢盒佳肴美醞，未曾到口，香氣撲人。九媽執盞相勸道：「今日眾小女都有客，老身只得自陪，請開懷暢飲幾杯。」秦重酒量本不高，況兼正事在心，只吃半杯。吃了一會，便推不飲。九媽道：「秦小官想餓了，且用些飯再吃酒。」丫鬟捧著雪花白米飯，一吃一添，放於秦重面前，就是一盞雜和湯。鴇兒量高，不用飯，以酒相陪。秦重吃了一碗，就放箸。九媽道：「夜長哩，再請些。」秦重又添了半碗。丫鬟提個行燈來說：「浴湯熱了，請客官洗浴。」秦重原是洗過澡來的，不敢推托，只得又到浴堂，肥皂香湯，洗了一遍，重復穿衣入坐。九媽命撤去肴盒，用暖鍋下酒。此時黃昏已晚，昭慶寺裡的鐘都撞過了，美娘尚未回來。

　　玉人何處貪歡耍？等得情郎望眼穿！

　　常言道：「等人心急。」秦重不見婊子回家，好生氣悶。卻被鴇兒夾七夾八，說些風話勸酒，不覺又過了一更天氣。只聽外面熱鬧鬧的，卻是花魁娘子回家，丫鬟先來報了。九媽連忙起身出迎，秦重也離坐而立。只見美娘吃得大醉，侍女扶將進來，到於門首，醉眼蒙朧。看見房中燈燭輝煌，杯盤狼藉，立住腳問道：「誰在這裡吃酒？」九娘道：「我兒，便是我向日與你說的那秦小官人。他心中慕你，多時的送過禮來。因你不得工夫，擔擱他一月有餘了。你今日幸而得空，做娘的留他在此伴你。」美娘道：「臨安郡中，並不聞說起有甚麼秦小官人，我不去接他。」轉身便走。九媽雙手托開，即忙攔住道：「他是個至誠好人，娘不誤你。」美娘只得轉身，才跨進房門，擡頭一看那人，有些面善，一時醉了，急切叫不出來，便道：「娘，這個人我認得他的，不是有名稱的子弟，接了他，被人笑話。」九媽道：「我兒，這是湧金門內開緞鋪的秦小官人。當初我們住在湧金門時，想你也曾會過，故此面善。你莫識認錯了。做娘的見他來意志誠，一時許了他，不好失信。你看做娘的面上，胡亂留他一晚。做娘的曉得不是了，明日卻與你陪禮。」一頭說，一頭推著美娘的肩頭向前。美娘拗媽媽不過，只得進房相見。正是：

　　千般難出虔婆口，萬般難脫虔婆手。

　　饒君縱有萬千般，不如跟著虔婆走。

　　這些言語，秦重一句句都聽得，佯為不聞。美娘萬福過了，坐於側首，仔細看著秦重，好生疑惑，心裡甚是不悅，嘿嘿無言。喚丫鬟將熱酒來，斟著大鍾。鴇兒只道他敬客，卻自家一飲而盡。九媽道：「我兒醉了，少吃些麼！」美兒哪裡依他，答應道：「我不醉！」一連吃上十來杯。這是酒後之酒，醉中之醉，自覺立腳不住。喚丫鬟開了臥房，點上銀，也不卸頭，也不解帶，屣脫了繡鞋，和衣上床，倒身而臥。鴇兒見女兒如此做作，甚不過意，對秦重道：「小女平日慣了，他專會使性。今日他心中不知為甚麼有些不自在，卻不干你事，休得見怪！」秦重道：「小可豈敢！」鴇兒又勸了秦重幾杯酒，秦重再三告止。鴇兒送入房，向耳傍吩咐道：「那人醉了，放溫存些。」又叫道：「我兒起來，脫了衣服，好好的睡。」美娘已在夢中，全不答應。鴇身只得去了。

　　丫鬟收拾了杯盤之類，抹了桌子，叫聲：「秦小官人，安置罷。」秦重道：「有熱茶要一壺。」丫鬟泡了一壺濃茶，送進房裡，帶轉房門，自去耳房中安歇。秦重看美娘時，面對裡床，睡得正熟，把錦被壓於身下。秦重想酒醉之人，必然怕冷，又不敢驚醒他。忽見欄杆上又放著一床大紅絲的錦被，輕輕的取下，蓋在美娘身上，把銀燈挑得亮亮的，取了這壺熱茶，脫鞋上床，捱在美娘身邊，左手抱著茶壺在懷，右手搭在美娘身上，眼也不敢閉一閉。正是：

　　未曾握雨攜雲，也算偎香倚玉。

　　卻說美娘睡到半夜，醒將轉來，自覺酒力不勝，胸中似有滿溢之狀。爬起來，坐在被窩中，垂著頭，只管打乾噦。秦重慌忙也坐起來，知他要吐，放下茶壺，用撫摩其背。良久，美娘喉間忍不住了，說時遲，那時快，美娘放開喉嚨便吐。秦重怕污了被窩，把自己的道袍袖子張開，罩在他嘴上。美娘不知所以，盡情一嘔，嘔畢，還閉著眼，討茶嗽口。秦重下床，將道袍輕輕脫下，放在地平之上；摸茶壺還是暖的，斟上一甌香噴噴的濃茶，遞與美娘。美娘連吃了二碗，胸中雖然略覺豪燥，身子兀自倦怠，仍舊倒下，向裡睡去了。秦重脫下道袍，將吐下一袖的腌，重重裡著，放於床側，依然上床，擁抱似初。

　　美娘那一覺直睡到天明方醒，覆身轉來，見傍邊睡著一人，問道：「你是哪個？」秦重答道：「小可姓秦。」美娘想起夜來之事，恍恍惚惚，不甚記得真了，便道：「我夜來好醉！」秦重道：「也不甚醉。」又問：「可曾吐麼？」秦重道：「不曾。」美娘道：「這樣還好。」又想一想道：「我記得曾吐過的，又記得曾吃過茶來，難道做夢不成？」秦重方才說道：「是曾吐來。小可見小娘子多了杯酒，也防著要吐，把茶壺暖在懷裡。小娘子果然吐後討茶，小可斟上，蒙小娘子不，飲了兩甌。」美娘大驚道：「臟巴巴的，吐在哪裡？」秦重道：「恐怕小娘子污了被褥，是小可把袖子盛了。」美娘道：「如今在哪裡？」秦重道：「連衣服裡著，藏過在那裡。」美娘道：「可惜壞了你一件衣服。」秦重道：「這是小可的衣服，有幸得沾小娘子的餘瀝。」美娘聽說，心下想道：「有這般識趣的人！」心裡已有四五分歡喜了。

　　此時天色大明，美娘起身，下床小解，看著秦重，猛然想起是秦賣油，遂問道：「你實對我說，是甚麼樣人？為何昨夜在此？」秦重道：「承花魁娘子下問，小子怎敢妄言。小可實是常來宅上賣油的秦重。」遂將初次看見送客，又看見上轎，心下想慕之極，及積趲嫖錢之事，備細述了一遍：「夜來得親近小娘子一夜，三生有幸，心滿意足。」美娘聽說，愈加可憐，道：「我昨夜酒醉，不曾招接得你。你乾折了許多銀子，莫不懊悔？」秦重道：「小娘子天上神仙，小可惟恐伏侍不周，但不見責，已為萬幸，況敢有非意之望！」美娘道：「你做經紀的人，積下些銀兩，何不留下養家？此地不你來往的。」秦重道：「小可單只一身，並無妻小。」美娘頓了一頓，便道：「你今日去了，他日還來麼？」秦重道：「只這昨宵相親一夜，已慰生平，豈敢又作痴想！」美娘想道：「難得這好人，又忠厚，又老實，又且知情識趣，隱惡揚善，千百中難遇此一人。可惜是市井之輩，若是衣冠子弟，情願委身事之。」

　　正在沉吟之際，丫鬟捧洗臉水進來，又是兩碗薑湯。秦重洗了臉，因夜來未曾脫幘，不用梳頭，呷了幾口薑湯，便要告別。美娘道：「少住不妨，還有話說。」秦重道：「小可仰慕花魁娘子，在傍多站一刻，也是好的。但為人豈不自揣！夜來在此，實是大膽，惟恐他人知道，有玷芳名，還是早些去了安穩。」美娘點了一點頭，打發丫鬟出房，忙忙的開了減妝，取出二十兩銀子，送與秦重道：「昨夜難為你，這銀兩奉為資本，莫對人說。」秦重哪裡肯受。美娘道：「我的銀子，來路容易。這些須酬你一宵之情，休得固遜。若本錢缺少，異日還有助你之處。那件污穢的衣服，我叫丫鬟湔洗乾淨了還你罷。」秦重道：「粗衣不煩小娘子費心，小可自會湔洗。只是領賜不當。」美娘道：「說哪裡話！」將銀子在秦重袖內，推他轉身。秦重料難推卻，只得受了，深深作揖，卷了脫下這件齷齪道袍，走出房門，打從鴇兒房前經過，鴇兒看見，叫聲：「媽媽！秦小官去了。」王九媽正在淨桶上解手，口中叫道：「秦小官，如何去得恁早？」秦重道：「有些賤事，改日特來稱謝。」

　　來說秦重去了，且說美娘與秦重雖然沒點相干，見他一片誠心，去後好不過意。這一日因害酒，辭了客在家將息。千個萬個孤老都不想，倒把秦重整整的想一日。有詩為證：

　　俏冤家，須不是串花家的子弟，你是個做經紀本分人兒，哪匡你會溫存，能軟款，知心知意。料你不是個使性的，料你不是個薄情的。幾番待放下思量也，又不覺思量起。

　　話分兩頭，再說邢權在朱十老家，與蘭花情熱，見朱十老病廢在床，全無顧忌。十老發作了幾場，兩個商量出一條計策來，俟夜靜更深，將店中資本席捲，雙雙的逃之夭夭，不知去向。次日天明，十老方知。央及鄰里，出了個失單，尋訪數日，並無動靜，深悔當日不合為邢權所惑，逐了朱重。如今日久見人心，聞知朱重賃居眾安橋下，挑擔賣油，不如仍舊收拾他回來，老死有有靠，只怕他記恨在心。教鄰舍好生勸他回家，但記好，莫記惡。秦重一聞此言，即日收拾了傢伙，搬回十老家裡。相見之間，痛哭了一場。十老將所存囊橐，盡數交付秦重。秦重自家又有二十餘兩本錢，重整店面，坐櫃賣油。因在朱家，仍稱朱重，不用秦字。不上一月，十老病重，醫治不痊，嗚呼哀哉。朱重捶胸大慟，如親父一般，殯殮成服，七七做了些好事。朱家祖墳在清波門外，朱重舉喪安葬，事事成禮。鄰里皆稱其厚德。事定之後，仍先開店。原來這油鋪是個老店，從來生意原好；卻被邢權刻剝存私，將主顧弄斷了多少。今見朱小官在店，誰家不來作成？所以生理比前越盛。朱重單身獨自，急切要尋個老成幫手。有個慣做中人的，叫做金中，忽一日引著一個五十餘歲的人來。原來那人正是莘善，在汴梁城外安樂村居住。因那年避亂南奔，被官兵衝散了女兒瑤琴，夫妻兩口，恓恓惶惶，東逃西竄，胡亂的過了幾年。今日聞臨安興旺，南渡人民，大半安插在彼，誠恐女兒流落此地，特來尋訪，又沒消息。身邊盤纏用盡，欠了飯錢，被飯店中終日趕逐，無可奈何，偶然聽見金中說起朱家油鋪，要尋個賣油幫手。自己曾開過六陳鋪子，賣油之事，都則在行。況朱小官原是汴京人，又是鄉里。故此央金中引薦到來。朱重問了備細，鄉人見鄉人，不覺感傷：「既然沒處投奔，你老夫妻兩口，只住在我身邊，只當個鄉親相處，慢慢的訪著令愛消息，再作區處。」當下取兩貫錢把與莘善，去還了飯錢，連渾家阮氏也領將來，與朱重相見了，收拾一間空房，安頓他老夫婦在內。兩口兒也盡心竭力，內外相幫。朱重甚是歡喜。光陰似箭，不覺一年有餘。多有人見朱小官年長未娶，家道又好，做人又志誠，情願白白把女兒送他為妻。朱重因見了花魁娘子，十分容貌，等閒的不看在眼，立心要訪求個出色的女子，方才肯成親。以此日復一日，擔擱下去。正是：

　　曾觀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再說王美娘在九媽家，盛名之下，朝歡暮樂真個口厭肥甘，身嫌錦繡。雖然如此，每遇不如意之處，或是子弟們任情使性，吃醋挑槽，或自己病中醉後，半夜三更，沒人疼熱，就想起秦小官人的好處來，只恨無緣再會。也是桃花運盡，合當變更，一年之後，生出一段事端來。

　　卻說臨安城中，有個吳八公子，父親吳岳，見為福州太守。這吳八公子，打從父親任上回來，廣有金銀，平昔間也喜賭錢吃酒，三瓦兩舍走動。聞得花魁娘子之名，未曾識面，屢屢遣人來約，欲要嫖他。王美娘聞他氣質不好，不願相接，托故推辭，非止一次。那吳八公子也曾和著閑漢們親到王九媽家幾番，都不曾會。其時清明節屆，家家掃墓，處處踏青，美娘因連日遊春困倦，且是積下許多詩畫之債，未曾完得，吩咐家中：「一應客來，都與我辭去。」閉了房門，焚起一爐好香，擺設文房四寶，方欲舉筆，只聽得外面沸騰，卻是吳八公子，領著十餘個狠僕，來接美娘遊湖。因見鴇兒每次回他，在中堂行凶，打家打伙，直鬧到美娘房前，只見房門鎖閉。原來妓家有個回客法兒，小娘躲在房內，卻把房門反鎖，支吾客人，只推不在。那老實的就被他哄過了。吳公子是慣家，這些套子，怎地瞞得？吩咐家人扭斷了鎖，把房門一腳踢開。美娘躲身不迭，被公子看見，不由分說，教兩個家人，左右牽手，從房內直拖出房外來，口中兀自亂嚷亂罵。王九媽欲待上前陪禮解勸，看見勢頭不好，只得閃過。家中大小，躲得沒半個影兒。

　　吳家狠僕牽著美娘，出了王家大門，不管他弓鞋窄小，望街上飛跑。八公子在後，揚揚得意。直到西湖口，將美娘下了湖船，方才放手。美娘十二歲到王家，錦繡中養成，珍寶般供養，何曾受恁般凌賤。下了船，對著船頭，掩面大哭。吳八公子見了，放下面皮，氣忿忿的像關雲長單刀赴會，一把交椅，朝外而坐，狠僕侍立於傍。面吩咐開船，一面數一數二的發作一個不住：「小賤人，小娼根，不受人擡舉！再哭時，就討打了！」美娘哪裡怕他，哭之不已。船至湖心亭，吳八公子吩咐擺盒在亭子內，自己先上去了，卻吩咐家人：「叫那小賤人來陪酒。」美娘抱住了欄杆，哪裡肯去？只是嚎哭。吳八公子也覺沒興，自己吃了幾杯淡酒，收拾下船，自來扯美娘。美娘雙腳亂跳，哭聲愈高。八公子大怒，教狠僕拔去簪珥。美娘蓬著頭，跑到船頭上，就要投水，被家童們扶住。公子道：「你撒賴便怕你不成！就是死了，也只費得我幾兩銀子，不為大事。只是送你一條性命，也是罪過。你住了啼哭時，我就放回去，不難為你。」美娘聽說放他回去，真個住了哭。八公子吩咐移船到清波門外僻靜之處，將美娘繡鞋脫下，去其裹腳，露出一對金蓮，如兩條玉筍相似。教狠僕扶他上岸，罵道：「小賤人！你有本事，自走回家，我卻沒人相送。」說罷，一篙子撐開，再向湖中而去。正是：

　　焚琴煮鶴從來有，惜玉憐香幾個知！

　　美娘赤了腳，寸步難行，思想：「自己才貌兩全，只為落於風塵，受此輕賤。平昔枉自結識許多王孫貴客，急切用他不著，受了這般凌辱。就是回去，如何做人？倒不如一死為高。只是死得沒些名目，枉自享個盛名，到此地位，看著村莊婦人，也勝我十二分。這都是劉四媽這個嘴，哄我落坑墮塹，致有今日！自古紅顏薄命，亦未必如我之甚！」越思越苦，放聲大哭。

　　事有偶然，卻好朱重那日到清波門外朱十老的墳上，祭掃過了，打發祭物下船，自己步回，從此經過。聞得哭聲，上前看時，雖然蓬頭垢面，那玉貌花容，從來無兩，如何不認得！吃了一驚，道：「花魁娘子，如何這般模樣？」美娘哀哭之際，聽得聲音廝熟，止啼而看，原來正是知情識趣的秦小官。美娘當此之際，如見親人，不覺傾心吐膽，告訴他一番。朱重心中十分疼痛，亦為之流淚。袖中帶得有白綾汗巾一條，約有五尺多長，取出劈半扯開，奉與美娘裹腳，親手與他拭淚。又與他挽起青絲，再三把好言寬解。等待美娘哭定，忙去喚個暖轎，請美娘坐了，自己步送，直到王九媽家。

　　九媽不得女兒消息，在四處打探，慌迫之際，見秦小官送女兒回來，分明送一顆夜明珠還他，如何不喜！況且鴇兒一向不見秦重挑油上門，多曾聽得人說，他承受了朱家的店業，手頭活動，體面又比前不同，自然刮目相待。又見女兒這等模樣，問其緣故，已知女兒吃了大苦，全虧了秦小官。深深拜謝，設酒相待。日已向晚，秦重略飲數杯，起身作別。美娘如何肯放，道：「我一向有心於你，恨不得你見面，今日定然不放你空去。」鴇兒也來扳留。秦重喜出望外。是夜，美娘吹彈歌舞，曲盡生平之技，奉承秦重。秦重如做了一個遊仙好夢，喜得魄蕩魂消，手舞足蹈。夜深酒闌，二人相挽就寢。雲雨之事，其美滿更不必言：

　　一個是足力後生，一個是慣情女子。這邊說三年懷想，費幾多役夢勞魂；那邊說一夜相思，喜僥倖皮貼肉。一個謝前番幫襯，合今番恩上加恩；一個謝今夜總成，比前夜愛中添愛。紅粉妓傾翻粉盒，羅帕留痕。賣油郎打潑油瓶，被窩沾濕。可笑村兒乾折本，作成小子弄風梳。

　　雲雨已罷，美娘道：「我有句心腹之言與你說，你休得推托！」秦重道：「小娘子若用得著小可時，就赴湯蹈火，亦所不辭，豈有推托之理？」美娘道：「我要嫁你。」秦重笑道：「小娘子就嫁一萬個，也還數不到小可頭上，休得取笑，枉自折了小可的食料。」美娘道：「這話實是真心，怎說取笑二字！我自十四歲被媽媽灌醉，梳弄過了。此時便要從良，只為未曾相處得人，不辨好歹，恐誤了終身大事。以後相處的雖多，都是豪華之輩，酒色之徒。但知買笑追歡的樂意，哪有憐香惜玉的真心。看來看去，只有你是個志誠君子，況聞你尚未娶親。若不嫌我煙花賤質，情願舉案齊眉，白頭奉侍。你若不允之時，我就將三尺白羅，死於君前，振白我一片誠心，也強如昨日死於村郎之手，沒名沒目，惹人笑話。」說罷，嗚嗚的哭將起來。秦重道：「小娘子休得悲傷。小可承小娘子錯愛，將天就地，求之不得，豈敢推托？只是小娘子千金聲價，小可家貧力薄，如何擺布，也是力不從心了。」美娘道：「這卻不妨。不瞞你說，我只為從良一事，預先積趲些東西，寄頓在外。贖身之費，一毫不費你心力。」秦重道：「就是小娘子自己贖身，平昔住慣了高堂大廈，享用了錦衣玉食，在小可家，如何過活？」美娘道：「布衣蔬食，死而無怨。」秦重道：「小娘子雖然，只怕媽媽不從。」美娘道路：「我自有道理。」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兩個直說到天明。

　　原來黃翰林的衙內，韓尚書的公子，齊太尉的舍人，這幾個相知的人家，美娘都寄頓得有箱籠。美娘只推要用，陸續取到，密地約下秦重，教他收置在家。然後一乘轎子，擡到劉四媽家，訴以從良之事。劉四媽道：「此事老身前日原說過的。只是年紀還早，又不知你要從哪一個？」美娘道：「姨娘，你莫管是甚人，少不得依著姨娘的言語，是個真從良，樂從良，了從良；不是那不真，不假，不了，不絕的勾當。只要姨娘肯開口時，不愁媽媽不允。做侄女的沒別孝順只有十兩金子，奉與姨娘，胡亂打些釵子；是必在媽媽前做個方便。事成之時，媒禮在外。」劉四媽看見這金子，笑得眼兒沒縫，便道：「自家兒女，又是美事，如何要你的東西！這金子權時領下，只當與你收藏。此事都在老身身上。只是你的娘，把你當個搖錢樹，等閒也不輕放你出去。怕不要千把銀子。那主兒可是肯出手的麼？也得老身見他一見，與他講道方好。」美娘道：「姨娘莫管閒事，只當你侄女自家贖身便了。」劉四媽道：「媽媽可曉得你到我家來？」美娘道路：「不曉得。」四媽道：「你且在我家便飯，待老身先到你家，與媽媽講。講得通時，然後來報你。」

　　劉四媽雇乘轎子，擡到王九媽家，九媽相迎入內。劉四媽問起吳八公子之事，九媽告訴了一遍。四媽道：「我們行戶人家，倒是養成個半低不高的丫頭，盡可賺錢，又且安穩，不論甚麼客就接了，倒是日日不空的。侄女只為聲名大了，好似一塊鱉魚落地，馬蟻兒都要鑽他。雖然熱鬧，卻也不得自在。說便許多一夜，也只是個虛名。那些王孫公子來一遍，動不動有幾個幫閑，連宵達且，好不費事。跟隨的人又不少，個個要奉承得他好。有些不到之處，口裡就出粗，哩羅的罵人，還要弄損你傢伙，又不好告訴他家主，受了若干悶氣。潯濛山人墨客，詩社棋社，少不得一月之內，又有幾日官身。這些富貴子弟，你爭我奪，依了張家，違了李家，一邊喜，少不得一邊怪了。就是吳八公子這一個風波，嚇殺人的，萬一失差，卻不連本送了？官宦人家，和他打官司不成！只索忍氣吞聲。今日還虧著你家時運高，太平沒事，一個霹靂空中過去了。倘然山高水低，悔之無及。妹子聞得吳八公子不懷好意，還要到你家索鬧。侄女的性氣又不好，不肯奉承人。第一是這件，乃是個惹禍之本。」九媽道：「便是這件，老身常是擔憂。就是這八公子，也是有名有稱的人，又不是微賤之人。這丫頭抵死不肯接他，惹出這場寡氣。當初他年紀小時，還聽人教訓。如今有了個虛名，被這些富貴子弟誇他獎他，慣了他性情，驕了他氣質，動不動自作自主。逢著客來，他要接便接，他若不情願時，便是九牛也休想牽得他轉。」劉四媽道：「做小娘的略有些身分，都則如此。」

　　王九媽道：「我如今與你商議：倘若有個肯出錢的，不如賣了他去，倒得乾淨，省得終身擔著鬼胎過日。」劉四媽道：「此言甚妙。賣了他一個，就討得五六個。若湊巧撞得著相應的，十來個也討得的。這等便宜事，如何不做！」王九媽道：「老身也曾算計過來：那些有勢有力的不出錢，專要討人便宜；及至肯出幾兩銀子的，女兒又嫌好道歉，做張做智的不肯。若有好主兒，妹子做媒，作成則個。倘若這丫頭不肯時節，還求你攛掇。這丫頭做娘的話也不聽，只你說得他信。話得他轉。」劉四媽呵呵大笑道：「做妹子的此來，正為與侄做媒。你要許多銀子便肯放他出門？」九媽道：「妹子，你是明理的人。我們這行戶例，只有賤買，哪有賤賣？況且美兒數年盛名滿臨安，誰不知他是花魁娘子，難道三百四百，就容他走動？少不得要他千金。」劉四媽道：「待妹子去講。若肯出這個數目，做妹子的便來多口。若合不著時，就不來了。」臨行時，又故意問道：「侄女今日在哪裡？」王九媽道：「不要說起，自從那日吃了吳八公子的虧，怕他還來淘氣，終日裡擡個轎子，各宅去分訴。前日在齊太尉家，昨日在黃翰林家，今日又不知在哪家去了。」劉四媽道：「有了你老人家做主，按定了坐盤星，也不容侄女不肯。萬一不肯時，做妹子自會勸他。只是尋得主顧來，你卻莫要捉班做勢。」九媽道：「一言既出，並無他說。」九媽送至門首。劉四媽叫聲噪，上轎去了。這才是：

　　數黑論黃雌陸賈，說長話短女隨何。

　　若還都像虔婆口，尺水能興萬丈波。

　　劉四媽回到家中，與美娘說道：「我對你媽媽如此說，這般講，你媽媽已自肯了。只要銀子見面，這事立地便成。」美娘道：「銀子已曾辦下，明日姨娘千萬到我家來，玉成其事，不要冷了場，改日又費講。」四媽道：「既然約定，老身自然到宅。」美娘別了劉四媽，回家一字不題。

　　次日，午牌時分，劉四媽果然來了。王九媽問道：「所事如何！」四媽道：「十有八九，只不曾與侄女說過。」四媽來到美娘房中，兩下相叫了，講了一回說話。四媽道：「你的主兒到了不曾？那話兒在哪裡？」美娘指著床頭道：「在這幾只皮箱裡。」美娘把五六只皮箱一時都開了，五十兩一封，搬出十三四封來，又把些金珠寶玉算價，足勾千金之數。把個劉四媽驚得眼中出火，口內流涎，想道：「小小年紀，這等有肚腸！不知如何設處，積下許多東西？我家這幾個粉頭，一般接客，趕得著他哪裡！不要說不會生發，就是有幾文錢在荷包裡，閑時買瓜子磕，買糖兒吃，兩條腳布破了，還要做媽的與他買布哩。偏生九阿姐造化，討得著，年時賺了若干錢鈔，臨出門還有這一主大財，又是取諸宮中，不勞餘力。」這是心中暗想之語，卻不曾說出來。美娘見劉四媽沉吟，只道作難索謝，慌忙又取出四匹潞綢，兩股寶釵，一對鳳頭玉簪，放在桌上，道：「這幾件東西，奉與姨娘為伐柯之敬。」劉四媽歡天喜地對王九媽說道：「侄女情願自家贖身，一般身價，並不短少分毫。比著孤老賣身更好。省得閑漢們從中說合，費酒費漿，還要加一加二的謝他。」

　　王九媽聽得說女兒皮箱內有許多東西，倒有怫然之色。你道卻是為何！世間只有鴇兒的狠，做小娘的設法些東西，都送到他手裡，才是快活。也有做些私房在箱籠內，鴇兒曉得些風聲，專等女兒出門，開鎖鑰，翻箱倒籠取個罄空。只為美娘盛名下，相交都是大頭兒，替做娘的掙得錢鈔，又且性格有些古怪，等閒不敢觸犯，故此臥房裡面，鴇兒的腳也不搠進去。誰知他如此有錢。劉四媽見九媽顏色不善，便猜著了，連忙道：「九阿姐，你休得三心兩意。這些東西，就是侄女自家積下的，也不是你本分之錢。他若肯花費時，也花費了。或是他不長進，把來津貼了得意的孤老，你也哪裡知道！這還是他做家的好處。況且小娘自己手中沒有錢鈔，臨到從良之際，難道赤身趕他出門？少不得頭上腳下都要收拾得光鮮，等他好去別人家做人。如今他自家拿得出這些東西，料然一絲一線不費你的心。這一主銀子，是你完完全全鱉在腰跨裡的。他就贖身出去，怕不是你女兒？倘然他掙得好時，時朝月節，怕他不來孝順你？就是嫁了人時，他又沒有親爹親娘，你也還去做得著他的外婆，受用處正有哩。」只這一套話，說得王九媽心中爽然，當下應允。劉四媽就去搬出銀子，一封封兌過，交付與九媽，又把這些金珠寶玉，逐件指物作價，對九媽說道：「這都是做妹子的故意估下他些價錢。若換與人，還便宜得幾十兩銀子。」王九媽雖同是個鴇兒，倒是個老實頭兒，憑劉四媽說話，無有不納。

　　劉四媽見王九媽收了這主東西，便叫忘八寫了婚書，交付與美兒。美兒道：「趁姨娘在此，奴家就拜別了爹媽出門，借姨娘家住一兩日，擇吉從良，未知姨娘允否？」劉四媽得了美娘許多謝禮，生怕九媽翻悔，巴不得美娘出他他門，完成一事，說道：「正該如此。」當下美娘收拾了房中自己的梳臺拜匣，皮箱鋪蓋之類。但是鴇兒家中之物，一毫不動。收拾已完，隨著四媽出房，拜別了假爹假媽，和那姨娘行中，都相叫了。王九媽一般哭了幾聲。美娘喚人挑了行李，欣然上轎，同劉四媽到劉家去。四媽出一間幽靜的好房，頓下美娘行李。眾小娘都來與美娘叫喜。是晚，朱重差莘善到劉四媽家討信，已知美娘贖身出來。擇了吉日，笙簫鼓樂娶親。劉四媽就做大媒送親，朱重與花魁娘子花燭洞房，歡喜無限。

　　雖然舊事風流，不減新婚佳趣。

　　次日，莘善老夫婦請新人相見，各各相認，吃了一驚。問起根由，至親三口，抱頭而哭。朱重方才認得是丈人丈母。請他上坐，夫妻二人，重新拜見。親鄰聞知，無不駭然。是日，整備筵席，慶賀兩重之喜，飲酒盡歡而散。三朝之後，美娘教丈夫備下幾副厚禮，分送舊相知各宅，以酬其寄頓箱籠之恩，並報他從良信息。此是美娘有始有終處。王九媽、劉四媽家，各有禮物相送，無不感激。滿月之後，美娘將箱籠打開，內中都有黃白之資，吳綾蜀錦，何止百計，共有三千餘金，都將匙鑰交付丈夫，慢慢的買房置產，整頓家當。油鋪生理，都是丈人莘善管理。不上一年，把家業掙得花錦般相似，驅奴使婢，甚有氣象。

　　朱重感謝天地神明保佑之德，發心於各寺廟喜捨合殿油燭一套，供琉璃燈油三個月；齋戒沐浴，親往拈香禮拜。先從昭慶寺起，其他靈隱、法相、淨慈、天竺等寺，以次而行。

　　就中單說天竺寺，是觀音大士的香火，有上天竺、中天竺、下天竺，三處香火俱盛，卻是山路，不通舟楫。朱重叫從人挑了一擔香燭，三擔清油，自己乘轎而往。先到上天竺來。寺僧迎接上殿，老香火秦公點燭添香。此時朱重居移氣，養移體，儀容魁岸，非復幼時面目，秦公哪裡認得他是兒子。只因油桶上有個大大的「秦」字，又有「汴梁」二字，心中甚以為奇。。也是天然湊巧。剛剛到上天竺，偏用著這兩隻油桶。朱重拈香已畢，秦公托出茶盤，主僧奉茶。秦公問道：「不敢動問施主，這油桶上為何有此三字？」朱重聽得問聲，帶著汴梁人的土音，忙問道：「老香火，你問他怎麼？莫非也是汴梁人麼？」秦公道：「正是。」朱重道：「你姓甚名誰？為何在此出家？共有幾年了？」秦公把自己鄉里，細細告訴：「芋年上避兵來此，因無活計，將十三歲的兒秦重，過繼與朱家。如今有八年之遠。一向為年老多病，不曾下山問得信息。」朱重一把抱住，放聲大哭道：「孩兒便是秦重。向在朱家挑油買賣。正為要訪求父親下落，故此於油桶上，寫「汴梁秦」三字，做個標識。誰知此地相逢！真乃天與其便！」眾僧見他父子別了八年，今朝重會，各各稱奇。朱重這一日，就歇在上天竺，與父親同宿，各敘情節。

　　次日，取出中天竺、下天竺兩個疏頭換過。內中朱重，仍改做秦重，復了本姓。兩處燒香禮拜已畢，轉到上天竺，要請父親回家，安樂供養。秦公出家已久，吃素持齋，不願隨兒子回家。秦重道路：「父親別了八年，孩兒缺侍奉。況孩兒新娶媳婦，也得他拜見公公方是。」秦公只得依允。秦重將轎子讓與父親乘坐，自己步行，直到家中。秦重取出一套新衣，與父親換了，中堂設坐，同安莘氏雙雙參拜。親家莘公、親母阮氏，齊來見禮。

　　此日大排筵席。秦公不肯開葷，素酒素食。次日，鄰里斂財稱賀。一則新婚，二則新娘子家眷團圓，三則父子重逢，四則秦小官歸宗復姓，共是四重大喜。一連又吃了幾日喜酒。秦公不願家居，思想上天竺故處清淨出家。秦重不敢違親之志，將銀二百兩，於上天竺另造淨室一所，送父親到彼居住。其日用供給，按月送去。每十日親往候問一次。每一季同莘氏往候一次。那秦公活到八十餘，端坐而化。遺命葬於本山。此是後話。

　　卻說秦重和莘氏，夫妻偕老，生下兩孩兒，俱讀書成名。至今風月中市語，凡誇人善於幫襯，都叫做「秦小官」，又叫「賣油郎」。有詩為證：

　　春來處處百花新，蜂蝶紛紛競採春。

　　堪愛豪家多子弟，風流不及賣油人。

第01.04卷 灌園叟晚逢仙女

　　連宵風雨閉柴門，落盡深紅只柳存。

　　欲掃蒼苔且停帚，階前點點是花痕。

　　這首詩為惜花而作。昔唐時有一處士姓崔名玄微，平昔好道不娶妻室，隱於洛東。所居庭院寬敞，遍植花卉竹木。構一室在萬花之中，獨處於內。童僕都居花外，無故不得輒入。如此三十餘年，足跡不出園門。時值春日，院中花木盛開，玄微日夕倘佯其間。一夜，風清月朗，不忍捨花而睡，乘著月色，獨步花叢中。忽見月影下，一青衣冉冉而來。玄微驚訝道：「這時節哪得有女子到此行動？」心下雖然怪異，又說道：「且看他到何處去？」那青衣不往東，不往西，逕至玄微面前，深深道個萬福。玄微還了禮，問道：「女郎是誰家宅眷？因何深夜至此？」那青衣啟一點朱脣，露兩行碎玉道：「兒家與處相近。今與女伴過上東門，訪表姨，欲借處士院中暫憩，不知可否？」玄微見來得奇異，欣然許之。青衣稱謝，原從舊轉去。

　　不一時。引一隊女子，分花約柳而來，與玄微一一相見。玄微就月下仔細看時，一個個姿容媚麗，體態輕盈，或濃或淡，妝束不一，隨從女郎，盡皆妖艷。正不知從裡來的。相見畢，玄微邀進室中，分賓主坐人。開言道：「請問諸位女娘姓氏。今訪何姻戚，乃得光降敝園？」一衣綠裳者答道：「妾乃楊氏。」指一穿白的道：「此位李氏。」又指一衣絳服的道：「此位陶氏。」遂逐一指示。最後到一緋衣小女，乃道：「此位姓石，名阿措。我等雖則異姓，俱是同行姊妹。因封家十八姨數日云欲來相看，不見其至。今夕月色甚佳，故與姊妹們同往候之。二來素蒙處士愛重，妾等順便相謝。」

　　玄微方待酬答，青衣報道：「封家姨至。」眾皆驚喜出迎。玄微閃過半邊觀看。眾女子相見畢，說道：「正要來看十八姨；為主人留坐，不意姨至，足見同心。」各向前致禮。十八姨道：「屢欲來看卿等，俱為使命所阻，今乘間至此。」眾女道：「如此良夜，請姨寬坐，當以一尊為壽。」遂授旨青衣去取。十八姨問道：「此地可坐否？」楊氏道：「主人甚賢，地極清雅。」十八姨道：「主人安在？」玄微趨出相見。舉目看十八姨，體態飄逸，言詞泠泠有林下風氣，近其旁，不覺寒氣侵肌，毛骨竦然。遜入堂中，侍女將桌椅已是安排停當。請十八姨居於上席，眾女挨次而坐，玄微末位相陪。

　　不一時，眾青衣取到酒餚，擺設上來。佳肴異果，羅列滿案。酒味醇，其甘如飴，俱非人世所有。此時月色倍明，室中照耀，如同白日。滿座芳香，馥馥襲人。賓主酬酢，杯觥交雜。酒至半酣，一紅裳女子滿斟大觥，送與十八姨道：「兒有一歌，請為歌之。」歌云：

　　絳衣披拂露盈盈，淡染胭脂一朵輕。

　　自恨紅顏留不住，莫怨春風道薄情。

　　歌聲清婉，聞者皆淒然。又一白衣女子送酒道：「兒亦有一歌。」歌云：

　　皎潔玉顏勝白雪，況乃當年對芳月。

　　沉吟不敢怨春風，自嘆容華暗消歇。

　　其音更覺慘切。那十八姨性頗輕佻，卻又好酒。多了幾杯，漸漸狂放。聽了二歌，乃道：「值此芳辰美景，賓主正歡，何遽作傷心語！歌旨又深刺干，殊為慢客，須各罰以大觥，當另歌之。」遂手斟一杯遞來，酒醉手軟，持不甚牢，杯才舉起，不想袖在箸上一兜，撲碌的連杯打翻。

　　這酒若翻在別個身上，卻也罷了，恰恰裡盡潑在阿措身上。阿措年嬌貌美，性愛整齊，穿的卻是一件大紅簇花緋衣。那紅衣最忌的是酒，才沾滴點，其色便敗，怎經得這一大杯酒！況且阿措也有七八分酒意，見污了衣服，作色道：「諸姊妹有所求，吾不畏爾！」即起身往外就走。十八姨也怒道：「小女弄酒，敢與吾為抗耶？」亦拂衣而起。眾女子留之不住，齊勸道：「阿措年幼，醉後無狀，望勿記懷。明日當率來請罪！」相送下階。十八姨忿忿向東而去。眾女子與玄微作別，向花叢中四散而走。

　　玄微卻觀其蹤跡，隨後送之。步急苔滑，一交跌倒，掙起身來看時，眾女子俱不見了。心中想道：「是夢卻又未曾睡臥。若是鬼，又衣裳楚楚，言語歷歷；是人，如何又倏然無影？」胡猜亂想，驚疑不定。回入堂中，桌椅依然擺設，杯盤一毫已無；惟覺餘馨滿室。雖異其事，料非禍祟，卻也無懼。

　　到次晚，又往花中步玩，見諸女子已在，正勸阿措往十八姨處請罪。阿措怒道：「何必更懇此老嫗？有事只求處士足矣。」眾皆喜道：「言甚善。」齊向玄微道：「吾姊妹皆住處士苑中，每歲多被惡風所撓，居止不安，常求十八姨相庇。昨阿措誤觸之，此後應難取力。處士倘肯庇護，當有微報耳。」玄微道：「某有何力，得庇諸女？」阿措道：「只求處士每歲元旦，作一朱幡，上圖日月五星之文，立於苑東，吾輩則安然無恙矣。今歲已過，請於此月二十一日平旦，微有東風，即立之，可免本日之難。」玄微道：「此乃易事，敢不如命。」齊聲謝道：「得蒙處士慨允，必不忘德。」言訖而別，其行甚疾。玄微隨之不及。忽一陣香風過處，各失所在。

　　玄微欲驗其事，次日即製辦朱幡。候至廿一日，清早起來，果然東風微拂，急將幡豎立苑東。少頃，狂風振地，飛沙走石，自洛南一路，摧林折樹；苑中繁花不動。玄微方曉諸女者，眾花之精也。緋衣名阿措，即安石榴也。封十八姨，乃風神也。到次晚，眾女各裹桃李花數斗來謝道：「承處士脫某等大難，無以為報。鉺此花英，可延年卻老。願長如此衛護某等，亦可致長生。」玄微依其服之，果然容顏轉少，如三十許人。後得道仙去。有詩為證：

　　洛中處士愛栽花，歲歲朱幡繪採茶。

　　學得餐英堪不老，何須更覓棗如瓜。

　　列位莫道小子說風神與花精往來，乃是荒唐之語。那九州四海之中，目所未見，耳所未聞，不載史冊，不見經傳，奇奇怪怪，蹺蹺蹊蹊的事，不知有多多少少。就是張華的，也不過志其一二；虞世南的行書廚，也包藏不得許多。此等事甚是平常，不足為異，然雖如此，又道是子不語怪，且擱過一邊。只那惜花致福，損花折壽，乃見在功德，須不是亂道。列位若不信時，還有一段灌園叟晚逢仙女的故事，待小子說與位看官們聽。若平日愛花的，聽了自然將花分外珍重；內中或有不惜花的，小子就將這話勸他，惜花起來。雖不能得道成仙，亦可以消閒遣悶。

　　你道這段話文出在哪個朝代？何處地方？就在大宋仁宗年間，江南平江府東門外長樂村中。這村離城只去三里之遠，村上有個老者，姓秋名先，原是莊家出身，有數畝田地，一所草房。媽媽水氏已故，別無兒女。那秋先從幼酷好栽花種果，把田業都撇棄了，專於其事。若偶覓得種異花，就是拾著珍寶，也沒有這般歡喜。隨你極緊要的事出外，路上逢著人家有樹花兒，不管他家容不容，便陪著笑臉，捱進去求玩。若不常花木，或家裡也在正開，還轉身得快，倘然是一種名花，家中沒有的，雖或有，已開過了，便將正事撇在半邊，依依不捨，永日忘歸。人都叫他是花痴。或遇見賣花的有株好花，不論身邊有錢無錢，一定要買，無錢時便脫身上衣服去解當。也有賣花的知他僻性，故高其價，也只得忍貴買回。又有那破落戶曉得他是愛花的，各處尋覓好花折來，把泥假捏個根兒哄他，少不得也買。有恁般奇事！將來種下，依然肯活。日積月累，遂成了一個大園。那園周圍編竹為籬，籬上交纏薔薇、荼縻、木香、刺梅、木槿、棣棠、十樣錦、美人蓼、山躑躅、高良薑、白蛺蝶、夜落金錢、纏枝牡丹等類，不可枚舉。遇開放之時，爛如錦屏。遠籬數步，盡植名花異卉。一花未謝，一花又開。向陽設兩扇柴門，門內一條竹徑，兩邊都結柏屏遮護。轉過柏屏，便是三間草堂。房雖草覆，卻高爽寬，窗明亮。堂中掛一幅無名小畫，設一張白木臥榻。桌凳之類，色色潔淨。打掃得地下無纖毫塵垢。堂後精舍數間，臥室在內。那花卉無所不有，十分繁茂。真個四時不謝，八節長春。但見：

　　梅標清骨，蘭挺幽芳。茶呈雅灡軦李謝濃妝。杏嬌疏雨，菊傲嚴霜。水仙冰肌玉骨，牡丹國色天香。玉樹亭亭階砌，金蓮冉冉池塘。芍藥芳姿少比，石榴麗質無雙。丹桂飄香月窟，芙蓉冷艷寒江。梨花溶溶夜月，桃花灼灼朝陽。山茶花寶珠稱貴，蠟梅花磬口方香。海棠花西府為上，瑞香花金邊最良。玫瑰杜鵑，爛如雲錦，繡球郁李，點綴風光。說不盡千般花卉，數不了萬種芬芳。

　　籬門外正對著一個大湖，名為朝天湖，俗名荷花蕩。這湖東連吳淞江，西通震澤，南接龐山湖。湖中景致，四時晴雨皆宜。秋先於岸傍堆土作堤，廣植桃柳。每至春時，紅綠間發，宛似西湖勝景。沿湖遍插芙蓉，湖中種五色蓮花。盛開之日，滿湖錦雲爛熳，香氣襲人，小舟蕩槳採菱，歌聲泠泠。遇斜風微起，偎船競渡，縱橫如飛。柳下漁人，艤船晒網。也有戲魚的，結網的，醉臥船頭的，沒水賭勝的，歡笑之音不絕。那賞蓮遊人，畫船簫管鱗集，至黃昏回棹，燈火萬點，間以星影螢光，錯落難辨。深秋時，霜風初起，楓林漸染黃碧，野岸衰柳芙蓉，雜間白蘋紅蓼，掩映水際；蘆葦中鴻雁群集，嘹嚦干雲，哀聲動人。隆冬天氣，彤雲密布，六花飛舞，上下一色。那四時景致，言之不盡。有詩為證：

　　朝天湖畔水連天，天唱漁歌即採蓮。

　　小小茅堂花萬種，主人日日對花眠。

　　按下散言，且說秋先每日清晨起來，掃淨花底落葉，汲水逐一灌溉，到晚上又澆一番。若有一花將開，不勝歡躍。或暖酒兒，或烹甌茶兒，向花深深作揖，先行澆奠，口稱花萬歲三聲，然後坐於其下，淺斟細嚼。酒酣興到，隨意歌嘯。身子倦時，就以石為枕，臥在根傍。自半含至盛開，未嘗暫離。如見日色烘烈，乃把棕拂蘸水沃之。遇著月夜，便連宵不寐。倘值了狂風暴雨，即披頂笠，周行花間檢視。遇有欹枝，以竹扶之。雖夜間，還起來巡看幾次。若花到謝時，則累日嘆息，常至墮淚。又不捨得那些落花，以棕拂輕輕拂來，置於盤中，時賞觀玩，直至乾枯，裝入淨甕之日，再用茶酒澆奠，慘然若不忍釋。然後親捧其甕，深埋長堤之下，謂之「葬花」。倘有花片，被雨打泥污的，必以清水再四滌淨，然後送入湖中，謂之「浴花」。

　　平昔最恨的是攀枝折朵。他也有一段議論，道：「凡花一年只開得一度，四時中只占得一時，一時中又只占得數日。他熬過了三時的冷淡，才討得這數日的風光。看他隨風而舞，迎人而笑，如人正當得意之境，忽被摧殘，巴此數日甚難，一朝折損甚易。花若能言，豈不嗟嘆！況就此數日間，先猶含蕊，後復零殘。盛開之時，更無多了。又有蜂採鳥啄蟲鑽，日炙風吹，霧迷雨打，全仗人去護惜他。卻反恣意拗折，於心何忍！且說此花自芽生根，自根生本，強者為幹，弱者為枝，一幹一枝，不知養成了多少年月。及候至花開，供人清玩，有奇不美，定要折他！花一離枝，再不能上枝，枝一去幹，再不能附幹，如人死不可復生，刑不可復贖，花若能言，豈不悲泣！又想他折花的，不過擇其巧幹，愛其繁枝，插之瓶中，置之席上，或供賓客片時侑酒之歡，或助婢妾一日梳妝之飾，不思客觴可飽玩於花下，閨妝可借巧於人工。手中折了一枝，鮮花就少了一枝，今年伐了此幹，明年便少了此幹。何如延其性命，年年歲歲，玩之無窮乎？還有未開之蕊，隨花而去，此蕊竟槁滅枝頭，與人之童殀何異。又有原非愛玩，趁興攀折，既折之後，揀擇好歹，逢人取討，即便與之。或隨路棄擲，略不顧惜。如人橫禍枉死，無處申冤。花若能言，豈不痛恨！」

　　他有了這段議論，所以生平不折一枝，不傷一蕊。就是別人家園上，他心愛著那一種花兒，寧可終日看玩；假饒那花主人要取一枝一朵來贈他，他連稱罪過，決然不要。若有旁人要來折花者，只除他不看見罷了；他若見時，就把言語再三勸止。人若不從其言，他情願低頭下拜，代花乞命。人雖叫他是花痴，多有可憐他一片誠心，因而住手者，他又深深作揖稱謝。又有小廝們要折花賣錢的，他便將錢與之，不教折損。或他不在時，被人折損，他來見有損處，必淒然傷感，取泥封之，謂之「醫花」。為這件上，所以自己園中不輕易放人遊玩。偶有親戚鄰友要看，難好回時，先將此話講過，才放進去。又恐穢氣觸花，只許遠觀，不容親近。倘有不達時務的，捉空摘了一花一蕊，那老便要面紅頸赤，大發喉急。下次就打罵他，也不容進去看了。後來人都曉得了他的性子，就一葉兒也不敢摘動。

　　大凡茂林深樹，便是禽鳥的巢穴，有花果處，越發千百為群。如單食果實，倒還是小事，偏偏只揀花蕊啄傷。惟有秋先卻將米穀置於空處飼之，又向禽鳥祈祝。那禽鳥卻也有知覺，每日食飽，在花間低飛輕舞，宛囀嬌啼，並不損一朵花蕊，也不食一個果實。故此產的果品最多，卻又大而甘美。每熟時先望空祭了花神，然後敢嘗，又遍送左近鄰家試新，餘下的方鬻，一年倒有若干利息。那老者因得了花中之趣，自少至老，五十餘年，略無倦意。筋骨愈覺強健。粗衣淡飯，悠悠自得。有得贏餘，就把來周濟村中貧乏。自此合村無不敬仰，又呼為秋公。他自稱為灌園叟。有詩為證：

　　朝灌園兮暮灌園，灌成園上百花鮮。

　　花開每恨看不足，為愛看園不肯眠。

　　話分兩頭。卻說城中有一人姓張名委，原是個宦家子弟，為人奸狡詭譎、殘忍刻薄，恃了勢力，專一欺鄰嚇舍，扎害良善。觸著他的，風波立至，必要弄得那人破家蕩產，方才罷手。手下用一班如狼似虎的奴僕，又有幾個助惡的無賴子弟，日夜合做一塊，到處闖禍生災，受其害者無數。不想卻遇了一個又狠似他的，輕輕捉去，打得個臭死。及至告到官司，又被那人弄了些手腳，反問輸了。因妝了幌子，自覺無顏，帶了四五個家人，同那一班惡少，暫在莊上遣悶。那莊正在長樂村中，離秋公家不遠。一日早飯後，吃得半酣光景，向村中閑走，不覺來到秋公門首，只見籬上花枝鮮媚，四圍樹木繁翳，齊道：「這所在倒也幽雅，是哪家的？」家人道：「此是種花秋公園上，有名叫做花痴。」張委道：「我常聞得說莊邊有甚麼秋老兒，種得異樣好花。原來就住在此。我們何不進去看看？」家人道：「這老兒有些古怪，不許人看的。」張委道：「別人或者不肯，難道我也是這般？快去敲門！」

　　那時園中牡丹盛開，秋公剛剛澆灌完了，正將著一酒兒，兩碟果品，在花下獨酌，自取其樂。飲不上三杯，只聽得的敲門響，放下酒杯，走出來開門，一看，見站著五六個人，酒氣直沖。秋公料道必是要看花的，便攔住門口，問道：「列位有甚事到此？」張委道：「你這老兒不認得我麼？我乃城裡有名的張衙內，那邊張家莊便是我家的。聞得你園中好花甚多，特來遊玩。」秋公道：「告衙內，老漢也沒種甚好花，不過是桃杏之類，都已謝了，如今並沒別樣花卉。」張委睜起雙眼道：「這老兒恁般可惡！看看花兒打甚緊，卻便回我沒有。難道吃了你的？」秋公道：「不是老漢說謊，果然沒有。」張委哪裡肯聽，向前叉開手。當胸一，秋公站立不牢，踉踉蹌蹌，直撞過半邊。眾人一齊擁進。秋公見勢頭兇惡，只得讓他進去，把籬門掩上，隨著進來，向花下取過酒果，站在旁邊。眾人看那四邊花草甚多，惟有牡丹最盛。那花不是尋常玉樓春之類，乃五種有名異品。哪五種？黃樓子、綠蝴蝶、西瓜穰、舞青猊、大紅獅頭。

　　這牡丹乃花中之王，惟洛陽為天下第一，有「姚黃」、「魏紫」名色，一本價值五千。你道因何獨盛於洛陽？只為昔日唐朝有個武則天皇后，淫亂無道，寵幸兩個官兒，名喚張易之、張昌宗，於冬月之間，要遊後苑，寫出四句詔來，道：

　　來朝遊上苑，火速報春知。

　　百花連夜發，莫待曉風吹。

　　不想武則天原是應運之主，百花不敢違旨，一夜發蕊開花。次日駕幸後苑，只見千紅萬紫，芳菲滿目，單有牡丹花有些志氣，不肯奉承女主幸臣，要一根葉兒也沒有。則天大怒，遂貶於洛陽。故此洛陽牡丹冠於天下。有一支《上樓春》詞，單讚牡丹花的好處。詞云：

　　名花綽約東風裡，占斷韶華都在此。芳心一片可人憐，春色三分愁雨洗。

　　玉人盡日懨懨地，猛被笙歌驚破睡。起臨妝鏡似嬌羞，近日傷春輸與你。

　　那花正種在草堂對面，周圍以湖石攔之，四邊豎個木架子，上覆布幔，遮蔽日色。花本高有丈許，最低亦有六七尺，其花大如丹盤，五色燦爛，光華奪目。眾人齊讚：「好花！」張委便踏上湖石去嗅那香氣。秋先極怪的是這節，乃道：「衙內站遠些看，莫要上去！」張委惱他不容進來，心下正要尋事，又聽了這話，喝道：「你那老兒住在我莊邊，難道不曉得張衙內名頭麼？有恁樣好花，故意回說沒有。不計較就勾了，還要多言，哪見得聞一聞就壞了花？你便這說，我偏要聞。」遂把花逐朵攀下來，一個鼻子湊在花上去嗅。那秋老在傍，氣得敢怒而不敢言。也還道略看一回就去。誰知這廝故意賣弄道：「有恁樣好花，如何空過？須把酒來賞玩。」吩咐家人快去取。秋公見要取酒來賞，更加煩惱，向前道：「所在蝸窄，沒有坐處。衙內止看看花兒，酒還到貴莊上去吃。」張委指著地上道：「這地下盡好坐。」秋公道：「志上齷齪，衙內如何坐得？」張委道：「不打緊，少不得有氈條遮襯。」不一時，酒餚取到，鋪下氈條，眾人團團圍坐，猜拳行令，大呼小叫，十分得意。只有秋公骨篤了嘴，坐在一邊。那張委看見花木茂盛，就起個不良之念，思想要吞占他的，斜著醉眼，向秋公道：「看你這蠢丈兒不出，倒會種花，卻也可取，賞你一杯。」秋公哪裡有好氣答他，氣忿忿的道：「老漢天性不會飲酒，不敢從命！」張委又道：「你這園可賣麼？」秋公見口聲來得不好，老大驚訝，答道：「這園是老漢的性命，如何捨得賣？」張委道：「甚麼性命不性命！賣與我罷了。你若沒去處，一發連身歸在我家，又不要做別事，單單替我種些花木，可不好麼？」眾人齊道：「你這兒好造化，難得衙內恁般看顧，還不快些謝恩？」秋公看見逐步欺負上來，一發氣得手足麻軟，也不去睬他。張委道：「這老兒可惡！肯不肯，如何不答應我？」秋公道：「說過不賣了，怎的只管問？」張委道：「放屁！你若再說句不賣，就寫帖兒，送到縣裡去。」秋公氣不過，欲要搶白幾句，又想一想，他是有勢力的人，卻又醉了。怎與他一般樣見識？且哄了去再處，忍著氣答道：「衙內總要買，必須從容一日，豈是一時急驟的事。」眾人道：「這話也說得是。就在明罷。」此時都已爛醉，齊立起身，家人收拾傢伙先去。秋公死怕折花，預先在花邊防護。那張委真個走向前，便要踹上湖石去採。秋先扯住道：「衙內，這花雖是微物，但一年間不知廢多少工夫，才開得這幾朵。不爭折損了，深為可惜。況折去不過二三日就謝了，何苦作這樣罪過！」張委喝道：「胡說！有甚罪過？你明日賣了，便是我家之物，就都折盡，與你何干！」把手去推開。委公揪住死也不放，道：「衙內便殺了老漢，這花決不與你摘的。」眾人道：「這丈其實可惡！衙內採朵花兒，值甚麼大事，妝出許多模樣！難道怕你就不摘了？」遂齊走上前亂摘。把那老兒急得叫屈連天，捨了張委，拚命去攔阻。扯了東邊，顧不得西首，頃刻間摘下許多。秋老心疼肉痛，罵道：「你這班賊男女，無事登門，將我欺負，要這性命何用！」趕向張委身邊，撞個滿懷。去得勢猛，張委又多了幾杯酒，把腳不住，翻勇斗跌倒。眾人都道：「不好了，衙內打壞也！」齊將花撇下，便趕過來，要打秋公。內中有一個老成的，見秋公年紀已老，恐打出事來，勸住眾人，扶起張委。張委因跌了這交，心中轉惱，趕上前打得個支蕊不留，撒作遍地，意尤未足，又向花中踐踏一回。可惜好花，正是：

　　老拳毒手交加下，翠葉嬌花一旦休。

　　好似一番風雨惡，亂紅零落沒人收。

　　當下只氣得個秋公愴地呼天，滿地亂滾。鄰家聽得秋公園中喧嚷，齊跑進來，看見花枝滿地狼籍，眾人正在行凶，鄰里盡吃一驚，上前勸住。問知其故，內中倒有兩三個是張委的租戶，齊替秋公陪個不是，虛心冷氣，送出籬門。張委道：「你們對那老賊說，好好把園送我，便饒了他；若說半個不字，須教他仔細著。」恨恨而去。

　　鄰里們見張委醉了，只道酒話，不在心上，覆身轉來，將秋公扶起，坐在階沿上。那老兒放聲號慟。眾鄰里勸慰了一番，作別出去，與他帶上籬門，一路行走。內中也有怪秋公平日不容看花，便道：「這老官兒真個忒煞古怪，所以有這樣事，也得他經一遭兒，警戒下次。」內中又有直道的道：「莫說這沒天理的話！自古道：種花一年，看花十日。那看的但覺好看，讚聲好花罷了，怎得知種花的煩難。只這幾朵花，正不知費了許多辛苦，才培植得恁般茂盛，如何怪得他愛惜！」

　　不題眾人，且說秋公不捨得這些殘花，走向前將手去撿起來看，見踐踏得凋殘零落，塵垢沾污，心中淒慘，又哭道：「花啊！我一生愛護，從不曾損壞一瓣一葉，哪知今日遭此大難！」正哭之間，只聽得背後有人叫道：「秋公為何恁般痛哭？」秋公回頭看時，乃是一個女子，年約二八，姿容美麗，雅淡梳妝，卻不認得是誰家之女，乃收淚問道：「小娘子是哪家？至此何干？」那女子道：「我家住在左近，因聞你園中牡丹花茂盛，特來遊玩，不想都已謝了。」秋公題起牡丹二字，不覺又哭起來。女子道：「你且說有甚苦情如此啼哭？」秋公將張委打花之事說出。那女子笑道：「原來為此緣故。你可要這花原上枝頭麼？」秋公道：「小娘休得取笑！哪有落花返枝的理？」女子道：「我祖上傳得個落花返枝的法術，屢試屢驗。」秋公聽說，化悲為喜道：「小娘真個有這術法麼？」女子道：「怎的不真？」秋公倒身下拜道：「若得小娘子施此妙術，老漢無以為報，但每一種花開，便來相請賞玩。」女子道：「你且莫拜，去取一碗水來。」秋公慌忙跳起去取水，心下又轉道：「如何有這漾妙法？莫不是見我哭泣，故意取笑？」又想道：「這小娘子從不相認，豈有耍我之理？還是真的。」急舀了碗清水出來，擡頭不見了女子，只見那花都已在枝頭，地下並無一瓣遺存。起初每本一色，如今卻變做紅中間紫，淡內添濃，一本五色俱全，比先更覺鮮妍。有詩為證：

　　曾聞湘子將花染，又見仙姬會返枝。

　　信是至誠能動物，愚夫猶自笑花痴。

　　當下秋公又驚又喜道：「不想這小娘子果然有此妙法！」只道還在花叢中，放下水，前來作謝。園中團團尋遍，並不見影，乃道：「這小娘如何就去了？」又想道：「必定還在門口，須上去求他，傳了這個法兒。」一逕趕至門邊，那門卻又掩著。拽開看時，門首坐著兩個老者，就是左右鄰家，一個喚做虞公，一個叫做單老，在那裡看漁人晒網。見秋公出來，齊立起身拱手道：「聞得張衙內在此無理，我們恰往田頭，沒有來問得。」秋公道：「不要說起，受了這班潑男女的毆氣，虧著一位小娘子走來，用個妙法，救起許多花朵，不曾謝得他一聲，逕出來了。二位可看見往哪一邊去的？」二老聞言，驚訝道：「花壞了，有甚法兒救得？這女子去幾時了？」秋公道：「剛方出來。」二老道：「我們坐在此好一回，並沒個人走動，哪見甚麼女子？」秋公聽說，心下恍悟道：「恁般說，莫不這位小娘子是神仙下降？」二老問道：「你且說怎的救起花兒？」秋公將女子之事敘了一遍。二老道：「有如此奇事！待我們去看看。」

　　秋公將門拴上，一齊走至花下，看了連聲稱異道：「這定然是個神仙。凡人哪有此法力！」秋公即焚起一爐好香，對天叩謝。二老道：「這也是你平日愛花心誠，所以感動神仙下降。明日索性到教張衙內這幾個潑男女看看，羞殺了他。」秋公道：「莫要，莫要！此等人即如惡犬，遠遠見了就該避之，豈可還引他來？」二老道：「這話也有理。」秋公此時非常歡喜，將先前那瓶酒熱將起來，留二老在花下玩賞，至晚而別。二老回去，即傳合村人都曉得，明日俱要來看，還恐秋公不許。誰知秋公原是有意思的人，因見神仙下降，遂有出世之念，一夜不寐，坐在花下存想；想至張委這事，忽地開悟道：「此皆是我平日心胸褊窄，故外侮得至。若神仙汪洋度量，無所不容，安得有此！」至次早，將園門大開，任人來看。先有幾個進來打探，見秋公對花而坐，但吩咐道：「坐憑列位觀看，切莫要採便了。」眾人得了這話，互相傳開。那村中男子婦女，無有不至。

　　按下此處，且說張委至次早，對眾人說：「昨日反被那老賊撞了一交，難道輕恕了不成？如今再去要花園；不肯時，多教些人從，將花木盡打個稀爛，方出這氣。」眾人道：「這園在衙內莊邊，不怕他不肯。只是昨日不該把花都打壞，還留幾朵，後日看看，便是。」張委道：「這也罷了，少不得來年又發。我們快去，莫要使他停留長智。」眾人一齊起身，出得莊門，就有人說：「秋公園上神仙下降，落下的花，原都上了枝頭，卻又變做五色。」張委不信道：「這老賊有何好處，能感神仙下降？況且不前不後，剛剛我們打壞，神仙就來？難道這神仙是養家的不成？一定是怕我們又去，故此謅這話來央人傳說，見得他有神仙護衛，使我們不擺布他。」眾人道：「衙內之言極是。」

　　頃刻，到了園門口，見兩扇門大開，往來男女絡繹不絕，都是一般說話。眾人道：「原來真有這等事！」張委道：「莫管他，就是神仙見坐著，這園少不得要的。」彎彎曲曲，轉到草堂前，看時，果然話不虛傳。這花卻也奇怪，見人來看，姿態愈艷，光彩倍生，如對人笑一般。張委心中雖十分驚訝，那吞占念頭，全然不改，看了一回，忽地又起一個惡念，對眾人道：「我們且去。」齊出了園門。

　　眾人問道：「衙內如何不與他要園？」張委道：「我想得個好策在此，不消與他說得，這園明日就歸於我。」眾人道：「衙內有何妙算？」張委道：「見今貝州王則謀反，專行妖術。樞密府行下文書來，天下軍州嚴禁左道，捕緝妖人。本府見出三千貫賞錢，募人出首。我明日就將落花上枝為由，教張霸到府，首他以妖術惑人。這個老兒熬刑不過，自然招承下獄。這園必定官賣。那時誰個敢買他的？少不得讓與我。還有三千貫賞錢哩。」眾人道：「衙內好計！事不宜遲，就去打點起來。」當時即進城，寫下首狀。次早，教張霸到平江府出首。這張霸是張委手下第一出尖的人，衙門情熟，故此用他。大尹正在緝訪妖人，聽說此事，合村男女都見的，不由不信，即差緝捕使臣帶領做公的，押張霸作眼，前去捕獲。張委將銀布置停當，讓張霸與緝捕使臣先行，自己與眾子弟隨後也來。

　　緝捕使臣一逕到秋公園上，那老兒還道是看花的，不以為意。眾人發一聲喊，趕上前一索捆翻。秋公吃這一嚇不小，問道：「老漢有何罪犯？望列位說個明白。」眾人口口聲聲，罵做妖人反賊，不由分訴，擁出門來。鄰里看見，無不失驚，齊上前詢問。緝捕使臣道：「你們還要問麼？他所犯的事也不小，只怕連村上人都有分哩。」那些愚民，被這大話一寒。心中害怕，盡皆洋洋走開，惟恐累及。只有虞公、單老，同幾個平日與秋公相厚的，遠遠跟來觀看。

　　且說張委俟秋公去後，便與眾子弟來鎖園門，恐還有人在內，又檢點一過，將門鎖上，隨後趕上府前。緝捕使臣已將秋公解進，跪在月臺上，見傍邊又跪著一人，卻不認得是誰。那些獄卒都得了張委銀子，已備下諸般刑具伺候。大尹喝道：「你是何處妖人，敢在此地方上將妖術煽惑百姓？有幾多黨羽？從實招來！」秋聞言，恰如黑暗中聞個火炮，正不知從何處起的，稟道：「小人家世住於長樂村中，並非別處妖人，也不曉得甚麼妖術。」大尹道：「前日你用妖術使落花上枝，還敢抵賴！」秋公見說到花上，情知是張委的緣故，即將張委要占園打花，並仙女下降之事，細訴一遍。不想那大尹性是偏執的，哪裡肯信，乃笑道：「少少慕仙的，修行至老，尚不能得遇神仙；豈有因你哭，花仙就肯來？既來了，必定也留個名兒，使人曉得，如何又不別而去？這樣話哄哪個！不消說得，定然是個妖人。快夾起來！」

　　獄卒們齊聲答應，如狼虎一般，蜂擁上來，揪翻秋公，扯腿拽腳。剛要上刑，不想大尹忽然一個頭暈，險些兒跌下公座，自覺頭目森森，坐身不住。吩咐上了枷扭，發下獄中監禁，明日再審。獄卒押著，秋公一路哭泣出來，看見張委，道：「張衙內，我與你前日無怨，往日無仇，如何下此毒手，害我性命！」張委也不答應，同了張霸和那一班惡少，轉身就走。虞公、單老接著秋公，問知其細，乃道：「有這等冤枉的事！不打緊，明日同合村人，具張連名保結，管你無事。」秋公哭道：「但願得如此便好。」獄卒喝道：「這死囚還不走！只管哭甚麼！」秋公含著眼淚進獄。鄰里又尋些酒食，送至門上。那獄卒誰個拿與他吃，竟接來自去受用。

　　到夜間，將他上了囚床，就如活死人一般，手足不能少展。心中苦楚，想道：「不知哪位神位神仙救了這花，卻又被那廝借此陷害。神仙呵！你若憐我秋先，亦來救我性命，情願棄家入道。」一頭正想，只見前日那仙女，冉冉而至。秋公急叫道：「大仙救拔弟子秋先則個！」仙女笑道：「汝欲貺離苦厄麼？」上前把手一指，那枷扭紛紛自落。秋先爬起來，向前叩頭道：「請問大仙姓氏。」仙女道：「吾乃瑤王母座下司花女，憐汝惜花志誠，故令諸花返本，不意反資奸人讒口。然亦汝命中合有此災，明日當脫。張委損花害人，花神奏聞上帝，已奪其算；助惡黨羽，俱降大災。汝宜篤志修行，數年之後，吾當度汝。」秋先又叩首道：「請問上仙修行之道。」仙女道：「修仙徑路甚多，須認本源。汝原以惜花有功，今亦當以花成道。汝但餌百花，自能身輕飛舉。」遂教其服食之法。秋先稽首叩謝起來，便不見了仙子，擡頭觀看，卻在獄牆之上，以手招道：「汝亦上來，隨我出去！」秋先便向前攀援了一大回，還只到得半牆，甚覺吃力；漸漸至頂，忽聽得下邊一棒鑼聲，喊道：「妖人走了，快拿下！」秋公心下驚慌，手酥腳軟，倒撞下來，撒然驚覺，原在囚床之上。想起夢中言語，歷歷分明，料必無事，心中稍寬。正是：

　　但存方寸無私曲，料得神明有主張。

　　且說張委見大尹已認做妖人，不勝歡喜，乃道：「這丈兒許多清奇古怪，今夜且請在囚床上受用一夜，讓這園兒與我們樂罷。」眾人都道：「前日還是那老兒之物，未曾盡興；今日是大爺的了，須要盡情歡賞。」張委道：「言之有理！」遂一齊出城，教家人整備酒餚，逕至秋公園上，開門進去。那鄰里看見是張委，心下雖然不平，卻又懼怕，誰敢多口。

　　且說張委同眾子弟走至草堂前，只見牡丹枝頭一朵不存，原如前日打下時一般，縱橫滿地，眾人都稱奇怪。張委道：「看起來，這老賊果係有妖法的，不然，如何半日上倏爾又變了？難道也是神仙打的？」有一個子弟道：「他曉得衙內要賞花，故意弄這法兒來嚇我們。」張委道：「他便弄這法兒，我們就賞落花。」當下依原鋪設氈條，席地而坐，放開懷抱恣飲，也把兩瓶酒賞張霸到一邊去吃。看看飲至月色挫西，俱有半酣之意，忽地起一陣大風。那風好利害！

　　善聚庭前草，能開水上萍。

　　腥聞群虎嘯，響合萬松聲。

　　那陣風卻把地下這花朵吹得都直豎起來，眨眼間俱變做一尺來長的女子。眾人大驚，齊叫道：「怪哉！」言還未畢，那些女子迎風一幌，盡已長大，一個個姿容美麗，衣服華艷，團團立做一大堆。眾人因見恁般標緻，通看呆了。內中一個紅衣女子卻又說起話來，道：「吾姊妹居此數十餘年，深蒙秋公珍重護惜。何意驀遭狂奴，俗氣熏熾，毒手摧殘，復又誣陷秋公，謀吞此地。今仇在目前，吾姊妹曷不戮力擊之！上報知己之恩，下雪摧殘之恥，不亦可乎？」眾女郎齊道：「阿妹之言有理！須速下手，毋使潛遁！」說罷，一齊舉袖撲來。那袖似有數尺之長，如風翻亂飄，冷氣入骨。眾人齊叫有鬼，撇了傢伙，望外亂跑，彼此各不相顧。也有被石塊打腳的，也有被樹枝抓面的，也有跌而復起，起而復跌的，亂了多時，方才收腳。點檢人數都在，單不見了張委、張霸二人。此時風已定了，天色已昏，這班子弟各自回家，恰像撿得性命一般，抱頭鼠竄而去。

　　家人喘息定了，方喚幾個生力莊客，打起火把，復身去抓尋。直到園上，只聽得大梅樹下有呻吟之聲，舉火看時，卻是張霸被梅根絆倒，跌破了頭，掙扎不起。莊客著兩個先扶張霸歸去。眾人周圍走了一遍，但見靜悄悄的萬籟無聲。牡丹棚下，繁花如故，並無零落。草堂中杯盤狼籍，殘羹淋漓。眾人莫不吐舌稱奇。一面收拾傢伙，一面重復照看。這園子又不多大，三回五轉，毫無蹤影。難道是大風吹去了？女鬼吃去了？正不知躲在哪裡。延捱了一會，無可奈何，只索回去過夜，再作計較。

　　方欲出門，只見門外又有一夥人，提著行燈進來。不是別人，卻是虞公、單老聞知眾人見鬼之事，又聞說不見了張委，在園上抓尋，不知是真是假，合著三鄰四舍，進園觀看。問明了眾莊客，方知此事果真。二老驚詫不已，教眾莊客且莫回去：「老漢們同列還去抓尋一遍。」眾人又細細照看了一下，正是興盡而歸，嘆了口氣，齊出園門。二老道：「列位今晚不來了麼？老漢們告過，要把園門落鎖，沒人看守得，也是我們鄰里的干紀。」此時莊客們，蛇無頭而不行，已不似先前聲勢了，答應道：「但憑，但憑。」

　　兩邊人猶未散，只見一個莊客在東邊牆角下叫道：「大爺有了！」眾人蜂擁而前。莊客指道：「那槐枝上掛的，不是大爺的軟翅紗巾麼？」眾人道：「既有了巾兒，人也只在左近。」沿牆照去，不多幾步，只叫得聲：「苦也！」原來東角轉彎處，有個糞窖，窖中一人，兩腳朝天，不歪不斜，剛剛倒插在內。莊客認得鞋襪衣服，正是張委，顧不得臭穢，只得上前打撈起來。虞單二老暗暗念佛，和鄰舍們自回。眾莊客擡了張委，在湖邊洗淨。先有人報去莊上。合家大小，哭哭啼啼，置備棺衣入殮，不在話。其夜，張霸破頭傷重，五更時亦死。此乃作惡的見報。正是：

　　兩個凶人離世界，一雙惡鬼赴陰司。

　　次日，大尹病愈升堂，正欲吊審秋公之事，只見公差稟道：「原告張霸同家長張委，昨晚都死了。」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大尹大驚，不信有此異事。臾間，又見里老鄉民，共有百十人，連名具呈前事：訴說秋公平日惜花行善，並非妖人；張委設謀陷害，神道報應，前後事情，細細分剖。大尹因昨日頭暉一事，亦疑其枉，到此心下豁然，還喜得不曾用刑。即於獄中吊出秋公，立時釋放，又給印信告示，與他園門張掛，不許閑人損壞他花木。眾人叩謝出府。

　　秋公向鄰里作謝，路同回。虞、單二老開了園門，同秋公進去。秋公見牡丹茂盛如初，傷感不已。眾人治酒，與秋公壓驚。秋公便同眾人連吃了數日酒席。閒話休題。

　　自此之後，秋公日餌百花，漸漸習慣，遂謝絕了煙火之物，所鬻果實之資，悉皆布施。不數年間，髮白更黑，顏色轉如童子。一日正值八月十五，麗日當天，萬里無瑕。秋公正在房中趺坐，忽然祥風微拂，彩雲如蒸，空中音樂嘹。異香撲鼻，青鷥白鶴，盤旋翔舞，漸至庭前。雲中正立著司花女，兩邊幢幡寶蓋，仙女數人，各奏樂器。秋公一見，仆翻身便拜。司花女道：「秋先，汝功行圓滿，吾已申奏上帝，有旨封汝為護花使者，專管人間百花，令汝拔宅上升。但有愛花惜花的，加之以福；殘花毀花的，降之以災。」秋公向空叩首謝恩訖，隨著眾仙，登時帶了花木，一齊冉冉升起，向南而去。虞公、單老和那鄰里之人都看見的，一齊下拜。還見秋公在雲端延頭望著眾人，良又方沒。此地遂改名升仙里，又謂之惜花村。

　　園公一片惜花心，道感仙姬下界臨。

　　草木同升隨拔宅，淮南不用煉黃金。

第01.05卷 大樹坡義虎送親

　　舉世芒芒無了休，寄身誰識等浮漚。

　　謀生盡作千年計，公道還當萬古留。

　　西下夕陽誰把手？東流逝水絕回頭。

　　世人不解蒼天意，恐使身心半夜愁。

　　這八句詩，奉勸世人公道存心，天理用事，莫要貪圖利己，謀害他人。常言道：「使心用心，反害其身。」你不存天理，皇天自然不佑。昔有一人，姓韋名德，乃福建泉州人氏，自幼隨著大親，在紹興府開個傾銀鋪兒。那老兒做人公道，利心頗輕，為此主顧甚多，生意盡好。不幾年，攢上好些家私。韋德年長，娶了鄰近單裁縫的女兒為媳。那單氏倒有八九分顏色，本地大戶，情願出百十貫錢討他做偏房，單裁縫不肯，因見韋家父子本分，手頭活動，況又鄰居，一夫一婦，遂就了這頭親事。何期婚配之後，單裁縫得病身亡。不上二年，韋老亦病故。韋德與渾家單氏商議，口今舉目無親，不若扶柩還鄉。單氏初時不肯，拗丈夫不過，只得順從。韋德先將店中粗重傢伙變賣，打疊行李，雇了一隻長路船，擇個出行吉日，把父親靈柩裝載，夫妻兩口兒下船而行。

　　原來這梢公叫做張稍，不是善良之輩，慣在河路內做些淘摸生意的。因要做這私房買賣，生怕伙計泄漏，卻尋著一個會撐船的啞子做個幫手。今日曉得韋德傾銀多年，囊中必然充實，又見單氏生得美麗，自己卻沒老婆，兩件都動了火。下船時就起個不良之心，奈何未得其便。

　　一日，因風大難行，泊舟於江郎山下。張稍心生一計，只推沒柴，要上山砍些亂柴來燒。這山中有大蟲，時時出來傷人，定要韋德作伴同去。韋德不知是計，隨著張稍而走。張稍故意彎彎曲曲，引到山深之處。四顧無人，正好下手。張稍砍下些叢木在地，卻教韋德打捆。韋德低著頭，只顧撿柴，不防張稍從後用斧劈來，正中左肩，仆地便倒。重復一斧，向腦袋劈下，血如湧泉，結果了性命。張稍連聲道：「乾淨，乾淨！來年今日，叫老婆與你做周年。」說罷，把斧頭插在腰裡，柴也不要了，忙忙的空身飛奔下船。

　　單氏見張稍獨自回來，就問丈夫何在。張稍道：「沒造化！遇了大蟲，可憐你丈夫被他吃了去。虧我跑得快，脫了虎口，連砍下的柴，也不敢收拾。」單氏聞言，捶胸大哭。張稍解勸道：「這是生成八字內注定虎傷，哭也沒用。」單氏一頭哭，一頭想道：「聞得虎遇夜出山，不信白日裡就出來傷人。況且兩人雙雙同去，如何偏揀我丈夫吃了？他又全沒些損傷，好不奇怪！」便對張稍道：「我丈夫雖然銜去，只怕還掙得脫不死。」張稍道：「貓兒口中，尚且挖不出食，何況於虎！」單氏道：「然雖如此，奴家不曾親見。就是真個被虎吃了，少不得存幾塊骨頭，煩你引奴家去，撿得回來，也表我夫妻之情。」張稍道：「我怕虎不敢去。」單氏又哀哀的哭將起來。張稍想道：「不引他去走一遍，他心不死。」便道：「娘子，我引你去看，不要哭。」單氏隨即上岸，同張稍進山路來。

　　先前砍柴，是走東路，張稍恐怕婦人看見死屍，卻引他從西路走。單氏走一步，走了多時，不見虎跡。張稍指東話西，只望單氏倦而思返。誰知他定要見丈夫的骨血，方才指實。張稍見單氏不肯回步，扯個謊，望前一指道：「小娘子，你只管要行，兀的不是大蟲來了？」單氏擡頭而看，才問一聲：「大蟲在哪裡？」聲猶未絕，只聽得林中喇的一陣怪風，忽地跳出一隻吊睛白額虎，不歪不斜，正望著張稍當頭撲來。張稍躲閃不及，只叫得一聲「阿呀」，被虎一口銜著背皮，跑入深林受用去了。

　　單氏驚倒在地，半日方醒，眼前不見張稍，己知被大蟲銜去，始信山中真個有虎，丈夫被虎吃了，此言不謬。心中害怕，不敢前行，認著舊路，一步步哭將轉來。未及出山，只見一個似人非人的東西，從東路直衝出來。單氏只道又是只虎，叫道：「我死也！」望後便倒，耳根道忽聽說：「娘子，你如何卻在這裡？」雙手來扶。單氏睜眼看時，卻是丈夫韋德，血污滿面，所以不像人形。原來韋德命不該死，雖然被斧劈傷，一時悶絕。張稍去後，卻又醒將轉來，掙扎起身，扯下腳帶，將頭裡縛停當，挪步出山，來尋張稍講話，卻好遇著單氏。單氏還認著丈夫被虎咬傷，以致如此。聽韋德訴出其情，方悟張稍欺心使計，謀害他丈夫，假說有虎。後來被虎咬去，此乃神明遣來，剿除凶惡。夫妻二人，感謝天地不盡。回到船中，那啞子做手勢，問船主如何不來。韋德夫妻與他說明本末。啞子合著掌，此亦至異之事也。韋德一路相幫啞子行船，直到家中，將船變賣了，造一個佛堂與啞子住下，日夜燒香。韋德夫婦終身信佛。後人論此事，詠詩四句：

　　偽言有虎原無虎，虎自張稍心上生。

　　假使張稍心地正，山中有虎亦藏形。

　　方才說虎是神明遣來，剿除凶惡，此亦理之所有。看來虎乃百獸之王，至靈之物，感仁吏而渡河，伏高僧而護法，見於史傳，種種可據。如今再說一個義虎知恩報恩，成就了人間義夫節婦，為千古佳話。正是：

　　說時節婦生顏色，道破奸雄喪膽魂。

　　話說大唐天寶年間，福州漳浦縣下鄉，有一人姓勤名自勵，父母俱存，家道粗足。勤自勵幼年時，就聘定同縣林不將女兒潮音為妻，茶棗俱已送過，只等長大成親。勤自勵十二歲上，就不肯讀書，出了學堂，專好使槍輪棒。父母單生的這個兒子，甚是姑息，不去拘管著他。年登十六，生得身長力大，猿臂善射，正藝過人。常言「同聲相應，同氣相求」，自有一班無賴子弟，三朋四友，和他擎鷹放鷂，駕犬馳馬，射獵打生為樂。曾一日射死三虎。忽見個黃衣老者，策杖而前，稱讚道：「郎君之勇，雖昔日卞莊、李存孝不是過也！但好生惡殺，萬物同情。自古道：『人無害虎心，虎無傷人意。』郎君何故必欲殺之？此獸乃百獸之王，不可輕殺。當初黃公有道術，能以赤刀制虎，尚且終為虎害。郎君若自恃甚勇，好殺不已，將來必犯天之忌，難免不測之憂矣。」勤自勵聞言省悟，即時折箭為誓，誓不殺虎。

　　忽一日，獨往山中打生，得了幾項野味而回。行至中途，地名大樹坡，見一黃斑老虎，誤陷於檻阱之中，獵戶偶然未到，其虎見勤自勵到來，把前足跪地，俯首弭耳，口中作聲，似有乞憐之意。自勵道：「業畜，我已誓不害你了。但你今日自投檻阱，非干我事。」其虎眼觀自勵，口中嗚嗚不已。自勵道：「我今做主放你，你今後切莫害人。」虎聞言點頭。自勵破阱放虎。虎得命，狂跳而去。自勵道：「人以獲虎為利，我卻以放虎為仁。我欲仁而使人失其利，非忠恕之道也。」遂將所得野味，置於阱中，空手而回。正是：

　　得放手時須放手，可施恩處便施恩。

　　只因勤自勵不務本業，家道漸漸消乏，又且素性慷慨好客，時常引著這三朋四友，到家蒿惱，索酒索食。勤公、勤婆愛子之心無所不至。初時猶勉強支持，以後支持不來，只得對兒子說道：「你今年已大長，不思務本作家，日逐遊蕩，有何了日！別人家兒子似你年紀，或農或商，胡亂得些進益，以食父母。似你有出氣，無進氣，家事日漸凋零，兀自三兄四弟，酒食徵逐，不知做爹娘的將沒作有，千難萬難，就是衣飾典賣，也有盡時。將來手足無措，連爹娘也有餓死之日哩。我如今與你說過，再引人上門時，茶也沒有一杯與他吃了，你莫著急！」勤自勵被爹娘教訓了一遍，嘿嘿無言，走出去了。真個好幾日沒有人上門蒿惱。

　　約莫一月有餘，勤自勵又引十來個獵戶到家，借鍋煮飯。勤公也道：「容他煮罷。」勤婆不肯道：「費柴費火，還是小事，只是才說得兒子回心，清淨了這幾日，老娘心裡不喜歡。今日又來纏帳，開了端，辭得哪一個！他日又賠茶賠酒。老娘支持得怕了，索性做個冷面，莫慣他罷。」勤公見勤婆不允，閃過一邊，勤婆將中門閉了，從門內說道：「我家不是公館，柴火不便，別處去利市。」眾人聞言，只索去了。

　　勤自勵滿面羞慚，嘆口氣，想道：「我自小靠爹娘過活，沒處賺得一文半文，家中來路又少，也怪爹娘不得。聞得安南作亂，朝廷各處募軍，本府奉節度使文牒，大張榜文。眾兄弟中已有幾個應募去了。憑著我一身本事，一刀一槍，或者博個衣錦還鄉，也未見得。守著這六尺地上，帶累爹娘受氣，非丈夫之所為也。只是一件，爹娘若知我應募從軍，必然不允。功名之際，只可從權，我自有個道理。」當下瞞過勤公、勤婆，竟往府中投軍。太守試他武藝出眾，將他充為隊長，軍政司上了名字。不一日招募數足，領兵官點名編號，給了口糧，製辦衣甲器械，擇個出征吉日，放炮起身。勤自勵也不對爹娘說知，直到上路三日後，遇了個縣中差役，方才寫寄一封書信回來，勤公拆書開看時，寫道：

　　男自勵無才無能，累及爹娘。今已應募，充為隊長，前往安南。幸然有功，必然衣錦還鄉，爹娘不必掛念！

　　勤公看畢，呆了半晌，開口不得。勤婆道：「兒子哪裡去了？寫甚麼言語在書上？你不對我說？」勤公道：「對你說時，只怕急壞了你！兒子應募充軍，從征安南去了。」勤婆笑道：「我多大難事，等兒子去十日半月後，喚他回來就是了。」勤公道：「婦道家不知利害！安南離此有萬里之遙，音信尚且難通，況他已是官身，此去刀劍無情，凶多吉少。萬一做了沙場之鬼，我兩口兒老景誰人侍奉？」勤婆就哭天哭地起來，勤公也流淚不止。過了數日，林親家亦聞此信，特地自來問個端的。勤公、勤婆遮瞞不得，只得實說了，傷感了一場。木公回去說知，舉家都不歡喜。正是：

　　樂莫樂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別離。

　　他人分離猶自可，骨肉分離苦殺我。

　　光陰似箭，不覺三年，勤自一去，杳無音信。林公頻頻遣人來打探消息，都則似金針墮海，銀瓶落井，全沒些影響。同縣也有幾個應募去的，都則如此。林公的媽媽梁氏對丈夫說道：「勤郎一去，三年不回，不知死活存亡。女兒年紀長成了，把他擔誤，不是個常法，你也該與勤親家那邊討個決裂。雖然親則是親，各兒各女，兩個肚皮裡出來的。我女兒還不認得女婿的面長面短，卻教他活活做孤孀不成？」林公道：「阿媽說的是。」即忙來到勤家。對勤公道：「小女年長，令郎杳無歸信。倘只是不歸，作何區處？老荊日夜愁煩，特來與親家商議。」勤公已知其意，便道：「不肖子無賴，有誤令愛芳年。但事已如此，求親家多上覆親母，耐心再等三年。若六年不回，任憑親家將令愛別許高門，老漢再無言語。」林公見他說道理，只得唯唯而退。回來與媽媽說知。梁氏向來知道女婿不學本分，心中百喜。今三年不回，正中其意，聽說還要等三年，好不焦燥，恨不得十縮做一日，把三年一霎兒過了，等女兒再許個好人。

　　光陰似箭，不覺又過了三年。林公道：「勤親家之約已滿了，我再去走一番，看更有何說？」梁氏道：「自古道，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他既有言在前，如今怪不得我了。有路自行，又去對他說甚麼！且待女兒有了對頭，才通他知道，心不遲。」林公又道：「阿媽說得是。然雖如此，也要與孩兒說知。」梁氏道：「潮音這丫頭有些古怪劣別，只如此對他說，勤郎六年不回，教他改配他人，他料然不肯，反被勤老兒笑話，須得如此如此。」林公又道：「阿媽說得是。」

　　次日，梁氏正同女兒潮音一處坐，只見林公從外而來，故意大驚小怪的說道：「阿媽，你知道麼？怪道勤郎無信回來，原來三年前便死於戰陣了。昨日有軍士在安南回，是他親見的。」潮音聽說，面如土色，閣淚而不敢下，慌忙走進自己房裡去了。媽媽亦假做嘆息，連稱可憐。過了數日，林婆對女兒說道：「死者不能復生。他自沒命，可惜你青春年少。我已教你父親去尋媒說合，將你改配他人，乘這少年時，夫妻恩愛，莫教挫過。」潮音道：「母親差矣！爹把孩兒從小許配勤家，一女不吃兩家茶。勤郎在，奴是他家妻；勤郎死，奴也是他家婦。豈可以生死二心？奴斷然不為！」媽媽道：「孩兒休如此執見，爹媽單生你一人，並無兄弟。你嫁得著人時，爹媽木得半子之靠。況且未過門的媳婦，守節也是虛名。現放著活活的爹媽，你不念他日後老景淒涼，卻去戀個死人，可不是個痴愚不孝之輩！」潮音被罵，不敢回言。就有男媒女的，來說親事。

　　潮音拗爹媽不過，心生一計，對爹媽說道：「爹媽主張，孩兒焉敢有違？只是孩兒一聞勤郎之死，就將身別許他人，於心何忍。容孩兒守制三年，以畢夫妻之情，那時但憑爹媽；不然，孩兒寧甘一死，決不從命。」林公與梁氏見女兒立志甚決，怕他做出短見之事，只得繇他。正是：

　　一人立志，萬夫莫奪。

　　卻說勤公夫婦見兒子六年不歸，眼見得林家女兒是別人家的媳婦了。後來聞得媳婦立志要守三年，心下不勝之喜：「若巴得這三年內兒子回家，還是我的媳婦。」

　　光陰似箭，不覺又過了三年。潮音只認丈夫真死，這三年之內，素衣蔬食，如真正守孝一般。及至年滿，竟絕了葷腥之味，身上又不肯脫素穿色，說起議婚，便要尋死。林公與媽媽商議：「女孩兒執性如此，改嫁之事，多應不成。如之奈何？」梁氏道：「密地擇了人家，在我哥哥家受聘，不要通女孩兒得知。到臨嫁之期，只說內侄做親，來接女孩兒。哄得他易服上轎，鼓樂人從，都在半路迎接。事到其間，不怕他不從。」林公又道：「媽媽說得是。」林公果然與舅子梁大伯計議定了，許了李承家三舍人。自說親以至納聘，都在梁大伯家裡。夫妻兩口去受聘時，對女兒只說梁大伯大兒子定親。潮音哪裡疑心。

　　吉期將到，梁大伯假說某日與兒子完婚，特迎取姐夫一家中去接親。梁氏先自許過他一定都來。至期，大伯差人將兩頂轎子，來接姐姐和外甥女。梁氏自己先裝扮了，教女兒換了色服同去。潮音不知是計，只得易服隨行。女孩兒家不出閨門，不知路徑，行了一會，忽然山凹裡燈籠火把，鼓樂喧天，都是取親的人眾，中途等候，擺列轎前，吹打而來。潮音覺道事體有變，沒奈何在轎內啼啼哭哭。眾人也哪裡管他，只顧催趲轎夫飛走。到一個去處，忽然陰雲四合，下一陣大雨。眾人在樹林中暫歇，等雨過又行。走不上幾步，抖然起一陣狂風，燈火俱滅，只見一隻黃斑吊睛白額虎，從半空中跳將下來。眾人發聲喊，都四散逃走。

　　未知性命如何？已見亡魂喪膽。

　　風定虎去，眾人叫聲謝天，吹起火來，整頓重行。只見轎夫叫道：「不好了！」起初兩乘轎子，都是實的，如今一乘是空的。舉火照時，正不見了新人，轎門都撞壞了。不是被大蟲銜去是甚麼！梁氏聽說，嗚嗚的啼哭起來，這些娶親的沒了新人，好沒興頭，樂人也不吹打了，燈火也熄了一半。眾人商量道：「如何是好？」欲待追尋，黑夜不便，也沒恁般膽氣。欲待各散去訖，怕又遇別個虎。不若聚做一塊，同到林家，再作區處。所謂乘興而去，敗興而回。

　　且說林公正閉著門，在家裡收拾，聽得敲門甚急，忙來開看，只見兩乘轎子，依舊擡轉，許多人從，一個個垂頭喪氣，都如喪家之狗。吃了一驚，正不是甚麼緣故？「莫非女孩兒不從，在轎裡又弄出甚麼把戲？」心頭猶如幾百個榔捶打著。急問其故，梁氏在轎中哭將出來，哽哽咽咽，一字也說不出。眾人將中途遇虎之事，敘了一遍。林公也捶胸大慟，懊悔無及：「早知我兒如此薄命，依他不嫁也罷！如今斷送得他好苦！」一面令人去報李承務和梁大伯兩家知道，一面聚集莊客，準備獵具，專等天明，打點搜山捕獲大蟲，並尋女兒骨殖。正是：

　　悲悲切切思閨女，口口聲聲恨大蟲。

　　話分兩頭，卻說勤自勵自從應募投軍，從征安南，力戰有功，都督哥舒翰用為帳下虞侯，解所佩寶劍賜之，甚加信用。三年之後，吐番入寇，勤自勵又隨哥舒翰調兵征討。平定之後，朝廷拜哥舒翰為元帥，率領本部將校，雄軍十萬，鎮守潼關。勤自勵以兩次軍功，那時已做到都指揮之職。何期安祿反亂，殺到潼關，哥舒翰正值患病，抵敵不住，開關納降。勤自勵孤掌難鳴，棄其部下，隻身仗劍而逃。

　　一路辛苦不題。事有湊巧，恰好林公嫁女這一晚，勤自勵回到家中，見了父母，拜伏於地，口稱：「恕孩兒不孝之罪。」勤公、勤婆仔細看時，方才認得是兒子。去時雖然長大，還沒這般雄偉，又添上一嘴鬍鬚，邊塞風俗，容顏都改變了。勤公、勤婆痛定思痛，不覺流淚。勤公道：「我兒如何一去十年，音信全無？多有人說，你已沒於戰陣，哭得做爹媽的眼淚俱枯了。」婆道：「莫說十年之前，就是早回一日也還好，不見得媳婦隨了別人。」勤自勵道：「我媳婦怎麼說？」勤婆道：「你去了三年之後，丈人就要將媳婦別許人家，是你爹爹不肯，勉強留了三年。以後媳聞你身死，自家立志守孝三年。如今第十個年頭，也難怪他，剛剛是今晚出門嫁人。」勤自勵聽說，眉根倒堅，牙齒咬得格格的響，叫道：「哪個鳥百姓敢討勤自勵的老婆！我只教他認一認我手中的寶劍！」說罷，狠狠的仗劍出門。爹媽從小管他下的，今日哪裡留得他住，只得繇他，捏著兩把汗。在草堂中等候消息。正是：

　　青龍共白虎同去，吉凶事全無未保。

　　卻說勤自勵自小認得丈人林公家裡，打這條路迎將上去。走了多時，將近黃昏，遇了一陣大雨，衣服都沾濕了。記得這地方喚做大樹坡，有一株古樹，約莫十來圍大，中間都是空的，可以避雨。勤自勵走到樹邊，捱身入內，甚是寬轉。那雨雖然大，落不多時就止了。勤自勵卻待跳出，半空中又刮起一陣大風。勤自勵想一想道：「等著過了這陣風走罷。」又道：「這風有些妖氣，好古怪！」伸著頭往外張望，見兩盞紅燈，若隱若現，忽地刮喇的一聲響亮，如天崩地裂，一件東西向前而墜，驚得勤自勵倒身入內。

　　少頃風定，耳邊但聞呻吟之聲。此時雲開雨散，天邊露出些微月。勤自勵就月光下卜前看時，那呻吟的卻是個女子。勤自勵扶起，細叩來歷，那女子半晌方言，說道：「奴家林氏之女潮音也。」勤自勵記得妻子的小名，未知是否，問道：「你可有丈夫麼？」潮音道：「丈夫勤自勵雖曾聘定，尚未過門。只為他十年前應募從軍，久無音信。爹媽要將奴改適他姓，奴家誓死不從。爹媽背地將奴不知許與誰家，只說舅舅家來接，騙奴上轎，中路方知。正待尋死，忽然一陣狂風，火光之下，看見個黃斑吊睛白額虎，衝人而來，逕向轎中，將奴銜出，撇在此地。虎已去了，幸不損傷。官人不知尊姓何名？若得送奴還歸父母之家，家中必有厚報。」勤自勵道：「則小生便是勤自勵，先征吐番，後來又隨哥舒元帥鎮守潼關，適才回家。聽說你家中將你嫁人，就在今晚，以此仗劍而來，欲剿那些敗壞綱常之輩。何期於此相遇！這是天遣大蟲送還與我，省得我勤自勵舞刀輪劍，乃是萬千之幸！」潮音道：「官人雖如此說，奴家未曾過門，不識丈夫之面。今日一言之下，豈敢輕信！官人還是引奴回家，使我爹爹識認女婿，也不負奴家數年苦守之志。」勤自勵道：「你家老禽獸把一女許配兩家，這等不仁不義之輩，還去見他則甚！我如今背你到我家中，先參見了舅姑，然後遣人通知你家，也把那老禽獸羞他一羞。」說罷，不管潮音肯不肯，把他負於背上，左手向後攔住他的金蓮，右手仗劍，踏著爛地而回。

　　行不多步，忽聞虎嘯之聲，遙見前山之上，雙燈冉冉，細視，乃一隻黃斑吊睛白額虎。那兩個紅燈，虎之睛光也。勤自勵猛然想起十年之前，曾在此處破開檻阱，放了一隻黃斑吊睛白額虎：「今日如何就曉得我勤自勵回家，去人叢中銜那媳婦還我，豈非靈物！」遂高聲叫道：「大蟲，謝送媳婦了！」那虎大嘯一聲，跳而藏影。後人論起那虎報恩事，以為奇談，多有題詠，惟胡曾先生一首最好，詩曰：

　　從來只道虎傷人，今日方知虎報恩。

　　多少負心無義漢，不如禽獸有情親。

　　再說勤公、勤婆在家懸懸而望，聽得腳步響，忙點燈出來看時，只見兒子勤自勵背上負了一個人，來到草堂，放於地下，叫道：「爹媽，則教你今夜認得媳婦！」勤公、勤婆見是個美貌女子，細叩來歷，方知大蟲報恩送親一段奇事。雙雙舉手加額，連稱慚愧。勤婆遂將媳婦扶到房中，粥湯將息。次早差人去林親家處報信。

　　卻說林公那日黑早，便率領莊客，繞山尋綽了一遍，不見動靜，嘆口氣，只得回家。忽見勤公遣人報喜，說夜來兒子已回，大蟲銜來送還他家。哪裡肯信！「我曉得了，這是勤親家曉得女孩兒被虎銜去，故造此話來奚落我！」媽媽梁氏道：「天下何事不有！前日我家走失了一隻花毛雞，被鄰舍家收著。過了一日，野貓銜個雞到我家來：趕脫了貓兒，看那雞，正是我家走失的這一隻花毛雞。有這般巧事！況且虎是個大畜生，最有靈性。我又聞得一個故事：昔時有個書生，住在孤村，夜間聽得門外聲響，看時，窗櫺裡伸一隻虎掌進來，掌有竹刺甚大。書生悟其來意，拔出其刺。明晚，虎銜一羊來謝，可見虎通人性。或者天可憐女孩兒守志，遣那大蟲來送歸勤家，亦未可知。你且到勤家看女婿曾回不曾回，便有分曉。」林公又道：「阿媽說得是。」

　　當日林公來到勤家，勤公出迎，分賓而坐，細述夜來之情。林公滿面羞慚，謝罪不已：「求見賢婿和小女之面。」勤自勵初時不肯認丈人，被爹娘先勸了多時，又礙渾家的面皮，故此只得出來相見，氣忿忿的作了個揖，就走開去了。勤公教勤婆將媳婦裝扮起來，卻請林公進房，父女會面，出於意外，猶如夢中相逢，歡喜無限。要接女兒回家，勤公、勤婆不肯。擇了吉日，就於家中拜堂成親。李承務家已知勤自勵回來，自沒話說。

　　後來郭、李一元帥恢復長安，肅宗皇帝登極，清查文武官員。肅宗自為太子時，曾聞勤自勵征討之功，今番賊黨簿籍中，沒有他名字，嘉其未曾從賊，再起為親軍都指揮使，累征安慶緒、史思明有功。年老致仕，夫妻偕老。有詩為證：

　　但行刻薄人皆怨，能布恩施虎亦親。

　　奉勸人行方便事，得饒人處且饒人。

第01.06卷 小水灣天狐貽書

　　蠢動含靈俱一性，化胎濕卵命相關。

　　得人濟利休忘卻，雀也知恩報玉環。

　　這四句詩，單說漢時有一秀才，姓楊名寶，華陰人氏，年方弱冠，天資穎異，學問過人。一日，正值重陽佳節，往郊外遊玩，因行倦，坐於林中歇息。但見樹木蓊鬱，百鳥嚶鳴，甚是可愛。忽聞撲碌的一聲，墮下一隻鳥來，不歪不斜，正落在楊寶面前，口內吱吱的叫，卻飛不起，在地上亂撲。楊寶道：「卻不作怪！這鳥為何如此？」向前拾起看時，乃是一隻黃雀，不知被何人打傷，叫得好生哀楚。楊寶心中不忍，乃道：「將回去喂養好了放罷！」正看間，見一少年，手執彈弓，從背後走過來道：「秀才，這黃雀是我打下的，望乞見還。」楊寶道：「還亦易事，但禽鳥與人體質雖異，生命則一，安忍戕害！況殺百命不足供君一膳，鬻萬鳥不能致君之富，奚不別為生業？我今願贖此雀之命。」便去身邊取出錢鈔來。少年道：「某非為口腹利物，不過遊戲試技耳。既秀才要此雀，既便相送。」楊寶道：「君吹取樂，禽鳥何辜！」少年謝道：「某知過矣！」遂投弓而去。

　　楊寶將雀回家，貯於巾箱中，日採黃花蕊飼之，漸漸羽翼長換。育至百日，便能飛翔。時去時來，楊寶十分珍重。忽一日，去而不回。楊寶心中正在氣悶，只見一個童子單眉細眼，身穿黃衣，走入其家，望楊寶便拜。楊寶急忙扶起。童子將出玉環一雙，遞與楊寶道：「蒙君救命之恩，無以為報，聊以微物相奉。掌此當累世為三公。」楊寶道：「與卿素昧平生，何得有救命之說？」童子笑道：「君忘之耶？某即林中被彈，君巾箱中飼黃花蕊之人也。」言訖，化為黃雀而去。後來楊寶生子震，明帝朝為太尉；震子秉，和帝朝為太尉；秉子賜，安帝朝為司徒；賜子彪，靈帝朝為司徒；果然世世三公，德業相繼，有詩為證。

　　黃花飼雀非圖報，一片慈悲利物心。

　　累世簪纓看盛美，始知仁義值千金。

　　說話的，那黃雀銜環的故事，人人曉得，何必費講！看官們不知，只為在下今日要說個少年，也因彈了個異類上起，不能如彈雀的恁般悔悟，乾把個老大家事，弄得七顛八倒，做了一場話柄，故把銜環之事做個得勝頭回。勸列位須學楊寶這等好善行仁，莫效那少年招災惹禍。正是：

　　得閉口時須閉口，得放手時須放手。

　　若能放手和閉口，百歲安寧有八九。

　　話說唐玄宗時，有一少姓王名臣，長安人氏，略知書史，粗通文墨，好飲酒，善擊劍，走馬挾彈，尤其所長。從幼喪父，惟母在堂，娶妻於氏。同胞兄弟王宰，膂力過人，武藝出眾，充羽林親衛，未有妻室。家頗富饒，童僕多人，一家正安居樂業。不想安祿山兵亂，潼關失守。天子西幸。王宰隨駕扈從，王臣料道立不住，棄下房產，收拾細軟，引母妻婢僕，避難江南。遂家於杭州，地名小水灣，置買田產，經營過日。後來聞得京城克復，道路寧靜，王臣思想要往都下尋訪親知，整理舊業，為歸鄉之計。告知母親，即日收拾行囊，止帶一個家人，喚做王福，別了母妻，繇水路直至揚州碼頭上。

　　那揚州隋時謂之江都，是江淮要衝，南北襟喉之地，往來檣櫓如麻。岸上居民稠密，做買做賣的，挨擠不開，真好個繁華去處。當下王臣捨舟登陸，雇倩腳力，打扮做軍官模樣，一路遊山玩水，夜宿曉行，不則一日，來至一所在，地名樊川，乃漢時樊噲所封食邑之處。這地方離都城已不多遠。因經兵火之後，村野百姓，俱潛避遠方，一路絕無人煙，行人亦甚稀少。但見：

　　岡巒圍繞，樹木陰翳，危峰秀拔插青霄，峻嶺崔嵬橫碧漢。斜飛瀑布，噴萬丈銀濤；倒掛藤蘿，揚千條錦帶。雲山漠漠，鳥道迤邐行客少；煙林靄靄，荒村寥落土人稀。山花多艷如含笑，野鳥無名只亂啼。

　　王臣貪看山林景致，緩轡而行，不覺天色漸晚，聽見茂林中，似有人聲。近前看時，原來不是人，卻是兩個野狐，靠在一株古樹上，手執一冊文書，指點商確，若有所得，相對談笑。王臣道：「這孽畜作怪！不知看的是甚麼書？且教他吃我一彈。」按住絲韁，癆綽起那水磨角靶彈弓，探手向袋中，摸出彈子放上，覷得較親，弓開如滿月，彈去似飛星，叫聲：「著！」那二狐正在得意之時，不防林外有人窺看，聽得弓弦響，方才擡頭觀看，那彈早己飛到，不偏不斜，正中執書這狐左目。棄下書，失聲叫，負痛而逃。那一個狐，卻待就地去拾，被王臣也是一彈，打中左灤癆放下四足，叫逃命。王臣縱馬向前，教王福拾起那書來看，都是蝌蚪之文，一字不識。心中想道：「不知是甚言語在上，把去慢慢訪博古者問之。」遂藏在袖裡，撥馬出林，循大道望都城而來。

　　那時安祿山雖死，其子安慶緒猶強，賊將史思明降而復叛，藩鎮又各擁重兵，俱蓄不臣之念。恐有奸細，至京探聽，故此門禁十分嚴緊，出入盤詰，剛到晚，城門就閉。王臣抵城下時，已是黃昏時候。見城門已扃，即投旅店安歇。到店門口，下馬入來。主人家見他懸弓佩劍，軍官打扮，不政怠慢，上前相迎道：「長官請坐。」便令小二點杯茶兒遞上。王福將行李卸下，馱進店中。王臣道：「主人家，有穩便房兒，開一間與我。」答道：「舍下客房盡多，長官只揀中意的住便了。」即點個燈火，引王臣往各房看過，擇了一間潔淨所在，將行李放下，把牲口牽入後邊喂料。

　　收拾停當，小二進來問道：「告長官，可吃酒麼？」王臣道：「有好酒打兩角，牛肉切一盤，伴當們照依如此。」小二答應出去。王臣把房門帶轉，也走到外邊。小二捧著酒肉問道：「長官，酒還送到房裡去飲，或就在此間？」王臣道：「就在上罷。」小二將酒擺在一副座頭上，王臣坐下。王福在旁斟酒。吃過兩二杯，主人家上前問道：「長官從哪鎮到此？」王臣道：「在下從江南來。」主人家道：「長官言音，不像江南人物。」王臣道：「實不相瞞，在下原是京師人氏，因安祿山作亂，車駕幸蜀，在下挈家避難江南。今知賊黨平復，天子還都，先來整理舊業，然後迎接家小歸鄉。因恐路途不好行走，故此軍官打扮。」主人家道：「原來是自家人！老漢一向也避在鄉村，到此不上一年哩。」彼此因是鄉人，分外親熱，各訴流離之苦。正是：

　　江山風景依然是，城郭人民半已非。

　　兩下正說得熱鬧，忽聽得背後有人叫道：「主人家，有空房宿歇麼？。」主人家答應道：「房頭還有，不知客官有幾位安歇？」答道：「只有我一人。」主人家見是個單身，又沒包裹，乃道：「若止你一人，不敢相留。」那人怒道：「難道賴了你房錢，不肯留我？」主人家道：「客官，不是這般說。只因郭令公留守京師，頒榜遠近旅店，不許容留面生歹人。如隱匿藏留者，查出重治，況今史思明又亂，愈加緊急。今客官又無包裹，又不相認，故一好留得。那人答道：「原來你不認得我，我就是郭令公家丁胡二，因有事往樊川去了轉回，趕進城不及，借你店裡歇一宵，故此沒有包裹。你若疑惑，明早同到城門上去，問那管門的，誰個不認得我！」這主人家被他把大帽兒一磕，便信以為真，乃道：「老漢一時不曉得是郭爺長官，莫怪，請裡邊房裡去坐。」又道：「且慢著。我肚裡餓了，有酒飯討些來吃了，進房不遲。」又道：「我是吃齋，止用素酒。」走過來，向王臣桌上對面坐下。小二將酒菜放下。

　　王臣舉目看時，只他把一隻袖子遮著左眼，似覺疼痛難忍之狀。那人開言道：「主人家，我今日造化低，遇著兩個毛團，跌壞了眼。主人家道：「遇著甚麼？」答道：「從樊川回來，見樹林中兩個野狐打滾嘯叫，我趕上前要去拿他，不想絆上一交，狐又走了，反在地上磕損眼睛。」主人家道：「怪道長官把袖遮著眼兒。」王臣接口道：「我今日在樊川過，也遇著兩個野狐。」那人忙問道：「可曾拿到麼？」王臣道：「他在林中把冊書兒觀看，被我一彈，打了執書這狐左眼，遂棄書而逃。那一個方待去拾，又被我一彈，打在腮上，也亡命而走，故此只取得這冊書，沒有拿到。」那人和主人家都道：「野狐會看書，這也是奇事！」那人又道：「那書上都是甚麼事體？借求一觀！」王臣道：「都是異樣篆書，一字也看他不出。」放下酒杯，便向袖中去摸那冊書出來。

　　說時遲，那時快，手還未到袖裡時，不想主人家一個孫兒，年才五六歲，正走出來。小廝家眼淨，望見那人是個野狐，卻叫不出名色，奔向前指住道：「老爹！怎麼這個大野貓坐在此？還不趕他！」王臣聽了，便省悟是打壞眼的這狐，急忙拔劍，照頂門就砍。那狐望後一躲，就地下打個滾，露出本相，往外亂跑。王臣仗劍追趕了十數家門面，向個牆裡跳進。王臣因黑夜之間，無門尋覓，只得回轉。主人家點個燈火，同著王福一齊來迎著道：「饒他性命罷！」王臣道：「若不是令孫看破，幾乎被這孽畜賺了書去。」主人家道路：「這毛團也奸巧哩！只怕還要生計來取。」王臣道：「今後有人把野狐事來誘我的，定然是這孽蓄，便揮他一劍。」一頭說，已到店裡。店左店右住宿的客商聞得，當做一件異事，都走出來訊問，到拌得口苦舌乾。

　　王臣吃了夜飯，到房中安息。自想野狐忍痛來掇賺這冊書，必定有些妙處，愈加珍秘。至三更時分，外邊一片聲打門叫道：「快把書還了我！尋些好事酬你！若不還時，後來有些事故，莫要懊悔。」王臣聽得，氣忿不過，披衣起身，拔劍在手，又恐驚動眾人，悄悄的步出房來，去摸那大門時，主人家已自下了鎖。心中想道：「便叫起主人開門出去，那毛團已自走了，砍他不著，空惹眾人憎厭，不如別著鳥氣，來朝卻又理會。」王臣依先進房睡了。那狐喊了多時方去。合店的人，盡皆聽到。到次早，齊勸王臣道：「這書既看不出字，留之何益？不如還他去罷。倘真個生出事來，懊悔何及！」王臣若是個見機的，聽了眾人言語，把那冊書擲還狐精，卻也罷了。只因他是個倔強漢子，不依眾人說話，後來被那狐把他個家業弄得七零八落。正是：

　　不聽好人言，必有恓惶淚。

　　當下王臣吃了早飯，算還房錢，收拾行李，上馬進城。一路觀看，只見屋宇殘毀，人民稀少，街市冷落，大非昔日光景。來到舊居地面看時，只有一片瓦礫之場。王臣見勝淒慘，無處居住，只得尋個寓所安頓了行李，然後去訪親族，叩也存不多幾家。相見之間，各訴向來蹤跡，說到那傷心之處，不覺撲簌簌淚珠拋灑。王臣又言：「今欲歸鄉，不想屋宇俱已蕩盡，沒個住身之處。」親戚道：「自兵亂已來，不知多少人家，父南子北，被擄被殺，受無限慘禍。就是我們一個個都從刀尖上脫過來的，非容易得有今日。像你家太平無事，止去了住宅，已是無量之福了。況兼你的田產，虧我們照管，依然俱在。若有念歸鄉，整理起來，還可成個富家。」王臣謝了眾人，遂買了一所房屋，製備日用傢伙物件，將田園逐一經理停妥。

　　約過兩月，王臣正走出門，只見一人從東而來，滿身穿著麻衣，肩上背個包裹，行屐如飛，漸漸至近。王臣舉目觀看，吃了一驚。這人不是別個，乃是家人王留兒。王臣急呼道：「王留兒，你從哪裡來？卻這般打扮？」王留兒見叫，乃道：「原來官人住在這裡，教我尋得個發昏！」王臣道：「你且住！為何恁般妝束？」王留兒道：「有書在此，官人看就知道。」至裡邊放下包裹，打開取出書信，遞與家主。王臣接來拆開看時，卻是母親手筆。上寫道：

　　從汝別後，即聞史明復亂，日夕憂慮，遂沾重疾，醫禱無效，旦夕必登鬼籍矣。年逾六秩，已不為妖，第恨衰年值此亂離，客死遠鄉，又不得汝兄弟送我之終，深為痛心耳。但吾本家秦，不願葬於外地，而又慮賊勢方熾，恐京城復如前番不守，又不可居。終日思之，莫苦盡棄都下破殘之業，以資喪事。迎吾骨入土之後，原返江東。此地田土豐阜，風俗醇厚，況昔開創甚難，決不可輕廢。俟干戈寧靜，徐圖歸鄉可也。倘違吾言，自罹羅網，顛覆宗祀，雖及泉下，誓不相見。汝其志之！

　　王臣看畢，哭倒在地道：「指望至此重整家業，同歸故鄉，不想母親反為我而憂死，早知如此，便不來得也罷！悔之何及！」哭了一回，又問王留兒道：「母親臨終，可還有別話？」王留兒道：「並無別話，只叮囑說：此處產業向已荒廢，總然恢復，今史思明作反，京城必定有變，斷不可守，教官人作速一切處置，備辦喪葬之事，迎柩葬後，原往杭州避亂。若不遵依，死不瞑目。」王臣道：「母親遺命，豈敢違逆！況江東真似可居，長安戰爭未息，棄之甚為有理。」急忙製辦縗裳，擺設靈座，一面扛人往墳上收拾，一面央人將田宅變賣。

　　王留兒住了兩日，對王臣道：「官人修築墳墓起來，尚有整月延遲，家中必然懸望，等小人先回，以安其心。」王臣道：「此言正合我意。」即便寫下家書，取出盤纏，打發他先回。王留兒臨出門，又道：「小人雖去，官人也須作速處置快回。」王臣道：「我恨不得這時就飛到家，何消叮囑！」王留兒出門，洋洋而去。

　　且說王臣這些親戚曉得，都來弔唁，勸他不該把田產輕廢，王臣因是母命，執意不聽眾人言語，心忙意急，上好田產，都只賣得個半價。盤桓二十餘日，墳上開築穴，諸事色色俱已停妥，然後打疊行裝，帶領僕從離了長安，星夜望江東趕來，迎靈車安葬。可憐：

　　仗劍長安悔浪遊，歸心一片水東流。

　　北堂空作斑衣夢，淚灑白雲天盡頭。

　　話分兩頭，且說王臣母妻在家，真個聞得史思明又反，日夜憂王臣，懊悔放他出門。過了兩三月，一日，忽見家人來報，王福從京師信回了。姑媳聞言，即教喚進。王福上前叩頭，將書遞上，卻見王福左眼損壞。無暇詳問，將書拆開觀看。上寫道：

　　自離膝下，一路托庇粗安。至都查核舊業，幸得一毫不廢，已經理如昔矣。更喜得遇故知胡八判官，引至元丞相門下，頗蒙青，扶持一官幽薊，誥身已領，限期甚迫，特遣王福迎母同之任所。書至，即將江東田產盡貨，火速入京，勿計微值，有誤任期。相見在邇，書不多贅。男臣百拜。

　　姑媳看罷書中之意，不勝歡喜，方問道：「王福，為甚損了一目？」王福道：「不要說起！在牲口上打瞌睡，不想跌下來，磕損了這眼。」又問：「京師近來光景，比舊日何如？親戚們可都在麼？」王福道：「滿城殘毀過半，與前大不相同了，親戚們殺的殺，擄的擄，逃的逃，總來存不多幾家。尚還有搶去家私的，燒壞屋宇的，占去田產的。惟有我家田園屋宅，一毫不動。」姑媳聞說，愈加歡悅，乃道：「家業又不曾廢，卻又得了官職，此皆天地祖宗保佑之方，感謝不盡！到臨起身，須做場好事報答，再祈此去前程遠大，福祿永長。」又問道：「那胡八判官是誰？」王福道：「這是官人的故交。」王媽媽道：「向來從不見說起有姓胡做官的來往。」媳婦道：「或者近日相交的，也未可知。」王福接口道：「正是近日相識的。」當下問了一回，王媽媽道：「王福，你路上辛苦了，且去吃些酒飯，歇息則個。」到了次日。王福說道：「奶奶這裡收拾起來，也得好幾日。官人在京，卻又無人服侍。待小人先回覆，打疊停當，候奶奶一到，即便起身往任何如？」王媽媽道：「此言甚是有理。」寫起書信，付些盤纏銀兩，打發先行。

　　王福去後，王媽媽將一應田地宇舍，什物器皿，盡行變賣，止留細軟東西，因恐誤了兒子任期，不擇善價，半送與人。又延請僧人做了一場好事，然後雇下一隻官船，擇日起程。有幾個平日相往的鄰家女眷，俱來相送，登舟而別，離了杭州，由嘉禾、蘇州、常、潤州一路，出了大江，望前進發。那些奴僕，因家主家主得了官，一個個手舞足蹈，好不興頭！

　　避亂南馳實可哀，誰知富貴逼人來。

　　舉家手額歡聲沸，指日長安晝錦回。

　　且說王臣自離都下，兼程而進。不則一日，已到揚州碼頭上，把行李搬在客店上，打發牲口去了。吃了飯，教王福向河下雇覓船隻，自己坐在客店門首，守著行囊，觀看往來船隻。只見一隻官船溯流而上，船頭站著四五個人，喜笑歌唱，甚是得意。漸漸至近，打一看時，不是別個，都是自己家人。王臣心中驚異道：「他們不在家中服役，如何卻在這隻官船上？」又想道：「想必母親亡後，又歸他人了。」正疑訝間，艙門簾兒啟處，一個女子舒頭而望。王臣仔細觀看，又是房中侍婢，連稱：「奇怪！」剛欲詢問，那船上家人卻也看見，齊道：「官人如何也在這裡？卻又恁般服色？」忙教稍子攏船。早驚動艙中王媽媽姑媳，掀簾觀看。

　　王臣望見母親尚在，急將麻衣脫下，打開包裹，換了衣服巾幘。船上家人登岸相迎。王臣教將行李齊搬下船，自己上船來見母親。一眼覷著王留兒在船頭上，不問情繇，揪住便打。王媽媽走出說道：「他又無罪過，如何把他來打？」王臣見母親出來，放手上前拜道：「都是這狗才將母親書信至京，誤傳凶信，陷兒於不孝！」姑媳俱驚訝道：「他日日在家，何嘗有書差到京中！」王臣道：「一月前，齎母親書來，書中寫的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住了兩日，遣他先回，安慰家中，然後將田產處置了，星夜趕來，怎說不曾到京？」合家大驚道：「有這等異事！哪裡一般又有個王留兒？」連王留兒到笑起來道：「莫說小人到京，就是這個夢也不曾做。」王媽媽道：「你且取書來看，可像我的字跡？」王臣道：「不像母親字跡，我如何肯信？」便打開行李，取出書來看時，乃是一幅素紙，哪有一個字影，把王臣驚得目睜口呆，只管將這紙來翻看。王媽媽道：「書在哪裡？把來我看。」王臣道：「卻不作怪！書上寫著許多言語，如何竟變做一幅白紙？」王媽媽不信道：「焉有此理！自從你出門之後，並無書信往來。直至前日，你差王福將書接我，方有一信，令他先來覆你。如何有個假王留兒將假書哄你？如今卻又說變了白紙！這是哪裡學來這些鬼話！」

　　王臣聽說王福曾回家這話，也甚驚駭，乃道：「王福在京，與兒一齊起身到此，幾曾教他將書來接母親？」姑媳都道：「呀！這話愈加說得混賬了！一月前王福送書到家，書上說都中產業俱在。又遇甚麼胡八判官引在兀丞相門下，得了官職，教將江東田宅，盡皆賣了，火速入京，同往任上，故此棄了家業，雇倩船隻入京。怎說王福沒有回來？」王臣大驁道：「這事一發奇怪！何曾有甚胡八判官引到元丞相門了，選甚官職，有書迎接母親？」王媽媽道：「難道王福也是假的？」快叫來問。王臣道：「他去喚船了，少刻就來。」

　　眾家人都到船頭上一望，只見王福遠遠跑來，卻也穿著凶服。眾人把手亂招。王福認得是自家人，也道詫異，說：「們如何都在這裡？」走近船邊，眾人看時，與前日的王福不同了。前日左目已是損壞，如今這王福兩隻大眼滴溜溜，恰如銅鈴一般。眾人齊問道：「王福，你前日回家，眼已瞎了，如今怎又好好地？」王福向眾人噴一口涎沫道：「啐！你們的眼便瞎了！我何曾回家？卻又咒我眼瞎！」眾人笑道：「這事真個有些古怪。奶奶在艙中喚你，且除下身上麻衣，快去相見。」王福見說，呆了一呆道：「奶奶還在？」眾人道：「哪裡去了，不在？」王福不信，也不脫麻衣，逕撞入艙來。王臣看見，喝道：「這狗才，奶奶在這裡，還不換了衣服來見？」王福慌忙退出船頭，脫下，進艙叩頭。王媽媽擦磨老眼，你細看時，連稱：「怪哉！怪哉！前日王福回家，左目已損，今卻又無恙，料然前日不是他了。」急去開了那封書來看時，也是一張白紙，並無一點墨跡。那時合家惶惑，正不知假王留兒、王福是甚變的？又不知有何緣故，卻哄騙兩頭把家業破毀？還恐後來尚有變故，驚疑不定。

　　王臣沉思凝想了半日，忽想到假王福左眼是瞎的，恍然而悟，乃道：「是了！是了！原來卻是這孽畜變來弄我。」王媽媽急問是甚東西。王臣乃將樊川打狐得書，客店變人貽騙，和夜間打門之事說出，又道：「當時我只道這孽畜不過變人來騙此書，倒不提防他有恁般賊智。」眾人聞言，盡皆搖道咋舌道：「這妖狐卻也奸狡利害哩！隔著幾多路，卻會仿著字跡人形，把兩邊人都弄得如耍戲一般，早知如何此，把那書還了他去也罷。」王臣道：「叵耐這孽畜無禮！如乞越發不該還他了！若再纏賬，把那禍種頭一火而焚之。」於氏道：「事已如此，莫要閑講了，且商量正務。如今住在這裡，不上不下，還是怎生計較？」王臣道：「京中產業俱已賣盡，去也沒個著落。況兼路途又遠。不如且歸江東。」王媽媽道：「江東田宅也一毫無存，卻住在何處？」王臣道：「權賃一所住下，再作區處。」當下撥轉船頭，原望江東而回。那些家人起初像火一般熱，到此時化做冰一般冷，猶如斷線偶戲，手足彈軟，連話都無了。正是乘興而來，敗興而返。

　　到了杭州，王臣同家人先上岸，在舊居左近賃了一所房屋，製辦日用傢伙，各色停當，然後發起行李，迎母妻進屋。計點囊橐，十無其半，又惱又氣。門也不出，在家納悶。這些鄰家見媽媽去而復回，齊來詢問。王臣道知其詳，眾人俱以為異事，互相傳說。遂嚷遍了半個杭城。

　　一日，王臣正在堂中，督率家人收拾，只見外邊一人走將入來，威儀濟楚，服飾整齊。怎見得？但見：

　　頭戴一頂黑紗唐巾，身穿一領綠羅道袍。碧玉環正綴巾邊，紫絲濌金圍袍上。襪似兩堆白雪，如一朵紅雲。堂堂相貌，生成出世之姿；落落襟懷，養就凌雲之氣。若非天上神仙，定是人間官宰。

　　那人走入堂中，王臣仔細打一看時，不是別人，正是同胞兄弟王宰。當下王宰向前作揖道：「大哥別來無恙？」王臣還了個禮，乃道：「賢弟，虧你尋到這裡！」王宰道：「兄弟到京回舊居時，見已化為白地。只道罹於兵火，甚是悲痛，即去訪問親故，方知合家向已避難江東。近日大哥至京，整理舊業，因得母親凶問，剛始離京。兄弟聞了這信，遂星夜趕來。適才訪到舊居，鄰家說新遷於此，母親卻也無恙，故此又到舟中換了衣服才來。母親如今在哪裡？為何反遷在這等破屋裡邊？」王臣道：「一言難盡！待見過了母親，與你細說。」引入後邊，早有家人報知王媽媽。王媽媽聞得次兒歸家，好生歡喜，即忙出來，恰好遇見。王宰倒身下拜，拜畢起身。王媽媽道：「兒，我日夜掛心，一向好麼？」王宰道：「多謝母親記念。待兒見過了嫂嫂，少停細細說與母親知道。」當下王臣渾家並一家婢僕，都來見過。

　　王宰扯王臣往外就走，王媽媽也隨出來，至堂中坐下，問道：「大哥，你且先說，因甚弄得恁般模樣？」王臣乃將樊川打狐起，直至兩邊掇賺，變賣產業，前後事細說一遍。王宰聽了說：「原來有這個緣故，以致如此！這卻是你自取，非干野狐之罪。那狐自在林中看書，你是官道行路，兩不妨礙，如何卻去打他，又奪其書？及至客店中，他忍著疼痛，來賺你書，想是萬不得已而然。你不還他罷了，怎地又起惡念，拔劍斬逐？及至夜間好言苦求，你又執意不肯，況且不識這字，終於無用，要他則甚！今反吃他捉弄得這般光景，都是自取其禍。」王媽媽道：「我也是這般說。要他何用！如今反受其累！」王臣被兄弟數落一番，嘿然不語，心下好不耐煩。王宰道：「這書有幾多大？還是甚麼字體？」王臣道：「薄薄的一冊，也不知甚麼字體，一字也識不出。」王宰道：「你且把我看看。」王媽媽從旁襯道：「正是。你去把來與兄弟看看，或者識得這字也不可知。」王宰道：「這字料也難識，只當眼見希奇物罷了。」當時王臣向裡邊居出。到堂中，遞與王宰。

　　王宰接過手，從前直揭至後，看了一看，乃道：「這字果然稀見！」便立起身，走在堂中，向王臣道：「前日王留兒就是我。今日天書已還，不來纏你了，請放心！」一頭說，一頭往外就奔。王臣大怒，急趕上前，大喝道：「孽畜大膽，哪裡走？」一把扯住衣裳，走的勢發，扯的力猛，只聽得聒喇一響，扯下一幅衣裳。那妖狐索性把身一抖，卸下衣服，見出本相，向門外亂跑，風團也似去了。

　　王臣同家人一齊趕到街上，四顧觀看，並無蹤影。王臣一來被他破蕩了家，二來又被他數落這場，三來不忿得這書，咬牙切齒，東張西望尋覓。只見一個瞎道人，站在對面檐下。王臣問道：「可見一個野狐從哪裡去了？」瞎道人把手指道：「向東邊去了。」王臣同家人急望東而趕。行不上五六家門面，背後瞎道人叫道：「王臣，前日王福便是我，令弟也在這裡。」眾人聞得，復轉身來。兩野狐執著書兒在前戲躍。眾人奮勇前來追捕，二狐放下四蹄，飛也似去了。王臣剛奔到自己門首，王媽媽叫道：「去了這敗家禍胎，已是安穩了，又趕他則甚！還不進來？」王臣忍著一肚子氣，只得依了母親，喚轉家人進來，逐件撿起衣服觀看，俱隨手而變。你道都是甚麼東西？

　　破芭蕉，化為羅服；爛荷葉，變做紗巾。碧玉環，柳枝圈就；紫絲縧，薜蘿搓成。羅襪二張白素紙，朱舄兩片老松皮。

　　眾人看了，盡皆駭異道：「妖狐神通這般廣大，二官人不知在何處，卻變得恁般廝像？」王臣心中轉想轉惱，氣出一場病來，臥床不起。王媽媽請醫調治，自不必說。

　　過了數日，家人們正在堂中，只見走進一個人來，看時，卻王宰，也是紗巾羅服，與刖妖狐一般打扮。眾家人只道又是假的，一齊亂喊道：「妖狐又來了！」各去尋棍覓棒，擁上前亂打。王宰喝道：「這些潑男女，為這等無禮！還不去報知奶奶！」眾人哪個睬他，一味亂打。王宰止遏不住，惹惱性子，奪過一根棒來，打得眾人四分五落，不敢近前，都閃在裡邊門旁，指著罵道：「你這孽蓄！書已拿去了，又來做甚？」王宰不解其意，心下大怒，直打入去。眾人往內亂跑。早驚動王媽媽，聽得外邊喧嚷，急走出來，撞見眾人，問道：「為何這等慌亂？」眾人道：「妖狐又變做二官人模樣，打進來也。」王媽媽驚道：「有這等事！」

　　言還未畢，王宰已在面前，看見母親，即撇下棒子，上前叩拜道：「母親，為甚這些潑男女將兒叫做狐孽畜，執棍亂打？」王媽媽道：「你真個是孩兒否？」王宰道：「兒是母親生的，有甚麼假！」正說間，外面七八個人，扛擡鋪程行李進來，眾家人方知是真，上前叩頭謝罪。王宰問其緣故，王媽媽乃將妖狐前後事細說，又道：「汝兄為此氣成病症，尚未能愈。」王宰聞言，亦甚驚駭道：「恁樣說起來，兒在蜀中，王福曾齎書至，也是這狐假的了！」王媽媽道：「你且說書上怎寫？」王宰道：「兒是隨駕入蜀，分隸於劍南節度嚴武部下，得蒙拔為裨將。故上皇還京，兒不相從歸國。兩月前，忽見王福齎哥哥書來，說：向避難江東，不幸母親有變，教兒速來計議，扶柩歸鄉。王福說要至京打掃塋墓，次日先行。兒為此辭了本官，把許多東西都棄下了，輕裝兼程趲來，才訪至舊居，鄰家指引至此，知母親無恙，復到舟中易服來見，正要問哥為甚把這樣凶信哄我，不想卻有此異事！」即去行李中開出那封書來看時，也是一幅白紙。合家又好笑，又好惱。王宰同母至內見過嫂子，省視王臣，道其所以。王臣又氣得個發昏。王媽媽道：「這狐雖然憊懶，也虧他至蜀中賺你回來，使我母子相會，將功折罪，莫怨他罷！」王臣病了兩個月，方才痊可，遂入籍於杭州。所以至今吳越間稱拐子為野狐精。有所本也：

　　蛇行虎走各為群，狐有天書狐自珍。

　　家破業荒書又去，令人千載笑王臣。

第01.07卷 錢秀才錯占鳳凰儔

　　漁船載酒日相隨，短笛盧花深處吹。

　　湖面風收雲影散，水天光照碧琉璃。

　　這首詩是未時楊備遊太湖所作。這太湖在吳郡西南三十餘里之外。你道有多少大？東西二百里，南北一百二十里，周圍五百里，廣三萬六千頃，中有山七十二峰，襟帶三州。哪三州？蘇州、湖州、常州。東南諸水皆歸。一名震澤，一名具區，一名笠澤，一名五湖。何以謂之五湖？東通長洲松江，南通烏程霅溪，西通義興荊溪，北通晉陵滆湖，東通嘉興韭溪，水凡五道，故謂之五湖。那五湖之水，總是震澤分流，所以謂之太湖。就太湖中，亦有五湖名色，曰：菱湖、游湖、莫湖、貢湖、胥湖。五湖之外，又有三小湖：扶椒山東曰梅梁湖，杜圻之西、魚查之東曰金鼎湖，林屋之東曰東皋里湖；吳人只稱做太湖。那太湖中七十二峰，惟有洞庭兩山最大。東洞庭曰東山，西洞庭曰西山。兩山分峙湖中，其餘諸山，或遠或近，若浮若沉，隱見出沒於波濤之間。有元人許謙詩為證：

　　周迴萬水入，遠近數州環。

　　南極疑無地，西浮直際山。

　　三江歸海表，一逕界河間。

　　白浪秋風疾，漁舟意尚閑。

　　那東西兩山在太湖中間，四面皆水，車馬不通。欲遊兩山者，必假舟揖，往往有風波之險。昔宋時宰相范成大在湖中遇風，曾作詩一首：

　　白霧漫空白浪深，舟如竹葉信浮沉。

　　科頭宴起吾何敢，自有山川印此心。

　　話說兩山之人，善於貨殖，八面四路，去為商為賈，所以江湖上有個口號，叫做「鑽天洞庭」。內中單表西洞庭有個富家，姓高名贊，少年慣走湖廣，販賣糧食。後來家道殷實了，開起兩個解庫，托著四個夥計掌管，自己只在家中受用。渾家金氏，生了男女二人，男名高標，女名秋芳。那秋芳反長似高標二歲。高贊請個積年老教授在家館穀，教著兩個兒女讀書。那秋芳資性聰明，自七歲，至二十歲，書史皆通，寫作俱妙。交十三歲，就不進學堂，只在房中習學女工，描鸞刺鳳。看看長成十六歲，出落得好個女兒，美艷非常，有詩為證：

　　面似桃花含露，體如白雪團成。眼橫秋水黛眉清，十指尖尖春筍。嬝娜休言西子，風流不讓崔鶯。金蓮窄窄瓣兒輕，行動一天丰韻。

　　高贊見女兒人物整齊，且又聰明，不肯將他配個平等之人，定要揀個讀書君子、才貌兼全的配他，聘禮厚薄倒也不論。若對頭好時，就賠些妝奩嫁去，也自願情願。有多少豪門富室，日來求親的。高贊訪得他子弟才不壓眾，貌不超群，所以不曾許允。雖則洞庭在水中央，三州通道，況高贊又是個富家。這些做媒的四處傳揚，說高家女子美貌聰明，情願賠錢出嫁，只要擇個風流佳婿。但有一二分才貌的，哪一個不挨風緝縫，央媒說合？說時，誇獎得潘安般貌、子建般才。及至訪實，都只平常。高贊被這夥做媒的哄得不耐煩了，對那些媒人說道：「今後不須言三語四。若果有人才出眾的，便與他同來見我。合得我意，一言兩決，可不快當！」自高贊出了這句言語，那些媒人就不敢輕易上門。正是：

　　眼見方為是，傳言未必真。

　　試金今有石，驚破假銀人。

　　話分兩頭。卻說蘇州府吳江縣平望地方，有一秀士，姓錢名青，字萬選。此人飽讀詩書，廣知今古，更兼一表人才。也有詩為證：

　　出落脣紅齒白，生成眼秀眉清。

　　風流不在著衣新，俊俏行中首領。

　　下筆千言立就，揮毫四坐皆驚。

　　青錢萬選好聲名，一見人人起敬。

　　錢生家世書香，產微業薄，不幸父母早喪，愈加零替，所以年當弱冠，無力娶妻，止與老僕錢興相依同住。錢興逐日做些小經紀供給家主，每每不敷，一飢兩飽。幸得其年遊庠。同縣有個表兄，住在北門之外，家道頗富，就延他在家讀書。那表兄姓顏名俊，字伯雅，與錢生同庚生，都則一十八歲，顏俊只長得三個月，故此錢生呼之為兄。父親已逝，止有老母在堂，亦未嘗定親。說話的，那錢青因家貧未娶，顏俊是富家之子，如何一十八歲，還沒老婆？其中有個緣故：那顏俊有個好高之病，立誓要揀個絕美的女子，方與締姻，所以急切不能成就，況且顏俊自己又生得十分醜陋。怎見得？亦有西江月為證：

　　面黑渾如鍋底，眼圓卻似銅鈴。痘疤密擺泡頭釘，黃髮鬔鬆兩鬢。

　　牙齒真金鍍就，身軀頑鐵敲成。楂開五指鼓錘能，枉了名呼顏俊。

　　那顏俊雖則醜陋，最好妝扮，穿紅著綠，低聲強笑，自以為美。更兼他腹中全無滴墨，紙上難成片語，偏好攀今掉古，賣弄才學。錢青雖知不是同調，卻也藉他館地，為讀書之資，每事左湊著他。故此顏俊甚是喜歡，事事商議而行，甚說得著。

　　話休絮煩。一日，正是十月初旬天氣，顏俊有個門房遠親，姓尤名辰，號少梅，為人生意行中，頗頗伶俐，也領借顏俊些本錢，在家開個果子店營運過活。其日在洞庭山販了幾擔橙橘回來，裝做一盤，到顏家送新。他在山上聞得高家選婿之事，說話中間偶然對顏俊敘述，也是無心之談。誰知顏俊倒有意了。想道：「我一向要覓一頭好親事，都不中意。不想這段姻緣卻落在那裡！憑著我恁般才貌，又有家私，若央媒去說，再增添幾句好話，怕道不成？」那日一夜睡不著，天明起來，急急梳洗了，到尤辰家裡。

　　尤辰剛剛開門出來，見了顏俊，便道：「大官人為何今日起得恁早？」顏俊道：「便是有些正事，欲待相煩。恐老兄出去了，特特早來。」尤辰道：「不知大官人有何事見委？請裡面坐了領教。」顏俊到坐啟下，作了揖，分賓而坐。尤辰又道：「大官人但有所委，必當效力，只怕用小子不著。」顏俊道：「此來非為別事，特求少梅作伐。」尤辰道：「大官人作成小子賺花紅錢，最感厚意，不知說的是那一頭親事？」顏俊道：「就是老兄昨日說的洞庭西山高家這頭親事，於家下甚是相宜，求老兄作成小子則個。」尤辰格的笑的一聲道：「大官人莫怪小子直言！若是第二家，小子也就與你去說了；若是高家，大官人作成別人做媒罷。」顏俊道：「老兄為何推托？這是你說起的，怎麼又叫我去尋別人？」尤辰道：「不是小子推托。只為高老有些古怪，不容易說話，所以遲疑。」顏俊道：「別件事，或者有些東扯西拽，東掩西遮，東三西四，不容易說話。這做媒乃是冰人撮合，一天好事，除非他女兒不要嫁人便罷休；不然，少不得男媒女約。隨他古怪煞，須知媒人不可怠慢。你怕他怎的！還是你故意作難，不肯總成我這樁美事。這也不難，我就央別人去說。說成了時，休想吃我的喜酒！」說罷，連忙起身。

　　那尤辰領借了顏俊家本錢，平日奉承他的，見他有咈然不悅之意，即忙回船轉舵道：「大官人莫要性急，且請坐下，再細細商議！」顏俊道：「肯去就去，不肯去就罷了，有甚話商量得！」口裡雖則是恁般說了，身子卻又轉來坐下。尤辰道：「不是我故意作難，那老兒真個古怪，別家相媳婦，他偏要相女婿。但得他當面見得中意，才將女兒許他。有這些難處，只怕勞而無功，故此不敢把這個難題包攬在身上。」顏俊道：「依你說，也極容易。他要當面看我時，就等他看個眼飽。我又不殘疾，怕他怎地！」尤辰不覺呵呵大笑道：「大官人，不是衝撞你說。大官人雖則不醜，更有比大官人勝過幾倍的，他還看不上眼哩。大官人若是不把與他見面，這事縱沒一分二分，還有一釐二釐；若是當面一看，便萬分難成了。」顏俊道：「常言『無謊不成媒。』你與我包謊，只說十二分人才，或者該是我的姻緣，一說便就，不要面看，也不可知。」尤辰道：「倘若要看時，卻怎地？」顏俊道：「且到那時，再有商量，只求老兄速去一言。」尤辰道：「既蒙吩咐，小子好歹走一遭便了。」

　　顏俊臨起身，又叮嚀道：「千萬，千萬！說得成時，把你二十兩，這紙借契，先奉還了。媒禮花紅在外。」尤辰道：「當得，當得！」顏俊別去。不多時，就教人封上五錢銀子，送與尤辰，為明日買舟之費。顏俊那一夜在床上又睡不著，想道：「倘他去時不盡其心，葫蘆提回覆了我，可不枉走一遭！再差一個伶俐家人跟隨他去，聽他講甚言語。好計，好計！」等待天明，便喚家童小乙來，跟隨尤大舍往山上去說親。小乙去了，顏俊心中牽掛，即忙梳洗，往近處一個關聖廟中求籤，卜其事之成否。當下焚香再拜，把籤筒搖了幾搖，撲的跳出一籤，拾起看時，卻是第七十三籤。籤上寫的有籤訣四句，云：

　　憶昔蘭房分半釵，而今忽把信音乖。

　　痴心指望成連理，到底誰知事不諧。

　　顏俊才學雖則不濟，這幾句籤訣文義顯淺，難道好歹不知。求得此籤，心中大怒，連聲道：「不準，不準！」撒袖出廟門而去。回家中坐了一會，想道：「此事有甚不諧！難道真個嫌我醜陋，不中其意？男子漢須比不得婦人，只是出得人前罷了。一定要選個陳平、潘安不成？」一頭想，一頭取鏡子自照。側頭側腦的看了一回，良心不昧，自己也看不過了。把鏡子向桌上一撇，嘆了一口寡氣，呆呆而坐。

　　准准的悶了一日不題。且說尤辰是日同小乙駕了一隻三櫓快船，趁著無風靜浪，咿呀的搖到西山高家門首停舶，剛剛是未牌時分。小乙將名帖遞了。高公出迎，問其來意。說是與令愛作伐。高贊問：「是何宅？」尤辰道：「就是敝縣一個舍親，家業也不薄，與宅上門戶相當。此子年方十八，讀書飽學。」高贊道：「人品生得如何？老漢有言在前，定要當面看過，方敢應承。」尤辰見小乙緊緊靠在椅子後邊，只得不老實扯個大謊，便道：「若論人品，更不必言。堂堂一軀，十全之相；況且一肚文才，十四歲出去考童生，縣裡就高高取上一名，這幾年為丁了父憂，不曾進院，所以未得遊庠。有幾個老學，看了舍親的文字，都許他京解之才。就是在下，也非慣於為媒。因年常在貴山買果，因偶聞令愛才貌雙全，老翁又慎於擇婿，因思舍親正合其選，故此斗膽輕造。」

　　高贊聞言，心中甚喜，便道：「令親果然有才有貌，老漢敢不從命！但老漢未曾經目，終不放心。若是足下引令親過寒家一會，更無別說。」尤辰道：「小子並非謬言，老翁他日自知。只是舍親是個不出書房的小官人，或者未必肯到宅上。就是小子攛掇來時，若成得親事還好，萬一不成，舍親何面目回轉！小子必然討他抱怨了。」高贊道：「既然人品十全，豈有不成之理？老夫生性是這般小心過度的人，所以必要著眼。若是令親不屑下顧，待老漢到宅，足下不意之中，引令親來一觀，卻不妥貼？」尤辰恐怕高贊身到吳江，訪出顏俊之醜，即忙轉口道：「既然尊意決要會面，小子還同舍親奉拜，不敢煩尊駕動定。」說罷，告別。高公哪裡肯放，忙教整酒餚相款。吃到更餘，高公留宿。尤辰道：「小舟帶有鋪陳，明日要早行，即今奉別。等舍親登門，卻又相擾。」高公取舟金一封相送。尤辰作謝下船。

　　次早順風，拽起飽帆，不勾大半日就到了吳江。顏俊正呆呆的站在門前望信，一見尤辰回家，便迎住問道：「有勞老兄往返，事體如何？」尤辰把問答之言，細述一遍：「他必要面會，大官人如何處置？」顏俊嘿然無言。尤辰便道：「暫別再會。」自回家去了。顏俊到裡面，喚過小乙來問其備細，只恐尤辰所言不實。小乙說來果是一般。顏俊沉吟了半晌，心生一計，再走到尤辰家，與他商議。不知說的是甚麼計策，正是：

　　為思佳偶情如火，索盡枯腸夜不眠。

　　自古姻緣皆分定，紅絲豈是有心牽。

　　顏俊對尤辰道：「適才老兄所言，我有一計在此，也不打緊。」尤辰道：「有何好計？」顏俊道：「表弟錢萬選，向在舍下同窗讀書，他的才貌比我勝幾分兒。明日我央及他同你去走一遭，把他只說是我，哄過一時。待行過了聘，不怕他賴我的姻事。」尤辰道：「若看了錢官人，萬無不成之理，只怕錢官人不肯。」顏俊道：「他與我至親，又相處得極好。只央他點一遍名兒，有甚虧他處！料他決然無辭。」說罷，作別回家。

　　其夜，就到書房中陪錢萬選夜飯，酒餚比常分外整齊。錢萬選愕然道：「日日相擾，今日何勞盛設？」顏俊道：「且吃三杯，有小事相煩賢弟則個，只是莫要推故。」錢萬選道：「小弟但可效勞之處，無不從命。只不知甚麼樣事？」顏俊道：「不瞞賢弟說，對門開果子店的尤少梅，與我作伐，說的女家，是洞庭西山高家。一時間誇了大口，說我十分才貌。不想說得忒高興了，那高老定要先請我去面會一會，然後行聘。昨日商議，若我自去，恐怕不應了前言。一來少梅沒趣，二來這親事就難成了。故此要勞賢弟認了我的名色，同少梅一行，瞞過那高老，玉成這頭親事。感恩不淺，愚兄自當重報。」錢萬選想了一想，道：「別事猶可，這事只怕行不得。一時便哄過了，後來知道，你我都不好看相。」顏俊道：「原只要哄過這一時。若行聘過了，就曉得也不怕他。他又不認得你是甚麼人。就怪也只怪得媒人，與你甚麼相干！況且他家在洞庭西山百里之隔，一時也未必知道。你但放心前去，倒不要畏縮。」錢萬贊聽了，沉吟不語。欲待從他，不是君子所為；欲待不從，必然取怪，這館就處不成了，事在兩難。顏俊見他沉吟不決，便道：「賢弟，常言道：『天攤下來，自有長的撐住。』凡事有愚兄在前，賢弟休得過慮。」錢萬選道：「雖然如此，只是愚弟衣衫襤褸，不稱仁兄之相。」顏俊道：「此事愚兄早已辦下了。」是夜無話。

　　次日，顏俊早起，便到書房中，喚家童取出一皮箱衣服，都是綾羅綢絹時新花樣的翠顏色，時常用龍涎慶真餅薰得撲鼻之香，交付錢青行時更換，下面淨襪絲鞋，只有頭巾不對，即時與他換了一頂新的。又封著二兩銀子送與錢青道：「薄意權充紙筆之用，後來還有相酬。這一套衣服，就送與賢弟穿了。日後只求賢弟休向人說，泄漏其事。今日約定了尤少梅，明日早行。」錢青道：「一依尊命。這衣服小弟暫時借穿，回時依舊納還；這銀子一發不敢領了。」顏俊道：「古人車馬輕裘，與朋友共，就沒有此事相勞，那幾件粗衣奉與賢弟穿了，不為大事。這些須薄意，不過表情，辭時反教愚兄慚愧。」錢青道：「既承仁兄盛情，衣服便勉強領下，那銀子斷然不敢領。」顏俊道：「若是賢弟固辭，便是推托了。」錢青方才受了。

　　顏俊是日約會尤少梅。尤辰本不肯擔這干紀，只為不敢得罪於顏俊，勉強應承。顏俊預先備下船隻，及船中供應食物，和鋪陳之類，又撥兩個安童服侍，連前番跟去的小乙，共是三人。絹衫氈包，極其華整。隔夜俱已停當。又吩咐小乙和安童到彼，只當自家大官人稱呼，不許露出個「錢」字。過了一夜，侵早就起來催促錢青梳洗穿著。錢青貼裡貼外，都換了時新華麗衣服，行動香風拂拂，比前更覺標緻。

　　分明荀令留香去，疑是潘郎擲果回。

　　顏俊請尤辰到家，同錢青吃了早飯，小乙和安童跟隨下船。又遇了順風，片帆直吹到洞庭西山，天色已晚。舟中過宿。

　　次日，早飯過後，約莫高贊起身，錢青全柬寫顏俊名字拜帖，謙遜些，加個「晚」字。小乙捧帖，到高家門首投下，說：「尤大舍引顏宅小官人特來拜見！」高家僕人認得小乙的，慌忙通報。高贊傳言：「快請。」假顏俊在前，尤辰在後，步入中堂。

　　高贊一眼看見那個小後生，人物軒昂，衣冠濟楚，心下已自三分歡喜。敘禮已畢，高贊看椅上坐。錢青自謙幼輩，再三不肯，只得東西昭穆坐下。高贊肚裡暗暗喜歡：「果然是個謙謙君子。」坐定，先是尤辰開口，稱謝前日相擾。高翁答言多慢，接口就問說：「此位就是令親顏大官人？前日不曾問得貴表。」錢青道：「年幼無表。」尤辰代言：「舍親表字伯雅。伯仲之伯，雅俗之雅。」高贊道：「尊名尊字，俱稱其實。」錢青道：「不敢！」高贊又問起家世，錢青一一對答。出詞吐氣，十分溫雅。高贊想道：「外才已是美了，不知他學問如何？且請先生和兒子出來相見，盤他一盤，便見有學無學。」獻茶二道，吩咐家人：「書館中請先生和小舍出來見客。」

　　去不多時，只見五十多歲一個儒者，引著一個垂髫學生出來。眾人一齊起身作揖。高贊一一通名：「這位是小兒的業師，姓陳，見在府庠；這就是小兒高標。」錢青看那學生，生得眉清目秀，十分俊雅，心中想著：「此子如此，其姊可知。顏兄好造化哩！」又獻了一道茶。高贊便對先生道：「此位尊客是吳江顏伯雅，年少高才。」那陳先生已會了主人之意，便道：「吳江是人才之地，見高識廣，定然不同。請問貴邑有三高祠，還是哪三個？」錢青答言：「范蠡、張翰、陸龜蒙。」又問：「此三人何以見得他高處？」錢青一一分疏出來。兩個遂互相盤問了一回。錢青見那先生學問平常，故意譚天說地，講古論今，驚得先生一字俱無，連稱道：「奇才，奇才！」把一個高贊就喜得手舞足蹈，忙喚家人，悄悄吩咐備飯，要整齊些。家人聞言，即時拽開桌子，排下五色果品。高贊取杯箸安席。錢青答敬謙讓了一回，照前昭穆坐下。

　　三湯十菜，添案小吃，頃刻間，擺滿了桌子，真個咄嗟而辦。你道為何如此便當？原來高贊的媽媽金氏，最愛其女，聞得媒人引顏小官人到來，也伏在遮堂背後張看。看見一表人才，語言響亮，自家先中意，料高老必然同心，故此預先準備筵席。一等吩咐，流水的就搬出來。賓主共是五位。酒後飯，飯後酒，直吃到紅日銜山。錢青和尤辰起身告辭。高贊心中甚不忍別，意欲攀留幾日。錢青哪裡肯住？高贊留了幾次，只得放他起身。錢青拜別了陳先生，口稱承教，次與高公作謝道：「明日早行，不得再來告別！」高贊道：「倉卒怠慢，勿得見罪。」小學生也作揖過了。金氏已備下幾色嗄程相送，無非是酒米魚肉之類。又有一封舟金。高贊扯尤辰到背處，說道：「顏小官人才貌，更無他說。若得少梅居間成就，萬分之幸。」尤辰道：「小子領命。」高贊直送上船，方才分別。當夜夫妻兩口，說了顏小官人一夜。正是：

　　不須玉杵千金聘，已許紅繩兩足纏。

　　再說錢青和尤辰，次日開船，風水不順，直到更深，方才抵家。顏俊兀自秉燭夜坐，專聽好音。二人叩門而入，備述昨朝之事。顏俊見親事已成，不勝之喜，忙忙的就本月中擇個吉日行聘。果然把那二十兩借契送還了尤辰，以為謝禮。就擇了十二月初三日成親。高贊得意了女婿，況且妝奩久已完備，並不推阻。

　　日往月來，不覺十一月下旬，吉期將近。原來江南地方娶親，不行古時親迎之禮，都是女親家和阿舅自送上門。女親家謂之送娘，阿舅謂之抱嫁。高贊為選中了乘龍佳婿，到處誇揚，今日定要女婿上門親迎，準備大開筵宴，遍請遠近親鄰吃喜酒，先遣人對尤辰說知。尤辰吃了一驚，忙來對顏俊說了，顏俊道：「這番親迎，少不得我自去走遭。」尤辰跌足道：「前日女婿上門，他舉家都看個勾，行樂圖也畫得出在那裡。今番又換了一個面貌，教做媒的如何措辭？好事定然中變！連累小子必然受辱！」顏俊聽說，反抱怨起媒人來道：「當初我原說過來，該是我姻緣，自然成就。若第一次上門時，自家去了，哪見得今日進退兩難！都是你捉弄我，故意說得高老十分古怪，不要我去，教錢家表弟替了。誰知高老甚是好情，一說就成，並不作難。這是我命中注定，該做他家的女婿，豈因見了錢表弟方才肯成！況且他家已受了聘禮，他的女兒就是我的人了，敢道個不字麼？你看我今番自去，他怎生發付我？難道賴我的親事不成？」尤辰搖著頭道：「成不得！人也還在他家！你狠到哪裡去？若不肯把人送上轎，你也沒奈何他！」顏俊道：「多帶些人從去，肯便肯，不肯時打進去，搶將回來。便告到官司，有生辰吉帖為證，只是賴婚的不是，我並沒差處。」尤辰道：「大官人休說滿話！常言道：『惡龍不鬥地頭蛇。』你的從人雖多，怎比得坐地的有增無減。萬一弄出事來，纏到官司，那老兒訴說，求親的一個，娶親的又是一個。官府免不得與媒人詰問。刑罰之下，小子只得實說。連累錢大官人前程干係，不是耍處。」

　　顏俊想了一想道：「既如此，索性不去了，勞你明日去回他一聲，只說前日已曾會過了，敝縣沒有親迎的常規，還是從俗送親罷。」尤辰道：「一發成不得！高老因看上了佳婿，到處誇其才貌。那些親鄰專等親迎之時，都要來廝認。這是斷然要去的。」顏俊道：「如此，怎麼好？」尤辰道：「依小子愚見，更無別策，只得再央令表弟錢大官人走遭。索性哄他到底。哄得新人進門，你就靠家大了，不怕他又奪了去。結婚之後，縱然有話，也不怕他了。」顏俊頓了一頓口道：「話倒有理！只是我的親事，到作成別人去風光。央及他時，還有許多作難哩。」尤辰道：「事到其間，不得不如此了。風光只在一時，怎及得大官人終身受用！」顏俊又喜又惱。

　　當下別了尤辰，回到書房，對錢青說道：「賢弟，又要相煩一事。」錢青道：「不知兄又有何事？」顏俊道：「出月初三，是愚兄畢姻之期，初二日就要去親迎。原要勞賢弟一行，方才妥當。」錢青道：「前日代勞，不過泛然之事。今番親迎，是個大禮，豈是小弟代得的？這個斷然不可！」顏俊道：「賢弟所言雖當，但因初番會面，他家已認得了；如今忽換我去，必然疑心。此事恐有變卦。不但親事不成，只恐還要成訟。那時連賢弟也有干係，卻不是為小妨大，把一天好事自家弄壞了？若得賢弟親迎回來，成就之後，不怕他閑言閑語，這是個權宜之術。賢弟須知：『塔尖上功德。』休得固辭。」錢青見他說得情辭懇切，只索依允。

　　顏俊又喚過吹手及一應接親人從，都吩咐了說話，不許漏泄風聲。取得親回，都有重賞。眾人誰敢不依。到了初二日侵晨，尤辰便到顏家相幫安排親迎禮物，及上門各項賞賜，都封得停停當當。其錢青所用，及儒巾圓領絲皂靴，並皆齊備。又分派各船食用，大船二隻，一隻坐新人，一隻媒人共新郎同坐；中船四隻，散載眾人；小船四隻，一者護送，二者以備雜差。十餘隻船，篩鑼掌號，一齊開出湖去。一路流星炮杖，好不興頭。正是：

　　門闌多喜氣，女婿近乘龍。

　　船到西山。已是下午。約莫離高家半里停泊，尤辰先到高家報信。一面安排親迎禮物，及新人乘坐百花彩轎，燈籠火把，共有數百。錢青打扮整齊，另有青絹暖轎，四擡四綽，笙簫鼓樂，逕望高家而來。那山中遠近人家，都曉得高家新女婿才貌雙全，競來觀看，挨肩並足，如看神會故事的一般熱鬧。錢青端坐轎中，美如冠玉，無不喝采。有婦女曾見過秋芳的，便道：「這般一對夫妻，真個郎才女貌！高家揀了許多女婿，今日果然被他揀著了。」

　　不題眾人。且說高贊家中，大排筵席，親朋滿坐，未及天晚，堂中點得畫燭通紅。只聽得樂聲聒耳，門上人報道：「嬌客轎子到門了。」儐相披紅插花，忙到轎前作揖，念了詩賦，請出轎來。眾人謙恭揖讓，延至中堂奠雁。行禮已畢，然後諸親一一相見。眾人見新郎標緻，一個個暗暗稱羨。獻茶後，吃了茶果點心，然後定席安位。此日新女婿與尋常不同，面南專席，諸親友環坐相陪，大吹大擂的飲酒。隨從人等，外廂另有款待。

　　且說錢青坐於席上，只聽得眾人不住聲的讚他才貌，賀高老選婿得人。錢青肚裡暗笑道：「他們好似見鬼一般！我好像做夢一般！做夢的醒了，也只扯淡；那些見神見鬼的，不知如何結末哩？我今日且落得受用。」又想道：「我今日做替身，擔了虛名，不知實受還在幾時？料想不能如此富貴。」轉了這一念，反覺得沒興起來。酒也懶吃了。高贊父子，輪流敬酒，甚是殷勤。錢青怕擔誤了表兄的正事，急欲抽身。高贊固留，又坐了一回。用了湯飯，僕從的酒都吃完了。

　　約莫四鼓，小乙走在錢青席邊，催促起身。錢青教小乙把賞封給散，起身作別。高贊量度已是五鼓時分，陪嫁妝奩俱已點檢下船，只待收拾新人上轎。只見船上人都走來說：「外邊風大，難以行船，且消停一時，等風頭緩了好走。」原來半夜裡便發大了風。那風刮得好利害！只見：

　　山間拔木揚塵，湖內騰波起浪。

　　只為堂中鼓樂喧闐，全不覺得。高贊叫樂人住了吹打，聽時，一片風聲，吹得怪響，眾皆愕然，急得尤辰只把腳跳，高贊心中大是不樂，只得重新入席，一面差人在外專看風色，看看天曉，那風越狂起來，刮得彤雲密布，雪花飛舞。眾人都起身看著天，做一塊兒商議。一個道：「這風還不像就住的。」一個道：「半夜起的風，原要半夜裡住。」又一個道：「這等雪天，就是沒風也怕行不得。」又一個道：「只怕這雪還要大哩！」又一個道：「風太急了，住了風，只怕湖膠。」又一個道：「這太湖不愁他膠斷，還怕的是風雪。」眾人是恁般閑講，高老和尤辰好生氣悶！又捱一會，吃了早飯，風愈狂，雪愈大，料想今日過湖不成。錯過了吉日良時，殘冬臘月，未必有好日了。況且笙簫鼓樂，乘興而來，怎好教他空去？

　　事在千難萬難之際，坐間有個老者，喚做周全，是高贊老鄰，平日最善處分鄉里之事，見高贊沉吟無計，便道：「依老漢愚見，這事一些不難。」高贊道：「足下計將安在？」周全道：「既是選定日期，豈可錯過！令婿既已到宅，何不就此結親？趁這筵席，做了花燭。等風息，從客回去，豈非全美！」眾人齊聲道：「最好！」高贊正有此念，卻喜得周老說話投機。當下便吩咐家人，準備洞房花燭之事。

　　卻說錢青雖然身子在此，本是個局外之人，起初風大風小，也還不在他心上。忽見周全發此議論，暗暗心驚，還道高老未必聽他，不想高老欣然應允，老大著忙，暗暗叫苦。欲央尤少梅代言，誰想尤辰平昔好酒，一來天氣寒冷，二來心緒不佳，斟著大杯，只顧吃。吃得爛醉如泥，在一壁廂空椅子上，打鼾去了。錢青只得自家開口道：「此百年大事，不可草草，不妨另擇個日子，再來奉迎。」高贊哪裡肯依，便道：「翁婿一家，何分彼此！況賢婿尊人已不在堂，可以自專。」說罷，高贊入內去了。錢青又對各位親鄰，再三央及，不願在此結親。眾人都是奉承高老的，哪一個不極口贊成？

　　錢青此時無可奈何，只推出恭，到外面時，卻叫顏小乙與他商議。小乙心上也道不該，只教錢秀才推辭，此外別無良策。錢青道：「我已辭之再四，其奈高老不從！若執意推辭，反起其疑。我只要委曲周全你家主一樁大事，並無欺心。若有苟且，天地不容。」主僕二人正在講話，眾人都攢攏來道：「此是美事，令岳意已決矣，大官人不須疑慮！」錢青嘿然無語。眾人揖錢青請進。什飯已畢，重排喜筵。儐相披紅喝禮，兩位新人打扮登堂，照依堂規行禮，結了花燭。正是：

　　百年姻眷今宵就，一對夫妻此夜新。

　　得意事成失意事，有心人遇沒心人。

　　其夜酒闌人散，高贊老夫婦親送新郎進房，伴娘替新娘卸了頭面。幾遍催新郎安置，錢青只不答應。正不知甚麼意故。只得服侍新娘先睡，自己出房去了。丫鬟將房門掩上，又催促官人上床。錢青心上如小鹿亂撞，勉強答應一句道：「你們先睡。」丫鬟們亂了一夜，各自倒東歪西去打瞌睡。錢青本待秉燈達旦，一時不曾討得幾支蠟燭，到燭盡時，又不好聲喚，忍著一肚子悶氣，和衣在床外側身而臥，也不知女孩兒頭東頭西。次早清清天亮，便起身出外，到舅子書館中去梳流。高贊夫妻只道他少年害羞，亦不為怪。是日雪雖住了，風尚不息，高贊且做慶賀筵席，錢青吃得酩酊大醉，坐到更深進房。女孩兒又先睡了。錢青打熬不過，依舊和衣而睡，連小娘子的被窩兒也不敢觸著。又過一晚，早起時，見風勢稍緩，便要起身。高贊定要留過三朝，方才肯放。錢青拗不過，只得又吃了一日酒。坐間背地裡和尤辰說起夜間和衣而臥之事，尤辰口雖答應，心下未必准信。事已如此，只索由他。

　　卻說女孩兒秋芳自結親之夜，偷眼看那新郎，生得果然齊整，心中暗暗歡喜。一連兩夜，都則衣不解帶，不解其故：「莫非怪我先睡了，不曾等待得他？」此是第三夜了，女孩兒預先吩咐丫鬟，只等官人進房，先請他安息。丫鬟奉命，只等新郎進來，便替他解衣科帽。錢青見不是頭，除了頭巾，急急的跳上床去，貼著床裡自睡，仍不脫衣。女孩兒滿懷不樂，只也和衣睡了，又不好告訴爹娘。到第四日，天氣晴和，高贊預先備下送親船隻，自己和老婆親送女孩兒過湖。娘女共是一船，高贊與錢青、尤辰又是一船。船頭俱掛了雜彩，鼓樂振天，好生熱鬧。只有小乙受了家主之托，心中甚不快意。駕個小小快船，趕路先行。

　　話分兩頭。且說顏俊自從打發眾人迎親去後，懸懸而望，到初二日半夜，聽得刮起大風大雪，心上好不著忙。也只道風雪中船行得遲，只怕挫了時辰，哪想道過不得湖！一應燭筵席，準備十全。等了一夜，不見動靜，心下好悶，想道：「這等大風，倒是不曾下船還好；若在湖中行動，老大擔憂哩。」又想道：「若是不曾下船，我岳父知道錯過吉期，豈肯胡亂把女兒送來，定然要另選個日子。又不知幾時吉利？可不悶殺了人！」又想道：「若是尤少梅能事時，在岳丈前掇，權且迎來，那時我哪管時日利與不利，且落得早些受用。」如此胡思亂想，坐不安席，不住的在門前張望。

　　到第四日風息，料道決有佳昔。等到午後，只小乙先回報道：「新娘已取來了，不過十里之遙。」顏俊問道：「吉期挫過，他家如何肯放新人下船？」小乙道：「高家只怕挫過好日，定要結親。錢大官人替東人權做新郎三日了。」顏俊道：「既結了親，這二夜錢大官人難道竟在新人房裡睡的？」小乙道：「睡是同床的，卻不曾動彈。那錢大官人是看得熟鴨蛋伴得小娘眠的。」顏俊罵道：「放屁！哪有此理！我托你何事？你如何不叫他推辭；卻做下這等勾當？」小乙道：「家人也說過來，錢大官人道：『我只要周全你家之事，若有半點欺心，天神監察。』」顏俊此時，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一把掌將小乙打在一邊，氣忿忿的奔出門外，專等錢青來廝鬧。

　　恰好船已攏岸。錢青終有細膩，預先囑咐尤辰伴住高老，自己先跳上岸。只為自反無愧，理直氣壯，昂昂的步到顏家門首，望見顏俊，笑嘻嘻的正要上前作揖，告訴衷情。誰知顏俊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此際便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睜，不等開言，便撲的一頭撞去。咬定牙根，狠狠的罵道：「天殺的！你好快活！」說聲未畢，叉開五指，將錢青和巾和髮，扯做一把，亂踢亂打，口裡不絕聲的道：「天殺的！好欺心！別人費了錢財，把與你現成受用！」錢青口中也自分辯。顏俊打罵忙了，哪裡聽他半個字兒。家人也不敢上前相勸。錢青吃打慌了，但呼救命。船上人聽得鬧吵，都上岸來看。只見一個醜漢，將新郎痛打，正不知甚麼意故。都走攏來解勸，哪裡勸得他開？高贊盤問他家人，那家人料瞞不過，只得實說了。高贊不聞猶可，一聞之時，心頭火起，大罵尤辰無理，做這等欺三瞞四的媒人，說騙人家女兒。也扭著尤辰亂打起來。高家送親的人，也自心懷不平，一齊動手要打那醜漢。顏家的家人回護家主，就與高家從人對打。先前顏俊和錢青是一對廝打，以後高贊和尤辰是兩對廝打，結末兩家家人，扭做一團廝打。看的重重疊疊，越發多了，街道擁塞難行，卻似：

　　九里山前擺陣勢，昆陽城下賭輸贏。

　　事有湊巧，其時本縣大尹恰好送了上司回轎，至於北門，見街上震天喧嚷，卻是廝打的，停了轎子，喝教拿下。眾人見知縣相公拿人，都則散了。只有顏俊兀自扭住錢青，高贊兀自扭住尤辰，紛紛告訴，一時不得其詳。大尹都教帶到公庭，逐一細審，不許攙口。見高贊年長，先叫他上堂詰問。高贊道：「小人是洞庭山百姓，叫做高贊，為女擇婿，相中了女婿才貌，將女許配。初三日，女婿上門親迎，因被風雪所阻。小人留女婿在家，完了親事。今日送女到此，不期遇了這個醜漢，將小人的女婿毒打。小人問其緣故，卻是那醜漢買囑媒人，要哄騙小人的女兒為婚，卻將那姓錢的後生，冒名到小人家裡。老爺只問媒人，便知奸弊。」大尹道：「媒人叫做甚名字？可在這裡麼？」高贊道：「叫做尤辰，見在臺下。」

　　大尹喝退高贊，喚尤辰上來，罵道：「弄假成真，以非為是，都是你弄出這個伎倆！你可實實供出，免受重刑。」尤辰初時還只含糊抵賴。大尹發怒，喝教取夾棍伺候。尤辰雖然市井，從未熬刑，只得實說：「起初顏俊如何央小人去說親，高贊如何作難，要選才貌，後來如何央錢秀才冒名去拜望。」直到結親始末，細細述了一遍。大尹點頭道：「上是實情了。顏俊這廝費了許多事，卻被別人奪了頭籌，也怪不得發惱。只是起先設心哄騙的不是。」便教顏俊，審其口詞，顏俊已聽尤辰說了實話，又見知縣相公詞氣溫和，只得也敘了一遍，兩口相同。

　　大尹結末喚錢青上來，一見錢青青年美貌，且被打傷，便有幾分愛他憐他之意，問道：「你個秀才，讀孔子之書，達周公之禮，如何替人去拜望迎親，同謀哄騙，有乖行止？」錢青道：「此事原非生員所願，只為顏俊是生員表兄，生員家貧，又館穀於他家，被表兄再四央求不過，勉強應承。只道一時權宜，玉成其事。」大尹道：「住了！你既為親情而往，就不該與那女兒結親了。」錢青道：「生員原只代他親迎。只為一連三日大風，太湖之隔，不能行舟，故此高贊怕誤了婚期，要生員就彼花燭。」大尹道：「你自知替身，就該推辭了。」顏俊從傍磕頭道：「青天老爺！只看他應承花燭，便是欺心。」大尹喝道：「不要多嘴，左右扯他下去。」再問錢青：「你那時應承做親，難道沒有個私心？」錢青道：「只問高贊便知。生員再三推辭，高贊不允。生員若再辭時，恐彼生疑，誤了表兄的大事，故此權成大禮。雖則三夜同床，生員和衣而睡，並不相犯。」大尹呵呵大笑道：「自古以來，只有一個柳下惠坐懷不亂。那魯男子就自知不及，風雪之中，就不肯放婦人進門了。你少年子弟，血氣未定，豈有三夜同床，並不相犯之理？這話哄得哪一個！」錢青道：「生員今日自陳心跡，父母老爺未必相信，只教高贊去問自己的女兒，便知真假。」大尹想道：「那女兒若有私情，如何肯說實話？」當下想出個主意來，便教左右喚到老實穩婆一名，到舟中試驗高氏是否處女，速來回話。

　　不一時，穩婆來覆知縣相公，那高氏果是處子，未曾破身。顏俊在階下聽說高氏還是處子，便叫喊道：「既是小的妻子不曾破壞，小的情願成就。」大尹又道：「不許多嘴！」再叫高贊道：「你心下願將女兒配哪一個？」高贊道：「小人初時原看中了錢秀才，後來女兒又與他做過花燭。雖然錢秀才不欺暗室，與小女即無夫婦之情，已定了夫婦之義。若教女兒另嫁顏俊，不惟小人不願，就是女兒也不願。」大尹道：「此言正合吾意。」錢青心下倒不肯，便道：「生員此行，實是為公不為私。若將此女歸了生員，把生員三夜衣不解帶之意全然沒了。寧可令此女別嫁，生員決不敢冒此嫌疑，惹人談論。」大尹道：「此女若歸他人，你過湖這兩番替人誆騙，便是行止有虧，干礙前程了。今日與你成就親事，乃是遮掩你的過失。況你的心跡已自洞然，女家兩相情願，有何嫌疑？休得過讓，我自有明斷。」遂舉筆判云：

　　高贊相女配夫，乃其常理；顏俊借人飾己，實出奇聞。東床已招佳選，何知以羊易牛；西鄰縱有責言，終難指鹿為馬。兩番渡河，不讓傳書柳毅；三宵隔被，何慚秉燭雲長。風伯為媒，天公作合。佳男配了佳婦，兩得其宜；求妻到底無妻，自作之孽。高氏斷歸錢青，不須另作花燭。顏俊既不合設騙局於前，又不合奮老拳於後。事已不諧，姑免罪責。所費聘儀，合助錢青，以贖一擊之罪。尤辰往來煽誘，實啟釁端，重懲示儆。

　　判訖，喝教左右，將尤辰重責三十板，免其畫供，竟行逐出，蓋不欲使錢青冒名一事彰聞於人也。高贊和錢青拜謝。一干人出了縣門，顏俊滿面羞慚，敢怒而不敢言，抱頭鼠竄而去，有好幾月不敢出門。尤辰自回家將息棒瘡不題。

　　卻說高贊邀錢青到舟中，反殷勤致謝道：「若非賢婿才行俱全，上官起敬，小女幾乎錯配匪人。今日倒要屈賢婿同小女到舍下少住幾時，不知賢婿宅上還有何人？」錢青道：「小婿父母俱亡，別無親人在家。」高贊道：「既如此，一發該在舍下住了，老夫供給讀書。賢婿意下如何？」錢青道：「若得岳父扶持，足感盛德。」是夜開船離了吳江，隨路宿歇。次日早到西山。一山之人聞知此事，皆當新聞傳說。又知錢青存心忠厚，無不欽仰。後來錢青一舉成名，夫妻偕老。有詩為證：

　　醜臉如何騙美妻，作成表弟得便宜。

　　可憐一片吳江月，冷照鴛鴦湖上飛。

第01.08卷 喬太守亂點鴛鴦譜

　　自古姻緣天定，不由人力謀求。

　　有緣千里也相投，對面無緣不偶。

　　仙境桃花出水，宮中紅葉傳溝。

　　三生簿上注風流，何用冰人開口。

　　這首《西江月》詞，大抵說人的婚姻，乃前生注定，非人力可以勉強。今日聽在下說一樁意外姻緣的故事，喚做「喬太守亂點鴛鴦譜」。這故事出在那個朝代？何處地方？那故事出在大宋景祐年間，杭州府有一人姓劉，名秉義，是個醫家出身。媽媽談氏，生得一對兒女。兒子喚做劉璞，年當弱冠，一表非俗，已聘下孫寡婦的女兒珠姨為妻。那劉璞自幼攻書，學業已就。到十六歲上，劉秉義欲令他棄了書本，習學醫業。劉璞立志大就，不肯改業，不在話下。女兒小名慧娘，年方一十五歲，已受了鄰近開生藥鋪裴九老家之聘、那慧娘生得姿容艷麗，意態妖嬈，非常標緻。怎見得？但見：

　　蛾眉帶秀，鳳眼含情，腰如弱柳迎風，面似嬌花拂水。體態輕盈，漢家飛燕同稱；性格風流，吳國西施並美。蕊宮仙子謫人間，月殿嫦娥臨下界。

　　不題慧娘貌美。日說劉公見兒子長大，同媽媽商議，要與他完親。方待教媒人到孫家去說，恰好裴九老也教媒人來說，要娶慧娘。劉公對媒人道：「多多上覆裴親家，小女年紀尚幼，一些妝奩未備。須再過幾時，待小兒完姻過了，方及小女之事。目下斷然不能從命！」媒人得了言語，回覆裴家。那裴九老因是老年得子，愛惜如珍寶一般，恨不能風吹得大，早些兒與他畢了姻事，生男育女。今日見劉公推托，好生不喜。又央媒人到劉家說道：「令愛今年一十五歲，也不算太小了。到我家來時，即如女兒一般看待，決不難為。就是妝奩厚薄，但憑親家，並不計論。萬望親家曲允則個。」劉公立意先要與兒完親，然後嫁女。媒人往返了幾次，終是不允。裴九老無奈，只得忍耐。當時若是劉公允了，卻不省好些事體。只因執意不從，到後生出一段新聞，傳說至今。正是：

　　只因一著錯，滿盤俱是空。

　　卻說劉公回脫了裴家，央媒人張六嫂到孫家去說兒子的姻事。原來孫寡婦母家姓胡，嫁的丈夫孫恆，原是舊家子弟。自十六歲做親，十七歲就生下一個女兒，喚名珠姨。才隔一歲，又生個兒子取名孫潤，小字玉郎。兩個兒女，方在襁褓中，孫恆就亡過了。虧孫寡婦有些節氣，同著養娘。守這兩個兒女、不肯改嫁，因此人都喚他是孫寡婦。

　　光陰迅速，兩個兒女，漸漸長成。珠姨便許了劉家，玉郎從小聘定善丹青徐雅的女兒文哥為婦。那珠姨、玉郎都生得一般美貌，就如良玉碾成，白粉團就一般。加添資性聰明，男善讀書，女工針指。還有一件，不但才貌雙美，且又孝悌兼全。閒話休題。

　　且說張六嫂到孫家傳達劉公之意，要擇吉日娶小娘子過門。孫寡婦母子相依，滿意欲要再停幾時，因想男婚女嫁，乃是大事，只得應承。對張六嫂道：「上覆親翁親母，我家是孤兒寡婦，沒甚大妝奩嫁送，不過隨常粗布衣裳，凡事不要見責。」張六嫂覆了劉公。劉公備了八盒羹果禮物並吉期送到孫家。孫寡婦受了吉期，忙忙的製辦出嫁東西。看看日子已近，母子不忍相離，終日啼啼哭哭。誰想劉璞因冒風之後，出汗虛了，變為寒症，人事不省，十分危篤。吃的藥就如潑在石上，一毫沒用。求神問卜俱說無救。嚇得劉公夫妻魂魄都喪，守在床邊，吞聲對泣。劉公與媽媽商量道：「孩兒病勢恁樣沉重，料必做親不得。不如且回了孫家，等待病痊，再擇日罷。」劉媽媽道：「老官兒，你許多年紀了，這樣事難道還不曉得？大凡病人勢凶，得喜事一沖就好了。未曾說起的還要去相求。如今現成事體，怎麼反要回他！」劉公道：「我看孩兒病體，凶多吉少。若娶來家沖得好時，此是萬千之喜，不必講了，倘或不好，可不害了人家子女，有個晚嫁的名頭？」劉媽媽道：「老官，你但顧了別人，卻不顧自己。你我費了許多心機，定得一房媳婦。誰知孩兒命薄，臨做親卻又患病起來。今若回了孫家，孩兒無事，不消說起。萬一有些山高水低，有甚把臂，那原聘還一半，也算是他們忠厚了。卻不是人財兩失！」劉公道：「依你便怎樣？」劉媽媽道：「依著我，吩咐了張六嫂，不要題起孩兒有病，竟娶來家，就如養媳婦一般。若孩兒病好，另擇吉結親。倘然不起，媳婦轉嫁時，我家原聘並各項使費，少不得班足了，放他出門，卻不是個萬全之策！」劉公耳朵原是棉花做的，就依著老婆，忙去叮囑張六嫂不要泄漏。

　　自古道，若要不知，除非莫為。劉公便瞞著孫家，那知他緊間壁的鄰家姓李，名榮，曾在人家管過解庫，人都叫做李都管。為人極是刁鑽，專一要打聽人家的細事，喜談樂道。因做主管時，得了些不義之財，手中有錢，所居與劉家基址相連，意欲強買劉公房子，劉公不肯，為此兩下面和意不和，巴不能劉家有些事故，幸災樂禍。曉得劉璞有病危急，滿心歡喜，連忙去報知孫家。孫寡婦聽見女婿病凶，恐防誤了女兒，即使養娘去叫張六嫂來問。張六嫂欲待不說，恐怕劉璞有變，孫寡婦後來埋怨，欲要說了，又怕劉家見怪。事在兩難，欲言又止。孫寡婦見他半吞半吐，越發盤問得急了。張六嫂隱瞞不過，乃說：「偶然傷風，原不是十分大病。將息到做親時，料必也好了。」孫寡婦道：「聞得他病勢十分沉重，你怎說得這般輕易？這事不是當耍的。我受了千辛萬苦。守得這兩個兒女成人，如珍寶一般！你若含糊賺了我女兒時，少不得和你性命相博，那時不要見怪。」又道：「你去對劉家說，若果然病重，何不待好了，另擇日子。總是兒女年紀尚小，何必恁般忙迫。問明白了，快來回報一聲。」張六嫂領了言語，方欲出門，孫寡婦又叫轉道：「我曉得你決無實話回我的，我令養娘同你去走遭，便知端的！」張六嫂見說教養娘同去，心中著忙道：「不消得，好歹不誤大娘之事。」孫寡婦哪裡肯聽，教了養娘些言語，跟張六嫂同去。

　　張六嫂推脫不得，只得同到劉家。恰好劉公走出門來，張六嫂欺養娘不認得，便道：「小娘子少待，等我問句話來。」急走上前，拉劉公到一邊，將孫寡婦適來言語細說。又道：「他因放心不下，特教養娘同來討個實信，卻怎的回答？」劉公聽見養娘來看，手足無措，埋怨道：「你怎不阻擋住了？卻與他同來！」張六嫂道：「再三攔阻，如何肯聽，教我也沒奈何。如今且留他進去坐了，你們再去從長計較回他，不要連累我後日受氣。」說還未畢，養娘已走過來。張六嫂就道：「此位便是劉老爹。」養娘深深道個萬福。劉公還了禮道：「小娘子請裡面坐。」一齊進了大門，到客堂內。劉公道：「六嫂，你陪小娘子坐著，待我教老荊出來。」張六嫂道：「老爹自便。」劉公急急走到裡面，一五一十，學於媽媽。又說：「如今養娘在外，怎地回他？倘要進來探看孩兒，卻又如何掩飾？不如改了日子罷！」媽媽道：「你真是個死貨！他受了我家的聘，便是我家的人了。怕他怎的！不要著忙，自有道理。」便教女兒慧娘：「你去將新房中收拾整齊，留孫家婦女吃點心。」慧娘答應自去。

　　劉媽媽即走向外邊：與養娘相見畢，問道：「小娘子下顧，不知親母有甚話說？」養娘道：「俺大娘聞得大官人有恙，放心不下，特教男女來問候。二來上覆老爹大娘；若大官人病體初痊，恐末可做親，不如再停幾時，等大官人身子健旺，另揀日罷。」劉媽媽道：「多承親母過念，大官人雖是有些身子不快，也是偶然傷風，原非大病。若要另擇日於，這斷不能勾的。我們小人家的買賣，千難萬難，方才支持得停當。如錯過了，卻不又費一番手腳。況且有病的人，正要得喜事來沖，他病也易好。常見人家要省事時，還借這病來見喜，何況我家吉期定已多日，親戚都下了帖兒請吃喜筵，如今忽地換了日子，他們不道你家不肯，必認做我們討媳婦不起。傳說開去，卻不被人笑恥，壞了我家名頭。煩小娘子回去上覆親母，不必擔憂，我家干紀大哩！」養娘道：「大娘話雖說得是。請問大官人睡在何處？待男女候問一聲，好家去回報大娘，也教他放心！」劉媽媽道：「適來服了發汗的藥，正熟睡在那裡，我與小娘子代言罷。事體總在剛才所言了，更無別說。」張六嫂道：「我原說偶然傷風，不是大病。你們大娘，不肯相信，又要你來。如今方見老身不是說謊的了。」養娘道：「既如此，告辭罷。」便要起身。劉媽媽道：「那有此理！說話忙了，茶也還沒有吃，如何便去？」即邀到裡邊。又道：「我房裡腌腌臢臢，倒在新房裡坐罷。」引入房中，養娘舉目看時，擺設得十分齊整。劉媽媽又道：「你看我家諸事齊備，如何肯又改日子？就是做了親，大官人倒還要留在我房中歇宿，等身子痊癒了，然後同房哩！」養娘見他整備得停當，信以為實。當下劉媽媽教丫鬟將出點心茶來擺上，又教慧娘也來相陪。養娘心中想道：「我家珠姨是極標緻的了，不想這女娘也恁般出色！」吃了茶，作別出門。臨行，劉媽媽又再三囑付張六嫂：「是必來覆我一聲！」

　　養娘同著張六嫂回到家中，將上項事說與主母。孫寡婦聽了，心中到沒了主意，想道：「欲待允了，恐怕女婿真個病重，變出些不好來，害了女兒。將欲不允，又恐女婿果是小病已愈，誤了吉期。」疑惑不定，乃對張六嫂道：「六嫂，待我酌量定了，明早來取回信罷。」張六嫂道：「正是，大娘從容計較計較，老身明早來也。」說罷自去。

　　且說孫寡婦與兒子玉郎商議：「這事怎生計結？」玉郎道：「想起來還是病重，故不要養娘相見。如今必要回他另擇日子，他家也沒奈何，只得罷休。但是空費他這番東西，見得我家沒有情義。倘後來病好相見之間，覺道沒趣。若依了他們時，又恐果然有變，那時進退兩難，懊悔卻便遲了。依著孩兒，有個兩全之策在此，不知母親可聽？」孫寡婦道：「你且說是甚兩全之策？」玉郎道：「明早教張六嫂去說，日子便依著他家，妝奩一毫不帶。見喜過了，到第三朝就要接回，等待病好，連妝奩送去。是恁樣，縱有變故，也不受他們籠絡，這卻不是兩全其美。」孫寡婦道：「你真是個孩子家見識！他們一時假意應承娶去，過了三朝，不肯放回，卻怎麼處？」玉郎道：「如此怎好？」孫寡婦又想了一想道：「除非明日教張六嫂依此去說，臨期教姐姐閃過一邊，把你假扮了送去。皮箱內原帶一副道袍鞋襪，預防到三朝，容你回來，不消說起。倘若不容，且住在那裡，看個下落。倘有二長兩短，你取出道袍穿了，竟自走回，那個扯得你住！」玉郎道：「別事便可，這件卻使不得！後來被人曉得，教孩兒怎生做人？」孫寡婦見兒子推卻，心中大怒道：「縱別人曉得，不過是耍笑之事，有甚大害！」玉郎平昔孝順，見母親發怒，連忙道：「待孩兒去便了。只不會梳頭，卻怎麼好？」孫寡婦道：「我教養娘伏侍你去便了！」計較已定，次早張六嫂來討回音，孫寡婦與他說如此如此，恁般恁般：「若依得，便娶過去。依不得，便另擇日罷！」張六嫂覆了劉家，一一如命。你道他為何就肯了？只因劉璞病勢愈重，恐防不妥，單要哄媳婦到了家裡，便是買賣了。故此將錯就錯，更不爭長競短。那知孫寡婦已先參透機關，將個假貨送來，劉媽媽反做了：

　　周郎妙計高天下，賠了夫人又折兵。

　　話休煩絮。到了吉期，孫寡婦把玉郎妝扮起來，果然與女兒無二，連自己也認不出真假。又教習些女人禮數。諸色好了，只有兩件難以遮掩，恐怕露出事來。那兩件？第一件是足與女子不同。那女子的尖尖趫趫，鳳頭一對，露在湘裙之下，蓮步輕移，如花枝招展一般。玉郎是個男子漢，一隻腳比女子的有三四隻大。雖然把掃地長裙遮了，教他緩行細步，終是有些蹊蹺。這也還在下邊，無人來揭起裙兒觀看，還隱藏得過。第二件是耳上的環兒。此乃女子平常時所戴，愛輕巧的，也少不得戴對丁香兒，那極貧小戶人家，沒有金的銀的，就是銅錫的，也要買對兒戴著。今日玉郎扮做新人，滿頭珠翠，若耳上沒有環兒，可成模樣麼？他左耳還有個環眼，乃是幼時恐防難養穿過的。那右耳卻沒眼兒，怎生戴得？孫寡婦左思右想，想出一個計策來。你道是甚計策？他教養娘討個小小膏藥，貼在右耳。若問時，只說環眼生著箔瘡，戴不得環子，露出左耳上眼兒掩飾。打點停當，將珠姨藏過一間房裡，專候迎親人來。

　　到了黃昏時候，只聽得鼓樂喧天，迎親轎子已到門首。張六嫂先入來，看見新人打扮得如天神一般，好不歡喜。眼前不見玉郎，問道：「小官人怎地不見？」孫寡婦道：「今日忽然身子有些不健，睡在那裡，起來不得！」那婆子不知就裡，不來再問。孫寡婦將酒飯犒賞了來人，儐相念起詩賦，請新人上轎。玉郎兜上方巾，向母親作別。孫寡婦一路假哭，送出門來。上了轎子，教養娘跟著，隨身只有一隻皮箱，更無一毫妝奩。孫寡婦又叮囑張六嫂道：「與你說過，三朝就要送回的，不要失信！」張六嫂連聲答應道：「這個自然！」

　　不題孫寡婦。且說迎親的，一路笙簫聒耳，燈燭輝煌，到了劉家門首。儐相進來說道：「新人將已出轎，沒新郎迎接，難道教他獨自拜堂不成？」劉公道：「這卻怎好？不要拜罷！」劉媽媽道：「我有道理，教女兒賠拜便了。」即令慧娘出來相迎。儐相念了闌門詩賦，請新人出了轎子，養娘和張六嫂兩邊扶著。慧娘相迎，進了中堂，先拜了天地，次及公姑親戚。雙雙卻是兩個女人同拜，隨從人沒一個不掩口而笑。都相見過了，然後姑嫂對拜。劉媽媽道：「如今到房中去與孩兒沖喜。」樂人吹打，引新人進房，來至臥床邊，劉媽媽揭起帳子，叫道：「我的兒，今日娶你媳婦來家沖喜，你須掙扎精神則個。」連叫三四次，並不則聲。劉公將燈照時，只見頭兒歪在半邊，昏迷去了。原來劉璞病得身子虛弱，被鼓樂一震，故此昏迷。當下老夫妻手忙腳亂，掐住人中，即教取過熱湯，灌了幾口，出了一身冷汗，方才蘇醒。劉媽媽教劉公看著兒子，自己引新人到新房中去。揭起方巾，打一看時，美麗如畫。親戚無不喝采。只有劉媽媽心中反覺苦楚。他想：「媳婦恁般美貌，與兒子正是一對兒。若得雙雙奉侍老夫妻的暮年，也不枉一生辛苦。誰想他沒福，臨做親卻染此大病，十分中倒有九分不妙。倘有一差兩誤，媳婦少不得歸於別人，豈不目前空喜！」

　　不題劉媽媽心中之事。且說玉郎也舉目看時，許多親戚中，只有姑娘生得風流標緻。想道：「好個女子，我孫潤可惜已定了妻子。若早知此女恁般出色，一定要求他為婦。」這裡玉郎方在讚羨，誰知慧娘心中也想道：「一向張六嫂說他標緻，我還未信，不想話不虛傳。只可惜哥哥沒福受用，今夜教他孤眠獨宿。若我丈夫像得他這樣美貌，便稱我的生平了，只怕不能夠哩！」

　　不題二人彼此欣羨。劉媽媽請眾親戚赴過花燭筵席，各自分頭歇息。儐相樂人，俱已打發去了。張六嫂沒有睡處，也自歸家。玉郎在房，養娘與他卸了首飾，秉燭而坐，不敢便寢。劉媽媽與劉公商議道：「媳婦初到，如何教他獨宿？可教女兒去陪伴。」劉公道：「只伯不穩便，由他自睡罷。」劉媽媽不聽，對慧娘道：「你今夜相伴嫂嫂在新房中去睡，省得他怕冷靜。」慧娘正愛著嫂嫂，見說教他相伴，恰中其意。劉媽媽引慧娘到新房中道：「娘子，只因你官人有些小差，不能同房，特令小女來陪你同睡。」玉郎恐露出馬腳，回道：「奴家自來最怕生人，倒不消罷。」劉媽媽道：「呀！你們姑嫂年紀相仿，即如姊妹一般，正好相處，怕怎的！你著嫌不穩時，各自蓋著條被兒，便不妨了。」對慧娘道：「你去收拾了被窩過來。」慧娘答應而去。

　　玉郎此時，又驚又喜。喜的是心中正愛著姑娘標緻，不想天與其便，劉媽媽令來陪臥，這事便有幾分了。驚的是恐他不允，一時叫喊起來，反壞了自己之事。又想道：「此番挫過，後會難逢。看這姑娘年紀已在當時，情竇料也開了。須用計緩緩撩撥熱了，不怕不上我鉤！」心下正想，慧娘教丫鬟拿了被兒同進房來，放在床上，劉媽媽起身，同丫鬟自去。慧娘將房門閉上，走到玉郎身邊，笑容可掬，乃道：「嫂嫂，適來見你一些東西不吃，莫不餓了？」玉郎道：「倒還未餓。」慧娘又道：「嫂嫂，今後要甚東西，可對奴家說知，自去拿來，不要害羞不說。」玉郎見他意兒殷勤，心下暗喜，答道：「多謝姑娘美情。」慧娘見燈火結著一個大大花兒，笑道：「嫂嫂，好個燈花兒，正對著嫂嫂，可知喜也！」玉郎也笑道：「姑娘休得取笑，還是姑娘的喜信。」慧娘道：「嫂嫂話兒倒會耍人。」兩個閒話一回。

　　慧娘道：「嫂嫂，夜深了，請睡罷。」玉郎道：「姑娘先請。」慧娘道：「嫂嫂是客，奴家是主，怎敢僭先！」玉郎道：「這個房中還是姑娘是客。」慧娘笑道：「恁樣占先了。」便解衣先睡。養娘見兩下取笑，覺道玉郎不懷好意，低低說道：「官人，你須要斟酌，此事不是當耍的！倘大娘知了，連我也不好。」玉郎道：「不消囑付，我自曉得！你自去睡。」養娘便去旁邊打個鋪兒睡下。

　　玉郎起身攜著燈兒，走到床邊，揭起帳子照看，只見慧娘卷著被兒，睡在裡床，見玉郎將燈來照。笑嘻嘻的道：「嫂嫂，睡罷了，照怎的？」玉郎也笑道：「我看姑娘睡在那一頭，方好來睡。」把燈放在床前一隻小桌兒上，解衣入帳，對慧娘道：「姑娘，我與你一頭睡了，好講話耍子。」慧娘道：「如此最好！」玉郎鑽下被裡，卸了上身衣服，下體小衣卻穿著，問道：「姑娘，今年青春了？」慧娘道：「一十五歲。」又問：「姑娘許的是那一家？」慧娘怕羞，不肯回言。玉郎把頭捱到他枕上，附耳道：「我與你一般是女兒家，何必害羞。」慧娘方才答道：「是開生藥鋪的裴家。」又問道：「可見說佳期還在何日？」慧娘低低道：「近日曾教媒人再三來說，爹道奴家年紀尚小，回他們再緩幾時哩。」玉郎笑道：「回了他家，你心下可不氣惱麼？」慧娘伸手把玉郎的頭推下枕來，道：「你不是個好人！哄了我的話，便來耍人。我若氣惱時，你今夜心裡還不知怎地惱著哩！」玉郎依舊又捱到枕上道：「你且說我有甚惱？」慧娘道：「今夜做親沒有個對兒，怎地不惱？」玉郎道：「如今有姑娘在此，便是個對兒了，又有甚惱！」慧娘笑道：「恁樣說，你是我的娘子了。」玉郎道：「我年紀長似你，丈夫還是我。」慧娘道：「我今夜替哥哥拜堂，就是哥哥一般，還該是我。」玉郎道：「大家不要爭，只做個女夫妻罷！」兩個說風話耍子，愈加親熱。

　　玉郎料想沒事，乃道：「既做了夫妻，如何不合被兒睡？」口中便說，兩手即掀開他的被兒，提過身來，伸手便去摸他身上，膩滑如酥，下體卻也穿著小衣。慧娘此時已被玉郎調動春心，忘其所以，任玉郎摩弄，全然不拒。玉郎摸至胸前，一對小乳，豐隆突起，溫軟如綿；乳頭卻像雞頭肉一般，甚是可愛。慧娘也把手來將玉郎渾身一摸道：「嫂嫂好個軟滑身子。」摸他乳時，剛剛只有兩個小小乳頭。心中想道：「嫂嫂長似我，怎麼乳兒到小？」

　　玉郎摩弄了一回，便雙手摟抱過來，嘴對嘴將舌尖度向慧娘口中。慧娘只認作姑嫂戲耍，也將雙手抱住，含了一回；也把舌兒吐到玉郎口裡，被玉郎含住，著實咂吮。咂得慧娘遍體酥麻。便道：「嫂嫂如今不像女夫妻，竟是真夫妻一般了。」玉郎見他情動，便道：「有心頑了，何不把小衣一發去了，親親熱熱睡一回也好。」慧娘道：「羞人答答，脫了不好。」玉郎道：「縱是取笑有甚麼羞。」便解開他的小衣褪下，伸手去摸他不便處。慧娘雙手即來遮掩道：「嫂嫂休得囉唣。」玉郎捧過面來，親個嘴道：「何妨得，你也摸我的便了。」慧娘真個也去解了他的褲來摸時，只見一條玉莖鐵硬的挺著。吃了一驚，縮手不迭。乃道：「你是何人？卻假妝著嫂嫂來此？」玉郎道：「我便是你的丈夫了，又問怎的？」一頭即便騰身上去，將手啟他雙股。慧娘雙手推開半邊道：「你若不說真話，我便叫喊起來，教你了不得。」玉郎道了急，連忙道：「娘子不消性急，待我說便了。我是你嫂嫂的兄弟玉郎。聞得你哥哥病勢沉重，未知怎地。我母親不捨得姐姐出門，又恐誤了你家吉期。故把我假妝嫁來，等你哥哥病好，然後送姐姐過門。不想天付良緣，倒與娘子成了夫婦，此情只許你我曉得，不可泄漏！」說罷，又翻上身來。慧娘初時只道是真女人，尚然心愛，如今卻是個男子，豈不歡喜？況且已被玉郎先引得神魂飄蕩，又驚又喜，半推半就道：「原來你們恁樣欺心！」玉郎那有心情回答，雙手緊緊抱住，即便恣意風流：

　　一個是青年男子，初嘗滋味；一個是黃花女兒，乍得甜頭。一個說今宵花燭，到成就了你我姻緣；一個說此夜衾稠，便試發了夫妻恩愛。一個說，前生有分，不須月老冰人，一個道，異日休忘，說盡山盟海誓。各燥自家脾胃，管甚麼姐姐哥哥；且圖眼下歡娛，全不想有夫有婦。雙雙蝴蝶花間舞，兩兩鴛鴦水上游。

　　雲雨已畢，緊緊偎抱而睡。且說養娘恐怕玉郎弄出事來，臥在旁邊鋪上，眼也不合。聽著他們初時說話笑耍，次後只聽得床棱搖戛，氣喘吁吁，已知二人成了那事，暗暗叫苦。到次早起來，慧娘自向母親房中梳洗。養娘替玉郎梳妝，低低說道：「官人，你昨夜恁般說了，卻又口不應心，做下那事！倘被他們曉得，卻怎處？」玉郎道：「又不是我去尋他，他自送上門來，教我怎生推卻！」養娘道：「你須拿住主意便好。」玉郎道：「你想恁樣花一般的美人，同床而臥，便是鐵石人也打熬不住，叫我如何忍耐得過！你若不泄漏時，更有何人曉得？」

　　妝扮已畢，來劉媽媽房裡相見，劉媽媽道：「兒，環子也忘戴了？」養娘道：「不是忘了，因右耳上環眼生了疳瘡，戴不得，還貼著膏藥哩。」劉媽媽道：「原來如此。」玉郎依舊來至房中坐下，親戚女眷都來相見，張六嫂也到。慧娘梳裹罷，也到房中，彼此相視而笑。是日劉公請內外親戚吃慶喜筵席，大吹大擂，直飲到晚，各自辭別回家。慧娘依舊來伴玉郎，這一夜顛鸞倒鳳，海誓山盟，比昨倍加恩愛。看看過了三朝，二人行坐不離。倒是養娘捏著兩把汗，催玉郎道：「如今已過三朝，可對劉大娘說，回去罷！」玉郎與慧娘正火一般熱，那想回去，假意道：「我怎好啟齒說要回去，須是母親叫張六嫂來說便好。」養娘道：「也說得是。」即便回家。

　　卻說孫寡婦雖將兒子假妝嫁去，心中卻懷著鬼胎。急切不見張六嫂來回覆，眼巴巴望到第四日，養娘回家，連忙來問。養娘將女婿病兇，姑娘陪拜，夜間同睡相好之事，細細說知。孫寡婦跌足叫苦道：「這事必然做出來也！你快去尋張六嫂來。」養娘去不多時，同張六嫂來家。孫寡婦道：「六嫂前日講定的，三朝便送回來，今已過了，勞你去說，快些送我女兒回來！」張六嫂得了言語，同養娘來至劉家。恰好劉媽媽在玉郎房中閒話，張六嫂將孫家要接新人的話說知。玉郎慧娘不忍割捨，倒暗暗道：「但願不允便好。」誰想劉媽媽真個說道：「六嫂，你媒也做老了，難道恁樣事還不曉得？從來可有三朝媳婦便歸去的理麼？前日他不肯嫁來，這也沒奈何。今既到我家，便是我家的人了，還像得他意！我千難萬難，娶得個媳婦，到三朝便要回去，說也不當人子。既如此不捨得，何不當初莫許人家。他也有兒子，少不得也要娶媳婦，看三朝可肯放回家去？聞得親母是個知禮之人，虧他怎樣說了出來？」一番言語，說得張六嫂啞口無言。不敢回覆孫家。那養娘恐怕有人闖進房裡，衝破二人之事，倒緊緊守著房門，也不敢回家。

　　且說劉璞自從結親這夜，驚出那身冷汗來，漸漸痊可。曉得妻子已娶來家，人物十分標緻，心中歡喜，這病愈覺好得快了。過了數日，掙扎起來，半眠半坐，日漸健旺。即能梳裹，要到房中來看渾家。劉媽媽恐他初愈，不耐行動，叫丫鬟扶著，自己也隨在後，慢騰騰的走到新房門口。養娘正坐在門檻之上，丫鬟道：「讓大官人進去。」養娘立起身來，高聲叫道：「大官人進來了！」玉郎正摟著慧娘調笑，聽得有人進來，連忙走開。劉璞掀開門簾跨進房來。慧娘道：「哥哥，且喜梳洗了。只怕還不宜勞動。」劉璞道：「不打緊！我也暫時走走，就去睡的。」便向玉郎作揖。玉郎背轉身，道了個萬福。劉媽媽道：「我的兒，你且慢作揖麼！」又見玉郎背立，便道：「娘子，這便是你官人。如今病好了，特來見你，怎麼到背轉身子？」走向前，扯近兒子身邊，道：「我的兒，與你恰好正是個對兒。」劉璞見妻子美貌非常，甚是快樂。真個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那病平去了幾分。劉媽媽道：「兒去睡了罷，不要難為身子。」原叫丫鬟扶著，慧娘也同進去。玉郎見劉璞雖然是個病容，卻也人材齊整，暗想道：「姐姐得配此人，也不辱沒了。」又想道：「如今姐夫病好，倘然要來同臥，這事便要決撒，快些回去罷。」

　　到晚上對慧娘道：「你哥哥病已好了，我須住身不得。你可攛掇母親送我回家，換姐姐過來，這事便隱過了。若再住時，事必敗露！」慧娘道：「你要歸家，也是易事。我的終身，卻怎麼處？」玉郎道：「此事我已千思萬想，但你已許人，我已聘婦，沒甚計策挽回，如之奈何？」慧娘道：「君若無計娶我，誓以魂魄相隨。決然無顏更事他人！」說罷，嗚嗚咽咽哭將起來。玉郎與他拭了眼淚道：「你且勿煩惱，容我再想。」自此兩相留戀，把回家之事到擱起一邊。

　　一日午飯已過，養娘向後邊去了。二人將房門閉上，商議那事，長算短算，沒個計策，心下苦楚，彼此相抱暗泣。

　　且說劉媽媽自從媳婦到家之後，女兒終日行坐不離。剛到晚，便閉上房門去睡，直至日上二竿，方才起身，劉媽媽好生不樂，初時認做姑嫂相愛，不在其意。以後日日如此，心中老大疑惑。也還道是後生家貪眠懶惰，幾遍要說，因想媳婦初來，尚未與兒子同床，還是個嬌客，只得耐住。那日也是合當有事。偶在新房前走過，忽聽得裡邊有哭泣之聲。向壁縫中張時，只見媳婦共女兒互相摟抱，低低而哭。劉媽媽見如此做作，料道這事有些蹊蹺。欲待發作，又想兒子才好，若知得，必然氣惱，權且耐住。便掀門簾進來，門卻閉著。叫道：「快些開門！」二人聽見是媽媽聲音，拭乾眼淚，忙來開門。劉媽媽走將進去，便道：「為甚青天白日，把門閉上，在內摟抱啼哭？」二人被問，驚得滿面通紅，無言可答。劉媽媽見二人無言，一發是了，氣得手足麻木。一手扯著慧娘道：「做得好事！且進來和你說話。」扯到後邊一間空屋中來。丫鬟看見，不知為甚，閃在一邊。

　　劉媽媽扯進了屋裡，將門閂上，丫鬟伏在門上張時，見媽媽尋了一根木棒，罵道：「賤人！快快實說，便饒你打罵。若一句含糊，打下你這下半截來！」慧娘初時抵賴。媽媽道：「賤人！我且問你，他來得幾時，有甚恩愛割捨不得，閉著房門，摟抱啼哭？」慧娘對答不來。媽媽拿起棒子要打，心中卻又不捨得。慧娘料是隱瞞不過，想道：「事已至此，索性說個明白，求爹媽辭了裴家，配與玉郎。若不允時，拚個自盡便了！」乃道：「前日孫家曉得哥哥有病，恐誤女兒，要看下落，教爹媽另自擇日。因爹媽執意不從，故把兒子玉郎假妝嫁來。不想母親叫孩兒陪伴，遂成了夫婦。恩深義重，誓必圖百年偕老。今見哥哥病好，玉郎恐怕事露，要回去換姐姐過來。孩兒思想，一女無嫁二夫之理，叫玉郎尋門路娶我為妻。因無良策，又不忍分離，故此啼哭。不想被母親看見。只此便是實話。」劉媽媽聽罷，怒氣填胸，把棒撇在一邊，雙足亂跳，罵道：「原來這老乞婆恁般欺心，將男作女哄我！怪道三朝便要接回。如今害了我女兒，須與他干休不得！拚這老性命，結果這小殺才罷！」開了門，便趕出來。慧娘見母親去打玉郎，心中著忙，不顧羞恥，上前扯住。被媽媽將手一推，跌在地上，爬起時，媽媽已趕向外邊去了。慧娘隨後也趕將來，丫鬟亦跟在後面。

　　且說玉郎見劉媽媽扯去慧娘，情知事露，正在房中著急。只見養娘進來道：「官人，不好了！弄出事來也！適在後邊來，聽得空屋中亂鬧。張看時，見劉大娘拿大棒子拷打姑娘，逼問這事哩！」玉郎聽說打著慧娘，心如刀割，眼中落下淚來，沒了主意。養娘道：「今若不走，少頃便禍到了！」玉郎即忙除下簪釵，挽起一個角兒，皮箱內開出道袍鞋襪穿起，走出房來，將門帶上。離了劉家，帶跌奔回家裡。正是：

　　拆破玉籠飛彩鳳，頓開金鎖走蛟龍。

　　孫寡婦見兒子回來，恁般慌急，又驚又喜，便道：「如何這般模樣？」養娘將上項事說知。孫寡婦埋怨道：「我教你去，不過權宜之計，如何卻做出這般沒天理事體！你若三朝便回，隱惡揚善，也不見得事敗。可恨張六嫂這老虔婆，自從那日去了，竟不來覆我。養娘，你也不回家走遭，教我日夜擔愁！今日弄出事來，害這姑娘，卻怎麼處？要你不肖子何用！」玉郎被母親嗔責，驚愧無地。養娘道：「小官人也自要回的，怎奈劉大娘不肯。我因恐他們做出事來，日日守著房門，不敢回家。今日暫走到後邊，便被劉大娘撞破。幸喜得急奔回來，還不曾吃虧。如今且教小官人躲過兩日，他家沒甚話說，便是萬千之喜了。」孫寡婦真個教玉郎閃過，等候他家消息。

　　且說劉媽媽趕到新房門口，見門閉著，只道玉郎還在裡面，在外罵道：「天殺的賊賤才！你把老娘當做甚麼樣人，敢來弄空頭，壞我的女兒！今日與你性命相博，方見老娘手段。快些走出來！若不開時，我就打進來了！」正罵時，慧娘已到，便去扯母親進去。劉媽媽罵道：「賤人，虧你羞也不羞，還來勸我！」盡力一摔，不想用力猛了，將門靠開，母子兩個都跌進去，攪做一團。劉媽媽罵道：「好天殺的賊賤才，到放老娘這一交！」即忙爬起尋時，哪裡見個影兒。那婆子尋不見玉郎，乃道：「天殺的好見識！走得好！你便走上天去，少不得也要拿下來！」對著慧娘道：「如今做下這等醜事，倘被裴家曉得，卻怎地做人？」慧娘哭道：「是孩兒一時不是，做差這事。但求母親憐念孩兒，勸爹爹怎生回了裴家，嫁著玉郎，猶可挽回前失。倘若不允，有死而已！」說罷，哭倒在地。劉媽媽道：「你說得好自在話兒！他家下財納聘，定著媳婦，今日平白地要休這親事，誰個肯麼？倘然問因甚事故要休這親，教你爹怎生對答！難道說我女兒自尋了一個漢子不成？」慧娘被母親說得滿面羞慚，將袖掩著痛哭。劉媽媽終是禽犢之愛，見女兒恁般啼哭，卻又恐哭傷了身子，便道：「我的兒，這也不干你事，都是那老虔婆設這沒天理的詭計，將那殺才喬妝嫁來。我一時不知，教你陪伴，落了他圈套。如今總是無人知得，把來擱過一邊，全你的體面，這才是個長策。若說要休了裴家，嫁那殺才，這是斷然不能！」慧娘見母親不允，愈加啼哭，劉媽媽又憐又惱，到沒了主意。

　　正鬧間，劉公正在人家看病回來，打房門口經過，聽得房中啼哭，乃是女兒聲音，又聽得媽媽話響，正不知為著甚的，心中疑惑。忍耐不住，揭開門簾，問道：「你們為甚恁般模樣？」劉媽媽將前項事，一一細說，氣得劉公半晌說不出話來。想了一想，倒把媽媽埋怨道：「都是你這老乞婆害了女兒！起初兒子病重時，我原要另擇日子。你便說長道短，生出許多話來，執意要那一日。次後孫家教養娘來說，我也罷了，又是你弄嘴弄舌，哄著他家。及至娶來家中，我說待他自睡罷，你又偏生推女兒伴他。如今伴得好麼！」劉媽媽因玉郎走了，又不捨得女兒難為，一肚子氣，正沒發脫，見老公倒前倒後，數說埋怨，急得暴躁如雷，罵道：「老忘八！依你說起來，我的孩兒應該與這殺才騙的！」一頭撞個滿懷。劉公也在氣惱之時，揪過來便打。慧娘便來解勸。三人攪做一團，滾做一塊，分拆不開。

　　丫鬟著了忙，奔到房中報與劉璞道：「大官人，不好了！大爺大娘在新房中相打哩！」劉璞在塌上爬起來，走至新房，向前分解。老夫妻見兒子來勸，因惜他病體初愈、恐勞碌了他，方才罷手。猶兀自老忘八老乞婆相罵。劉璞把父親勸出外邊，乃問：「妹子為其在這房中廝鬧，娘子怎又不見？」慧娘被問，心下惶愧，掩面而哭，不敢則聲。劉璞焦躁道：「且說為著甚的？」劉婆方把那事細說，將劉璞氣得面如土色。停了半晌，方道：「家醜不可外揚，倘若傳到外邊，被人恥笑。事已至此，且再作區處！」劉媽媽方才住口，走出房來。慧娘掙住不行，劉媽媽一手扯著便走，取巨鎖將門鎖上。來至房裡，慧娘自覺無顏，坐在一個壁角邊哭泣。正是：

　　饒君掬盡湘江水，難洗今朝滿面羞。

　　且說李都管聽得劉家喧嚷，伏在壁上打聽。雖然曉得些風聲，卻不知其中細底。次早，劉家丫鬟走出門前，李都管招到家中問他。那丫鬟初時不肯說，李都管取出四五十錢來與他道：「你若說了，送這錢與你買東西吃。」丫鬟見了銅錢，心中動火，接過來藏在身邊，便從頭至尾，盡與李都管說知。李都管暗喜道：「我把這醜事報與裴家，攛掇來鬧吵一場，他定無顏在此居住，這房子可不歸於我了？」忙忙的走至裴家，一五一十報知，又添些言語，激惱裴九老。

　　那九老夫妻，因前日娶親不允，心中正惱著劉家。今日聽見媳婦做下醜事，如何不氣！一逕趕到劉家，喚出劉公來發話道：「當初我央媒來說要娶親時，千推萬阻，道：『女兒年紀尚小。』不肯應承。護在家中，私養漢子。若早依了我，也不見得做出事來。我是清清白白的人家，決不要這樣敗壞門風的好東西。快還了我昔年聘禮，另自去對親，不要誤我孩兒的大事。」將劉公嚷得面上一回紅，一回白。想道：「我家昨夜之事，他如何今早便曉得了？這也怪異！」又不好承認，只得賴道：「親家，這是哪裡說起，造恁般言語污辱我家？倘被外人聽得，只道真有這事，你我體面何在！」裴九老便罵道：「打脊賤才！真個是老忘八。女兒現做著恁般醜事，那個不曉得的！虧你還長著鳥嘴，在我面前遮掩。」趕近前把手向劉公臉上一搇道：「老忘八！羞也不羞！待我送個鬼臉兒與你戴了見人。」劉公被他羞辱不過，罵道：「老殺才，今日為甚趕上門來欺我？」便一頭撞去，把裴九老撞倒在地。兩下相打起來。裡邊劉媽媽與劉璞聽得外面喧嚷，出來看時，卻是裴九老與劉公廝打，急向前拆開。裴九老指著罵道：「老忘八打得好！我與你到府裡去說話。」一路罵出門去了。

　　劉璞便問父親：「裴九因甚清早來廝鬧？」劉公把他言語學了一遍。劉璞道：「他如何便曉得了？此甚可怪。」又道：「如今事已彰揚，卻怎麼處？」劉公又想起裴九老恁般恥辱，心中轉惱，頓足道：「都是孫家老乞婆，害我家壞了門風，受這樣惡氣！若不告他，怎出得這氣？」劉璞勸解不住。劉公央人寫了狀詞，望著府前奔來。正值喬太守早堂放告。這喬太守雖則關西人，又正直，又聰明，憐才愛民，斷獄如神，府中都稱為喬青天。

　　卻說劉公剛到府前，劈面又遇著裴九老。九老見劉公手執狀詞，認做告他，便罵道：「老忘八，縱女做了醜事，倒要告我，我同你去見太爺。」上前一把扭住，兩下又打將起來。兩張狀詞，都打失了。二人結做一團，直至堂上。喬太守看見，喝教各跪一邊。問道：「你二人叫甚名字？為何結扭相打？」二人一齊亂嚷。喬太守道：「不許攙越！那老兒先上來說。」裴九老跪上去訴道：「小人叫做裴九，有個兒子裴政，從幼聘下邊劉秉義的女兒慧娘為妻，今年都已十五歲了。小人因是老年愛子，要早與他完姻。幾次央媒去說，要娶媳婦，那劉秉義只推女兒年紀尚小，勒掯不許。誰想他縱女賣奸，戀著孫潤，暗招在家，要圖賴親事。今早到他家裡說，反把小人毆辱。情極了，來爺爺臺下投生，他又起來扭打。求爺爺作主，救小人則個！」

　　喬太守聽了，道：「且下去！」喚劉秉義上去問道：「你怎麼說？」劉公道：「小人有一子一女。兒子劉璞，聘孫寡婦女兒珠姨為婦，女兒便許裴九的兒子。向日裴九要娶時，一來女兒尚幼，未曾整備妝奩，二來正與兒子完姻，故此不允。不想兒子臨婚時，忽地患起病來，不敢教與媳婦同房，令女兒陪伴嫂子。那知孫寡婦欺心，藏過女兒，卻將兒子孫潤假妝過來，到強奸了小人女兒。正要告官，這裴九知得了，登門打罵。小人氣忿不過，與他爭嚷，實不是圖賴他的婚姻。」

　　喬太守見說男扮為女，甚以為奇，乃道：「男扮女妝，自然不同。難道你認他不出？」劉公道：「婚嫁乃是常事，那曾有男子假扮之理，卻去辨他真假？況孫潤面貌，美如女子。小人夫妻見了，已是萬分歡喜，有甚疑惑？」喬太守道：「孫家既以女許你為媳，因甚卻又把兒子假妝？其中必有緣故。」又道：「孫潤還在你家麼？」劉公道：「已逃回去了。」喬太守即差人去拿孫寡婦母子三人，又差人去喚劉璞、慧娘兄妹俱來聽審。不多時，都已拿到。

　　喬太守舉目看時，玉郎姊弟，果然一般美貌，面龐無二。劉璞卻也人物俊秀，慧娘艷麗非常。暗暗欣羨道：「好兩對青年兒女！」心中便有成全之意。乃問孫寡婦：「因甚將男作女，哄騙劉家，害他女兒？」孫寡婦乃將女婿病重，劉秉義不肯更改吉期，恐怕誤了女兒終身，故把兒子妝去沖喜，三朝便回。是一時權宜之策。不想劉秉義卻教女兒陪臥，做出這事。喬太守道：「原來如此！」問劉公道：「當初你兒子既是病重，自然該另換吉期。你執意不肯，卻主何意？假若此時依了孫家，那見得女兒有此醜事？這都是你自起釁端，連累女兒。」劉公道：「小人一時不合聽了妻子說話，如今悔之無及！」喬太守道：「胡說！你是一家之主，卻聽婦人言語。」

　　又喚玉郎、慧娘上去說：「孫潤，你以男假女，已是不該。卻又奸騙處女，當得何罪？」玉郎叩頭道：「小人雖然有罪，但非設意謀求，乃是劉親母自遣其女陪伴小人。」喬太守道：「他因不知你是男子，故令他來陪伴，乃是美意，你怎不推卻？」玉郎道：「小人也曾苦辭，怎奈堅執不從。」喬太守道：「論起法來，本該打一頓板子才是！姑念你年紀幼小，又係兩家父母釀成，權且饒恕。」玉郎叩頭泣謝。喬太守又問慧娘：「你事已做錯，不必說起。如今還是要歸裴氏？要歸孫潤？實說上來。」慧娘哭道：「賤妾無媒苟合，節行已虧，豈可更事他人。況與孫潤恩義已深，誓不再嫁。若爺爺必欲判離，賤妾即當自盡。決無顏苟活，貽笑他人。」說罷，放聲大哭。喬太守見他情詞真懇，甚是憐惜，且喝過一邊。

　　喚裴九老吩咐道：「慧娘本該斷歸你家，但已失身孫潤，節行已虧。你若娶回去，反傷門風，被人恥笑。他又蒙二夫之名，各不相安。今判與孫潤為妻、全其體面。今孫潤還你昔年聘禮，你兒子另自聘婦罷！」裴九老道：「媳婦已為醜事，小人自然不要。但孫潤破壞我家婚姻，今原歸於他，反周全了奸夫、淫婦，小人怎得甘心！情願一毫原聘不要，求老爺斷媳婦另嫁別人，小人這口氣也還消得一半。」喬太守道：「你既已不願娶他，何苦又作此冤家！」劉公亦稟道：「爺爺，孫潤已有妻子，小人女兒豈可與他為妾？」喬太守初時只道孫潤尚無妻子，故此斡旋。見劉公說已有妻，乃道：「這卻怎麼處？」對孫潤道：「你既有妻子，一發不該害人閨女了！如今置此女於何地？」玉郎不敢答應。

　　喬太守又道：「你妻子是何等人家？曾過門麼？」孫潤道：「小人妻子是徐雅女兒，尚未過門。」喬太守道：「這等易處了。」叫道：「裴九，孫潤原有妻未娶，如今他既得了你媳婦，我將他妻子斷償你的兒子，消你之忿！」裴九老道：「老爺明斷，小人怎敢違逆？但恐徐雅不肯。」喬太守道：「我作了主，誰敢不肯！你快回家引兒子過來。我差人去喚徐雅帶女兒來當堂匹配。」裴九老忙即歸家，將兒子裴政領到府中。徐雅同女兒也喚到了。

　　喬太守看時，兩家男女卻也相貌端正，是個對兒。乃對徐雅道：「孫潤因誘了劉秉義女兒，今已判為夫婦。我今作主，將你女兒配與裴九兒子裴政。限即日三家俱便婚配回報，如有不伏者，定行重治。」徐雅見太守作主，怎敢不依，俱各甘伏。喬太守援筆判道：

　　弟代姊嫁，姑伴嫂眠。愛女愛子，情在理中。一雌一雄，變出意外。移乾柴近烈火，無怪其燃；以美玉配明珠，適獲其偶。孫氏子因姊而得婦，摟處子不用逾牆；劉氏女因嫂而得夫，懷吉士初非衒玉。相悅為婚，禮以義起。所厚者薄，事可權宜。使徐雅別婿裴九之兒，許裴政改娶孫郎之配。奪人婦人亦奪其婦，兩家恩怨，總息風波。獨樂樂不若與人樂，三對夫妻，各諧魚水。人雖兌換，十六兩原只一斤；親是交門，五百年決非錯配。以愛及愛，伊父母自作冰人；非親是親，我官府權為月老。已經明斷，各赴良期。

　　喬太守寫畢，教押司當堂朗誦與眾人聽了。眾人無不心服，各各叩頭稱謝。喬太守在庫上支取喜紅六段，教三對夫妻披掛起來，喚三起樂人，三頂花花轎兒，擡了三位新人。新郎及父母，各自隨轎而出。此事鬧動杭州府，都說好個行方便的太守，人人誦德，個個稱賢。自此各家完婚之後，都無說話。

　　李都管本欲唆孫寡婦、裴九老兩家與劉秉義講嘴，鷸蚌相持，自己漁人得利。不期太守不予處分，反作成了孫玉郎一段良緣。街坊上當做一件美事傳說，不以為醜。他心中甚是不樂。未及一年，喬太守又取劉璞、孫潤，都做了秀才，起送科舉。李都管自知慚愧，安身不牢，反躲避鄉居。後來劉璞、孫潤同榜登科，俱任京職，仕途有名，扶持裴政亦得了官職。一門親眷，富貴非常。劉璞官直至龍圖閣學士。連李都管家宅反歸並於劉氏。刁鑽小人，亦何益哉！後人有詩，單道李都管為人不善，以為後戒。詩云：

　　為人忠厚為根本，何苦刁鑽欲害人！

　　不見古人卜居者，千金只為買鄉鄰。

又有一詩，單誇喬太守此事斷得甚好：

　　鴛鴦錯配本前緣，全賴風流太守賢。

　　錦被一床遮盡醜，喬公不枉叫青天。

第01.09卷 陳多壽生死夫妻

　　世事紛紛一局棋，輸贏未定兩爭持。

　　須臾局罷棋收去，畢竟誰贏誰是輸？

　　這四句詩，是把棋局比著那世局。世局千騰萬變，轉盻皆空，政如下棋的較勝爭強，眼紅喉急，分明似孫龐鬥智，賭個你死我活，又如劉項爭天下，不到烏江不盡頭。及至局散棋收，付之一笑。所以高人隱士，往往寄興棋枰，消閑玩世。其間吟詠，不可勝述，只有國朝曾棨元應制詩做得甚好，詩曰：

　　兩君相敵立雙營，坐運神機決死性。十里封疆馳駿馬，一川波浪動金兵。

　　虞姬歌舞悲垓下，漢將旌旗逼楚城。興盡計窮征戰罷，松陰花影滿棋枰。

此詩雖好，又有人駁他，說虞姬、漢將一聯，是個套話。第七句說興盡計窮，意趣便蕭索了。應制詩是進御的，聖天子重瞳觀覽，還該要有些氣象。同時洪熙皇帝御制一篇，詞意宏偉，遠出尋常，詩曰：

　　二國爭強各用兵，擺成隊伍定輸贏。馬行曲路當先道，將守深營戒遠征。

　　乘險出車收散卒，隔河飛炮下重城。等閒識得軍情事，一著功成定太平。

　　今日為何說這下棋的話？只為有兩個人家，因這幾著棋子，遂為莫逆之交，結下兒女姻親。後來做出花錦般一段說話，正是：

　　夫妻不是今生定，五百年前結下因。

　　話說江西分宜縣，有兩個莊戶人家，一個叫做陳青，一個叫做朱世遠，兩家東西街對面居住。論起家事，雖然不算大富長者，靠祖上遺下些田業，盡可溫飽有餘。那陳青與朱世遠皆在四旬之外，累代鄰居，志同道合，都則本分為人，不管閑事，不惹閑非。每日吃了酒飯，出門相見，只是一盤象棋，消閑遣日。有時迭為賓主，不過清茶寡飯，不設酒餚，以此為常。那些三鄰四舍，閑時節也到兩家看他下棋頑耍。其中有個王三老，壽有六旬之外，少年時也自歡喜象棋，下得頗高。近年有個火症，生怕用心動火，不與人對局了。日常無事，只以看棋為樂，早晚不倦。說起來，下棋的最怕旁人觀看。常言道：「傍觀者清，當局者迷。」倘或傍觀的口嘴不緊，遇煞著處溜出半句話來，贏者反輸，輸者反贏，欲待發惡，不為大事；欲待不抱怨，又忍氣不過。所以古人說得好：

　　觀棋不語真君子，把酒多言是小人。

　　可喜王三老偏有一德，未曾分局時，絕不多口；到勝負已分，卻分說哪一著是先手，所以贏，哪一著是後手，所以輸。朱陳二人倒也喜他講論，不以為怪。

　　一日，朱世遠在陳青家下棋，王三老亦在座。吃了午飯，重整棋枰，方欲再下，只見外面一個小學生踱將進來。那學生怎生模樣？面如傅粉，脣若塗朱，光著靛一般的青頭，露著玉一樣的嫩手。儀容清雅，步履端詳。卻疑天上仙童，不信人間小子。那學生正是陳青的兒子，小名多壽，抱了書包，從外而入。跨進坐啟，不慌不忙，將書包放下椅子之上，先向王三老叫聲公公，深深的作了個揖。王三老欲待回禮，陳青就座上一把按住道：「你老人家不須多禮。卻不怕折了那小廝一世之福？」王三老道：「說哪裡話！」口中雖是恁般說，被陳青按住，只把臀兒略起了一起，腰兒略曲了一曲，也算受他半禮了。那小學生又向朱世遠叫聲伯伯作揖下去。朱世遠還禮時，陳青卻是對坐，隔了一張棋桌，不便拖拽，只得也作揖相陪。小學生見過了二位尊客，才到父親跟前唱喏，立起身來，稟道：「告爹爹：明日是重陽節日，先生放學回去了，直過兩日才來。吩咐孩兒回家，不許頑耍，限著書，還要讀哩。」說罷，在椅子上取了書包，端端正正，走進內室去了。王三老和朱世遠見那小學生行步舒徐，語音清亮，且作揖次第，甚有禮數，口中誇獎不絕。王三老便問：「令郎幾歲了？」陳青答應道：「是九歲。」王三老道：「想著昔年湯餅會時，宛如昨日。倏忽之間，已是九年，真個光陰似箭，爭教我們不老！」又問朱世遠道：「老漢記得宅上令愛也是這年生的。」朱世遠道：「果然，小女多福，如今也是九歲了。」王三老道：「莫怪老漢多口，你二人做了一世的棋友，何不扳做兒女親家？古時有個朱陳村，一村中只有二姓，世為婚姻。如今你二人之姓，適然相符，應是天緣。況且好男好女，你知我見，有何不美？」朱世遠已自看上了小學生，不等陳青開口，先答應道：「此事最好！只怕陳兄不願。若肯俯就，小子再無別言。」陳青道：「既蒙朱兄不棄寒微，小子是男家，有何推托？就煩三老作伐。」王三老道：「明日是個重陽日，陽九不利。後日大好個日子，老夫便當登門。今日一言為定，出自二位本心。老漢只圖吃幾杯現成喜酒，不用謝媒。」陳青道：「我說個笑話你聽：玉皇大帝要與人皇對親，商量道：兩親家都是皇帝，也須是個皇帝為媒才好，乃請灶君皇帝往下界去說親。人皇見了灶君，大驚道：『那做媒的怎的這般樣黑？』灶君道：『從來媒人哪有白做的！』」王三老和朱世遠都笑起來。朱陳二人又下棋到晚方散。

　　只因一局輸贏子，定了三生男女緣。

　　次日，重陽節無話。到初十日，王三老換了一件新開摺的色衣，到朱家說親。朱世遠已自與渾家柳氏說過，誇獎女婿許多好處。是日一諾無辭，財禮並不計較。他日嫁送，稱家之有無，各不責備便了。王三老即將此言回覆陳青。陳青甚喜，擇了個和合吉日，下禮為定。朱家將庚帖回來。吃了一日喜酒。從此親家相稱，依先下棋來往。時光迅速，不覺過了六年。陳多壽年一十五歲，經書皆通。指望他應試，登科及第，光耀門楣。何期運限不佳，忽然得了個惡症，叫做癩。初時只道疥癬，不以為意。一年之後，其疾大發，形容改變，弄得不像模樣了：

　　肉色焦枯，皮毛皴裂。渾身毒氣，發成斑駁奇瘡；遍體蟲鑽，苦殺晨昏作癢。任他凶疥癬，只比三分；不是大麻瘋，居然一樣。粉孩兒變作蝦蟆相，少年郎活像老黿頭。搔爬十指帶膿腥，齷齪一身皆惡臭。

　　陳青單單生得這個兒子，把做性命看成，見他這個模樣，如何不慌？連象棋也沒心情下了。求醫問卜，燒香還願，無所不為。整整的亂了一年，費過了若干錢鈔，病勢不曾減得分毫。老夫妻兩口愁悶，自不必說。朱世遠為著半子之情，也一般著忙，朝暮問安，不離門限。延捱過三年之外，絕無個好消息。朱世遠的渾家柳氏，聞知女婿得個恁般的病症，在家裡哭哭啼啼，抱怨丈夫道：「我女兒又不腌臭起來，為甚忙忙的九歲上就許了人家？如今卻怎麼好！索性那癩蝦蟆死了，也出脫了我女兒。如今死不死、活不活，女孩兒年紀看看長成，嫁又嫁他不得，賴又賴他不得，終不然看著那癩子守活孤孀不成！這都是王三那老烏龜，一力攛掇，害了我女兒終身！」把王三老千烏龜、萬烏龜的罵。哭一番，罵一番。朱世遠原有怕婆之病，憑他夾七夾八，自罵自止，並不敢開言。

　　一日，柳氏偶然收拾櫥櫃子，看見了象棋盤和那棋子，不覺勃然發怒，又罵起丈夫來，道：「你兩個老忘八，只為這幾著象棋上說得著，對了親，賺了我女兒，還要留這禍胎怎的！」一頭說，一頭走到門前，把那象棋子亂撒在街上，棋盤也摜做幾片。朱世遠是本分之人，見渾家發性，攔他不住，洋洋的躲開去了。女兒多福又怕羞，不好來勸，任他絮聒個不耐煩，方才罷休。自古道：

　　隔牆須有耳，窗外豈無人。

　　柳氏鎮日在家中罵媒人、罵老公，陳青已自曉得些風聲，將信未信。到滿街撒了棋子，是甚意故，陳青心下了了。與渾家張氏兩口兒商議道：「以己之心，度人之心。我自家晦氣，兒子生了這惡疾，眼見得不能痊可，卻教人家把花枝般女兒伴這癩子做夫妻，真是罪過。料女兒也必然怨傷。便強他進門，終不和睦，難指望孝順。當初定這房親事，都是好情，原不曾費甚大財。千好萬好，總只一好，有心好到底了，休得為好成歉。從長計較，不如把媳婦庚帖送還他家，任他別締良姻。倘然皇天可憐，我孩兒有病痊之日，怕沒有老婆？好歹與他定房親事。如今害得人家夫妻反目，哭哭啼啼，絮絮聒聒，我也於心何忍。」

　　計議已定，忙到王三老家來。王三老正在門首，同幾個老人家閑坐白話，見陳青到，慌忙起身作揖，問道：「令郎兩日尊恙好些麼？」陳青搖首道：「不濟。正有句話，要與三老講，屈三老到寒舍一行。」

　　王三老連忙隨著陳青到他家座啟內，分賓坐下。獻茶之後，三老便問：「大郎有何見教？」陳青將自己坐椅掇近三老，四膝相湊，吐露衷腸。先敘了兒子病勢如何的利害，次敘著朱親家夫婦如何的抱怨。這句話王三老卻也聞知一二，口中只得包慌：「只怕沒有此事。」陳青道：「小子豈敢亂言？今日小子倒也不怪敝親家，只是自己心中不安，情願將庚帖退還，任從朱宅別選良姻。此係兩家穩便，並無勉強。」王三老道：「只怕使不得！老漢只管撮合，哪有拍開之理？足下異日翻悔之時，老漢卻當不起。」陳青道：「此事已與拙荊再三商量過了，更無翻悔。就是當先行過些須薄禮，也不必見還。」王三老道：「既然庚帖返去，原聘也必然還璧。但吉人天相，令郎尊恙，終有好日，還要三思而行。」陳青道：「就是小兒僥倖脫體，也是水底撈針，不知何日到手，豈可擔擱人家閨女？」說罷，袖中取出庚帖，遞與王三老，眼中不覺流下淚來。

　　王三老亦自慘然，道：「既是大郎主意已定，老漢只得奉命而行。然雖如此，料令親家是達禮之人，必然不允。」陳青收淚而答道：「今日是陳某自己情願，並非舍親家相逼。若舍親家躊躇之際，全仗三老攛掇一聲，說陳某中心計較，不是虛情。」三老連聲道：「領命，領命！」

　　當下起身，到於朱家。朱世遠迎接，講禮而坐。未及開言，朱世遠連聲喚茶。這也有個緣故，那柳氏終日在家中千烏龜、萬烏龜指名罵媒人，王三老雖然不聞，朱世遠卻於心有愧，只恐三老見怪，所以殷勤喚茶。誰知柳氏恨殺王三老做錯了媒，任丈夫叫喚，不肯將茶出來。此乃婦人小見。坐了一會，王三老道：「有句不識進退的話，特來與大郎商量。先告過，切莫見怪。」原來朱世遠也是行一，里中都稱他朱大郎。朱世遠道：「有話盡說。你老人家有甚差錯，豈有見怪之理？」王三老方才把陳青所言退親之事，備細說了一遍：「此乃令親家主意，老漢但傳言而已，但憑大郎主張。」朱世遠終日被渾家聒絮得不耐煩，也巴不能個一搠兩開。只是自己不好啟齒。得了王三老這句言語，分明是朝廷新頒下一道赦書，如何不喜？當下便道：「雖然陳親家賢哲，誠恐後來翻悔，反添不美。」王三老道：「老漢都曾講過。他主意已決，不必懷疑。宅上庚帖，亦交付在此，大郎請收過。」朱世遠道：「聘禮未還，如何好收他的庚帖？」王三老道：「他說些須薄聘，不須提起。是老漢多口，說道：既然庚帖返去，原聘必然返璧。」朱世遠道：「這是自然之理。先曾受過他十二兩銀子，分毫不敢短少。還有銀釵二股，小女收留，容討出一並奉還。這庚帖權收在你老人家處。」王三老道：「不妨事，就是大郎收下。老漢暫回，明日來領取聘物。卻到令親處回話。」說罷分別。有詩為證：

　　月老繫繩今又解，冰人傳語昔皆訛。

　　分宜好個王三老，成也蕭何敗也何。

　　朱世遠隨即入內，將王三老所言退親之事，述與渾家知道。柳氏喜不自勝，自己私房銀子也搜括將出來，把與丈夫，湊足十二兩之數。卻與女孩兒多福討那一對銀釵。卻說那女兒雖然不讀詩書，卻也天生志氣。多時聽得母親三言兩語，絮絮聒聒，已自心慵意懶。今日與他討取聘釵，明知是退親之故，並不答應一字，逕走進臥房，閉上門兒，在裡面啼哭。朱世遠終是男子之輩，見貌辨色，已知女孩兒心事，對渾家道：「多福心下不樂，想必為退親之故。你須慢慢偎他，不可造次。萬一逼得他緊，做出些沒下梢勾當，悔之何及！」柳氏聽了丈夫言語，真個去敲那女兒的房門，低聲下氣的叫道：「我兒，釵子肯不肯繇你，何須使性！你且開了房門，有話時，好好與做娘的講。做娘的未必不依你。」那女兒初時不肯開門，柳氏連叫了幾次，只得拔了門閂，叫聲：「開在這裡了。」自向兀子上氣忿忿的坐了。柳氏另掇個兀子傍著女兒坐了，說道：「我兒，爹娘為將你許錯了對頭，一向愁煩。喜得男家願退，許了一萬個利市，求之不得。那癩子終無好日，可不誤了你終身之事。如今把聘釵還了他家，恩斷義絕。似你恁般容貌，怕沒有好人家來求你？我兒休要執性，快把釵兒出來還了他罷！」女兒全不做聲，只是流淚。柳氏偎了半晌，看見女兒如此模樣，又款款的說道：「我兒，做爹娘的都只是為好，替你計較。你願與不願，直直的與我說，恁般自苦自知，教爹娘如何過意。」女兒恨窮道：「為好，為好！要討那釵子也尚早！」柳氏道：「啊呀！兩股釵兒，連頭連腳，也重不上二三兩，甚麼大事。若另許個富家，金釵玉釵都有。」女兒道：「哪希罕金釵玉釵！從沒見好人家女子吃兩家茶。貧富苦樂，都是命中注定。生為陳家婦，死為陳家鬼，這銀釵我要隨身殉葬的，休想還他！」說罷，又哀哀的哭將起來。柳氏沒奈何，只得對丈夫說，女兒如此如此：「這門親多是退不成了。」朱世遠與陳青肺腑之交，原不肯退親，只為渾家絮聒不過，所以巴不得撒開，落得耳邊清淨。誰想女兒恁般烈性，又是一重歡喜，便道：「恁的時，休教苦壞了女孩兒。你與他說明，依舊與陳門對親便了。」柳氏將此言對女兒說了，方才收淚。正是：

　　三冬不改孤松操，萬苦難移烈女心。

　　當晚無話。次日，朱世遠不等王三老到來，卻自己走到王家，把女兒執意不肯之情，說了遍，依舊將庚帖送還。王三老只稱：「難得，難得！」隨即往陳青家回話，如此這般。陳青退此親事，十分不忍，聽說媳婦守志不從，愈加歡喜，連連向王三老作揖道：「勞動，勞動！然雖如此，只怕小兒病症不痊，終難配合。此事異日還要煩三老開言。」王三老搖手道：「丈漢今番說了這一遍，以後再不敢奉命了。」閒話休題。

　　卻說朱世遠見女兒不肯悔親，在女婿頭上愈加著忙，各處訪問名醫國手，賠著盤纏，請他來看治。那醫家初時來看，定說能醫，連病人服藥，也有些興頭。到後來不見功效，漸漸的懶散了。也有討著薦書到來，說大話，誇大口，索重謝，寫包票，都只有頭無尾。日復一日，不覺又捱了二年有餘。醫家都說是個痼疾，醫不得的了。多壽嘆口氣，請爹媽到來，含淚而言道：「丈人不允退親，訪求名醫用藥，只指望我病有痊可之期。如今服藥無效，眼見得沒有好日。不要賺了人家兒女。孩兒決意要退這頭親事了。」陳青道：「前番說了一場，你丈人丈母都肯，只是你媳婦執意不從，所以又將庚帖送來。」多壽道：「媳婦若曉得孩兒願退，必然也放下了。」媽媽張氏道：「孩兒，且只照顧自家身子，休牽掛這些閑事！」多壽道：「退了這頭親，孩兒心下到放寬了一件。」陳青道：「待你丈人來時，你自與他講便了。」說猶未了，丫鬟報道：「朱親家來看女婿。」媽媽躲過。陳青邀入內書房中，多壽與丈人相見，口中稱謝不盡。朱世遠見女婿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好生不悅。茶罷，陳青推故起身。多壽吐露衷腸，說起自家病勢不痊，難以完婚，決要退親之事，袖中取出柬帖一幅，乃是預先寫下的四句詩。朱世遠展開念道：

　　命犯孤辰惡疾纏，好姻緣是惡姻緣。今朝撒手紅絲去，莫誤他人美少年。

　　原來朱世遠初次退親，甚非本心，只為渾家逼迫不過。今番見女婿恁般病體，又有親筆詩句，口氣決絕，不覺也動了這個念頭。口裡雖道：「說哪裡話！還是將息貴體要緊。」卻把那四句詩褶好，藏於袖中，即便抽身作別。陳青在坐啟下接著，便道：「適才小兒所言，出於至誠，望親家委曲勸諭令愛俯從則個。庚帖仍舊奉還。」朱世遠道：「既然賢喬梓諄諄吩咐，權時收下，再容奉覆。」陳青送出門前。朱世遠回家，將女婿所言與渾家說了。柳氏道：「既然女婿不要媳婦時，女孩兒守他也是扯淡。你把詩意解說與女兒聽，料他必然回心轉意。」朱世遠真個把那柬帖遞與女兒，說：「陳家小官人病體不痊，親自向我說，決要退婚。這四句詩便是他的休書了。我兒也自想終身之事，休得執迷！」多福看了詩句，一言不發，回到房中，取出筆硯，就在那詩後也寫四句：

　　運蹇雖然惡疾纏，姻緣到底是姻緣。從來婦道當從一，敢惜如花美少年。

　　自古道：「好事不出門，惡事揚千里。」只為陳小官自家不要媳婦，親口回絕了丈人。這句話就傳揚出去，就有張家嫂、李家婆，一班靠撮合山養家的，抄了若干表號，到朱家議親。說的都是名門富室，聘財豐盛。雖則媒人之口，不可盡信，卻也說得柳氏肚裡熱蓬蓬的，分明似錢玉蓮母親，巴不得登時撇了王家，許了孫家。誰知女兒多福，心如鐵石，並不轉移。看見母親好茶好酒款待媒人，情知不為別件。丈夫病症又不痊，爹媽又不容守節，左思右算，不如死了乾淨。夜間燈下取出陳小官詩句，放在桌上，反覆看了一回，約莫哭了兩個更次，乘爹媽睡熟，解下束腰的羅帕，懸樑自縊。正是：

　　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日無常萬事休。

　　此際已是三更時分。也是多福不該命絕，朱世遠在睡夢之中，恰像有人推醒，耳邊只聞得女兒嗚嗚的哭聲，吃了一驚，擦一擦眼睛，搖醒渾家，說道：「適才聞得女孩兒啼哭，莫非做出些事來？且去看他一看。」渾家道：「女孩兒好好的睡在房裡，你卻說鬼話。要看時，你自去看，老娘要睡覺哩。」朱世遠披衣而起，黑暗裡開了房門，摸到女兒臥房門首，雙手推門不開。連喚幾聲，女孩兒全不答應。只聽得喉間痰響，其聲異常。當下心慌，盡生平之力，一腳把房門踢開，已見桌上殘燈半明不滅，女兒懸樑高掛，就如走馬一般，團團而轉。朱世遠吃這一驚非小，忙把燈兒剔明，高叫：「阿媽快來，女孩兒縊死了！」柳氏夢中聽得此言，猶如冷雨淋身，穿衣不及，馱了被兒，就哭兒哭肉的跑到女兒房裡來。朱世遠終是男子漢，有些智量，早已把女兒放下，抱在身上，將膝蓋緊緊的抵住後門，緩緩的解開頸上的死結，用手去摩。柳氏一頭打寒顫，一頭叫喚。約莫半個時辰，漸漸魄返魂回，微微轉氣。柳氏口稱謝天謝地，重到房中穿了衣服，燒起熱水來，灌下女兒喉中，漸漸蘇醒。睜開雙眼，看見爹媽在前，放聲大哭。爹媽道：「我兒！螻蟻尚且貪生，怎的做此短見之事？」多福道：「孩子兒一死，便得完名全節。又喚轉來則甚？就是今番不死，遲和早少不得是一死，倒不如放孩兒早去，也省得爹媽費心。譬如當初不曾養不孩兒一般。」說罷，哀哀的哭之不已。朱世遠夫妻兩口，再三勸解不住，無可奈何。

　　比及天明，朱世遠教渾家窩伴女兒在床眠息，自己逕到城隍廟裡去抽籤。籤語云：

　　時運未通亨，年來禍害侵。雲開終見日，福壽自天成。

　　細詳籤意：「前二句已是准了。第三句雲開終見日，是否極泰來之意。末句福壽自天成，女兒名多福，女婿名多壽，難道陳小官人病勢還有好日？一夫一婦，天然成配？」心中好生委決不下，回到家中。渾家兀自在女兒房裡坐著，看見丈夫到來，慌忙搖手道：「不要則聲！女兒才停了哭，睡去了。」朱世遠夜來剔燈之時，看見桌上一副柬帖，無暇觀看。其時取而觀之，原來就是女婿所寫的詩句，後面又有一詩，認得女兒之筆。讀了一遍，嘆口氣道：「真烈女也！為父母者，正當玉成其美，豈可以非理強之！」遂將城隍廟籤詞，說與渾家道：「福壽天成，神明嘿定。若私心更改，皇天必不護佑。況女孩兒詩自誓，求死不求生。我們如何看守得他多日？倘然一個眼䟶，女兒死了時節，空負不義之名，反作一場笑話。據吾所見，不如把女兒嫁與陳家，一來表得我們好情，二來遂了女兒之意，也省了我們干紀。不知媽媽心下如何？」柳氏被女兒嚇壞了，心頭兀自突突的跳，便答應道：「隨你作主，我管不得這事！」朱世遠道：「此事還須央王三老講。」

　　事有湊巧，這裡朱世遠走出門來，恰好王三老在門道走過。朱世遠就迎住了，請到家中坐下，將前後事情，細細述了一遍：「如今欲把女兒嫁去，專求三老一言。」王三老道：「老漢曾說過，只管撮合，不管撒開。今日大郎所言，是仗義之事，老漢自當效勞。」朱世遠道：「小女兒見了小婿之詩，曾和得一首，情見乎詞。若還彼處推托，可將此詩送看。」王三老接了柬帖，即便起身。只為兩親家緊對門居住，左腳跨出了朱家，右腳就跨進了陳家，甚是方便。陳青聽得王三老到來，只認是退親的話，慌忙迎接問道：「三老今日光降，一定朱親家處有言。」王三老道：「正是。」陳青道：「今番退親，出於小兒情願，親家那邊料無別說。」王三老道：「老漢今日此來，不是退親，倒是要做親。」陳青道：「三老休要取笑。」王三老就將朱宅女兒如何尋死，他爹媽如何心慌：「留女兒在家，恐有不測，情願送來服侍小官人。老漢想來，此亦兩便之事。令親家處脫了干紀，獲其美名。你賢夫婦又得人幫助，令郎早晚也有個著意之人照管，豈不美哉！」陳青道：「雖承親家那邊美意，還要問小兒心下允否？」王三老就將柬帖所和詩句呈於陳青道：「令媳和得有令郎之詩。他十分性烈。令郎若不允從，必然送了他性命，豈不可惜！」陳青道：「早晚便來回覆。」當下陳青先與渾家張氏商議了一回，道：「媳婦如此性烈，必然賢孝。得他來貼身看覷，夫婦之間，比爹娘更覺周備。萬一度得個種時，就是孩兒無命，也不絕了我陳門後代。我兩個做了主，不怕孩兒不依。」當下雙雙兩口，到書房中，對兒子多壽說知此事。多壽初時推卻，及見了所和之詩，頓口無言。陳青已知兒子心肯，回覆了王三老，擇卜吉日，又送些衣飾之類。那邊多福知是陳門來娶，心安意肯。至期，笙簫鼓樂，娶過門來。

　　街坊上聽說陳家癩子做親，把做新聞傳說道：「癩蛤蟆也有吃天鵝肉的日子。」又有刻薄的閑漢，編為口號四句：

　　伯牛命短偏多壽，嬌香女兒偏逐臭。紅綾被裡合歡時，粉花香與膿腥鬥。

　　閒話休題。卻說朱氏自過門之後，十分和順。陳小官人全得他殷勤伏侍。怎見得？

　　著意殷勤，盡心伏侍。熬湯煎藥，果然味必親嘗；早起夜眠，真個衣不解帶。身上東疼西癢，時時撫摩；衣裳血臭膿腥，勤勤煮洗。分明傅母育嬌兒，只少開懷喂乳；又似病姑逢孝婦，每思割股烹羹。雨雲休想歡娛，歲月豈辭勞苦。喚嬌妻有名無實，憐少婦少樂多憂。

　　如此兩年，公姑無不歡喜。只是一件，夫婦日間孝順無比，夜裡各被各枕，分頭而睡，並無同衾共枕之事。張氏欲得他兩個配合雌雄，卻又不好開言。忽一日進房，見媳婦不在，便道：「我兒，你枕頭齷齪了，我拿去與你拆洗。」又道：「被兒也齷齪了。」做一包兒捲了出去，只留一床被、一個枕頭在床。明明要他夫婦二人共枕同衾、生兒度種的意思。

　　誰知他夫婦二人，肚裡各自有個主意。陳小官人肚裡道：「自己十死九生之人，不是個長久夫妻，如何又去污損了人家一個閨女？」朱小娘子肚裡又道：「丈夫恁般病體，血氣全枯，怎經得女色相侵？」所以一向只是各被各枕，分頭而睡。是夜，只有一床被、一個枕，卻都是朱小娘子的臥具。每常朱小娘子伏侍丈夫先睡，自己燈下還做針指，直待公婆都睡了，方才就寢。當夜多壽與母親取討枕被，張氏推道：「漿洗未乾，胡亂同宿一夜罷。」朱氏將自己枕頭讓與丈夫安置。多壽又怕污了妻子的被窩，和衣而臥。多福亦不解衣。依舊兩頭各睡。次日，張氏曉得了，反怪媳婦做格，不肯勾搭兒子幹事，把一團美意，看做不良之心，捉雞罵狗，言三語四，影射的發作了一場。朱氏是個聰明女子，有何難解？惟恐傷了丈夫之意，只作不知，暗暗偷淚。陳小官人也理會得了幾分，甚不過意。

　　如此又捱過了一個年頭。當初十五歲上得病，十六歲病凶，十九歲上退親不允，二十一歲上做親。自從得病到今，將近十載，不生不死，甚是悶人。聞得江南新到一個算命的瞎子，叫做靈先生，甚肯直言。央他推算一番，以決死期遠近。原來陳多壽自得病之後，自嫌醜陋，不甚出門。今日特為算命，整整衣冠，走到靈先生鋪中來。那先生排成八字，推了五星運限，便道：「這貴造是宅上何人？先告過了，若不見怪，方敢直言。」陳小官人道：「但求據理直言，不必忌諱。」先生道：「此造四歲行運，四歲至十一，童限不必說起，十四歲至二十一，此十年大忌，該犯惡疾，半死不生。可曾見過麼？」陳小官人道：「見過了。」先生道：「前十年，雖是個水缺，還跳得過。二十四到三十三，這一運更不好。『船遇危波亡漿舵，馬逢峭壁斷韁繩。』此乃夭析之命。有好八字再算一個，此命不足道也！」小官人聞言，慘然無語。忙把命金送與先生，作別而行。腹內尋思，不覺淚下。想著：「那先生算我前十年已自準了，後十年運限更不好，一定是難過。我死不打緊，可憐賢德娘子伏侍了我三年，並無一宵之好。如今又連累他受苦怎的？我今苟延性命，與死無二，便多活幾年，沒甚好處。不如早早死了，出脫了娘子。他也得趁少年美貌，別尋頭路。」此時便萌了個自盡之念。順路到生藥鋪上，贖了些砒霜，藏在身邊。回到家中，不題起算命之事。

　　至晚上床，卻與朱氏敘話道：「我與你九歲上定親，指望長大來夫唱婦隨，生男生女，把家當戶。誰知得此惡症，醫治不痊。惟恐擔誤了娘子終身，兩番情願退親。感承娘子美意不允，拜堂成親。雖有三年之外，卻是有名無實。並不敢污損了娘子玉體，這也是陳某一點存天理處。日後陳某死了，娘子別選良緣，也教你說得嘴響，不累你叫做二婚之婦。」朱氏道：「官人，我與你結髮夫妻，苦樂同受。今日官人患病，即是奴家命中所招。同生同死，有何理說！別選良姻這話，再也休題。」陳小官人道：「娘子烈性如此。但你我相守，終非長久之計。你伏事我多年，夫妻之情，已自過分。此恩料今生不能補報，來生定有相會之日。」朱氏道：「官人怎說這傷心話兒？夫妻之間，說甚補報？」兩個你對我答，足足的說了半夜方睡。正是：

　　夫妻只說三分話，今日全拋一片心。

　　次日，陳小官人又與父母敘了許多說話，這都是辦了個死字，骨肉之情，難割難捨的意思。看看至晚，陳小官人對朱氏說：「我要酒吃。」朱氏道：「你閑常怕發癢，不吃酒。今日如何要吃？」陳小官人道：「我今日心上有些不爽快，想酒，你與我熱些燙一壺來。」朱氏為他夜來言語不祥，心中雖然疑惑，卻不想到那話兒。當下問了婆婆討了一壺上好釅酒，燙得滾熱，取了一個小小杯兒，兩碟小菜，都放在桌上。陳小官人道：「不用小杯，就是茶甌吃一兩甌，倒也爽利。」朱氏取了茶甌，守著要斟。陳小官人道：「慢著，持我自斟。我不喜小菜，有果子討些下酒。」把這句話遣開了朱氏。揭開了壺蓋，取出包內砒霜，向壺中一傾，忙斟而飲。朱氏走了幾步，放心不下，回頭一看，見丈夫手忙慌腳亂，做張做智，老大疑惑。恐怕有些蹺蹊。慌忙轉來，已自呷一碗，又斟上第二碗。朱氏見酒色不佳，按住了甌子，不容丈夫上口。陳小官人道：「實對你說，這酒內下了砒霜。我主意要自盡，免得累你受苦。如今己吃下一甌，必然無救。索性得我盡醉而死。省得費了工夫。」說罷，又奪第二碗吃了。朱氏道：「奴家有言在前，與你同生同死。既然官人服毒，奴家義不獨生。」遂奪酒壺在手，骨都都吃個罄盡。此時陳小官人腹中作耗，也顧不得渾家之事。須臾之間，兩個做一對兒跌倒。時人有詩嘆此事云：

　　病中只道歡娛少，死後方知情義深。

　　相愛相憐相殉死，千金難買兩同心。

　　卻說張氏見兒子要吃酒，妝了一碟巧糖，自己送來。在房門外，便聽得服毒二字，吃了一驚，一步做兩步走。只見兩口兒都倒在地下，情知古怪。著了個忙，叫起屈來。陳青走到，見酒壺裡面還剩有砒霜。平昔曉得一個單方，凡服砒霜者，將活羊殺了，取生血灌之，可活。也是二人命中有救，恰好左鄰是個賣羊的屠戶，連忙喚他殺羊取血。此時朱世遠夫妻都到了。陳青夫婦自灌兒子，朱世遠夫婦自灌女兒。兩個虧得灌下羊血，登時嘔吐，方才蘇醒。餘毒在腹中，兀自皮膚迸裂，流血不已。調理月餘，方才飲食如故。

　　有這等異事！朱小娘子自不必說，那陳小官人害了十年癩症，請了若干名醫，用藥全無功效。今日服了毒酒，不意中，正合了以毒攻毒這句醫書，皮膚內迸出了許多惡血，毒氣泄盡，連癩瘡漸漸好了。比及將息平安，瘡痂脫盡，依舊頭光面滑，肌細膚榮。走到人前，連自己爹娘都認不得。分明是脫皮換骨，再投了一個人身。此乃是個義夫節婦一片心腸，感動天地，所以毒而不毒，死而不死，因禍得福，破泣為笑。城隍廟籤詩所謂「雲開終見日，福壽自天成」，果有驗矣。

　　陳多壽夫婦俱往城隍廟燒香拜謝，朱氏將所聘銀釵佈施作供。王三老聞知此事，率了三鄰四舍，提壺挈盒，都來慶賀。吃了好幾日喜酒。

　　陳多壽是年二十四歲，重新讀書，溫習經史。到三十三歲登科，三十四歲及第。靈先生說他十年必死之運，誰知一生好事，偏在這幾年之中。從來命之理微，常人豈能參透？言禍言福，未可盡信也。再說陳青和朱世遠從此親情愈高，又下了幾年象棋，壽並八十餘而終。陳多壽官至僉憲，朱氏多福，恩愛無比。生下一雙兒女，盡老百年。至今子孫繁盛。這回書喚作《生死夫妻》。詩曰：

　　從來美眷說朱陳，一局棋枰締好姻。

　　只為二人多節義，死生不解賴神明。

第01.10卷 劉小官雌雄兄弟

　　衣冠未必皆男子，巾幗如何定婦人？

　　歷數古今多怪事，高山為谷海生塵。

　　且說國朝成化年間，山東有一男子，姓桑，名茂，是個小家之子。垂髻時，生得紅白細嫩。一日，父母教他往村中一個親戚人家去，中途遇了大雨，閃在冷廟中躲避。那廟中先有一老嫗也在內躲雨，兩個做一堆兒坐地。那雨越下越大了，出頭不得。老嫗看見桑茂標緻，將言語調他。桑茂也略通些情竅，只道老嫗要他幹事。臨上交時，原來老嫗腰間倒有本錢，把桑茂後庭弄將起來。事畢，雨還未止。桑茂終是孩子家，便問道：「你是婦道，如何有那話兒？」老嫗道：「小官，我實對你說，莫要泄漏於他人。我不是婦人，原是個男子。從小縛做小腳，學那婦道妝扮，習成低聲啞氣，做一手好針線，潛往他鄉，假稱寡婦，央人引進豪門巨室行教。女眷們愛我手藝，便留在家中，出入房闊，多與婦女同眠，恣意行樂。那婦女相處情厚，整月留宿，不放出門。也有閨女貞娘，不肯胡亂的，我另有媚藥兒，待他睡去，用水噴在面上，他便昏迷不醒，任我行事。及至醒來，我已得手。他自怕羞辱，不敢聲張，還要多贈金帛送我出門，囑付我莫說。我今年四十七歲了，走得兩京九省，到處嬌娘美婦，同眠同臥，隨身食用，並無缺乏，從不曾被人識破！」桑茂道：「這等快活好事，不知我可學得麼？」老嫗道：「似小官恁般標緻，扮婦女極像樣了。你若肯投我為師，隨我一路去，我就與你纏腳，教導你做針線，引你到人家去，只說是我外甥女兒，得便就有良遇。我一發把媚藥方兒傳授與你，包你一世受用不盡！」桑茂被他說得心癢，就在冷廟中四拜，投老嫗為師。也不去訪親訪眷，也不去問爹問娘，等待雨止，跟著老嫗便走。那老嫗一路與桑茂同行宿。出了山東境外，就與桑茂三綹梳頭，包裹中取出女衫換了，腳頭纏緊，套上一雙窄窄的尖頭鞋兒，看來就像個女子，改名鄭二姐。後來年長到二十二歲上，桑茂要辭了師父，自去行動。師父吩咐道：「你少年老成，定有好人相遇。只一件，凡得意之處，不可久住。多則半月，少則五日，就要換場，免露形跡。還一件，做這道兒，多見婦人，少見男子，切忌與男子相近交談。若有男子人家，預先設法躲避。倘或被他看出破綻，性命不保。切記，切記！」桑茂領教，兩下分別。

　　後來桑茂自稱鄭二娘，各處行遊哄騙。也走過一京四省，所奸婦女，不計其數。到三十二歲上，遊到江西一個村鎮，有個大戶人家女眷留住，傳他針線。那大戶家婦女最多，桑茂迷戀不捨，住了二十餘日不去。大戶有個女婿，姓趙，是個納粟監生。一日，趙監生到岳母房中作揖，偶然撞見了鄭二娘，愛其俏麗，囑咐妻子接他來家。鄭二娘不知就裡，欣然而往。被趙監生邀入書房，攔腰抱住，定要求歡。鄭二娘抵死不肯，叫喊起來。趙監生本是個粗人，惹得性起，不管三七二十一，競按倒在床上去解他褲襠。鄭二娘擋抵不開，被趙監生一手插進，摸著那話兒，方知是個男人女扮。當下叫起家人，一索捆翻，解到官府。用刑嚴訊，招稱真姓真名，及向來行奸之事，污穢不堪。府縣申報上司，都道是從來未有之變。具疏奏聞，刑部以為人妖敗俗，律所不載，擬成凌遲重辟，決不待時。可憐桑茂假充了半世婦人，討了若干便宜，到頭來死於趙監生之手。正是：

　　福善禍淫天有理，律輕情重法無私。

　　方才說的是男人妝女敗壞風化的。如今說個女人妝男，節孝兼全的來正本，恰似：

　　薰蕕不共器，堯舜好相形。毫釐千里謬，認取定盤星。

　　這話本也出在本朝宣德年間，有一老者，姓劉，名德，家住河西務鎮上。這鎮在運河之旁，離北京有二百里田地，乃各省出入京都的要路。舟揖聚泊，如螞蟻一般；車音馬跡，日夜絡繹不絕。上有居民數百餘家，邊河為市，好不富庶。那劉德夫妻兩口，年紀六十有餘，並無弟兄子女。自己有幾間房屋，數十畝田地，門首又開一個小酒店兒。劉公平昔好善，極肯周濟人的緩急。凡來吃酒的，偶然身邊銀錢缺少，他也不十分計較。或有人多把與他，他便勾了自己價銀，餘下的定然退還，分毫不肯萄取。有曉得的，問道：「這人錯與你的，落得將來受用，如何反把來退還？」劉公說：「我身沒有子嗣，多因前生不曾修得善果，所以今世罰做無把之鬼，豈可又為恁樣欺心的事！倘然命裡不該時，錯得了一分到手，或是變出些事端，或是染患些疾病，反用去幾錢，卻不倒折便宜？不若退還了，何等安逸。」因他做人公平，一鎮的人無不敬服，都稱為劉長者。一日，正值隆冬天氣，朔風凜洌，彤雲密布，降下一天大雪。原來那雪：

　　能穿幃幕，善度簾櫳。乍飄數點，俄驚柳絮飛颺；狂舞一番，錯認梨花亂墜。聲從竹葉傳來，香自梅枝遞至。塞外征人穿凍甲，山中隱士擁寒衾。王孫綺席倒金尊，美女紅爐添獸炭。

　　劉公因天氣寒冷，暖起一壺熱酒，夫妻兩個向火對飲。吃了一回，起身走到門首看雪。只見遠遠一人背著包裹，同個小廝迎風冒雪而來。看看至近，那人仆的一交，跌在雪裡，掙扎不起。小廝便向前去攙扶。年小力微，兩個一拖，反向下邊跌去，都滾做一個肉餃兒。抓了好一回，方才得起。劉公擦摩老眼看時，卻是六十來歲的老兒，行纏絞腳，八搭麻鞋，身上衣服甚是襤褸。這小廝倒也生得清秀，腳下穿一雙小布䩺靴。那老兒把身上雪片抖淨，向小廝道：「兒，風雪甚大，身上寒冷，行走不動。這裡有個酒店在此，且買一壺來盪盪寒再行。」便走入店來，向一副座頭坐下，把包裹放在桌上，那小廝坐於旁邊。劉公去煖一壺熱酒，切一盤牛肉，兩碟小菜，兩副杯箸，做一盤兒托過來擺在桌上。小廝捧過壺來，斟上一杯，雙手遞與父親，然後篩與自己。

　　劉公見他年幼，有些禮數，便問道：「這位是令郎麼？」那老兒道：「正是小犬。」劉公道：「今年幾歲了？」答道：「乳名申兒，十二歲了。」又問道：「客官尊姓？是往哪裡去的？恁般風雪中行走。」那老兒答道：「老漢方勇，是京師龍虎衛軍士，原籍山東濟寧。今要回去取討軍莊盤纏；不想下起雪來。」問主人家尊姓，劉公道：「在下姓劉，招牌上近河，便是賤號。」又道：「濟寧離此尚遠，如何不尋個腳力，卻受這般辛苦？」答道：「老漢是個窮軍，哪裡雇得起腳力！只得慢慢的捱去罷了。」劉公舉目看時，只見他單把小菜下酒：那盤牛肉，全然不動。問道：「長官父子想都是奉齋麼？」答道：「我們當軍的人，吃甚麼齋！」劉公道：「既不奉齋，如何不吃些肉兒？」答道：「實不相瞞，身邊盤纏短少，吃小菜飯兒，還恐走不到家。若用了這大菜，便去了幾日的口糧，怎生得到家裡？」劉公見他說恁樣窮乏，心中慘然，便道：「這般大雪，腹內得些酒肉，還可擋得風寒，你只管用，我這裡不算賬罷了。」老軍道：「主人家休得取笑！那有吃了東西，不算賬之理？」劉公道：「不瞞長官說；在下這裡，比別家不同。若過往客官，偶然銀子缺少，在下就肯奉承。長官既沒有盤纏，只算我請你罷了。」老軍見他當真，便道：「多謝厚情，只是無功受祿，不當人子。老漢轉來，定當奉酬。」劉公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這些小東西，值得幾何，怎說這奉酬的話！」老漢方才舉著。劉公又盛過兩碗飯來，道：「一發吃飽了好行路。」老軍道：「忒過分了！」父子二人正在飢餒之時，拿起飯來，狼餐虎咽，盡情一飽。這才是：

　　救人須救急，施人須當厄。渴者易為飲，飢者易為食。

　　當下吃完飯，劉公又叫媽媽點兩杯熱茶來吃了。老軍便腰間取出銀子來還錢。劉公連忙推住道：「剛才說過，是我請你的，如何又要銀子？恁樣時，倒像在下說法賣這盤肉了。你且留下，到前途去盤纏。」老軍便住了手，千恩萬謝，背上了包裹，作辭起身。走出門外，只見那雪越發大了。對面看不出人兒。被寒風一吹，倒退下幾步。小廝道：「爹，這般大雪，如何行走？」老軍道：「便是沒奈何，且捱到前途，覓個宿店歇罷。」小廝眼中便流下淚來。劉公心中不忍，說道：「長官，這般風寒大雪，著甚要緊，受此苦楚！我家空房床鋪盡有，何不就此安歇，候天晴了走，也未遲。」老軍道：「若得如此，甚好，只是打攪不當。」劉公道：「說哪裡話！誰人是頂著房子走的？快快進來，不要打濕了身上。」老軍引著小廝，重新進門。劉公領去一間房裡，把包裹放下。看床上時，席子草薦都有。劉公還怕他寒冷，又取出些稻草來，放在上面。老軍打開包裹，將出被窩鋪下。此時天氣尚早，准頓好了，同小廝走房來。劉公已將店面關好，同媽媽向火，看見老軍出房，便叫道：「方長官，你若冷時，有火在此，烘一烘暖活也好。」老軍道：「好倒好，只是奶奶在那裡，恐不穩便。」劉公道：「都是老人家了，不妨得。」

　　老漢方才同小廝走過來，坐於火邊。那時比前又加識熟，便稱起號來，說：「近河，怎麼只有老夫妻兩位？想是令郎們另居麼？」劉公道：「不瞞你說，老拙夫妻今年六十四歲，從來不曾生育，哪裡得有兒子？」老軍道：「何不承繼一個，服侍你老年也好？」劉公答道：「我心裡初時也欲得如此。因常見人家承繼來的，不得他當家替力，反惹悶氣，不如沒有的倒得清淨。總要時，急切不能有個中意的，故此休了這念頭。若得你令郎這樣一個，卻便好了，只是如何得能夠？」兩個閒話一回，看看已晚，老軍討了個燈火，叫聲安置，同兒子到客房中來安歇。對兒子說：「兒，今日天幸得遇這樣好人。若沒有他時，凍也要凍死了。明日莫管天晴下雪，早些走罷。打攪他，心上不安。」小廝道：「爹說得是！」父子上床安息。

　　不想老軍受了些風寒，到下半夜，火一般熱起來，口內只是氣喘，討湯水吃。這小廝家夜晚間又在客店裡，那處去取？巴到天明，起來開房門看時，那劉公夫妻還未曾起身。他又不敢驚動，原把門兒掩上，守在床前。少頃，聽得外面劉公咳嗽聲響，便開門走將出來。劉公一見，便道：「小官兒，如何起得早恁早？」小廝道：「告公公得知，不想爹爹昨夜忽然發起熱來，口中不住吁喘，要討口水吃，故此起得早些。」劉公道：「噯呀！想是他昨日受些寒了。這冷水怎麼吃得？待我燒些熱湯與你。」小廝道：「怎好又勞公公？」劉公便教媽媽燒起一大壺滾湯。

　　劉公送到房裡，小廝扶起來吃了兩碗。老軍睜眼觀看，見劉公在旁，謝道：「難為你老人家！怎生報答？」劉公走近前道：「休恁般說。你且安心自在，蓋熱了發出些汗來便好了。」小廝放倒下去。劉公便扯被兒與他蓋好。見那被兒單薄，說道：「可知道著了寒！如何這被恁薄？怎能發的汗出？」媽媽在門外聽見，即去取出一條大被絮來道：「老官兒，有被在此。你與他蓋好了。這般冷天氣，不是當耍的。」小廝便來接去。劉公與他蓋得停當，方才走出。少頃，梳洗過，又走進來，問：「可有汗麼？」小廝道：「我才摸時，並無一些汗氣。」劉公道：「若沒汗時，這寒氣是感的重的了，須請個太醫來用藥，表他的汗出來方好。不然，這風寒怎能勾發泄？」小廝道：「公公，身伴無錢，將何請醫服藥？」劉公道：「不消你費心，有我在此。」小廝聽說，即便叩頭道：「多蒙公公厚恩，救我父親。今生若不能補報，死當為犬馬償恩！」劉公連忙扶起道：「快不要如此，既在此安歇，我便是親人了，豈忍坐視！你自去房中服侍，老漢與你迎醫。」

　　其日雪止天霽，街上的積雪被車馬踐踏，盡為泥濘，有一尺多深。劉公穿個木屐，出街望了一望，復身進門。小廝看劉公轉進來，只道不去了，噙著兩行淚珠，方欲上前叩問，只見劉公從後屋牽出個驢兒騎了，出門而去。小廝方才放心。且喜太醫住得還近，不多時便到了。那太醫也騎個驢兒，家人背著藥箱，隨在後面，到門首下了。

　　劉公請進堂中，吃過茶，然後引至房裡。此時老軍已是神思昏迷，一毫人事不省。太醫診了脈，說道：「這是個雙感傷寒，風邪已入於腠理。傷寒書上有兩句歌云：『兩感傷寒不需治，陰陽毒過七朝期。』此乃不治之症。別個醫家，便要說還可以救得。學生是老實的，不敢相欺。這病下藥不得了。」小廝見說，驚得淚如雨下，拜倒在地上，哭說道：「萬望先生垂憐我父子是個異鄉之人，怎生用帖藥救得性命，決不忘恩！」太醫扶起道：「不是我作難，其實病已犯實，教我也無奈。」劉公道：「先生，常言道：『藥醫不死病，佛度有緣人。』你且不要拘泥古法，盡著自家意思，大了膽醫去，或者他命不該絕，就好了也未可知。萬一不好，決無歸怨你之理。」先生道：「既是長者恁般說，且用一帖藥看。若吃了發得汗出，便有可生之機，速來報我，再將藥與他吃。若沒汗時，這病就無救了，不消來覆我。」教家人開了藥箱兒，撮了一帖藥劑，遞與劉公道：「用生薑為引，快煮與他吃。這也是萬分之一，莫做指望。」劉公接了藥，便去封出一百文錢，遞與太醫道：「些少藥資，權為利市。」太醫必不肯受而去。

　　劉公夫妻兩人，親自把藥煎好，將到房中與小廝相幫，扶起吃了，將被沒頭沒腦的蓋下。小廝在旁守候。劉公因此事忙亂一朝，把店中生意都耽擱了，連飯也沒功夫去煮。直到午上，方吃早膳。劉公去喚小廝吃飯。那小廝見父親病重，心中荒急，哪裡要吃。在三勸慰，才吃了半碗。

　　看看到晚，摸那老軍身上，並無一些汗點。那時連劉公也慌張起來。又去請太醫時，不肯來了。准准到七日，嗚呼哀哉。正是：

　　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日無常萬事休。

　　可憐那小廝申兒哭倒在地。劉公夫婦見他哭得悲切，也涕淚交流，扶起勸道：「方小官，死者不可復生，哭之無益。你且將息自己身子。」小廝雙膝跪下哭告道：「兒不幸，前年喪母，未能入土，故與父謀歸原籍，求取些銀兩來殯葬。不想逢此大雪，路途艱楚。得遇恩人，賜以酒飯，留宿在家，以為萬千之幸。誰料皇天不佑，父忽驟病。又蒙恩人延醫服藥，日夜看視，勝如骨肉。只指望痊愈之日，圖報大恩。那知竟不能起，有負盛意！此間舉目無親，囊乏錢鈔，衣棺之類，料不能辦，欲求恩人借數尺之土，把父骸掩蓋，兒情願終身為奴僕，以償大恩，不識恩人肯見允否？」說罷，拜伏在地。

　　劉公扶起道：「小官人休慮！這送終之事，都在於我，豈可把來槁葬？」小廝又哭拜道：「得求隙地埋骨，以出望外，豈敢復累恩人費心破鈔！此恩此德，教兒將何補報？」劉公道：「這是我平昔志願，那望你的報償！」當下忙忙的取了銀子，便去買辦衣衾棺木，喚兩個土工來，收拾入殮過了。又備羹飯祭奠，焚化紙錢。那小廝悲慟，自不必說。就擡到屋後空地埋葬好了。又立一個碑額，上寫「龍虎衛軍士方勇之墓」。諸事停當，小廝向劉公夫婦叩頭拜謝。

　　過了兩日，劉公對小廝道：「我欲要教你回去，訪問親族來搬喪回鄉，又恐怕你年紀幼小，不認得路途。你且暫住我家，俟有識熟的在此經過，托他帶回故鄉，然後徐圖運柩回去。不知你的意下何如？」小廝跪下泣告道：「兒受公公如此大恩，地厚天高，未曾報得，豈敢言歸！且恩人又無子嗣，兒雖不才，倘蒙不棄，收充奴僕，朝夕服侍，少效一點孝心。萬一恩人百年之後，亦堪為墳前拜掃之人。那時到京取回先母遺骨，同父骸葬於恩人墓道之側，永守於此，這便是兒之心願。」劉公夫婦大喜道：「若得你肯如此，乃天賜與我為嗣！豈有為奴僕之理！今後當以父子相稱。」小廝道：「即蒙收留，即今日就拜爹媽。」便掇兩椅兒居中放下，請老夫婦坐了，四雙八拜，認為父子。遂改姓為劉。劉公又不忍沒其本姓，就將方字為名，喚做劉方。自此日夜辛勤，幫家過活，奉侍劉公夫婦，極其盡禮孝敬。老夫婦也把他如親生一般看待。有詩為證：

　　劉方非親是親，劉德無子有子。

　　小廝事死事生，老軍雖死不死。

　　時光似箭，不覺劉方在劉公家裡已過了兩個年頭。時值深秋，大風大雨，下了半月有餘。那運河內的水，暴漲有十來丈高下，猶如百沸湯一般，又緊又急。往來的船隻，壞了無數。一日午後，劉方在店中收拾，只聽得人聲鼎沸。他只道甚麼火發，忙來觀看，見岸上人捱擠不開，都望著河中。急走上前來看時，卻是上流頭一隻大客船，被風打壞，淌將下來。船上之人，飄溺已去大半，餘下的抱桅攀舵，呼號哀泣，只叫：「救人！」那岸上看的人，雖然有救撈之念，只是風水利害，誰肯從井救人。眼盻盻看他一個個落水，口中只好叫句「可憐」而已。忽然一陣大風，把那船吹近岸旁。岸上人一齊喊聲：「好了！」頃刻挽撓鉤子二十多張，一齊都下，搭住那船，救起十數多人，各自分頭投店內。有一個少年，年紀不上二十，身上被挽鉤摘傷幾處，行走不動，倒在地下，氣息將絕，尚緊緊抱住一隻竹箱，不肯放捨。劉方在旁睹景傷情，觸動了自己往年冬間之事，不覺流下淚來，想道：「此人之苦，正與我一般。我當時若沒有劉公時，父子屍骸不知歸於何處矣。這人今日卻便沒人憐救了，且回去與爹媽說知，救其性命。」急急轉家，把上項事報知劉公夫婦，意欲扶他回家調養。劉公道：「此是陰德美事，為人正該如此。」劉媽媽道：「何不就同他來家？」劉方道：「未曾稟過爹媽，怎敢擅便？」劉公道：「說哪裡話！我與你同去。」

　　父子二人，行至岸口，只見眾人正圍著那少年觀看。劉公分開眾人，捱身而入，叫道：「小官人，你掙扎著，我扶你到家去將息。」那少年睜眼看了一看，點點頭兒。劉公同劉方向前攙扶。一個幼年力弱，一個老年衰邁，全不濟事。旁邊轉過一個軒趷刺的後生道：「老人家閃開，待我來。」向前一抱，輕輕的就扶了起來。那後生在右，劉公在左，兩旁挾住肐膊便走。少年雖然說話不出，心下卻甚明白，把嘴弩著竹箱。劉方道：「這箱子待我與你馱去。」把來背在肩上，在前開路。眾人閃在兩邊，讓他們前行，隨後便都跟來看。內中認得劉公的，便道：「還是劉長者有些義氣。這個異鄉落難之人，在此這一回，並沒有個慈悲的，肯收留去，偏他一曉得了便攙扶回家。這樣人，真個是世間少有！只可惜無個兒子，這也是天公沒分曉。」又有道：「他雖沒有親兒，如今承繼這劉方，甚是孝順，比嫡親的尤勝，這也算是天報他了。」那不認得的，見他老夫妻自來攙扶，一個小廝與他馱了竹箱，就認做那少年的親族。以後見土人紛紛傳說，方才曉得，無不讚嘆其義。還有沒肚子的人，稱量他那竹箱內有物無物、財多財少。此乃是人面相似，人心不同，不在話下。

　　且說劉公同那後生扶少年到家，向一間客房裡放下。劉公叫聲：「勞動。」後生自去。劉方把竹箱就放在少年之旁。劉媽媽連忙去取乾衣，與他換下濕衣，然後扶在鋪上。原來落水人吃不得熱酒，劉公曉得這道數，教媽媽取釅酒略溫一下，儘著少年痛飲，就取劉方的臥被，與他蓋了。夜間就教劉方伴他同臥。

　　到次早，劉公進房來探問。那少年已覺健旺，連忙掙扎起來，要下床稱謝。劉公急止住道：「莫要勞動調養身子要緊！」那少年便向枕上叩頭道：「小子乃垂死之人，得蒙公公救拔，實再生之公母。但不知公尊姓？」劉公道：「老拙姓劉。」少年道：「原來與小子同姓。」劉公道：「官人哪裡人氏？」少年答道：「小子劉奇，山東張秋人氏。二年前，隨公三考在京。不幸遇了時疫，數日之內，公母俱喪，無力扶柩還鄉，只得將來火化。」指著竹箱道：「奉此骸骨歸葬，不想又遭此大難。自分必死，天幸得遇恩人，救我之命。只是行李俱失，一無所有，將何報答大恩？」劉公道：「官人差矣！不忍之心，人皆有之。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若說報答，就是為利了，豈是老漢的本念！」劉奇見說，愈加感激。

　　將息了兩日，便能起身，向劉公夫婦叩頭泣謝。那劉奇為人溫柔俊雅，禮貌甚恭。劉公夫婦十分愛他。早晚好酒好食管待。劉奇見如此殷勤，心上好生不安。欲要辭歸，怎奈鉤傷之處潰爛成瘡，步履不便，身邊又無盤費，不能行動，只得權且住下。正是：

　　不戀故鄉生處好，受恩深處便為家。

　　卻說劉方與劉奇年貌相仿，情投契合，各把生平患難細說。二人因念出處相同，遂結拜為兄弟，友愛如嫡親一般。一日，劉奇對劉方道：「賢弟如此美質，何不習些書史？」劉方答道：「小弟甚有此志，只是無人教導。」劉奇道：「不瞞賢弟說，我自幼攻書，博通今古，指望致身青雲。不幸先人棄後。無心於此。賢弟肯讀書時，尋些書本來，待我指引便了。」劉方道：「若得如此，及弟之幸也。」連忙對劉公說知。劉公見說是個飽學之士，肯教劉方讀書，分外歡喜，即便去買許多書籍。劉奇罄心指教，那劉方穎悟過人，一誦即解。日裡在店中看管，夜間挑燈而讀。不過數月，經書詞翰，無不精通。

　　且說劉奇在劉公家中住有半年，彼此相敬相愛，勝如骨肉。雖然依傍得所，只是終日坐食，心有不安。此時瘡口久愈，思想要回故土，來對劉公道：「多蒙公公夫婦厚恩，救活殘喘，又攪擾半年，大恩大德，非口舌可謝。今卻暫辭公公，負先人骸骨葬。服闋之後，當圖報效。」劉公道：「此乃官人的孝心，怎好阻擋，但不知幾時起行？」劉奇道：「今日告過公公，明早就行。」劉公道：「既如此，待我去覓個便船與你。」劉奇道：「水路風波險惡，且乏盤纏，還從陸路行罷。」劉公道：「陸路腳力之費，數倍於舟，且又勞碌。」劉奇道：「小子不用腳力，只是步行。」劉公道：「你身子怯弱，只何走得遠路？」劉奇道：「公公！常語道的好：『有銀用銀，無銀用力。』小子這樣窮人，還惜得什麼辛苦？」

　　劉公想了一想，道：「這也易處。」便教媽媽整備酒餚，與劉奇送行。飲至中間，劉公泣道：「老拙與官人萍水相逢，聚首半年，恩同骨肉，實是不忍分離。但官人送尊人入土，乃人子大事，故不好強留。只是自今一別，不知後日可能得再見否？」說罷，欷歔不勝。劉媽媽與劉方盡皆淚下。劉奇也泣道：「小子此行，實非得已。俟服一滿，即星夜馳來奉候，幸勿過悲。」劉公道：「老拙夫婦年近七旬，如風中之燭，早暮難保。恐君服滿來時，在否不可知矣。倘若不棄，送尊人入土之後，即來看我，也是一番相知之情。」劉奇道：「既蒙吩咐，敢不如命。」一宿晚景不題。

　　到了次早清晨，劉媽媽早起，即整頓酒飯與他吃了。劉公取出一個包裹，放在桌上，又叫劉方到後邊牽出那小驢兒來，對劉奇道：「此驢畜養已久，老漢又無遠行，少有用處，你就乘他去罷，省得路上雇倩。這包裹內是一床被窩，幾件粗布衣裳，以防路上風寒。」又在袖中摸一包銀子交與道：「這三兩銀子，將就盤纏，亦可到得家了。但事完之後，即來走走，萬勿爽信。」劉奇見了許多厚贈，泣拜道：「小子受公公如此厚恩，今生料不能報，俟來世為犬馬以酬萬一。」劉公道：「何出此言！」當下將包裹竹箱都裝在牲口身上，作別起身。劉公夫婦送出門首，灑淚而別。劉方不忍分捨，又送十里之外，方才分手。正是：

　　萍水相逢骨肉情，一朝分袂淚俱傾。

　　驪駒唱罷勞魂夢，人在長亭共短亭。

　　且說劉奇一路夜住曉行，飢餐渴飲，不一日來到山東故鄉。那知去年這場大風大雨，黃河泛溢，張秋村鎮盡皆漂溺，人畜廬舍蕩盡無遺。舉目遙望時，幾十里田地，絕無人煙。劉奇無處投奔，只得寄食旅店。思想欲將骸骨埋葬於此，卻又無處依棲，何以營生，須尋了個著落之處，然後舉事。遂往各處市鎮鄉村訪問親舊，一無所遇。

　　住了月餘，這三兩銀子盤費將盡，心下著忙：「若用完了這銀子，就難行動了。不如原往河西務去求恩人一搭空地，埋了骨殖，倚傍在彼處，還是個長策。」算還店錢，上了牲口，星夜趕來。

　　到了劉公門首，下了牲口看時，只見劉方正在店中，手裡拿著一本書兒在那裡觀看。劉奇叫了一聲：「賢弟，公公媽媽一向好麼？」劉方擡頭看時，卻是劉奇。把書撇下，忙來接住牲口，牽入家中，卸了行李，作揖道：「爹媽日夜在此念你，來得正好！」一齊走入堂中。劉公夫婦看見，喜從天降，便道：「官人，想殺我也！」劉奇上前倒身下拜。劉公還禮不迭。

　　見罷，問道：「尊人之事，想已畢了？」劉奇細細泣訴前因，又道：「某故鄉已無處容身，今復攜骸骨而來，欲求一搭餘地葬埋，就拜公公為父，依傍於此，朝夕奉侍，不知尊意允否？」劉公道：「空地盡有，任憑取擇。但為父子，恐不敢當。」劉奇道：「若公公不屑以某為子，便是不允之意了。」即便請劉公夫婦上坐，拜為父子，將骸骨也葬於屋後地上。

　　自此兄弟二人，並力同心，勤苦經營，家業漸漸興隆。服侍父母，極盡人子之禮。合鎮的人，沒一個不欣羨劉公無子而有子，皆是陰德之報。

　　時光迅速，倏忽又經年餘。父子正安居樂業，不想劉公夫婦，年紀老了，筋力衰倦，患起病來。二子日夜服侍，衣不解帶，求神罔效，醫藥無功，看看待盡。二子心中十分悲切，又恐傷了公母之心，惟把言語安慰，背地吞聲而泣。劉公自知不起，呼二子至床前吩咐道：「我夫婦老年孤孑，自謂必作無祀之鬼，不意天地憐念，賜汝二人與我為嗣。名雖義子，情勝嫡血。我死無遺恨矣！但我去世之後，汝二人務要同心經業，共守此薄產，我於九泉亦得瞑目。」二子哭拜受命。

　　又延兩日，夫妻相繼而亡。二子愴地呼天，號啕痛哭，恨不得以身代替。置辦衣衾棺槨，極其從厚，又請僧人做九晝夜功果超薦。入殮之後，兄弟商議築起一個大墳，要將三家父母合葬一處。劉方遂至京中，將母柩迎來，擇了吉日，以劉公夫婦葬於居中，劉奇遷父母骸骨葬於左邊，劉方父母葬於右邊，三墳拱列，如連珠相似。那合鎮的人，一來慕劉公向日忠厚之德，二來敬他弟兄之孝，盡來相送。

　　話休絮煩。且說劉奇二人自從劉公亡後，同眠同食，情好愈篤，把酒店收了，開起一個布店來。四方過往客商來買貨的，見二人少年志誠，物價公道，傳播開去，慕名來買者，挨擠不開。一二年間，掙下一個老大家業，比劉公時已多數倍。討了兩房家人，兩個小廝，動用傢伙器皿，甚是次第。那鎮上有幾個富家，見二子家業日裕，少年未娶，都央媒來與之議姻。劉奇心上已是欲得，只是劉方卻執意不願。劉奇勸道：「賢弟今年一十有九，我已二十有二，正該及時求配，以圖生育，接續三家宗祀，不知賢弟為何不願？」劉方答道：「我與兄方在壯年，正好經營生理，何暇去謀此事！況我弟兄向來友愛，何等安樂！萬一娶了一個不好的，反是一累，不如不娶為上。」劉奇道：「不然，常言說得好：『無婦不成家。』你我俱在店中支持了生意時，裡面絕然無人照管。況且交遊漸廣，設有個客人到來，中饋無人主持，成何體面？此還是小事。當初義父以我二人為子時，指望子孫紹他宗祀，世守此墳。今若不娶，必然絕祀，豈不負其初念，何顏見之泉下！」再三陳說，劉方只把言支吾，終不肯應承。劉奇見兄弟不允，自己又不好獨娶。

　　一日，偶然到一相厚朋友欽大郎家中去探望。兩個偶然言及姻事，劉奇乃把劉方不肯之事，細細相告，又道：「不知舍弟是甚主意？」欽大郎笑道：「此事淺而易見。他與兄共創家業，況他是先到，兄是後來，不忿得兄先娶，故此假意推托。」劉奇道：「舍弟乃仁義端直之士，決無此意。」欽大郎道：「令弟少年英俊，豈不曉得夫婦之樂，恁般推阻？兄若不信，且教個人私下去見他，先與之為媒，包你一說就是。」

　　劉奇被人言所惑，將信將疑，作別而回。恰好路上遇見兩個媒婆，正要到劉奇家說親，所說的是本鎮開婤緞店，崔三朝奉家。敘起年庚，正與劉方相合。劉奇道：「這門親，正對我家二官人了。只是他有些古怪，人面前就害羞。妳只悄地去對他說。若說得成時，自當厚酬。我且不歸去，坐在巷口油店裡等你回話。」兩個媒婆，應聲而去。

　　不一時，回覆劉奇道：「二官人果是古怪。老媳婦恁般攛搡，只是不允。再說時，他喉急起來，好教媳婦們老大沒趣。」

　　劉奇方才信劉方不肯，是個真心。但不知甚麼意故。

　　一日，見樑上燕兒營巢。劉奇遂題一詞於壁上，以探劉方之意。詞云：

　　營巢燕，雙雙雄，朝暮銜泥辛苦同。若不尋雌繼殼卵，巢成畢竟巢還空。

　　劉方看見，笑誦數次，亦援筆和一首於後，詞曰：

　　營巢燕，雙雙飛，天設雌雄事久期。雌兮得雄願已足，雄兮將雌胡不知？

　　劉奇見了此詞，大驚道：「據這詞中之意，吾弟乃是個女子了。怪道他恁般嬌弱，語音纖麗，夜間睡臥，不脫內衣，連襪子也不肯去。酷暑中還穿著兩層衣服。原來他卻學木蘭所為。」雖然如此，也還疑惑，不敢去輕易發言。

　　又到欽大郎家中，將詞念與他聽。欽大郎道：「這詞意明白，令弟確然不是男子。但與兄數年同榻，難道看他不出？」劉奇敘他向來並未曾脫衣之事。欽大郎道：「恁般一發是了！如今兄當以實問之，看他如何回答。」劉奇道：「我與他恩義甚重，情如同胞，安忍啟口。」欽大郎道：「他若果是個女子，與兄成配，恩義兩全，有何不可？」談論已久，欽大郎將出酒餚款待。兩人對酌，竟不覺至晚。

　　劉奇回至家時，已是黃昏時候。劉方看見，見他已醉，扶進房中問道：「兄從何處飲酒，這時方歸？」劉奇答道：「偶在欽兄家小飲，不覺話長坐久。」口中雖說，細細把他詳視。當初無心時，全然不覺是女。此時已是有心辨他真假，越看越像個女子了。劉奇雖無邪念，心上卻要見個明白，又不好直言，乃道：「今日見賢弟所和燕子詞，甚佳，非愚兄所能及。但不知賢弟可能再和一首否？」劉方笑而不答，取過紙筆來，一揮就成。詞曰：

　　營巢燕，聲聲叫，莫使青年空歲月。可憐和氏璧無瑕，何事楚君終不納？

　　劉奇接來看了，便道：「原來賢弟果是女子。」劉方聞言，羞得滿臉通紅，未及答言。劉奇又道：「你我情同骨肉，何必避諱。但不識賢弟昔年因甚如此妝束？」劉方道：「妾初因母喪，隨父還鄉，恐途中不便，故為男扮。後因父歿，尚埋淺土，未得與母同葬，妾故不敢改形。欲求一安身之地，以厝先靈。幸得義父遺此產業，父母骸骨得以歸土。妾是時意欲說明，因思家事尚微，恐兄獨力難成，故復遲延。今見兄屢勸妾婚配，故不得不自明耳。」劉奇道：「原來賢弟用此一段苦心，成全大事。況我與你同榻數年，不露一毫圭角，真乃節孝兼全、女中丈夫，可敬可羨！但弟詞中已有俯就之意，我亦決無他娶之理。萍水相逢，周旋數載，昔為兄弟，今為夫婦，此豈人謀，實由天合。倘蒙一諾，便訂百年。不知賢弟意下如何？」劉方道：「此事妾亦籌之熟矣。三宗墳墓，俱在於此，妾若適他人，父母三尺之土，朝夕不便省視。況義父義母，看待你我猶如親生，棄此而去，亦難恝然。兄若不棄陋質，使妾得侍箕帚，供奉三姓香火，妾之願也。但無媒私合，於禮有虧。惟兄裁酌而行，免受旁人談議，則全美矣。」劉奇道：「賢弟高見，即當處分。」是晚兩人便分房而臥。

　　次早，劉奇與欽大郎說了，請他大娘為媒，與劉方說合。劉方已自換了女妝。劉奇備辦衣飾，擇了吉日，先往三個墳墓上祭告過了，然後花燭成親，大排筵席，廣請鄰里。那時鬨動了河西務一鎮，無不稱為異事，讚嘆劉家一門孝義貞烈。劉奇成親之後，夫婦相敬如賓，掙起大大家事，生下五男二女。至今子孫蕃盛，遂為巨族。人皆稱為劉方三義村云。有詩為證：

　　無情骨肉成吳越，有義天涯作至親。

　　三義村中傳美譽，河西千載想奇人。

第01.11卷 蘇小妹三難新郎

　　聰明男子做公卿，女子聰明不出身。

　　若許裙釵應科舉，女兒那見遜公卿。

　　自混沌初闢，乾道成男，坤道成女，雖則造化無私，卻也陰陽分位。陽動陰靜，陽施陰受，陽外陰內。所以男子主四方之事，女子主一室之事。主四方之事的，頂冠束帶，謂之丈夫；出將入相，無所不為；須要博古通今，達權知變。主一室之事的，三綹梳頭，兩截穿衣。一日之計，止無過饔飧井臼；終身之計，止無過生男育女。所以大家閨女，雖曾讀書識字，也只要他識些姓名，記些帳目。他又不應科舉，不求名譽，詩文之事，全不相干。然雖如此，各人資性不同。有等愚蠢的女子，教他識兩個字，如登天之難。有等聰明的女子，一般過目成誦，不教而能。吟詩與李、杜爭強，作賦與班、馬鬥勝。這都是山川秀氣，偶然不鍾於男而鍾於女。且如漢有曹大家，他是個班固之妹，代兄續成漢史。又有個蔡琰，製《胡笳十八拍》，流傳後世。晉時有個謝道韞，與諸兄詠雪，有柳絮隨風之句，諸兄都不及他。唐時有個上官婕妤，中宗皇帝教他品第朝臣之詩，臧否一一不爽。至於大宋婦人，出色的更多。就中單表一個叫作李易安，一個叫作朱淑真。他兩個都是閨閣文章之伯，女流翰苑之才。論起相女配夫，也該對個聰明才子。爭奈月下老錯注了婚籍，都嫁了無才無學之人，每每怨恨之情，形於筆札。有詩為證：

　　鷗鷺鴛鴦作一池，曾知羽翼不相宜！

　　東君不與花為主，何似休生連理枝！

　　那李易安有《傷秋》一篇，調寄《聲聲慢》：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悽悽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正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力！雁過也，總傷心，卻是舊時相識。　　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忺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朱淑真時值秋間，丈夫出外，燈下獨坐無聊，聽得窗外雨聲滴點，吟成一絕：

　　哭損雙眸斷盡腸，怕黃昏到又昏黃。那堪細雨新秋夜，一點殘燈伴夜長！

　　後來刻成詩集一卷，取名《斷腸集》。

　　說話的，為何單表那兩個嫁人不著的？只為如今說一個聰明女子，嫁著一個聰明的丈夫，一唱一和，遂變出若干的話文。正是：

　　說來文士添佳興，道出閨中作美談。

　　話說四川眉州，古時謂之蜀郡，又曰嘉州，又曰眉山。山有蟆順、峨眉，水有岷江、環湖，山川之秀，鍾於人物。生出個博學名儒來，姓蘇，名洵，字明允，別號老泉。當時稱為老蘇。老蘇生下兩個孩兒，大蘇、小蘇。大蘇名軾，字子瞻，別號東坡；小蘇名轍，字子由，別號穎濱。二子都有文經武緯之才、博古通今之學，同科及第，名重朝廷，俱拜翰林學士之職。天下稱他兄弟，謂之二蘇。稱他父子，謂之三蘇。這也不在話下。更有一樁奇處，那山川之秀，偏萃於一門。兩個兒子未為希罕，又生個女兒，名曰小妹，其聰明絕世無雙，真個聞一知二，問十答十。因他父兄都是個大才子，朝談夕講，無非子史經書，目見耳聞，不少詩詞歌賦。自古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況且小妹資性過人十倍，何事不曉。十歲上隨父兄居於京師寓中，有繡球花一樹，時當春月，其花盛開。老泉賞玩了一回，取紙筆題詩，才寫得四句，報說：「門前客到！」老泉閣筆而起。小妹閑步到父親書房之內，看見桌上有詩四句：

　　天巧玲瓏玉一丘，迎眸爛熳總清幽。白雲疑向枝間出，明月應從此處留。

　　小妹覽畢，知是詠繡球花所作，認得父親筆跡，遂不待思索，續成後四句云：

　　瓣瓣折開蝴蝶翅，團團圍就水晶球。假饒借得香風送，何羨梅花在隴頭。

　　小妹題詩依舊放在桌上，款步歸房。老泉送客出門，復轉書房，方欲續完前韻，只見八句已足，讀之詞意俱美。疑是女兒小妹之筆，呼而問之，寫作果出其手。老泉嘆道：「可惜是個女子！若是個男兒，可不又是制科中一個有名人物！」自此愈加珍愛其女，恣其讀書博學，不復以女工督之。看看長成一十六歲，立心要妙選天下才子，與之為配。急切難得。

　　忽一日，宰相王荊公著堂候官請老泉到府與之敘話。原來王荊公，諱安石，字介甫。初及第時，大有賢名。平時常不洗面，不脫衣，身上虱子無數。老泉惡其不近人情，異日必為奸臣，曾作《辨奸論》以譏之，荊公懷恨在心。後來見他大蘇、小蘇連登制科，遂捨怨而修好。老泉亦因荊公拜相，恐妨二子進取之路，也不免曲意相交。正是：

　　古人結交在意氣，今人結交為勢利。從來勢利不同心，何如意氣交情深。

　　是日，老泉赴荊公之召，無非商量些今古，議論了一番時事，遂取酒對酌，不覺忘懷酩酊。荊公偶然誇能：「小兒王雱，讀書只一遍，便能背誦。」老泉帶酒答道：「誰家兒子讀兩遍！」荊公道：「倒是老夫失言，不該班門弄斧。」老泉道：「不惟小兒只一遍，就是小女也只一遍。」荊公大驚道：「只知令郎大才，卻不知有令愛。眉山秀氣，盡屬公家矣！」老泉自悔失言，連忙告退。荊公命童子取出一卷文字，遞與老泉道：「此乃小兒王雱窗課，相煩點定。」老泉納於袖中，唯唯而出。

　　回家睡至半夜，酒醒，想起前事：「不合自誇女孩兒之才。今介甫將兒子窗課屬吾點定，必為求親之事。這頭親事，非吾所願，卻又無計推辭。」沉吟到曉，梳洗已畢，取出王雱所作，次第看之，真乃篇篇錦繡，字字珠璣，又不覺動了個愛才之意：「但不知女兒緣分如何？我如今將這文卷與女兒觀之，看他愛也不愛。」遂隱下姓名，吩咐丫鬟道：「這卷文字，乃是個少年名士所呈，求我點定。我不得閑暇，轉送與小姐，教他到批閱，閱完時，速來回話。」丫鬟將文字呈上小姐，傳達太老爺吩咐之語。小妹滴露研朱，從頭批點，須臾而畢。嘆道：「好文字！此必聰明才子所作。但秀氣泄盡，華而不實，恐非久長之器。」遂於卷面批云：

　　新奇藻麗，是其所長；含蓄雍容，是其所短。取巍科則有餘，享大年則不足。

　　後來王雱十九歲中了頭名狀元，未幾夭亡。可見小妹知人之明，這是後話。卻說小妹寫罷批語，叫丫鬟將文卷納還父親。老泉一見大驚：「這批語如何回復得介甫！必然取怪。」一時污損了卷面，無可奈何，卻好堂候官到門：「奉相公鈞旨，取昨日文卷，面見太爺，還有話稟。」老泉此時，手足無措，只得將卷面割去，重新換過，加上好批語，親手交堂候官收訖。堂候官道：「相公還吩咐得有一言，動問貴府小姐曾許人否？倘未許人，相府願諧秦晉。」老泉道：「相府請親，老夫豈敢不從。只是小女貌醜，恐不足當金屋之選。相煩好言達上，但訪問自知，並非老夫推托。」堂候官領命，回復荊公。

　　荊公看見卷面換了，已有三分不悅。又恐怕蘇小姐容貌真個不揚，不中兒子之意，密地差人打聽。原來蘇東坡學士，常與小妹互相嘲戲。東坡是一嘴鬍子，小妹嘲云：

　　口角幾回無覓處，忽聞毛裡有聲傳。

　　小妹額顱凸起，東坡答嘲云：

　　未出庭前三五步，額頭先到畫堂前。

　　小妹又嘲東坡下頦之長云：

　　去年一點相思淚，至今流不到腮邊。

　　東坡因小妹雙眼微摳，復答云：

　　幾回拭臉深難到，留卻汪汪兩道泉。

　　訪事的得了此言，回復荊公，說：「蘇小姐才調委實高絕，若論容貌，也只平常。」荊公遂將姻事擱起不題。然雖如此，卻因相府求親一事，將小妹才名播滿了京城。以後聞得相府親事不諧，慕名來求者，不計其數。老泉都教呈上文字，把與女孩兒自閱。也有一筆塗倒的，也有點不上兩三句的。就中只有一卷，文字做得好。看他卷面寫有姓名，叫做秦觀。小妹批四句云：

　　今日聰明秀才，他年風流學士。可惜二蘇同時，不然橫行一世。

　　這批語明說秦觀的文才，在大蘇小蘇之間，除卻二蘇，沒人及得。老泉看了，已知女兒選中了此人。吩咐門上：「但是秦觀秀才來時，快請相見。餘的都與我辭去。」誰知眾人呈卷的，都在討信，只有秦觀不到。卻是為何？那秦觀秀才字少游，他是揚州府高郵人。腹飽萬言，眼空一世。生平敬服的，只有蘇家兄弟，以下的都不在意。今日慕小妹之才，雖然銜玉求售，又怕損了自己的名譽，不肯隨行逐隊，尋消問息。老泉見秦觀不到，反央人去秦家寓所致意。少游心中暗喜。又想道：「小妹才名得於傳聞，未曾面試，又聞得他容貌不揚，額顱凸出，眼睛凹進，不知是何等鬼臉？如何得見他一面，方才放心。」打聽得三月初一日，要在岳廟燒香，趁此機會，改換衣裝，覷個分曉。正是：

　　眼見方為的，傳聞未必真。若信傳聞語，枉盡世間人。

　　從來大人家女眷入廟進香，不是早，定是夜。為甚麼？早則人未來，夜則人已散。秦少游到三月初一日五更時分，就起來梳洗，打扮個遊方道人模樣：頭裹青布唐巾，耳後露兩個石碾的假玉環兒，身穿皂布道袍，腰繫黃縧，足穿淨襪草履，項上掛一串拇指大的數珠，手中托一個金漆缽盂，侵早就到東岳廟前伺候。天色黎明，蘇小姐轎子已到。少游走開一步，讓他轎子入廟，歇於左廊之下。小妹出轎上殿，少游已看見了。雖不是妖嬈美麗，卻也清雅幽閑，全無俗韻：「但不知他才調真正如何？」約莫焚香已畢，少游卻循廊而上，在殿左相遇。少游打個問訊云：

　　小姐有福有壽，願發慈悲。

　　小妹應聲答云：

　　道人何德何能，敢求布施！

　　少游又問訊云：

　　願小姐身如藥樹，百病不生。

　　小妹一頭走，一頭答應：

　　隨道人口吐蓮花，半文無捨。

　　少游直跟到轎前，又問訊云：

　　小娘子一天歡喜，如何撒手寶山？

　　小妹隨口又答云：

　　風道人恁地貪痴，那得隨身金穴！

　　小妹一頭說，一頭上轎。少游轉身時，口中喃出一句道：「『風道人』得對『小娘子』，萬千之幸！」小妹上了轎，全不在意。跟隨的老院子，卻聽得了，怪這道人放肆，方欲回身尋鬧，只見廊下走出一個垂髫的俊童，對著那道人叫道：「相公這裡來更衣。」那道人便前走，童兒後隨。老院子將童兒肩上悄地捻了一把，低聲問道：「前面是那個相公？」童兒道：「是高郵秦少游相公。」老院子便不言語。回來時，就與老婆說知了。這句話就傳入內裡，小妹才曉得那化緣的道人是秦少游假妝的，付之一笑，囑付丫鬟們休得多口。

　　話分兩頭。且說秦少游那日飽看了小妹容貌不醜，況且應答如響，其才自不必言。擇了吉日，親往求親。老泉應允，少不得下財納幣。此是二月初旬的事。少游急欲完婚，小妹不肯。他看定秦觀文字，必然中選。試期已近，欲要象簡烏紗，洞房花燭，少游只得依他。到三月初三禮部大試之期，秦觀一舉成名，中了制科。到蘇府來拜丈人，就稟復完婚一事。因寓中無人，欲就蘇府花燭。老泉笑道：「今日掛榜，脫白掛綠，便是上吉之日，何必另選日子。只今晚便在小寓成親，豈不美哉！」東坡學士從旁贊成。是夜與小妹雙雙拜堂，成就了百年姻眷。正是：

　　聰明女得聰明婿，大登科後小登科。

　　其夜月明如晝。少游在前廳筵宴已畢，方欲進房，只見房門緊閉，庭中擺著小小一張桌兒，桌上排列紙墨筆硯，三個封兒，三個盞兒，一個是玉盞，一個是銀盞，一個是瓦盞。青衣小鬟守立旁邊。少游道：「相煩傳語小姐，新郎已到，何不開門？」丫鬟道：「奉小姐之命，有三個題目在此，三試俱中式，方准進房。這三個紙封兒便是題目在內。」少游指著三個盞道：「這又是甚的意思？」丫鬟道：「那玉盞是盛酒的，那銀盞是盛茶的，那瓦盞是盛寡水的。三試俱中，玉盞內美酒三杯，請進香房。兩試中了，一試不中，銀盞內清茶解渴，直待來宵再試。一試中了，兩試不中，瓦盞內呷口淡水，罰在外廂讀書三個月。」少游微微冷笑道：「別個秀才來應舉時，就要告命題容易了，下官曾應過制科，青錢萬選，莫說三個題目，就是三百個，我何懼哉！」丫鬟道：「俺小姐不比尋常盲試官，之乎者也應個故事而已。他的題目好難哩！第一題，是絕句一首，要新郎也做一首，合了出題之意，方為中式。第二題四句詩，藏著四個古人，猜得一個也不差，方為中式。到第三題，就容易了，止要做個七字對兒，對得好便得飲美酒，進香房了。」少游道：「請第一題。」丫鬟取第一個紙封拆開，請新郎自看。少游看時，封著花箋一幅，寫詩四句道：

　　銅鐵投洪冶，螻蟻上粉牆。陰陽無二義，天地我中央。

　　少游想道：「這個題目，別人做定猜不著。則我曾假扮做雲遊道人，在岳廟化緣，去相那蘇小姐。此四句乃含著『化緣道人』四字，明明嘲我。」遂於月下取筆寫詩一首於題後云：

　　化工何意把春催？緣到名園花自開。道是東風原有主，人人不敢上花臺。

　　丫鬟見詩完，將第一幅花箋褶做三疊，從窗隙中塞進，高叫道：「新郎交卷，第一場完。」小妹覽詩，每句頂上一字，合之乃「化緣道人」四字，微微而笑。

　　少游又開第二封看之，也是花箋一幅，題詩四句：

　　強爺勝祖有施為，鑿壁偷光夜讀書。縫線路中常憶母，老翁終日倚門閭。

　　少游見了，略不凝思，一一注明。第一句是孫權，第二句是孔明，第三句是子思，第四句是太公望。丫鬟又從窗隙遞進。少游口雖不語，心下想道：「兩個題目，眼見難我不倒，第三題是個對兒，我五六歲時便會對句，不足為難。」再拆開第三幅花箋，內出對云：

　　閉門推出窗前月。

　　初看時覺道容易，仔細思來，這對出得盡巧。若對得平常了，不見本事。左思右想，不得其對。聽得譙樓三鼓將闌，構思不就，愈加慌迫。

　　卻說東坡此時尚未曾睡，且來打聽妹夫消息。望見少游在庭中團團而步，口裡只管吟哦「閉門推出窗前月」七個字，右手做推窗之勢。東坡想道：「此必小妹以此對難之，少游為其所困矣！我不解圍，誰為撮合？」急切思之，亦未有好對。庭中有花缸一隻，滿滿的貯著一缸清水，少游步了一回，偶然倚缸看水。東坡望見，觸動了他靈機，道：「有了！」欲待教他對了，誠恐小妹知覺，連累妹夫體面，不好看相。東坡遠遠站著咳嗽一聲，就地下取小小磚片，投向缸中。那水為磚片所激，躍起幾點，撲在少游面上。水中天光月影，紛紛淆亂。少游當下曉悟，遂援筆對云：

　　投石沖開水底天。

　　丫鬟交了第三遍試卷，只聽呀的一聲，房門大開，內又走出一個侍兒，手捧銀壺，將美酒斟於玉盞之內，獻上新郎，口稱：「才子請滿飲三杯，權當花紅賞勞。」少游此時意氣揚揚，連進三盞，丫鬟擁入香房。這一夜，佳人才子，好不稱意。正是：

　　歡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

　　自此夫妻和美，不在話下。後少游宦遊浙中，東坡學士在京，小妹思想哥哥，到京省視。東坡有個禪友，叫做佛印禪師，嘗勸東坡急流勇退。一日寄長歌一篇，東坡看時，卻也寫得怪異，每二字一連，共一百三十對字。你道寫的是甚字？

　　野野　鳥鳥　啼啼　時時　有有　思思　春春　氣氣　桃桃　花花　發發　滿滿　枝枝　鶯鶯　雀雀　相相　呼呼　喚喚　岩岩　畔畔　花花　紅紅　似似　錦錦　屏屏　堪堪　看看　山山　秀秀　麗麗　山山　前前　煙煙　霧霧　起起　清清　浮浮　浪浪　促促　潺潺　湲湲　水水　景景　幽幽　深深　處處　好好　追追　遊遊　傍傍　水水　花花　似似　雪雪　梨梨　花花　光光　皎皎　潔潔　玲玲　瓏瓏　似似　墜墜　銀銀　花花　折折　最最　好好　柔柔　茸茸　溪溪　畔畔　草草　青青　雙雙　蝴蝴　蝶蝶　飛飛　來來　到到　落落　花花　林林　裡裡　鳥鳥　啼啼　叫叫　不不　休休　為為　憶憶　春春　光光　好好　楊楊　柳柳　枝枝　頭頭　春春　色色　秀秀　時時　常常　共共　飲飲　春春　濃濃　酒酒　似似　醉醉　閒閒　行行　春春　色色　裡裡　相相　逢逢　競競　憶憶　遊遊　山山　水水　心心　息息　悠悠　歸歸　去去　來來　休休　役役

　　東坡看了兩三遍，一時念將不出，只是沉吟。小妹取過，一覽了然，便道：「哥哥，此歌有何難解！待妹子念與你聽。」即時朗誦云：

　　野鳥啼，野鳥啼時時有思。有思春氣桃花發，春氣桃花發滿枝。滿枝鶯雀相呼喚，鶯雀相呼喚岩畔。岩畔花紅似錦屏，花紅似錦屏堪看。堪看山山秀麗，秀麗山前煙霧起。山前煙霧起清浮，清浮浪促潺湲水。浪促潺湲水景幽，景幽深處好，深處好追遊。追遊傍水花，傍水花似雪。似雪梨花光皎潔，梨花光皎潔玲瓏。玲瓏似墜銀花折，似墜銀花折最好。最好柔茸溪畔草，柔茸溪畔草青青。雙雙蝴蝶飛來到，蝴蝶飛來到落花。落花林裡鳥啼叫，林裡鳥啼叫不休。不休為憶春光好，為憶春光好楊柳。楊柳枝枝春色秀，春色秀時常共飲。時常共飲春濃酒，春濃酒似醉。似醉閒行春色裡，閒行春色裡相逢。相逢競憶遊山水，競憶遊山水心息。心息悠悠歸去來，歸去來休休役役。

　　東坡聽念，大驚道：「吾妹敏悟，吾所不及！若為男子，官位必遠勝於我矣！」遂將佛印原寫長歌，並小妹所定句讀，都寫出來，做一封兒寄與少游。因述自己再讀不解，小妹一覽而知之故。少游初看佛印所書，亦不能解。後讀小妹之句，如夢初覺，深加愧嘆。答以短歌云：

　　未及梵僧歌，詞重而意複。字字如聯珠，行行如貫玉。

　　想汝惟一覽，顧我勞三復。裁詩思遠寄，因以真類觸。

　　汝其審思之，可表予心曲。

　　短歌後製成疊字詩一首，卻又寫得古怪：

　　　思伊久阻歸期

　　靜　　　　　　憶

　　　轉漏聞時離別

　　少游書信到時，正值東坡與小妹在湖上看採蓮。東坡先拆書看了，遞與小妹，問道：「汝能解否？」小妹道：「此詩乃仿佛印禪師之體也。」即念云：

　　靜思伊久阻歸期，久阻歸期憶別離。憶別離時聞漏轉，時聞漏轉靜思伊。

　　東坡嘆道：「吾妹真絕世聰明人也！今日採蓮勝會，可即事各和一首，寄與少游，使知你我今日之遊。」東坡詩成，小妹亦就。小妹詩云：

　　　蓮人在綠楊津

　　採　　　　　　一

　　　玉嗽聲歌新闕

　　東坡詩云：

　　　花歸去馬如飛

　　賞　　　　　　酒

　　　暮已時醒微力

　　照少游詩念出，小妹疊字詩，道是：

　　採蓮人在綠楊津，在綠楊津一闕新。一闕新歌聲嗽玉，歌聲嗽玉採蓮人。

　　東坡疊字詩，道是：

　　賞花歸去馬如飛，去馬如飛酒力微。酒力微醒時已暮，醒時已暮賞花歸。

　　二詩寄去，少游讀罷，嘆賞不已。其夫婦酬和之詩甚多，不能詳述。後來少游以才名被徵為翰林學士，與二蘇同官。一時郎舅三人，並居史職，古所希有。於是宣仁太后亦聞蘇小妹之才，每每遣內官賜以絹帛或飲饌之類，索他題詠。每得一篇，宮中傳誦，聲播京都。其後小妹先少游而卒，少游思念不置，終身不復娶云。有詩為證：

　　文章自古說三蘇，小妹聰明勝丈夫。

　　三難新郎真異事，一門秀氣世間無。

第01.12卷 佛印師四調琴娘

　　文章落處天須泣，此老已亡吾道窮。

　　才業謾誇生仲達，功名猶繼死姚崇。

　　人間便覺無清氣，海內安能見古風。

　　平日萬篇何所在？六丁收拾上瑤宮。

　　這八句詩是誰做的？是宋理宗皇帝朝一個官人，姓劉名莊，道號後村先生做的。

　　單說那神宗皇帝朝有個翰林學士，姓蘇名軾字子瞻，道號東坡居士，本貫是四川眉州眉山縣人氏。這學士平日結識一個道友，叫做佛印禪師。你道這禪師如何出身？他是江西饒州府浮梁縣人氏，姓謝名端卿，表字覺老，幼習儒書，通古今之蘊；旁通二氏，負博洽之聲。一日應舉到京，東坡學士聞其才名，每與談論，甚相敬愛。屢同詩酒之遊，遂為莫逆之友。忽一日，神宗皇帝因天時亢旱，准了司天臺奏章，特於大相國寺建設一百八分大齋，徵取名僧，宣揚經典，祈求甘雨，以救萬民。命翰林學士蘇軾制就籲天文疏，就命軾充行禮官，主齋。三日前，便要到寺中齋宿。先有內官到寺看閱齋壇，傳言御駕不日親臨。方丈中鋪設御座，一切規模務要十分齊整。把個大相國寺打掃得一塵不染，妝點得萬錦攢花。府尹預先差官四圍把守，不許閒人入寺，恐防不時觸突了聖駕。這都不在話下。

　　卻說謝端卿在東坡學士處聞知此事，問道：「小弟欲兄長挈帶入寺，一瞻御容，不知可否？」東坡那時只合一句回絕了他，何等乾淨！只為東坡要得端卿相伴，遂對他說道：「足下要去，亦有何難？只消扮作侍者模樣，在齋壇上承直。聖駕臨幸時，便得飽看。」謝端卿那時若不肯扮做侍者，也就罷了，只為一時稚氣，遂欣然不辭。先去借辦行頭，裝扮的停停當當，跟隨東坡學士入相國寺來。東坡已自吩咐了主僧，只等報一聲聖駕到來，端卿就頂侍者名色上殿執役。閑時陪東坡在淨室閑講。

　　且說起齋之日，主僧五鼓鳴鐘聚眾。其時香煙繚繞，燈燭輝煌，幡幢五采飄揚，樂器八音嘹亮，法事之盛，自不必說。東坡學士起了香頭，拜了佛像，退坐於僧房之內。早齋方罷，忽傳御駕已到。東坡學士執掌絲綸，日覲天顏，倒也不以為事。慌得謝端卿面上紅熱，心頭突突地跳。矜持了一回，按定心神，來到大雄寶殿，雜於侍者之中，無過是添香剪燭，供食鋪燈。不一時神宗皇帝駕到，東坡學士同眾僧擺班跪迎，進入大殿。內官捧有內府龍香，神宗御手拈香已畢，鋪設淨褥，行三拜禮。主僧引駕到於方丈。神宗登了御座。眾人叩見了畢，神宗誇東坡學士所作文疏之美。東坡學士再拜，口稱不敢。主僧取旨獻茶，捧茶盤的卻是謝端卿。

　　原來端卿因大殿行禮之時，擁擁簇簇，不得仔細瞻仰，特地充作捧茶盤的侍者，直捱到龍座御膝之前。偷眼看聖容時，果然龍鳳之姿，天日之表，天威咫尺，毛骨俱悚，不敢恣意觀瞻，慌忙退步。卻被神宗龍目看見了。只為端卿生得方面大耳，秀目濃眉，身軀偉岸，與其他侍者不同，所以天顏刮目。當下開金口，啟玉言，指著端卿問道：「此侍者何方人氏？在寺幾年了？」主僧先不曾問得備細，一時不能對答。還是謝端卿有量，叩頭奏道：「臣姓謝名端卿，江西饒州府人，新來寺中出家。幸瞻天表，不勝欣幸。」神宗見他應對明敏，龍情大喜，又問：「卿頗通經典否？」端卿奏道：「臣自少讀書，內典也頗知。」神宗道：「卿既通內典，賜卿法名了元，號佛印，就於御前披剃為僧。」那謝端卿的學問，與東坡肩上肩下，他為應舉到京，指望一舉成名，建功立業，如何肯做和尚？常言道「王言如天語」，違背聖旨，罪該萬死。今日玉音吩咐，如何敢說我是假充的侍者，不願為僧？心下十萬分不樂，一時出於無奈，只得叩頭謝恩。

　　當下主僧引端卿重來正殿，參見了如來，然後引至御前，如法披剃。欽賜紫羅袈裟一領，隨駕禮部官取羊皮度牒一道，中書房填寫佛印法名及生身籍貫，奉旨被剃年月，付端卿受領。端卿披了袈裟，紫氣騰騰，分明是一尊肉身羅漢，手捧度牒，重復叩頭謝恩。

　　神宗道：「卿既為僧，即委卿協理齋事。異日精嚴戒律，便可作本寺住持，勿得玷辱宗門，有負朕意！」說罷起駕。東坡和眾僧於寺門之外跪送過了，依然來做齋事，不在話下。

　　從此擱起端卿名字，只稱佛印，眾人都稱為印公。為他是欽賜剃度，好生敬重。原來故宋時最以剃度為重，每度牒一張，要費得千貫錢財方得到手。今日端卿不費分文，得了度牒為僧，若是個真侍者，豈不是千古奇逢，萬分歡喜。只為佛印弄假成真，非出本心，一時勉強出家，有好幾時氣悶不過，後來只在相國寺翻經轉藏，精通佛理，把功名富貴之想，化作清淨無為之業。他原是明悟禪師轉世，根氣不同，所以出儒入墨，如洪爐點雪。東坡學士他是個用世之人，識見各別。他道：「謝端卿本為上京赴舉，我帶他到大相國寺，教他假充侍者，瞻仰天顏，遂爾披剃為僧，卻不是我連累了他！他今在空門枯淡，必有恨我之意。雖然他戒律精嚴，只恐體面上矜持，心中不能無動。」每每於語言之間，微微挑逗。誰知佛印心冷如冰，口堅如鐵，全不見絲毫走作，東坡只是不信。後來東坡為吟詩觸犯了時相，連遭謫貶。到哲宗皇帝元祐年間，復召為翰林學士。其時佛印遊方轉來，仍在大相國寺掛錫，年力尚壯。東坡一見，想起初年披剃之事，遂勸佛印：「若肯還俗出仕，下官當力薦清職。」佛印哪裡肯依！東坡遂嘲之曰：

　　不毒不禿，不禿不毒。轉毒轉禿，轉禿轉毒。

佛印笑而不答。

　　那一日，仲春天氣，學士正在府中閒坐，只見院子來報：「佛印禪師在門首。」學士聽得，教請入來。須臾之間，佛印入到堂上。見學士敘禮畢，教院子點將茶來。茶罷，學士便令院子於後園中灑掃亭軒，邀佛印同到園中，去一座相近後堂的亭子坐定。院子安排酒果肴饌之類。排完，使院子斟酒。

　　二人對酌，酒至三巡。學士道：「筵中無樂，不成歡笑。下官家中有一樂童，令歌數曲，以助筵前之樂。」道罷，便令院子傳言入堂內去。不多時，佛印驀然耳內聽得有人唱詞，真個唱得好！

　　聲清韻美，紛紛塵落雕樑；字正腔真，拂拂風生綺席。若上苑流鶯巧囀，似丹山彩鳳和鳴。詞歌白雪陽春，曲唱清風明月。

　　佛印聽至曲終，道：「奇哉！韓娥之吟，秦青之詞，雖不遏住行雲，也解樑塵撲簇。」東坡道：「吾師何不留一佳作？」

　　佛印道：「請乞紙筆。」學士遂令院子取將文房四寶，放在面前。佛印口中不道，心下自言：「唱卻十分唱得好了，卻不知人物生得如何？」遂拈起筆來，做一詞，詞名《西江月》：

　　窄地重重簾幕，臨風小小亭軒。綠窗朱戶映嬋娟，忽聽歌謳宛轉。既是耳根有分，因何眼界無緣？分明咫尺遇神仙，隔個繡簾不見！

　　佛印寫罷，學士大笑曰：「吾師之詞，所恨不見。」令院子向前把那簾子只一捲，捲起一半。佛印打一看時，只見那女孩兒半截露出那一雙彎彎小腳兒。佛印口中不道，心下思量：「雖是捲簾已半，奈簾鉤低下，終不見他生得如何。」學士道：「吾師既是見了，何惜一詞？」佛印見說，便拈起筆來，又做一詞，詞名《品字令》：

　　覷著腳，想腰肢如削。歌罷遏雲聲，怎得向掌中托。　醉眼不如歸去，強把身心虛霍。幾回欲待去掀簾，猶恐主人惡。

佛印意不盡，又做四句詩道：

　　只聞檀板與歌謳，不見如花似玉眸。

　　焉得好風從地起，倒垂簾卷上金鉤。

　　佛印吟詩罷，東坡大笑，教左右捲上繡簾，喚出那女孩兒。從裡面走出來，看著佛印，道了個深深萬福。那女孩兒端端正正，整容斂袂，立於亭前。佛印把眼一覷，不但唱得好，真個生得好。但見：

　　娥眉淡掃，蓮臉微勻。輕盈真物外之仙，雅淡有天然之態。衣染鮫綃，手持象板，呈露筍指尖長；足步金蓮，行動鳳鞋弓小。臨溪雙洛浦，對月兩嫦娥。好好好，好如天上女；強強強，強似月中仙。

　　東坡喚院子斟酒，叫那女孩兒：「近前來，與吾師把盞。」學士道：「此女小字琴娘，自幼在於府中，善知音樂，能撫七弦之琴，會曉六藝之事。吾師今日既見，何惜佳作？」佛印當時已自八分帶酒，言稱告回。琴娘曰：「禪師且坐，再飲幾杯。」

　　佛印見學士所說，便拿起筆來，又寫一詞，詞名《蝶戀花》：

　　執板嬌娘留客住，初整金釵，十指尖尖露。歌斷一聲天外去，清音已遏行雲住。耳有姻緣能聽事，眼見姻緣，便得當前覷。眼耳姻緣都已是，姻緣別有知何處？

　　佛印寫罷，東坡見了大喜，便喚琴娘就唱此詞勸酒，再飲數杯。佛印大醉，不知詞中語失。天色已晚，學士遂令院子扶入書院內，安排和尚睡了。學士心中暗想：「我一向要勸這和尚還俗出仕，他未肯統口。趁他今日有調戲琴娘之意，若得他與這小妮子上得手時，便是出家不了。那時拿定他破綻，定要他還俗，何怕他不從！好計，好計！」即喚琴娘到於面前道：「你省得那和尚做的詞中意？後兩句道：『眼耳姻緣都已是，姻緣別有知何處？』這和尚不是好人，其中有愛慕你之心。你可今夜到書院內相伴和尚就寢。須要了事，可討執照來。我明日賞你三千貫，作房奩之資。我與你主張，教你出嫁良人。如不了事，明日喚管家婆來，把你決竹篦二十，逐出府門。」

　　琴娘聽罷，嚇得顫做一團，道：「領東人鈞旨。」離了房中，輕移蓮步，懷著羞臉，逕來到書院內。佛印已自大醉，昏迷不省，睡在涼床之上。壁上燈尚明。琴娘無計奈何，坐在和尚身邊，用尖尖玉手去搖那和尚時，一似蜻蜓搖石柱，螻蟻撼大山。和尚鼻息如雷，哪裡搖得覺！

　　話休絮煩。自初更搖起，只要守和尚省覺，直守到五更，也不省。那琴娘心中好慌，不覺兩眼淚下，自思量道：「倘或今夜不了得事，明日乞二十竹篦，逐出府門，卻是怎地好！」爭奈和尚大醉，不了得事。琴娘彈眼淚，卻好彈在佛印臉上。

　　只見那佛印颯然驚覺，閃開眼來，壁上燈尚明。去那燈光之下，只見一個如花似玉女子，坐在身邊。佛印大驚道：「你是誰家女子？深夜至此，有何理說？」琴娘見問，且驚且喜，揣著羞臉，道個萬福道：「賤妾乃日間唱曲之琴娘也，聽得禪師詞中有愛慕賤妾之心，故夤夜前來，無人知覺，欲與吾師效雲雨之歡，萬乞勿拒則個！」

　　佛印聽說罷，大驚曰：「娘子差矣！貧僧夜來感蒙學士見愛，置酒管待，乘醉亂道，此詞豈有他意？娘子可速回。倘有外人見之，無絲有線，吾之清德一旦休矣。」琴娘聽罷，哪裡肯去。佛印見琴娘只管尤殢不肯去，便道：「是了，是了，此必是學士教你苦難我來！吾修行數年，止以詩酒自娛，豈有塵心俗意。你若實對我說，我有救你之心。如是不從，別無區處。」琴娘見佛印如此說罷，眼中垂淚道：「此果是學士使我來。如是吾師肯從賤妾雲雨之歡，明日賞錢三千貫，出嫁良人；如吾師不從，明日喚管家婆決竹篦二十，逐出府門。望吾師周全救我！」道罷，深深便拜。佛印聽罷，呵呵大笑，便道：「你休煩惱！我救你。」遂去書袋內，取出一幅紙，有現成文房四寶在桌上，佛印捻起筆來，做了一支詞，名《浪淘沙》：

　　昨夜遇神仙，也是姻緣。分明醉裡亦如然。睡覺來時渾是夢，卻在身邊。　此事怎生言？豈敢相憐！不曾撫動一條弦。傳與東坡蘇學士，觸處封全。

佛印寫了，意不盡，又做了四句詩：

　　傳與巫山窈窕娘，休將魂夢惱襄王。

　　禪心已作沾泥絮，不逐東風上下狂。

　　當下琴娘得了此詞，逕回堂中呈上學士。學士看罷，大喜，自到書院中，見佛印盤膝坐在椅上。東坡道：「善哉，善哉！真禪僧也！」亦賞琴娘三百貫錢，擇嫁良人。

　　東坡自此將佛印愈加敬重，遂為入幕之賓。雖妻妾在傍，並不迴避。佛印時時把佛理曉悟東坡，東坡漸漸信心。後來東坡臨終不亂，相傳已證正果。至今人猶喚為坡仙，多得佛印點化之力。有詩為證：

　　東坡不能化佛印，佛印反得化東坡。

　　若非佛力無邊大，那得慈航渡愛河！

第01.13卷 勘皮靴單證二郎神

　　柳色初濃，餘寒似水，纖雨如塵。一陣東風，縠紋微皺，碧波粼粼。　仙娥花月精神，奏鳳管鸞簫鬥新。萬歲聲中，九霞杯內，長醉芳春。

　　這首詞調寄《柳梢青》，乃故宋時一個學士所作。單表北宋太祖開基，傳至第八代天子，廟號徽宗，便是神霄玉府虛淨宣和羽士道君皇帝。這朝天子，乃是江南李氏後主轉生。父皇神宗天子，一日在內殿看玩歷代帝王圖像，見李後主風神體態，有蟬脫穢濁、神遊八極之表，再三賞嘆。後來便夢見李後主投身入宮，遂誕生道君皇帝。少時封為端王。從小風流俊雅，無所不能。後因哥哥哲宗天子上仙，群臣扶立端王為天子。即位之後，海內乂安，朝廷無事。

　　道君皇帝頗留意苑囿，宣和元年，遂即京城東北隅，大興工役，鑿池築囿，號壽山銀岳，命宦官梁師成董其事。又命朱勔取三吳二浙三川兩廣珍異花木、瑰奇竹石以進，號曰「花石綱」。竭府庫之積聚，萃天下之伎巧，凡數載而始成。又號為萬歲山。奇花美木，珍禽異獸，充滿其中。飛樓傑閣，雄偉瑰麗，不可勝言。內有玉華殿、保和殿、瑤林殿，大寧閣、天真閣、妙有閣、層巒閣，琳霄亭、騫鳳垂雲亭，說不盡許多景致。時許侍臣蔡京、王黼、高俅、童貫、楊戩、梁師成縱步遊賞，時號「宣和六賊」。有詩為證：

　　瓊瑤錯落密成林，竹檜交加爾有陰。

　　恩許塵凡時縱步，不知身在五雲深。

　　單說保和殿西南，有一座玉真軒，乃是官家第一個寵幸安妃娘娘妝閣，極是造得華麗。金鋪屈曲，玉檻玲瓏，映徹輝煌，心目俱奪。時侍臣蔡京等，賜宴至此，留題殿壁。有詩為證：

　　保和新殿麗秋輝，詔許塵凡到綺闈。

　　雅宴酒酣添逸興，玉真軒內看安妃。

　　不說安妃娘娘寵冠六宮。單說內中有一位夫人，姓韓名玉翹，妙選入宮，年方及笄。玉佩敲磐，羅裙曳雲，體欺皓雪之容光，臉奪芙蓉之嬌艷。只因安妃娘娘三千寵愛偏在一身，韓夫人不沾雨露之恩。時值春光明媚，景色撩人，未免恨起紅茵，寒生翠被。月到瑤階，愁莫聽其鳳管；蟲吟粉壁，怨不寐於鴛衾。既厭曉妝，漸融春思，長吁短嘆，看看惹下一場病來。有詞為證：

　　任東風老去，吹不斷淚盈盈。記春淺春深，春寒春暖，春雨春晴，都斷送佳人命。落花無定挽春心。芳草猶迷舞蝶，綠楊空語流鶯。玄霜著意擣初成，回首失雲英。但如醉如痴，如狂如舞，如夢如驚。香魂至今迷戀，問真仙消息最分明。幾夜相逢何處，清風明月蓬瀛。

　　漸漸香消玉減、柳嚬花困。太醫院診脈，吃下藥去，如水澆石一般。

　　忽一日，道君皇帝在於便殿，敕喚殿前太尉楊戩前來，天語傳宣道：「此位內家，原是卿所進奉。今著卿領去，到府中將息病體。待得痊安，再許進宮未遲。仍著光祿寺每日送膳，太醫院伺候用藥。略有起色，即便奏來。」當下楊戩叩頭領命，即著官身私身搬運韓夫人宮中箱籠裝奩，一應動用什物器皿，用暖輿擡了韓夫人，隨身帶得養娘二人、侍兒二人。一行人簇擁著，都到楊太尉府中。

　　太尉先去對自己夫人說知，出廳迎接。便將一宅分為兩院，收拾西園與韓夫人居住，門上用鎖封著，只許太醫及內家人役往來。太尉夫妻二人，日往候安一次。閑時就封閉了門。門傍留一轉桶，傳遞飲食、消息。正是：

　　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黃鸝空好音。

　　將及兩月，漸覺容顏如舊，飲食稍加。太尉夫妻好生歡喜，辦下酒席，一當起病，一當送行。當日酒至五巡，食供兩套，太尉夫婦開言道：「且喜得夫人貴體無事，萬千之喜。旦晚奏過官裡，選日入宮，未知夫人意下如何？」韓夫人叉手告太尉、夫人道：「氏兒不幸，惹下一天愁緒，臥病兩月，才覺小可。再要於此寬住幾時，伏乞太尉、夫人方便，且未要奏知官裡。只是在此打攪，深為不便。氏兒別有重報，不敢有忘。」太尉、夫人只得應允。

　　過了兩月，卻是韓夫人設酒還席，叫下一名說評話的先生，說了幾回書。節次說及唐朝宣宗宮內，也是一個韓夫人，為因不沾雨露之恩，思量無計奈何，偶向紅葉上題詩一首，流出御溝。詩曰：

　　流水何太急？深宮盡日閑。

　　殷勤謝紅葉，好去到人間。

　　卻得外面一個應試官人，名喚于佑，拾了紅葉，就和詩一首，也從御溝中流將進去。後來那官人一舉成名，天子體知此事，卻把韓夫人嫁與于佑，夫妻百年偕老而終。這裡韓夫人聽到此處，驀上心來，忽地嘆一口氣。口中不語，心下尋思：「若得奴家如此僥倖，也不枉了為人一世！」當下席散，收拾回房。睡至半夜，便覺頭痛眼熱，四肢無力，遍身不疼不癢，無明業火熬煎，依然病倒。這一場病，比前更加沉重。正是：

　　屋漏更遭連夜雨，船遲偏遇打頭風。

　　太尉夫人早來候安，對韓夫人說道：「早是不曾奏過官裡宣取入宮。夫人既到此地，且是放開懷抱，安心調理。且未要把入宮一節，記掛在心。」韓夫人謝道：「感承夫人好意，只是氏兒病入膏肓，眼見得上天遠，入地便近，不能報答夫人厚恩，來生當效犬馬之報。」說罷，一絲兩氣，好傷感人。

　　太尉夫人甚不過意，便道：「夫人休如此說。自古吉人天相，眼下凶星退度，自然貴體無事。但說起來，吃藥既不見效，枉淘壞了身子。不知夫人平日在宮，可有甚願心未經答謝？或者神明見責，也不可知。」韓夫人說道：「氏兒入宮以來，每日愁緒縈絲，有甚心情許下願心？但今日病勢如此，既然吃藥無功，不知此處有何神聖，祈禱極靈，氏兒便對天許下願心，若得平安無事，自當拜還。」太尉夫人說道：「告夫人得知：此間北極佑聖真君，與那清源妙道二郎神，極是靈應。夫人何不設了香案，親口許下保安願心。待得平安，奴家情願陪夫人去賽神答禮。未知夫人意下何如？」韓夫人點頭應允，侍兒們即取香案過來。只是不能起身，就在枕上，以手加額，禱告道：「氏兒韓氏，早年入宮，未蒙聖眷，惹下業緣病症，寄居楊府。若得神靈庇護，保佑氏兒身體康健，情願繡下長幡二首，外加禮物，親詣廟廷頂禮酬謝。」當下太尉夫人，也拈香在手，替韓夫人禱告一回，作別，不提。

　　可霎作怪，自從許下願心，韓夫人漸漸平安無事。將息至一月之後，端然好了。太尉夫人不勝之喜，又設酒起病。太尉夫人對韓夫人說道：「果然是神道有靈，勝如服藥萬倍。卻是不可昧心，負了所許之物。」韓夫人道：「氏兒怎敢負心！目下繡了長幡，還要屈夫人同去了還心願。未知夫人意下何如？」太尉夫人答道：「當得奉陪。」當日席散，韓夫人取出若干物事，製辦賽神禮物，繡下四首長幡。自古道得好：

　　火到豬頭爛，錢到公事辦。

　　憑你世間稀奇作怪的東西，有了錢，那一件做不出來。不消幾日，繡就長幡，用根竹竿叉起，果然是光彩奪目。選了吉日良時，打點信香禮物，官身私身簇擁著兩個夫人，先到北極佑聖真君廟中。廟官知是楊府鈞眷，慌忙迎接至殿上，宣讀疏文，掛起長幡。韓夫人叩齒禮拜。拜畢，左右兩廊遊遍。廟官獻茶。夫人吩咐當道的賞了些銀兩，上了轎簇擁回來。一宿晚景不提。

　　明早又起身，到二郎神廟中。卻惹出一段蹊蹺作怪的事來。正是：

　　情知語是鉤和線，從前釣出是非來。

　　話休煩絮。當下一行人到得廟中。廟官接見，宣疏拈香禮畢。卻好太尉夫人走過一壁廂，韓夫人向前輕輕將指頭挑起銷金黃羅帳幔來。定睛一看，不看時萬事全休，看了時，吃那一驚不小！但見：

　　頭裹金花璞頭，身穿赭衣繡袍，腰繫藍田玉帶，足登飛鳳烏靴。雖然土木形骸，卻也丰神俊雅，明眸皓齒。但少一口氣兒，說出話來。

　　當下韓夫人一見，目眩心搖，不覺口裡悠悠揚揚，漏出一句俏語低聲的話來：「若是氏兒前程遠大，只願將來嫁得一個丈夫，恰似尊神模樣一般，也足稱生平之願。」說猶未了，恰好太尉夫人走過來，說道：「夫人，你卻在此禱告甚麼？」韓夫人慌忙轉口道：「氏兒並不曾說甚麼。」太尉夫人再也不來盤問。遊玩至晚歸家，各自安歇不題。正是：

　　要知心腹事，但聽口中言。

　　卻說韓夫人到了房中，卸去冠服，挽就烏雲，穿上便服，手托香腮，默默無言。心心念念，只是想著二郎神模樣。驀然計上心來，吩咐侍兒們端正香案，到花園中人靜處，對天禱告：「若是氏兒前程遠大，將來嫁得一個丈夫，好像二郎尊神模樣，煞強似入宮之時，受千般淒苦，萬種愁思。」說罷，不覺紛紛珠淚滾下腮邊。拜了又祝，祝了又拜，分明是痴想妄想。不道有這般巧事！韓夫人再三禱告已畢，正待收拾回房，只聽得萬花深處，一聲響喨，見一尊神道，立在夫人面前。但見：

　　龍眉鳳目，皓齒鮮脣，飄飄有出塵之姿，冉冉有驚人之貌。若非閬苑瀛洲客，便是餐霞吸露人。

　　仔細看時，正比廟中所塑二郎神模樣，不差分毫來去。手執一張彈弓，又像張仙送子一般。韓夫人吃驚且喜。驚的是天神降臨，未知是禍是福；喜的是神道歡容笑口，又見他說出話來。便向前端端正正道個萬福，啟朱脣，露玉齒，告道：「既蒙尊神下降，請到房中，容氏兒展敬。」

　　當時二郎神笑吟吟同夫人入房，安然坐下。夫人起居已畢，侍立在前。二郎神道：「早蒙夫人厚禮。今者小神偶然閑步碧落之間，聽得夫人禱告至誠。小神知得夫人仙風道骨，原是瑤池一會中人。只因夫人凡心未靜，玉帝暫謫下塵寰，又向皇宮內苑，享盡人間富貴榮華。謫限滿時，還歸紫府，證果非凡。」韓夫人見說，歡喜無任，又拜禱道：「尊神在上：氏兒不願入宮。若是氏兒前程遠大，將來嫁得一個良人，一似尊神模樣，偕老百年，也不辜負了春花秋月，說甚麼富貴榮華！」二郎神微微笑道：「此亦何難。只恐夫人立志不堅。姻緣分定，自然千里相逢。」說畢起身，跨上檻窗，一聲響喨，神道去了。

　　韓夫人不見便罷，既然見了這般模樣，真是如醉如痴，和衣上床睡了。正是：

　　歡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

　　翻來覆去，一片春心，按納不住。自言自語，想一回，定一回：「適間尊神降臨，四目相視，好不情長！怎地又瞥然而去。想是聰明正直為神，不比塵凡心性，是我錯用心機了！」

　　又想一回道：「是適間尊神丰姿態度，語笑雍容，宛然是生人一般。難道見了氏兒這般容貌，全不動情？還是我一時見不到處，放了他去？算來還該著意溫存，便是鐵石人兒，也告得轉。今番錯過，未知何日重逢！」好生擺脫不下。眼巴巴盼到天明，再做理會。及至天明，又睡著去了。直到傍午，方才起來。

　　當日無情無緒，巴不到晚，又去設了香案，到花園中禱告如前：「若得再見尊神一面，便是三生有幸。」說話之間，忽然一聲響喨，夜來二郎神又立在面前。韓夫人喜不自勝，將一天愁悶，已冰消瓦解了。即便向前施禮，對景忘懷：「煩請尊神入房，氏兒別有衷情告訴。」二郎神喜孜孜堆下笑來，便攜夫人手，共入蘭房。夫人起居已畢。二郎神正中坐下，夫人侍立在前。二郎神道：「夫人分有仙骨，便坐不妨。」夫人便斜身對二郎神坐下。即命侍兒安排酒果，在房中一杯兩盞，看看說出衷腸話來。道不得個：

　　春為茶博士，酒是色媒人。

　　當下韓夫人解佩出湘妃之玉，開脣露漢署之香：「若是尊神不嫌穢褻，暫息天上征輪，少敘人間恩愛。」二郎神欣然應允，攜手上床，雲雨綢繆。夫人傾身陪奉，忘其所以。盤桓至五更。二郎神起身，囑付夫人保重，再來相看，起身穿了衣服，執了彈弓，跨上檻窗，一聲響喨，便無蹤影。

　　韓夫人死心塌地，道是神仙下臨，心中甚喜。只恐太尉夫人催他入宮，只有五分病，裝做七分病，間常不甚十分歡笑。每到晚來，精神炫耀，喜氣生春。神道來時，三杯已過，上床雲雨，至曉便去，非止一日。

　　忽一日，天氣稍涼，道君皇帝分散合宮秋衣，偶思韓夫人，就差內侍捧了旨意，敕賜羅衣一襲，玉帶一圍，到於楊太尉府中。韓夫人排了香案，謝恩禮畢。內侍便道：「且喜娘娘貴體無事。聖上思憶娘娘，故遣賜羅衣玉帶，就問娘娘病勢已痊，須早早進宮。」韓夫人管待使臣，便道：「相煩內侍則個。氏兒病體只去得五分，全賴內侍轉奏，寬限進宮，實為恩便。」內侍應道：「這個有何妨礙？聖上那裡也不少娘娘一個人。入宮時，只說娘娘尚未全好，還須耐心保重便了。」韓夫人謝了內侍作別，不題。

　　到得晚間，二郎神到來，對韓夫人說道：「且喜聖上寵眷未衰，所賜羅衣玉帶，便可借觀。」夫人道：「尊神何以知之？」

　　二郎神道：「小神坐觀天下，立見四方，諒此區區小事，豈有不知之理？」夫人聽說，便一發將出來看。二郎神道：「大凡世間寶物，不可獨享。小神缺少圍腰玉帶。若是夫人肯捨施時，便完成善果。」夫人便道：「氏兒一身已屬尊神，緣分非淺。若要玉帶，但憑尊神拿去。」二郎神謝了。上床歡會。未至五更起身，手執彈弓，拿了玉帶，跨上檻窗，一聲響喨，依然去了。卻不道是：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韓夫人與太尉居止，雖是一宅分為兩院，卻因是內家內人，早晚愈加提防。府堂深穩，料然無閑雜人輒敢擅入。但近日來常見西園徹夜有火，唧唧噥噥，似有人聲息。又見韓夫人精神旺相，喜容可掬。太尉再三躊躕，便對自己夫人說道：「你見韓夫人有些破綻出來麼？」太尉夫人說道：「我也有些疑影。只是府中門禁甚嚴，決無此事，所以坦然不疑。今者太尉既如此說，有何難哉？且到晚間，著精細家人，從屋上扒去，打探消息，便有分曉，也不要錯怪了人。」太尉便道：「言之有理。」當下便喚兩個精細家人，吩咐他如此如此，教他：「不要從門內進去，只把摘花梯子，倚在牆外，待人靜時，直扒去韓夫人臥房，看他動靜，即來報知。此事非同小可的勾當，須要小心在意。」二人領命去了。太尉立等他回報。

　　不消兩個時辰，二人打看得韓夫人房內這般這般，便教太尉屏去左右，方才將所見韓夫人房內坐著一人說話飲酒：「夫人房內聲聲稱是尊神，小人也仔細想來，府中牆垣又高，防閑又密，就有歹人，插翅也飛不進。或者真個是神道也未見得。」太尉聽說，吃那一驚不小，叫道：「怪哉！果然有這等事！你二人休得說謊。此事非同小可。」二人答道：「小人並無半句虛謬。」太尉便道：「此事只許你知我知，不可泄漏了消息。」二人領命去了。太尉轉身對夫人一一說知：「雖然如此，只是我眼見為真。我明晚須親自去打探一番，便看神道怎生模樣。」

　　捱至次日晚間，太尉復喚過昨夜打探二人來，吩咐道：「你兩人著一個同我過去，著一人在此伺候，休教一人知道。」

　　吩咐已畢，太尉便同一人過去，捏腳捏手，輕輕走到韓夫人窗前，向窗眼內把眼一張，果然是房中坐著一尊神道，與二人說不差。便待聲張起來，又恐難得脫身，只得忍氣吞聲，依舊過來，吩咐二人休要與人胡說。轉入房中，對夫人說知就裡：「此必是韓夫人少年情性，把不住心猿意馬，便遇著邪神魍魎，在此污淫天眷，決不是凡人的勾當。便須請法官調治。你須先去對韓夫人說出緣由，待我自去請法官便了。」

　　夫人領命，明早起身，到西園來，韓夫人接見。坐定，茶湯已過，太尉夫人屏去左右，對面論心，便道：「有一句話要對夫人說知。夫人每夜房中，卻是與何人說話，唧唧噥噥，有些風聲，吹到我耳朵裡。只是此事非同小可，夫人須一一說知，只不要隱瞞則個。」韓夫人聽說，滿面通紅，便道：「氏兒夜間房中並沒有人說話。只氏兒與養娘們閒話消遣，卻有甚人倒來這裡！」太尉夫人聽說，便把太尉夜來所見模樣，一一說過。韓夫人嚇得目睜口呆，罔知所措。太尉夫人再三安慰道：「夫人休要吃驚！太尉已去請法官到來作用，便見他是人是鬼。只是夫人到晚間，務要陪個小心，休要害怕。」說罷，太尉夫人自去。韓夫人倒捏著兩把汗。

　　看看至晚，二郎神卻早來了。但是他來時，那彈弓緊緊不離左右。卻說這裡太尉請下靈濟宮林真人手下的徒弟，有名的王法官，已在前廳作法。比至黃昏，有人來報：「神道來了。」法官披衣仗劍，昂然而入，直至韓夫人房前，大踏步進去，大喝一聲：「你是何妖邪！卻敢淫污天眷！不要走，吃吾一劍！」二郎神不慌不忙，便道：「不得無禮！」但見：

　　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嬰孩，弓開如滿月，彈發似流星。

　　當下一彈，正中王法官額角上，流出鮮血來，霍地望後便倒，寶劍丟在一邊。眾人慌忙向前扶起，往前廳去了。那神道也跨上檻窗，一聲響喨，早已不見。當時卻是怎地結果？正是：

　　說開天地怕，道破鬼神驚。

　　卻說韓夫人見二郎神打退了法官，一發道是真仙下降，愈加放心，再也不慌。

　　且說太尉已知法官不濟，只得到賠些將息錢，送他出門。又去請得五岳觀潘道士來。那潘道士專一行持五雷天心正法，再不苟且，又且足智多謀，一聞太尉呼喚，便來相見。太尉免不得將前事一一說知。潘道士便道：「先著人引領小道到西園看他出沒去處，但知是人是鬼。」太尉道：「說得有理。」當時，潘道士別了太尉，先到西園韓夫人臥房，上上下下，看了一會。又請出韓夫人來拜見了，看了他的氣色，轉身對太尉說：「太尉在上，小道看來，韓夫人面上，部位氣色，並無鬼祟相侵，只是一個會妖法的人做作。小道自有處置，也不用書符咒水、打鼓搖鈴，待他來時，小道甕中捉鱉，手到拿來。只怕他識破局面，再也不來，卻是無可奈何。」太尉道：「若得他再也不來，便是乾淨了。我師且留在此，閒話片時則個。」

　　說話的，若是這廝識局知趣，見機而作，恰是斷線鷂子一般，再也不來，落得先前受用了一番，且又完名全節，再去別處利市，有何不美，卻不道是：「得意之事，不可再作，得便宜處，不可再往。」

　　卻說那二郎神畢竟不知是人是鬼。卻只是他嘗了甜頭，不達時務，到那日晚間，依然又來。韓夫人說道：「夜來氏兒一些不知，冒犯尊神。且喜尊神無事，切休見責。」二郎神道：「我是上界真仙，只為與夫人仙緣有分，早晚要度夫人脫胎換骨，白日飛昇。叵耐這蠢物！便有千軍萬馬，怎地近得我！」韓夫人愈加欽敬，歡好倍常。

　　卻說早有人報知太尉。太尉便對潘道士說知。潘道士稟知太尉，低低吩咐一個養娘，教他只以服事為名，先去偷了彈弓，教他無計可施。養娘去了。潘道士結束得身上緊簇，也不披法衣，也不仗寶劍，討了一根齊眉短棍，只教兩個從人，遠遠把火照著，吩咐道：「若是你們怕他彈子來時，預先躲過，讓我自去，看他彈子近得我麼？」二人都暗笑道：「看他說嘴！少不得也中他一彈。」卻說養娘先去，以服事為名，挨挨擦擦，漸近神道身邊。正與韓夫人交杯換盞，不提防他偷了彈弓，藏過一壁廂。這裡從人引領潘道士到得門前，便道：「此間便是。」丟下法官，三步做兩步，躲開去了。

　　卻說潘道士掀開簾子，縱目一觀，見那神道安坐在上。大喝一聲，舞起棍來，匹頭匹腦，一逕打去。二郎神急急取那彈弓時，再也不見，只叫得一聲：「中計！」連忙退去，跨上檻窗。說時遲，那時快，潘道士一棍打著二郎神後腿，卻打落一件物事來。那二郎神一聲響喨，依然向萬花深處去了。潘道士便拾起這件物事來，向燈光下一看，卻是一隻四縫烏皮皂靴，且將去稟覆太尉道：「小道看來，定然是個妖人做作，不干二郎神之事。卻是怎地拿他便好？」太尉道：「有勞吾師，且自請回。我這裡別有措置，自行體訪。」當下酬謝了潘道士去了。結過一邊。

　　太尉自打轎到蔡太師府中，直至書院裡，告訴道如此如此，這般這般：「終不成恁地便罷了！也須吃那廝恥笑，不成模樣！」太師道：「有何難哉！即令著落開封府滕大尹領這靴去作眼，差眼明手快的公人，務要體訪下落，正法施行。」太尉道：「謝太師指教。」太師道：「你且坐下。」即命府中張幹辦火速去請開封府滕大尹到來。

　　起居拜畢，屏去人從，太師與太尉齊聲說道：「帝輦之下，怎容得這等人在此做作！大尹須小心在意，不可怠慢。此是非同小可的勾當。且休要打草驚蛇，吃他走了。」大尹聽說，嚇得面色如土，連忙答道：「這事都在下官身上。」領了皮靴，作別回衙，即便升廳，叫那當日緝捕使臣王觀察過來，喝退左右，將上項事細說了一遍：「與你三日限，要捉這個楊府中做不是的人來見我。休要大驚小怪，仔細體察，重重有賞；不然，罪責不小。」說罷，退廳。王觀察領了這靴，將至使臣房裡，喚集許多做公人，嘆了一口氣，只見：

　　眉頭搭上雙鐄鎖，腹內新添萬斛愁。

　　卻有一個三都捉事使臣姓冉名貴，喚做冉大，極有機變。不知替王觀察捉了幾多疑難公事，王觀察極是愛他。當日冉貴見觀察眉頭不展，面帶憂容，再也不來答擾，只管南天北地、七十三八十四說開了去。王觀察見他們全不在意，便向懷中取出那皮靴向桌上一丟，便道：「我們苦殺是做公人！世上有這等糊塗官府。這皮靴又不會說話，卻限我三日之內，要捉這個穿皮靴在楊府中做不是的人來。你們眾人道是好笑麼？」眾人輪流將皮靴看了一會。到冉貴面前，冉貴也不睬，只說：「難，難，難！官府真個糊塗。觀察，怪不得你煩惱。」

　　那王觀察不聽便罷，聽了之時，說道：「冉大，你也只管說道難，這樁事便恁地干休罷了？卻不難為了區區小子，如何回得大尹的說話？你們眾人都在這房裡撰過錢來使的，卻說是難，難，難！」眾人也都道：「賊情公事還有些捉摸，既然曉得他是妖人，怎地近得他？若是近得他，前日潘道士也捉勾多時了。他也無計奈何，只打得他一隻靴下來。不想我們晦氣，撞著這沒頭緒的官司，卻是真個沒捉處。」

　　當下王觀察先前只有五分煩惱，聽得這篇言語，句句說得有道理，更添上十分煩惱。只見那冉貴不慌不忙，對觀察道：「觀察且休要輸了銳氣。料他也只是一個人，沒有三頭六臂，只要尋他些破綻出來，便有分曉。」即將這皮靴翻來覆去，不落手看了一回。眾人都笑起來，說道：「冉大，又來了，這隻靴又不是一件稀奇作怪、眼中少見的東西，止無過皮兒染皂的，線兒扣縫的，藍布吊裡的，加上楦頭，噴口水兒，弄得緊棚棚好看的。」

　　冉貴卻也不來兜攬，向燈下細細看那靴時，卻是四條縫，縫得甚是緊密。看至靴尖，那一條縫略有些走線。冉貴偶然將小指頭撥一撥，撥斷了兩股線，那皮就有些撬起來。向燈下照照裡面時，卻是藍布托裡。仔細一看，只見藍布上有一條白紙條兒，便伸兩個指頭進去一扯，扯出紙條。仔細看時，不看時萬事全休，看了時，卻如半夜裡拾金寶的一般。那王觀察一見，也便喜從天降，笑逐顏開。

　　眾人爭上前看時，那紙條上面卻寫著：「宣和三年三月五日鋪戶任一郎造。」觀察對冉大道：「今歲是宣和四年。眼見得做這靴時，不上二年光景。只捉了任一郎，這事便有七分。」冉貴道：「如今且不要驚了他。待到天明，著兩個人去，只說大尹叫他做生活，將來一索捆翻，不怕他不招。」觀察道：「道你終是有些見識！」

　　當下眾人吃了一夜酒，一個也不敢散。看看天曉，飛也似差兩個人捉任一郎。不消兩個時辰，將任一郎賺到使臣房裡，翻轉了面皮，一索捆翻：「這廝大膽，做得好事！」把那任一郎嚇了一跳，告道：「有事便好好說。卻是我得何罪，便來捆我？」王觀察道：「還有甚說！這靴兒可不是你店中出來的？」任一郎接著靴，仔細看了一番，告觀察：「這靴兒委是男女做的。卻有一個緣故：我家開下鋪時，或是官員府中定製的，或是使客往來帶出去的，家裡都有一本坐簿，上面明寫著某年某月某府中差某幹辦來定製做造。就是皮靴裡面，也有一條紙條兒，字號與坐簿上一般的。觀察不信，只消割開這靴，取出紙條兒來看，便知端的。」

　　王觀察見他說著海底眼，便道：「這廝老實，放了他好好與他講。」當下放了任一郎，便道：「一郎休怪，這是上司差遣，不得不如此。」就將紙條兒與他看。任一郎看了道：「觀察，不打緊。休說是一兩年間做的，就是四五年前做的，坐薄還在家中，卻著人同去取來對看，便有分曉。」當時又差兩個人，跟了任一郎，腳不點地，到家中取了簿子，到得使臣房裡。

　　王觀察親自從頭檢看，看至三年三月五日，與紙條兒上字號對照相同。看時，吃了一驚，做聲不得。卻是蔡太師府中張幹辦來定製的。王觀察便帶了任一郎，取了皂靴，執了坐簿，火速到府廳回話。此是大尹立等的勾當，即便出至公堂。王觀察將上項事說了一遍，又將簿子呈上，將這紙條兒親自與大尹對照相同。大尹吃了一驚：「原來如此。」當下半疑不信，沉吟了一會，開口道：「恁地時，不干任一郎事，且放他去。」任一郎磕頭謝了自去。大尹又喚轉來吩咐道：「放便放你，卻不許說向外人知道。有人問你時，只把閒話支吾開去，你可小心記著！」任一郎答應道：「小人理會得。」歡天喜地的去了。

　　大尹帶了王觀察、冉貴二人，藏了靴兒簿子，一逕打轎到楊太尉府中來。正值太尉朝罷回來，門吏報覆，出廳相見。

　　大尹便道：「此間不是說話處。」太尉便引至西偏小書院裡，屏去人從，止留王觀察、冉貴二人，到書房中伺候。大尹便將從前事歷歷說了一遍，如此如此：「卻是如何處置？下官未敢擅便。」太尉看了，呆了半晌，想道：「太師，國家大臣，富貴極矣，必無此事。但這隻靴是他府中出來的，一定是太師親近之人，做下此等不良之事。」商量一會，欲待將這靴到太師府中面質一番，誠恐干礙體面，取怪不便。欲待擱起不題，奈事非同小可，曾經過兩次法官，又著落緝捕使臣，拿下任一郎問過，事已張揚。一時糊塗過去，他日事發，難推不知。倘聖上發怒，罪責非小。左思右想，只得吩咐王觀察、冉貴自去。也叫人看轎，著人將靴兒簿子，藏在身邊，同大尹逕奔一處來。正是：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當下太尉、大尹逕往蔡太師府中。門首伺候報覆多時，太師叫喚入來書院中相見。起居茶湯已畢，太師曰：「這公事有些下落麼？」太尉道：「這賊已有主名了，卻是干礙太師面皮，不敢擅去捉他。」太師道：「此事非同小可，我卻如何護短得？」

　　太尉道：「太師便不護短，未免吃個小小驚恐。」太師道：「你且說是誰？直恁地礙難！」太尉道：「乞屏去從人，方敢胡言。」太師即時將從人趕開。太尉便開了文匣，將坐簿呈上與太師檢看過了，便道：「此事須太師爺自家主裁，卻不干外人之事。」太師連聲道：「怪哉，怪哉！」太尉道：「此係緊要公務，休得見怪下官。」太師道：「不是怪你，卻是怪這隻靴來歷不明。」

　　太尉道：「簿上明寫著府中張幹辦定做，並非謊言。」太師道：「此靴雖是張千定造，交納過了，與他無涉。說起來，我府中冠服衣靴履襪等件，各自派一個養娘分掌。或是府中自製造的，或是往來饋送，一出一入的，一一開載明白，逐月繳清報數，並不紊亂。待我調查底簿，便見明白。」即便著人去查那一個管靴的養娘，喚他出來。

　　當下將養娘喚至，手中執著一本簿子。太師問道：「這是我府中的靴兒，如何得到他人手中？即便查來。」當下養娘逐一查檢，看得這靴是去年三月中，自著人製造的，到府不多幾時，卻有一個門生，叫做楊時，便是龜山先生，與太師極相厚的，升了近京一個知縣，前來拜別。因他是道學先生，衣敝履穿，不甚齊整。太師命取圓領一襲、銀帶一圍、京靴一雙、川扇四柄，送他作嗄程。這靴正是太師送與楊知縣的，果然前件開寫明白。太師即便與太尉、大尹看了。二人謝罪道：「恁地又不干太師府中之事！適間言語衝撞，只因公事相逼，萬望太師海涵！」太師笑道：「這是你們分內的事，職守當然，也怪你不得。只是楊龜山如何肯恁地做作？其中還有緣故。如今他任所去此不遠。我潛地喚他來問個分曉。你二人且去，休說與人知道。」二人領命，作別回府不題。

　　太師即差幹辦火速去取楊知縣來。往返兩日，便到京中，到太師跟前。茶湯已畢，太師道：「知縣為民父母，卻恁地這般做作；這是迷天之罪。」將上項事一一說過。楊知縣欠身稟道：「師相在上。某去年承師相厚恩，未及出京，在邸中忽患眼痛。左右傳說，此間有個清源廟道二郎神，極是肸蠁有靈，便許下願心，待眼痛痊安，即往拈香答禮。後來好了，到廟中燒香，卻見二郎神冠服件件齊整，只腳下烏靴綻了，不甚相稱。下官即將這靴捨與二郎神供養去訖。只此是真實語。知縣生平不欺暗室，既讀孔、孟之書，怎敢行盜跖之事。望太師詳察。」太師從來曉得楊龜山是個大儒，怎肯胡做。聽了這篇言語，便道：「我也曉得你的名聲。只是要你來時問個根由，他們才肯心服。」管待酒食，作別了知縣自去，吩咐休對外人泄漏。知縣作別自去。正是：

　　日前不做虧心事，半夜敲門不吃驚。

　　太師便請過楊太尉、滕大尹過來，說開就裡，便道：「恁地又不干楊知縣事，還著開封府用心搜捉便了。」

　　當下大尹做聲不得，仍舊領了靴兒，作別回府，喚過王觀察來吩咐道：「始初有些影響，如今都成畫餅。你還領這靴去，寬限五日，務要捉得賊人回話。」當下王觀察領這差使，好生愁悶，便到使臣房裡，對冉貴道：「你看我晦氣！千好萬好，全仗你跟究出任一郎來。既是太師府中事體，我只道官官相護，就了其事。卻如何從新又要這個人來，卻不道是生菜鋪中沒買他處！我想起來，既是楊知縣捨與二郎神，只怕真個是神道一時風流興發，也不見得。怎生地討個證據回覆大尹？」冉貴道：「觀察不說，我也曉得不干任一郎事，也不干蔡太師、楊知縣事。若說二郎神所為，難道神道做這等虧心行當不成？一定是廟中左近妖人所為。還到廟前廟後，打探些風聲出來。捉得著，觀察休歡喜；捉不著，觀察也休煩惱。」觀察道：「說得是。」即便將靴兒與冉貴收了。

　　冉貴卻裝了一條雜貨擔兒，手執著一個玲瓏璫瑯的東西，叫做個驚閨，一路搖著，逕奔二郎神廟中來。歇了擔兒，拈了香，低低祝告道：「神明鑒察，早早保佑冉貴捉了楊府做不是的，也替神道洗清了是非。」拜罷，連討了三個籤，都是上上大吉。冉貴謝了出門，挑上擔兒，廟前廟後，轉了一遭，兩隻眼東觀西望，再也不閉。看看走至一處，獨扇門兒，門傍卻是半窗，門上掛一頂半新半舊斑竹簾兒，半開半掩，只聽得叫聲：「貨賣過來！」冉貴聽得叫，回頭看時，卻是一個後生婦人，便道：「告小娘子，叫小人有甚事？」婦人道：「你是收買雜貨的，卻有一件東西在此，胡亂賣幾文與小廝買嘴吃。你用得也用不得？」冉貴道：「告小娘子，小人這個擔兒，有名的叫做百納倉，無有不收的。你且把出來看。」婦人便叫小廝拖出來與公公看。當下小廝拖出甚麼東西來？正是：

　　鹿迷秦相應難辨，蝶夢莊周未可知。

　　當下拖出來的，卻正是一隻四縫皮靴，與那前日潘道士打下來的一般無二。冉貴暗暗喜不自勝，便告小娘子：「此是不成對的東西，不值甚錢。小娘子實要許多？只是不要把話來說遠了。」婦人道：「胡亂賣幾文與小廝們買嘴吃，只憑你說罷了。只是要公道些。」冉貴便去便袋裡摸一貫半錢來，便交與婦人道：「只恁地肯賣便收去了。不肯時，勉強不得。正是一物不成，兩物見在。」婦人說：「甚麼大事，再添些罷。」冉貴道：「添不得。」挑了擔兒就走。小廝就哭起來，婦人只得又叫回冉貴來道：「多少添些，不打甚緊。」冉貴又去摸出二十文錢來道：「罷，罷，貴了，貴了！」取了靴兒，往擔內一丟，挑了便走，心中暗喜：「這事已有五分了！且莫要聲張，還要細訪這婦人來歷，方才有下手處。」是晚，將擔子寄與天津橋一個相識人家，轉到使臣房裡。王觀察來問時，只說還沒有消息。

　　到次日，吃了早飯，再到天津橋相識人家，取了擔子，依先挑到那婦人門首。只見他門兒鎖著，那婦人不在家裡了。冉貴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歇了擔子，捱門兒看去。只見一個老漢坐著個矮凳兒，在門首將稻草打繩。冉貴陪個小心，問道：「伯伯，借問一聲。那左首住的小娘子，今日往哪裡去了？」老漢住了手，擡頭看了冉貴一看，便道：「你問他怎麼！」冉貴道：「小子是賣雜貨的。昨日將錢換那小娘子舊靴一隻，一時間看不仔細，換得虧本了，特地尋他退還討錢。」老漢道：「勸你吃虧些罷！那雌兒不是好惹的。他是二郎廟裡廟官孫神通的親表子。那孫神通一身妖法，好不利害！這舊靴一定是神道替下來，孫神通把與表子換些錢買果兒吃的。今日那雌兒往外婆家去了。他與廟官結識，非止一日。不知甚麼緣故，有兩三個月忽然生疏，近日又漸漸來往了。你若與他倒錢，定是不肯，惹毒了他，對孤老說了，就把妖術禁你，你卻奈何他不得！」冉貴道：「原來恁地，多謝伯伯指教。」

　　冉貴別了老漢，復身挑了擔子，嘻嘻的喜容可掬，走回使臣房裡來。王觀察迎著問道：「今番想得了利市了？」冉貴道：「果然，你且取出前日那隻靴來我看。」王觀察將靴取出。冉貴將自己換來這隻靴比照一下，毫釐不差。王觀察忙問道：「你這靴哪裡來的？」冉貴不慌不忙，數一數二，細細分剖出來：「我說不干神道之事，眼見得是孫神通做下的不是！便不須疑！」王觀察歡喜的沒入腳處，連忙燒了利市，執杯謝了冉貴：「如今怎地去捉？只怕漏了風聲，那廝走了，不是耍處？」

　　冉貴道：「有何難哉！明日備了三牲禮物，只說去賽神還願。到了廟中，廟主自然出來迎接。那時擲盞為號，即便捉了，不費一些氣力。」觀察道：「言之有理。也還該稟知大尹，方去捉人。」當下王觀察稟過大尹，大尹也喜道：「這是你們的勾當。只要小心在意，休教有失。我聞得妖人善能隱形遁法，可帶些法物去，卻是豬血、狗血、大蒜、臭屎，把他一灌，再也出豁不得。」王觀察領命，便去備了法物。

　　過了一夜，明晨早到廟中，暗地著人帶了四般法物，遠遠伺候，捉了人時，便前來接應。吩咐已了，王觀察卻和冉貴換了衣服，眾人簇擁將來，到殿上拈香。廟官孫神通出來接見。宣讀疏文夫至四五句，冉貴在傍斟酒，把酒盞望下一擲，眾人一齊動手，捉了廟官。正是：

　　渾似皂雕追紫燕，真如猛虎啖羊羔。

　　再把四般法物劈頭一淋。廟官知道如此作用，隨你潑天的神通，再也動彈不得。一步一棍，打到開封府中來。

　　府尹聽得捉了妖人，即便升廳，大怒喝道：「叵耐這廝！帝輦之下，輒敢大膽，興妖作怪，淫污天眷，奸騙寶物，有何理說！」

　　當下孫神通初時抵賴，後來加起刑法來，料道脫身不得，只得從前一一招了，招稱：「自小在江湖上學得妖法，後在二郎廟出家，用錢夤緣作了廟官。為因當日在廟中聽見韓夫人禱告，要嫁得一個丈夫，一似二郎神模樣。不合輒起奸心，假扮二郎神模樣，淫污天眷，騙得玉帶一條。只此是實。」

　　大尹叫取大枷枷了，推向獄中，教禁子好生在意收管，須要請旨定奪。當下疊成文案，先去稟明了楊太尉。太尉即同到蔡太師府中商量，奏知道君皇帝，倒了聖旨下來：「這廝不合淫污天眷，奸騙寶物，准律凌遲處死，妻子沒入官。追出原騙玉帶，尚未出笏，仍歸內府。韓夫人不合輒起邪心，永不許入內，就著楊太尉做主，另行改嫁良民為婚。」當下韓氏好一場惶恐，卻也了卻想思債，得遂平生之願。後來嫁得一個在京開官店的遠方客人，說過不帶回去的。那客人兩頭往來，盡老百年而終。這是後話。

　　開封府就取出廟官孫神通來，當堂讀了明斷，貼起一片蘆席，明寫犯由，判了一個剮字，推出市心，加刑示眾。正是：

　　從前作過事，沒興一齊來。

　　當日看的真是挨肩疊背。監斬官讀了犯由，劊子叫起惡殺都來。一齊動手，剮了孫神通，好場熱鬧。原係京師老郎傳流，至今編入野史。正是：

　　但存夫子三分禮，不犯蕭何六尺條。

　　自古奸淫應橫死，神通縱有不相饒。

第01.14卷 鬧樊樓多情周勝仙

　　太平時節日偏長，處處笙歌入醉鄉。

　　聞說鸞輿且臨幸，大家拭目待君王。

　　這四句詩乃詠御駕臨幸之事。從來天子建都之處，人傑地靈，自然名山勝水，湊著賞心樂事。如唐朝，便有個曲江池；宋朝，便有個金明池，都有四時美景，傾城士女王孫、佳人才子，往來遊玩。天子也不時駕臨，與民同樂。

　　如今且說那大宋徽宗朝年，東京金明池邊，有座酒樓，喚作樊樓。這酒樓有個開酒肆的范大郎，兄弟范二郎未曾有妻室。時值春末夏初，金明池遊人賞玩作樂。那范二郎因去遊賞，見佳人才子如蟻。行到了茶坊裡來，看見一個女孩兒，方年二九，生得花容月貌。這范二郎立地多時，細看那女子，生得：

　　色色易迷難拆。隱深閨，藏柳陌。足步金蓮，腰肢一捻，嫩臉映桃紅，香肌暈玉白。嬌姿恨惹狂童，情態愁牽艷客。芙蓉帳裡作鸞凰，雲雨此時何處覓？

　　原來情色都不由你。那女子在茶坊裡，四目相視，俱各有情。這女孩兒心裡暗暗地喜歡，自思量道：「若是我嫁得一個似這般子弟，可知好哩。今日當面挫過，再來哪裡去討？」正思量道：「如何著個道理和他說話？問他曾娶妻也不曾？」那跟來女使和嬭子，都不知許多事。你道好巧！只聽得外面水桶響，女孩兒眉頭一縱，計上心來，便叫：「賣水的，你傾些甜蜜蜜的糖水來。」那人傾一盞糖水在銅盂兒裡，遞與那女子。

　　那女子接得在手，才上口一呷，便把那個銅盂兒望空打一丟，便叫：「好好！你卻來暗算我！你道我是兀誰？」那范二聽得道：「我且聽那女子說。」那女孩兒道：「我是曹門里周大郎的女兒，我的小名叫作勝仙小娘子，年一十八歲，不曾吃人暗算。你今卻來算我！我是不曾嫁的女孩兒。」這范二自思量道：「這言語蹺蹊，分明是說與我聽。」這賣水的道：「告小娘子，小人怎敢暗算！」女孩兒道：「如何不是暗算我？盞子裡有條草。」賣水的道：「也不為利害。」女孩兒道：「你待算我喉嚨，卻恨我爹爹不在家裡。我爹若在家，與你打官司。」嬭子在旁邊道：「卻也叵耐這廝！」茶博士見裡面鬧吵，走入來道：「賣水的，你去把那水好好挑出來。」

　　對面范二郎道：「他既暗遞與我，我如何不回他？」隨即也叫：「賣水的，傾一盞甜蜜蜜糖水來。」賣水的便傾一盞糖水在手，遞與范二郎。二郎接著盞子，吃一口水，也把盞子望空一丟，大叫起來道：「好好！你這個人真個要暗算人！你道我是兀誰？我哥哥是樊樓開酒店的，喚作范大郎，我便喚作范二郎，年登一十九歲，未曾吃人暗算。我射得好弩，打得好彈，兼我不曾娶渾家。」賣水的道：「你不是風！是甚意思，說與我知道？指望我與你做媒？你便告到官司，我是賣水，怎敢暗算人！」范二郎道：「你如何不暗算？我的盂兒裡，也有一根草葉。」女孩兒聽得，心裡好喜歡。茶博士入來，推那賣水的出去。女孩兒起身來道：「俺們回去休。」看著那賣水的道：「你敢隨我去？」這子弟思量道：「這話分明是教我隨他去。」只因這一去，惹出一場沒頭腦官司。正是：

　　言可省時休便說，步宜留處莫胡行。

　　女孩兒約莫去得遠了，范二郎也出茶坊，遠遠地望著女孩兒去。只見那女子轉步，那范二郎好喜歡，直到女子住處。

　　女孩兒入門去，又推起簾子出來望。范二郎心中越喜歡。女孩兒自入去了。范二郎在門前一似失心風的人盤旋，走來走去，直到晚方才歸家。

　　且說女孩兒自那日歸家，點心也不吃，飯也不吃，覺得身體不快。做娘的慌問迎兒道：「小娘子不曾吃甚生冷？」迎兒道：「告媽媽，不曾吃甚。」娘見女兒幾日只在床上不起，走到床邊問道：「我兒害甚的病？」女孩兒道：「我覺有些渾身痛，頭疼，有一兩聲咳嗽。」

　　周媽媽欲請醫人來看女兒，爭奈員外出去未歸，又無男子漢在家，不敢去請。迎兒道：「隔一家有個王婆，何不請來看小娘子？他喚作王百會，與人收生、做針線、做媒人，又會與人看脈，知人病輕重。鄰里家有些些事都凂他。」周媽媽便令迎兒去請得王婆來。見了媽媽，說女兒從金明池走了一遍，回來就病倒的因由。王婆道：「媽媽不須說得，待老媳婦與小娘子看脈自知。」周媽媽道：「好！好！」

　　迎兒引將王婆進女兒房裡。小娘子正睡哩，開眼叫聲：「少禮。」王婆道：「穩便！老媳婦與小娘子看脈則個。」小娘子伸出手臂來，教王婆看了脈，道：「娘子害的是頭疼渾身痛，覺得懨懨地惡心。」小娘子道：「是也。」王婆道：「是否？」小娘子道：「又有兩聲咳嗽。」王婆不聽得萬事皆休，聽了道：「這病蹺蹊！如何出去走了一遭，回來卻便害這般病！」王婆看著迎兒、嬭子道：「你們且出去，我自問小娘子則個。」迎兒和嬭子自出去。

　　王婆對著女孩兒道：「老媳婦卻理會得這病！」女孩兒道：「婆婆，你如何理會得？」王婆道：「你的病喚作心病。」女孩兒道：「如何是心病？」王婆道：「小娘子，莫不見了甚麼人，歡喜了，卻害出這病來？是也不是？」女孩兒低著頭兒叫：「沒。」王婆道：「小娘子，實對我說。我與你做個道理，救了你性命。」那女孩兒聽得說話投機，便說出上件事來：「那子弟喚作范二郎。」王婆聽了道：「莫不是樊樓開酒店的范二郎？」那女孩兒道：「便是。」

　　王婆道：「小娘子休要煩惱，別人時老身便不認得，若說范二郎，老身認得他的哥哥嫂嫂，不可得的好人。范二郎好個伶俐子弟，他哥哥見教我與他說親。小娘子，我教你嫁范二郎，你要也不要？」女孩兒笑道：「可知好哩！只怕我媽媽不肯。」王婆道：「小娘子放心，老身自有個道理，不須煩惱。」女孩兒道：「若得恁地時，重謝婆婆。」

　　王婆出房來，叫媽媽道：「老媳婦知得小娘子病了。」媽媽道：「我兒害甚麼病？」王婆道：「要老身說，且告三杯酒吃了卻說。」媽媽道：「迎兒，安排酒來請王婆。」

　　媽媽一頭請他吃酒，一頭問婆婆：「我女兒害甚麼病？」王婆把小娘子說的話一一說了一遍。媽媽道：「如今卻是如何？」王婆道：「只得把小娘子嫁與范二郎。若還不肯嫁與他，這小娘子病難醫。」

　　媽媽道：「我大郎不在家，須使不得。」王婆道：「告媽媽，不若與小娘子下了定，等大郎歸後，卻做親，且眼下救小娘子性命。」媽媽允了道：「好好，怎地作個道理？」王婆道：「老媳婦就去說，回來便有消息。」

　　王婆離了周媽媽家，取路逕到樊樓來，見范大郎正在櫃身裡坐。王婆叫聲：「萬福。」大郎還了禮道：「王婆婆，你來得正好。我卻待使人來請你。」王婆道：「不知大郎喚老媳婦作甚麼？」大郎道：「二郎前日出去歸來，晚飯也不吃，道：『身體不快。』我問他哪裡去來？他道：『我去看金明池。』直至今日不起，害在床上，飲食不進。我待來請你看脈。」范大娘子出來與王婆相見了，大娘子道：「請婆婆看叔叔則個。」王婆道：「大郎、大娘子不要入來，老身自問二郎，這病是甚的樣起？」范大郎道：「好好！婆婆自去看，我不陪你了。」

　　王婆走到二郎房裡，見二郎睡在床上，叫聲：「二郎，老媳婦在這裡。」范二郎閃開眼道：「王婆婆，多時不見，我性命休也。」王婆道：「害甚病便休？」二郎道：「覺頭疼惡心，有一兩聲咳嗽。」王婆笑將起來。二郎道：「我有病，你卻笑我！」王婆道：「我不笑別的，我得知你的病了。不害別病，你害曹門里周大郎女兒；是也不是？」二郎被王婆道著了，跳起來道：「你如何得知？」王婆道：「他家教我來說親事。」范二郎不聽得說萬事皆休，聽得說好喜歡。正是：

　　人逢喜信精神爽，話合心機意趣投。

　　當下同王婆廝趕著出來，見哥哥嫂嫂。哥哥見兄弟出來，道：「你害病卻便出來？」二郎道：「告哥哥，無事了也。」哥嫂好快活。王婆對范大郎道：「曹門里周大郎家，特使我來說二郎親事。」大郎歡喜。

　　話休絮煩。兩下說成了，下了定禮，都無別事。范二郎閑時不著家，從下了定，便不出門，與哥哥照管店裡。且說那女孩兒閑時不作針線，從下了定，也肯作活。兩個心安意樂，只等周大郎歸來做親。

　　三月間下定，直等到十一月間，等得周大郎歸家。鄰里親戚都來置酒洗塵，不在話下。到次日，周媽媽與周大郎說知上件事。周大郎道：「定了未？」媽媽道：「定了也。」周大郎聽說，雙眼圓睜，看著媽媽罵道：「打脊老賤人！得誰言語，擅便說親！他高殺也只是個開酒店的。我女兒怕沒大戶人家對親，卻許著他！你倒了志氣，幹出這等事，也不怕人笑話。」

　　正恁的罵媽媽，只見迎兒叫：「媽媽，且進來救小娘子。」媽媽道：「作甚？」迎兒道：「小娘子在屏風後，不知怎地氣倒在地。」慌得媽媽一步一跌，走向前來，看那女孩兒。倒在地下：

　　未知性命如何，先見四肢不舉。

　　從來四肢百病，惟氣最重。原來女孩兒在屏風後聽得做爺的罵娘，不肯教他嫁范二郎，一口氣塞上來，氣倒在地。媽媽慌忙來救。被周大郎牽住，不得他救。罵道：「打脊賊娘！辱門敗戶的小賤人，死便教他死，救他則甚？」迎兒見媽媽被大郎牽住，自去向前，卻被大郎一個漏風掌打在一壁廂，即時氣倒媽媽。迎兒向前救得媽媽蘇醒，媽媽大哭起來。鄰舍聽得周媽媽哭，都走來看。張嫂、鮑嫂、毛嫂、刁嫂，擠上一屋子。原來周大郎平昔為人不近道理，這媽媽甚是和氣，鄰舍都喜他。周大郎看見多人，便道：「家間私事，不必相勸！」鄰舍見如此說，都歸去了。

　　媽媽看女兒時，四肢冰冷。媽媽抱著女兒哭。本是不死，因沒人救，卻死了。周媽媽罵周大郎：「你直恁地毒害！想必你不捨得三五千貫房奩，故意把我女兒壞了性命！」周大郎聽得，大怒道：「你道我不捨得三五千貫房奩，這等奚落我！」周大郎走將出去。周媽媽如何不煩惱：一個觀音也似女兒，又伶俐，又好針線，諸般都好，如何教他不煩惱！

　　離不得周大郎買具棺木，八個人擡來。周媽媽見棺材進門，哭得好苦！周大郎看著媽媽道：「你道我割捨不得三五千貫房奩，你看女兒房裡，但有的細軟，都搬在棺材裡！」只就當時，教仵作人等入了殮，即時使人吩咐管墳園張一郎，兄弟二郎：「你兩個便與我砌坑子。」吩咐了畢。

　　話休絮煩，功德水陸也不做，停留也不停留，只就來日便出喪，周媽媽教留幾日，哪裡拗得過來。早出了喪，埋葬已了，各人自歸。

　　可憐三尺無情土，蓋卻多情年少人。

　　話分兩頭。且說當日一個後生的，年三十餘歲，姓朱名真，是個暗行人，日常慣與仵作的做幫手，也會與人打坑子。

　　那女孩兒入殮及砌坑，都用著他。這日葬了女兒回來，對著娘道：「一天好事投奔我，我來日就富貴了。」娘道：「我兒有甚好事？」那後生道：「好笑，今日曹門里周大郎女兒死了，夫妻兩個爭競道：『女孩兒是爺氣死了。』斗彆氣，約莫有三五千貫房奩，都安在棺材裡。有恁地富貴，如何不去取之？」那作娘的道：「這個事卻不是耍的事。又不是八棒十三的罪過，又兼你爺有樣子。二十年前時，你爺去掘一家墳園，揭開棺材蓋，屍首覷著你爺笑起來。你爺吃了那一驚，歸來過得四五日，你爺便死了。孩兒，你不可去，不是耍的事！」朱真道：「娘，你不得勸我。」去床底下拖出一件物事來把與娘看。娘道：「休把出去罷！原先你爺曾把出去，使得一番便休了。」朱真道：「各人命運不同。我今年算了幾次命，都說我該發財，你不要阻擋我。」

　　你道拖出的是甚物事？原來是一個皮袋，裡面盛著些挑刀斧頭，一個皮燈盞，和那盛油的罐兒，又有一領蓑衣。娘都看了，道：「這蓑衣要他作甚？」朱真道：「半夜使得著。」

　　當日是十一月中旬，卻恨雪下得大。那廝將蓑衣穿起，卻又帶一片，是十來條竹皮編成的，一行帶在蓑衣後面。原來雪裡有腳跡，走一步，後面竹片扒得平，不見腳跡。當晚約莫也是二更左側，吩咐娘道：「我回來時，敲門響，你便開門。」雖則京城鬧熱，城外空闊去處，依然冷靜。況且二更時分，雪又下得大，兀誰出來。

　　朱真離了家，回身看後面時，沒有腳跡。迤邐到周大郎墳邊，到蕭牆矮處，把腳跨過去。你道好巧，原來管墳的養隻狗子。那狗子見個生人跳過牆來，從草窠裡爬出來便叫。朱真日間備下一個油糕，裡面藏了些藥在內。見狗子來叫，便將油糕丟將去。那狗子見丟甚物過來，聞一聞，見香便吃了。

　　只叫得一聲，狗子倒了。朱真卻走近墳邊。那看墳的張二郎叫道：「哥哥，狗子叫得一聲，便不叫了，卻不作怪！莫不有甚做不是的在這裡？起去看一看。」哥哥道：「那做不是的來偷我甚麼？」兄弟道：「卻才狗子大叫一聲便不叫了，莫不有賊？你不起去，我自起去看一看。」

　　那兄弟爬起來，披了衣服，執著槍在手裡，出門去看。朱真聽得有人聲，他悄地把蓑衣解下，捉腳步走到一株楊柳樹邊。那樹好大，遮得正好。卻把斗笠掩著身子和腰，蹭在地下，蓑衣也放在一邊。望見裡面開門，張二走出門外，好冷，叫聲道：「畜生，做甚麼叫？」那張二是睡夢裡起來，被雪雹風吹，吃一驚，連忙把門關了，走入房去，叫：「哥哥，真個沒人。」連忙脫了衣服，把被匹頭兜了道：「哥哥，好冷！」哥哥道：「我說沒人！」約莫也是三更前後，兩個說了半晌，不聽得則聲了。

　　朱真道：「不將辛苦意，難近世間財。」擡起身來，再把斗笠戴了，著了蓑衣，捉腳步到墳邊，把刀撥開雪地。俱是日間安排下腳手，下刀挑開石板下去，到側邊端正了，除下頭上斗笠，脫了蓑衣在一壁廂，去皮袋裡取兩個長針，插在磚縫裡，放上一個皮燈盞，竹筒裡取出火種吹著了，油罐兒取油，點起那燈，把刀挑開命釘，把那蓋天板丟在一壁，叫：「小娘子莫怪，暫借你些個富貴，卻與你作功德。」道罷，去女孩兒頭上便除頭面。有許多金珠首飾，盡皆取下了。只有女孩兒身上衣服，卻難脫。那廝好會，去腰間解下手巾，去那女孩兒脖項上擱起，一頭繫在自脖項上，將那女孩兒衣服脫得赤條條地，小衣也不著。那廝可霎叵耐處，見那女孩兒白淨身體，那廝淫心頓起，按捺不住，奸了女孩兒。你道好怪！只見女孩兒睜開眼，雙手把朱真抱住。怎地出豁？正是：

　　曾觀《前定錄》，萬事不由人。

　　原來那女兒一心牽掛著范二郎，見爺的罵娘，鬥彆氣死了。死不多日，今番得了陽和之氣，一靈兒又醒將轉來。朱真吃了一驚。見那女孩兒叫聲：「哥哥，你是兀誰？」朱真那廝好急智，便道：「姐姐，我特來救你。」女孩兒擡起身來，便理會得了。一來見身上衣服脫在一壁，二來見斧頭刀仗在身邊，如何不理會得？朱真欲待要殺了，卻又捨不得。那女孩兒道：「哥哥，你救我去見樊樓酒店范二郎，重重相謝你。」朱真心中自思，別人兀自壞錢取渾家，不能得恁地一個好女兒。救將歸去，卻是兀誰得知。朱真道：「且不要慌，我帶你家去，教你見范二郎則個。」女孩兒道：「若見得范二郎，我便隨你去。」

　　當下朱真把些衣服與女孩兒著了，收拾了金銀珠翠物事衣服包了，把燈吹滅，傾那油入那油罐兒裡，收了行頭，揭起斗笠，送那女子上來。朱真也爬上來，把石頭來蓋得沒縫，又捧些雪鋪上。卻教女孩兒上脊背來，把蓑衣著了，一手挽著皮袋，一手綰著金珠物事，把斗笠戴了，迤邐取路，到自家門前，把手去門上敲了兩三下。那娘的知是兒子回來，放開了門。朱真進家中，娘的吃一驚道：「我兒，如何屍首都馱回來？」朱真道：「娘不要高聲。」放下物件行頭，將女孩兒入到自己臥房裡面。

　　朱真提起一把明晃晃的刀來，覷著女孩兒道：「我有一件事和你商量。你若依得我時，我便將你去見范二郎。你若依不得我時，你見我這刀麼？砍你做兩段。」女孩兒慌道：「告哥哥，不知教我依甚的事？」朱真道：「第一，教你在房裡不要則聲，第二，不要出房門。依得我時，兩三日內，說與范二郎。若不依我，殺了你！」女孩兒道：「依得，依得。」

　　朱真吩咐罷，出房去與娘說了一遍。

　　話休絮煩。夜間離不得伴那廝睡。一日兩日，不得女孩兒出房門。那女孩兒問道：「你曾見范二郎麼？」朱真道：「見來。范二郎為你害在家裡，等病好了，卻來取你。」

　　自十一月二十日頭至次年正月十五日，當日晚朱真對著娘道：「我每年只聽得鰲山好看，不曾去看，今日去看則個，到五更前後，便歸。」朱真吩咐了，自入城去看燈。

　　你道好巧！約莫也是更盡前後，朱真的老娘在家，只聽得叫「有火」！急開門看時，是隔四五家酒店裡火起，慌殺娘的，急走入來收拾。女孩兒聽得，自思道：「這裡不走，更待何時！」走出門首，叫婆婆來收拾。娘的不知是計，入房收拾。

　　女孩兒從熱鬧裡便走，卻不認得路，見走過的人，問道：「曹門里在哪裡？」人指道：「前面便是。」迤邐入了門，又問人：「樊樓酒店在哪裡？」人說道：「只在前面。」女孩兒好慌。若還前面遇見朱真，也沒許多話。

　　女孩兒迤邐走到樊樓酒店，見酒博士在門前招呼。女孩兒深深地道個萬福。酒博士還了喏道：「小娘子沒甚事？」女孩兒道：「這裡莫是樊樓？」酒博士道：「這裡便是。」女孩兒道：「借問則個，范二郎在哪裡麼？」酒博士思量道：「你看二郎！直引得光景上門。」酒博士道：「在酒店裡的便是。」

　　女孩兒移身直到櫃邊，叫道：「二郎萬福！」范二郎不聽得都休，聽得叫，慌忙走下櫃來，近前看時，吃了一驚，連聲叫：「滅，滅！」女孩兒道：「二哥，我是人，你道是鬼？」范二郎如何肯信？一頭叫：「滅，滅！」一隻手扶著凳子。卻恨凳子上有許多湯桶兒，慌忙用手提起一支湯桶兒來，覷著女子臉上丟將過去。你道好巧！去那女孩兒太陽上打著。大叫一聲，匹然倒地。慌殺酒保，連忙走來看時，只見女孩兒倒在地下。性命如何？正是：

　　小園昨夜東風惡，吹折江梅就地橫。

　　酒博士看那女孩兒時，血浸著死了。范二郎口裡兀自叫：「滅，滅！」范大郎見外頭鬧吵，急走出來看了，只聽得兄弟叫：「滅，滅！」大郎問兄弟：「如何作此事？」良久定醒。問：「做甚打死他？」二郎道：「哥哥，他是鬼！曹門里販海周大郎的女兒。」大郎道：「他若是鬼，須沒血出，如何計結？」去酒店門前鬨動有二三十人看，即時地方便入來捉范二郎。

　　范大郎對眾人道：「他是曹門里周大郎的女兒，十一月已自死了。我兄弟只道他是鬼，不想是人，打殺了他。我如今也不知他是人是鬼。你們要捉我兄弟去，容我請他爺來看屍則個。」眾人道：「既是恁地，你快去請他來。」

　　范大郎急急奔到曹門里周大郎門前，見個嬭子問道：「你是兀誰？」范大郎道：「樊樓酒店范大郎在這裡，有些急事，說聲則個。」嬭子即時入去請。不多時，周大郎出來，相見罷。范大郎說了上件事，道：「敢煩認屍則個，生死不忘。」周大郎也不肯信。范大郎閑時不是說謊的人。周大郎同范大郎到酒店前看見也呆了，道：「我女兒已死了，如何得再活？有這等事！」那地方不容范大郎分說，當夜將一行人拘鎖，到次早解入南衙開封府。

　　包大尹看了解狀，也理會不下，權將范二郎送獄司監候。一面相屍，一面下文書行使臣房審實。作公的一面差人去墳上掘起看時，只有空棺材。問管墳的張一、張二，說道：「十一月間，雪下時，夜間聽得狗子叫。次早開門看，只見狗子死在雪裡，更不知別項因依。」把文書呈大尹。

　　大尹焦躁，限三日要捉上件賊人。展個兩三限，並無下落。好似：

　　金瓶落井全無信，鐵槍磨針尚少功。

　　且說范二郎在獄司間想：「此事好怪！若說是人，他已死過了，見有入殮的仵作及墳墓在彼可證；若說是鬼，打時有血，死後有屍，棺材又是空的。」輾轉尋思，委決不下，又想道：「可惜好個花枝般的女兒！若是鬼，倒也罷了；若不是鬼，可不枉害了他性命！」夜裡翻來覆去，想一會，疑一會，轉睡不著。直想到茶坊裡初會時光景，便道：「我那日好不著迷哩！四目相視，急切不能上手。不論是鬼不是鬼，我且慢慢裡商量，直恁性急，壞了他性命，好不罪過！如今陷於縲紲，這事又不得明白，如何是了！悔之無及！」轉悔轉想，轉想轉悔。

　　捱了兩個更次，不覺睡去。夢見女子勝仙，濃妝而至。范二郎大驚道：「小娘子原來不死。」小娘子道：「打得偏些，雖然悶倒，不曾傷命。奴兩遍死去，都只為官人。今日知道官人在此，特特相尋，與官人了其心願。休得見拒，亦是冥數當然。」范二郎忘其所以，就和他雲雨起來。枕席之間，歡情無限。事畢，珍重而別。

　　醒來方知是夢，越添了許多想悔。次夜亦復如此。到第三夜又來，比前愈加眷戀，臨去告訴道：「奴陽壽未絕。今被五道將軍收用。奴一心只憶著官人，泣訴其情，蒙五道將軍可憐，給假三日。如今限期滿了，若再遲延，必遭呵斥。奴從此與官人永別。官人之事，奴已拜求五道將軍，但耐心，一月之後，必然無事。」范二郎自覺傷感，啼哭起來。

　　醒了，記起夢中之言，似信不信。剛剛一月三十個日頭，只見獄卒奉大尹鈞旨，取出范二郎赴獄司勘問。

　　原來開封府有一個常賣董貴，當日綰著一個籃兒，出城門外去，只見一個婆子在門前叫常賣，把著一件物事遞與董貴。是甚的？是一朵珠子結成的梔子花。那一夜朱真歸家，失下這朵珠花。婆婆私下撿得在手，不理會得值幾錢，要賣一兩貫錢作私房。董貴道：「要幾錢？」婆子道：「胡亂。」董貴道：「還你兩貫。」婆子道：「好。」董貴還了錢，逕將來使臣房裡，見了觀察，說道恁地。

　　即時觀察把這朵梔子花逕來曹門里，教周大郎、周媽媽看，認得是女兒臨死帶去的。即時差人捉婆子。婆子說：「兒子朱真不在。」當時搜捉朱真不見，卻在桑家瓦里看耍，被作公的捉了，解上開封府。包大尹送獄司勘問上件事情，朱真抵賴不得，一一招伏。

　　當案薛孔目初擬朱真劫墳當斬，范二郎免死，刺配牢城營，未曾呈案。其夜夢見一神如五道將軍之狀，怒責薛孔目曰：「范二郎有何罪過，擬他刺配！快與他出脫了。」薛孔目醒來，大驚，改擬范二郎打鬼，與人命不同，事屬怪異，宜逕行釋放。包大尹看了，都依擬。范二郎歡天喜地回家。後來娶妻，不忘周勝仙之情，歲時到五道將軍廟中燒紙祭奠。有詩為證：

　　情郎情女等情痴，只為情奇事亦奇。

　　若把無情有情比，無情翻似得便宜。

第01.15卷 赫大卿遺恨鴛鴦縧

　　皮包血肉骨包身，強作嬌妍誑惑人。

　　千古英雄皆坐此，百年同是一坑塵。

　　這首詩乃昔日性如子所作，單戒那淫色自戕的。論來好色與好淫不同，假如古詩云：「一笑傾人城，再笑傾人國。豈不顧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此謂之好色。若是不擇美惡，以多為勝，如俗語所云：「石灰布袋，到處留跡。」其色何在？但可謂之好淫而已。

　　然雖如此，在色中又有多般。假如張敞畫眉，相如病渴，雖為儒者所譏，然夫婦之情，人倫之本，此謂之正色。又如嬌妾美婢，倚翠偎紅，金釵十二行，錦障五十里；櫻桃楊柳，歌舞擅場，碧月紫雲，風流姱艷，雖非一馬一鞍，畢竟有花有葉，此謂之傍色。又如錦營獻笑，花陣圖歡，露水分司，身到偶然留影，風雲隨例，顏開那惜纏頭，旅館長途，堪消寂寞，花前月下，亦助襟懷；雖市門之遊，豪客不廢，然女閭之遺，正人恥言，不得不謂之邪色。至如上蒸下報，同人道於獸禽；鑽穴逾牆，役心機於鬼蜮，偷暫時之歡樂，為萬世之罪人，明有人誅，幽蒙鬼責，這謂之亂色。又有一種不是正色，不是傍色，雖然比不得亂色，卻又比不得邪色。填塞了虛空圈套，污穢卻清淨門風，慘同神面刮金，惡勝佛頭澆糞，遠則地府填單，近則陽間業報。奉勸世人，切須謹慎！正是：

　　不看僧面看佛面，休把淫心雜道心。

　　說這本朝宣德年間，江西臨江府新淦縣，有個監生，姓赫名應祥，字大卿，為人風流俊美，落拓不羈，專好的是聲色二事。遇著花街柳巷，舞榭歌臺，便戀留不捨，就當做家裡一般，把老大一個家業，也弄去了十之三四。渾家陸氏，見他恁般花費，苦口諫勸。赫大卿倒道老婆不賢，時常反目。因這上，陸氏立誓不管，領著三歲一個孩子喜兒，自在一間淨室裡持齋念佛，由他放蕩。

　　一日，正值清明佳節，赫大卿穿著一身華麗衣服，獨自一個到郊外踏青遊玩。有宋張詠詩為證：

　　春遊千萬家，美人顏如花。三三兩兩映花立，飄飄似欲乘煙霞。

　　赫大卿只揀婦女叢聚之處，或前或後，往來搖擺，賣弄風流，希圖要逢著個有緣分的佳人。不想一無所遇，好不敗興。自覺無聊，走向一個酒館中，沽飲三杯。上了酒樓，揀沿街一副座頭坐下。酒保送上酒餚，自斟自飲，倚窗觀看遊人。不覺三杯兩盞，吃勾半酣，起身下樓，算還酒錢，離了酒館，一步步任意走去。此時已是未牌時分。

　　行不多時，漸漸酒湧上來，口乾舌燥，思量得盞茶來解渴便好。正無處求覓，忽擡頭見前面林子中，幡影搖曳，磬韻悠揚，料道是個僧寮道院，心中歡喜，即忙趨向前去。抹過林子，顯出一個大庵院來。

　　赫大卿打一看時，周圍都是粉牆包裹，門前十來株倒垂楊柳，中間向陽兩扇八字牆門，上面高掛金字匾額，寫著「非空庵」三字。赫大卿點頭道：「常聞得人說，城外非空庵中有標緻尼姑，只恨沒有工夫，未曾見得。不想今日趁了這便。」即整頓衣冠，走進庵裡。

　　轉東一條鵝卵石街，兩邊榆柳成行，甚是幽雅。行不多步，又進一重牆門，便是小小三間房子，供著韋馱尊者。庭中松柏參天，樹上鳥聲嘈雜。從佛背後轉進，又是一條橫街。大卿逕望東首行去，見一座雕花門樓，雙扉緊閉。上前輕輕扣了三四下，就有個垂髫女童，呀的開門。那女童身穿緇衣，腰繫絲縧，打扮得十分齊整，見了赫大卿，連忙問訊。大卿還了禮，跨步進去看時，一帶三間佛堂，雖不甚大，倒也高敞。中間三尊大佛，相貌莊嚴，金光燦爛。大卿向佛作了揖，對女童道：「煩報令師，說有客相訪。」女童道：「相公請坐，待我進去傳說。」

　　須臾間，一個少年尼姑出來，向大卿稽首。大卿急忙還禮，用那雙開不開，合不合，慣輸情，專賣俏，軟瞇的俊眼，仔細一覷。這尼姑年紀不上二十，面龐白皙如玉，天然艷冶，韻格非凡。大卿看見恁般標緻，喜得神魂飄蕩，一個揖作了下去，卻像初出鍋的糌粑，軟做一塌，頭也伸不起來。

　　禮罷，分賓主坐下，想道：「今日撞了一日，並不曾遇得個可意人兒，不想這所在倒藏著如此妙人。須用些水磨工夫撩撥他，不怕不上我的鉤兒。」大卿正在腹中打點草稿，誰知那尼姑亦有此心。從來尼姑庵也有個規矩，但凡客官到來，都是老尼迎接答話。那少年的，如閨女一般，深居簡出，非細相熟的主顧，或是親戚，方才得見。若是老尼出外，或是病臥，竟自辭客。就有非常勢要的，立心要來認那小徒，也少不得三請四喚，等得你個不耐煩，方才出來。這個尼姑為何挺身而出？有個緣故。他原是個真念佛，假修行，愛風月，嫌冷靜，怨恨出家的主兒。偶然先在門隙裡，張見了大卿這一表人材，倒有幾分看上了。所以挺身而出。

　　當下兩隻眼光，就如針兒遇著磁石，緊緊的攝在大卿身上，笑嘻嘻的問道：「相公尊姓貴表？府上何處？至小庵有甚見諭？」大卿道：「小生姓赫名大卿，就在城中居住。今日到郊外踏青，偶步至此。久慕仙姑清德，順便拜訪。」尼姑謝道：「小尼僻居荒野，無德無能，謬承枉顧，蓬蓽生輝。此處來往人雜，請裡面軒中待茶。」大卿見說請到裡面吃茶，料有幾分光景，好不歡喜。即起身隨入。

　　行過幾處房屋，又轉過一條迴廊，方是三間淨室，收拾得好不精雅。外面一帶，都是扶欄，庭中植梧桐二樹，修竹數竿，百般花卉，紛紜輝映，但覺香氣襲人。正中間供白描大士像一軸，古銅爐中，香煙馥馥，下設蒲團一坐，左一間放著朱紅廚櫃四個，都有封鎖，想是收藏經典在內。右一間用圍屏圍著，進入看時，橫設一張桐柏長書桌，左設花藤小椅，右邊靠壁一張斑竹榻兒，壁上懸一張斷紋古琴，書桌上筆硯精良，纖塵不染。側邊有經卷數帙，隨手拈一卷翻看，金書小楷，字體摹仿趙松雪，後註年月，下書「弟子空照熏沐寫」。

　　大卿問：「空照是何人？」答道：「就是小尼賤名。」大卿反覆玩賞，誇之不已。兩個隔著桌子對面而坐。女童點茶到來。空照雙手捧過一盞，遞與大卿，自取一盞相陪。那手十指尖纖，潔白可愛。大卿接過，啜在口中，真個好茶！有呂洞賓茶詩為證：

　　玉蕊旗槍稱絕品，僧家造法極工夫。

　　兔毛甌淺香雲白，蝦眼湯翻細浪休。

　　斷送睡魔離几席，增添清氣入肌膚。

　　幽叢自落溪嵓外，不肯移根入上都。

　　大卿問道：「仙庵共有幾位？」空照道：「師徒四眾。家師年老，近日病廢在床，當家就是小尼。」指著女童道：「這便是小徒，他還有師弟在房裡誦經。」赫大卿道：「仙姑出家幾年了？」空照道：「自七歲喪父，送入空門，今已十二年矣。」

　　赫大卿道：「青春十九，正在妙齡，怎生受此寂靜？」空照道：「相公休得取笑！出家勝俗家數倍哩。」赫大卿道：「那見得出家的勝似俗家？」空照道：「我們出家人，並無閑事纏擾，又無兒女牽絆，終日誦經念佛，受用一爐香，一壺茶，倦來眠紙帳，閑暇理絲桐，好不安閑自在。」大卿道：「閑暇理絲桐，彈琴時也得個知音的人兒在傍喝采方好。這還罷了，則這倦來眠紙帳，萬一夢魘起來，沒人推醒，好不怕哩！」

　　空照已知大卿下鉤，含笑而應道：「夢魘殺了人也不要相公償命。」大卿也笑道：「別的魘殺了一萬個全不在小生心上，像仙姑恁般高品，豈不可惜！」

　　兩下你一句，我一聲，漸漸說到分際。大卿道：「有好茶再求另烹一壺來吃。」空照已會意了，便教女童去廊下烹茶。

　　大卿道：「仙姑臥房何處？是甚麼紙帳？也得小生認一認。」空照此時慾心已熾，按納不住，口裡雖說道：「認他怎麼？」卻早已立起身來。大卿上前擁抱，先做了個「呂」字。

　　空照往後就走。大卿接腳跟上。空照輕輕的推開後壁，後面又有一層房屋，正是空照臥處。擺設更自濟楚。大卿也無心觀看，兩個相抱而入，遂成雲雨之歡。有《小尼姑曲》兒為證：

　　小尼姑，在庵中，手拍著桌兒怨命。平空裡吊下個俊俏官人，坐談有幾句話，聲口兒相應。你貪我不捨，一拍上就圓成。雖然是不結髮的夫妻，也難得他一個字兒叫做肯。

　　二人正在酣美之處，不提防女童推門進來，連忙起身。女童放下茶兒，掩口微笑而去。

　　看看天晚，點起燈燭，空照自去收拾酒果蔬菜，擺做一桌，與赫大卿對面坐下，又恐兩個女童泄漏機關，也教來坐在旁邊相陪。空照道：「庵中都是吃齋，不知貴客到來，未曾備辦葷味，甚是有慢。」赫大卿道：「承賢師徒錯愛，已是過分。若如此說，反令小生不安矣。」當下四人杯來盞去，吃到半酣，大卿起身捱至空照身邊，把手勾著頸兒，將酒飲過半杯，遞到空照口邊。空照將口來承，一飲而盡。兩個女童見他肉麻，起身回避。空照一把扯道：「既同在此，料不容你脫白。」二人捽脫不開，將袖兒掩在面上。大卿上前抱住，扯開袖子，就做了個嘴兒。二女童年在當時，情竇已開，見師父容情，落得快活。四人摟做一團，纏做一塊，吃得個大醉，一床而臥，相偎相抱，如漆如膠。赫大卿放出平生本事，竭力奉承。尼姑俱是初得甜頭，恨不得把身子並做一個。

　　到次早，空照叫過香公，賞他三錢銀子，買囑他莫要泄漏。又將錢鈔教去買辦魚肉酒果之類。那香公平昔間，捱著這幾碗黃虀淡飯，沒甚肥水到口，眼也是盲的，耳也是聾的，身子是軟的，腳兒是慢的。此時得了這三錢銀子，又見要買酒肉，便覺眼明手快，身子如虎一般健，走跳如飛。那消一個時辰，都已買完。安排起來，款待大卿，不在話下。

　　卻說非空庵原有兩個房頭，東院乃是空照，西院的是靜真，也是個風流女師，手下只有一個女童，一個香公。那香公因見東院連日買辦酒肉，報與靜真。靜真猜算空照定有些不三不四的勾當，教女童看守房戶，起身來到東院門口。恰好遇見香公，左手提著一個大酒壺，右手拿個籃兒，開門出來。兩下打個照面，即問道：「院主往哪裡去？」靜真道：「特來與師弟閒話。」香公道：「既如此，待我先去通報。」靜真一手扯住道：「我都曉得了，不消你去打照會。」香公被道著心事，一個臉兒登時漲紅，不敢答應，只得隨在後邊，將院門閉上，跟至淨室門口，高叫道：「西房院主在此拜訪。」

　　空照聞言，慌了手腳，沒做理會，教大卿閃在屏後，起身迎住靜真。靜真上前一把扯著空照衣袖，說道：「好呀，出家人幹得好事，敗壞山門，我與你到里正處去講。」扯著便走。嚇得個空照臉兒就如七八樣的顏色染的，一搭兒紅一搭兒青，心頭恰像千百個鐵錘打的，一回兒上一回兒下，半句也對不出，半步也行不動。

　　靜真見他這個模樣，呵呵笑道：「師弟不消著急！我是耍你。但既有佳賓，如何瞞著我獨自受用？還不快請來相見？」空照聽了這話，方才放心，遂令大卿與靜真相見。

　　大卿看靜真姿容秀美，丰采動人，年紀有二十五六上下，雖然長於空照，風情比他更勝，乃問道：「師兄上院何處？」靜真道：「小尼即此庵西院，咫尺便是。」大卿道：「小生不知，失於奉謁。」兩下閑敘半晌。靜真見大卿舉止風流，談吐開爽，凝眸留盻，戀戀不捨，嘆道：「天下有此美士，師弟何幸，獨擅其美！」空照道：「師兄不須眼熱！倘不見外，自當同樂。」

　　靜真道：「若得如此，佩德不淺。今晚奉候小坐，萬祈勿外。」

　　說罷，即起身作別，回至西院，準備酒餚伺候。

　　不多時，空照同赫大卿攜手而來。女童在門口迎候。赫大卿進院，看時，房廊花徑，亦甚委曲。三間淨室，比東院的更覺精雅。但見：

　　瀟灑亭軒，清虛戶牖。畫列江南煙景，香焚真臘沉檀。庭前修竹，風搖一派珮環聲；簾外奇花，日照千層錦繡色。松陰入檻琴書潤，山色侵軒枕簟涼。

　　靜真見大卿已至，心中歡喜。不復敘禮，即便就坐。茶罷，擺上果酒肴饌。空照推靜真坐在赫大卿身邊，自己對面相陪，又扯女童打橫而坐。四人三杯兩盞，飲勾多時。赫大卿把靜真抱置膝上，又教空照坐至身邊。兩手勾著頭頸項兒，百般旖旎。旁邊女童面紅耳熱，也覺動情。

　　直飲到黃昏時分，空照起身道：「好做新郎，明日早來賀喜。」討個燈兒，送出門口自去。女童叫香公關門閉戶，進來收拾家火，將湯淨過手腳。赫大卿抱著靜真上床，解脫衣裳，鑽入被中。酥胸緊貼，玉體相偎。赫大卿乘著酒興，盡生平才學，恣意搬演。把靜真弄得魄喪魂消，骨酥體軟，四肢不收，委然席上。睡至巳牌時分，方才起來。

　　自此之後，兩院都買囑了香公，輪流取樂。

　　赫大卿淫欲無度，樂極忘歸。將近兩月，大卿自覺身子困倦，支持不來，思想回家。怎奈尼姑正是少年得趣之時，那肯放捨。赫大卿再三哀告道：「多承雅愛，實不忍別。但我到此兩月有餘，家中不知下落，定然著忙。待我回去，安慰妻孥，再來陪奉。不過四五日之事，卿等何必見疑？」空照道：「既如此，今晚備一酌為餞，明早任君回去。但不可失信，作無行之人。」赫大卿設誓道：「若忘卿等恩德，猶如此日！」空照即到西院，報與靜真。靜真想了一回道：「他設誓雖是真心，但去了必不能再至。」空照道：「卻是為何？」靜真道：「尋這樣一個風流美貌男子，誰人不愛！況他生平花柳多情，樂地不少，逢著便留戀幾時。雖欲要來，勢不可得。」空照道：「依你說還是怎樣？」靜真道：「依我卻有個絕妙策兒在此，教他無繩自縛，死心塌地守著我們。」空照連忙問計。靜真伸出手疊著兩個指頭，說將出來。有分教赫大卿：

　　生於錦繡叢中，死在牡丹花下。

　　當下靜真道：「今夜若說餞行，多勸幾杯，把來灌醉了，將他頭髮剃淨，自然難回家去。況且面龐又像女人，也照我們妝束，就是達摩祖師親來也相不出他是個男子。落得永遠快活，且又不擔干係，豈非一舉兩便！」空照道：「師兄高見，非我可及。」

　　到了晚上，靜真教女童看守房戶，自己到東院見了赫大卿道：「正好歡娛，因甚頓生別念？何薄情至此！」大卿道：「非是寡情，止因離家已久，妻孥未免懸望，故此暫別數日，即來陪侍。豈敢久拋，忘卿恩愛！」靜真道：「師弟已允，我怎好勉強。但君不失所期，方為信人。」大卿道：「這個不須多囑！」

　　少頃，擺上酒餚，四尼一男，團團而坐。靜真道：「今夜置此酒，乃離別之筵，須大家痛醉。」空照道：「這個自然！」當下更番勸酬，直飲至三鼓，把赫大卿灌得爛醉如泥，不省人事。靜真起身，將他巾幘脫下，空照取出剃刀，把頭髮剃得一莖不存，然後扶至房中去睡，各自分別就寢。

　　赫大卿一覺，直至天明，方才蘇醒，旁邊伴的卻是空照。

　　翻轉身來，覺道精頭皮在枕上抹過。連忙把手摸時，卻是一個精光葫蘆。吃了一驚，急忙坐起，連叫道：「這怎麼說？」空照驚醒轉來，見他大驚小怪，也坐起來道：「郎君不要著惱！因見你執意要回，我師徒不忍分離，又無策可留，因此行這苦計，把你也要扮做尼姑，圖個久遠快活。」一頭說，一頭即倒在懷中，撒嬌撒痴，淫聲浪語，迷得個赫大卿毫無張主。乃道：「雖承你們好意，只是下手太狠！如今教我怎生見人？」空照道：「待養長了頭髮，見也未遲。」赫大卿無可奈何，只得依他，做尼姑打扮，住在庵中，晝夜淫樂。

　　空照、靜真已自不肯放空，又加添兩個女童：

　　或時做聯床會，或時做亂點軍。那壁廂貪淫的肯行謙讓？這壁廂買好的敢惜精神？兩柄快斧不勾劈一塊枯柴，一個疲兵怎能當四員健將。燈將滅而復明，縱是強陽之火；漏已盡而猶滴，那有潤澤之時。任教鐵漢也消熔，這個殘生難過活。

　　大卿病已在身，沒人體恤。起初時還三好兩歉，尼姑還認是躲避差役。次後見他久眠床褥，方才著急。意欲送回家去，卻又頭上沒了頭髮，怕他家盤問出來，告到官司，敗壞庵院，住身不牢；若留在此，又恐一差兩誤，這屍首無處出脫，被地方曉得，弄出事來，性命不保。又不敢請覓醫人看治，止教香公去說病討藥。猶如澆在石上，那有一些用處。

　　空照、靜真兩個，煎湯送藥，日夜服侍，指望他還有痊好的日子。誰知病勢轉加，奄奄待斃。空照對靜真商議道：「赫郎病體，萬無生理，此事卻怎麼處？」靜真想了一想道：「不打緊！如今先教香公去買下幾擔石灰。等他走了路，也不要尋外人收拾，我們自己與他穿著衣服，依般尼姑打扮。棺材也不必去買，且將老師父壽材來盛了。我與你同著香公女童相幫擡到後園空處，掘個深穴，將石灰傾入，埋藏在內，神不知，鬼不覺，那個曉得！」不道二人商議。

　　且說赫大卿這日睡在空照房裡，忽地想起家中，眼前並無一個親人，淚如雨下。空照與他拭淚，安慰道：「郎君不須煩惱！少不得有好的日子。」赫大卿道：「我與二卿邂逅相逢，指望永遠相好。誰想緣分淺薄，中道而別，深為可恨。但起手原是與卿相處。今有一句要緊話兒，托卿與我周旋，萬乞不要違我。」空照道：「郎君如有所囑，必不敢違。」赫大卿將手向枕邊取出一條鴛鴦縧來。－－如何喚做鴛鴦縧？原來這縧半條是鸚哥綠，半條是鵝兒黃，兩樣顏色合成，所以謂之鴛鴦縧。－－當下大卿將縧付與空照，含淚而言道：「我自到此，家中分毫不知。今將永別，可將此縧為信，報知吾妻，教他快來見我一面，死亦瞑目。」

　　空照接縧在手，忙使女童請靜真到廂房內，將縧與他看了，商議報信一節。靜真道：「你我出家之人，私藏男子，已犯明條。況又弄得奄奄欲死。他渾家到此，怎肯干休？必然聲張起來。你我如何收拾？」空照到底是個嫩貨，心中猶豫不忍。靜真劈手奪取縧來，望著天花板上一丟，眼見得這縧有好幾時不得出世哩。

　　空照道：「你撇了這縧兒，教我如何去回覆赫郎？」靜真道：「你只說已差香公將縧送去了，他娘子自不肯來，難道問我個違限不成？」空照依言回覆了大卿。

　　大卿連日一連問了幾次，只認渾家懷恨，不來看他，心中愈加淒慘，嗚嗚而泣。又捱了幾日，大限已到，嗚呼哀哉。

　　地下忽添貪色鬼，人間不見假尼姑。

　　二尼見他氣絕，不敢高聲啼哭，飲泣而已。一面燒起香湯，將他身子揩抹乾淨，取出一套新衣，穿著停當。教起兩個香公，將酒飯與他吃飽，點起燈燭，到後園一株大柏樹旁邊，用鐵鍬掘了個大穴，傾入石灰，然後擡出老尼姑的壽材，放在穴內。鋪設好了，也不管時日利也不利，到房中把屍首翻在一扇板門之上。眾尼相幫香公扛至後園，盛殮在內。掩上材蓋，將就釘了。又傾上好些石灰，把泥堆上，勻攤與平地一般，並無一毫形跡。可憐赫大卿自清明日纏上了這尼姑，到此三月有餘，斷送了性命，妻孥不能一見，撇下許多家業，埋於荒園之中，深為可惜！有小詞為證：

　　貪花的，這一番你走錯了路。千不合，萬不合，不該纏那小尼姑。小尼姑是真色鬼，怕你纏他不過。頭皮兒都擂光了，連性命也嗚呼！埋在寂寞的荒園，這也是貪花的結果。

　　話分兩頭，且說赫大卿渾家陸氏，自從清明那日赫大卿遊春去了，四五日不見回家，只道又在那個娼家留戀，不在心上。以後十來日不回，叫家人各家去挨問，都道清明之後，從不曾見。陸氏心上著忙。看看一月有餘，不見蹤跡，陸氏在家日夜啼哭，寫下招子，各處粘貼，並無下落。合家好不著急！

　　那年秋間久雨，赫家房子倒壞甚多。因不見了家主，無心葺理。直至十一月間，方喚幾個匠人修造。

　　一日，陸氏自走出來，計點工程，一眼覷著個匠人，腰間繫一條鴛鴦縧兒，依稀認得是丈夫束腰之物，吃了一驚。連忙喚丫鬟教那匠人解下來看。這匠人叫做蒯三，泥水木作，件件精熟，有名的三料匠。赫家是個頂門主顧，故此家中大小無不認得。當下見掌家娘子要看，連忙解下，交於丫鬟。丫鬟又遞與陸氏。陸氏接在手中，反覆仔細一認，分毫不差。只因這條縧兒，有分教：

　　貪淫浪子名重播，稔色尼姑禍忽臨。

　　原來當初買這縧兒，一樣兩條，夫妻各繫其一。今日見了那縧，物是人非，不覺撲簌簌流下淚來，即叫蒯三問道：「這縧你從何處得來的？」蒯三道：「在城外一個尼姑庵裡拾的。」陸氏道：「那庵叫甚麼庵？尼姑喚甚名字？」蒯三道：「這庵有名的非空庵。有東西兩院，東房叫做空照，西房叫做靜真，還有幾個不曾剃髮的女童。」陸氏又問：「那尼姑有多少年紀了？」蒯三道：「都只好二十來歲，倒也有十分顏色。」

　　陸氏聽了，心中揣度：「丈夫一定戀著那兩個尼姑，隱在庵中了。我如今多著幾個人將了這縧，叫蒯三同去做個證見，滿庵一搜，自然出來的。」方才轉步，忽又想道：「焉知不是我丈夫掉下來的？莫要枉殺了出家人，我再問他個備細。」陸氏又叫住蒯三問道：「你這縧幾時拾的？」蒯三道：「不上半月。」

　　陸氏又想道：「原來半月之前，丈夫還在庵中。事有可疑！」又問道：「你在何處拾的？」蒯三道：「在東院廂房內，天花板上拾的。也是大雨中淋漏了屋，教我去翻瓦，故此拾得。不敢動問大娘子，為何見了此縧，只管盤問？」陸氏道：「這縧是我大官人的。自從春間出去，一向並無蹤跡。今日見了這縧，少不得縧在哪裡，人在哪裡。如今就要同你去與尼姑討人。尋著大官人回來，照依招子上重重謝你。」蒯三聽罷，吃了一驚：「哪裡說起！卻在我身上要人！」便道：「縧便是我拾得，實不知你們大官人事體。」陸氏道：「你在庵中共做幾日工作？」蒯三道：「西院共有十來日，至今工錢尚還我不清哩。」陸氏道：「可曾見我大官人在他庵裡麼？」蒯三道：「這個不敢說謊，生活便做了這幾日，任我們穿房入戶，卻從不曾見大官人的影兒。」

　　陸氏想道：「若人不在庵中，就有此縧，也難憑據。」左思右算，想了一回，乃道：「這縧在庵中，必定有因。或者藏於別處，也未可知。適才蒯三說庵中還少工錢，我如今賞他一兩銀子，教他以討銀為名，不時去打探，少不得露出些圭角來。那時著在尼姑身上，自然有個下落。」即喚過蒯三，吩咐如此如此，恁般恁般：「先賞你一兩銀子。若得了實信，另有重謝。」那匠人先說有一兩銀子，後邊還有重謝，滿口應承，任憑差遣。陸氏回到房中，將白銀一兩付與，蒯三作謝回家。

　　到了次日，蒯三捱到飯後，慢慢的走到非空庵門口，只見西院的香公坐在門檻上，向著日色脫開衣服捉虱子。蒯三上前叫聲香公。那老兒擡起頭來，認得是蒯匠，便道：「連日不見，怎麼有工夫閑走？院主正要尋你做些小生活，來得湊巧。」蒯匠見說，正合其意，便道：「不知院主要做甚麼？」香公道：「說便恁般說，連我也不知。同進去問，便曉得。」把衣服束好，一同進來。彎彎曲曲，直到裡邊淨室中。靜真坐在那裡寫經。香公道：「院主，蒯待詔在此。」靜真把筆放下道：「剛要著香公來叫你做生活，恰來得正好。」蒯三道：「不知院主要做甚樣生活？」靜真道：「佛前那張供桌，原是祖傳下來的，年深月久，漆都剝落了。一向要換，沒有個施主。前日蒙錢奶奶發心捨下幾根木子，今要照依東院一般做張佛櫃，選著明日是個吉期，便要動手。必得你親手製造；那樣沒用副手，一個也成不得的。工錢索性一並罷。」

　　蒯三道：「恁樣，明日准來。」口中便說，兩隻眼四下瞧看。靜室內空空的，料沒個所在隱藏。即便轉身，一路出來，東張西望，想道：「這縧在東院拾的，還該到那邊去打探。」走出院門，別了香公，逕到東院。見院門半開半掩，把眼張看，並不見個人兒。輕輕的捱將進去，捏手捏腳逐步步走入。見鎖著的空房，便從門縫中張望，並無聲息。

　　卻走到廚房門首，只聽得裡邊笑聲，便立定了腳，把眼向窗中一覷，見兩個女童攪做一團頑耍。須臾間，小的跌倒在地，大的便扛起雙足，跨上身去，學男人行事，捧著親嘴。小的便喊。大的道：「孔兒也被人弄大了，還要叫喊！」蒯三正看得得意，忽地一個噴嚏，驚得那兩個女童連忙跳起，問道：「那個？」蒯三走近前去，道：「是我。院主可在家麼？」口中便說，心內卻想著兩個舉動，忍笑不住，格的笑了一聲。女童覺道被他看見，臉都紅了，道：「蒯待詔，有甚說話？」蒯三道：「沒有甚話，要問院主借工錢用用。」女童道：「師父不在家裡，改日來罷。」

　　蒯三見回了，不好進去，只得覆身出院。兩個女童把門關上，口內罵道：「這蠻子好像做賊的，聲息不見，已到廚下了，恁樣可惡！」蒯三明明聽得，未見實跡，不好發作，一路思想：「『孔兒被人弄大』，這句話雖不甚明白，卻也有些蹺蹊。且到明日再來探聽。」

　　至次日早上，帶著傢伙，逕到西院，將木子量劃尺寸，運動斧鋸裁截。手中雖做傢伙，一心察聽赫大卿消息。

　　約莫未牌時分，靜真走出觀看。兩下說了一回閒話。忽然擡頭見香燈中火滅，便教女童去取火。女童去不多時，將出一個燈盞火兒，放在桌上，便去解繩，放那燈香。不想繩子放得忒鬆了，那盞燈望下直溜。事有湊巧，物有偶然，香燈剛落下來，恰好靜真立在其下，不歪不斜，正打在他的頭上。撲的一聲，那盞燈碎做兩片，這油從頭直澆到底。靜真心中大怒，也不顧身上油污，趕上前一把揪住女童頭髮，亂打亂踢，口中罵著：「騷精淫婦娼根，被人入昏了，全不照管，污我一身衣服！」

　　蒯三撇下手中斧鑿，忙來解勸開了。靜真怒氣未息，一頭走，一頭罵，往裡邊更換衣服去了。那女童打的頭髮散做一背，哀哀而哭，見他進去，口中喃喃的道：「打翻了油便恁般打罵！你活活弄死了人，該問甚麼罪哩？」蒯三聽得這話，即忙來問。正是：

　　情知語似鉤和線，從頭釣出是非來。

　　原來這女童年紀也在當時，初起見赫大卿與靜真百般戲弄，心中也欲得嘗嘗滋味。怎奈靜真情性利害，比空照大不相同，極要拈酸吃醋。只為空照是首事之人，姑容了他。漢子到了自己房頭，囫圇吃在肚子，還嫌不夠，怎肯放些須空隙與人！女童含忍了多時，銜恨在心。今日氣怒間，一時把真話說出，不想正湊了蒯三之趣。當下蒯三問道：「他怎麼弄死了人？」女童道：「與東房這些淫婦，日夜輪流快活，將一個赫監生斷送了。」蒯三道：「如今在哪裡？」女童道：「東房後園大柏樹下埋的不是？」蒯三還要問時，香公走將出來，便大家住口。女童自哭向裡邊去了。

　　蒯三思量這話，與昨日東院女童的正是暗合，眼見得這事有九分了。不到晚，只推有事，收拾傢伙，一口氣跑至赫家，請出陸氏娘子，將上項事一一說知。陸氏見說丈夫死了，放聲大哭。連夜請親族中商議停當，就留蒯三在家宿歇。

　　到次早，喚集童僕，共有二十來人，帶了鋤頭鐵鍬斧頭之類，陸氏把孩子教養娘看管，乘坐轎子，蜂湧而來。

　　那庵離城不過三里之地，頃刻就到了。陸氏下了轎子，留一半人在門口把住，其餘的擔著鋤頭鐵鍬，隨陸氏進去。蒯三在前引路，逕來到東院扣門。那時庵門雖開，尼姑們方才起身。香公聽得扣門，出來開看，見有女客，只道是燒香的，進去報與空照知道。那蒯三認得裡面路徑，引著眾人，一直望裡邊逕闖，劈面遇著空照。空照見蒯三引著女客，便道：「原來是蒯待詔的宅眷。」上前相迎。蒯三、陸氏也不答應，將他擠在半邊。眾人一溜煙向園中去了。

　　空照見勢頭勇猛，不知有甚緣故，隨腳也趕到園中。見眾人不到別處，逕至大柏樹下，運起鋤頭鐵耙，四下亂撬。空照知事已發覺，驚得面如土色，連忙覆身進來，對著女童道：「不好了！赫郎事發了！快些隨我來逃命！」兩個女童都也嚇得目睜口呆，跟著空照罄身而走。方到佛堂前，香公來報說：「庵門口不知為甚，許多人守住，不容我出去。」空照連聲叫：「苦也！且往西院去再處。」四人飛走到西院，敲開院門，吩咐香公閉上：「倘有人來扣，且勿要開。」趕到裡邊。

　　那時靜真還未起身，門上閉著。空照一片聲亂打。靜真聽得空照聲音，急忙起來，穿著衣服，走出問道：「師弟為甚這般忙亂？」空照道：「赫郎事體，不知那個漏了消息。蒯木匠這天殺的，同了許多人逕趕進後園，如今在那裡發掘了。我欲要逃走，香公說門前已有人把守，出去不得，特來與你商議。」靜真見說，吃這一驚，卻也不小，說道：「蒯匠昨日也在這裡做生活，如何今日便引人來，卻又知得恁般詳細？必定是我庵中有人走漏消息，這奴狗方才去報新聞。不然，何由曉得我們的隱事？」那女童在旁聞得，懊悔昨日失言，好生驚惶。

　　東院女童道：「蒯匠有心，想非一日了。前日便悄悄直到我家廚下來打聽消耗，被我們發作出門。但不知那個泄漏的？」空照道：「這事且慢理論。只是如今卻怎麼處？」靜真道：「更無別法，只有一個走字。」空照道：「門前有人把守。」靜真道：「且看後門。」先教香公打探，回說並無一人。

　　空照大喜，一面教香公把外邊門戶一路關鎖，自己到房中取了些銀兩，其餘盡皆棄下。連香公共是七人，一齊出了後門，也把鎖兒鎖了。空照道：「如今走在哪裡去躲好？」靜真道：「大路上走，必然被人遇見，須從僻路而去，往極樂庵暫避。此處人煙稀少，無人知覺。了緣與你我情分又好，料不推辭。待事平定，再作區處。」空照連聲道是，不管地上高低，望著小徑，落荒而走，投極樂庵躲避，不在話下。

　　且說陸氏同蒯三眾人，在柏樹下一齊著力，鋤開面上土泥，露出石灰，都道是了。那石灰經了水，並做一塊，急切不能得碎。弄了大一回，方才看見材蓋。陸氏便放聲啼哭。眾人用鐵鍬墾去兩邊石灰，那材蓋卻不能開。外邊把門的等得心焦，都奔進來觀看，正見弄得不了不當，一齊上前相幫，掘將下去，把棺木弄浮，提起斧頭，砍開棺蓋。打開看時，不是男子，卻是一個尼姑。眾人見了，都慌做一堆，也不去細認，俱面面相覷，急把材蓋掩好。

　　說話的，我且問你：赫大卿死未周年，雖然沒有頭髮，夫妻之間，難道就認不出了？看官有所不知。那赫大卿初出門時，紅紅白白，是個俊俏子弟，在庵中得了怯症，久臥床褥，死時只剩得一把枯骨。就是引鏡自照，也認不出當初本身了。況且驟然見了個光頭，怎的不認做尼姑？

　　當下陸氏倒埋怨蒯三起來，道：「特地教你探聽，怎麼不問個的確，卻來虛報？如今弄這把戲，如何是好？」蒯三道：「昨日小尼明明說的，如何是虛報？」眾人道：「見今是個尼姑了，還強辯到哪裡去！」蒯三道：「莫不掘錯了？再在那邊墾下去看。」

　　內中有個老年親戚道：「不可，不可！律上說，開棺見屍者斬。況發掘墳墓，也該是個斬罪。目今我們已先犯著了，倘再掘起一個尼姑，倒去頂兩個斬罪不成？不如快去告官，拘昨日說的小尼來問，方才扯個兩平。若被尼姑先告，倒是老大利害。」眾人齊聲道是。急忙引著陸氏就走，連鋤頭傢伙倒棄下了。從裡邊直至庵門口，並無一個尼姑。那老者又道：「不好了！這些尼姑，不是去叫地方，一定先去告狀了，快走，快走！」嚇得眾人一個個心下慌張，巴不能脫離了此處。教陸氏上了轎子，飛也似亂跑，望新淦縣前來稟官。進得城時，親戚們就躲去了一半。

　　正是話分兩頭，卻是陸氏帶來人眾內，有個雇工人，叫做毛潑皮，只道棺中還有甚東西，閃在一邊，讓眾人去後，揭開材蓋，掀起衣服，上下一翻，更無別物。也是數合當然，不知怎地一扯，那褲子直褪下來，露出那件話兒。毛潑皮看了笑道：「原來不是尼姑，卻是和尚。」依舊將材蓋好，走出來四處張望。見沒有人，就踅到一個房裡，正是空照的淨室。只揀細軟取了幾件，揣在懷裡，離了非空庵。急急追到縣前，正值知縣相公在外拜客，陸氏和眾人在那裡伺候。

　　毛潑皮上前道：「不要著忙：我放不下，又轉去相看。雖不是大官人，卻也不是尼姑，倒是個和尚。」眾人都歡喜道：「如此還好！只不知這和尚，是甚寺裡，卻被那尼姑謀死？」

　　你道天下有恁般巧事！正說間，旁邊走出一個老和尚來，問道：「有甚和尚，謀死在哪個尼姑庵裡？怎麼一個模樣？」眾人道：「是城外非空庵東院，一個長長的黃瘦小和尚，像死不多時哩。」老和尚見說，便道：「如此說來，一定是我的徒弟了。」眾人問道：「你徒弟如何卻死在那裡？」老和尚道：「老僧是萬法寺住持覺圓，有個徒弟叫做去非，今年二十六歲，專一不學長俊。老僧管他不下。自今八月間出去，至今不見回來。他的父母又極護短。不說兒子不學好，反告小僧謀死，今日在此候審。若得死的果然是他，也出脫了老僧。」毛潑皮道：「老師父，你若肯請我，引你去看如何？」老和尚道：「若得如此，可知好麼！」

　　正待走動，只見一個老兒，同著一個婆子，趕上來，把老和尚接連兩個巴掌，罵道：「你這賊禿！把我兒子謀死在哪裡？」老和尚道：「不要嚷，你兒子如今有著落了。」那老兒道：「如今在哪裡？」老和尚道：「你兒子與非空庵尼姑串好，不知怎樣死了，埋在他後園。」指著毛潑皮道：「這位便是證見。」扯著他便走。那老兒同婆子一齊跟來，直到非空庵。

　　那時庵旁人家盡皆曉得，若老若幼，俱來觀看。毛潑皮引著老和尚，直至裡邊。只見一間房裡，有人叫響。毛潑皮推門進去看時，卻是一個將死的老尼姑，睡在床上叫喊：「肚裡餓了，如何不將飯來我吃？」毛潑皮也不管他，依舊把門拽上了，同老和尚到後園柏樹下，扯開材蓋。那婆子同老兒擦磨老眼仔細認看，依稀有些相像，便放聲大哭。

　　看的人都擁在做一堆。問起根由，毛潑皮指手劃腳，剖說那事。老和尚見他認了，只要出脫自己，不管真假，一把扯道：「去，去，去，你兒子有了，快去稟官，拿尼姑去審問明白，再哭未遲。」那老兒只得住了，把材蓋好，離了非空庵，飛奔進城。到縣前時，恰好知縣相公方回。

　　那拘老和尚的差人，不見了原被告，四處尋覓，奔了個滿頭汗。赫家眾人見毛潑皮、老和尚到了，都來問道：「可真是你徒弟麼？」老和尚道：「千真萬真！」眾人道：「既如此，並做一事，進去稟罷。」差人帶一干人齊到裡邊跪下。

　　倒先是赫家人上去稟說家主不見緣由，並見蒯匠絲縧，及庵中小尼所說，開棺卻是和尚屍首，前後事一一細稟。然後老和尚上前稟說，是他徒弟，三月前驀然出去，不想死在尼姑庵裡，被伊父母訐告：「今日已見明白，與小僧無干，望乞超豁。」知縣相公問那老兒道：「果是你的兒子麼？不要錯了。」老兒稟道：「正是小人的兒子，怎麼得錯！」知縣相公即差四個公差到庵中拿尼姑赴審。

　　差人領了言語，飛也似趕到庵裡，只見看的人便擁進擁出，哪見尼姑的影兒？直尋到一間房裡，單單一個老尼在床將死快了。內中有一個道：「或者躲在西院。」急到西院門口，見門閉著，敲了一回，無人答應。公差心中焦躁，俱從後園牆上爬將過去。見前後門戶，盡皆落鎖。一路打開搜看，並不見個人跡。差人各溜過幾件細軟東西，倒拿地方同去回官。

　　知縣相公在堂等候，差人稟道：「非空庵尼姑都逃躲不知去向，拿地方在此回話。」知縣問地方道：「你可曉得尼姑躲在何處？」地方道：「這個小人們哪裡曉得！」知縣喝道：「尼姑在地方上偷養和尚，謀死人命，這等不法勾當，都隱匿不報。如今事露，卻又縱容躲過，假推不知。既如此，要地方何用？」喝教拿下去打。地方再三苦告，方才饒得。限在三日內，准要一干人犯。召保在外，聽候獲到審問。又發兩張封皮，將庵門封鎖不題。

　　且說空照、靜真同著女童香公來到極樂庵中。那庵門緊緊閉著，敲了一大回，方才香公開門出來。眾人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齊擁入。流水叫香公把門閉上。庵主了緣早已在門傍相迎，見他們一窩子都來，且是慌慌張張，料想有甚事故。請在佛堂中坐下，一面教香公去點茶，遂開言問其來意。

　　靜真扯在半邊，將上項事細說一遍，要借庵中躲避。

　　了緣聽罷，老大吃驚，沉吟了一回，方道：「二位師兄有難來投，本當相留。但此事非同小可！往遠處逃遁，或可避禍。我這裡牆卑室淺，耳目又近。倘被人知覺，莫說師兄走不脫，只怕連我也涉在渾水內，如何躲得！」

　　你道了緣因何不肯起來？他也是個廣開方便門的善知識，正勾搭萬法寺小和尚去非做了光頭夫妻，藏在寺中三個多月。雖然也扮作尼姑，常恐露出事來，故此門戶十分緊急。今日靜真也為那樁事敗露來躲避，恐怕被人緝著，豈不連他的事也出醜？因這上不肯相留。

　　空照師徒見了緣推托，都面面相覷，沒做理會。到底靜真有些賊智，曉得了緣平昔貪財，便去袖中摸出銀子，揀上二三兩，遞與了緣道：「師兄之言，雖是有理，但事起倉卒，不曾算得個去路，急切投奔何處？望師兄念向日情分，暫容躲避兩三日。待勢頭稍緩，然後再往別處。這些少銀兩，送與師兄為盤纏之用。」

　　果然了緣見著銀子，就忘了利害，乃道：「若只住兩三日，便不妨礙。如何要師兄銀子！」靜真道：「在此攪擾，已是不當，豈可又費師兄。」

　　了緣假意謙讓一回，把銀收過。引入裡邊去藏躲。

　　且說小和尚去非，聞得香公說是非空庵師徒五眾，且又生得標緻，忙走出來觀看。兩下卻好打個照面，各打了問訊。

　　靜真仔細一看，卻不認得，問了緣道：「此間師兄，上院何處？怎麼不曾相會？」了緣扯個謊道：「這是近日新出家的師弟，故此師兄還認不得。」

　　那小和尚見靜真師徒姿色勝似了緣，心下好不歡喜，想道：「我好造化！哪裡說起，天賜這幾個妙人到此，少不得都刮上他，輪流兒取樂快活！」

　　當下了緣備辦些素齋款待。靜真、空照心中有事，耳熱眼跳，坐立不寧，哪裡吃得下飲食。到了申牌時分，向了緣道：「不知庵中事體若何？欲要央你們香公去打聽個消息，方好計較長策。」了緣即教香公前去。

　　那香公是個老實頭，不知利害，一逕奔到非空庵前，東張西望。那時地方人等正領著知縣鈞旨，封鎖庵門，也不管老尼死活，反鎖在內，兩條封皮，交叉封好。方待轉身，見那老頭探頭探腦，幌來幌去，情知是個細作，齊上前喝道：「官府正要拿你，來得恰好！」一個拿起索子，向頸上便套。嚇得香公身酥腳軟，連聲道：「他們借我庵中躲避，央來打聽的，其實不干我事。」眾人道：「原曉得你是打聽的。快說是那個庵裡？」香公道：「是極樂庵裡。」

　　眾人得了實信，又叫幾個幫手，押著香公齊到極樂庵，將前後門把好，然後叩門。裡邊曉得香公回了，了緣急急出來開門。眾人一擁而入，迎頭就把了緣拿住，押進裡面搜捉，不曾走了一個。那小和尚著了忙，躲在床底下，也被搜出。了緣向眾人道：「他們不過借我庵中暫避，其實做的事體，與我分毫無干，情願送些酒錢與列位，怎地做個方便，饒了我庵裡罷。」眾人道：「這使不得！知縣相公好不利害哩！倘然問在何處拿的，教我們怎生回答？有干無干，我們總是不知，你自到縣裡去分辨。」

　　了緣道：「這也容易。但我的徒弟乃新出家的，這個可以免得，望列位做個人情。」眾人貪著銀子，卻也肯了，內中又有個道：「成不得！既是與他沒相干，何消這等著忙，直躲入床底下去？一定也有些蹺蹊。我們休擔這樣干紀。」眾人齊聲道是。都把索子扣了，連男帶女，共是十人，好像端午的粽子，做一串兒牽出庵門，將門封鎖好了，解入新淦縣來。一路上了緣埋怨靜真連累，靜真半字不敢回答。正是：

　　老龜蒸不爛，移禍於空桑。

　　此時天色傍晚，知縣已是退衙，地方人又帶回家去宿歇。

　　了緣悄悄與小和尚說道：「明日到堂上，你只認做新出家的徒弟，切莫要多講。待我去分說，料然無事。」到次日，知縣早衙，地方解進去稟道：「非空庵尼姑俱躲在極樂庵中，今已緝獲，連極樂庵尼姑通拿在此。」知縣教跪在月臺東首。即差人喚集老和尚、赫大卿家人、蒯三並小和尚父母來審。那消片刻，俱已喚到。令跪在月臺西首。小和尚偷眼看見，驚異道：「怎麼我師父也涉在他們訟中？連爹媽都在此，一發好怪！」心下雖然暗想，卻不敢叫喚，又恐師父認出，倒把頭兒別轉，伏在地上。

　　那老兒同婆子，也不管官府在上，指著尼姑，帶哭帶罵道：「沒廉恥的狗淫婦！如何把我兒子謀死？好好還我活的便罷！」小和尚聽得老兒與靜真討人，愈加怪異，想道：「我好端端活在此，哪裡說起卻與他們索命？」靜真、空照還認是赫大卿的父母，那敢則聲。

　　知縣見那老兒喧嚷，呵喝住了，喚空照、靜真上前問道：「你既已出家，如何不守戒律，偷養和尚，卻又將他謀死？從實招來，免受刑罰。」靜真、空照自己罪犯已重，心慌膽怯，那五臟六腑猶如一團亂麻，沒有個頭緒。這時見知縣不問赫大卿的事情，卻問甚麼和尚之事，一發摸不著個頭路。

　　靜真那張嘴頭子，平時極是能言快語，到這回恰如生漆護牢、魚膠粘住，掙不出一個字兒。知縣連問四五次，剛剛掙出一句道：「小尼並不曾謀死那個和尚。」知縣喝道：「見今謀死了萬法寺和尚去非，埋在後園，還敢抵賴！快夾起來！」兩邊皂隸答應如雷，向前動手。

　　了緣見知縣把屍首認做去非，追究下落，打著他心頭之事，老大驚駭，身子不搖自動，想道：「這是哪裡說起！他們乃赫監生的屍首，卻倒不問，反牽扯我身上的事來，真也奇怪！」心中沒想一頭處，將眼偷看小和尚。小和尚已知父母錯認了，也看著了緣，面面相覷。

　　且說靜真、空照俱是嬌滴滴的身子，嫩生生的皮肉，如何經得這般刑罰，夾棍剛剛套上，便暈迷了去，叫道：「爺爺不消用刑，容小尼從實招認。」知縣止住左右，聽他供招。二尼異口齊聲說道：「爺爺，後園埋的不是和尚，乃是赫監生的屍首。」赫家人聞說原是家主屍首，同蒯三俱跪上去，聽其情款。知縣道：「既是赫監生，如何卻是光頭？」二尼乃將赫大卿到寺遊玩，勾搭成奸，及設計剃髮，扮作尼姑，病死埋葬，前後之事，細細招出。知縣見所言與赫家昨日說話相合，已知是個真情，又問道：「赫監生事已實了，那和尚還藏在何處？一發招來！」二尼哭道：「這個其實不知。就打死也不敢虛認。」

　　知縣又喚女童、香公逐一細問，其說相同，知得小和尚這事與他無干。又喚了緣、小和尚上去問道：「你藏匿靜真同空照等在庵，一定與他是同謀的了，也夾起來！」了緣此時見靜真等供招明白，小和尚之事，已不纏牽在內，腸子已寬了，從從容容的稟道：「爺爺不必加刑，容小尼細說。

　　靜真等昨到小尼庵中，假說被人紮詐，權住一兩日，故此誤留。其他奸情之事，委實分毫不知。」又指著小和尚道：「這徒弟乃新出家的，與靜真等一發從不相認。況此等無恥勾當，敗壞佛門體面，即使未曾發覺，小尼若稍知聲息，亦當出首，豈肯事露之後，還敢藏匿？望爺爺詳情超豁。」

　　知縣見他說得有理，笑道：「話倒講得好。只莫要心不應口。」遂令跪過一邊，喝叫皂隸將空照、靜真各責五十，東房女童各責三十，兩個香公各打二十，都打的皮開肉綻，鮮血淋漓。打罷，知縣舉筆定罪。靜真、空照設計恣淫，傷人性命，依律擬斬。東房二女童，減等，杖八十，官賣。兩個香公，知情不舉，俱問杖罪。非空庵藏奸之藪，拆毀入官。了緣師徒雖不知情，但隱匿奸黨，杖罪納贖。西房女童，判令歸俗。赫大卿自作之孽，已死勿論。屍棺著令家屬領歸埋葬。判畢，各個畫供。

　　那老兒見屍首已不是他兒子，想起昨日這場啼哭，好生沒趣，愈加忿恨，跪上去稟知縣，依舊與老和尚要人。老和尚又說徒弟偷盜寺中東西，藏匿在家，反來圖賴。兩下爭執，連知縣也委決不下。意為老和尚謀死，卻不見形跡，難以入罪；將為果躲在家，這老兒怎敢又與他討人，想了一回，乃道：「你兒子生死沒個實據，怎好問得！且押出去，細訪個的確證見來回話。」

　　當下空照、靜真、兩個女童都下獄中。了緣、小和尚並兩個香公，押出召保。老和尚與那老兒夫妻，原差押著，訪問去非下落。其餘人犯，俱釋放寧家。大凡衙門，有個東進西出的規矩。這時一干人俱從西邊丹墀下走出去。那了緣因哄過了知縣，不曾出醜，與小和尚兩下暗地歡喜。小和尚還恐有人認得，把頭直低向胸前，落在眾人背後。

　　也是合當敗露。剛出西腳門，那老兒又揪住老和尚罵道：「老賊禿！謀死了我兒子，卻又把別人的屍首來哄我麼？」夾嘴連腮，只管亂打。老和尚正打得連聲叫屈，沒處躲避，不想有十數個徒弟徒孫們，在那裡看出官，見師父被打，齊趕向前推翻了那老兒，揮拳便打。小和尚見父親吃虧，心中著急，正忘了自己是個假尼姑，竟上前勸道：「列位師兄不要動手。」眾和尚舉眼觀看，卻便是去非，忙即放了那老兒，一把扯住小和尚叫道：「師父，好了！去非在此！」押解差人還不知就裡，乃道：「這是極樂庵裡尼姑，押出去召保的，你們休錯認了。」眾和尚道：「哦！原來他假扮尼姑在極樂庵裡快活，卻害師父受累！」眾人方才明白是個和尚，一齊都笑起來。傍邊只急得了緣叫苦連聲，面皮青染。

　　老和尚分開眾人，揪過來，一連四五個耳聒子，罵道：「天殺的奴狗材！你便快活，害得我好苦！且去見老爺來！」拖著便走。

　　那老兒見了兒子已在，又做了假尼姑，料道到官必然責罰，向著老和尚連連叩頭道：「老師父，是我無理得罪了！情願下情陪禮。乞念師徒分上，饒了我孩兒，莫見官罷！」

　　老和尚因受了他許多荼毒，哪裡肯聽？扭著小和尚直至堂上。差人押著了緣，也隨進來。知縣看見問道：「那老和尚為何又結扭尼姑進來？」老和尚道：「爺爺，這不是真尼姑，就是小院徒弟去非假扮的。」知縣聞言，也忍笑不住道：「如何有此異事？」喝教小和尚從實供來。去非自知隱瞞不過，只得一一招承。知縣錄了口詞，將僧尼各責四十，去非依律問徒，了緣官賣為奴，極樂庵亦行拆毀。老和尚並那老兒，無罪釋放。又討連具枷枷了，各搽半邊黑臉，滿城迎遊示眾。

　　那老兒、婆子，因兒子做了這不法勾當，啞口無言，惟有滿面鼻涕眼淚，扶著枷梢，跟出衙門。那時鬨動了滿城男女，扶老挈幼俱來觀看。有好事的，作個歌兒道：

　　可憐老和尚，不見了小和尚；原來女和尚，私藏了男和尚。分明雄和尚，錯認了雌和尚。為個假和尚，帶累了真和尚。斷過死和尚，又明白了活和尚。滿堂只叫打和尚，滿街爭看迎和尚。只為貪那褲襠中硬崛崛一個莽和尚，弄壞了庵院裡嬌滴滴許多騷和尚。

　　且說赫家人同蒯三急奔到家，報知主母。陸氏聞言，險些哭死，連夜備辦衣衾棺槨，稟明知縣，開了庵門，親自到庵，重新入殮，迎到祖塋，擇日安葬。那時庵中老尼，已是餓死在床。地方報官盛殮，自不必說。

　　這陸氏因丈夫生前不肯學好，好色身亡，把孩子嚴加教誨。後來明經出仕，官為別駕之職。有詩為證：

　　野草閑花恣意貪，化為蜂蝶死猶甘。

　　名庵並入遊仙夢，是色非空作笑談。

第01.16卷 陸五漢硬留合色鞋

　　得便宜處笑嘻嘻，不遂心時暗自悲。

　　誰識天公顛倒用，得便宜處失便宜。

　　近時有一人，姓強，平日好占便宜，倚強凌弱，里中都懼怕他，熬出一個渾名，叫做強得利。一日，偶出街市行走，看見前邊一個單身客人，在地下撿了一個兜肚兒，提起頗重，想來其中有物，慌忙趕上前攔住客人，說道：「這兜肚是我腰間脫下來的，好好還我。」客人道：「我在前面走，你在後面來，如何倒是你腰間脫下來的？好不通理！」強得利見客人不從，就擘手去搶，早扯住兜肚上一根帶子。兩下你不鬆，我不放，街坊人都走攏來，問其緣故。二人各爭執是自己的兜肚兒。眾人不能剖判。其中一個老者開言道：「你二人口說無憑，且說兜肚中甚麼東西，合得著便是他的。」強得利道：「誰耐煩與你猜謎道白！我只認得自己的兜肚，還我便休；若不還時，與你拚個死活。」只這句話，眾人已知不是強得利的兜肚了。多有懼怕強得利的，有心幫襯他，便上前解勸道：「客人，你不識此位強大哥麼？是本地有名的豪傑。這兜肚，你是地下撿的，料非己物，就把來結識了這位大哥，也是理所當然。」客人被勸不過，便道：「這兜肚果然不是小人的。只是財可義取，不可力奪。既然列位好言相勸，小人情願將兜肚打開，看是何物。若果有些彩頭，分作三股：小人與強大哥各得一股，那一股送與列位們做個利市，店中共飲三杯，以當酬勞。」那老者道：「客官最說得是。強大哥且放手，都交付與老漢手裡。」

　　老者取兜肚打開看時，中間一個大布包，包中又有三四層紙，裹著光光兩錠雪花樣的大銀，每錠有十兩重。強得利見了這銀子，愛不可言，就使欺心起來，便道：「論起三股分開，可惜鏨壞了這兩個錁兒。我身邊有幾兩散碎銀子，要去買牲口的，把來送與客人，留下這錁兒與我罷。」一頭說，一頭在腰裡摸將出來三四個零碎包兒，湊起還稱不上四兩銀子，連眾人吃酒東道都在其內。

　　客人如何肯收？兩下又爭嚷起來，又有人點撥客人道：「這位強大哥不是好惹的！你多少得些彩去罷。」老者也勸道：「客官，這四兩銀子，都把與你，我們眾人這一股不要了。那一日不吃酒，省了這東道奉承你二位罷。」口裡說時，那兩錠銀子在老者手中，已被強得利擘手搶去了。那客人沒奈何，只得留了這四兩銀子。

　　強得利道：「雖然我身邊沒有碎銀，前街有個酒店，是我舅子開的。有勞眾位多時，少不得同去一坐。」眾人笑道：「恁地時，連客官也去吃三杯。今後就做個相識。」

　　一行十四五人，同走到前街朱三郎酒店裡大樓上坐下。強得利一來白白裡得了這兩錠大銀，心中歡喜，二來感謝眾人幫襯，三來討了客人的便宜，又賴了眾人一股利市，心上也未免有些不安。況且是自己舅子開張的酒店，越要賣弄，好酒好食，只顧教搬來，吃得個不亦樂乎。眾人個個醉飽，方才撒手。共吃了三兩多銀子。強得利教記在自家帳上。眾人出門作別，各自散訖。客人乾淨得了四兩銀子，也自歸家去了。

　　過了兩日，強得利要買牲口，舅子店裡又來取酒錢，家中別無銀兩，只得把那兩錠雪白樣的大銀，在一個傾銀鋪裡去傾銷，指望加出些銀水。

　　那銀匠接銀在手，翻覆看了一回，手內顛上幾顛，問道：「這銀子哪裡來的？」強得利道：「是交易上來的。」銀匠道：「大郎被人哄了。這是鐵胎假銀，外邊是細絲，只薄薄一層皮兒，裡頭都是鉛鐵。」強得利不信，只要鏨開。銀匠道：「鏨壞時，大郎莫怪。」銀匠動了手，乒乒乓乓鏨開一個口子，那銀皮裂開，裡面露出假貨。強得利看了，自也不信：一生不曾做這折本的交易，自作自受，埋怨不得別人，坐在櫃桌邊，呆呆的對著這兩錠銀子只顧看。引下許多人進店，都來認那鐵胎銀的，說長說短。

　　強得利心中越氣，正待尋事發作，只見門外兩個公差走入，大喝一聲，不由分說，將鏈子扣了強得利的頸，連這兩錠銀子，都解到一個去處來。原來本縣庫上錢糧收了幾錠假銀，知縣相公暗差做公的在外緝訪。這兜肚裡銀子，不知是何人掉下的，那錠樣正與庫上的相同，因此被做公的拿了，解上縣堂。

　　知縣相公一見了這錠樣，認定是造假銀的光棍，不容分訴，一上打了三十毛板，將強得利送入監裡，要他賠補庫上這幾錠銀子。三日一比較。強得利無可奈何，只得將田產變價上庫，又央人情在知縣相公處說明這兩錠銀子的來歷。

　　知縣相公聽了分上，饒了他罪名，釋放寧家，共破費了百外銀子。一個小小家當，弄得七零八落，被里中做下幾句口號，傳做笑話，道是：

　　強得利，強得利，做事全不濟。得了兩錠寡鐵，破了百金家計。公堂上毛板是我打來，酒店上東道別人吃去。似此折本生涯，下次莫要淘氣。從今改強為弱，得利喚做失利。再來嚇里欺鄰，只怕縮不上鼻涕。

　　這段話叫做《強得利貪財失彩》。正是：得便宜處失便宜。

　　如今再講一個故事，叫做《陸五漢硬留合色鞋》，也是為討別人的便宜，後來弄出天大的禍來。正是：

　　爽口食多應損胃，快心事過必為殃。

　　話說國朝弘治年間，浙江杭州府城，有一少年子弟，姓張名藎，積祖是大富之家。幼年也曾上學攻書，只因父母早喪，沒人拘管，把書本拋開，專與那些浮浪子弟往來，學就一身吹彈蹴踘，慣在風月場中賣弄，煙花陣裡鑽研。因他生得風流俊俏，多情知趣，又有錢鈔使費，小娘們多有愛他的，奉得神魂顛倒，連家裡也不思想。妻子累諫不止，只索由他。

　　一日，正值春間，西湖上桃花盛開。隔夜請了兩個名妓，一個喚做嬌嬌，一個喚著倩倩，又約了一般幾個子弟，教人喚下湖船，要去遊玩。自己打扮起來，頭戴一頂時樣縐紗巾，身穿著銀紅吳綾道袍，裡邊繡花白綾襖兒，腳下白綾襪、大紅鞋，手中執一柄書畫扇子。後面跟一個垂髫標緻小廝，叫做清琴，是他的寵童。左臂上掛著一件披風，右手拿著一張弦子，一管紫簫，都是蜀錦製成囊兒盛裹。離了家中，望錢塘門搖擺而來。卻打從十官子巷中經過，忽然擡頭，看見一家臨街樓上，有個女子揭開簾兒，潑那梳妝殘水。那女子生得甚是嬌艷。怎見得？有《清江引》為證：

　　誰家女兒，委實的好，賽過西施貌。面如白粉團，鬢似烏雲繞。若得他近身時，魂靈兒都掉了。

　　張藎一見，身子就酥了半邊，便立住腳，不肯轉身，假意咳嗽一聲。那女子潑了水，正待下簾，忽聽得咳嗽聲響，望下觀看，一眼瞧見個美貌少年，人物風流，打扮喬畫，也凝眸流盼。兩面對覷，四目相視，那女子不覺微微而笑。

　　張藎一發魂不附體。只是上下相隔，不能通話。正看間，門裡忽走出個中年人來，張藎慌忙迴避。等那人去遠，又復走轉看時，女子已下簾進去。站立一回，不見蹤影。教清琴記了門面，明日再來打探。臨行時，還回頭幾次。

　　那西湖上，平常是他的腳邊路，偏這日見了那女子，行一步，懶一步，就如走幾百里山路一般，甚是厭煩。

　　出了錢塘門，來到湖船上。那時兩個妓女和著一班子弟，都已先到。見張藎上船，俱走出船頭相迎。張藎下了船，清琴把衣服弦子、簫兒放下。稍子開船，向湖心中去。那一日天色晴明，堤上桃花含笑，柳葉舒眉，往來踏青士女，攜酒挈食，紛紛如蟻。有詩為證：

　　出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

　　暖風熏得遊人醉，錯把杭州作汴州。

　　且說張藎船中這班子弟們，一個個吹彈歌唱，施逞技藝。偏有張藎一意牽掛那樓上女子，無心歡笑，托腮呆想。他也不像遊春，倒似傷秋光景。眾人都道：「張大爺平昔不是恁般，今日為何如此不樂？必定有甚緣故。」張藎含糊答應，不言所以。眾人又道：「大爺不要敗興，且開懷吃酒，有甚事等我眾弟兄與你去解紛。」又對嬌嬌、倩倩道：「想是大爺怪你們不來幫襯，故此著惱，還不快奉杯酒兒下禮？」嬌嬌、倩倩，真個篩過酒來相勸。

　　張藎被眾人鬼諢，勉強酬酢，心不在焉，未到晚，就先起身，眾人亦不強留。上了岸，進錢塘門，原打十官子巷經過。到女子門首，復咳嗽一聲，不見樓上動靜。走出巷口，又踅轉來，一連數次，都無音響。清琴道：「大爺，明日再來罷。若只管往來，被人疑惑。」張藎依言，只得回家。

　　明日到他家左近訪問，是何等人家。有人說：「他家有名叫做潘殺星潘用，夫妻兩個，止生一女，年才十六，喚做壽兒。那老兒與一官宦人家薄薄裡有些瓜葛，冒著他的勢頭，專在地方上嚇詐人的錢財，騙人酒食。地方上無一家不怕他，無一個不恨他。是個賴皮刁鑽主兒。」張藎聽了，記在肚裡，慢慢的在他門首踱過。恰好那女子開簾遠望，兩下又復相見。彼此以目送情，轉加親熱。

　　自此之後，張藎不時往來其下探聽，以咳嗽為號。有時看見，有時不見。眉來眼去，兩情甚濃，只是無門得到樓上。

　　一夜，正是二月十五，皓月當天，渾如白晝。張藎在家坐立不住，吃了夜飯，趁著月色，獨步到潘用門首，並無一個人來往。見那女子正捲起簾兒，倚窗望月。張藎在下看見，輕輕咳嗽一聲。上面女子會意，彼此微笑。張藎袖中摸出一條紅綾汗巾，結個同心方勝，團做一塊，望上擲來。那女子雙手來接，恰好正中。就月底下仔細看了一看，把來袖過，就脫下一隻鞋兒投下。張藎雙手承受，看時是一隻合色鞋兒。將指頭量摸，剛剛一折，把來繫在汗巾頭上，納在袖裡，望上唱個肥喏。女子還了個萬福。

　　正在熱鬧處，那女子被父母呼喚，只得將窗兒閉上，自下樓去。張藎也興盡而返。

　　歸到家裡，自在書房中宿歇，又解下這隻鞋兒，在燈前細玩，果是金蓮一瓣，且又做得甚精細。怎見得？也有《清江引》為證：

　　覷鞋兒三寸，輕羅軟窄，勝蕖花片。若還繡滿花，只費分毫線。怪他香噴噴不沾泥，只在樓上轉。

　　張藎看了一回，依舊包在汗巾頭上，心中想道：「須尋個人兒通信與他，怎生設法上得樓去方好。若只如此空砑光，眼飽肚飢，有何用處！」左思右算，除非如此，方能到手。

　　明日午前，袖了些銀子，走至潘家門首，望樓上不見可人，便遠遠的借個人家坐下，看有甚人來往。

　　事有湊巧，坐不多時，只見一個賣婆，手提著個小竹撞，進他家去。約有一個時辰，依原提著竹撞出來，從舊路而去。

　　張藎急趕上一步，看時不是別人，卻是慣走大家賣花粉的陸婆，就在十官子巷口居住。那婆子以賣花粉為名，專一做媒作保，做馬泊六，正是他的專門，故此家中甚是活動。兒子陸五漢在門前殺豬賣酒，平昔酗酒撒潑，是個兇徒，連那婆子時常要教訓幾拳的。婆子怕打，每事到都依著他，不敢一毫違拗。

　　當下張藎叫聲：「陸媽媽。」陸婆回頭認得，便道：「呀，張大爺何來？連日少會。」張藎道：「適才去尋個朋友不遇，便道在此經過。你怎一向不到我家走走？那些丫頭們，都望你的花哩。」陸婆道：「老身日日要來拜望大娘，偏有這些沒正經事，絆住身子，不曾來得。」一頭說，已到了陸婆門首。只見陸五漢在店中賣肉賣酒，十分熱鬧。陸婆道：「大爺吃茶去便好。只是家間齷齪，不好屈得貴人。」張藎道：「茶倒不消，還要借幾步路說話。」陸婆道：「少待。」連忙進去，放了竹撞出來道：「大爺有甚事作成老媳婦？」張藎道：「這裡不是說話之處，且隨我來。」直引到一個酒樓上，揀個小閣兒中坐下。

　　酒保放下杯箸，問道：「可還有別客麼？」張藎道：「只我二人。上好酒暖兩瓶來，時新果子，先將來案酒，好嗄飯只消三四味就勾了。」

　　酒保答應下去。不一時，都已取到，擺做一桌子。斟過酒來，吃了數杯。張藎打發酒保下去，把閣子門閉了，對陸婆道：「有一事要相煩媽媽，只怕你做不來。」那婆子笑道：「不是老身誇口，憑你天大樣疑難事體，經著老身，一了百當。大爺有甚事，只管吩咐來，包在我身上與你完成。」張藎道：「只要如此便好。」當下把兩臂靠在桌上，舒著頸，向婆子低低說道：「有個女子，要與我勾搭，只是沒有做腳的，難得到手。曉得你與他家最熟，特來相求，去通個信兒。若設法得與我一會，決不忘恩。今日先有十兩白物在此，送你開手。事成之後，還有十兩。」便去袖裡摸出兩個大錠，放在桌上。陸婆道：「銀子是小事，你且說是那一家的雌兒？」張藎道：「十官子巷潘家壽姐，可是你極熟的麼？」陸婆道：「原來是這個小鬼頭兒。我常時見他端端正正，還是黃花女兒，不像要尋野食吃的，怎生著了你的道兒？」張藎把前後遇見，並夜來贈鞋的事，細細與婆子說知。

　　陸婆道：「這事倒也有些難處哩。」張藎道：「有甚難處？」陸婆道：「他家的老子利害，家中並無一個雜人，止有嫡親三口，寸步不離。況兼門戶謹慎，早閉晏開，如何進得他家？這個老身不敢應承。」張藎道：「媽媽，你適才說天大極難的事，經了你就成。這些小事，如何便推故不肯與我周全？想必嫌謝禮微薄，故意作難麼？我也不管，是必要在你身上完成。我便再加十兩銀子，兩匹段頭，與你老人家做壽衣何如？」

　　陸婆見著雪白兩錠大銀，眼中已是出火，卻又貪他後手找帳，心中不捨，想了一回，道：「既大爺恁般堅心，若老身執意推托，只道我不知敬重了。待老身竭力去圖，看你二人緣分何如。倘圖得成，是你造化了；若圖不成，也勉強不得，休得歸罪老身。這銀子且留在大爺處，待有些效驗，然後來領。他與你這隻鞋兒，倒要把來與我，好去做個話頭。」張藎道：「你若不收銀子，我怎放心！」陸婆道：「既如此，權且收下，若事不諧，依舊璧還。」把銀揣在袖裡。張藎摸出汗巾，解下這隻合色鞋兒，遞與陸婆。陸婆接在手中，細細看了一看，喝采道：「果然做得好！」將來藏過。兩個又吃了一回酒食，起身下樓，算還酒錢，一齊出門。臨別時，陸婆又道：「大爺，這事須緩緩而圖，性急不得的。若限期限日，老身就不敢奉命了。」張藎道：「只求媽媽用心，就遲幾日也不大緊。倘有些好消息，竟到我家中來會。」道罷，各自分別而去。正是：

　　要將撮合三杯酒，結就歡娛百歲緣。

　　且說潘壽兒自從見了張藎之後，精神恍惚，茶飯懶沾，心中想道：「我若嫁得這個人兒，也不枉為人一世！但不知住在哪裡？姓甚名誰？」那月夜見了張藎，恨不得生出兩個翅兒，飛下樓來，隨他同去。得了那條紅汗巾，就當做情人一般，抱在身邊而臥。睡到明日午牌時分，還痴迷不醒。直待潘婆來喚，方才起身。

　　又過兩日，早飯已後，潘用出門去了，壽兒在樓上，又玩弄那條汗巾，只聽得下面有人說話響，卻又走上樓來。壽兒連忙把汗巾藏過。走到胡梯邊看時，不是別人，卻是賣花粉的陸婆。手內提著竹撞，同潘婆上來。到了樓上，陸婆道：「壽姐，我昨日得了幾般新樣好花，特地送來與你。」連忙開了竹撞，取出一朵來道：「壽姐，你看如何？可像真的一般麼？」

　　壽兒接過手來道：「果然做得好！」陸婆又取出一朵來，遞與潘婆道：「大娘，你也看看，只怕後生時，從不曾見恁樣花樣哩。」潘婆道：「真個我幼時只戴得那樣粗花兒，不像如今做得這樣細巧。」陸婆道：「這個只算中等，還有上上號的。若看了眼，盲的就亮起來，老的便少起來，連壽還要增上幾年哩。」壽兒道：「你一發拿出來與我瞧瞧。」陸婆道：「只怕你不識貨，出不得這樣貴價錢。」壽兒道：「若買你的不起，看是看得起的。」陸婆陪笑道：「老身是取笑話兒，壽姐怎認真起來？就連我這籃兒都要了，也值得幾何！待我取出來與你看。只揀好的，任憑取擇。」又取出幾朵來，比前更加巧妙。

　　壽兒揀好的取了數朵，道：「這花怎麼樣賣？」陸婆道：「呀！老身每常何曾與你爭慣價錢，卻要問價起來？但憑你吩咐罷了。」又道：「大娘，有熱茶便相求一碗。」潘婆道：「看花興了，連茶都忘記去取。你要熱的，待我另燒起來。」說罷，往樓下而去。

　　陸婆見潘婆轉了身，把竹撞內花朵整頓好了，卻又從袖中摸出一個紅綢包兒，也放在裡邊。壽兒問道：「這包的是甚麼東西？」陸婆道：「是一件要緊物事，你看不得的。」壽兒道：「怎麼看不得？我偏要看。」把手便去取。陸婆口中便說：「決不與你看！」卻放個空讓他一手拈起，連叫「阿呀」，假意來奪時，被壽兒搶過那邊去。打開看時，卻是他前夜贈與那生的這隻合色鞋兒。壽兒一見，滿面通紅。陸婆便劈手奪去道：「別人的東西，只管亂搶！」

　　壽兒道：「媽媽，只這一隻鞋兒，值甚麼錢，恁般尊重！把綢兒包著，卻又人看不得。」陸婆笑道：「你便這樣說不值錢！卻不道有個官人，把這隻鞋兒當似性命一般，教我遍處尋訪那對兒哩。」

　　壽兒心中明白是那人教他來通信，好生歡喜，便去取出那一隻來，笑道：「媽媽，我倒有一隻在此，正好與他恰是對兒。」陸婆道：「鞋便對著了，你卻怎麼發付那生？」

　　壽兒低低道：「這事媽媽總是曉得的了，我也不消瞞得，索性問個明白罷！那生端的是何等之人？姓甚名誰？平昔做人何如？」婆子道：「他姓張名藎，家中有百萬家私，做人極是溫存多情。為了你，日夜牽腸掛肚，廢寢忘餐，曉得我在你家相熟，特央我來與你討信。可有個法兒放他進來麼？」壽兒道：「你是曉得我家爹爹又利害，門戶甚是緊急，夜間等我吹息燈火睡過了，還要把火來照過一遍，方才下去歇息。怎麼得個策兒與他相會？媽媽，你有甚麼計策，成就了我二人之事，奴家自有重謝。」陸婆相了一相道：「不打緊，有計在此。」

　　壽兒連忙問道：「有何計策？」陸婆道：「你夜間早些睡了，等爹媽上來照過，然後起來，只聽下邊咳嗽為號，把幾匹布接長垂下樓來，待他從布上攀緣而上。到五更時分，原如此而下。就往來百年，也沒有那個知覺。任憑你兩個取樂，可不好麼？」壽兒聽說，心中歡喜道：「多謝媽媽玉成。還是幾時方來？」陸婆道：「今日天晚已來不及，明日侵早去約了他，到晚來便可成事。只是再得一件信物與他，方見老身做事的當。」壽兒道：「你就把這對鞋兒，一總拿去為信。他明晚來時，依舊帶還我。」

　　說猶未了，潘婆將茶上來。陸婆慌忙把鞋藏於袖中，啜了兩杯茶。壽兒道：「陸媽媽，花錢今日不便，改日奉還罷。」

　　陸婆道：「就遲幾日不妨得。老身不是這瑣碎的。」取了竹撞，作別起身。潘婆母子直送到中門口。壽兒道：「媽媽，明日若空，走來話話。」陸婆道：「曉得。」這是兩個意會的說話，潘婆哪裡知道？正是：

　　浪子心，佳人意，不禁眉來和眼去。雖然色膽大如天，中間還要人傳會。伎倆熟，口舌利，握雨攜雲多巧計。虔婆綽號馬泊六，多少良家受他累？

　　不怕天，不怕地，不怕旁人閒放屁。只須瞞卻父和娘，暗中撮就鴛鴦對。朝相對，暮相對，想得人如痴與醉。不是冤家不聚頭，殺卻虔婆方出氣。

　　且說陸婆也不回家，逕望張藎家來。見了他渾家，只說賣花，問張藎時，卻不在家。張藎合家那些婦女，把他這些花都搶一個乾淨，也有現，也有賒，混了一回。等他不及，作別起身。明日絕早，袖了那雙鞋兒，又到張家問時，說：「昨夜沒有回來，不知住在哪裡。」陸婆依舊回到家中。

　　恰好陸五漢要殺一口豬，因副手出去了，在那裡焦躁，見陸婆歸家，道：「來得極好！且相幫我縛一縛豬兒。」那婆子平昔懼怕兒子，不敢不依，道：「待我脫了衣服幫你。」望裡邊進去。

　　陸五漢就隨他進來，見婆子脫衣時，落下一個紅綢包兒。陸五漢只道是包銀子，拾起來，走到外邊，解開看時，卻是一雙合色女鞋，喝采道：「誰家女子，有恁般小腳！」相了一會，又道：「這個小腳女子，必定是有顏色的，若得抱在身邊睡一夜，也不枉此一生！」又想道：「這鞋如何在母親身邊？卻又是穿舊的，有恁般珍重，把綢兒包著，其中必有緣故。待他尋時，把話兒嚇他，必有實信。」原把來包好，揣在懷裡。

　　婆子脫過衣裳，相幫兒子縛豬來殺了，淨過手，穿了衣服，卻又要去尋張藎。臨出門，把手摸袖中時，那雙鞋兒卻不見了。連忙復轉身尋時，影也不見，急得那婆子叫天叫地。陸五漢冷眼看母親恁般著急，由他尋個氣嘆，方才來問道：「不見了甚麼東西？這樣著急！」婆子道：「是一件要緊物事，說不得的。」陸五漢道：「若說個影兒，或者你老人家目力不濟，待我與你尋看。如說不得的，你自去尋，不干我事。」

　　婆子見兒子說話蹺蹊，便道：「你若拾得，還了我，有許多銀子在上，勾你做本錢哩。」陸五漢見說有銀子，動了火，問道：「拾倒是我拾得，你說那根由與我，方才還你。」婆子叫到裡邊去，一五一十，把那兩個前後的事，細細說與。

　　陳五漢探了婆子消息，心中歡喜，假意驚道：「早是與我說知，不然，幾乎做出事來。」婆子道：「卻是為何？」陸五漢道：「自古說得好，若要不知，除非莫為。這樣事，怎掩得人的耳目！況且潘用那個老強盜，可是惹得他的麼？倘或事露，曉得你賺了銀兩，與他做腳，那時不要說把我做本錢，只怕連我的店底都倒在他手裡，還不像意哩。」

　　陸婆被兒子一嚇，心中老大驚慌，道：「兒說得有理！如今我把這銀子和鞋兒還了他，只說事體不諧，不管他閑帳罷了。」陸五漢笑道：「這銀子在哪裡？」陸婆便去取出來與兒子看。五漢把來袖了道：「母親，這銀子和鞋兒，留在這裡。萬一後日他們從別處弄出事來，連累你時，把他做個證見。若不到這田地，那銀子落得用的，他敢來討麼？」陸婆道：「倘張大老來問回音，卻怎麼處？」五漢道：「只說他家門戶緊急，一時不能。若有機會，便來通報。回他數次，自然不來了。」那婆子銀子鞋兒都被五漢拿去，又不敢討，手中沒了把柄，又怕弄出事來，也不敢去約張藎。

　　且說陸五漢把這十兩銀子，辦起幾件華麗衣服，也買一頂縐紗巾兒。到晚上等陸婆睡了，約莫一更時分，將行頭打扮起來，把鞋兒藏在袖裡，取鎖反鎖了大門，一逕到潘家門首。其夜微雲籠月，不甚分明，且喜夜深人靜。陸五漢在樓牆下，輕輕咳嗽一聲。上面壽兒聽得，連忙開窗。那窗臼裡，呀的有聲。壽兒恐怕驚醒爹媽，即桌上取過茶壺來，灑些茶在裡邊，開時卻就不響。把布一頭緊緊的縛在柱上，一頭便垂下來。陸五漢見布垂下，滿心歡喜，撩衣拔步上前，雙手挽住布兒，兩腳挺在牆上，逐步捱將上去，頃刻已到樓窗邊，輕輕跨下。

　　壽兒把布收起，將窗兒掩上。陸五漢就雙手抱住，便來親嘴。壽兒即把舌兒度在五漢口中。此時兩情火熱，又是黑暗之中，哪辨真假，相偎相抱，解衣就寢。五漢將壽兒雙股拍開，騰身上去；壽兒亦聳身而就，真個你貪我愛，被陸五漢恣情取樂。正是：

　　豆蔻包香，卻被枯藤胡纏；海棠含蕊，無端暴雨摧殘。鵂鶹占錦鴛之窠，鳳凰作凡鴉之偶。一個口裡呼肉肉肝肝，還認做店中行貨；一個心裡想親親愛愛，那知非樓下可人。紅娘約張珙，錯訂鄭恆；郭素學王軒，偶迷西子。可憐美玉嬌香體，輕付屠酤市井人。

　　當下雨散雲收，方才敘闊。五漢將出那雙鞋兒，細述向來情款。壽兒也訴想念之由。情猶未足，再赴陽臺，愈加恩愛。到了四更，即便起身。開了窗，依舊把布放下。五漢攀援下去，急奔回家。壽兒把布收起藏過，輕輕閉上窗兒，原復睡下。

　　自此之後，但是雨下月明，陸五漢就不來，餘則無夜不會。往來約有半年，十分綢繆。

　　那壽兒不覺面目語言，非復舊時。潘用夫妻，心中疑惑，幾遍將女兒盤問，壽兒只是咬定牙根，一字不吐。

　　那晚五漢又來，壽兒對他說道：「爹媽不知怎麼有些知覺，不時盤問。雖然再四白賴過了，兩夜防謹愈嚴。倘然候著，大家不好。今後你且勿來。待他懶怠些兒，再圖歡會。」五漢口中答道：「說得是！」心內甚是不然。到四更時，又下樓去了。

　　當夜潘用朦朧中，覺道樓上有些唧唧噥噥，側著耳要聽個仔細，然後起來捉奸。不想聽了一回，忽地睡去。天明方醒，對潘婆道：「阿壽這賤人，做下不明白的勾當是真了，他卻還要口硬。我昨夜明明裡聽得樓上有人說話。欲待再聽幾句，起身去捉他，不想卻睡著去。」潘婆道：「便是我也有些疑心。但算來這樓上沒個路道兒通得外邊。難道是神仙鬼怪，來無跡，去無蹤？」潘用道：「如今少不得打他一頓，拷問他真情出來。」潘婆道：「不好！常言道：『家醜不可外揚。』若還一打，鄰里都要曉得了，傳說開去，誰肯來娶他？如今也莫論有這事沒這事，只把女兒臥房遷在樓下，臨臥時將他房門上落了鎖，萬無他虞。你我兩口搬在他樓上去睡，看夜間有何動靜，便知就裡。」潘用道：「說得有理。」

　　到晚間吃晚飯時，潘用對壽兒道：「今後你在我房中睡罷，我老夫婦要在樓上做房了。」壽兒心中明白，不敢不依，只暗暗地叫苦。當夜互相更換。潘用把女兒房門鎖了，對老婆道：「今夜有人上樓時，拿住了，只做賊論，結果了他，方出我這氣。」把窗兒也不扣上，准候拿人。

　　不題潘用夫妻商議。且說陸五漢當夜壽兒叮囑他且緩幾時來，心上不悅，卻也熬定了數晚，果然不去。過了十餘日，忽一晚淫心蕩漾，按納不住，又想要與壽兒取樂。恐怕潘用來捉奸，身邊帶著一把殺豬的尖刀防備。出了大門，把門反鎖好了，直到潘家門首，依前咳嗽。等候一回，樓上毫無動靜，只道壽兒不聽見，又咳嗽兩聲，更無音響，疑是壽兒睡著了。如此三四番，看看等至四鼓，事已不諧，只得回家。心中想道：「他見我好幾夜不去，如何知道我今番在此？這也不要怪他。」

　　到次夜又去，依原不見動靜。等得不耐煩，心下早有三分忿怒。到第三夜，自己在家中吃個半酣，等到更闌，掮了一張梯子，直到潘家樓下。也不打暗號，一逕上到樓窗邊，把窗輕輕一拽，那窗呀的開了。五漢跳身入去，抽起梯子，閉上窗兒，摸至床上來。正是：

　　一念願邀雲雨夢，片時飛過鳳凰樓。

　　卻說潘用夫妻初到樓上這兩夜，有心睬聽風聲，不敢熟睡。一連十餘夜，靜悄悄地老鼠也不聽得叫一聲，心中已疑女兒沒有此事，提防便懈怠了。事有偶然，恰好這一夜壽兒房門上的搭鈕斷了，下不得鎖。潘婆道：「只把前後門鎖斷，房門上用個封條封記，這一夜料沒甚事。」潘用依了他說話。

　　其夜老夫妻也用了幾杯酒，帶著酒興，兩口兒一頭睡了，做了些不三不四沒正經的生活，身子困倦，緊緊抱住睡熟。故此五漢上來，開閉窗隔，分毫不知。

　　且說五漢摸到床邊，正要解衣就寢，卻聽得床上兩個人在一頭打齁，心中大怒道：「怪道兩夜咳嗽，他只做睡著不瞅睬我！原來這淫婦又勾搭上了別人，卻假意措說父母盤問，教我且不要來，明明斷絕我了！這般無恩淫婦，要他怎的！」身邊取出尖刀，把手摸著二人頸項，輕輕透入，尖刀一勒，先將潘婆殺死。還怕咽喉未斷，把刀在內三四卷，眼見不能活了。覆刀轉來，也將潘用殺死。揩抹了手上血污，將刀藏過，推開窗子，把梯兒墜下，跨出樓窗，把窗依舊閉好。輕輕溜將下來，擔起梯子，飛奔回家去了。

　　且說壽兒自換了臥房，恐怕情人又來打暗號，露出馬腳，放心不下。到早上不見父母說起，那一日方才放心。到十餘日後，全然沒事了。

　　這一日睡醒了，守到巳牌時分，還不見父母下樓，心中奇怪。曉得門上有封記，又不敢自開，只在房中聲喚道：「爹媽起身罷！天色晏了，如何還睡？」叫喚多時，並不答應，只得開了房門，走上樓來。揭開帳子看時，但見滿床流血，血泊裡挺著兩個屍首。壽兒驚倒在地，半晌方蘇，撫床大哭，不知何人殺害。哭了一回，想道：「此事非同小可！若不報知鄰里，必要累及自己。」即便取了鑰匙，開門出來，卻又怕羞，立在門內喊道：「列位高鄰，不好了！我家爹媽不知被甚人殺死？乞與奴家作主！」連喊數聲。

　　那些對門間壁，並街上過往的人聽見，一齊擁進，把壽兒倒擠在後邊。都問道：「你爹媽睡在哪裡？」壽兒哭道：「昨夜好好的上樓，今早門戶不開。不知何人，把來雙雙殺死。」

　　眾人見說在樓上，都趕上樓。揭開帳子看時，老夫妻果然殺死在床。眾人相看這樓，又臨著街道，上面雖有樓窗，下面卻是包檐牆，無處攀援上來。壽兒又說門戶都是鎖好的，適才方開，家中卻又無別人。都道：「此事甚是蹺蹊，不是當耍的！」即時報地方總甲來看了，同著四鄰，引壽兒去報官。可憐壽兒從不曾出門，今日事在無奈，只得把包頭齊眉兜了，鎖上大門，隨眾人望杭州府來。

　　那時鬨動半個杭城，都傳說這事。陸五漢已曉得殺錯了，心中懊悔不及，失張失智，顛倒在家中尋鬧。陸婆向來也曉得兒子些來蹤去跡，今番殺人一事，定有干涉，只是不敢問他，卻也懷著鬼胎，不敢出門。正是：

　　理直千人必往，心虧寸步難移。

　　且說眾人來到杭州府前，正值太守坐堂，一齊進去稟道：「今有十官子巷潘用家，夜來門戶未開，夫妻俱被殺死，同伊女壽兒特來稟知。」

　　太守喚上壽兒問道：「你且細說父母那時睡的？睡在何處？」壽兒道：「昨夜黃昏時，吃了夜飯，把門戶鎖好，雙雙上樓睡的。今早巳牌時分，不見起身。上樓看時，已殺在被中。樓上窗隔依舊關閉，下邊門戶一毫不動，封鎖依然。」太守又問道：「可曾失甚東西？」壽兒道：「件件俱在。」太守道：「豈有門戶不開，卻殺了人？東西又一件不失。事有可疑。」想了一想，又問道：「你家中還有何人？」壽兒道：「止有嫡親三口，並無別人。」太守道：「你父親平昔可有仇家麼？」壽兒道：「並沒有甚仇家。」太守道：「這事卻也作怪。」

　　沉吟了半晌，心中忽然明白，教壽兒擡起頭來，見包頭蓋著半面。太守令左右揭開看時，生得非常艷麗。太守道：「你今年幾歲了？」壽兒道：「十七歲了。」太守道：「可曾許配人家麼？」壽兒低低道：「未曾。」太守道：「你的睡處在哪裡？」壽兒道：「睡在樓下。」太守道：「怎麼你倒住在下邊，父母反居樓上？」壽兒道：「一向是奴睡在樓上，半月前換下來的。」太守道：「為甚換了下來？」壽兒對答不來，道：「不知爹媽為甚要換。」太守喝道：「這父母是你殺的！」壽兒著了急，哭道：「爺爺，生身父母，奴家敢做這事！」太守道：「我曉得不是你殺的，一定是你心上人殺的，快些說他名字上來！」

　　壽兒聽說，心中慌張，賴道：「奴家足跡不出中門，那有此等勾當！若有時，鄰里一定曉得。爺爺問鄰里，便知奴家平昔為人了。」太守笑道：「殺了人，鄰里尚不曉得，這等事鄰里如何曉得？此是明明你與奸夫往來，父母知覺了，故此半月前換你下邊去睡，絕了奸夫的門路。他便忿怒殺了。不然，為甚換你在樓下去睡？」

　　俗語道：「賊人心虛。」壽兒被太守句句道著心事，不覺面上一回紅，一回白，口內如吃子一般，半個字也說不清潔。太守見他這個光景，一發是了，喝教左右拶起。那些皂隸飛奔上前，扯出壽兒手來，如玉相似，那禁得恁般苦楚。拶子才套得指頭上，疼痛難忍，即忙招道：「爺爺，有，有，有個奸夫！」太守道：「叫甚名字？」壽兒道：「叫做張藎。」太守道：「他怎麼樣上你樓來？」壽兒道：「每夜等我爹媽睡著，他在樓下咳嗽為號。奴家把布接長，繫一頭在拄上垂下，他從布上攀引上樓。未到天明，即便下去。如此往來，約有半年。爹媽有些知覺，幾次將奴盤問，被奴賴過。奴家囑付張藎，今後莫來，省得出醜。張藎應允而去。自此爹媽把奴換在樓下來睡，又將門戶盡皆下鎖。奴家也要隱惡揚善，情願住在下邊，與他斷絕。只此便是實情。其爹媽被殺，委果不知情由。」

　　太守見他招了，喝教放了拶子，起籤差四個皂隸速拿張藎來審。那四個皂隸，飛也似去了。這是：

　　閉門家裡坐，禍從天上來。

　　且說張藎自從與陸婆在酒店中別後，即到一個妓家住了三夜。回家知陸婆來尋過兩遍，急去回信時，陸婆因兒子把話嚇住，且又沒了鞋子，假意說道：「鞋子是壽姐收了，教多多拜上，如今他父親利害，門戶緊急，無處可入。再過幾時，父親即要出去，約有半年方才回來。待他起身後，那時可放膽來會。」張藎只道是真話，不時探問消息。落後又見壽兒幾遭，相對微笑。兩下都是錯認。壽兒認做夜間來的即是此人，故見了喜笑。張藎認做要調戲他上手，時常現在他眼前賣俏。

　　日復一日，並無確信。張藎漸漸憶想成病，在家服藥調治。

　　那日正在書房中悶坐，只見家人來說，有四個公差在外面，問大爺甚麼說話。張藎見說，吃了一驚，想道：「除非妓弟家甚麼事故？」不免出廳相見，問其來意。公差答道：「想是為甚麼錢糧里役事情，到彼自知。」張藎便放下了心，討件衣服換了，又打發些錢鈔，隨著皂隸望府中而來。後面許多家人跟著。一路有人傳說潘壽兒同奸夫殺了爹媽。張藎聽了，甚是驚駭。心下想道：「這丫頭弄出恁樣事來？早是我不曾與他成就！原來也是個不成才的爛貨！險些把我也纏在是非之中。」

　　不一時，來到公廳。太守舉目觀看張藎，卻是個標緻少年，不像個殺人兇徒，心下有些疑惑，乃問道：「張藎，你如何姦騙了潘用女兒，又將他夫妻殺死？」

　　那張藎乃風流子弟，只曉得三瓦兩舍，行奸賣俏，是他的本等，何曾看見官府的威嚴。一拿到時，已是膽戰心驚，如今聽說把潘壽兒殺人的事，坐在他身上，就是青天裡打下一個霹靂，嚇得半個字也說不出。掙了半日，方才道：「小人與潘壽兒雖然有意，卻未曾成奸。莫說殺他父母，就是樓上從不曾到。」太守喝道：「潘壽兒已招與你通奸半年，如何尚敢抵賴！」張藎對潘壽兒道：「我何嘗與你成奸，卻來害我？」起初潘壽兒還道不是張藎所殺，這時見他不認奸情，連殺人事倒疑心是真了，一口咬住，哭哭啼啼。張藎分辯不清。

　　太守喝教夾起來。只聽得兩旁皂隸一聲吆喝，蜂擁上前，扯腳拽腿。可憐張藎從小在綾羅堆裡滾大的，就捱著線結也還過不去，如何受得這等刑罰。夾棍剛套上腳，就殺豬般喊叫，連連叩頭道：「小人願招。」太守教放了夾棍，快寫供狀上來。張藎只是啼哭道：「我並不知情，卻教我寫甚麼來！」又向潘壽兒說道：「你不知被那個奸騙了，卻扯我抵當！如今也不消說起，但憑你怎麼樣說來，我只依你的口招承便了。」潘壽兒道：「你自作自受，怕你不招承！難道你不曾在樓下調戲我？你不曾把汗巾丟上來與我？你不曾接受我的合色鞋？」張藎道：「這都是了，只是我沒有上樓與你相處。」太守喝道：「一事真，百事真。還要多說！快快供招！」

　　張藎低頭。只聽潘壽兒說一句，便寫一句，輕輕裡把個死罪認在身上。畫供已畢，呈與太守看了，將張藎問實斬罪。壽兒雖不知情，因奸傷害父母，亦擬斬罪。各責三十，上了長板。張藎押付死囚牢裡，潘壽自入女監收管，不在話下。

　　且說張藎幸喜皂隸們知他是有鈔主兒，還打個出頭棒子，不致十分傷損。來到牢裡叫屈連聲，無門可訴。這些獄卒分明是挑一擔銀子進監，那個不歡喜，那個不把他奉承？都來問道：「張大爺，你怎麼做恁般勾當？」張藎道：「列位大哥，不瞞你說，當初其實與那潘壽姐曾見過一面。兩下雖然有意，卻從不曾與他一會。不知被甚人騙了，卻把我來頂缸！你道我這樣一個人，可是個殺人的麼？」眾人道：「既如此，適才你怎麼就招了？」張藎道：「我這瘦怯怯的身子可是熬得刑的麼？況且新病了數日，剛剛起來，正是雪上加霜一般。若招了，還活得幾日；若不招，這條性命今夜就要送了。這也是前世冤業，不消說起。但潘壽姐適才說話，歷歷有據，其中必有緣故。我如今願送十兩銀子與列位買杯酒吃，引我去與潘壽姐一見，細細問明這事，我死亦瞑目。」內中一個獄卒頭兒道：「張大爺要看見潘壽兒也不難，只是十兩太少。」張藎道：「再加五兩罷。」禁子頭道：「我們人眾，分不來，極少也得二十兩。」

　　張藎依允。兩個禁子扶著兩腋，直到女監柵門外。

　　潘壽兒正在裡面啼哭。獄卒扶他到柵門口，見了張藎，便一頭哭，一頭罵道：「你這無恩無義的賊！我一時迷惑，被你奸騙，有甚虧了你，下這樣毒手，殺我爹媽，害我性命！」張藎道：「你且不要嚷，如今待我細細說與你詳察：起初見你時，多承顧盻留心，彼此有心。以後月夜我將汗巾贈你，你將合色鞋來酬我。我因無由相會，打聽賣花的陸婆在你家走動。先送他十兩銀子，將那鞋兒來討信，他來回說：鞋便你收了，只因父親利害，門戶緊急，目下要出去幾個月。待起身後，即來相約。是從那日為始，朝三暮四，約了無數日子，已及半年，並無實耗。及至有時見你，卻又微笑。教我日夜牽掛，成了思憶之病，在家服藥，何嘗到你樓上，卻來誣害我至此地位！」

　　壽兒哭道：「負心賊！你還要賴哩！那日你教陸婆將鞋來約會了，定下計策，教我等爹媽睡著，聽下邊咳嗽為號，把布接長，垂下來與你為梯。到次夜，你果然在下邊咳嗽。我依法用布引你上樓，你出鞋為信。此後每夜必來。不想爹媽有些知覺，將我盤問幾次。我對你說：此後且莫來，恐防事露，大家壞了名聲。等爹媽不提防了，再圖相會。那知你這狠心賊，就銜恨我爹媽。昨夜不知怎生上樓，把來殺了。如今倒還抵賴，連前面的事，都不肯承認！」

　　張藎想了一想道：「既是我與你相處半年，那形體聲音，料必識熟。你且細細審視，可不差麼？」眾人道：「張大爺這話說得極是。若果然不差，你也須不是人了。不要說問斬罪，就問凌遲也不為過。」壽兒見說，躊躇了半晌，又睜目把他細細觀看。張藎連問道：「是不是？快些說出，不要遲疑。」壽兒道：「聲音甚是不同，身子也覺大似你。向來都是黑暗中，不能詳察。止記得你左腰間有個瘡痕腫起，大如銅錢。只這個便是色認。」眾人道：「這個一發容易明白。張大爺，你且脫下衣來看，若果然沒有，明日稟知太爺，我眾人為證，出你罪名。」於是張藎滿心歡喜道：「多謝列位。」連忙把衣服褪下。眾人看時，遍身如玉，腰間那有瘡痕？壽兒看了，啞口無言。張藎道：「小娘子，如今可知不是我麼？」眾人道：「不消說了，這便真正冤枉。明日與你稟官。」當下依舊扶到一個房頭，住了一宵。

　　明早，太守升堂，眾禁子跪下，將昨夜張藎與潘壽兒面證之事，一一稟知。太守大驚，即便弔出二人覆審，先喚張藎上去，從頭至尾，細訴一遍。太守道：「你那隻鞋兒付與陸婆去後，不曾還你？」張藎道：「正是。」又喚壽兒上去。壽兒也把前後事，又細細呈說。太守道：「那鞋兒果是原與陸婆拿去，明晚張藎到樓，付你的麼？」壽兒道：「正是。」太守點頭道：「這等，是陸婆賣了張藎，將鞋另與別人冒名奸騙你了。」即便差人去拿那婆子。

　　不多時，婆子拿到。太守先打四十，然後問道：「當初張藎央你與潘壽兒通信，既約了明晚相會，你如何又哄張藎不教他去，卻把鞋兒與別人冒名去奸騙？從實說來，饒你性命！若半句虛了，登時敲死。」那婆子被這四十打得皮開肉綻，那敢半字虛妄。把那賣花為由，定策期約，連尋張藎不遇，回來幫兒子殺豬，落掉鞋子，並兒子恐嚇說話，已後張藎來討信，因無了鞋子，含糊哄他等情，一一細訴。其奸騙殺人情由，卻不曉得。

　　太守見說話與二人相合，已知是陸五漢所為，即又差人將五漢拿到。太守問道：「陸五漢，你奸騙了良家女子，卻又殺他父母，有何理說！」陸五漢賴道：「爺爺，小人是市井愚民，那有此事！這是張藎央小人母親做腳，奸了潘家女兒，殺了他父母，怎推到小人身上！」壽兒不等他說完，便喊道：「奸騙奴家的聲音，正是那人！爺爺止驗他左腰可有腫起瘡痕，便知真假！」太守即教皂隸剝下衣服看時，左腰間果有瘡痕腫起。陸五漢方才口軟，連稱情願償命，把前後奸騙誤殺潘用夫妻等情，一一供出。太守喝打六十，問成斬罪，追出行凶尖刀上庫。壽兒依先原擬斬罪。陸婆說誘良家女子，依律問徒。張藎不合希圖奸騙，雖未成奸，實為禍本，亦問徒罪，召保納贖。當堂一一判定罪名，備文書申報上司。

　　那潘壽兒思想：「卻被陸五漢奸騙，父母為我而死，出乖露醜！」懊悔不及，無顏再活，立起身來，望丹墀階沿青石上一頭撞去，腦漿迸出，頃刻死於非命。

　　可憐慕色如花女，化作含冤帶血魂。

　　太守見壽兒撞死，心中不忍，喝教把陸五漢再加四十，湊成一百，下在死囚牢裡，聽候文書轉日，秋後處決。又拘鄰里，將壽兒屍骸擡出，把潘用房產家私盡皆變賣，備棺盛殮三屍，買地埋葬。餘銀入官上庫，不在話下。

　　且說張藎見壽兒觸階而死，心下十分可憐，想道：「皆因為我，致他父子喪身亡家。」回至家中，將銀兩酬謝了公差獄卒等輩，又納了徒罪贖銀，調養好了身子，到僧房道院禮經懺超度潘壽兒父子三人。自己吃了長齋，立誓再不奸淫人家婦女，連花柳之地也絕足不行。在家清閑自在，直至七十而終。時人有詩嘆云：

　　賭近盜兮奸近殺，古人說話不曾差。

　　奸賭兩般都不染，太平無事做人家。

第01.17卷 張孝基陳留認舅

　　士子攻書農種田，工商勤苦掙家園。

　　世人切莫閑遊蕩，遊蕩從來誤少年。

　　嘗聞得老郎們傳說，當初有個貴人，官拜尚書，家財萬貫，生得有五個兒子。只教長子讀書，以下四子農工商賈，各執一藝。那四子心下不悅，卻不知甚麼緣故，央人問老尚書：「四位公子何故都不教他習儒？況且農工商賈勞苦營生，非上人之所為。府上富貴安享有餘，何故捨逸就勞，棄甘即苦？只恐四位公子不能習慣。」老尚書呵呵大笑，疊著兩指，說出一篇長話來，道是：

　　世人盡道讀書好，只恐讀書讀不了。讀書個個望公卿，幾人能向金階跑？

　　郎不郎時秀不秀，長衣一領遮前後。畏寒畏暑畏風波，養成嬌怯難生受。

　　算來事事不如人，氣硬心高妄自尊。稼穡不知貪逸樂，那知逸樂會亡身。

　　農工商賈雖然賤，各務營生不辭倦。從來勞苦皆習成，習成勞苦筋力健。

　　春風得力總繁華，不論桃花與菜花。自古成人不自在，若貪安享豈成家？

　　老夫富貴雖然愛，戲場紗帽輪流戴。子孫失勢被人欺，不如及早均平派。

　　一脈書香付長房，諸兒恰好四民良。暖衣飽食非容易，常把勤勞答上蒼。

　　老尚書這篇話，至今流傳人間，人多服其高論。為何的？多有富貴子弟，擔了個讀書的虛名，不去務本營生，戴頂角巾，穿領長衣，自以為上等之人，習成一身輕薄，稼穡艱難，全然不知。到知識漸開，戀酒迷花，無所不至。甚者破家蕩產，有上稍時沒下稍。所以古人云：五穀不熟，不如荑稗；貪卻賒錢，失卻見在。這叫做：

　　受用須從勤苦得，淫奢必定禍災生。

　　說這漢末時，許昌有一巨富之家，其人姓過名善，真個田連阡陌，牛馬成群，莊房屋舍，幾十餘處，童僕廝養，不計其數。他雖然是個富翁，一生省儉做家，從沒有穿一件新鮮衣服，吃一味可口東西；也不曉得花朝月夕，同個朋友到勝景處遊玩一番；也不曾四時八節，備個筵席，會一會親族，請一請鄉黨。終日縮在家中，皺著兩個眉頭，吃這碗枯茶淡飯。一把匙鑰，緊緊掛在身邊，絲毫東西，都要親手出放。房中桌上，更無別物，單單一個算盤，幾本賬簿。身子恰像生鐵鑄就，熟銅打成，長生不死一般，日夜思算，得一望十，得十望百，堆積上去，分文不捨得妄費。正是：

　　世無百歲人，枉作千年調。

　　那過善年紀五十餘外，合家稱做太公。媽媽已故，止有兒女二人。兒子過遷，已聘下方長者之女為媳。女兒淑女，尚未議姻。過善見兒子人材出眾，性質聰明，立心要他讀書，卻又慳吝，不肯延師在家，送到一個親戚人家附學。

　　誰知過老本是個看財童子，兒子卻是個敗家五道，平昔有幾件毛病：見了書本，就如冤家；遇著婦人，便是性命。喜的是吃酒，愛的是賭錢。蹴踘打彈，賣弄風流，放鷂擎鷹，爭誇豪俠。耍拳走馬骨頭輕，使棒輪槍心竅癢。自古道：「物以類聚。」過遷性喜遊蕩，就有一班浮浪子弟引誘打合。這時還懼怕父親，早上去了，至晚而歸。過善一心單在錢財上做工夫的人，每日見兒子早出晚入，只道是在學裡，哪個去查考。況且過遷把錢買囑了送飯的小廝，日逐照舊送飯，到半路上作成他飽啖，歸來瞞得鐵桶相似。過善何繇得知。過遷在先生面前，只說家中有事，不得工夫。過幾日間，或去點個卯兒，又時常將些小東西孝順。那先生一來見他不像個讀書之人，二來見他老官兒也不像認真要兒讀書的，三來又貪著些小利，總然有些知覺，也裝聾作啞，只當不知，不去拘管他。所以過遷得恣意無藉，家中毫不知覺。

　　常言說得好：「若要不知，除非莫為。」不想方長者曉得了，差人上覆過善。過善不信，想道：「若在外恁般遊蕩，也得好些銀子使費，他卻從何而來？況且小廝日日送飯到學，並不說起不在，哪有這事！」又想道：「方親家是個真誠之人，必是有因，方才來說，不可不信。」便喚送飯的小廝來回道：「小官人日日不在學裡，你把飯都與那個吃了？」這小廝是個教熟猢猻，便道：「呀！小官人無一日不在學裡，那個卻掉這樣大謊？」過善只道小廝家是實話，更不再問。

　　到晚間過遷回來，這小廝先把信兒透與知道。到了房中，過善問道：「你如何不在學裡讀書，每日在外遊蕩？」過遷道：「這是哪個說？快叫來，打他幾個耳聒子，戒他下次不許說謊！我哪一日不在學裡？造這話來謗我！」過善一來是愛子，二來料他沒銀使費，況說話與小廝一般，遂信以為實然，更不題起。正是：

　　因無背後眼，只當耳邊風。

　　過了幾日，方長者又教人來說：「太公如何不拘管小官人到學裡讀書，仍舊縱容在外狂放？」過善道：「不信有這等事！」即教人在學裡去問，看他今日可在。家人到學看時，果然不見個影兒。問那先生時，答道：「他說家中有事，好幾日不到學了。」家人急忙歸家，回覆了過善。過善大怒道：「這畜生原來恁地！」即將送飯小廝拷打起來。

　　這小廝吃打不過，說道：「小官人每日不知在何處頑耍，果然不到學中，再三教我瞞著太公。」過善聽說，氣得手足俱戰，恨不得此時那不肖子就立在眼前，一棒敲死，方泄其忿。卻得淑女在旁解勸。

　　捱到晚間，過遷回家，老兒滿肚子氣，已自平下了一半，才罵得一句：「畜生！你在外胡為，瞞得我好！」淑女就接口道：「哥哥，你這幾日在哪裡頑耍？氣壞了爹爹！還不跪著告罪？」過遷真個就跪下去，扯個謊道：「孩兒一向在學攻書。這三兩日因同學朋友家中賽神做會，邀孩兒去看，誠恐爹爹嗔責，吩咐小廝莫說。望爹爹恕孩兒則個！」淑女道：「爹爹息怒，哥哥從今讀書便了。」過善被他一片謊言瞞過，又信以為實。當下罵了一場，關他在家中看書，不放出門。

　　隔了兩日，有人把幾百畝田賣與過善，議定價錢，做下文書，到後房一隻箱內去取銀子，開箱看時，吃了一驚。那箱內約有二千餘金，已去其大半。原來過遷曉得有銀在內，私下配個匙鑰，夜間俟父親妹子睡著，便起來悄悄捵開，偷去花費。陸續取溜了，他也不知用過多少。當下過善叫屈連天。

　　淑女聽得，急忙來問，見說沒了銀子，便道：「這也奇怪，在此間的東西，如何失了？爹莫不記錯了，沒有這許多？」過善道：「不錯，不錯！原來這畜生偷我的銀子在外花費。」即忙尋了一條棒子，喚過遷到來。此時銀子為重，把憐愛之情擱過一邊。不由分說，扯過來一頓棍棒，只打得滿地亂滾。淑女負命解勸，將過善拉過一邊，扯住了棒兒。

　　過善喝道：「畜生！你怎樣偷的？在那處花費？實說出來，還有個商量。若一句支吾，定然活活打死！」過遷打急了，只得一一直說，連那匙鑰在褌帶上解將下來。氣得過善雙腳亂跳道：「留你這畜生，總是不肖之子，被人恥笑！不如早死，倒得乾淨。」又要來打。那時闔家男女都來下跪討饒。

　　過善討條鏈子，鎖在一間空房裡去，連這田也不買了，氣倒在一個壁角邊坐地。這老兒雖是一時氣不過，把兒子痛打一頓，卻又十分肉疼，想道：「看他這模樣兒，也不像落莫的，誰道倒是個敗子！怎地使他回心轉意便好？」心下躊躇，無計可施。

　　淑女勸道：「爹爹，事已至此，氣亦無益。只因哥哥年紀幼小，被人誘引，以致如此。今後但在家中讀書，不要放他出門，遠著這班人，他的念頭自然息了。」眾家人也勸道：「太公關鎖小官人，也不是長法。如今年已長大，何不與他完了姻事？有娘子絆住身子，料必不想到外邊遊蕩，豈不兩全其美？」過善見說，深以為然。

　　兩三日後，放其鎖禁，又將好言教誨。過遷受了這場打罵，勉強住在家中，不敢出門。

　　半月之後，過善擇了吉日，叫媒人往方家去說，要娶媳婦過門。方長者也是大富之家，妝奩久已完備，一諾無辭。到了吉期，迎娶來家。那過善素性儉樸，諸事減省，草草而已。

　　且說過遷初婚時，見渾家面貌美麗，妝奩富盛，真個日日住在家中，橫豎成雙，全不想到外邊遊蕩。過善見兒子如此，甚是歡喜。過了幾時，方氏歸寧回去。過遷在家無聊，三不知閃出去尋著舊日這班子弟，到各處頑耍。只是手中沒有錢鈔使費，不能恣意。想起渾家箱籠中必然有物，將出舊日手段，逐一捵開搜尋去撒漫。使得手滑了，連衣飾都把來弄得罄盡。

　　不一日，渾家歸來，見箱籠俱空，叫苦不迭，盤問過遷時，只推不知。夫妻反目起來。

　　過善聞知，氣得手足麻冷，喚出兒子來，一把頭髮揪翻，亂踢亂打。這番連淑女也勸解不住了。過善喝道：「只道你這畜生改悔前非，尚有成人之日。不想原復如是，我還有甚指望！不如速死，留我老性命再活幾日！」見旁邊有個棒槌，便搶在手，劈頭就打。嚇得淑女魂不附體，雙手扳住臂膊哭道：「爹爹，別件打猶可，這東西斷然使不得的！」方氏見勢頭利害，心中懼怕，說道：「公公請息怒，媳婦沒不多幾件東西，不為大事。」過善方才放手。

　　淑女勸父親到房中坐下，告道：「爹爹只有一子，怎生如此毒打？萬一失手打壞，後來倚靠何人？」過善道：「這畜生到底不成人的了！還指望倚靠著他？打死了也省得被人談恥。」淑女道：「自古道：『敗子回頭便作家。』哥哥方才少年，那見得一世如此！不爭今日一時之怒，一下打死，後來思想，悔之何及！」過善被女兒苦勸一番，怒氣少息，欲要訪問同遊這班人告官懲治，又怕反用銀子，只得忍耐。

　　自此之後，過遷日日躲在房裡，不敢出門，連父親面也不敢見。

　　常言道：「偷食貓兒性不改。」他在外邊放蕩慣了，看著家中，猶如牢獄一般，哪裡坐立得住？過了月餘，瞞著父親，悄悄卻又出去。渾家再三苦諫，全不作准。欲要向過善說知，又見打得利害，不敢開口，只得倒與他隱瞞。過遷此時身邊並無財物，寡闖了幾日，甚覺沒趣。料道家中，決然無處出豁，私下將田產央人四處抵借銀子，日夜在花街柳巷，酒館賭坊迷戀，不想回家。

　　方氏察聽得實，恐怕在外學出些不好事來，只得告知過善。過善大驚道：「我只道這畜生還躲在房裡，原來又出去了！」埋怨方氏道：「娘子，這畜生初出去時，何不就說，直至今日方言？」方氏道：「因見公公打得利害，故不敢說。」過善道：「這樣不肖子，打死罷了，要他何用！」當下便差人四下尋覓。淑女姑嫂二人，反替他擔著愁擔子，將棍棒之類，預先都藏過了。早有人報知過遷。

　　過遷量得此番歸家，必然鎖禁，不能出來，索性莫歸罷，遂請著妓者藏在閑漢人家取樂。覺道有人曉得，即又換場。一連在外四五個月。這些家人們雖然知得些風聲，那個敢與小主人做冤家！只推沒處尋覓。過善愈加氣惱，寫一紙忤逆狀子，告在縣裡。卻得閑漢們替過遷衙門上下使費，也不上緊拿人。

　　常言道：「水平不流，人平不言。」這班閑漢替過遷衙門打點使錢，亦是有所利而為之。若是得利均分，倒也和其光而同其塵了。因有手遲腳慢的，眼看別人賺錢，心中不忿，卻去過老面前搬嘴，說：「令郎與某人某人往來，怎樣嫖賭，將田產與某處抵銀多少，算來共借有三千銀子。」把那老兒嚇得面如土色，想道：「畜生恁般大膽，如此花費，能消幾時！再過一二年，連我身子也是別人的了。」問道：「如今這畜生在哪裡？」其人道：「見在東門外三里橋北堍下老王三家。他前門是不開的，進了小巷，中間有個小小竹園，便是他後門。內有茅亭三間，此乃令郎安頓之所。」

　　過善得了下落，喚了五六個家人跟隨，一逕出東門，到三里橋，吩咐眾人，在橋下伺候：「莫要驚走了那畜生。待我喚你們時，便一齊上前。」

　　也是這日合當有事，過遷恰好和一個朋友說話，不覺送出園門，作別過了，方欲轉身，忽聽得背後吆喝一聲：「畜生哪裡走？」過遷回頭一看，原來是父親，唬得雙腳俱軟，寸步也移不動。說時遲，那時快，過善趕上一步，不由分說，在地下拾起一塊大石塊，口裡恨著一聲，照過遷頂門擘將去，咶剌一聲響，只道這畜生今番性命休矣。正是：

　　地府忽增不肖鬼，人間已少敗家精。

　　這一聲，只道打碎天靈蓋了。不想過遷後生眼快，見父親來得兇惡，剛打下時，就旁邊一閃。那石塊恰恰中在側邊一堆亂磚上，打得磚頭亂滾下來。過遷望著巷口便跑。不想去得力猛，反把過善衝倒。過善爬起身來，一頭趕，一頭喊道：「殺爹的逆賊走了！快些拿住！」眾家人聽得家長聲喚，都走攏來看時，過遷已自去得好遠。過善氣得一句話也說不出，只叫：「快趕！趕著的有賞！」眾人領命，分頭追趕小官人。

　　過善獨自個氣忿忿地坐在橋上，約有兩個時辰，不見回報。天色將晚，只得忍著氣，一步步捱到家裡。淑女見父親餘怒未息，已猜著八九，上前問其緣故。過善細細告說如此如此。淑女含淚勸道：「爹爹年過五旬，又無七男八女，只有這點骨血。總雖不肖，但可教誨，何忍下此毒手！適來幸喜他躲閃得快，不致傷身。倘有失錯，豈不覆宗絕祀！爹爹，今後斷不可如此！」過善咬牙切齒恨道：「我便為無祀之鬼也罷！這畜生定然饒他不得！」

　　不題淑女苦勸父親，且說過遷得了性命，不論高低，只望小路亂跑。正行間，背後二人飛也似趕來，一把扯住，定要小官人同回。你道這二人是誰？乃過善家裡義僕小三、小四兄弟。兩個領著老主之命，做一路兒追趕小官人。恰好在此遇見。

　　過遷捽脫不開，心中忿怒，提起拳頭，照著小四心窩裡便打。小四著了拳，只叫得一聲「阿呀」！仰後便倒，更不做聲。小三見兄弟跌悶在地，只道死了，高聲叫起屈來，扭住小官人死也不放。事到其間，過遷也沒有主意：「左右是個左右，不是他，便是我，一發併了命罷。」捏起兩個拳頭，沒頭沒腦，亂打將來。他曾學個拳法，頗有些手腳。小三如何招架得住，只得放他走了。回身看小四時，已自蘇醒。小三扶他起來，就近處討些湯水，與他吃了。兩個一同回家，報與家主。別個家人趕不著的，也都回了。過善只是嘆氣，不在話下。

　　且說過遷一頭走，一頭想：「父親不懷好意了。見今縣裡告下忤逆，如今又打死小四，罪上加罪。這條性命休矣！稱身邊還存得三四兩銀子，可做盤纏，且往遠處逃命，再作區處。」算計已定，連夜奔走。正是：

　　忙忙如喪家之狗，急急如漏網之魚。

　　過遷去有半年，杳無音信，里中傳為已死。這些幫閑的要自脫干係，攛掇債主，教人來過家取討銀子，若不還銀，要收田產。那債主都是有勢有力之家，過善不敢衝撞，只得緩詞謝之。回得一家去時，接腳又是一家來說。門上絡繹不絕，都是討債之人。過善索性不出來相見。各家見不應承，齊告在縣裡。差人拘來審問。

　　縣令看了文契，對過善道：「這都是你兒子借的，須賴不得！」過善道：「逆子不遵教誨，被這班小人引誘為非，將家業蕩費殆盡，向告在臺，逃遁於外，未蒙審結。所存些少，止勾小人送終之用，豈可復與逆子還債！況子債亦無父還之理。」縣令笑道：「汝尚不肯與子還債，外人怎肯把銀與汝子白用！且引誘汝子者，決非放債之人，如何賴得？總之，汝子不肖，莫怪別人。但父在子不得自專，各家貪圖重利，與敗子私自立券，其心亦是不良。今照契償還本銀，利錢勿論。銀完之日，原契當堂銷毀。居中人重責問罪。」過善被官府斷了，怎敢不依，只得逐一清楚，心中愈加痛恨。倒以兒子死在他鄉為樂，全無思念之意。正是：

　　種田不熟不如荒，養兒不肖不如無。

　　話休煩絮。且說過善女兒淑女，天性孝友，相貌端莊，長成一十八歲，尚未許人。你道恁樣大富人家，為甚如此年紀猶未議婚？過善只因是個愛女，要覓個個嗻女婿為配，所以高不成，低不就，揀擇了多少子弟，沒個中意的，蹉跎至今。又因兒子不肖，越把女兒值錢，要擇個出人頭地的，贅入家來，付托家事，故此愈難其配。

　　話分兩頭。卻說過善鄰近有一人，姓張名仁，世代耕讀，家頗富饒。夫妻兩口，單生一子，取名孝基，生得相貌魁梧，人物濟楚，深通今古，廣讀詩書。年方二十，未曾婚配。張仁正央媒人尋親，恰好說至過家。過善已曾看見孝基這個丰儀，卻又門當戶對，心中大喜，道：「得此子為婿，我女終身有托矣！」張仁是個獨子，本不捨得贅出。因過善央媒再三來說，又聞其女甚賢，故此允了。少不得問名納采，奠雁傳書，贅入過家。

　　孝基雖然贅在過家，每日早晚省視父母，並無少怠。夫妻相待，猶如賓客，敬重過善，同於父母。又且為人謙厚，待人接物，一團和氣，上下之人，無不悅服。過善愛之如子。凡有疑難事體，托他支理，看其才幹。孝基條分理析，井井有方。過善因此愈加歡喜。只有方氏在房，思想丈夫，不知在於何處，並無消耗，未知死活存亡，日夜悲傷不已。

　　光陰如箭，張孝基在過家不覺又是二年有餘。過善忽然染病，求神罔效，用藥無功。方氏姑嫂二人，晝夜侍奉湯藥。孝基居在外廂，綜理諸事。

　　那老兒漸漸危篤，自料不起，吩咐女兒治酒，遍請鄰里親戚到家，囑咐道：「列位高親在上。老漢托賴天地祖宗，掙得這些薄產，指望傳諸子孫，世守其業。不幸命薄，生此不肖逆賊，破費許多。向已潛遁在外，未知死生。幸爾尚有一女，婚配得人，聊慰老景。不想今得重疾，不久謝世。故特請列位到來，做個證明，將所有財產，盡傳付女夫，接續我家宗祀。久已寫下遺囑，煩列位各署個花押。倘或逆子猶在，探我亡後，回家爭執，竟將此告送官司，官府自然明白。」遂於枕邊摸出遺囑，教家人遞與眾人觀看。

　　此時眾人疑是張孝基見識，尚未開言，只見張孝基說道：「多蒙岳父大恩。但岳父現有子在，萬無財產反歸外姓之理。以小婿愚見，當差人四面訪覓大舅回來，將家業付之，以全父子之情，小婿夫妻自當歸宗。設或大舅身已不幸，尚有舅嫂守節，當交與掌管，然後訪族中之子，立為後嗣。此乃正理。若是小婿承受，外人必有逐子愛婿之謗。鳩僭鵲巢，小婿亦被人談論。這決不敢奉命。」淑女也道：「哥哥只因懼怕爹爹責罰，故躲避在外，料必無恙。丈夫乃外姓之人，豈敢承受。」

　　眾人見他夫妻說話出於至誠，遂齊聲說道：「令婿令愛之言，亦似有理。且待尋訪小官人，一年半載，待有的信，再作區處。」

　　過善道：「小婿之言，不是愛我，乃是害我。」眾人道：「如何是害太公？」過善道：「老漢一生辛苦，掙得這些家事，逆子視之猶如糞土，不上半年，破散四千餘金。如此揮霍，便銅斗家計，指日可盡。財產既盡，必至變賣塋墓。那時不惟老漢不能入土，恐祖宗在土之骨，反暴棄荒野矣。」孝基又道：「大舅昔因年幼，為匪人誘惑所致。今已年長，又有某輩好言勸喻，料必改過自新，決不至此。」過善道：「未必，未必！有我在日，嚴加責罰，尚不改悛。我死之後，又何人得而禁之！」眾人都道：「依著我們愚見，不若均分了，兩全其美。令郎回時，也沒得話說。」過善只是不許。孝基夫婦再三苦辭，過善大怒道：「汝亦效逆子要毆死我麼？」眾人見他發惡，乃對孝基道：「令岳執意如此，不必辭了。」遂將遺囑各寫了花押，遞與過老。

　　淑女又道：「爹爹家財盡付與我夫婦，嫂嫂當置於何地？」過善道：「我已料理在此，不消你慮。」將遺囑付過孝基，孝基夫婦泣拜而受。

　　過善又摸出二紙捏在手中，請過方長者近前，說道：「逆子不肖，致令愛失其所天，老漢心實不安。但耽誤在此，終為不了。老漢已寫一執照於此，付與令愛。老漢亡後，煩親家引回，另選良配。萬一逆子回來有言，執此赴官訴理。外有田百畝，以償逆子所費妝奩。」道罷，將二紙遞與。方長者也不來接，答道：「小女既歸令郎，乃親家家事，已與老夫無干。況寒門從無二嫁之女，非老夫所願聞，親家請勿開口。」道罷，往外就走。

　　孝基苦留不住。過善呼媳婦出來說知。方氏大哭道：「妾聞婦人之義，從一而終。夫死而嫁，志者恥為。何況妾夫尚在，豈可為此狗彘之事！」過善又道：「逆子總在，這等不肖，守之何益！」方氏道：「妾夫雖不肖，妾志不可改。必欲奪妾之志，有死而已。」過善道：「你有此志氣，固是好事。但我亡後，家產已付女夫掌管。你居於此，須不穩便。」淑女道：「爹爹，嫂嫂既肯守節，家業自然該他承受。孩兒歸於夫家，才是正理。」方氏道：「姑娘，我又無子嗣，要這些家財何用！公公既有田百畝與我，當歸母家，以贍此生。即丈夫回家，亦可度日。」眾人齊聲稱好。

　　過善道：「媳婦，你與過門爭氣，這百畝田尚少，再增田二百畝，銀子二百兩，與你終身受用。」方氏含淚拜謝。分撥已定，過善教女婿留親戚鄰里於堂中飲酒，至晚方散。

　　那過善本來病勢已有八九分了，卻又勉強料理這事。喉長氣短，費舌勞脣，勞碌這半日，到晚上愈加沉重。女兒、媳婦守在床邊，啼啼哭哭。張孝基備辦後事，早已停當。又過數日，嗚呼哀哉！正是：

　　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旦無常萬事休。

　　女兒媳婦都哭得昏迷幾次。張孝基也十分哀痛。衣衾棺槨，極其華美。七七之中，開喪受弔，延請僧道，修做好事，以資冥福。擇選吉日，葬於祖塋。每事務從豐厚。殯葬之後，方氏收拾，歸於母家。姑嫂不忍分捨，大哭而別，不在話下。

　　且說張孝基將丈人所遺家產錢財米穀，一一登記賬簿，又差人各處訪問過遷，並無蹤影。

　　時光似箭，歲月如流，倏忽便過五年。那時張孝基生下兩個兒子，門首添個解當鋪兒，用個主管，總其出入。家事比過善手內，又增幾倍。

　　話休煩絮。一日張孝基有事來到陳留郡中，借個寓所住下。偶同家人到各處遊玩。末後來至市上，只見個有病乞丐，坐在一人家檐下。那人家驅逐他起身。張孝基心中不忍，教家人朱信捨與他幾個錢鈔。那朱信原是過家老僕，極會鑒貌辨色，隨機應變，是個伶俐人兒。當下取錢遞與這乞丐，把眼觀看，吃了一驚，急忙趕來，對張孝基說道：「官人向來尋訪小官人下落。適來丐者，面貌好生廝像。」張孝基便定了腳，吩咐道：「你再去細看。若果是他，必然認得你。且莫說我是你家女婿，太公產業都歸於我。只說家已破散，我乃是你新主人，看他如何對答，然後你便引他來相見，我自有處。」

　　朱信得了言語，覆身轉去，見他正低著頭，把錢繫在一根衣帶上，藏入腰裡。朱信仔細一看，更無疑惑。那丐者起先捨錢與他時，其心全在錢上，哪個來看捨錢的是誰。這次朱信去看時，他已把錢藏過，也舉起眼來，認得是自家家人，不覺失聲叫道：「朱信，你同誰在這裡？」朱信便道：「小官人，你如何流落至此？」

　　過遷泣道：「自從那日逃奔出門，欲要央人來勸解爹爹，不想路上恰遇著小三、小四兄弟兩個攔阻住了，務要拖我回家。我想爹爹正在盛怒之時，這番若回，性命決然難活。匆忙之際，一拳打去，不意小四跌倒便死。心中害怕，連夜逃命，奔了幾日，方到這裡。在客店中歇了幾時，把身邊銀兩吃盡，被他趕將出來，無可奈何，只得求乞度命。日夜思家，沒處討個信息，天幸今日遇你。可實對我說，那日小四死了，爹爹有何話說？」朱信道：「小四當時醒了轉來，不曾得死。太公已去世五年矣。」

　　過遷見說父親已死，叫聲：「苦也！」望下便倒。朱信上前扶起，喉中哽咽，哭不出聲。嗚嗚了好一回，方才放聲大哭道：「我指望回家，央人求告收留，依原父子相聚，誰想已不在了！」悲聲慘切，朱信亦不覺墮淚。哭了一回，乃問道：「爹爹既故，這些家私是誰掌管？」朱信道：「太公未亡之前，小官人所借這些債主，齊來取索。太公不肯承認，被告官司。衙門中用了無數銀子。及至審問，一一斷還，田產已去大半。小娘子出嫁，妝奩又去了好些。太公臨終時，恨小官人不學好，盡數分散親戚。存下些少，太公死後，家無正主，童僕等輩，一頓亂搶，分毫不留。止存住宅，賣與我新主人張大官人，把來喪中殯葬之用。如今寸土俱無了。」

　　過遷見說，又哭起來道：「我只道家業還在，如今掙扎性命回去，學好為人，不料破費至此！」又問道：「家產便無了，我渾家卻在何處？妹子嫁於那家？」朱信道：「小娘子就嫁在近處人家，大嫂倒不好說。」過遷道：「卻是為何？」朱信道：「太公因久不見小官人消息，只道已故，送歸母家，令他改嫁。」過遷道：「可曉得嫁也不曾？」朱信道：「老奴為投了新主人，不時差往遠處，在家日少，不曾細問，想是已嫁去了。」

　　過遷撫膺大慟道：「只為我一身不肖，家破人亡，財為他人所有，妻為他人所得，誠天地間一大罪人也！要這狗命何用，不如死休！」望著階沿石上便要撞死。朱信一把扯住道：「小官人，螻蟻尚且貪生，如何這等短見！」過遷道：「昔年還想有歸鄉的日子，故忍恥偷生。今已無家可歸，不如早些死了，省得在此出醜。」朱信道：「好死不如惡活！不可如此。老奴新主人做人甚好，待我引去相見，求他帶回鄉里。倘有用得著你之處，就在他家安身立命，到老來還有個結果。若死在這裡，有誰收取你的屍骸？卻不枉了這一死！」過遷沉吟了一回道：「你話倒說得是。但羞人子，怎好去相見？萬一不留，反乾折這番面皮。」朱信道：「至此地位，還顧得甚麼羞恥！」

　　過遷道：「既如此，不要說出我真姓名來，只說是你的親戚罷。」朱信道：「適才我先講過了，怎好改得？」當下過遷無奈，只得把身上破衣裳整一整，隨朱信而來。

　　張孝基遠遠站在人家屋下，望見他啼哭這一段光景，覺道他有懊悔之念，不勝嘆息。過遷走近孝基身邊，低著頭站下。朱信先說道：「告官人，正是老奴舊日小主人，因逃難出來，流落在此。求官人留他則個。」便叫道：「過來見了官人。」

　　過遷上前欲要作揖，去扯那袖子，卻都只有得半截，又是破的，左扯也蓋不來手，右扯也遮不著臂，只得抄著手，唱個喏。張孝基看了，愈加可憐，因是舅子，不好受他的禮，還了個半禮，乃道：「噯！你是個好人家子息，怎麼到這等田地？但收留你回去，沒有用處，卻怎好？」朱信道：「告官人，隨分胡亂留他罷！」張孝基道：「你可會灌園麼？」過遷道：「小人雖然不會，情願用心去學。」張孝基道：「只怕你是受用的人，如何吃得恁樣辛苦？」過遷道：「小人到此地位，如何敢辭辛苦！」

　　張孝基道：「這也罷。只是依得三件事，方帶你回去，若依不得，不敢相留。」過遷道：「不知是那三件？」張孝基道：「第一件，只許住在園上，飯食教人送與你吃，不許往外行走。若跨出了園門，就不許跨進園門。」過遷道：「小人玷辱祖宗，有何顏見人，往外行走！住在園上，正是本願。這個依得。」張孝基見說話有自愧之念，甚是歡喜，又道：「第二件，要早起晏息，不許貪眠懶怠偷工。」過遷道：「小人天未明就起身，直至黑了方止。若有月的日子，夜裡也做，怎敢偷工！這個也依得。」孝基又道：「夜裡倒不消得，只日裡不偷工就夠了。第三件，若有不到之處，任憑我責罰，不許怨悵。」過遷道：「既蒙收養，便是重生父母，但憑責罰，死而無怨。」張孝基道：「既都肯依，隨我來。」也不去閑玩，覆轉身引到寓所門口，過遷隨將進來。

　　主人家見是個乞丐，大聲叱吒，不容進門。張孝基道：「莫趕他，這是我家的人。」主人道：「這乞丐常是在這裡討飯吃，怎麼是在府上家人？」朱信道：「一向流落在此，今日遇見的。」

　　到裡邊開了房門，張孝基坐下，吩咐道：「你隨了我，這模樣不好看相。朱信，你去教主人家燒些湯與他洗淨了身子，省兩件衣服與他換了，把些飯食與他吃。」朱信便去教主人家燒起湯來，喚過遷去洗浴。過遷自出門這幾年，從不曾見湯面。今日這浴，就如脫皮退殼，身上鏖糟，足足洗了半缸。朱信將衣服與他穿起，梳好了頭髮，比前便大不相同。朱信取過飯來，恣意一飽。

　　那過遷身子本來有些病體，又苦了一苦，又在當風處洗了浴，見著飯又多吃了碗，三合湊，到夜裡生起病來。張孝基倩醫調治，有一個多月，方才痊愈。

　　張孝基事體已完，算還了房錢，收拾起身。又雇了個牲口與過遷乘坐。一行四眾，循著大路而來。張孝基開言道：「過遷，你是舊家子弟，我不好喚你名字，如今改叫做過小乙。」又吩咐朱信：「你們叫他小乙哥，兩下穩便。」朱信道：「小人知道。」

　　張孝基道：「小乙，今日路上無聊，你把向日興頭事情，細細說與我消遣。」過遷道：「官人，往事休題！若說起來，羞也羞死了。」張孝基道：「你當時是個風流趣人，有甚麼羞！且略說些麼。」過遷被逼不過，只得一一直說前後浪費之事。張孝基道：「你起初恁般快活，前日街頭這樣苦楚，可覺有些過不去麼？」過遷道：「小人當時年幼無知，又被人哄騙，以致如此。懊悔無及矣！」張孝基道：「只怕有了銀子，還去快活哩。」過遷道：「小人性命已是多的了，還做這樁事，便殺我也不敢去！」張孝基又對朱信道：「你是他老家人，可曉得太公少年時也曾恁般快活過麼？」朱信道：「可憐他日夜只想做人家，何曾捨得使一文屈錢！卻想這樣事！」孝基道：「你且說怎地樣做人家？」朱信扳指頭一歲起運，細說怎地勤勞，如何辛苦，方掙得這等家事。不想小乙哥把來看得像土塊一般，弄得人亡家破。過遷聽了，只管哀泣。張孝基道：「你如今哭也遲了，只是將來學做好人，還有個出頭日子。」一路上熱一句，冷一句，把話打著他心事。過遷漸漸自怨自艾，懊悔不迭。正是：

　　臨崖立馬收韁晚，船到江心補漏遲。

　　在路行了幾日，來到許昌，張孝基打發朱信先將行李歸家，報告渾家，自同過遷逕到自己家中，見過父母，將此事說知。令過遷相見已畢，遂引到後園，打掃一間房子，把出被窩之類，交付安歇，又吩咐道：「不許到別處行走。我若查出時，定然責罰！」過遷連聲答應：「不敢，不敢！」

　　孝基別了父母，回至家中，悄悄與渾家說了。渾家再三稱謝，不題。

　　且說過遷當晚住下，次日起早，便起身擔著器具去鋤地。看那園時，甚是廣闊，周圍編竹為籬。張太公也是做家之人，並不種甚花木，單種的是蔬菜。灌園的非止一人。過遷初時，哪裡運弄得來？他也不管，一味蠻墾。過了數日，漸覺熟落，好不歡喜。每日擔水灌澆，刈草鋤墾，也不與人搭話。從清晨直至黃昏，略不少息。或遇淒風楚雨之時，思想父親，吞聲痛泣。欲要往墳上叩個頭兒，又守著規矩，不敢出門。想起妹子，聞說就嫁在左近，卻不知是那家。意欲見他一面，又想：「今日落於人後，何顏去見妹子。總不嫌我，倘被妹夫父母兄弟奚落，卻不自取其辱！」索性把這念頭休了。

　　且說張孝基日日差人察聽，見如此勤謹，萬分歡喜。又教人私下試他，說：「小乙哥，你何苦日夜這般勞碌？偷些工夫同我到街坊上頑耍頑耍，請你吃三杯，可好麼？」過遷大怒道：「你這人自己怠惰，已是不該，卻又來引誘我為非！下次如此，定然稟知家主。」

　　一日，張孝基自來查點，假意尋他事過，高聲叱喝要打。過遷伏在地上，說道：「是小人有罪，正該責罰。」張孝基恨了幾聲，乃道：「姑恕你初次，且不計較。倘若再犯，定然不饒。」過遷頓首唯唯。

　　自此之後，愈加奮勵。約莫半年，並無倦怠之意，足跡不敢跨出園門。

　　張孝基見他悔過之念已堅，一日，教人拿著一套衣服並巾幘鞋襪之類，來到園上，對過遷道：「我看你作事勤謹，甚是可用。如今解庫中少個人相幫，你倒去得，可戴了巾幘，隨我同去。」過遷道：「小人得蒙收留灌園，已出望外，豈敢復望解庫中使令？」張孝基道：「不必推辭，但得用心支理，便是你的好處了。」

　　過遷即便裹起巾幘，整頓衣裳。此時模樣，比前更是不同。隨孝基至堂中，作別張太公出門。路上無顏見人，低著頭而走。不一時，望見自家門首，心中傷感，暗自掉下淚來。到得門口，只見舊日家人都叉手拱立兩邊，讓張孝基進門。過遷想道：「我家這些人，如何都歸在他家？想是隨屋賣的了。」卻也不敢呼喚，只低著頭而走。眾家人隨後也跟進來。到了堂中，便立住腳不行，見桌椅傢伙之類，俱是自家故物，愈加淒慘。張孝基道：「你隨我來，教你見一個人。」

　　過遷正不知見那個，只得又隨著而走。卻從堂後轉向左邊。過遷認得這徑道乃他家舊時往家廟去之路。漸漸至近，孝基指著堂中道：「有人在裡邊，你進去認一認。」過遷急忙走去，擡頭看見父親神影，翻身拜倒在地，哭道：「不肖子流落卑污，玷辱家門，生不能侍奉湯藥，死不能送骨入土，忤逆不道，粉骨難贖！」以頭叩地，血被於面。正哭間，只聽得背後有人哭來，叫道：「哥哥，你一去不回，全不把爹爹為念！」過遷舉眼見是妹子，一把扯住道：「妹子，只道今生已無再見之期，不料復得與你相會！」哥妹二人，相持大哭。

　　昔年流落實堪傷，今日相逢轉斷腸。

　　不是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

　　哥妹哭了一回，過遷向張孝基拜謝道：「若非妹丈救我性命，必作異鄉之鬼矣！大恩大德，將何補報！」張孝基扶起道：「自家骨肉，何出此言！但得老舅改過自新，以慰岳丈在天之靈，勝似報我也。」過遷泣謝道：「不肖謹守妹丈向日約束，倘有不到處，一依前番責罰。」張孝基笑道：「前者老舅不知詳細，故用權宜之策。今已明白，豈有是理！但須自戒可也。」

　　當下張孝基喚眾家人來，拜見已畢，回至房中。淑女整治酒餚款待。過遷乃問：「你的大嫂嫁了何人？」淑女道：「哥哥，你怎說這話，卻不枉殺了人！當日爹爹病重，主張教嫂嫂轉嫁，嫂嫂立志不從。」乃把前事細說一遍，又道：「如今見守在家，怎麼說他嫁人！」

　　過遷見說妻子貞節，又不覺淚下，乃道：「我哪裡曉得！都是朱信之言。」張孝基道：「此乃一時哄你的話。待過幾時，同你去見令岳，迎大嫂來家。」過遷道：「這個我也不想矣，但要到爹爹墓上走遭。」張孝基道：「這事容易！」

　　到次早，備辦祭禮，同到墓上。過遷哭拜道：「不肖子違背爹爹，罪該萬死！今願改行自新，以贖前非，望乞陰靈洞鑒。」祝罷，又哭。張孝基勸住了，回到家中，把解庫中銀錢點明，付與過遷掌管。那過遷雖管了解庫，一照灌園時早起晏眠，不辭辛苦，出入銀兩，公平謹慎。往來的人，無不歡喜。將張孝基夫妻恭敬猶如父母。倘有疑難之事，便來請問。終日住在店中，毫無昔日之態。此時親戚盡曉得他已回家，俱來相探。彼此只作個揖，未敢深談。

　　過了兩三個月，張孝基還恐他心活，又令人來試他說：「小官人，你平昔好頑，沒銀時還各處抵借來用。今見放著白晃晃許多東西，倒呆坐看守！近日有個絕妙的人兒，有十二分才色，藏在一個所在。若有興，同去吃杯茶，何如？」過遷聽罷，大喝道：「你這鳥人！我只因當初被人引誘壞了，弄得破家蕩產，幾乎送了性命。心下正恨著這班賊男女，你卻又來哄我！」便要扯去見張孝基。那人招稱不是，方才罷了。孝基聞知如此，不勝之喜。

　　時光迅速，不覺又是半年。張孝基把庫中賬目，細細查算，分毫不差，乃對過遷說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向日你初回時，我便要上覆令岳，迎大嫂與老舅完聚。恐他還疑你是個敗子，未必肯許，故此止了。今你悔過之名，人都曉得，去迎大嫂，料無推托。如今可即同去。」過遷依允。淑女取出一副新鮮衣服與他穿起，同至方家。方長者出來相見。

　　過遷拜倒在地道：「小婿不肖，有負岳父、賢妻！今已改過前非，欲迎令愛完聚。」方長者扶起道：「不消拜，你之所行，我盡已知道。小女既歸於汝，老夫自當送來。」張孝基道：「親翁還在何日送來？」方長者道：「就明日便了。」張孝基道：「親翁亦求一顧，尚有話說。」方長者應允。二人作別，回到家裡。

　　張孝基遍請親戚鄰里，於明日吃慶喜筵席。

　　到次日午前，方氏已到。過遷哥妹出去相迎。相見之時，悲喜交集。方氏又請張孝基拜謝。少頃，諸親俱到，相見已畢，無不稱讚孝基夫婦玉成之德、過遷改悔之善、方氏志節之堅。

　　不一時，酒筵完備。張孝基安席定位，敘齒而坐。酒過數巡，食供三套，張孝基起身進去，教人捧出一個箱兒，放於桌上，討個大杯，滿斟熱酒，親自遞與過遷道：「大舅，滿飲此杯。」過遷見孝基所敬，不敢推托，雙手來接道：「過遷理合敬妹丈，如何反勞尊賜？」張孝基道：「大舅就請乾了，還有話說。」過遷一吸而盡。孝基將鑰匙開了那隻箱兒，箱內取出十來本文薄，遞與過遷：「你請收了這幾本賬目。」過遷接了，問道：「妹丈，這是甚麼賬？」

　　張孝基道：「你且收下，待我細說。」乃對眾人道：「列位尊長在上，小生有一言相稟。」眾人俱站立起身道：「不知足下有何見諭？老漢們願聞清誨。」遂側耳拱聽。張孝基疊出兩個指頭，說將出來，言無數句，使聽者無不嘖嘖稱羨。正是：

　　錢財如糞土，仁義值千金。

　　曾記床頭語，窮通不二心。

　　當下張孝基說道：「昔年岳父只因大舅蕩費家業，故將財產傳與小生。當時再三推辭，岳父執意不從。因見正在病中，恐觸其怒，反非愛敬之意，故勉強承受。此皆列位尊長所共見，不必某再細言。及岳父棄世之後，差人四處尋訪大舅。四五年間，毫無蹤影。天意陳留得遇，當時本欲直陳，交還原產；仍恐其舊態猶存，依然浪費，豈不反負岳父這段恩德！故將真情隱匿，使之耕種，繩以規矩，勞其筋骨，苦其心志，兼以良言勸喻，隱語諷刺，冀其悔過自新。幸喜彼亦自覺前非，怨艾日深，幡然遷改。及令管庫，處心公平，臨事馴謹。數月以來，絲毫不苟。某猶恐其心未堅，幾遍教人試誘，心如鐵石，片語難投，竟為志誠君子矣！故特請列位尊長到此，將昔日岳父所授財產，並歷年收積米穀布帛銀錢，分毫不敢妄用，一一開載賬上。今日交還老舅，明早同令妹即搬歸寒舍矣。」

　　又在篋中取出一紙文書，也奉與過遷道：「這幅紙乃昔年岳父遺囑，一發奉還。適來這杯酒，乃勸大舅，自今以後兢兢業業，克儉克勤，以副岳父泉臺之望。勿得意盈志滿，又生別念。戒之，戒之！」

　　眾人到此，方知昔年張孝基苦辭不受，乃是真情，稱嘆不已。

　　過遷見說，哭拜於地道：「不肖悖逆天道，流落他鄉，自分橫死街衢，永無歸期。此產豈為我有！幸逢妹丈救回故里，朝夕訓誨，激勵成人，全我父子，完我夫婦，延我宗祀，正所謂生我者父母，成我者妹丈。此恩此德，高天厚地，殺身難報。即使執鞭隨蹬，亦為過分，豈敢復有他望！況不肖一生違逆父命，罪惡深重，無門可贖。今此產乃先人主張授君，如歸不肖，卻不又逆父志，益增我罪！」

　　張孝基扶起道：「大舅差矣！岳父一世辛苦，實欲傳之子孫世守。不意大舅飄零於外，又無他子可承，付之於我，此乃萬不得已，豈是他之本念。今大舅已改前愆，守成其業，正是繼父之志。岳父在天，亦必倘徉長笑，怎麼反增你罪？」過遷又將言語推辭。

　　兩下你讓我卻，各不肯收受，連眾人都沒主意。

　　方長者開言對張孝基道：「承姑丈高誼，小婿義不容辭。但全歸之，其心何安！依老夫愚見，各受其半，庶不過情。」眾人齊道：「長者之言甚是！昔日老漢們亦有此議，只因太公不允，所以止了。不想今日原從這著。可見老成之見，大略相同。」張孝基道：「親翁，子承父業，乃是正理，有甚不安！若各分其半，即如不還一般了。這怎使得！」方長者又道：「既不願分，不若同居於此，協力經營。待後分之子孫，何如？」張孝基道：「寒家自有敝廬薄產，子孫豈可占過氏之物？」眾人見執意不肯，俱勸過遷受領。

　　過遷卻又不肯，跑進裡邊，見妹子正與方氏飲酒，過遷上前哭訴其事，教妹子勸張孝基受其半。那知淑女說話與丈夫一般。過遷夫婦跪拜哀求，只是不允。過遷推托不去，再拜而受。眾人齊讚道：「張君高義，千古所無！」唐人羅隱先生有讚云：

　　能生之，不能富之；能富之，不能教之。死而生之，貧而富之，小人而君子之。嗚呼孝基，真可為百世之師！

　　當日直飲至晚而散。到次日，張孝基叫渾家收拾回家。過遷苦留道：「妹丈財產既已不受，且同居於此，相聚幾時，何忍遽別！」張孝基道：「我家去此不遠，朝暮便見，與居此何異？」過遷料留不住，乃道：「既如此，容明日治一酌與妹丈為餞，後日去何如？」孝基許之。

　　次日，過遷大排筵席，廣延男女親鄰，並張太公夫婦。張媽媽守家不至。請張太公坐了首席，其餘賓客依次而坐。裡邊方氏姑嫂女親，自不必說。是日筵席，水陸畢備，極其豐富。眾客盡歡而別。客去後，張孝基對過遷道：「大舅，岳父存日，從不曾如此之費。下次只宜儉省，不可以此為則。」過遷唯唯。

　　次日，孝基夫婦只收拾妝奩中之物，其餘一毫不動，領著兩個兒子，作辭起身。過遷、方氏同婢僕直送至張家，置酒款待而回。自此之後，過遷操守愈勵，遂為鄉閭善士。只因勤苦太過，漸漸習成父親慳吝樣子。後亦生下一子，名師儉。因懲自己昔年之失，嚴加教誨。此是後話不題。

　　且說里中父老，敬張孝基之義，將其事申聞郡縣，郡縣上之於朝。其時正是曹丕篡漢，欲收人望，遂下書徵聘。孝基惡魏乃僭竊之朝，恥食其祿，以親老為辭，不肯就辟。

　　後父母百年後，哀毀骨立，喪葬合禮，其名愈著。州郡俱舉孝廉。凡五詔，俱以疾辭。有人問其緣故，孝基笑而不答。隱於田里，躬耕樂道，教育二子。長子名繼，次子名紹，皆仁孝有學行，里中咸願與之婚。孝基擇有世德者配之。孝基年五十外，忽夢上帝膺召，夫婦遂雙雙得疾。二子日夜侍奉湯藥，衣不解帶。

　　過遷聞知，率其子過師儉同來，亦如二子一般侍奉。孝基謝而止之。過遷道：「感君之德，恨不能身代。今聊效區區，何足為謝？」

　　過了數日，夫婦同逝。臨終之時，異香滿室。鄰里俱聞空中車馬音樂之聲，從東而去。二子哀慟，自不必說。那過遷哭絕復甦，至於嘔血。喪葬之費，俱過遷為之置辦。二子泣辭再三，過遷不允。

　　一月後，有親友從洛中回來，至張家弔奠，述云：「某日於嵩山遊玩，忽見旌幢騶御滿野。某等避在林中觀看，見車上坐著一人，絳袍玉帶，威儀如王者，兩邊錦衣花帽，侍衛多人。仔細一認，乃是令先君。某等驚喜，出林趨揖。令先君下車相慰。某等問道：『公何時就徵，遂為此顯官？』令先君答云：『某非陽官，乃陰職也。上帝以某還財之事，命主此山。煩傳示吾子，不必過哀。』言訖，倏然不見。方知令先君已為神矣。」二子聞言，不勝哀感。

　　那時傳遍鄉里，無不嘆異。相率為善，名其里為義感鄉。晉武帝時，州郡舉二子孝廉，俱為顯官。過遷年至八旬外而終。兩家子孫繁盛，世為姻戚云。

　　還財陰德澤流長，千古名傳義感鄉。

　　多少競財疏骨肉，應知無面向嵩山。

第01.18卷 施潤澤灘闕遇友

　　還帶曾消縱理紋，返金種得桂枝芬。

　　從來陰騭能回福，舉念須知有鬼神。

　　這首詩引著兩個古人陰騭的故事。

　　第一句說：「還帶曾消縱理紋。」乃唐朝晉公裴度之事。那裴度未遇時，一貧如洗，功名蹭蹬，就一風鑒，以決行藏。那相士說：「足下功名事，且不必問。更有句話，如不見怪，方敢直言。」斐度道：「小生因在迷途，故求指示，豈敢見怪！」相士道：「足下螣蛇縱理紋入口，數年之間，必致餓死溝渠。」連相錢俱不肯受。裴度是個知命君子，也不在其意。

　　一日，偶至香山寺閒遊。只見供桌上光華耀目，近前看時，乃是一圍寶帶。裴度撿在手中，想道：「這寺乃冷落所在，如何卻有這條寶帶？」翻閱了一回，又想道：「必有甚貴人，到此禮佛更衣。祗候們不小心，遺失在此，定然轉來尋覓。」乃坐在廓廡下等候。不一時，見一女子走入寺來，慌慌張張，逕望殿上而去。向供桌上看了一看，連聲叫苦，哭倒於地。

　　裴度走向前問道：「小娘子因何恁般啼泣？」那女子道：「妾父被人陷於大辟，無門伸訴。妾日至此懇佛陰祐，近日幸得從輕贖鍰。妾家貧無措，遍乞高門，昨得一貴人矜憐，助一寶帶。妾以佛力所致，適攜帶呈於佛前，稽首叩謝。因贖父心急，竟忘收此帶，倉忙而去。行至半路方覺。急急趕來取時，已不知為何人所得。今失去這帶，妾父料無出獄之期矣！」說罷又哭。裴度道：「小娘子不必過哀，是小生收得，故在此相候。」把帶遞還。那女子收淚拜謝：「請問姓字，他日妾父好來叩謝。」裴度道：「小娘子有此冤抑，小生因在貧鄉，不能少助為愧。還人遺物，乃是常事，何足為謝！」不告姓名而去。

　　過了數日，又遇向日相士，不覺失驚道：「足下曾作何好事來？」裴度答云：「無有。」相士道：「足下今日之相，比先大不相牟。陰德紋大見，定當位極人臣，壽登耄耋，富貴不可勝言。」斐度當時猶以為戲語。後來果然出將入相，歷事四朝，封為晉國公，年享上壽。有詩為證：

　　縱理紋生相可憐，香山還帶竟安然。

　　淮西蕩定功英偉，身繫安危三十年。

　　第二句說是：「返金種得桂枝芬。」乃五代竇禹鈞之事。那竇禹鈞，薊州人氏，官為諫議大夫，年三十而無子。夜夢祖父說道：「汝命中已該絕嗣，壽亦只在明歲。及早行善，或可少延。」禹鈞唯唯。他本來是個長者，得了這夢，愈加好善。

　　一日薄暮，於延慶寺側，拾得黃金三十兩、白金二百兩。至次日清早，便往寺前守候。少頃，見一後生涕泣而來。禹鈞迎住問之。後生答道：「小人父親身犯重罪，禁於獄中，小人遍懇親知，共借白金二百兩、黃金三十兩。昨將去贖父，因主庫者不在而歸，為親戚家留款，多吃了杯酒，把東西遺失。今無以贖父矣！」竇公見其言已合銀數，乃袖中摸出還之，道：「不消著急，偶爾拾得在此，相候久矣。」這後生接過手，打開看時，分毫不動，叩頭泣謝。竇公扶起，分外又贈銀兩而去。其他善事甚多，不可枚舉。

　　一夜，復夢祖先說道：「汝合無子無壽。今有還金陰德種種，名掛天曹，特延算三紀，賜五子顯榮。」竇公自此愈積陰功，後果連生五子：長儀，次儼，三侃，四偁，五僖，俱仕宋為顯官。竇公壽至八十二，沐浴相別親戚，談笑而卒。安樂老馮道有詩贈之云：

　　燕山竇十郎，教子有義方。

　　靈椿一株老，丹桂五枝芳。

　　說話的，為何道這兩樁故事？只因亦有一人曾還遺金，後來雖不能如二公這等大富大貴，卻也免了一個大難，享個大大家事。正是：

　　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一切禍福，自作自受。

　　說這蘇州府吳江縣離城七十里，有個鄉鎮，地名盛澤，鎮上居民稠廣，土俗淳樸，俱以蠶桑為業。男女勤謹，絡緯機抒之聲，通宵徹夜。那市上兩岸綢絲牙行，約有千百餘家，遠近村坊織成綢疋，俱到此上市。四方商賈來收買的，蜂攢蟻集，挨擠不開，路途無佇足之隙；乃出產錦繡之鄉，積聚綾羅之地。江南養蠶所在甚多，惟此鎮處最盛。有幾句口號為證：

　　東風二月暖洋洋，江南處處蠶桑忙。蠶欲溫和桑欲乾，明如良玉發奇光。繰成萬縷千絲長，大筐小筐隨絡床。美人抽繹沾唾香，一經一緯機杼張。咿咿軋軋諧宮商，花開錦簇成疋量。莫憂八口無餐糧，朝來鎮上添遠商。

　　且說嘉靖年間，這盛澤鎮上有一人，姓施名復，渾家喻氏，夫妻兩口，別無男女。家中開張綢機，每年養幾筐蠶兒，妻絡夫織，甚好過活。這鎮上都是溫飽之家，織下綢疋，必積至十來疋，最少也有五六疋，方才上市。那大戶人家積得多的便不上市，都是牙行引客商上門來買。施復是個小戶兒，本錢少，織得三四疋，便去上市出脫。

　　一日，已積了四疋，逐疋把來方方折好，將個布袱兒包裹，一逕來到市中。只見人煙輳集，語話喧闐，甚是熱鬧。施復到個相熟行家來賣，見門首擁著許多賣綢的，屋裡坐下三四個客商。主人家跕在櫃身裡，展看綢疋，估喝價錢。施復分開眾人，把綢遞與主人家。主人家接來，解開包袱，逐疋翻看一過，將秤准了一准，喝定價錢，遞與一個客人道：「這施一官是忠厚人，不耐煩的，把些好銀子與他。」那客人真個只揀細絲稱准，付與施復。施復自己也摸出等子來准一准，還覺輕些，又爭添上一二分，也就罷了。討張紙包好銀子，放在兜肚裡，收了等子包袱，向主人家拱一拱手，叫聲有勞，轉身就走。

　　行不上半箭之地，一眼覷見一家街沿之下，一個小小青布包兒。施復趲步向前，拾起袖過，走到一個空處，打開看時，卻是兩錠銀子，又有三四件小塊，兼著一文太平錢兒。把手顛一顛，約有六兩多重。心中歡喜道：「今日好造化！拾得這些銀子，正好將去湊做本錢。」連忙包好，也揣在兜肚裡，望家中而回。一頭走，一頭想：「如今家中見開這張機，盡夠日用了。有了這銀子，再添上一張機，一月出得多少綢，有許多利息。這項銀子，譬如沒得，再不要動他。積上一年，共該若干，到來年再添上一張，一年又有多少利息。算到十年之外，便有千金之富。那時造甚麼房子，買多少田產。」

　　正算得熟滑，看看將近家中，忽地轉過念頭，想道：「這銀兩若是富人掉的，譬如牯牛身上拔根毫毛，打甚麼緊，落得將來受用；若是客商的，他拋妻棄子，宿水餐風，辛勤掙來之物，今失落了，好不煩惱！如若有本錢的，他拚這帳生意扯直，也還不在心上；儻然是個小經紀，只有這些本錢，或是與我一般樣苦掙過日，或賣了綢，或脫了絲，這兩錠銀乃是養命之根，不爭失了，就如絕了咽喉之氣，一家良善，沒甚過活，互相埋怨，必致鬻身賣子。儻是個執性的，氣惱不過，骯髒送了性命，也未可知。我雖是拾得的，不十分罪過，但日常動念，使得也不安穩。就是有了這銀子，未必真個便營運發積起來。一向沒這東西，依原將就過了日子。不如原往那所在，等失主來尋，還了他去，倒得安樂。」隨復轉身而去，正是：

　　多少惡念轉善，多少善念轉惡。

　　勸君諸善奉行，但是諸惡莫作。

　　當下施復來到拾銀之處，靠在行家櫃邊，等了半日，不見失主來尋。他本空心出門的，腹中漸漸飢餓，欲待回家吃了飯再來，猶恐失主一時間來，又不相遇，只得忍著等候。

　　少頃，只見一個村莊後生，汗流滿面，闖進行家，高聲叫道：「主人家，適來銀子忘記在櫃上，你可曾撿得麼？」主人家道：「你這人好混帳！早上交銀子與了你，這時節卻來問我，你若忘在櫃上時，莫說一包，再有幾包也有人拿去了。」那後生連把腳跌道：「這是我的種田工本，如今沒了，卻怎麼好？」施復問道：「約莫有多少？」那後生道：「起初在這裡賣的絲銀六兩二錢。」施復道：「把甚麼包的？有多少件數？」那後生道：「兩大錠，又是三四塊小的，一個青布銀包包的。」施復道：「恁樣，不消著急。我拾得在此，相候久矣。」便去兜肚裡摸出來，遞與那人。那人連聲稱謝，接過手，打開看時，分毫不動。

　　那時往來的人，當做奇事，擁上一堆，都問道：「在哪裡拾的？」施復指道：「在這階沿頭拾的。」那後生道：「難得老哥這樣好心，在此等候還人。若落在他人手裡，安肯如此！如今倒是我拾得的了。情願與老哥各分一半。」施復道：「我若要，何不全取了，卻分你這一半？」那後生道：「既這般，送一兩謝儀與老哥買果兒吃。」施復笑道：「你這人是個呆子！六兩三兩都不要，要你一兩銀子何用！」那後生道：「老哥，銀子又不要，何以相報？」

　　眾人道：「看這位老兄，是個厚德君子，料必不要你報。不若請到酒肆中吃三杯，見你的意罷了。」那後生道：「說得是。」便來邀施復同去。施復道：「不消得，不消得，我家中有事，莫要擔擱我工夫。」轉身就走。那後生留之不住。眾人道：「你這人好造化！掉了銀子，一文錢不費，便撈到手。」那後生道：「便是，不想世間原有這等好人。」把銀包藏了，向主人說聲打攪，下階而去。眾人亦讚嘆而散。也有說：「施復是個呆子，拾了銀子不會將去受用，卻騃站著等人來還。」也有說：「這人積此陰德，後來必有好處。」

　　不題眾人。且說施復回到家裡，渾家問道：「為甚麼去了這大半日？」施復道：「不要說起，將到家了，因著一件事，覆身轉去，擔擱了這一回。」渾家道：「有甚事擔擱？」施復將還銀之事，說向渾家。渾家道：「這件事也做得好。自古道：『橫財不富命窮人。』儻然命裡沒時，得了他反生災作難，倒未可知。」施復道：「我正為這個緣故，所以還了他去。」當下夫婦二人，不以拾銀為喜，反以還銀為安。衣冠君子中，多有見利忘義的，不意愚夫愚婦倒有這等見識。

　　從來作事要同心，夫唱妻和種德深。

　　萬貫錢財如糞土，一分仁義值千金。

　　自此之後，施復每年養蠶，大有利息，漸漸活動。那育蠶有十體、二光、八宜等法，三稀、五廣之忌。第一要擇蠶種。蠶種好，做成繭小而明厚堅細，可以繅絲。如蠶種不好，但堪為綿纊，不能繅絲，其利便差數倍。第二要時運。有造化的，就蠶種不好，依般做成絲繭；若造化低的，好蠶種，也要變做綿繭。北蠶三眠，南蠶俱是四眠。眠起飼葉，各要及時。又蠶性畏寒怕熱，惟溫和為得候。晝夜之間，分為四時。朝暮類春秋，正晝如夏，深夜如冬，故調護最難。江南有謠云：

　　做天莫做四月天，蠶要溫和麥要寒。

　　秧要日時麻要雨，採桑娘子要晴乾。

　　那施復一來蠶種揀得好，二來有些時運，凡養的蠶，並無一個綿繭，繅下絲來，細圓勻緊，潔淨光瑩，再沒一根粗節不勻的。每筐蠶，又比別家分外多繅出許多絲來。照常織下的綢拿上市去，人看時光彩潤澤，都增價競買，比往常每疋平添錢方銀子。因有這些順溜，幾年間，就增上三四張綢機，家中頗頗饒裕。里中遂慶個號兒叫做施潤澤。卻又生下一個兒子，寄名觀音大士，叫做觀保，年才二歲，生得眉目清秀，到好個孩子。

　　話休煩絮。那年又值養蠶之時，才過了三眠，合鎮闕了桑葉，施復家也只夠兩日之用，心下慌張，無處去買。大率蠶市時，天色不時陰雨，蠶受了寒濕之氣，又食了冷露之葉，便要僵死，十分之中，就只好存其半。這桑葉就有餘了。那年天氣溫暖，家家無恙，葉遂短闕。

　　且說施復正沒處買桑葉，十分焦躁，忽見鄰家傳說洞庭山餘下桑葉甚多，合了十來家過湖去買。施復聽見，帶了些銀兩，把被窩打個包兒，也來趁船。這時已是未牌時候，開船搖櫓，離了本鎮。過了平望，來到一個鄉村，地名灘闕。這去處在太湖之傍，離盛澤有四十里之遠。天已傍晚，過湖不及，遂移舟進一小港泊住，穩纜停橈，打點收拾晚食，卻忘帶了打火刀石。眾人道：「那個上涯去取討個火種便好？」施復卻如神差鬼使一般，便答應道：「待我去。」取了一把麻骨，跳上岸來。見家家都閉著門兒。你道為何天色未晚，人家就閉了門？那養蠶人家，最忌生人來衝。從蠶出至成繭之時，約有四十來日，家家緊閉門戶，無人往來。任你天大事情，也不敢上門。

　　當下施復走過幾家，初時甚以為怪，道：「這些人家，想是怕鬼拖了人去，日色還在天上，便都閉了門。」忽地想起道：「呸！自己是老看蠶，倒忘記了這取火乃養蠶家最忌的。卻兜攬這帳！如今哪裡去討？」欲待轉來，又想道：「方才不應承來，倒也罷了，若空身回轉，教別個來取得時，反是老大沒趣；或者有家兒不養蠶的也未可知。」依舊又走向前去。

　　只見一家門兒半開半掩，他也不管三七廿一，做兩步跨到檐下，卻又不敢進去。站在門外，舒頸望著裡邊，叫聲：「有人麼？」裡邊一個女人走出來，問道：「什麼人？」施復滿臉陪著笑道：「大娘子，要相求個火兒。」婦人道：「這時節，別人家是不肯的。只我家沒忌諱。便點個與你也不妨得。」施復道：「如此，多謝了。」即將麻骨遞與，婦人接過手，進去點出火來。

　　施復接了，謝聲打攪，回身便走。走不上兩家門面，背後有人叫道：「那取火的轉來，掉落東西了。」施復聽得，想道：「卻不知掉了甚的？」又覆走轉去。婦人說道：「你一個兜肚落在此了。」遞還施復。施復謝道：「難得大娘子這等善心。」

　　婦人道：「何足為謝！向年我丈夫在盛澤賣絲，落掉六兩多銀子，遇著個好人拾得，住在那裡等候。我丈夫尋去，原封不動，把來還了，連酒也不要吃一滴兒。這樣人方是真正善心人！」施復見說，卻與他昔年還銀之事相合，甚是駭異，問道：「這事有幾年了？」婦人把指頭扳算道：「已有六年了。」施復道：「不瞞大娘子說，我也是盛澤人，六年前也曾拾過一個賣絲官人六兩多銀子，等候失主來尋，還了去。他要請我，也不要吃他的。但不知可就是大娘子的丈夫？」婦人道：「有這等事！待我教丈夫出來，認一認可是？」施復恐眾人性急，意欲不要，不想手中麻骨火將及點完，乃道：「大娘子，相認的事甚緩，求得個黃同紙去引火時，一發感謝不盡。」

　　婦人也不回言，逕往裡邊去了。頃刻間，同一個後生跑出來。彼此睜眼一認，雖然隔了六年，面貌依然。正是昔年還銀義士。正是：

　　一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

　　當下那後生躬身作揖道：「常想老哥，無從叩拜，不想今日天賜下顧。」施復還禮不迭。二人作過揖，那婦人也來見個禮。後生道：「向年承老哥厚情，只因一時倉忙，忘記問得尊姓大號住處。後來幾遍到貴鎮賣絲，問主人家，卻又不相認。四面尋訪數次，再不能遇見，不期倒在敝鄉相會。請裡面坐。」

　　施復道：「多承盛情垂念，但有幾個朋友，在舟中等候火去作晚食，不消坐罷。」後生道：「何不一發請來？」施復道：「豈有此理！」後生道：「既如此，送了火去來坐罷。」便教渾家取個火來，婦人即忙進去。後生問道：「老哥尊姓大號？今到哪裡去？」施復道：「小子姓施名復，號潤澤。今因缺了桑葉，要往洞庭山去買。」後生道：「若要桑葉，我家儘有，老哥今晚住在寒舍，讓眾人自去。明日把船送到宅上，可好麼？」施復見說他家有葉，好不歡喜，乃道：「若宅上有時，便省了小子過湖，待我回覆眾人自去。」婦人將出火來，後生接了，說：「我與老哥同去。」又吩咐渾家，快收拾夜飯。

　　當下二人拿了火來至船邊，把火遞上船去。眾人一個個眼都望穿，將施復埋怨道：「討個火甚麼難事！卻去這許多時？」施復道：「不要說起，這裡也都看蠶，沒處去討。落後相遇著這位相熟朋友，說了幾句話，故此遲了，莫要見怪！」又道：「這朋友偶有葉餘在家中，我已買下，不得相陪列位過湖了。包袱在艙中，相煩拿來與我。」眾人檢出付與。那後生便來接道：「待我拿罷！」施復叫道：「列位，暫時拋撇，歸家相會。」別了眾人，隨那後生轉來，乃問道：「適來忙促，不曾問得老哥貴姓大號。」答道：「小子姓朱名恩，表字子義。」施復道：「今年貴庚多少？」答道：「二十八歲。」施復道：「恁樣，小子叨長老哥八年！」又問：「令尊令堂同居麼？」朱恩道：「先父棄世多年，止有老母在堂，今年六十八歲了，吃一口長素。」

　　二人一頭說，不覺已至門首。朱恩推開門，請施復屋裡坐下。那桌上已點得燈燭。朱恩放下包裹道：「大嫂快把茶來。」聲猶未了，渾家已把出兩杯茶，就門簾內遞與朱恩。朱恩接過來，遞一杯與施復，自己拿一杯相陪，又問道：「大嫂，雞可曾宰麼？」渾家道：「專等你來相幫。」朱恩聽了，連忙把茶放下，跳起身要去捉雞。原來這雞就罩在堂屋中左邊。施復即上前扯住道：「既承相愛，即小菜飯兒也是老哥的盛情，何必殺生！況且此時雞已上宿，不爭我來又害他性命，於心何忍！」朱恩曉得他是個質直之人，遂依他說，仍復坐下道：「既如此說，明日宰來相請。」叫渾家道：「不要宰雞了。隨分有現成東西，快將來吃罷，莫餓壞了客人。酒燙熱些。」

　　施復道：「正是忙日子，卻來蒿惱。幸喜老哥家沒忌諱還好。」朱恩道：「不瞞你說，舊時敝鄉這一帶，第一忌諱是我家，如今只有我家無忌諱。」施復道：「這卻為何？」

　　朱恩道：「自從那年老哥還銀之後，我就悟了這道理。凡事是有個定數，斷不由人，故此絕不忌諱，依原年年十分利息。乃知人家都是自己見神見鬼，全不在忌諱上來。妖由人興，信有之也。」施復道：「老哥是明理之人，說得極是。」朱恩又道：「又有一節奇事，常年我家養十筐蠶，自己園上葉吃不來，還要買些。今年看了十五筐，這園上桑又不曾增一棵兩棵，如今夠了自家，尚餘許多，卻好又濟了老哥之用。這桑葉卻像為老哥而生，可不是個定數？」施復道：「老哥高見，甚是有理。就如你我相會，也是個定數。向日你因失銀與我識面，今日我亦因失物，尊嫂見還。方才言及前情，又得相會。」朱恩道：「看起來，我與老哥乃前生結下緣分，才得如此。意欲結為兄弟，不知尊意若何？」施復道：「小子別無兄弟，若不相棄，可知好哩。」當下二人就堂中八拜為交，認為兄弟。施復又請朱恩母親出來拜見了。朱恩重復喚渾家出來，見了結義伯伯。一家都歡歡喜喜。

　　不一時，將出酒餚，無非魚肉之類。二人對酌。朱恩問道：「大哥有幾位令郎？」施復答道：「只有一個，剛才二歲，不知賢弟有幾個？」朱恩道：「止有一個女兒，也才二歲。」便教渾家抱出來，與施復觀看。朱恩又道：「大哥，我與你兄弟之間，再結個兒女親家何如？」施復道：「如此最好，但恐家寒攀陪不起。」朱恩道：「大哥何出此言！」兩下聯了姻事，愈加親熱。杯來盞去，直飲至更餘方止。

　　朱恩尋扇板門，把凳子兩頭擱著，支個鋪兒在堂中右邊，將薦席鋪上。施復打開包裹，取出被來丹好。朱恩叫聲安置，將中門閉上，向裡面去了。施復吹息燈火，上鋪臥下，翻來覆去，再睡不著。只聽得雞在籠中不住吱吱喳喳，想道：「這雞為甚麼只管咭咶？」

　　約莫一個更次，眾雞忽然亂叫起來，卻像被甚麼咬住一般。施復只道是黃鼠狼來偷雞，霍地立起身，將衣服披著急來看這雞。說時遲，那時快，才下鋪，走不上三四步，只聽得一時響亮，如山崩地裂，不知甚東西打在鋪上，把施復嚇得半步也走不動。

　　且說朱恩同母親渾家正在那裡飼蠶，聽得雞叫，也認做黃鼠狼來偷，急點火出來看。才動步，忽聽見這一響，驚得跌足叫苦道：「不好了！是我害了哥哥性命也！怎麼處？」飛奔出來。母妻也驚駭，道：「壞了，壞了！」接腳追隨。

　　朱恩開了中門，才跨出腳，就見施復站在中間，又驚又喜道：「哥哥，險些兒嚇殺我也！虧你如何走得起身，脫了這禍？」施復道：「若不是雞叫得慌，起身來看，此時已為虀粉矣。不知是甚東西打將下來？」朱恩道：「乃是一根車軸擱在上邊，不知怎地卻掉下來？」將火照時，那扇門打得粉碎，凳子都跌倒了。車軸滾在壁邊，有巴斗粗大。施復看了，伸出舌頭縮不上去。

　　此時朱恩母妻見施復無恙，已自進去了。那雞也寂然無聲。朱恩道：「哥哥起初不要殺雞，誰想就虧他救了性命。」二人遂立誓戒了殺生。有詩為證：

　　昔聞楊寶酬恩雀，今見施君報德雞。

　　物性有知皆似此，人情好殺復何為？

　　當下朱恩點上燈燭，捲起鋪蓋，取出稻草，就地上打個鋪兒與施復睡了。到次早起身，外邊卻已下雨。吃過早飯，施復便要回家。朱恩道：「難得大哥到此！須住一日，明早送回。」施復道：「你我正在忙時，總然留這一日，各不安穩，不如早些得我回去，等在閑時，大家寬心相敘幾日。」朱恩道：「不妨得！譬如今日到洞庭山去了，住在這裡話一日兒。」朱恩母親也出來苦留，施復只得住下。

　　到巳牌時分，忽然作起大風，揚沙拔木，非常利害。接著風就是一陣大雨。朱恩道：「大哥，天遣你遇著了我，不去得還好。他們過湖的，有些擔險哩。」施復道：「便是。不想起這等大風，真個好怕人子！」那風直吹至晚方息。雨也止了。

　　施復又住了一宿，次日起身時，朱恩桑葉已採得完備。他家自有船隻，都裝好了。吃了飯，打點起身。施復意欲還他葉錢，料道不肯要的，乃道：「賢弟，想你必不受我葉錢，我倒不虛文了。但你家中脫不得身，送我去便擔擱兩日工夫，若有人顧一個搖去，卻不兩便？」朱恩道：「正要認著大哥家中，下次好來往，如何不要我去？家中也不消得我。」施復見他執意要去，不好阻擋，遂作別朱恩母妻，下了船。朱恩把船搖動，剛過午，就到了盛澤。

　　施復把船泊住，兩人搬桑葉上岸。那些鄰家也因昨日這風，卻擔著愁擔子，俱在門首等侯消息，見施復到時，齊道：「好了，回來也！」急走來問道：「他們哪裡去了不見？共買得幾多葉？」施復答道：「我在灘闕遇著親戚家，有些餘葉送我，不曾同眾人過湖。」眾人俱道：「好造化，不知過湖的怎樣光景哩？」施復道：「料然沒事。」眾人道：「只願如此便好。」

　　施復就央幾個相熟的，將葉相幫搬到家裡，謝聲有勞，眾人自去。渾家接著，道：「我正在這裡憂你，昨日恁樣大風，不知如何過了湖？」施復道：「且過來見了朱叔叔，慢慢與你細說。」朱恩上前深深作揖，喻氏還了禮。施復道：「賢弟請坐，大娘快取茶來，引孩子來見丈人。」

　　喻氏從不曾見過朱恩，聽見叫他是賢弟，又稱他是孩子丈人，心中惑突，正不知是兀誰，忙忙點出兩杯茶，引出小廝來。施復接過茶，遞與朱恩，自己且不吃茶，便抱小廝過來，與朱恩看。朱恩見生得清秀，甚是歡喜，放下茶，接過來抱在手中。這小廝卻如相熟的一般，笑嘻嘻全不怕生。施復向渾家說道：「這朱叔叔便是向年失銀子的，他家住在灘闕。」喻氏道：「原來就是向年失銀的。如何卻得相遇？」施復乃將前晚討火落了兜肚，因而言及，方才相會留住在家，結為兄弟。又與兒女聯姻，並不要宰雞，虧雞警報，得免車軸之難。所以不曾過湖，今日將葉送回。前後事細細說了一遍。喻氏又驚又喜，感激不盡，即忙收拾酒餚款待。

　　正吃酒間，忽聞得鄰家一片哭聲。施復心中怪異，走出來問時，卻是昨日過湖買葉的翻了船，十來個人都淹死了，只有一個人得了一塊船板，浮起不死，虧漁船上救了回來報信。

　　施復聞得，吃這驚不小，進來說向朱恩與渾家聽了，合掌向天稱謝，又道：「若非賢弟相留，我此時亦在劫中矣。」朱恩道：「此皆大哥平昔好善之報，與我何干！」施復留朱恩住了一宿。到次早，朝膳已畢，施復道：「本該留賢弟閒玩幾日，便是曉得你家中事忙，不敢擔誤在此。過了蠶事，然後來相請。」朱恩道：「這裡原是不時往來的，何必要請。」施復又買兩盒禮物相送。朱恩卻也不辭，別了喻氏，解纜開船。施復送出鎮上，方才分手。正是：

　　只為還金恩義重，今朝難捨弟兄情。

　　且說施復是年蠶絲利息比別年更多幾倍，欲要又添張機兒，怎奈家中窄隘，擺不下機床。大凡人時運到來，自然諸事遇巧。施復剛愁無處安放機床，恰好間壁鄰家住著兩間小房，連年因蠶桑失利，嫌道住居風水不好，急切要把來出脫，正湊了施復之便。那鄰家起初沒售主時，情願減價與人。及至施復肯與成交，卻又道方員無真假，比原價反要增厚，故意作難刁蹬，直徵個心滿意足，方才移去。那房子還拆得如馬坊一般。

　　施復一面喚匠人修理，一而擇吉鋪設機床，自己將把鋤頭去墾機坑。約摸鋤了一尺多深，忽鋤出一塊大方磚來，揭起磚時，下面圓圓一個罈口，滿滿都是爛米。施復說道：「可惜這一罈米，如何卻埋在地下？」又想道：「上邊雖然爛了，中間或者還好。」丟了鋤頭，把手去捧那爛米，還不上一寸，便露出一搭雪白的東西來。舉目看時，不是別件，卻是腰間細兩頭趫，湊心的細絲錠兒。施復欲待運動，恐怕被匠人們撞見，沸揚開去，急忙原把土泥掩好，報知渾家。直至晚上，匠人去後，方才搬運起來，約有千金之數。夫妻們好不歡喜！

　　施復因免了兩次大難，又得了這注財鄉，愈加好善。凡力量做得的好事，便竭力為之；做不得的，他也不敢勉強，因此里中隨有長者之名。夫妻依舊省吃儉用，晝夜營運。不上十年，就長有數千金家事。又買了左近一所大房居住，開起三四十張綢機，又討幾房家人小廝，把個家業收拾得十分完美。兒子觀保，請個先生在家，教他讀書，取名德胤，行聘禮定了朱恩女兒為媳。俗語說得好：六親合一運。那朱恩家事也頗頗長起。二人不時往來，情分勝如嫡親。

　　話休煩絮。且說施復新居房子，別屋都好，惟有廳堂攤塌壞了，看看要倒，只得興工改造。他本寒微出身，辛苦作家慣了，不做財主身分，日逐也隨著做工的搬瓦弄磚，拿水提泥。眾人不曉得他是勤儉，都認做借意監工，沒一個敢怠惰偷力。工作半月有餘，擇了吉日良機，立柱上樑。

　　眾匠人都吃利市酒去了，止存施復一人，兩邊檢點，柱腳若不平準的，便把來墊穩。看到左邊中間柱腳歪料，把磚去墊。偏有這等作怪的事，左墊也不平，右墊又不穩，索性拆開來看，卻原來下面有塊三角沙石，尖頭正向著上邊，所以墊不平。乃道：「這些匠工精烏帳！這塊石怎麼不去了，留在下邊？」便將手去一攀，這石隨手而起。

　　拿開石看時，倒吃一驚！下面雪白的一大堆銀子，其錠大小不一；上面有幾個一樣大的，腰間都束著紅絨，其色甚是鮮明。又喜又怪。喜的是得這一大注財物，怪的是這幾錠紅絨束的銀子，他不知藏下幾多年了，顏色還這般鮮明。當下不管好歹，將衣服做個兜兒，抓上許多，原把那塊石蓋好，飛奔進房，向床上倒下。

　　喻氏看見，連忙來問：「是哪裡來的？」施復無暇答應，見兒子也在房中，即叫道：「觀保快同我來！」口中便說，腳下亂跑。喻氏即解其意。父子二人來至外邊，教兒子看守，自己勻幾次搬完。這些匠人酒還吃未完哩。

　　施復搬完了，方與渾家說知其故。夫妻三人好不喜！把房門閉上，將銀收藏，約有二千餘金。紅絨束的，止有八錠，每錠准准三兩。收拾已完，施復要拜天地，換了巾帽長衣，開門出來。那些匠人，手忙腳亂，打點安柱上樑。見柱腳倒亂，乃道：「這是誰個弄壞了？又要費一番手腳。」施復道：「你們墊得不好，須還要重整一整。」工人知是家長所為，誰敢再言。流水自去收拾，那曉其中奧妙。

　　施復仰天看了一看，乃道：「此時正是卯時了，快些豎起來。」眾匠人聞言，七手八腳。一會兒便安下柱子，擡樑上去。裡邊托出一大盤拋樑饅首，分散眾人。鄰里們都將著果酒來與施復把盞慶賀。施復因掘了藏，愈加快活，分外興頭，就吃得個半醺。正是：

　　人逢喜事精神爽，月到中秋分外明。

　　施復送客去後，將巾帽長衣脫下，依原隨身短衣，相幫眾人。到巳牌時分，偶然走至外邊，忽見一個老兒龐眉白髮，年約六十已外，來到門首，相了一回，乃問道：「這裡可是施家麼？」施復道：「正是，你要尋哪個？」老兒道：「要尋你們家長，問句話兒。」施復道：「小子就是。老翁有甚話說？請裡面坐了。」那老兒聽見就是家主，把他上下只管瞧看，又道：「你真個是麼？」施復笑道：「我不過是平常人，那個肯假！」老兒舉一舉手，道：「老漢不為禮了，乞借一步話說。」拉到半邊，問道：「宅上可是今日卯時上樑安柱麼？」施復道：「正是。」老兒又道：「官人可曾在左邊中間柱下得些財采？」

　　施復見問及這事，心下大驚，想道：「他卻如何曉得？莫不是個仙人！」因道著心事，不敢隱瞞，答道：「果然有些。」老兒又道：「內中可有八個紅絨束的錠麼？」施復一發駭異，乃道：「有是有的，老翁何由知得這般詳細？」老兒道：「這八錠銀子，乃是老漢的，所以知得。」施復道：「既是老翁的，如何卻在我家柱下？」

　　那老兒道：「有個緣故。老漢叫做薄有壽，就住在黃江南鎮上，止有老荊兩口，別無子女。門首開個糕餅饅頭等物點心鋪子，日常用度有餘，積至三兩，便傾成一個錠兒。老荊孩子氣，把紅絨束在中間，無非尊重之意。因牆卑室淺，恐露人眼目，縫在一個暖枕之內，自謂萬無一失。積了這幾年，共得八錠，以為老夫妻身後之用，儘有餘了。不想今早五鼓時分，老漢夢見枕邊走出八個白衣小廝，腰間俱束紅縧，在床前商議道：『今日卯時，盛澤施家豎柱安樑，親族中應去的，都已到齊了。我們也該去矣。』有一個問道：『他們都在那一個所在？』一個道：『在左邊中間柱下。』說罷，往外便走。有一個道：『我們住在這裡一向，如不別而行，覺道忒薄情了。』遂俱復轉身向老漢道：『久承照管，如今卻要拋撇，幸勿見怪！』那時老漢夢中，不認得那八個小廝是誰，也不曉得是何處來的，問他道：『八位小官人是幾時來的？如何都不相認？』小廝答道：『我們自到你家，與你只會得一面，你就把我們撇在腦後，故此我們便認得你，你卻不認得我。』又指腰間紅縧道：『這還是初會這次，承你送的，你記得了麼？』老漢一時想不著幾時與他的，心中止掛欠無子，見其清秀，欲要他做個乾兒，又對他道：『既承你們到此，何不住在這裡，父子相看，幫我做個人家？怎麼又要往別處去？』八個小廝笑道：『你要我們做兒子，不過要送終之意。但我們該旺處去的。你這老官兒消受不起。』道罷，一齊往外而去。老漢此時覺道睡在床上，不知怎地身子已到門首，再三留之，頭也不回，惟聞得說道：『天色晏了，快走罷。』一齊亂跑。老漢追將上去，被草根絆了一交，驚醒轉來，與老荊說知，因疑惑這八錠銀子作怪。到早上拆開枕看時，都已去了。欲要試驗此夢，故特來相訪，不想果然。」

　　施復聽罷，大驚道：「有這樣奇事！老翁不必煩惱，同我到裡面來坐。」薄老道：「這事已驗，不必坐了。」施復道：「你老人家許多路來，料必也餓了，現成點心吃些去也好。」這薄老兒見留他吃點心，倒也不辭，便隨進來。只見新豎起三間堂屋，高大寬敞，木材巨壯，眾匠人一個個乒乒乓乓，耳邊惟聞斧鑿之聲，比平常愈加用力。你道為何這般勤謹？大凡新豎屋那日，定有個犒勞筵席，利市賞錢。這些匠人打點吃酒要錢，見家主進來，故便假殷勤討好。

　　薄老兒看著如此熱鬧，心下嗟嘆道：「怪道這東西欺我消受他不起，要望旺處去，原來他家恁般興頭！咦，這銀子卻也勢利得狠哩！」不一時，來至一小客座中，施復請他坐下，急到裡邊向渾家說知其事。喻氏亦甚怪異，乃對施復道：「這銀子既是他送終之物，何不把來送還，做個人情也好。」施復道：「正有此念，故來與你商量。」

　　喻氏取出那八錠銀子，把塊布包好。施復袖了，吩咐討些酒食與他吃，復到客座中摸出包來，道：「你看，可是那八錠麼？」薄老兒接過打開一看，分毫不差，乃道：「正是這八個怪物！」那老兒把來左翻右相，看了一回，對著銀子說道：「我想你縫在枕中，如何便會出來？黃江涇到此有十里之遠，人也怕走，還要趁個船兒，你又沒有腳，怎地一回兒就到了這裡？」口中便說，心下又轉著苦掙之難，失去之易，不覺眼中落下兩點淚來。

　　施復道：「老翁不必心傷！小子情願送還，贈你老人家百年之用。」薄老道：「承官人厚情。但老漢無福享用，所以走了。今若拿去，少不得又要走的，何苦討恁般煩惱吃！」施復道：「如今乃我送你的，料然無妨。」薄老只把手來搖道：「不要，不要！老漢也是個知命的，勉強來，一定不妙。」施復因他堅執不要，又到裡邊與渾家商議。喻氏道：「他雖不要，只我們心上過意不去。」又道：「他或者消受這十錠不起，一二錠量也不打緊。」施復道：「他執意一錠也不肯要。」喻氏道：「我有個道理在此。把兩錠裹在饅頭裡，少頃送與他作點心，到家看見，自然罷了，難道又送來不成？」施復道：「此見甚妙。」

　　喻氏先支持酒餚出去。薄老坐了客位，施復對面相陪。薄老道：「沒事打攪官人，不當人子！」施復道：「現成菜酒，何足掛齒！」當下三杯兩盞，吃了一回。薄老兒不十分會飲，不覺半醉。施復討飯與他吃飯，將要起身作謝，家人托出兩個饅頭。施復道：「兩個粗點心，帶在路上去吃。」薄老道：「老漢酒醉飯飽，連夜飯也不要吃了，路上如何又吃點心？」施復道：「總不吃，帶回家去便了。」薄老兒道：「不消得，不消得！老漢家中做這項生意的，日逐自有，官人留下賞人罷。」施復把來推在袖裡道：「我這饅頭餡好，比你鋪中滋味不同。將回去吃，便曉得。」那老兒見其意殷勤，不好固辭，乃道：「沒甚事到此，又吃又袖，罪過，罪過！」拱拱手道：「多謝了！」往外就走。

　　施復送出門前，那老兒自言自語道：「來便來了，如今去不知可就有便船？」施復見他醉了，恐怕遺失了這兩個饅頭，乃道：「老翁，不打緊，我家有船，教人送你回去。」那老兒點頭道：「官人，難得你這樣好心！可知有恁般造化！」施復喚個家人，吩咐道：「你把船送這大伯子回去，務要送至家中，認了住處，下次好去拜訪。」家人應諾。

　　薄老兒相辭下船，離了鎮上，望黃江涇而去。那老兒因多了幾杯酒，一路上問長問短，十分健談。不一時已到，將船泊住，扶那老兒上岸，送到家中。媽媽接著，便問：「老官兒，可有這事麼？」老兒答道：「千真萬真。」口中便說，卻去袖裡摸出那兩個饅頭，遞與施復家人道：「大官宅上事忙，不留吃茶了，這饅頭轉送你當茶罷。」施家人答道：「我官人特送你老人家的，如何卻把與我？」薄老道：「你官人送我，已領過他的情了。如今送你，乃我之情，你不必固拒。」家人再三推卻不過，只得受了，相別下船，依舊搖回。到自己河下，把船纜好，拿著饅頭上岸。

　　恰好施復出來，一眼看見，問道：「這饅頭我送薄老官的，你如何拿了回來？」答道：「是他轉送小人當茶，再三推辭不脫，勉強受了他的。」施復暗笑道：「原來這兩錠銀那老兒還沒福受用，卻又轉送別人。」想道：「或者倒是那人造化，也未可知。」乃吩咐道：「這兩個饅頭滋味，比別的不同，莫要又與別人！」答應道：「小人曉得。」

　　那人來到裡邊尋著老婆，將饅頭遞與，還未開言說是哪裡來的，被伙伴中叫到外邊吃酒去了。原來那人已有兩個兒女，正害著疳膨食積病症。當下婆娘接在手中，想道：「若被小男女看見，偷去吃了，倒是老大利害，不如把去大娘換些別樣點心哄他罷。」即便走來向主母道：「大娘，丈夫適才不知哪裡拿這兩個饅頭，我想小男女正害肚腹病，儻看見偷吃了，這病卻不一發加重！欲要求大娘換甚不傷脾胃的點心哄那兩個男女。」說罷，將饅頭放在桌上。

　　喻氏不知其細，遂揀幾件付與他去，將饅頭放過。少頃，施復進來，把薄老轉與家人饅頭之事，說向渾家，又道：「誰想倒是他的造化！」喻氏聽了，乃知把來換點心的就是，答道：「原來如此，卻也奇異！」便去拿那兩個饅頭，遞與施復道：「你拍這饅頭來看。」

　　施復不知何意，隨手拍開，只聽得桌上噹的一響，舉目看時，乃是一錠紅絨束的銀子，問道：「饅頭如何你又取了他的？」喻氏將那婆娘來換點心之事說出。夫妻二人，不勝嗟嘆。方知銀子趕人，麾之不去；命裡無時，求之不來。

　　施復因憐念薄老兒，時常送些錢米與他，倒做了親戚往來。死後，又買塊地兒殯葬。後來施德胤長大，娶朱恩女兒過門，夫妻孝順。施復之富，冠於一鎮。夫婦二人，各壽至八十外，無疾而終。至今子孫蕃衍，與灘闕朱氏世為姻誼云。有詩為證：

　　六金還取事雖微，感德天心早鑒知。

　　灘闕巧逢恩義報，好人到底得便宜。

第01.19卷 白玉孃忍苦成夫

　　兩眼乾坤舊恨，一腔今古閒愁。隋宮吳苑舊風流，寂寞斜陽渡口。興到豪吟百首，醉餘憑弔千秋。

　　神仙迂怪總虛浮，只有綱常不朽。

　　這首《西江月》詞，是勸人力行仁義，扶植綱常。從古以來富貴空花，榮華泡影，只有那忠臣孝子，義夫節婦，名傳萬古。隨你負擔小人，聞之起敬。

　　今日且說義夫節婦：如宋弘不棄糟糠，羅敷不從使君，此一輩豈不是扶植綱常的？又如王允欲娶高門，預逐其婦；買臣室達太晚，見棄於妻，那一輩豈不是敗壞綱常的？真個是人心不同，涇渭各別。有詩為證：

　　王允棄妻名遂損，買臣離婦志堪悲。

　　夫妻本是鴛鴦鳥，一對棲時一對飛。

　　話中單表宋末時，一個丈夫姓程，雙名萬里，表字鵬舉，本貫彭城人氏。父親程文業，官拜尚書。萬里十六歲時，椿萱俱喪，十九歲以父蔭補國子生員。生得人材魁岸，志略非凡。性好讀書，兼習弓馬。聞得元兵日盛，深以為憂。曾獻戰、守、和三策，以直言觸忤時宰，恐其治罪，棄了童僕，單身潛地走出京都。卻又不敢回鄉，欲往江陵府，投奔京湖制置使馬光祖。未到漢口，傳說元將兀良哈歹統領精兵，長驅而入，勢如破竹。程萬里聞得這個消息，大吃一驚，遂不敢前行。躊躇之際，天色已晚，但見：

　　片片晚霞迎落日，行行倦鳥盼歸巢。

　　程萬里想道：「且尋宿店，打聽個實信，再作區處。」其夜，只聞得戶外行人，奔走不絕，卻都是上路逃難來的百姓，哭哭啼啼，耳不忍聞。程萬里已知元兵迫近，夜半便起身，趁眾同走。走到天明，方才省得忘記了包裹在客店中。來路已遠，卻又不好轉去取討，身邊又沒盤纏，腹中又餓，不免到村落中告乞一飯，又好掙扎路途。

　　約莫走半里遠近，忽然斜插裡一陣兵，直衝出來。程萬里見了，飛向側邊一個林子裡躲避。那支兵不是別人，乃是元朝元帥兀良哈歹部下萬戶張猛的游兵。前鋒哨探，見一個漢子，面目雄壯，又無包裹，躲向樹林中而去，料道必是個細作，追入林中，不管好歹，一索捆翻，解到張萬戶營中。

　　程萬里稱是避兵百姓，並非細作。張萬戶見他面貌雄壯，留為家丁。程萬里事出無奈，只得跟隨。每日間見元兵所過，殘滅如秋風掃葉，心中暗暗悲痛，正是：

　　寧為太平犬，莫作離亂人。

　　卻說張萬戶乃興元府人氏，有千斤膂力，武藝精通。昔年在鄉里間豪橫，守將知得他名頭，收在部下為偏裨之職。後來元兵犯境，殺了守將，叛歸元朝。元主以其有獻城之功，封為萬戶，撥在兀良哈歹部下為前部嚮導，屢立戰功。今番從軍日久，思想家裡，寫下一封家書，把那一路擄掠下金銀財寶，裝做一車，又將擄到人口男女，分做兩處，差帳前兩個將校，押送回家。

　　可憐程萬里遠離鄉土，隨著家人，一路啼啼哭哭，直至興元府，到了張萬戶家裡。將校把家書金銀，交割明白，又令那些男女，叩見了夫人。那夫人做人賢慧，就各撥一個房戶居住，每日差使伏侍。將校討了回書，自向軍前回覆去了。程萬里住在興元府，不覺又經年餘。

　　那時宋元兩朝講和，各自罷軍，將士寧家。張萬戶也回到家中，與夫人相見過了，合家奴僕，都來叩頭。程萬里也只得隨班行禮。

　　又過數日，張萬戶把擄來的男女，揀身材雄壯的留了幾個，其餘都轉賣與人。張萬戶喚家人來吩咐道：「汝等不幸生於亂離時世，遭此塗炭，或有父母妻子，料必死於亂軍之手。就是汝等，還喜得遇我，所以尚在。逢著別個，死去幾時了。今在此地，雖然是個異鄉，既為主僕，即如親人一般。今晚各配妻子與你們，可安心居住，勿生異心。後日帶到軍前，尋些功績，博個出身，一般富貴。若有他念，犯出事來，斷然不饒的。」家人都流淚叩頭道：「若得如此，乃老爹再生之恩，豈敢又生他念。」

　　當晚張萬戶就把那擄來的婦女，點了幾名。夫人又各賞幾件衣服。張萬戶與夫人同出堂前，眾婦女跟隨在後。堂中燈燭輝煌，眾人都叉手侍立兩傍。張萬戶一一喚來配合。眾人一齊叩首謝恩，各自領歸房戶。

　　且說程萬里配得一個女子，引到房中，掩上門兒，夫妻敘禮。程萬里仔細看那女子，年紀倒有十五六歲，生得十分美麗，不像個以下之人。怎見得？有《西江月》為證：

　　兩道眉彎新月，一雙眼注微波。青絲七尺挽盤螺，粉臉吹彈得破。

　　望日嫦娥盼夜，秋宵織女停梭。畫堂花燭聽歡呼，兀自含羞怯步。

　　程萬里得了一個美貌女子，心中歡喜，問道：「小娘子尊姓何名？可是從幼在宅中長大的麼？」那女子見問，沉吟未語，早落下兩行珠淚。程萬里把袖子與他拭了，問道：「娘子為何掉淚？」那女子道：「奴家本是重慶人氏，姓白，小字玉孃，父親白忠，官為統制。四川制置使余玠，調遣鎮守嘉定府。不意余制置身亡，元將兀良哈歹乘虛來攻。食盡兵疲，力不能支。破城之日，父親被擒，不屈而死。兀良元帥怒我父守城抗拒，將妾一門抄戮。張萬戶憐妾幼小，幸得免誅，帶歸家中為婢，伏侍夫人，不意今日得配君子。不知君乃何方人氏，亦為所擄？」

　　程萬里見說亦是羈囚，觸動其心，不覺也流下淚來。把自己家鄉姓名，被擄情由，細細說與。兩下淒慘一場，卻已二鼓。夫妻解衣就枕。一夜恩情，十分美滿。明早，起身梳洗過了，雙雙叩謝張萬戶已畢，玉孃原到裡邊去了。程萬里感張萬戶之德，一切幹辦公事，加倍用心，甚得其歡。

　　其夜是第三夜了，程萬里獨坐房中，猛然想起功名未遂，流落異國，身為下賤，玷宗辱祖，可不忠孝兩虛！欲待乘間逃歸，又無方便，長嘆一聲，潸潸淚下。正在自悲自嘆之際，卻好玉孃自內而出。萬里慌忙拭淚相迎，容顏慘淡，餘涕尚存。玉孃是個聰明女子，見貌辨色，當下挑燈共坐，叩其不樂之故。萬里是個把細的人，倉卒之間，豈肯傾心吐膽。自古道：

　　夫妻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

　　當下強作笑容，只答應得一句道：「沒有甚事！」玉孃情知他有含糊隱匿之情，更不去問他。直至掩戶息燈，解衣就寢之後，方才低低啟齒，款款開言道：「程郎，妾有一言，日欲奉勸，未敢輕談。適見郎君有不樂之色，妾已猜其八九。郎君何用相瞞！」萬里道：「程某並無他意，娘子不必過疑。」

　　玉孃道：「妾觀郎君才品，必非久在人後者，何不覓便逃歸，圖個顯祖揚宗，卻甘心在此，為人奴僕，豈能得個出頭的日子！」程萬里見妻子說出恁般說話，老大驚訝，心中想道：「他是婦人女子，怎麼有此丈夫見識，道著我的心事？況且尋常人家，夫婦分別，還要多少留戀不捨。今成親三日，恩愛方才起頭，豈有反勸我還鄉之理？只怕還是張萬戶教他來試我。」便道：「豈有此理！我為亂兵所執，自分必死。幸得主人釋放，留為家丁，又以妻子配我，此恩天高地厚，未曾報得，豈可為此背恩忘義之事？汝勿多言！」玉孃見說，嘿然無語。程萬里愈疑是張萬戶試他。

　　到明早起身，程萬里思想：「張萬戶教他來試我，我今日偏要當面說破，固住了他的念頭，不來提防，好辦走路。」梳洗已過，請出張萬戶到廳上坐下，說道：「稟老爹，夜來妻子忽勸小人逃走。小人想來，當初被游兵捉住，蒙老爹救了性命，留作家丁，如今又配了妻子。這般恩德，未有寸報。況且小人父母已死，親戚又無，只此便是家了，還教小人逃到哪裡去？小人昨夜已把他埋怨一番。恐怕他自己情虛，反來造言累害小人，故此特稟知老爹。」

　　張萬戶聽了，心中大怒，即喚出玉孃罵道：「你這賤婢！當初你父抗拒天兵，兀良元帥要把你闔門盡斬，我可憐你年紀幼小，饒你性命，又恐為亂軍所殺，帶回來恩養長大，配個丈夫。你不思報效，反教丈夫背我，要你何用！」教左右快取家法來，吊起賤婢打一百皮鞭。那玉孃滿眼垂淚，啞口無言。眾人連忙去取索子家法，將玉孃一索捆翻。正是：

　　分明指與平川路，反把忠言當惡言。

　　程萬里在旁邊，見張萬戶發怒，要吊打妻子，心中懊悔道：「原來他是真心，倒是我害他了！」又不好過來討饒。

　　正在危急之際，恰好夫人聞得丈夫發怒，要打玉孃，急走出來救護。原來玉孃自到他家，因德性溫柔，舉止閑雅，且是女工中第一伶俐，夫人平昔極喜歡他的。名雖為婢，相待卻像親生一般，立心要把他嫁個好丈夫。因見程萬里人材出眾，後來必定有些好日，故此前晚就配與為妻。今日見說要打他，不知因甚緣故，特地自己出來。見家人正待要動手，夫人止住，上前道：「相公因甚要吊打玉孃？」張萬戶把程萬里所說之事，告與夫人。

　　夫人叫過玉孃道：「我一向憐你幼小聰明，特揀個好丈夫配你，如何反教丈夫背主逃走？本不當救你便是，姑念初犯，與老爹討饒，下次再不可如此！」玉孃並不回言，但是流淚。夫人對張萬戶道：「相公，玉孃年紀甚小，不知世務，一時言語差誤，可看老身份上，姑恕這次罷。」張萬戶道：「既夫人討饒，且恕這賤婢。倘若再犯，二罪俱罰。」玉孃含淚叩謝而去。張萬戶喚過程萬里道：「你做人忠心，我自另眼看你。」程萬里滿口稱謝，走到外邊，心中又想道：「還是做下圈套來試我！若不是，怎麼這樣大怒要打一百，夫人剛開口討饒，便一下不打？況夫人在裡面，哪裡曉得這般快就出來護救？且喜昨夜不曾說別的言語還好。」

　　到了晚間，玉孃出來，見他雖然面帶憂容，卻沒有一毫怨恨意思。程萬里想道：「一發是試我了。」說話越加謹慎。

　　又過了三日，那晚，玉孃看了丈夫，上下只管相著，欲言不言，如此三四次，終是忍耐不住，又道：「妾以誠心告君，如何反告主人，幾遭箠撻！幸得夫人救免。然細觀君才貌，必為大器，為何還不早圖去計？若戀戀於此，終作人奴，亦有何望！」程萬里見妻子又勸他逃走，心中愈疑道：「前日恁般嗔責，他豈不怕，又來說起？一定是張萬戶又教他來試我念頭果然決否。」也不回言，逕自收拾而臥。

　　到明早，程萬里又來稟知張萬戶。張萬戶聽了，暴躁如雷，連喊道：「這賤婢如此可恨，快拿來敲死了罷！」左右不敢怠緩，即向裡邊來喚，夫人見喚玉孃，料道又有甚事，不肯放將出來。張萬戶見夫人不肯放玉孃出來，轉加焦躁，卻又礙著夫人面皮，不好十分催逼，暗想道：「這賤婢已有外心，不如打發他去罷。倘然夫妻日久恩深，被這賤婢哄熱，連這好人的心都要變了。」乃對程萬里道：「這賤婢兩次三番誘你逃歸，其心必有他念，料然不是為你。久後必被其害。待今晚出來，明早就教人引去賣了，別揀一個好的與你為妻。」

　　程萬里見說要賣他妻子，方才明白渾家果是一片真心，懊悔失言，便道：「老爹如今警戒兩番，下次諒必不敢。總再說，小人也斷然不聽。若把他賣了，只怕人說小人薄情，做親才六日，就把妻子來賣。」張萬戶道：「我做了主，誰敢說你！」道罷，逕望裡邊而去。夫人見丈夫進來，怒氣未息，恐還要責罰玉孃，連忙教閃過一邊，起身相迎，並不問起這事。張萬戶卻又怕夫人不捨得玉孃出去，也分毫不題。

　　且說程萬里見張萬戶決意要賣，心中不忍割捨，坐在房中暗泣。直到晚間，玉孃出來，對丈夫哭道：「妾以君為夫，故誠心相告，不想君反疑妾有異念，數告主人。主人性氣粗雄，必然懷恨。妾不知死所矣！然妾死不足惜，但君堂堂儀表，甘為下賤，不圖歸計為恨耳！」程萬里聽說，淚如雨下，道：「賢妻良言指迷，自恨一時錯見，疑主人使汝試我，故此告知，不想反累賢妻！」玉孃道：「君若肯聽妾言，雖死無恨。」程萬里見妻子恁般情真，又思明日就要分離，愈加痛泣，卻又不好對他說知，含淚而寢，直哭到四更時分。

　　玉孃見丈夫哭之不已，料必有甚事故，問道：「君如此悲慟，定是主人有害妾之意。何不明言？」程萬里料瞞不過，方道：「自恨不才，有負賢妻。明日主人將欲鬻汝，勢已不能挽回，故此傷痛！」玉孃聞言，悲泣不勝。兩個攪做一團，哽哽咽咽，卻又不敢放聲。天未明，即便起身梳洗。玉孃將所穿繡鞋一隻，與丈夫換了一隻舊履，道：「後日倘有見期，以此為證。萬一永別，妾抱此而死，有如同穴。」說罷，復相抱而泣，各將鞋子收藏。

　　到了天明，張萬戶坐在中堂，教人來喚。程萬里忍住眼淚，一齊來見。張萬戶道：「你這賤婢！我自幼撫你成人，有甚不好，屢教丈夫背主！本該一劍斬你便是。且看夫人分上，姑饒一死。你且到好處受用去罷。」叫過兩個家人吩咐道：「引他到牙婆人家去，不論身價，但要尋一下等人家，磨死不受人擡舉的這賤婢便了。」玉孃要求見夫人拜別，張萬戶不許。玉孃向張萬戶拜了兩拜，起來對著丈夫道聲：「保重。」含著眼淚，同兩個家人去了。程萬里腹中如割，無可奈何，送出大門而回。正是：

　　世上萬般哀苦事，無非死別與生離。

　　比及夫人知覺，玉孃已自出門去了。夫人曉得張萬戶情性，誠恐他害了玉孃性命。今日脫離虎口，倒也繇他。

　　且說兩個家人，引玉孃到牙婆家中，恰好市上有個經紀人家，要討一婢，見玉孃生得端正，身價又輕，連忙兌出銀子，交與張萬戶家人，將玉孃領回家去不題。

　　且說程萬里自從妻子去後，轉思轉悔，每到晚間，走進房門，便覺慘傷，取出那兩隻鞋兒，在燈前把玩一回，嗚嗚的啼泣一回。哭夠多時，方才睡臥。次後訪問得，就賣在市上人家，幾遍要悄地去再見一面，又恐被人覷破，報與張萬戶，反壞了自己大事，因此又不敢去。那張萬戶見他不聽妻子言語，信以為實，諸事委托，毫不提防。程萬里假意殷勤，愈加小心。張萬戶好不喜歡，又要把妻子配與。程萬里不願，道：「且慢著，候隨老爺到邊上去有些功績回來，尋個名門美眷，也與老爺爭氣。」

　　光陰迅速，不覺又過年餘。那時兀良哈歹在鄂州鎮守，值五十誕辰，張萬戶昔日是他麾下裨將，收拾了許多金珠寶玉，思量要差一個能幹的去賀壽，未得其人。程萬里打聽在肚裡，思量趁此機會，脫身去罷，即來見張萬戶道：「聞得老爺要送兀良爺的壽禮，尚未差人。我想眾人都有掌管，脫身不得。小人總是在家沒有甚事，到情願任這差使。」張萬戶道：「若得你去最好。只怕路上不慣，吃不得辛苦。」程萬里道：「正為在家自在慣了，怕後日隨老爺出征，受不得辛苦，故此先要經歷些風霜勞碌，好跟老爹上陣。」張萬戶見他說得有理，並不疑慮，就依允了，寫下問候書札，上壽禮帖，又取出一張路引，以防一路盤詰。諸事停當，擇日起身。

　　程萬里打疊行李，把玉孃繡鞋，都藏好了。到臨期，張萬戶把東西出來，交付明白，又差家人張進，作伴同行。又把十兩銀子與他盤纏。

　　程萬里見又有一人同去，心中煩惱，欲要再稟，恐張萬戶疑惑，且待臨時，又作區處。當下拜別張萬戶，把東西裝上牲口，離了興元，望鄂州而來。一路自有館驛支討口糧，並無擔擱。

　　不期一日，到了鄂州，借個飯店寓下。來日清早，二人齎了書札禮物，到帥府衙門掛號伺候。那兀良元帥是節鎮重臣，故此各處差人來上壽的，不計其數，衙門前好不熱鬧。

　　三通畫角，兀良元帥開門升帳。許多將官僚屬，參見已過，然後中軍官引各處差人進見，呈上書札禮物。兀良元帥一一看了，把禮物查收，吩咐在外伺候回書。眾人答應出來不題。

　　且說程萬里送禮已過，思量要走，怎奈張進同行同臥，難好脫身，心中無計可施。也是他時運已到，天使其然。那張進因在路上鞍馬勞倦，卻又受了些風寒，在飯店上生起病來。程萬里心中歡喜：「正合我意！」欲要就走，卻又思想道：「大丈夫作事，須要來去明白。」原向帥府候了回書。

　　到寓所看張進時，人事不省，毫無知覺。自己即便寫下一封書信，一齊放入張進包裹中收好。先前這十兩盤纏銀子，張進便要分用，程萬里要穩住張進的心，卻總放在他包裹裡面。等到鄂州一齊買人事送人。今日張進病倒，程萬里取了這十兩銀子，連路引鋪陳打做一包，收拾完備，卻叫過主人家來吩咐道：「我二人乃興元張萬戶老爹特差來與兀良爺上壽，還要到山東史丞相處公幹。不想同伴的上路辛苦，身子有些不健，如今行動不得。若等他病好時，恐怕誤了正事，只得且留在此調養幾日。我先往那裡公幹回來，與他一齊起身。」即取出五錢銀子遞與道：「這薄禮權表微忱，勞主人家用心看顧，得他病體痊安，我回時還有重謝。」主人家不知是計，收了銀子道：「早晚伏侍，不消牽掛。但長官須要作速就來便好。」程萬里道：「這個自然。」又討些飯來吃飽，背上包裹，對主人家叫聲暫別，大踏步而走。正是：

　　鰲魚脫卻金鉤去，擺尾搖頭再不來。

　　離了鄂州，望著建康而來。一路上有了路引，不怕盤詰，並無阻滯。此時淮東地方，已盡數屬了胡元，萬里感傷不已。

　　一逕到宋朝地面，取路直至臨安。舊時在朝宰執，都另換了一班人物。訪得現任樞密副使周翰，是父親的門生，就館於其家。正值度宗收錄先朝舊臣子孫，全虧周翰提摯，程萬里亦得補福建福清縣尉。尋了個家人，取名程惠，擇日上任。不在話下。

　　且說張進在飯店中，病了數日，方才精神清楚，眼前不見了程萬里，問主人家道：「程長官怎麼不見？」主人家道：「程長官十日前說還要往山東史丞相處公幹，因長官有恙，他獨自去了，轉來同長官回去。」張進大驚道：「何嘗又有山東公幹！被這賊趁我有病逃了。」主人家驚問道：「長官一同來的，他怎又逃去？」張進把當初擄他情由細說，主人懊悔不迭。

　　張進恐怕連他衣服取去，即忙教主人家打開包裹看時，卻留下一封書信，並兀良元帥回書一封，路引盤纏盡皆取去，其餘衣服，一件不失。張進道：「這賊狼子野心！老爹恁般待他，他卻一心戀著南邊。怪道連妻子也不要！」又將息了數日，方才行走得動，便去稟知兀良元帥，另自打發盤纏路引，一面行文挨獲程萬里。

　　那張進到店中算還了飯錢，作別起身。星夜趕回家，參見張萬戶，把兀良元帥回書呈上看過，又將程萬里逃歸之事稟知。張萬戶將他遺書拆開看時，上寫道：

　　　　門下賤役程萬里，奉書恩主老爺臺下：萬里向蒙不殺之恩，收為廝養，委以腹心，人非草木，豈不知感。但聞越鳥南棲，狐死首丘，萬里親戚墳墓，俱在南朝，早暮思想，食不甘味。意欲稟知恩相，乞假歸省，誠恐不許，以此斗膽輒行。在恩相幕從如雲，豈少一走卒？放某還鄉如放一鴿耳。大恩未報，刻刻於懷。銜環結草，生死不負。

　　張萬戶看罷，頓足道：「我被這賊用計瞞過，吃他逃了！有日拿住，教他碎屍萬段。」後來張萬戶貪婪太過，被人參劾，全家抄沒，夫妻雙雙氣死。此是後話不題。

　　且說程萬里自從到任以來，日夜想念玉孃恩義，不肯再娶。但南北分爭，無由訪覓。時光迅速，歲月如流，不覺又是二十餘年。程萬里因為官清正廉能，已做到閩中安撫使之職。

　　那時宋朝氣數已盡，被元世祖直搗江南，如入無人之境。逼得宋末帝奔入廣東崖山海島中駐蹕。止有八閩全省，未經兵火。然亦彈丸之地，料難抵敵。行省官不忍百姓罹於塗炭，商議將圖籍版輿，上表亦歸元主。元主將合省官俱加三級。程萬里升為陝西行省參知政事。到任之後，思想興元乃是所屬地方，即遣家人程惠，將了向日所贈繡鞋，並自己這隻鞋兒，前來訪問妻子消息，不題。

　　且說娶玉孃那人，是市上開酒店的顧大郎，家中頗有幾貫錢鈔。夫妻兩口，年紀將近四十，並無男女。渾家和氏，每勸丈夫討個丫頭伏侍，生育男女。顧大郎初時恐怕淘氣，心中不肯。倒是渾家叮囑牙婆尋覓，聞得張萬戶家發出個女子，一力攛掇討回家去。

　　渾家見玉孃人物美麗，性格溫存，心下歡喜，就房中側邊打個鋪兒，到晚間又準備些夜飯，擺在房中。玉孃暗解其意，佯為不知，坐在廚下。和氏自家走來道：「夜飯已在房裡了，你怎麼反坐在此？」玉孃道：「大娘自請，婢子有在這裡。」和氏道：「我們是小戶人家，不像大人家有許多規矩。只要勤儉做人家，平日只是姊妹相稱便了。」玉孃道：「婢子乃下賤之人，倘有不到處，得免嗔責足矣，豈敢與大娘同列！」和氏道：「不要疑慮！我不是那等嫉妒之輩，就是娶你，也倒是我的意思。只為官人中年無子，故此勸他取個偏房。若生得一男半女，即如與我一般。你不要害羞，可來同坐吃杯合歡酒。」玉孃道：「婢子蒙大娘擡舉，非不感激。但生來命薄，為夫所棄，誓不再適。倘必欲見辱，有死而已！」

　　和氏見說，心中不悅道：「你既自願為婢，只怕吃不得這樣苦哩。」玉孃道：「但憑大娘所命。若不如意，任憑責罰。」和氏道：「既如此，可到房中伏侍。」玉孃隨至房中。他夫妻對坐而飲，玉孃在旁篩酒，和氏故意難為他。直飲至夜半，顧大郎吃得大醉，衣也不脫，向床上睡了。玉孃收拾過傢伙，向廚中吃些夜飯，自來鋪上和衣而睡。

　　明早起來，和氏限他一日紡績。玉孃頭也不擡，不到晚都做完了，交與和氏。和氏暗暗稱奇，又限他夜中趲趕多少。玉孃也不推辭，直紡到曉。一連數日如此，毫無厭倦之意。

　　顧大郎見他不肯向前，日夜紡績，只道渾家妒忌，心中不樂，又不好說得，幾番背他渾家與玉孃調戲。玉孃嚴聲厲色。顧大郎懼怕渾家知得笑話，不敢則聲。

　　過了數日，忍耐不過。一日，對渾家道：「既承你的美意，娶這婢子與我，如何教他日夜紡績，卻不容他近我？」和氏道：「非我之過。只因他第一夜，如此作喬，恁般推阻，為此我故意要難他轉來。你如何反為好成歉？」顧大郎不信道：「你今夜不要他紡績，教他早睡，看是怎麼？」和氏道：「這有何難！」到晚間，玉孃交過所限生活。和氏道：「你一連做了這幾時，今晚且將息一晚，明日做罷。」玉孃也十數夜未睡，覺道甚勞倦，甚合其意，吃過夜飯，收拾已完，到房中各自睡下。

　　玉孃是久困的人，放倒頭便睡著了。顧大郎悄悄的到他鋪上，輕輕揭開被，挨進身子，把他身上一摸，卻原來和衣而臥。顧大郎即便與他解脫衣裳。那衣帶都是死結，如何扯拽得開。顧大郎性急，把他亂扯。才扯斷得一條帶子，玉孃在睡夢中驚醒，連忙跳起，被顧大郎雙手抱住，哪裡肯放。玉孃亂喊殺人，顧大郎道：「既在我家，喊也沒用，不怕你不從我！」和氏在床，假做睡著，聲也不則。

　　玉孃摔脫不得，心生一計，道：「官人，你若今夜辱了婢子，明日即尋一條死路。張萬戶夫人平昔極愛我的，曉得我死了，料然決不與你干休。只怕那時破家蕩產，連性命亦不能保，悔之晚矣。」顧大郎見說，果然害怕，只得放手，原走到自己床上睡了。玉孃眼也不合，直坐到曉。和氏見他立志如此，料不能強，反認為義女。玉孃方才放心，夜間只是和衣而臥，日夜辛勤紡織。

　　約有一年，玉孃估計積成布匹，比身價已有二倍，將來交與顧大郎夫婦，求為尼姑。和氏見他誠懇，更不強留，把他這些布匹，盡施與為出家之費，又備了些素禮，夫婦兩人，同送到城南曇花庵出家。

　　玉孃本性聰明，不夠三月，把那些經典諷誦得爛熟。只是心中記掛著丈夫，不知可能夠脫身走逃。將那兩隻鞋子，做個囊兒盛了，藏於貼肉。老尼出庵去了，就取出觀玩，對著流淚。次後央老尼打聽，知得乘機走了，心中歡喜，早晚誦經祈保。又感顧大郎夫婦恩德，也在佛前保祐。後來聞知張萬戶全家抄沒，夫婦俱喪。玉孃想念夫人幼年養育之恩，大哭一場，禮懺追薦，詩云：

　　數載難忘養育恩，看經禮懺薦夫人。

　　為人若肯存忠厚，雖不關親也是親。

　　且說程惠奉了主人之命，星夜趕至興元城中，尋個客店寓下。明日往市中，訪到顧大郎家裡。那時顧大郎夫婦，年近七旬，鬚鬢俱白，店也收了，在家持齋念佛，人都稱他為顧道人。

　　程惠走至門前，見老人家正在那裡掃地。程惠上前作揖道：「太公，借問一句說話。」顧老還了禮，見不是本外鄉音，便道：「客官可是要問路徑麼？」程惠道：「不是。要問昔年張萬戶家出來的程娘子，可在你家了？」顧老道：「客官，你是哪裡來的？問他怎麼？」程惠道：「我是他的親戚，幼年離亂時失散，如今特來尋訪。」顧老道：「不要說起！當初我因無子，要娶他做個通房。不想自到家來，從不曾解衣而睡。我幾番捉弄他，他執意不從。見他立性貞烈，不敢相犯，倒認做義女，與老荊就如嫡親母子。且是勤儉紡織，有時直做到天明。不上一年，將做成布匹，抵償身價，要去出家。我老夫妻不好強留，就將這些布匹，送與他出家費用。又備些素禮，送他到南城曇花庵為尼。如今二十餘年了，足跡不曾出那庵門。我老夫婦倒時常走去看看他，也當做親人一般。又聞得老尼說，至今未嘗解衣寢臥，不知他為甚緣故。這幾時因老病不曾去看得。客官，既是你令親，逕到那裡去會便了，路也不甚遠。見時，倒與老夫代言一聲。」

　　程惠得了實信，別了顧老，問曇花庵一路而來。不多時就到了，看那庵也不甚大。程惠走進了庵門，轉過左邊，便是三間佛堂。見堂中坐著個尼姑誦經，年紀雖是中年，人物倒還十分整齊。

　　程惠想道：「是了。」且不進去相問，就在門檻上坐著，袖中取出這兩隻鞋來細玩，自言自語道：「這兩隻好鞋，可惜不全！」那誦經的尼姑，卻正是玉孃。他一心對在經上，忽聞得有人說話，方才擡起頭來。見一人坐在門檻上，手中玩弄兩隻鞋子，看來與自己所藏無二，那人卻又不是丈夫，心中驚異，連忙收掩經卷，立起身向前問訊。

　　程惠把鞋放在檻上，急忙還禮。尼姑問道：「檀越，借鞋履一觀。」程惠拾起遞與，尼姑看了，道：「檀越，這鞋是哪裡來的？」程惠道：「是主人差來尋訪一位娘子。」尼姑道：「你主人姓甚？何處人氏？」程惠道：「主人姓程名萬里，本貫彭城人氏，今現任陝西參政。」

　　尼姑聽說，即向身邊囊中取出兩隻鞋來，恰好正是兩對。尼姑眼中流淚不止。程惠見了，倒身下拜道：「相公特差小人來尋訪主母。適才問了顧太公，指引到此，幸而得見。」尼姑道：「你相公如何得做這等大官？」程惠把歷官閩中，並歸元升任至此，說了一遍。又道：「相公吩咐，如尋見主母，即迎到任所相會。望主母收拾行裝，小人好去雇倩車輛。」尼姑道：「吾今生已不望鞋履復合。今幸得全，吾願畢矣，豈別有他想。你將此鞋歸見相公夫人，為吾致意，須做好官，勿負朝廷，勿虐民下。我出家二十餘年，無心塵世久矣。此後不必掛念。」程惠道：「相公因念夫人之義，誓不再娶。夫人不必固辭。」尼姑不聽，望裡邊自去。程惠央老尼再三苦告，終不肯出。

　　程惠不敢苦逼，將了兩雙鞋履，回至客店，取了行李，連夜回到陝西衙門，見過主人，將鞋履呈上，細述顧老言語，並玉孃認鞋，不肯同來之事。程參政聽了，甚是傷感，把鞋履收了，即移文本省。那省官與程參政昔年同在閩中為官，有僚友之誼，見了來文，甚以為奇，即行檄仰興元府官吏，具禮迎請。

　　興元府官不敢怠慢，準備衣服禮物，香車細輦，笙肅鼓樂，又取兩個丫鬟伏侍，同了僚屬，親到曇花庵來禮請。那時滿城人家盡皆曉得，當做一件新聞，扶老挈幼，爭來觀看。

　　且說太守同僚屬到了庵前下馬，約退從人，逕進庵中。老尼出來迎接。太守與老尼說知來意，要請程夫人上車。老尼進去報知。玉孃見太守與眾官來請，料難推托，只得出來相見。太守道：「本省上司奉陝西程參政之命，特著下官等具禮迎請夫人上車，往陝西相會。車輿已備，望夫人易換袍服，即便登輿。」教丫鬟將禮物服飾呈上。玉孃不敢固辭，教老尼收了，謝過眾官，即將一半禮物送與老尼為終老之資，餘一半囑托地方官員將張萬戶夫妻以禮改葬，報其養育之恩。又起七晝夜道場，追薦白氏一門老小。

　　好事已畢，丫鬟將袍服呈上。玉孃更衣，到佛前拜了四拜，又與老尼作別，出庵上車。府縣官俱隨於後。

　　玉孃又吩咐：「還要到市中去拜別顧老夫妻。」路上鼓樂喧闐，直到顧家門首下車。顧老夫婦出來，相迎慶喜。玉孃到裡邊拜別，又將禮物贈與顧老夫婦，謝他昔年之恩。老夫妻流淚收下，送至門前，不忍分別。玉孃亦覺慘然，含淚登車。各官直送至十里長亭而別。太守又委僚屬李克復，率領步兵三百，防護車輿。一路經過地方，官員知得，都來迎送饋禮。直至陝西省城，那些文武僚屬，準備金鼓旗幡，離城十里迎接。程參政也親自出城遠迎。一路金鼓喧天，笙簫振地，百姓們都滿街結綵，香花燈燭相迎，直至衙門後堂私衙門口下車。

　　程參政吩咐僚屬明日相見，把門掩上，回至私衙。夫妻相見，拜了四雙八拜，起來相抱而哭。各把別後之事，細說一遍。說罷，又哭。然後奴僕都來叩見。安排慶喜筵席。直飲至二更，方才就寢。可憐成親止得六日，分離倒有二十餘年。此夜再合，猶如一夢。

　　次日，程參政升堂，僚屬俱來送禮慶賀。程參政設席款待，大吹大擂，一連開宴三日。各處屬下曉得，都遣人稱賀，自不必說。

　　且說白夫人治家有方，上下欽服。因自己年長，料難生育，廣置姬妾。程參政連得二子，自己直加銜平章，封唐國公，白氏封一品夫人，二子亦為顯官。後人有詩為證：

　　六日夫妻廿載別，剛腸一樣堅如鐵。

　　分鞋今日再成雙，留與千秋作話說。

第01.20卷 張廷秀逃生救父

　　萬事由天莫強求，何須苦苦用機謀。

　　飽三餐飯常知足，得一帆風便可收。

　　生事事生何日了？害人人害幾時休？

　　冤家宜解不宜結，各自回頭看後頭。

　　話說國朝自洪武爺開基，傳至萬歷爺，乃第十三代天子。那爺爺聖武神文，英明仁孝，真個朝無倖位，野沒遺賢。

　　內中單表江西南昌府進賢縣，有一人姓張名權，祖上原是富家，報充了個糧長。那知就這糧長役內壞了人家，把房產陸續弄完。傳到張權父親，已是寸土不存，這役子還不能脫。間壁是個徽州小木匠店。張權幼年間終日在那店門首閒看，拿匠人的斧鑿學做，這也是一時戲耍。不想父母因家道貧乏，見兒子沒甚生理，就送他學成這行生意。後來父母亡過，那徽州木匠也年老歸鄉，張權便頂著這店。因做人誠實，盡有主顧，苦掙了幾年，遂娶了個渾家陳氏。夫妻二人將就過日。

　　怎奈里役還不時纏擾。張權與渾家商議，離了故土，搬至蘇州閶門外皇華亭側邊開個店兒，自起了個別號，去那白粉牆上寫兩行大字，道：「江西張仰亭精造堅固小木傢伙，不誤主顧。」

　　張權自到蘇州，生意順溜，頗頗得過。卻又踏肩生下兩個兒子。常言道的好：只愁不養，不愁不長。不覺已到七八歲上。送在鄰家一個義學中讀書。大的取名廷秀，小的喚做文秀。這學中共有十來個孩子，只他兩個教著便會。不上幾年，把經書讀的爛熟。看看廷秀長成一十三歲，文秀一十二歲，都生得眉目疏秀，人物軒昂。那時先生教他學做文字，卻就知布局練格，琢句修詞。這張權雖是手藝之人，因見二子勤苦讀書，也有個向上之念。

　　誰想這年一秋無雨，做了個旱荒，寸草不苗。大戶人家有米的，卻又關倉遏糶。只苦得那些小百姓，若老若幼，餓死無數。官府看不過，開發義倉，賑濟百姓。關支的十無三四，白白的與吏胥做了人家。又發米於各處寺院煮粥救濟貧民，卻又把米侵匿，一碗粥中不上幾顆米粒。還有把糠秕木屑攪些在內，凡吃的俱各嘔吐，往往反速其死。上人只道百姓咸受其惠，那知恁般弊竇，有名無實。正是：

　　任你官清似水，難逃吏滑如油。

　　且說張權因逢著荒年，只得把兒子歇了學，也教他學做木匠。二子天性聰明，那消幾日，就學會了，且又做得精細，比積年老匠更勝幾分。喜得張權滿面添花。只是木匠便會了，做下傢伙擺在門首，絕無人買。不夠幾時，將平日積下些小本錢，看看摸盡，連衣服都解當來吃在肚裡。

　　張權心下著忙，與渾家陳氏商議，要尋個所在趁工幾時，度過荒年，再作區處。出去走了幾日，無個安身之地，只得依先在門首磨打傢伙，眼巴巴望個主顧來買。

　　一日，正當午後，只見一人年紀五十以上，穿著一身綢絹衣服，後邊小廝跟隨，在街上踱將過去。忽擡頭看見張權門首擺列許多傢伙，做得精致，就停住腳觀看。張權瞧見，便放下手中生活，上前招架道：「員外要甚傢伙？裡面請看。」那人走上階頭，問道：「這些傢伙都是你自己做的麼？」張權道：「盡是小子親手所造。木料又乾又厚，工夫精細，比別家不同。若是作成小子，情願奉讓加一。」那人道：「我買倒不要買，問你可肯到人家做些傢伙麼？」張權道：「這也使得。不知尊府住在何處？要做甚傢伙？」那人道：「我家住在專諸巷內天庫前，有名開玉器鋪的王家。要做一副嫁妝，木料盡多，只要做得堅固、精巧。完了嫁妝，還要做些桌椅書櫥等類。你若肯做時，再揀兩個好副手同來。」

　　張權正要尋恁般所在，這卻不是天賜其便？乃答道：「多承員外下顧，不知還在幾時動手？」那人道：「你若有工夫，就是明日做起。」張權道：「既如此，明日小子早到宅上伺候便了。」說罷，那人作別而去。

　　你道那人是何等樣人物？原來姓王名憲，積祖豪富，家中有幾十萬家私。傳到他手裡，卻又開起了一個玉器鋪兒，愈加饒裕。人見他有錢，都稱做王員外。那王員外雖然是個富家，做人倒也謙虛忠厚，樂善好施。只是一件，年過五旬，卻沒有子嗣。渾家徐氏，單生兩個女兒。長的喚做瑞姐，二年前已招贅了個女婿趙昂在家；次女玉姐，年方一十四歲，未有姻事，生得人物聰明，姿容端正。王員外夫婦鍾愛猶勝過長女。

　　那趙昂原是個舊家子弟，王員外與其父是通家好友。因他父母雙亡，王員外念是故人之子，就贅入為婿，又與他納粟入監，指望讀書成器。誰知趙昂一納了監生，就擴而充之起來，把書本撇開，穿著一套闊服，終日在街上搖擺，為人且又奸狡險惡。見王員外沒有兒子，以為自己是個贅婿，這家私恰像板榜上刊定，是他承受家業，再無人統移的了。遇著個老婆卻又是個不賢慧的班頭，一心只向著老公。見父母喜歡妹子，恐怕也贅個女婿，分了家私，好生妒忌。有《贅婿詩》說得好：

　　人家贅婿一何痴！異種如何接本枝？兩口未曾沾孝順，一心只想霸家私。

　　愁深只為防甥舅，積恨兼之妒小姨。半子虛名空受氣，不如安命沒孩兒。

　　話分兩頭。且說張權正愁沒飯吃，今日攬了這樁大生意，心中好生歡喜。到次日起來，備了些柴米在家，吩咐渾家照管門戶，同了兩個兒子，帶了斧鑿鋸子，進了閶門，來到天庫前。見個大玉器鋪子，張權約諒是王家了，立住腳正要問人時，只見王員外從裡邊走將出來。張權即忙上前相見。王員外問道：「有幾個副手？」張權道：「止有兩個在此。」便教兒子過來見了王員外。弟兄兩人將傢伙遞與父親，向前深深作揖。

　　王員外還了個半禮，見是兩個小廝，便道：「我因要做好傢伙，故此尋你，怎麼教這小廝家來做？」張權正要開言，廷秀上前道：「員外，自古道：『後生可畏。』年紀雖小，手段卻不小。且試做來看，莫要就輕忽了人。」王員外看見二子人物清秀，又且能言快語，乃問道：「這兩個小廝是你甚人？」張權道：「是小子的兒子。」王員外道：「你倒生得這兩個好兒子！」張權道：「不敢，只愁沒飯吃。」王員外道：「有了恁樣兒子，愁甚沒飯吃！隨我到裡邊來。」

　　當下父子三人一齊跟進大廳。王員外喚家人王進開了一間房子，搬出木料，交與張權，吩咐了樣式。父子三人量畫定了，動起斧鋸，手忙腳亂，直做到晚。吃了夜飯，又討些燈火，做起夜作。半夜方睡。

　　一連做了五日，成了幾件傢伙，請王員外來看。王員外逐件仔細一觀，連聲喝采道：「果然做得精巧！」他把傢伙看了一回，又看張權兒子一回。見他弟兄兩個，只顧做生活，頭也不擡，不覺觸動無子之念，嘿然傷感。走入裡邊，坐在房中一個牆角裡，兩個眉頭蹙做一堆，骨嘟了嘴，口也不開。

　　渾家徐氏看見恁般模樣，連問幾聲，也不答應。急走到外邊來，問：「員外適才與誰惹氣？」都說：「才看了新做的傢伙進來，並不曾與甚人惹氣。」

　　徐氏問明白了，又走到房裡。見丈夫依舊如此悶坐，乃上前道：「員外，家中吃的儘有，穿的儘有，雖沒有萬貫家私，也算做是個財主。況今年紀五十之外，便日日快活，到八十歲也不上三十年了。著甚要緊，恁般煩惱！」

　　王員外道：「媽媽，正為後頭日子短了，因此煩惱。你想我辛勤了半世，掙得這些少家私，卻不曾生得個兒子，傳授與他，接紹香煙。就是有兩個女兒，縱養他一百來歲，終是別人家媳婦，與我毫沒相干。譬如瑞姐，自與他做親之後，一心只對著丈夫，把你我便撇在腦後，何嘗牽掛父母，著些疼熱！反不如張木匠是個手藝之人，看他年紀還小我十來年，倒生得兩個好兒子，一個個眉清目秀，齒白脣紅。且又聰明勤謹，父子恩恩愛愛，不教而善。適才完下幾件傢伙，十分精巧。便是積年老手段，也做他不過。只可惜落在他家，做了木匠。若我得了這樣一個兒子，就請個先生教他讀書，怕不是聯科及第，光耀祖宗。」

　　徐氏見丈夫煩惱，便解慰道：「員外，這也不難！常言道：『著意栽花花不活，無心插柳柳成陰。』既張木匠兒子恁般聰明俊秀，何不與他說，承繼一個，豈不是無子而有子？」王員外聞言，心中歡喜道：「媽媽所見極是！但不知他可肯哩？」當夜無話。

　　到次日飯後，王員外走到廳上，張權上前說道：「員外，小子今晚要回去看看家裡，相求員外借些工錢，買辦柴米，安頓了敝房，明日早來。」王員外道：「這個易處！我有句話兒問你。」張權道：「不知員外有甚吩咐？」王員外道：「兩位令郎今年幾歲？叫甚名字？」張權道：「大的名廷秀，年十四歲了；小的名文秀，年十二歲了。」王員外道：「可識字麼？」張權道：「也曾讀過幾年書。只為讀書不起，就住了，字倒也識的。」王員外道：「我意欲承繼大令郎為子，做個親家往來，你可肯麼？」張權道：「員外休得取笑！小子乃手藝之人，怎敢仰攀宅上！就是小兒也沒有恁樣福分。」王員外道：「何出此言！貧富那個是骨裡帶來的？你若肯時，就擇個吉日過門。我便請個先生教他。這些小家私好歹都是他的了。」

　　張權見王員外認真要過繼他兒子，滿面堆起笑來道：「既承員外提拔小兒，小子怎敢固辭。今晚且同回去，與敝房說知。待員外擇日過門罷。」王員外道：「說得有理。」進來回覆了徐氏，取出一兩銀子工錢，付與張權。到晚上領著二子，作別回家。

　　陳氏接著，張權把王員外要過繼兒子一事，與渾家說知。夫妻歡天喜地。就是廷秀見說要請先生教他讀書，也甚欲得。

　　話休絮煩。王員外揀了吉日，做下一身新衣，送來穿著。張權將廷秀打扮起來，真個人是衣妝，佛是金妝，廷秀穿了一身華麗衣服，比前愈加丰采，全不像貧家之子。當下廷秀拜別母親，作辭兄弟。陳氏又將好言訓誨，教他孝順親熱，謙恭下氣。廷秀唯唯。雖然不是長別，母子未免流淚。

　　張權親自送到王家。只見廳上大排著筵席，親朋滿座。見說到了，盡來迎接。到廳與眾親戚作揖過了，先引到拜過家廟，然後請王員外夫婦到廳上坐下，廷秀上前四跪八拜，又與趙昂夫婦對拜，又到裡邊與玉姐相見。其餘內外男女親戚，一一拜見已畢，入席飲酒。就改名王廷秀。與玉姐兩下同年，因小兩個月，排行三官。廷秀在席上謙恭揖讓，禮數甚周，親友無不稱讚。內中止有趙昂夫婦心中不悅。當日大吹大擂，鼓樂喧天，直至更餘而散。

　　次日，張權同著次子來謝過了王員外，依舊到大廳上去做生活。王員外數日內便聘了個先生到家，又對張權說道：「二令郎這樣青年美質，豈可將他埋沒，何不教他同廷秀一齊讀書，就在這裡吃現成茶飯？」張權道：「只是又來相擾，小子心上不安。」王員外道：「如今已是一家，何出此言！」自此文秀也在王家讀書。張權另叫副手相幫，不題。

　　且說文秀弟兄棄書原不多時，都還記得。那先生見二子聰明，盡心指教。一年之間，三場俱通。此時王員外傢伙已是做完，張權趁了若干工銀。王員外分外又資助些銀兩，依舊在家開店過日。

　　雖然將上不足，也是比下有餘。

　　且說王員外次女玉姐，年已一十五歲，未有親事，做媒的絡繹不絕。王員外因是愛女，要擇個有才貌的女婿，不知說過多少人家，再沒有中意的。看見廷秀勤謹讀書，倒有心就要把他為婿。還恐不能成就，私下詢問先生。先生極口稱讚二子文章，必然是個大器。王員外見先生讚得太過，只道是面諛之詞，反放心不下。即討幾篇文字，送與相識老學觀看。所言與先生相合。心下喜歡，來對渾家商議。徐氏也愛廷秀人材出眾，又肯讀書，一力攛掇。王員外主意已定，央族弟王三叔往張家為媒。

　　王三叔得了言語，一逕來到張家，把王員外要贅廷秀為婿的話，說與張權。張權推托門戶不當，不肯應承。王三叔道：「此是家兄因愛令郎才貌，異日定有些好處，故此情願。又非你去求他，何必推辭。」張權方才依允。王三叔回覆了王員外，便去擇選吉日行聘。不題。

　　單表趙昂夫妻初時見王員外承繼張廷秀為子，又請先生教他讀書，心中已是不樂，只不好來阻擋。今日見說要將玉姐贅他為婿，愈加妒忌。夫妻兩個商議了一番，要來攔阻這事。

　　當下趙昂先走入來見王員外道：「有句話兒，本不該小婿多口。只是既在此間，事同一體，不得不說。又恐說時，反要招怪。不敢啟齒。」王員外道：「我有甚差誤處，得你點撥，乃是正理，怎麼怪你！」趙昂道：「便是小姨的親事。向來有多少名門巨族求親，岳父都不應承。如何卻要配與三官？我想他是個小戶出身，岳父承繼在家，不過是個養子，原不算十分正經，無人議論。今若贅做女婿，豈不被人笑話！」王員外笑道：「賢婿，這事不勞你過憂，我自有主見在此。常言道：『會嫁嫁對頭，不會嫁嫁門樓。』我為這親事，不知揀過多少子弟，並沒有一個入眼。他雖是小家子出身，生得相貌堂堂，人材出眾，況且又肯讀書，做的文字人人都稱讚，說他定有科甲之分。放著恁般目知眼見的倒不嫁，難道倒在那些酒包飯袋裡去搜覓？若揀個好的，也還有指望。倘一時沒眼色，配著個不僧不俗、如醉如痴的蠢材，豈不反誤了終身！如今縱有人笑話，不過是一時。倘後來有些好處，方見我有先見之明。」

　　趙昂聽說，呵呵的笑道：「若論他相貌，也還有幾分可聽。若說他會做文字，人人稱揚，這便差了。且不要論別處，只這蘇州城內有無數高才飽學，朝吟暮讀，受盡了燈窗之苦，尚不能夠飛黃騰達。他纔開荒田，讀得年把書，就要想中舉人進士？岳父，你且想，每科普天下只中得三百個進士，就如篩眼裡隔出來一般，如何把來看的恁般容易？這些稱讚文字的，皆欺你不曉得其中道理。見你這般認真，不好敗興，把湊趣的話兒哄你。如何便信以為實！」

　　王員外正要開言，旁邊轉出瑞姐，道：「爹爹，憑著我們這樣人家，妹子恁般容貌，怕沒有門當戶對人家來對親，卻與這木匠的兒子為妻？豈不玷辱門風，被人恥笑！據我看起來，這斧頭鋸子，便是他的本等，曉得文字怎麼樣做的！我妹子做了匠人的妻子，有甚好處！後來怎好與他往來？」王員外見說，心中大怒，道：「他既為了我的子婿，傳授這些家私。縱然讀書不成，就坐吃到老，也還有餘。那見得原做木匠，與你不好相往！我看起來，他目下雖窮，後來只怕你還趕他腳跟不上哩。那個要你管這樣閒事，可不扯淡麼！」一頭說，便望裡邊而走。羞得趙昂夫妻滿面通紅，連聲道：「干我甚事！只為他面上不好看，故此好言相勸，何消如此發怒！只怕後來懊悔，想我們今日的說話便遲了！」

　　王員外也不理他，直至房中，怒氣不息。徐氏看見，便問道：「甚事氣得恁般模樣？」王員外把適來之事備細說知。徐氏也好生不悅。王員外因趙昂奚落廷秀，心中不忿，務要與他爭氣，倒把行聘的事擱起，收拾五百兩銀子，將拜匣盛了，教一個心腹的家人拿著，自己悄悄送與張權，教他置買一所房子，棄了木匠行業，另開別店，然後擇日行聘。張權夫妻見王員外恁般慷慨，千恩萬謝，感激不盡。

　　自古道：「無巧不成話。」張權正要尋覓大房，不想左間壁一個大布店，情願連店連房出脫與人，卻不是一事兩便。張權貪他現成，忍貴頂了這店，開張起來。又討一房家人、一個養娘，家中置備得十分次第。

　　然後王員外選日行聘，大開筵席，廣請親朋。雖是廷秀行聘，卻又不放回家。只有趙昂自覺沒趣，躲了出去。瑞姐也坐在房裡，不肯出來。因是贅婿，倒是王員外送聘，張權回禮。諸色豐盛，鄰里無不喝采。

　　自此之後，張權店中日盛一日，挨擠不開，又僱了個伙計相幫。大凡人最是勢利，見張權恁般熱鬧，把張木匠三字撇過一邊，盡稱為張仰亭。正是：

　　運退黃金失色，時來鐵也增光。

　　話分兩頭。且說趙昂自那日被王員外搶白了，把怒氣都遷到張家父子身上。又見張權買房開店，料道是丈人暗地與他的銀子，越加忿怒，成了個不解之仇。思量要謀害他父子性命，獨併王員外家私，只是沒有下手之處，乃與老婆商議。那婆娘道：「不難！我有個妙策在此，教他有口難分，死於獄底。」

　　趙昂滿心歡喜，請問他良策。那婆娘道：「誰不曉得張權是個窮木匠。今驟然買了房子，開張大店，只有你我便知道是老不死將銀子買的。那些鄰里如何知得，心下定然疑惑。如今老厭物要親解白糧到京，趁他起身去後，拚幾十兩銀子買囑捕人，教強盜扳他同夥打劫，窩頓贓物在家。就拘鄰里審時，料必實說：『當初其實窮的，不知如何驟富。』合了強盜的言語。這個死罪如何逃得過去！房產家私，必然入官變賣。那時老厭物已不在家，他又是異鄉之人，又無親族，誰人去照管。這條性命，決無活理！等張木匠死了，慢慢用軟計在老厭物面前冷丟，㩳張廷秀出門。再尋個計策，做成圈套，裝在玉姐名下，只說與人有奸。老厭物是直性的人，聽得了恁樣話，自然逼他上路。去了這個禍根，還有甚人來分得我家的東西！」趙昂見說，連連稱妙，只等王員外起身解糧，便來動手。

　　且說王員外因田產廣多，點了個白糧解戶。欲要包與人去，恐不了事，只得親往。隨便帶些玉器，到京發賣，一舉兩得。遂將家中事體料理停當，即日起身。吩咐廷秀用心讀書，又教渾家好生看待。大凡人結交富家，自然有許多的禮數。像王員外這般遠行，少不得親戚都要餞送，有好幾日酒席。那張權一來是大恩人，二來又是新親家，一發理之當然，自不必說。到臨行這日，張權父子三人直送至船上而別。

　　卻說趙昂眼巴巴等丈人去後，要尋捕人陷害張權，卻又沒有個熟腳，問兀誰好？忽地思量起來：「幼時有個同窗楊洪，聞得見今充當捕人，何不去投他？但不知在哪裡住。」暗想道：「且走到府前去訪問，料必有人曉得。」即與老婆要了五十兩銀子，打做一包，又取了些散碎銀兩，忙忙的走到府門口。只見做公的，東一堆，西一簇，好生熱鬧。

　　趙昂有事在身，無心觀看，向一個年老公差，舉一舉手道：「上下可曉得巡捕楊洪住在何處？」那公差答道：「可是楊黑心麼？他住在烏鵲橋巷內，方纔走進總捕廳裡去了。」趙昂謝聲：「承教了。」飛向總捕廳衙前來看。

　　只見楊洪從裡邊走出。趙昂上前迎住拱手道：「有一件事，特來相求。屈兄行一步。」楊洪道：「有甚見諭，就此說也不妨。」趙昂道：「這裡不是說話之處。」兩下廝挽著出了府門，到一個酒店中，揀副僻靜座頭坐下。敘了些疏闊寒溫。酒保將酒果嗄飯擺來。兩人吃了一回，趙昂開言低低道：「此來相煩，不為別事。因有個仇家，欲要在兄身上，吩咐個強盜扳他，了其性命，出這口惡氣。」便摸出銀子來，放在桌上，把包攤開道：「白銀五十兩，先送與兄。事就之日，再送五十兩，湊成一百。千萬不要推托。」

　　自古道：「公人見錢，猶如蒼蠅見血。」那楊洪見了雪白的一大包銀子，怎不動火！連叫：「且收過了說話。恐被人看見，不當穩便。」趙昂依舊包好，放在半邊。楊洪道：「且說那仇家是何等樣人？姓甚名誰？有甚家事？拿了時，可有親丁出來打官司告狀的麼？」趙昂道：「他名叫張權，江西小木匠出身，住在閶門皇華亭側。舊時原是個窮漢，近日得了一注不明不白的錢財，買起一所大房，開張布店。只有兩個兒子，都還是黃毛小廝。此外更無別人，不消慮得。」

　　楊洪道：「這樣不打緊！前日剛拿五個強盜，是打劫龐縣丞的。因總捕侯爺公出，尚未到官。待我吩咐了，叫他當堂招出，包你穩穩問他個死罪。那時就獄中結果他性命，如翻掌之易了。」那趙昂深深的作揖道：「全仗老兄著力！正數之外，另自有報。」楊洪道：「我與尊相從小相知，怎說恁樣客話！」把銀子袖過。兩下又吃了一大回酒，起身會鈔。臨出店門，趙昂又千叮萬囑。楊洪道：「不須多話，包你妥當！」拱拱手，原向府內去了。趙昂回到家裡，把上項事說與老婆知道。兩人暗自歡喜。

　　且說楊洪得了銀子，也不通伙計得知，到衙前完了些公事，回到家中，將銀交與老婆藏好，便去買些魚肉安排起來。又打一大壺酒，燙得滾熱，又煮一大鍋飯。收拾停當，把中門閉上，走到後邊，將匙鑰開了阱房。那五個強盜見他進門，只道又來拷打，都慌張了，口中只是哀告。楊洪笑道：「我豈是要打你！只為我們這些伙計，見我不動手，只道有甚私弊，故此不得不依他們轉動。兩日見你眾人吃這些痛苦，心中好生不忍。今日趁伙計都不在此，特買些酒肉與你們將息一日，好去見官。」那些強盜見說不去打他，反有酒肉來吃，喜出望外，一個個千恩萬謝。須臾搬進，擺做一臺。卻是每人一碗肉，一碗魚，一大碗酒，兩大碗飯。

　　楊洪先將一名開了鐵鏈，放他飲啖。那強盜連日沒有酒肉到口，又受了許多痛苦，一見了，猶如餓虎見羊，不勾大嚼，頃刻吃個乾淨。吃完了，依舊鎖好。又放一個起來。那未吃的口中好不流涎。不一時輪流都吃遍了。

　　楊洪收過傢伙，又走進來問道：「你們曾偷過閶門外開布店張木匠張權的東西麼？」都道：「沒有。」楊洪道：「既沒有，為何曉得你們事露，連日叫人來叮囑，要快些了你們性命？你們各自去想一想，或者有些甚麼冤仇？」眾強盜真個各去胡思亂想。內中一個道：「是了，是了！三月前我曾在閶門外一個布店買布，為爭等子頭上起，被我痛罵了一場。想是他懷恨在心，故此要來傷我們性命。」楊洪便趁勢道：「這等，不消說起是了。但不過是件小事，怎麼就要害許多人的性命？那人心腸卻也太狠！」眾強盜見說，一個個咬牙切齒。

　　楊洪道：「你們要報仇，有甚難處！明日解審時，當堂招他是個同夥，一向打劫的贓物，都窩在他家。況他又是驟發，咬實了，必然難脫，卻教他陪你吃苦。況他家中有錢，也落得他使用。」又說道：「切不要就招，待拷問到後邊，眾口一詞招出，方像真的。」眾人俱各歡喜，道：「還是楊阿叔有見識。」楊洪又說了他出身細底，又吩咐莫與伙計們得知：「他們通得了錢，都是一路。」眾強盜牢記在心。楊洪見事已諧，心中歡喜，依舊將門鎖好。又來到府前打聽，侯同知晚上回府，便會同了眾捕快，次日解官。有詩為證：

　　只因強盜設捕人，誰知捕人賽強盜！

　　買放真盜扳平民，官法縱免幽亦報。

　　次早，眾捕快都至楊洪家裡，寫了一張解呈，拿了贓物，帶著這班強盜，來到總捕廳前伺候。不多時，侯爺升堂。楊洪同眾捕快將強盜解進，跪在廳前，把解呈遞上，稟道：「前日在平望地方，擒獲強盜一起五名，正是打劫龐縣丞的真贓真盜，解在臺下。」

　　侯爺將解呈看了，五個強盜，都有姓名：計文、吉適、袁良、段文、陶三虎。點過了名，又將贓物逐一點明，不多甚麼東西，便問捕快道：「聞得龐縣丞十分貪污，囊橐甚多，俱被劫去，如何只有這幾件粗重東西？其餘的都在哪裡？」眾捕快稟道：「小的們所獲，只有這幾件，此外並沒有了。或者他們還窩在那處。老爺審問便知。」侯爺喚上強盜問道：「你一班共有幾人？做過幾年？打劫多少人家？贓物都窩頓在何處？從實細說，饒你刑罰！」那強盜一一招稱，只有五個，並無別人。劫過東西，俱已花費，止存這些，餘外更沒有窩頓所在。

　　侯爺大怒，討過夾棍，一齊夾起。才套得上，都喊道：「還有幾名，都已逃散，只有一個江西木匠張權，住在閶門外邊，向來打劫銀兩都窩在他家。如今見開布店。」侯爺見異口同聲，認以為實，連忙起籤，差原捕楊洪等，押著兩名強盜作眼，同去擒拿張權起臟連解。那三名鎖在庭柱上，等解到同審。侯爺再理別事。

　　且說楊洪同眾人押著強盜，一逕望閶門而去。趙昂也在府前打聽，看見楊洪，已知事妥。自己躲過一邊，卻教手下人遠遠跟去，看其動靜。

　　楊洪到了張權門首，立住腳道：「這裡是了。」只見張權在店中做生意，擠著許多主顧，打發不開。楊洪分開眾人，托地跳進店裡，將鏈子望張權頸上便套。張權叫聲：「阿呀！卻是為何？」楊洪伸開手，兩個大巴掌，罵道：「你這強盜！還要問甚？你打劫許多東西，在家好快活，卻帶累我們，不時比捕！」張權連聲叫苦道：「這是哪裡說起！」正要分辨時，眾捕人押著強盜，望裡邊去了。楊洪恐怕眾人揀好東西藏過，忙將張權鎖好，又取出鐵杻上了，也牽入裡面起贓。那時驚得一家無處躲避。門前買布的，與夥計討了銀錢，自往別處去買。看的人擁做一屋。眾捕快將一應細軟，都搜括出來，只揀銀兩衣飾，各自溜過，其餘打起幾個大包，連店中布匹，盡情收拾。

　　張權夫妻抱頭大哭道：「不知這場橫禍哪裡飛來！」兩下分捨不得。捕人上前拆開，牽著便走。那些鄰里不曉得的，認以為真，便道：「我說他一向家事不濟，如何忽地買起房屋，開這樣大鋪子？又與兒子定親。只道他掘了藏，原來卻做了這行生意，故此有錢。」

　　有幾個相識曉得些的，與他分剖說：「是個好人！這些東西，是親家王員外扶持的。不知為甚被人扳害？」眾人哪裡肯信。一路上說好說歹，不止一個，都跟來看。

　　且說楊洪一班押張權到了府中，侯爺在堂立等回話。解將進去跪下，把東西放做一堂。楊洪稟道：「張權拿到了。」侯爺教放下柱上三個強盜同審，又將東西逐一驗過。張權上前泣訴道：「爺爺，小人是個良民，從來與這班人不曾識面，何嘗與他同盜？其實是霹空陷害，望爺爺超拔！」候爺喝道：「既不曾同盜；這些贓物哪裡來的？」張權道：「這東西是小人自己掙的，並非贓物。」乃對眾強盜道：「我從不曾認得你們，有甚冤仇，今日害我？」眾強盜道：「我們本不欲招你出來，只因熬刑不過，一時招出。你也承認罷，省得受那痛苦！」

　　張權高聲叫屈道：「你這些千刀萬剮的強盜，得了哪個錢財，卻來害我！」眾強盜道：「張權，仁心天理，打劫龐縣丞，是你起的禍根。其地雖不曾同去，拿來的東西俱放在你家營運，如何賴得？」張權又稟道：「爺爺，小人住在此地，將有二十年了，並不曾與人角口一番，怎敢為此等犯法之事！若有此情，必然搬向隱僻所在去了，豈敢還在鬧市上開店？爺爺不信，可拘四鄰地方來問，便知小人平素。」

　　侯爺見他苦苦折辯不招，對眾強盜道：「你這班人，想必把真強盜隱匿，陷害平人。」教都夾起來。眾皂隸一齊向前動手，夾得五個強盜殺豬般叫喊，只是一口咬定張權是個同夥，不肯改口，又道：「爺爺，他是小木匠，那個不曉得是個窮漢，如何驟然置買房屋，開起恁樣大布店來？只這個就明白了。」侯爺道：「是。你是個窮木匠，為何忽地驟富？這個須沒得辯！」喝教也夾起來。張權上前再三分辨，是親家王員外扶持的銀子。候爺哪裡肯聽。可憐張權何嘗經此痛苦，今日上了夾棍，又加一百杠子，死而復蘇。熬煉不過，只得枉招。侯爺見已招承，即放了夾棍，各打四十毛板，將招繇做實，依律都擬斬罪。贓物貯庫。張權房屋家私，盡行變賣入官。畫供已畢，上了腳鐐手杻，發下司獄司監禁。連夜備文申報上司。正是：

　　閉門家裡坐，禍從天上來。

　　話分兩頭。且說陳氏見丈夫拿去，哭死在地，虧養娘救醒。便教家人夥計隨去看個下落，順便報與二子。廷秀弟兄正在書院讀書，見報父親被強盜攀了，嚇得魂飛魄散。撇下書本，帶跌而奔。先生也隨將來看。裡邊徐氏曉得，連忙教幾個家人探聽。

　　廷秀弟兄，隨了家人，趕到府中，父親已是解進衙門。立在外邊打探。聽得辯了半日，也上夾棍。著了急，便要望裡邊去稟。被先生一把扯住，道：「你若進去，也被粘住身了，那個出頭去辯冤？」二子見先生之言有理，便住了腳。聽父親夾得聲音淒慘，都叫起屈來，被把門人驅逐出外邊。

　　少頃，見兩個人扶著父親出來，兩眼閉著，半死半活，又曉得問實斬罪，上前抱住，放聲大哭。一個字也說不出。張權耳內聞得兒子聲音，方才掙眼一看，淚如珠湧，欲待吩咐幾聲，被楊洪走上前，一手推開廷秀，扶挾而行，腳不點地，直至司獄司前，交與禁子，開了監門，挾將進去。廷秀弟兄，欲待也跟入去。禁子哪裡肯容，連忙將監門閉上。

　　可憐二子哭倒在地。那先生同夥計家人，隨後也到，將廷秀扶起道：「事已至此，哭亦無益，且回家去，再作區處。」二子無奈，只得收淚，對禁子道：「列位大叔在上，可憐老父是含冤負屈之人，凡事全仗照管，自當重報。」禁子道：「小官人，常言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做公的買賣，千錢賒不如八百現。我們也不管你冤屈不冤屈，也不想甚重報。有，便如今就送與我們，凡事自然看顧一分；若沒有，也便罷了，決無人來催討。那遠話兒且請收著，等你不及。」廷秀道：「今日不曾準備在此，明早即來相懇。」禁子道：「既恁樣，放心請回，我們自理會得。」

　　廷秀弟兄同眾人轉來，也不到丈人家裡，一逕出閶門，去看母親。走至門首，只見侯同知已差人將房子鎖閉，兩條封皮，交叉封著。陳氏同養娘都在門首啼哭。一見兒子到來，相抱而哭。真個是痛上加痛，悲中轉悲。旁邊看的人，無不垂淚稱冤。那夥計並家人，見恁般光景，也不相顧，各自去尋活路。母子計議，無處投奔。只得同到丈人家裡暫住，再作區處。

　　到了王員外門口，廷秀先進去報知。徐氏與女兒出來迎接。相見已罷，請入房裡。那時趙昂已往楊洪家去探聽。瑞姐曉得，也來相見。廷秀母子，將前項事情哭訴一番，徐氏也覺慘傷，玉姐暗自流淚，只有瑞姐暗中歡喜，假意勸慰。

　　當晚徐氏準備酒餚款待。陳氏水米不沾，一味悲泣。徐氏解勸不止。

　　到次日，廷秀與母親商議，要牢中去看父親，說：「昨日已許了禁子東西。如今一無所有，如何是好！」正沒做理會，徐氏走來，知得，便去取出十兩銀子，遞與廷秀道：「你且先將去用，若少時，再對我說。等你父親回家，就易處了。」陳氏謝道：「屢承親家厚恩，無門再報！今日又來累及親家損鈔，今生不能相報，死當銜結以報大恩！」徐氏道：「說哪裡話！親翁在患難之際，員外又不在家，不能分憂。些小東西，何足為謝！」

　　當下弟兄二人，將銀留了八兩，把二兩封好，央先生同到司獄司前，送與禁子。禁子嫌少。又增了一兩，方才放二人進去。先生自在外邊等候。

　　禁子引二子來到後監，見父親倒在一個壁角邊亂草之上，兩腿皮開肉綻，腳鐐手杻，緊緊鎖牢，奄奄止存一息。二子一見，猶如亂箭攢心，放聲號哭，奔向前來，叫聲：「爹爹，孩兒在此！」把他扶將起來。那張權睜開眼見了兒子，嗚嗚的哭道：「兒，莫不是與你夢中相會麼？」廷秀說：「爹爹，哪裡說起！降著這場橫禍！到此地位，如何是好？」張權撫著二子道：「我的兒，做爹的為了一世善人，不想受此惡報，死於獄底。我死也罷了，只是受了王員外厚恩，未曾報得，不能瞑目！你們後來倘有成人之日，勿要忘了此人。」廷秀道：「爹爹，且寬心將養身子，待孩兒拚命往上司衙門訴冤，務必救爹爹出去。」張權搖著手道：「不可，不可！如今乃是強盜當堂扳實，並不知何人誣陷，去告誰好？況侯同知見任在此。就准下來，他們官官相護，必不自翻招，反受一場苦楚。況你年紀幼小，有甚力量幹此大事？我受刑已重，料必不久。也別沒甚話吩咐，只有你母親，早晚好好伏侍，即如與我一樣。用心去讀書，倘有好日，與爹爭口氣罷。」說罷，父子又哭。

　　冤情說到傷心處，鐵石人聞也斷腸。

　　旁邊有一人名喚種義，昔年因路見不平，打死人命，問絞在監。見他父子如此哭泣，心中甚不過意，便道：「你們父子且勿悲啼。我種義平生熱腸仗義，故此遭了人命。昨日見你進來，只道真是強盜，不在心上。誰想有此冤枉！我種義豈忍坐視！二位小官人放心回去讀書。今後令尊早晚酒食，我自支持，不必送來。棒瘡目下雖凶，料必不至傷身。其餘監中一應使用，有我在此，量他決不敢來要你銀子。等待新按院按臨，那時去伸冤，必然有個生路。」廷秀弟兄聽說，連忙叩拜道：「多蒙義士厚意。老父倘有出頭之日，決不忘報！」種義扶起道：「不要拜謝！且扶令尊到我房中去歇息。」二子便去攙張權起來。張權腿上疼痛，二子年幼力弱，哪裡掙扎得起。種義忍不住，自己揎拳裸袖，向前扶起，慢慢的逐步捱到前邊種義房中。就教他睡在自己床鋪上，取出棒瘡膏，與張權貼好。廷秀見有倚靠，略略心寬，取出二兩銀子，送與種義，為盤纏之費。種義初時不肯受，廷秀弟兄再三哀懇，方才受了。父子留戀不忍分離。怎奈天色漸晚，禁子催促，只得含淚而別。出了監門，尋著先生，取路回家。

　　廷秀弟兄一路商議：「母親住在王家，終不穩便。不若就司獄司左近賃間房子居住，早晚照管父親，卻又便當。」計議已定，到家與母親說知。次日將餘下的銀兩，賃下兩間房屋，置辦幾件日用傢伙。廷秀告知徐氏，說：「母親自要去住。」徐氏與玉姐苦留不住，只得差人相送，又贈些銀米禮物。陳氏同二子領著養娘，進了新房。自到牢中看覷丈夫。相見之間，哀苦自不必說。弟兄二人住過三四日，依原來到王家讀書。終是掛念父親，不時出入，把學業都荒疏了。

　　不說廷秀。且說趙昂自從陷害張權之後，又與妻子計較，要撚廷秀出門。那婆娘道：「要他出門，也甚容易。只要多費幾兩銀子。」趙昂道：「有甚妙計？你且說來，便費幾兩銀子，也是甘心的。」那婆娘道：「要他出去，除非將家中大小男女都把銀子買囑停當。等父親回時，七張八嘴，都說廷秀偷東西在外闝賭。他見眾人說話相同，自然半信半疑。那時我與你再把冷話去激發，必定趕他出門。待廷秀去後，且再算計玉姐。」趙昂依著老婆，把銀子買囑家中婢僕。這些小人，那知禮義，見了銀子，誰不依允。

　　不則一日，王憲京中解糧回家，合家大小都來相見；惟有廷秀因母親有病，歸家探看，不在眼前。那時文秀已是久住在家，伏侍母親，不在話下。王員外便問：「三官如何不見？」眾人俱推不知。徐氏方接過口來，把張權被人陷害前後事情，細說一遍，又道：「想他看候父親去了。」王員外聞言，心中驚訝。

　　少頃，廷秀歸來相見。王員外又細詢他父親之事。廷秀哭訴一番，哀求搭救。王員外道：「你自去讀書，待我心定了，與你計較這事。」廷秀拜謝，自歸書房。到次日早上，記掛母親，也不與先生說知，又回去候問。不想王員外一起身，便來拜望先生，又不見了廷秀，問先生時，說清早出外去了。王員外心中便有幾分不喜。與先生敘了些間闊之情，查點廷秀功課，卻又稀少。先生怕主人見怪，便道：「令郎自從令親家被陷之後，不時往來看覷，學業也荒疏了。」王員外見說廢了功課，愈加不樂。別了先生，走到外邊。見書童進來，便問道：「可曉得三官哪裡去了？」那書童已得過趙昂銀子，一見家主問時，便答道：「三官這一向不時在外闝賭，整幾夜不回。」王員外似信不信。喝退書童，心中疑惑，又去訪問家中童僕，都是一般言語。

　　古語道得好：「眾口鑠金，積毀銷骨。」王員外平日極是愛惜廷秀，被眾人讒言一說，即信以為真，暗暗懊悔道：「當初指望他讀書成人，做了這事。不想張權問罪在牢，其中真假未知。他又不學長俊，闝賭兼全，後來豈不誤了女兒終身？昔年趙昂和瑞姐曾來勸諫，只為一時之惑，反將他來嗔責。如今卻應了他們口嘴，如何是好！」委決不下，在廳中團團走轉。

　　那時這些奴僕，都將家主訪問之事，報與趙昂。趙昂大喜，已知計中八九，到外邊來打探。恰好遇著丈人，不等王員外開口，便道：「小婿今日又有一句話要說。只恐岳父又要見怪，不好說得。」王員外道：「往事休題！你說，如今有甚事情？」

　　趙昂道：「從岳父去後，張木匠做了強盜，問成死罪在牢。小婿初時，還只道是被人誣陷。據他鄰里說來，卻真有這事。況且三官趁岳父不在家中，日逐以看父為由，留戀闝賭。親鄰曉得的，無不議論岳父：『扳個強盜親家，招個敗家女婿。』連小婿也無顏見人。當初若聽了小婿之言，決無有今日之事！」

　　起初王員外已有八九分不悅，又被趙昂這班言語一說，湊成一十二分，氣得啞口無言。沉吟半晌，方才道：「當初是我一時見不到，錯怪了你！成就這事，如今懊悔無及！」趙昂便道：「依小婿之見，尚有挽回。」王員外忙問道：「你且說怎地可以挽回？」趙昂道：「若是畢姻過了，這便無可奈何。如今幸喜未曾成親，岳父何不等廷秀回家，責罵一場，驅逐出門，一面速央媒妁尋個門當戶對人家，將玉姐嫁去。他年紀又小，又無親族，何人與他理論這事！設或告到官司，見已婚配，必無斷與之理。況且是強盜之子，官府自然又當別論。是恁般，還不被人笑話。若不聽小婿之言，後來使玉姐身無所依，出乖露醜，玷辱門風，那時懊悔，卻不遲了？」

　　王員外若是個有主意的，還該往別處訪問個的確，也不做了有始無終薄幸之人。只因他是個直性漢子，不曾轉這念頭，遂聽信了趙昂言語，點頭道是。曉得渾家平昔喜歡廷秀，恐怕攔阻，也不到後邊與他說知，同趙昂坐在廳中，專等廷秀回來不題。

　　且說廷秀至家，見過母親，也恐丈人尋問，急急就回家。到廳前見丈人與趙昂坐著說話，便上前作揖。王憲也不回禮，變著臉問道：「你不在學中讀書，卻到何處去遊蕩？」廷秀看見詞色不善，心中驚駭。答道：「因母親有病，回去探看。」王員外道：「這也罷了。且問你：自我去後，做有多少功課？可將來看。」廷秀道：「只為爹爹被陷，終日奔走，不曾十分讀書，功課甚少。」王員外怒道：「當初指望你讀書有些好處，故此不計貧富，養你為子，又聘你為婿。那知你家是個不良之人，做下這般勾當，玷辱我家。你這畜生，又不學好，乘我出外，終日遊蕩闝賭，被人取笑！我的女兒從小嬌養起來，若嫁你恁樣無籍，有甚出頭日子！這裡不是你安身之處，快快出門，饒你一頓孤拐。若再遲延，我就要打了。」那些童僕，看見家主盤問這事，恐怕叫來對證，都四散走開。

　　廷秀見丈人忽地心變，心中苦楚，哭倒在地道：「孩兒父子蒙爹爹大恩，正圖報效，不幸被人誣陷，懸望爹爹歸家救拔。不知何人嗔怪孩兒，搬鬥是非，離間我父子。孩兒倘有不到之處，但憑責罰，死而無怨。若要孩兒出門，這是斷然不去！」一頭說，一頭哭，好不淒慘。趙昂恐丈人回心轉來，便襯道：「三官，只是你不該這樣沒正經，如今哭也遲了。」廷秀道：「我何嘗幹這等勾當，卻憑空生造！」

　　趙昂道：「這話一發差了。那個與你有讐，造言謗你？況岳父又不是肯聽是非的。必定做下一遭兩次，露人眼目。如今岳父察曉的實，方才著惱，怎麼反歸怨別人？」廷秀道：「有那個看見的，須叫他來對證！」王員外罵道：「畜生！若要不知，除非不為。你在外胡行，那個不曉得，尚要抵賴。」便搶過一根棒子，劈頭就打道：「畜生，還不快走！」

　　廷秀反向前抱住痛哭道：「爹爹，就打死也決不去的。」趙昂急忙扯問道：「三官，岳父是這樣執性的，你且依他暫去，待氣平了，少不得又要想你，那時卻不原是父子翁婿。如今正在氣惱上，你便哭死，料必不聽。」

　　廷秀見丈人聲勢凶狠，趙昂又從旁尖言冷語幫扶，心中明白是他攛掇，料道安身不住，乃道：「既如此，待我拜謝了母親去罷。」王員外哪裡肯容，連先生也不許他見。趙昂推著廷秀背上，往外面走，道：「三官，你怎麼恁樣不識氣，只要見岳母做甚？」將他推出大門而去，正是：

　　人情若比初相識，到底終無怨恨心。

　　且說徐氏在裡面聽得堂中喧嚷哭泣，只道王員外打小廝們，哪裡想到廷秀身上，故此不在其意。童僕們也沒一個露些聲息。到午後聞得先生也打發去了，心中有些疑惑，問眾家人，都推不知。至晚，王員外進房，詢問其故，才曉得廷秀被人搬了是非趕逐去了。徐氏再三與他分解，勸員外原收留回來。怎奈王員外被讒言蠱惑，立意不肯，反道徐氏護短。

　　那玉姐心如刀割，又不敢在爹媽面前明言，只好背地裡啼哭。

　　徐氏放心不下，幾遍私自差人去請他來見。那些童僕與趙昂通是一路，只推尋訪不著。

　　按下徐氏母子，且說廷秀離了王家，心中又苦又惱，不顧高低，亂撞回來。只見文秀正在門首，問道：「哥哥如何又走轉來？」廷秀氣塞咽喉，哪裡答得出半個字兒。文秀道：「哥哥因甚氣得這般模樣？」廷秀停了一回，方將上項事，說與兄弟。文秀道：「世態炎涼，自來如此，不足為異。只是王員外平昔待我父子何等破格，今才到家，驀地生起事端。趙昂又在旁幫扶，必然都是他的緣故。如今且莫與母親說知，恐曉得了，愈加煩惱。」廷秀道：「賢弟之言甚是。」

　　次日，來到牢中，看覷父親。那時張權虧了種義，棒瘡已好，身體如舊。廷秀也將其事哭訴。張權聞得，嗟嘆王員外有始無終。種義便道：「恁般說起來，莫不你的事情，也是趙昂所為？」張權道：「我與他素無仇隙，恐沒這事！」廷秀道：「只有定親時，聞得他夫妻說我家是木匠，阻擋岳父不要贅我。岳父不聽，反受了一場搶白。或者這個緣故上起的。」種義道：「這樣說，自然是他了。如今且不要管是與不是，目下新按院將到鎮江，小官人可央人寫張狀子去告。只說趙昂將銀買囑捕人強盜，故此扳害。待他們自去分辨。若果然是他陷害，動起刑具，少不得內中有人招稱出來。若不是時，也沒甚大害。」張權父子連聲道是。廷秀作別出監。兄弟商議停當，央人寫下狀詞，要往鎮江去告狀。

　　常言道：「機不密，禍先行。」這樣事體，只宜悄然商議。那張權是個老實頭，不曾經歷事體的；種義又是粗直之人，說話全不照管，早被一個禁子聽見。這禁子與楊洪乃是姑舅弟兄，聞此消息，飛風便去報知。

　　楊洪聽得，吃了一嚇，連忙來尋趙昂商議。走到王員外門首，不敢直入。見個小廝進去，央他傳報說：「有府前姓楊的，要尋趙相公說話。」趙昂料是楊洪，即便出來相見，問道：「楊兄有甚話說？」楊洪扯到一個僻靜所在，道：「張廷秀已曉得你我害他，即日要往按院去告狀。倘若准了，到審問時，用起刑具，一時熬不得，招出真情，反坐轉來，卻不自害自身！幸喜表弟聞得來報，故此特來商議。」

　　趙昂聽了，驚得半晌說不出話來。良久乃道：「如此卻怎麼好？」楊洪道：「一不做，二不休，相公便多用幾兩銀子，我便拚折些工夫，連這兩個小廝一並送了，方才斬草除根。」趙昂道：「銀子是小事，只沒有個妙策。」楊洪道：「不打緊，他們是個窮鬼，料道雇船不起，少不得是趁船。我便裝起捕盜船來，教我兄弟同兩個副手，泊在閶門。再令表弟去打聽了起身日子，暗隨他出城，招攬下船。我便先到鎮江伺候。孩子家那知路徑。載他逕到江中，攛入水裡，可不乾淨？」趙昂大喜。教楊洪少待，便去取出三十兩銀子，送與楊洪道：「煩兄用心，務除其根！事成之日，再當重謝。」楊洪收了銀子，作別而去。

　　且說廷秀打聽得按院已到，央人寫了狀詞，要往鎮江去告。那時陳氏病體痊愈，已知王員外趕逐回來，也只索無奈。見說要去告狀，對廷秀道：「你從未出路，獨自個去，我如何放心。須是弟兄同行，路上還有些商量。」廷秀道：「若得兄弟去便好，只是母親在家，無人伏侍。」陳氏道：「來往不過數日，況且養娘在家陪伴，不消牽掛。」廷秀依著母親，收拾盤纏，來到監中，別過父親，背上行李，逕出閶門來搭船。

　　剛走到渡僧橋，只聽得背後有人叫道：「二位小官人往哪裡去？」廷秀道：「往鎮江去。」那人道：「到鎮江有便船在此，又快當，又安穩。」廷秀聽說有便船，便立住腳，與文秀說道：「若是便船，到強如在航船上挨擠。」文秀道：「任憑哥哥主張。」廷秀對船家說道：「你船在哪裡？可就開麼？」船家道：「我們是本府理刑廳提來差往公幹的，私己搭一二人，路上去買酒吃。若沒人也就罷了，有甚擔擱。」廷秀道：「既如此，帶了我們去。」船家引他下了船，住在梢上。

　　少頃，只見一人背著行李而來，梢公接著上船。那人便問：「這兩個孩子是何人？」梢公道：「這兩個小官人，也要往鎮江的，容小人們帶他去，趁幾文錢，路上買酒吃。望乞方便。」那人道：「止這兩個，便容了你，多便使不得。」梢公道：「只此兩個，也是偶然遇著，豈敢多搭。」說罷，連忙開船。

　　你道這人是何等樣人？就是楊洪兄弟楊江。梢公便是副手。當下楊江問道：「二位小官人姓甚？住在何處？到鎮江去何幹？」廷秀說了姓名居處，又說父親被人陷害緣由，如今要往按院告狀。楊江道：「原來是好人家兒女，可憐，可憐！你住在梢上不便，也到艙中來坐。」廷秀道：「如此多謝了！」弟兄搬到艙中住下。楊江一路殷勤，倒買酒肉相請，又許他到衙門上看顧。弟兄二人，感激不盡。那船乃是捕盜的快船，趁著順風，連夜而走。

　　次日傍晚就到了鎮江。船家與廷秀討了船錢，假意催促上岸。廷秀取了行李，便要起身。楊江道：「你這船家，忒煞不行方便！這兩位小官人，從不曾出路的。此時天色已晚，教他哪裡去尋宿處？」又向廷秀道：「莫要理他！今夜且在舟中住了，明早同上岸去，尋寓所安下，就到察院前去打聽按院幾時按臨，卻不又省了今夜房錢？」廷秀弟兄只認做好人，連聲稱謝，依原把包裹放下。楊江取出錢鈔，教梢公買辦些酒肉，吩咐移船到穩處安歇。梢公答應，將船直撐出西門閘外，沿江闊處停泊。梢公安排魚肉，送入艙裡。楊江滿斟苦勸，將廷秀弟兄灌得大醉，人事不省，倒在艙中。

　　那時，楊洪已約定在此等候。梢公口中呼哨一聲，便跳下船。即忙解纜開船，悄悄的搖出江口，順溜而下。過了焦山，到一寬闊處，取出索子，將他弟兄捆綁起來，恰如兩隻餛飩相似。二子身上疼痛，從醉夢中驚醒，掙扎不動，卻待喊叫，被楊洪、楊江扛起，向江中撲通的攛將下去。眼見得二子性命休了：

　　可憐世上聰明子，化作江中浪宕魂。

　　你想長江中是何等樣水！那水從四川、湖廣、江西一路上流沖將下來，渾如滾湯一般緊急，到了鎮江，直溜入海，就是落下一塊砂石，少不得隨流而下。偏有廷秀弟兄，撇入水中，卻反逆流上去。楊洪、楊江望見，也道奇怪，撥轉船頭趕上，各提起篙子，照著頭上便射。說時遲，那時快，篙子離身不上一尺，早被三四個大浪，把二子直湧開去，連船險些兒掀翻，那篙子便不能傷。

　　楊江料道必無活理，原移至沿口泊下。次早開船，歸到蘇州，回覆了趙昂。趙昂心中大喜，又找了三十兩銀子。楊洪兀自嫌少，兩下面紅頸赤而別。不在話下。

　　且說河南府有一人喚做褚衛，年紀六十已外，平昔好善，夫妻二人，吃著一口長齋。並無兒女，專在江南販布營生。

　　一日，正裝著一大船布匹，出了鎮江，望河南進發。行不上三十餘里，天色將晚，風逆浪大，只得隨幫停泊江中。睡到半夜，聽得船旁像有物踵響，他也不在其意。方欲合眼，又像有人推醒一般，那船旁踵得越響了，隱隱又有人聲。心中奇怪，爬起來，開了篷窗，打一看時，只見水面上浮著一人，口內微微有聲。褚衛慌忙叫起水手，撈救上船。打起火來看時，卻是十五六歲一個小廝，生得眉清目秀，渾身綁縛，微微止有一息。與他下了索子，燒起熱湯，灌了幾口，那孩子漸漸醒轉，嘔出許多清水。褚衛將乾衣與他換了，詢其緣故。

　　小廝哭訴道：「小人名喚張文秀，只因父親被人陷害在牢，同哥哥廷秀，來鎮江按院告狀，趁了個便船，說是蘇州理刑差人，一路假意殷勤照顧。昨夜到了鎮江，又留住在船，將酒灌醉我弟兄，雙雙綁入水中。正不曉得他是何人，害我等性命！今幸得遇恩人救拔，但不知恩人高姓大名？這裡是何處？離鎮江多少路了？怎地送得小人歸家，決不忘恩！」

　　褚衛本是好善之人，見他說得苦楚，心下十分可憐。初時倒有送他回去之念，忽地想起：「鎮江到此乃是逆水，怎麼反淌了上來？莫非此子後來有些好處，暗中自有鬼神護佑麼？我今尚無子嗣，何不留他，回去做個螟蛉之子，卻不是好？」乃哄他道：「我是河南褚衛，販布回去。這裡離鎮江已遠，有一千餘里，怎能送你回去？況昨夜謀你的必是對頭差來心腹，故此下這樣毒手。今依舊回家，必然又尋別事來害你。我今又無兒子。若不棄嫌，認做父子，隨歸家去。明年帶你下來，訪出昨夜之人，然後去告理，救你父親，可不好麼？」文秀雖然記掛父母，到此無可奈何，只得依允。就拜褚衛為父，改名褚嗣茂，帶上河南不題。

　　且說張廷秀被楊洪綑入水中，自分必死。不想半沉半浮，被大浪直湧到一個沙洲邊蘆葦之旁。到了天明，只見船隻甚多，俱在江中往來，叫喊不聞。至午後，有一隻船傍洲而來，廷秀連喊救命。那船攏到洲邊，撈上船去，割斷繩索，放將起來，且喜得毫無傷損。廷秀舉目看船中時，卻是兩個中年漢子，十來個小廝，約莫俱有十六七歲。你道是何等樣人？原來是浙江紹興府孫尚書府中戲子。那兩個中年人，一個是師父潘忠，一個是管箱的家人，領著行頭往南京去做戲，在此經過，恰好救了廷秀。取幾件乾衣與他換了，問其緣故。

　　廷秀把父親被害，要到按院伸冤，被船上謀害之事，哭訴一遍，又道：「多蒙救了性命。若得送我回家，定然厚報。」

　　那潘忠因班中裝生的啞了喉嚨，正要尋個頂替。見廷秀人物標緻，聲音響亮，卻又年紀相彷，心下暗喜道：「若教此人起來，倒好個生腳。」心下懷了這個私念，就是順路往蘇州去，諒道也還不肯放他轉身，莫說如今卻是逆路。當下潘忠道：「我們乃紹興孫尚書府中子弟，到南京去做生意，哪有工夫拗轉去，送你回家？如今到京已近，不如隨我們去住下，慢慢覓便人帶你歸家。你若不肯時，我們也不管閑帳，原送你到沙洲上，等候別個便船來帶回去罷。」廷秀聽得說出這話，連忙道：「既然不是順路，情願隨列位到京。」潘忠道：「這便使得。」廷秀自己雖然得了性命，卻又想著兄弟，必定死了，不住流淚。

　　那日乃是順風，晚間便到南京。次早入城，尋寓所安下。那孫府戲子，原是有名的。一到京中，便有人叫去扮演。廷秀也隨著行走。

　　過了數日，潘忠對廷秀道：「眾人在此做生意，各要趁錢回去養家的，誰個肯白白養你！總然有便帶你回家，那盤費從何而來？不如暫學些本事，吃些活飯，那時回去，卻也容易。」廷秀思想：「虧他們救了性命，空手坐食，心上已是過意不去。」又聽了潘忠這班說話，愈覺羞慚，暗道：「我只指望圖個出身的日子，顯祖揚宗，那知霹空降下這場沒影奇禍，弄得家破人亡，父南子北，流落至此！若學了這等下賤之事，這有甚麼長俊？如不依他，定難存住。」卻又想道：「昔日箕子為奴，伍員求乞，他們都是大豪傑，在患難之際，也只得從權，我今日到此地位，也顧不得羞恥了。且暫度幾時，再做區處。」遂應承了潘忠，就學個生腳。他資性本來聰慧，教來曲子，那消幾遍，卻就會了。不勾數日，便能登場，扮來的戲，出人意表，賢愚共賞，無一日空閑。

　　在京半年有餘，積趲了些銀兩，想道：「如今盤纏已有，好回家了。」誰想潘忠先揣知其意，悄悄溜過了他的銀子，廷秀依舊一雙空手，不能歸去。潘忠還恐他私下去了，行坐不離。廷秀脫身不得，只得住下。這叫做：

　　情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

　　話分兩頭。卻說陳氏自從打發兒子去後，只愁年幼，上司衙門利害，恐怕言語中差錯。再不想到有人謀害。巴到十日之外，風吹草動，也認做兒子回來，急出門觀看。漸漸過了半月二十日，一發專坐在門首盼望。那時還道按院未曾到任，在彼等候。後來聞得按院鎮江行事已完，又按臨別處。得了這個消息，急得如煎盤上螞蟻，沒奔一頭處。急到監中對丈夫說知，央人遍貼招帖，四處尋訪，並無蹤跡。正不知何處去了。夫妻痛哭懊悔道：「早知如此，不教他去也罷！如今冤屈未伸，倒先送了兩個孩兒，後來倚靠誰人？」轉思轉痛，愈想愈悲。初時還痴心妄想有歸家日子。過了年餘，不見回來，料想已是死了。招魂設祭，日夜啼啼哭哭。一個養娘卻又患病死了，止留得孤身孤影，越發淒慘。正是：

　　屋漏更遭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

　　且說王員外自那日聽信了趙昂言語，將廷秀逐出，意欲就要把玉姐另配人家。一來恐廷秀有言，二來怕人誹議，未敢便行。次後聞得廷秀弟兄往鎮江按院告狀，只道他告賴親這節。老大著忙，口雖不言，暗自差人打聽。漸漸知得二子去後，不知死活存亡。有了這個消耗，不勝歡喜，即央媒尋親。媒人得了這句口風，互相傳說開去。那些人家只貪王員外是個無子富翁，那管曾經招過養婿？數日間就有幾十家來相求。

　　玉姐初時見逐出廷秀，已是無限煩惱，還指望父親原收留回來，總然不留回家，少不得嫁去成親。後來微聞得有不好的信息，也還半信半疑。今番見父親流水選擇人家改嫁，料想廷秀死是實了。也怕不得羞恥，放聲哭上樓去。

　　原來王員外的房屋，卻是一間樓子，下邊老夫妻睡處，樓上乃玉姐臥室。當下玉姐在樓上啼哭，送來茶飯也不肯吃。他想道：「我今雖未成親，卻也從幼夫妻。他總無祿夭亡，我豈可偷生改節！莫說生前被人唾駕，就是死後亦有何顏見彼！與其忍恥苟活，何不從容就死。一則與丈夫爭氣，二則見我這點真心。只有母親放他不下。事到如今，也說不得了。」想一回，哭一回，漸漸哭得前聲不接後氣。

　　那徐氏把他當做掌上之珠，見哭得恁般模樣，急得無法可治，口中連連的勸他：「莫要哭。且說為甚緣故？」自己卻又鼻涕眼淚流水淌出來。玉姐只得從實說出。徐氏勸道：「兒，不要睬那老沒志氣！凡事有我在此做主。明日就差人去打聽三官下落。設或真有些山高水低，好歹將家業分一半與你守節。若老沒志氣執意要把你改嫁，我拚得與他性命相搏。」又對丫鬟道：「快去叫員外來，說個明白。」又吩咐：「倘有人在彼，莫說別話。」丫鬟急忙忙的來請。

　　誰想王員外，因有個媒人說一個新進學小秀才來求親，聞得才貌又美，且是名門舊族，十分中意。款留媒人酒飯，正說得濃釅，飲得高興。丫鬟說聲院君相請，只當耳邊風，如何肯走起身。丫鬟站夠腿酸腳麻，只得進去回覆。徐氏百般苦勸，剛剛略止，又加個趙昂老婆闖上樓來，重新哭起。

　　你道卻是為何？那趙昂擺佈了張權，趕逐了廷秀，還要算計死了玉姐，獨吞家業。因無機會，未曾下手。今見王員外另擇人匹配，滿懷不樂，又沒個計策阻擋，在房與老婆商議。這時聽得玉姐不願，在樓上啼哭，卻不正中其意！故此瑞姐走來，故意說道：「妹子，你如何不知好歹？當初爹爹一時沒志氣，把你配個木匠之子，玷辱門風。如今去了，另配個門當戶對人家，乃是你萬分造化了，如何反恁地哭泣？難道做強盜的媳婦，木匠的老婆，倒勝似有名稱人家不成？」玉姐被這幾句話，羞得滿面通紅，顛倒大哭起來。徐氏心中已是不悅。

　　瑞姐還不達時務，扯做娘的到半邊，低低說道：「母親，莫不妹子與那小殺才，背地裡做下些蹊蹺勾當，故此這般牽掛？」只這句話，惱得徐氏兩太陽火星直爆，把瑞姐劈面一啐。又恐怕氣壞了玉姐，不敢明說，止道：「你是同胞姐妹，不懷個好念。我方勸得他住，卻走來激得重復啼哭，還要放恁般冷屁！由他是強盜媳婦，木匠老婆罷了，著你甚急，胡言亂語！」瑞姐被娘這場搶白，羞慚無地，連忙下樓，一頭走一頭說道：「護短得好！只怕走盡天下，也沒見人家有這樣無恥閨女。早是不曾做親，便恁般疼老公。若是生男育女的，真個要同死合棺材哩。虧他倒掙得一副好老臉皮，全沒一毫羞恥。」夾七夾八一路嚷去，明明要氣玉姐上路。徐氏怕得淘氣，由他自說，只做不聽見。玉姐正哭得頭昏眼暗，全不覺得。

　　看看到晚，王員外吃得爛醉。小廝扶進來，自去睡了，竟不知女兒這些緣故。徐氏陪伴玉姐坐至更餘，漸漸神思困倦，睡眼朦朧，打熬不住，向玉姐道：「兒，不消煩惱，總在明早，還你個決斷。夜深了，去睡罷。」推至床上，除去簪釵，和衣衾在被裡，下了帳幔。又吩咐丫鬟們照管火燭。大凡人家使女，極是貪眠懶做，十個裡邊，難得一個長俊。

　　徐氏房中共有七八個丫鬟，有三個貼身伏侍玉姐的，就在樓上睡臥。那晚守到這時候，一個個拗腰凸肚，巴不能睡臥。見徐氏勸玉姐睡了，各自去收拾傢伙，專等徐氏下樓，關上樓門，盡去睡了。徐氏下得樓來，看王員外醉臥正酣，也不去驚動他。將個燈火四面檢點一遍，解衣就寢不題。

　　且說玉姐睡在床上，轉思轉苦，又想道：「母親雖這般說，未必爹爹念頭若何。總是依了母親，到後終無結果。」又想起：「母親忽地將姐姐搶白，必定有甚惡話傷我，故此這般發怒。我乃清清白白的人，何苦被人笑恥！不如死了，倒得乾淨！」又哭了一個更次，聽丫鬟們都齁齁睡熟，樓下也無一些聲息。遂抽身起來，一頭哭，一頭撿起一條汗巾，走到中間，掇個杌子墊腳，把汗巾搭在樑上做個圈兒，將頭套入。兩腳登空，嗚呼哀哉！正是：

　　難將幽恨和人說，願向泉臺訴丈夫。

　　也是玉姐命不該絕。剛上得吊，不想一個丫鬟，因日間玉姐不要吃飯，瞞著那兩個丫鬟，私自收去，盡情飽啖。到晚上，夜飯亦是如此。睡到夜半，心胸漲滿，肚腹疼痛，起身出恭。床邊卻摸不著了淨桶。那恭又十分緊急，叫苦連連。原來起初性急時要睡，忘記擔得，心下想著，精赤條條，跑去尋那淨桶。因睡得眼目昏迷，燈又半明半滅，又看見玉姐吊在樑間，心慌意急，撲的撞著，連杌子跌倒樓板上。

　　一聲響亮，樓下徐氏和丫鬟們，都從夢中驚覺。王員外是個醉漢，也嚇醒了，忙問：「樓上甚麼響？」那丫鬟這一交跌倒杌子，磕著了小腹，大小便齊流，撒做一地，滾做一身。擡頭仔細看時，嚇得叫聲：「不好了！玉姐吊死！」

　　王員外聞言，驚得一滴酒也無了，直跳起身，一面尋衣服，一面問道：「這是為何？」徐氏一聲兒，一聲肉，哭道：「都是你這老天殺的害了他！還問恁的？」王員外沒心腸再問，忙忙的尋衣服，只在手邊混過，哪裡尋得出個頭腦。偶扯著徐氏一件襖子，不管三七二十一，披在身上。又尋不見鞋子，赤著腳趕上樓去。徐氏止摸了一條裙子，卻沒有上身衣服。只得把一條單被，披在身上，倒拖著王員外的鞋兒，隨後一步一跌，也哭上來。那老兒著了急，走到樓梯中間，一腳踏錯，谷碌碌滾下去，又撞著徐氏，兩個直跌到底，絞做一團。也顧不得身上疼痛，爬起來望上又跑。

　　那門卻還閉著，兩個拳頭如發擂般亂打。樓上樓下丫鬟一齊起身，也有尋著裙子不見布衫的，也有摸了布衫不見褲子的，也有兩隻腳穿在一個褲管裡的，也有反披了衣服摸不著袖子的。東扯西拽，你奪我爭，紛紛亂嚷。那撒糞的丫鬟也自揩抹身子，尋覓衣服，竟不開門。

　　王員外打得急了，三個丫鬟，都提著衣服來開。老夫妻推門進去，徐氏望見女兒這個模樣，心腸迸裂，放聲大哭。到底男子漢有些見識，王員外忍住了哭泣，趕向前將手在身上一摸，遍體火熱，喉間廝琅琅痰響，叫道：「媽媽莫要哭，還可救得！」便雙手抱住，叫丫鬟拿起杌子上去解。一面又叫扇些滾湯來。徐氏聞說還可救得，真個收了眼淚，點個燈來照著。那丫鬟扶起杌子，捏著一手腌臢，向鼻邊一聞，臭氣難當，急叫道：「杌上怎有許多污穢？」恰好徐氏將燈來照，見一地尿糞。王員外踏在中間，還不知得。

　　徐氏只認是女兒撒的，將火望下一撇：「這東西也出了，還有甚救！」又哭起來。原來縊死的人若大小便走了，便救不得。

　　當下王員外道：「莫管他！且放下來看。」丫鬟帶著一手腌臢，站上去解，心慌手軟，如何解得開。王員外不耐煩，叫丫鬟尋柄刀來，將汗巾割斷，抱向床上，輕輕放開喉間死結，叫徐氏嘴對嘴打氣。連連打了十數口氣，只見咽喉氣轉，手足展施。又灌了幾口滾湯，漸漸甦醒，還嗚嗚而哭。徐氏也哭道：「起先我怎樣說了，如何又生此短見？」玉姐哭道：「兒如此薄命，總生於世，也是徒然！不如死休！」王員外方問徐氏道：「適來說我害了他，你且說個明白。」徐氏將女兒不肯改節的事說出。王員外道：「你怎地恁般執迷！向日我一時見不到，賺了你終身。如今畜生無了下落，別配高門，乃我的好意，為何反做出這等事來，險些把我嚇死！」玉姐也不答應，一味哭泣。

　　徐氏嚷道：「老無知！你當初稱讚廷秀許多好處，方過繼為子，又招贅為婿，都是自己主張，沒有人攛掇。後來好端端在家，也不見有甚不長俊，又不知聽了那個橫死賊的說話，剛到家，便趕逐出去，致使無個下落。縱或真個死了，也隔一年半載，看女兒志向，然後酌量而行。何況目今未知生死，便瞞著我鬧轟轟尋媒說親，教他如何不氣！早是救醒了還好，倘然完了帳，卻怎地處？如今你快休了這念頭，差人四下尋訪。若還無恙，不消說起。設或真有不好消息，把家業分一半，與他守節。如若不聽我言語，逼迫女兒一差兩訛，與你干休不得！」王員外見女兒這般執性，只得含糊答應，下樓去了。

　　徐氏又對玉姐道：「我已說明了，不怕他不聽。莫要哭罷！且脫去腌臢衣服睡一覺，將息身子。」也不管玉姐肯不肯，亂把衣帶解開。玉姐被娘逼不過，只得脫衣睡臥。

　　亂到天明，看衣服上並無一毫污穢。那丫鬟隱瞞不過，方才實說。眾丫鬟笑得勾嘴歪。

　　自此之後，玉姐住在樓上，如修行一般，足跡不走下來。王員外雖不差人尋覓廷秀，將親事也只得擱過一邊。徐氏恐女兒又弄這個把戲，自己伴他睡臥，寸步不離。見丈夫不著急尋問，私自賞了家人銀子，差他體訪。又教去與陳氏討個消耗。正是：

　　但願應時還得見，須知勝似岳陽金。

　　且說趙昂的老婆被做娘的搶白下樓，一路惡言惡語，直嚷到自己房中，說向丈夫。又道：「如今總是抓破臉了，待我朝一句，暮一句，好歹送這丫頭上路。」到次早，聞得玉姐上吊之事，心中暗喜，假意走來安慰，背地裡只在王員外面前冷言酸語挑撥。又悄地將錢鈔買囑玉姐身邊丫鬟，吩咐如再上吊，由他自死，莫要聲張。又打聽得徐氏差人尋訪廷秀，也多將銀兩買定，只說無處尋覓。

　　趙昂見了丈人，馬前健假殷勤，隨風倒舵，掇臀捧屁，取他的歡心。王員外又為玉姐要守著廷秀，觸惱了性子，倒愛著趙昂夫婦小心熱鬧，每事言聽計從。趙昂諸色趁意，自不必說，只有一件事在心上打攪。

　　你道是甚的事？乃是楊洪的這樁事。那楊洪因與他幹了兩樁大事，不時來需索。趙昂初時打發了幾次。後來頗覺厭煩，只是難好推托。及至送與，卻又爭多嚷寡。落後回了兩三遍，楊洪心中懷恨，口出怨言。趙昂恐走漏了消息，被丈人知得，忍著氣依原饋送。楊洪見他害怕，一發來得勤了。趙昂無可奈何，想要出去躲避幾時。恰好王員外又點著白糧解戶，趁這個機會與丈人商議，要往京中選官，願代去解糧，一舉兩便。

　　王員外聞女婿要去選官，乃是美事，又替了這番勞祿，如何不肯。又與丈人要了千金，為幹缺之用。親朋餞行已畢，臨期又去安放了楊洪，方才上路。

　　話分兩頭。再說張廷秀在南京做戲，將近一年，不得歸家。

　　一日，有禮部一位官長喚去承應。那官長姓邵名承恩，進士出身，官為禮部主事，本貫浙江臺州府寧海縣人氏。夫人朱氏，生育數胎，只留得一個女兒，年方一十五歲，工容賢德俱全。那日卻是邵爺六十誕辰，同僚稱賀，開筵款待。廷秀當場扮演，卻如真的一般，滿座稱讚。

　　那邵爺深通相法，見廷秀相貌堂堂，後來必有好處；又恐看錯了，到半本時，喚廷秀近前仔細一觀，果是個未發積的公卿，只可惜落於下賤。問了姓名，暗自留意。到酒闌人散，吩咐眾戲子都去，只留正生在此承應夫人，明日差人送來。潘忠恐廷秀脫身去了，滿懷不欲。怎奈官府吩咐，可敢不依！連聲答應。引著一班徒弟自去。

　　廷秀隨著邵爺直到後堂。只見堂中燈燭輝煌，擺著筵席，夫人同小姐向前相迎。眾家人各自遠遠站立。廷秀也立在半邊。堂中伏侍，俱是丫鬟之輩。先是小姐拜壽，然後夫人把盞稱慶。邵爺回敬過了，方才就坐，喚廷秀叩見夫人，在旁唱曲。廷秀唱了一套。

　　邵爺問道：「張廷秀，我看你相貌魁梧，決非下流之人。你且實說：是何處人氏？今年幾歲了？為甚習此下賤之事？細細說來，我自有處。」廷秀見問，向前細訴前後始末根由，又道：「小的年紀十八，如今扮戲，實出無奈，非是甘心為此。」邵爺聞言，嗟嘆良久，乃道：「原來你抱此大冤。今若流為戲子，那有出頭之日！既會讀書，必能詩詞，隨意作一首來，看是何如。」即令左右取過文房四寶，放在旁邊一支桌上。廷秀拈起筆來，不解思索，頃刻而成，呈上。邵爺舉目觀看，乃是一首壽詞，詞名《千秋歲》，詞云：

　　瓊臺琪草，玄鶴翔雲表，華筵上笙歌繞。玉京瑤島，客笑傲乾坤小。齊拍手唱道：長春人不老。北闕龍章耀，南極祥光照，海屋內籌添了。青鳥銜箋至，傳報群仙到，同嵩祝萬年稱壽考。

　　邵爺看了這詞，不勝之喜，連聲稱好，乃道：「夫人，此子才貌兼美，定有公卿之分。意欲螟蛉為子，夫人以為何如？」夫人道：「此乃美事，有何不可！」邵爺與廷秀道：「我今年已六十，尚無子嗣，你若肯時，便請個先生教你，也強如當場獻醜。」廷秀道：「若得老爺提拔，便是再生之恩。但小人出身微賤，恐為父子玷辱老爺。」邵爺道：「何出此言！」當下四雙八拜，認了父母。又與小姐拜為姐妹。就把椅子坐在旁邊，改名邵翼明。吩咐家人都稱大相公；如有違慢，定行重責，不在話下。

　　且說潘忠那晚眼也不合，清早便來伺候。等到午上，不見出來，只得央門上人稟知。邵爺喚進去說道：「張廷秀本是良家之子，被人謀害，虧你們救了，暫為戲子。如今我已收留了。你們另自合人罷。」教家人取五兩銀子賞他。潘忠聽見邵爺留了廷秀，開了口，半晌還合不下。無可奈何，只得叩頭作謝而去。

　　邵爺即日就請個先生，收拾書房讀書。廷秀雖然荒廢多時，恰喜得晝夜勤學，埋頭兩個多月，做來文字，渾如錦繡一般。邵爺好不快活。那年正值鄉試之期，即便援例入監。到秋間應試，中了第五名正魁。喜得邵爺眼花沒縫。

　　廷秀謝過主司，來稟邵爺，要到蘇州救父。邵爺道：「你且慢著！不如先去會試。若得連科，謀選彼處地方，查訪仇人正法，豈不痛快！倘或不中，也先差人訪出仇家，然後我同你去，與地方官說知，拿來問罪。如今若去，便是打草驚蛇，必被躲過，可不勞而無功，卻又錯了會試！」廷秀見說得有理，只得依允。

　　那時邵爺滿意欲將小姐配他。因先繼為子，恐人談論。自不好啟齒，倩媒略露其意。廷秀一則為父冤未泄，二則未知玉姐志向何如，不肯先作負心之人。與邵爺說明，止住此事，收拾上京會試。正是：

　　未行雪恥酬兇事，先作攀花折桂人。

　　話分兩頭。且說張文秀自到河南，已改名褚嗣茂。褚長者夫妻珍重如寶，延師讀書。文秀因日夜思念父母兄長，身子雖居河南，那肝腸還掛在蘇州，哪有心情看到書上。眼巴巴望著褚長者往下路去販布，跟他回家。誰知褚長者年紀老邁，家道已富，褚媽媽勸他棄了這行生意，只在家中營運。文秀聞得這個消息，一發憂鬱成病。褚長者請醫調治，再三解勸。

　　約莫住了一年光景，正值宗師考取童生。文秀帶病去赴試，便得入泮。常言道：「福至心靈。」文秀入泮之後，倒將歸家念頭撇過一邊，想道：「我如今進身有路了，且趕一名遺才入場，倘得僥倖聯科及第，那時教父報仇，豈不易如翻掌！」有了這般志氣，少不得天隨人願，果然有了科舉，三場已畢，名標榜上。赴過鹿鳴宴，回到家中，拜見父母。喜得褚長者老夫妻天花亂墜。那時親鄰慶賀，賓客填門，把文秀好不奉承。

　　多少富室豪門，情願送千金禮物聘他為婿。文秀一心在父親身上，哪裡肯要！忙忙的約了兩個同年，收拾行李，帶領僕從起身會試。褚長者老夫妻直送到十里外，方才分別。

　　在路曉行夜宿，非止一日，到了京都。覓個寓所安下。

　　也是天使其然，廷秀、文秀兄弟恰好作寓在一處。左右間壁，時常會面。此時居移氣，養移體，已非舊日枯槁之容了。然骨韻猶存，不免睹影思形。只是一個是浙江邵翼明貴介公子，一個是河南褚嗣茂富室之兒，做夢也不想到親弟兄頭上。

　　不一日，三場已畢，同寓舉人候榜，拉去行院中遊串，作東戲耍。

　　只有邵、褚二人，堅執不行。褚嗣茂遂於寓中，治帖邀請邵翼明閒講，以遣寂寞。兩下坐談，愈覺情熱。嗣茂遂問：「邵兄何以不往院中行走？莫非尊大人家訓嚴切？」翼明潸然下淚答道：「小弟有傷心之事，就是今日會試，亦非得已，況於閒串，那有心情！只是尊兄為何也不去行走？如此少年老成，實是難得。」嗣茂淒然長嘆道：「若說起小弟心事，比仁兄加倍不堪。還候仁兄高發，替小弟做個報仇泄恨之人。」翼明見話頭有些相近，便道：「你我雖則隔省同年，今日天涯相聚，便如骨肉一般。兄之仇，即吾仇也。何不明言，與小弟知之？」嗣茂沉吟未答。連連被逼，只得敘出真情。才說得幾句，不待詞畢，翼明便道：「原來你就是文秀兄弟，則我就是你哥哥張廷秀！」兩下抱頭大哭，各敘冒姓來歷。且喜都中鄉科，京都相會。一則以悲，一則以喜。

　　分明久旱逢甘雨，賽過他鄉遇故知。

　　莫問洞房花燭夜，且看金榜掛名時。

　　春榜既發，邵翼明、褚嗣茂俱中在百名之內。到得殿試，弟兄俱在二甲。觀政已過，翼明選南直隸常州府推官，嗣茂考選了庶吉士，入在翰林。救父心急，遂告個給假，與翼明同回蘇州。一面寫書打發家人歸河南，迎褚長者夫妻至蘇州相會，然後入京，不題。

　　弟兄二人離了京師，由陸路而回。到了南京，廷秀先來拜見邵爺，老夫婦不勝歡喜。廷秀稟道：「兄弟文秀得河南褚長者救撈，改名褚嗣茂，亦中同榜進士，考選庶吉士，與兒同回，要見爹爹。」邵爺大驚道：「天下有此奇事！快請相見！」家人連忙請進。文秀到了廳上，扯把椅兒正中放下，請邵爺上坐，行拜見之禮。邵爺哪裡肯要，說道：「豈有此理！足下乃是尊客，老夫安敢僭妄？」文秀道：「家兄蒙老伯收錄為子，某即猶子也，理合拜見。」兩下謙讓一回，邵爺只得受了半禮。

　　文秀又請老夫人出來拜見。邵爺備起慶喜筵席，直飲至更餘方止。次日，本衙門同僚知得，盡來拜訪。弟兄二人以次答拜。

　　是日午間小飲，邵爺問文秀道：「尊夫人還是向日聘在蘇州？還是在河南娶的？」文秀道：「小侄因遭家難，尚未曾聘得。」邵爺道：「原來賢侄還沒有姻事。老夫不揣，只有一女，年十六歲了。雖無容德，頗曉女紅。賢侄倘不棄嫌，情願奉侍箕帚。」文秀道：「多感老伯俯就，豈敢有違！但未得父母之命，不敢擅專。」廷秀道：「爹爹既有這段美情，俟至蘇州，稟過父母，然後行聘便了。」邵爺道：「這也有理。」

　　正話間，只聽得外邊喧嚷，教人問時，卻是報邵爺升任福建提學僉事。邵爺不覺喜溢於面，即吩咐家人犒勞報事的去了。廷秀弟兄起身把盞稱賀。邵爺道：「如今總是一路，再過幾日同行何如？」廷秀道：「待兒輩先行，在蘇州相候罷。」邵爺依允。

　　次日，即雇了船隻，作別邵爺，帶領僕從，離了南京。順流而下，只一日已抵鎮江。吩咐船家，路上不許泄漏是常州理刑，舟人那敢怠慢。

　　過了鎮江、丹陽，風水順溜，兩日已到蘇州，把船泊在胥門碼頭上。弟兄二人只做平人打扮，帶了些銀兩，也不教僕從跟隨，悄悄的來到司獄司前。望見自家門首，便覺淒然淚下。走入門來，見母親正坐在矮凳上，一頭績麻，一邊流淚。上前叫道：「母親，孩兒回來了！」哭拜於地。陳氏打磨淚眼，觀看道：「我的親兒，你們一向在哪裡不回？險些想殺了我！」相抱大哭。二子各將被害得救之故，細說一遍，又低低說道：「孩兒如今俱得中進士，選常州府推官，兄弟考選庶吉士。只因記掛爹媽，未去赴任，先來觀看母親。但不知爹爹身子安否？」

　　陳氏聽見兒子都已做官，喜從天降，把一天愁緒撇開，便道：「你爹全虧了種義，一向倒也安樂。如今恤刑坐於常熟，解審去了。只在明後日回來。你既做了官，怎地救得出獄？」

　　廷秀道：「出獄是個易事。但沒處查那害我父子的仇人，出這口惡氣。」文秀道：「且救出了爹爹，再作區處。」廷秀又問道：「向來王員外可曾有人來詢問？媳婦還是守節在家，還是另嫁人了？」

　　陳氏道：「自你去後，從無個小使來走遭。我又日夜啼哭，也沒心腸去問得。倒是王三叔在門首經過說起，方曉得王員外要將媳婦改配，不從，上了吊救醒的。如今又隔年餘，不知可能依舊守節？我幾遍要去，一則養娘又死，無人同去；二則想他既已斷絕我家，去也甘受怠慢，故此卻又中止。你今只記他好處，休記他歹處。總使媳婦已改嫁，明日也該去報謝。」廷秀聽了這話，又增一番淒慘，齊答道：「母親之言有理！」廷秀向文秀道：「爹爹又不在此，且去尋一乘轎來，請母親到船上去罷。」文秀即去雇下。陳氏收拾了幾件衣服，其餘粗重傢伙，盡皆棄下。上了轎子，直至河口下船。

　　可憐母子數年隔別，死裡逃生；今日衣錦還鄉，方得相會。這才是：

　　兄弟同榜，錦上添花；

　　母子相逢，雪中送炭。

　　次早，二人穿起公服，各乘四人轎，來到府中。太爺還未升堂，先來拜理刑朱推官。那朱四府乃山東人氏，父親朱布政與邵爺卻是同年。相見之間，十分款洽。朱四府道：「二位老先生至此，緣何館驛中通不來報？」廷秀道：「學生乃小舟來的，不曾干涉驛遞，故爾不知。」朱四府道：「尊舟泊在那一門？」廷秀道：「舟已打發去了，在專諸巷王玉器家作寓。」朱四府又道：「還在何日上任？」廷秀道：「尚有冤事在蘇，還要求老先生昭雪，因此未曾定期。」朱四府道：「老先生有何冤事？」廷秀教朱爺屏退左右，將昔年父親被陷前後情節，細細說出。朱四府驚駭道：「原來二位老先生乃是同胞，卻又罹此奇冤！待太老先生常熟解審回時，即當差人送到寓所，查究仇家治罪。」弟兄一齊稱謝。

　　別了朱四府，又來拜謁太守，也將情事細說。俗語道：「官官相為。」現放著兄弟兩個進士，莫說果然冤枉，便是真正強盜，少不得也要周旋。當下太守說話，也與朱四府相同。廷秀弟兄作謝相別，回到船裡。對兄弟道：「我如今扮作貧人模樣，先到專諸巷打探，看王員外如何光景。你便慢慢隨後衣冠而來。」

　　商議停當，廷秀穿起一件破青衣，戴個帽子，一逕奔到王員外家來。

　　且說趙昂二年前解糧至京，選了山西平陽府洪同縣縣丞。這個縣丞，乃是數一數二的美缺，頂針捱住。趙昂用了若干銀子，方才謀得。在家候缺年餘，前官方滿，擇吉起身。這日在家作別親友，設戲筵款待。

　　恰好廷秀來打探，聽得裡邊鑼鼓聲喧，想道：「不知為甚恁般熱鬧？莫不是我妻子新招了女婿麼？」心下疑惑，又想道：「且闖進去看是何如？」望著裡邊直撞，劈面遇見王進。廷秀叫聲：「王進哪裡去？」王進認得是廷秀，吃了一驚，乃道：「呀，三官一向如何不見？」廷秀道：「在遠處頑耍，昨日方回。我且問你，今日為何如此鬧熱？可是玉姐新招了女夫麼？」王進在急遽間，不覺真心露吐，乃道：「阿彌陀佛！玉姐為了你，險些送了性命，怎說這話！」廷秀先已得了安家帖，便道：「你有事自去。」王進去後，又望裡面而來。到了廳前，只見賓客滿座，童僕紛紜。分開眾人，上前先看一看，那趙昂在席上揚揚得意，戲子扮演的卻是王十朋《荊釵記》。心中想道：「當日丈人趕逐我時，趙昂在旁冷言挑撥，他今日正在興頭上，我且羞他一羞。」便捱入廳中，舉著手團團一轉道：「列位高親請了！」廷秀昔年去時，還未曾冠，今且身材長大，又戴著帽子，眾親眷便不認得是誰。

　　廷秀覆身向王員外道：「爹爹拜揖！」終須是旦夕相見的眼熟，王員外舉目觀看，便認得是廷秀，也吃一驚，想道：「聞得他已死了，如何還在？」又見滿身襤褸，不成模樣，便道：「你向來在何處？今日到此怎麼？」廷秀道：「孩兒向在四方做戲，今日知趙姨丈榮任，特來扮一曲奉賀。」王員外因女兒作梗，不肯改節，初時見了，倒有個相留之念，故此好言問他。今聽說在外做戲，惱得登時紫了面皮，氣倒在椅上，喝道：「畜生！誰是你的父親？還不快走！」廷秀道：「既不要我為父子稱呼，叫聲岳丈何如？」王員外又怒道：「誰是你的岳丈？」廷秀道：「父親雖則假的，岳丈卻是真的，如何也叫不得？」

　　趙昂一見了廷秀，已是嚇勾，面如土色，暗道：「這小殺才，已撇在江裡死了，怎生的全然無恙？莫非楊洪得了他銀子放走了，卻來哄我？」又聽得稱他是姨丈，也喝道：「張廷秀，那個是你的姨丈來，到此胡言亂語？若不走，教人打你這花子的孤拐！」廷秀道：「趙昂，富貴不壓於鄉里。你便做得這個螞蟻官兒，就是這等輕薄。我好意要做曲戲兒賀你，反恁般無禮！」趙昂見叫了他名字，一發大怒，連叫家人快鎖這花子起來。

　　那時王三叔也在座間，說道：「你們不要亂嚷。是親不是親，另日再說。既是他會做戲，好情來賀你，只當做戲子一般，演幾曲戲頑頑，有何不可，卻這般著惱！」推著廷秀背道：「你自去扮起來，不要聽他們。」眾親戚齊拍手道：「還是三叔說得有理！」將廷秀推入戲房中，把紗帽員領穿起，就頂王十朋《祭江》這一折。

　　廷秀想起玉姐曾被逼嫁上吊，恰與玉蓮相仿，把胸中真境敷演在這折戲上，渾如王十朋當日親臨。眾親戚眼淚都看出來，連聲喝采不迭。只有王員外、趙昂又羞又氣。

　　正做之間，忽見外面來報，本府太爺來拜常州府理刑邵爺、翰林褚爺，慌得眾賓客並戲子，都存坐不住，戲也歇了。

　　王員外、趙昂忽奔出外邊，對齎帖的道：「並沒甚邵爺、褚爺在我家作寓。」齎帖的道：「邵爺今早親口說寓在你家，如何沒有？」將帖子放下道：「你們自去回覆。」竟自去了。王員外和趙昂慌得手足無措，便道：「怎得個會說話的回覆？」廷秀走過來道：「爹爹，待我與你回罷。」

　　王員外這時，巴不得有個人兒回話，便是好了，見廷秀肯去，倒將先前這股怒氣撇開，乃道：「你若回得，甚好。」看他還戴著紗帽，穿著員領，又道：「既如此，快去換了衣服。」廷秀道：「就是恁樣罷了，誰耐煩去換！」趙昂道：「官府事情，不是取笑的。」廷秀笑道：「不打緊，凡事有我在此，料道不累你。」王員外道：「你莫不瘋了？」廷秀又笑道：「就是瘋了，也讓我自去，不干你們事。」

　　只聽得鋪兵鑼響，太守已到。王員外、趙昂著急，撇下廷秀，都進去了。廷秀走出門前，恰好太守下轎。兩下一路打恭，直至茶廳上坐下攀談。吃過兩杯茶，談論多時，作別而去。有詩為證：

　　誰識毗陵邵理刑，就是場中王十朋？

　　太守自來賓客散，仇人暗裡自心驚。

　　卻說玉姐日夕母子為伴，足跡不下樓來。那趙昂妻子因老公選了官，在他面前賣弄，他也全然不理。這一日外邊開筵做戲，瑞姐來請看戲，玉姐不肯。連徐氏因女兒不願，也不走出來瞧。

　　少頃，瑞姐見廷秀在廳前這番鬧炒，心下也是駭異。又看見當場扮戲，故意跑進來報道：「好了，好了！你日逐思想妹夫，如今已是回了，見在外邊扮戲。」玉姐只道是生這話來笑他，臉上飛紅，也不答應。徐氏也認是假話，不去睬他。瑞姐見他們冷淡，又笑道：「再去看妹夫做戲。」即便下樓。不一時，丫鬟們都進來報。

　　徐氏還不肯信，親至遮堂後一望：「果是此人。」心下又驚又喜，暗嘆道：「如何流落到這個地位？」瑞姐道：「母親，可是我說謊麼？」徐氏不去應他，竟歸樓上說與女兒。玉姐一言不發，腮邊珠淚亂落。徐氏勸道：「兒不必苦了，還你個夫妻快活過日。」勸了一回，恐王員外又把廷秀逐去，放心不下。復走出觀看，只見趙昂和瑞姐望裡邊亂跑，隨後王員外也跑進來。

　　你道為何？原來王員外、趙昂，太守到時，與眾賓客躲入裡邊，忽見家人報道：「三官陪著太守，坐了說話。」眾人通不肯信，齊至遮堂後張看，果然兩下一遞一答說話。王員外暗道：「原來這冤家已做官了，卻喬妝來哄我？懊悔昔時錯聽了讒言，將他逐出。幸喜得女兒有志氣，不肯改嫁，還好解釋。不然，卻怎生處？只是適來又傷了他幾句言語，無顏相見，且叫媽媽來做引頭。」故此亂跑。自古道：「賊人心虛。」那趙昂因有舊事在心上，比王員外更是不同，嚇得魂魄俱無。報知妻子，跑回房屋，忙忙收拾打帳，明日起身，躲避這個冤家，連酒席也不想終了。正是：

　　早知今日，悔不當初！

　　且說王員外跑來撞見徐氏，便喊道：「媽媽，小女婿回了。」徐氏道：「回了便罷，何消恁般大驚小怪！」王員外道：「不要說起，適來如此如此。我因無顏見他，特請你去做個解冤釋結。」徐氏得了這幾句話，喜從天降，乃道：「有這等事！」教丫鬟上樓報知玉姐，與王員外同出廳前。

　　廷秀正送了太守進來，眾親眷多來相迎。徐氏道：「三官，想殺我也！你往何處去了？再無處尋訪。」廷秀方上前請老夫婦坐下，納頭便拜。王員外以手扶住道：「賢婿，老夫得罪多矣，豈敢又要勞拜！」廷秀道：「某實不才，不能副岳丈之望，何云有罪！」拜罷起來，與眾親眷一一相見已畢。

　　廷秀道：「趙姨丈如何不見？快請來相會。」童僕連忙進去。趙昂本不欲見他，又恐不出去，反使他疑心，勉強出來相見，說道：「適來言語衝撞，望勿記懷！」廷秀道：「是我不達，自取其辱，怎敢怪姨丈？」趙昂羞慚無地。

　　王員外見廷秀冷言冷語，乃道：「賢婿，當初一時誤聽讒言，錯怪你了，如今莫計較罷。」徐氏道：「你這幾年卻在哪裡？怎地就得了官？」廷秀乃將被人謀害，直至做官前後事細說，卻又不說出兄弟做官的緣由。眾親眷聽了，無不嗟嘆，乃道：「只是甚冤家下此毒手，可曉得麼？」廷秀道：「若是曉得，卻便好了。」那時廷秀便說，旁邊趙昂臉上一回紅，一回白，好不著急。直聽到不曉得這句，方才放下心腸。王三叔道：「不要閒講了，且請坐著。待我借花獻佛，奉敬一杯賀喜。」眾親眷多要遜廷秀坐第一位。廷秀不肯，再三謙遜不過，只得依了他，竟穿著行頭中冠帶，向外而坐。戲子重新登場定戲。這時眾親眷把他好不奉承。徐氏自歸樓上，不在話下。

　　卻說張權解審恤刑，卻原是楊洪這班人押解。原來捕人拿了強盜，每至審錄，俱要原捕押解，其中恐有冤枉，便要對審，故此脫他不得。那楊洪臨起解時，先來與趙昂要銀若干盤纏，與兄弟楊江一齊同去。及至轉來，將張權送入獄中，弟兄二人假意來回覆趙昂，又要索詐他的東西。

　　到了專諸巷內，一路聽得人說太守方才到王家拜望。楊洪弟兄疑惑道：「趙昂是個監生官，如何太爺去拜他？且又不是屬下。」到了王家門首，只聽得裡邊便鬧熱做戲，門首靜悄悄不見一人，卻又不敢進去，坐在門前石頭上，等候人出來傳信。剛剛坐得，忽見一乘四人轎擡到門口歇下，走出一位少年官員。他二人連忙立起。

　　那官員是誰？便是庶吉士張文秀。他跨入門來，擡頭看見二人，倒吃一驚，認得一個是楊洪，一個是謀他性命的公差，想道：「原來是他一路，不知為何坐在此間？」且不說破，竟望裡邊而去。楊洪已不認得，對兄弟道：「趙昂多大官兒，卻有大官府來拜！」你道楊洪如何便不認得了？文秀當初謀他命時，還是一個小廝，如今頂冠束帶，換了一番氣象，如何便認得出。文秀乃切骨之仇，日夜在心，故此一經眼，即便認得。

　　且說文秀走入裡邊，早有人看見，飛報進去道：「又有一位官府來拜了。」說猶未了，文秀已至廳前。眾親眷並戲子們看見，各自四散奔開，只單撇下廷秀一人。

　　王員外原在遮堂後張看。這官員卻又比先前太守不同，廷秀也不與他作揖，站起身說道：「你來了。」那官府道：「如何見我來都走散了？」廷秀忍不住笑。文秀道：「莫要笑！有要緊話在此。」附耳低聲道：「便是謀你我的公差與楊洪，都坐在外面。」廷秀驚道：「有這等事！如何坐在這裡？其中可疑。快些拿住，莫被他走了。」一面討過冠帶，換下身上行頭。文秀即差眾家人出去擒拿。廷秀一面換起冠帶，脫下行頭。

　　且說眾人趕出去，揪翻楊洪兄弟，拖入裡邊來。楊洪只道是趙昂的緣故，口中罵道：「忘恩負義的賊！我與你幹了許多大事，今日反打我麼？」

　　正在亂時，報道：「理刑朱爺到了。」眾家人將楊洪推在半邊。廷秀弟兄出來相迎，接在茶廳上坐下。廷秀耐不住，乃道：「老先生，天下有這般快事！謀害愚弟兄的強盜，今日自來送死，已被拿住。」朱四府道：「如今在哪裡？」廷秀教眾人推到面前跪下。廷秀道：「你二人可認得我了？」楊洪道：「小人卻認不得二位老爺。」文秀道：「難道昔年趁船到鎮江告狀，綁入水中的人就不認得了？」二人聞言，已知是張廷秀弟兄。嚇得縮作一堆。朱四府道：「且問你有甚冤仇，謀害他一家？」二人道：「沒甚冤仇。」朱四府道：「既無仇隙，如何生此歹心？」

　　二人料然性命難存，想起趙昂平日送的銀子，又不爽利，怎生放得他過！便道：「不干小人之事，都是趙昂與他有仇，要謀害二位老爺父子，央小人行的。」廷秀弟兄聞言失驚道：「原來正是這賊！我與他有何冤仇，害我父子？」朱四府道：「趙昂是何人？住在哪裡？」廷秀道：「是個粟監，就居於此間。」

　　朱四府喝聲：「快拿！」手下人一聲答應，蜂擁進去，把趙昂拿出。

　　那時驚得一家兒啼女喊，不知為甚。眾親都從後門走了，戲子見這等沸亂，也自各散去訖。那趙昂見了楊洪二人，已知事露，並無半言。

　　朱四府即起身回到府中，先差人至獄內將張權釋放，討乘轎子送到王家。然後細鞫趙昂。初時抵賴，用起刑具，方才一一吐實。楊洪又招出兩個搖船幫手，頃刻也拿到來。趙昂、楊洪、楊江各打六十，依律問斬，兩個幫手各打四十，擬成絞罪，俱發司獄司監禁。朱四府將廷秀父子被陷始末根由，備文申報撫按，會同題請，不在話下。

　　且說廷秀弟兄送朱四府去後，回至裡邊，易下公服。那時王員外已知先來那官便是張文秀。老夫婦齊出來相見，問朱四府因甚拿了趙昂？廷秀訴出其情。王員外咬牙切齒，恨道：「原來都是這賊的奸計！」正說間，丫鬟來報，瑞姐吊死了。原來瑞姐知道事露，丈夫拿去，必無活理，自覺無顏見人，故此走了這條徑路。王員外與徐氏因恨他夫妻生心害人，全無苦楚。一面買棺盛殮，自不必說。

　　王員外吩咐重整筵席款待，一面差人到船迎取陳氏。一時間家人報道：「朱爺差人送太老爺來了。」廷秀弟兄、王員外一齊出去相迎。恰好陳氏轎子也至。夫妻母子一見，相抱而哭。正是：

　　苦中得樂渾如夢，死裡逃生喜欲狂。

　　一家骨肉重相聚，千載令人笑趙昂。

　　張權道：「我只道今生永無見期了，不料今日復能父子相逢！」一路哭入堂中。先向王員外、徐氏稱謝。王員外再三請罪。然後二子叩拜，將趙昂前後設謀陷害前後情由，一一細訴。說到傷心之處，父子大哭。不想哭興了，竟忘記打發了朱爺差人。那差人央家人們來稟知，廷秀方寫謝帖，賞差人三錢銀子而去。當下徐氏與陳氏自歸後房，玉姐下樓拜見。娘媳又是一番淒楚。少頃，筵宴已完，內外兩席，直飲到半夜方止。

　　次日，廷秀弟兄到府中謝過朱四府。打發了船隻。一家都住於王員外家中。等邵爺到後，完姻赴任。廷秀又將邵爺願招文秀為婿的事，稟知父母。備下聘禮，一到便行。

　　半月之後，邵爺方至，河南褚長者夫妻也到，常州府迎接的吏書也都到了。那時王員外門庭好不熱鬧。廷秀主意，原作成王三叔為媒，先行禮聘了邵小姐，然後選了吉期，弟兄一齊成親。到了是日，王員外要誇炫親戚，大開筵宴，廣請親朋，笙簫括地，鼓樂喧天。花燭之下，烏紗絳袍，鳳冠霞帔，好不氣象。恰好兩對新人，配著四雙父母。有詩為證：

　　四姓親家皆富貴，兩雙夫婦倍歡娛。

　　枕邊忽敘傷心話，血淚猶然灑繡幘。

　　那府縣官聞知，都來稱賀。三朝之後，各自分別起身。張權夫妻隨廷秀常州上任，褚長者與文秀自往京中，邵爺自往福建。王員外因家業廣大，脫身不得，夫妻在家受用。

　　不則一日，聖旨頒下，依擬將趙昂、楊洪、楊江處斬。按院就委廷秀監斬。

　　行刑之日，看的人如山如海，都道趙昂自作之孽，親戚中無有憐之者。連丈人王員外也不到法場來看。正是：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勸君莫把欺心使，湛湛青天不可欺。

　　廷秀念種義之恩，托朱爺與他開招釋罪。又因父親被人陷害，每事務必細詢，鞫出實情，方才定罪，為此聲名甚著。行取至京，升為給事。

　　文秀以散館點了山西巡按。那張權念祖塋俱在江西，原歸故里，恢復舊業，建第居住。

　　後來邵爺與褚長者身故，廷秀兄弟各自給假為之治喪營葬。待三年之後，方上表，復了本姓。廷秀生得三子，將次子繼了王員外之後，三子繼邵爺之後，以表不負昔年父子之恩。文秀亦生二子，也將次子紹了褚長者香火。張權夫婦壽至九甸之外，無疾而終。王員外夫妻亦享遐齡。廷秀弟兄俱官至八座之位，至今子孫科甲不斷。詩云：

　　繇來白屋出公卿，到底窮通未可憑。

　　凡事但存天理在，安心自有福來迎。

第01.21卷 張淑兒巧智脫楊生

　　自昔財為傷命刃，從來智乃護身符。

　　賊髡毒手謀文士，淑女雙眸識俊儒。

　　已幸餘生逃密網，誰知好事在窮途？

　　一朝獲把封章奏，雪怨酬恩顯丈夫。

　　話說正德年間，有個舉人，姓楊名延和，表字元禮，原是四川成都府籍貫。祖上流寓南直隸揚州府地方做客。遂住揚州江都縣。此人生得肌如雪暈，脣若朱塗，一個臉兒，恰像羊脂白玉碾成的，哪裡有甚麼裴楷，哪裡有甚麼王衍？這個楊元禮，便真正是神清氣清第一品的人物。更兼他文才天縱，學問夙成，開著古書簿葉，一雙手不住的翻，吸力豁剌，不夠吃一杯茶時候，便看完一部。人只道他查點篇數，那曉得經他一展，逐行逐句，都稀爛的熟在肚子裡頭。一遇作文時節，鋪著紙，研著墨，蘸著筆尖，颼颼聲，簌簌聲，直揮到底，好像猛雨般灑滿一紙，句句是錦繡文章。真個是：

　　筆落驚風雨，書成泣鬼神。

　　終非池沼物，堪作廟堂珍。

　　七歲能書大字，八歲能作古詩，九歲精通時藝，十歲進了府庠，次年第一補廩。父母相繼而亡。丁憂六載，元禮因為少孤，親事也都不曾定得。喜得他苦志讀書，十九歲便得中了鄉場第二名。不得首薦，心中悶悶不樂，嘆道：「世少識者，不耐煩赴京會試。」那些叔伯親友們，那個不來勸他及早起程。又有同年兄弟六人，時常催促同行。那楊元禮雖說不願會試，也是不曾中得解元，氣忿的說話，功名心原是急的。

　　一日，被這幾個同年們催逼不過，發起興來，整治行李。原來父母雖亡，他的老尊原是務實生理的人，卻也有些田房遺下。元禮變賣一兩處為上京盤纏，同了六個鄉同年，一路上京。

　　那六位同年是誰？一個姓焦名士濟，字子舟；一個姓王名元暉，字景照；一個姓張名顯，字弢伯；一個姓韓名蕃錫，字康侯；一個姓蔣名義，字禮生；一個姓劉名善，字取之。六人裡頭，只有劉、蔣二人家事涼薄些兒。那四位卻也一個個殷足。那姓王的家私百萬，地方上叫做小王愷。說起來連這舉人也是有些緣故來的。那時新得進身，這幾個朋友，好不高興，帶了五六個家人上路。一個個人材表表，氣勢昂昂，十分齊整。怎見得？但見：

　　輕眉俊眼，繡腿花拳，風笠飄搖，雨衣鮮燦。玉勒馬一聲嘶破柳堤煙，碧帷車數武碾殘松嶺雪。右懸雕矢，行色增雄；左插鮫函，威風倍壯。揚鞭喝躍，途人誰敢爭先；結隊驅馳，村市盡皆驚盻。正是：處處綠楊堪繫馬，人人有路透長安。

　　這班隨從的人打扮出路光景，雖然懸弓佩劍，實落是一個也動不得手的。大凡出路的人，第一是老成二字最為緊要。一舉一動，俱要留心。千不合，萬不合，是貪了小便宜。在山東兗州府碼頭上，各家的管家打開了銀包，兌了多少銅錢，放在皮箱裡頭，壓得那馬背郎當，擔夫痑軟。一路上見的，只認是銀子在內，哪裡曉得是銅錢在裡頭。

　　行到河南府榮縣地方相近，離城尚有七八十里。路上荒涼，遠遠的聽得鐘聲清亮。擡頭觀看，望著一座大寺：

　　蒼松虯結，古柏龍蟠。千尋峭壁，插漢芙蓉；百道鳴泉，灑空珠玉。螭頭高拱，上逼層霄；鴟吻分張，下臨無地。顫巍巍恍是雲中雙闕，光燦燦猶如海外五城。

　　寺門上有金字牌匾，名曰「寶華禪寺」。這幾個連日鞍馬勞頓，見了這麼大寺，心中歡喜。一齊下馬停車，進去遊玩。

　　但見稠陰夾道，曲徑紆迴，旁邊多少舊碑，七橫八豎，碑上字跡模糊，看起來唐時開元年間建造。

　　正看之間，有小和尚疾忙進報。隨有中年和尚油頭滑臉，擺將出來，見了這幾位冠冕客人踱進來，便鞠躬迎進。逐一位見禮看坐。問了某姓某處，小和尚掇出一盤茶來吃了。那幾個隨即問道：「師父法號？」那和尚道：「小僧賤號悟石。列位相公有何尊幹，到荒寺經過？」眾人道：「我們都是赴京會試的，在此經過，見寺宇整齊，進來隨喜。」那和尚道：「失敬，失敬！家師遠出，有失迎接，卻怎生是好？」

　　說了三言兩語，走出來吩咐道人擺茶果點心，便走到門前觀看。只見行李十分華麗，跟隨人役，個個鮮衣大帽。眉頭一蹙，計上心來，暗暗地歡喜道：「這些行李，若謀了他的，盡好受用。我們這樣荒僻地面，他每在此逗留，正是天送來的東西了。見物不取，失之千里。不免留住他們，再作區處。」

　　轉身進來，就對眾舉人道：「列位相公在上，小僧有一言相告，勿罪唐突。」眾舉人道：「但說何妨。」

　　和尚道：「說也奇怪，小僧昨夜得一奇夢，夢見天上一個大星，端端正正的落在荒寺後園地上，變了一塊青石。小僧心上喜道：必有大貴人到我寺中。今日果得列位相公到此。今科狀元，決不出七位相公之外。小僧這裡荒僻鄉村，雖不敢屈留尊駕，但小僧得此佳夢，意欲暫留過宿。列位相公，若不棄嫌，過了一宿，應此佳兆。只是山蔬野蔌，怠慢列位相公，不要見罪。」

　　眾舉人聽見說了星落後園，決應在我們幾人之內，欲待應承過宿。只有楊元禮心中疑惑，密向眾同年道：「這樣荒僻寺院，和尚外貌雖則殷勤，人心難測。他苦苦要留，必有緣故。」眾同年道：「楊年兄又來迂腐了。我們連主僕人夫，算來約有四十多人，那怕這幾個鄉村和尚。若楊年兄行李萬有他虞，都是我眾人賠償。」楊元禮道：「前邊只有三四十里，便到歇宿所在。還該趕去，才是道理。」

　　卻有張弢伯與劉取之都是極高興的朋友，心上只是要住，對元禮道：「且莫說天時已晚，趕不到村店。此去途中，尚有可慮。現成這樣好僧房，受用一宵，明早起身，也不為誤事。若年兄必要趕到市鎮，年兄自請先行，我們不敢奉陪。」

　　那和尚看見眾人低聲商議，楊元禮聲聲要去，便向元禮道：「相公，此處去十來里有黃泥壩，歹人極多。此時天時已晚，路上難保無虞。相公千金之軀，不如小房過夜，明日蚤行，差得幾時路程，卻不安穩了多少。」

　　元禮被眾友牽制不過，又見和尚十分好意，況且跟隨的人，見寺裡熱茶熱水，也懶得趕路，向主人道：「這師父說黃泥壩晚上難走，不如暫過一夜罷。」元禮見說得有理，只得允從。眾友吩咐擡進行李，明早起程。

　　那和尚心中暗喜中計，連忙備辦酒席，吩咐道人宰雞殺鵝，烹魚炮鱉，登時辦起盛席來。這等地面哪裡買得湊手？原來這寺和尚極會受用，件色雞鵝等類，都養在家裡，因此捉來便殺，不費工夫。佛殿旁邊轉過曲廊，卻是三間精致客堂，上面一字兒擺下七個筵席，下邊列著一個陪桌，共是八席，十分齊整。

　　悟石舉杯安席。眾同年序齒坐定。吃了數杯之後，張弢伯開言道：「列位年兄，必須行一酒令，才是有興。」劉取之道：「師父，這裡可有色盆？」和尚道：「有，有。」連喚道人取出色盆，斟著大杯，送第一位焦舉人行令。焦子舟也不推遜，吃酒便擲，取么點為文星，擲得者卜色飛送。

　　眾人嘗得酒味甘美，上口便乾。原來這酒不比尋常，卻是把酒來浸米，麴中又放些香料，用些熱藥，做來顏色濃釅，好像琥珀一般。上口甘香，吃了便覺神思昏迷，四肢痑軟。這幾個會試的，路上吃慣了歪酒，水般樣的淡酒，藥般樣的苦酒，還有尿般樣的臭酒，這晚吃了恁般濃醞，加倍放出意興來。猜拳賭色，一杯復一杯，吃一個不住。那悟石和尚又叫小和尚在外廂陪了這些家人，叫道人支持這些轎夫馬夫，上下人等，都吃得泥爛。

　　只有楊元禮吃到中間，覺酒味香濃，心中漸漸昏迷，暗道：「這所在那得恁般好酒！且是昏迷神思，其中決有緣故。」就地生出智著來，假做腹痛，吃不下酒。那些人不解其意，卻道：「途路上或者感些寒氣，必是多吃熱酒，才可解散，如何倒不用酒？」一齊來勸。那和尚道：「楊相公，這酒是三年陳的，小僧輩置在床頭，不敢輕用。今日特地開出來，奉敬相公。腹內作痛，必是寒氣，連用十來大杯，自然解散。」楊元禮看他勉強勸酒，心上愈加疑惑，堅執不飲。眾人道：「楊年兄為何這般掃興？我們是暢飲一番，不要負了師父美情。」

　　和尚合席敬大杯，只放元禮不過，心上道：「他不肯吃酒，不知何故？我也不怕他一個醒的跳出圈子外邊去。」又把大杯斟送。元禮道：「實是吃不下了，多謝厚情。」和尚只得把那幾位抵死勸酒。

　　卻說那些副手的和尚，接了這些行李，眾管家們各揀潔淨房頭，鋪下鋪蓋，這些吃醉的舉人，大家你稱我頌，亂叫著某狀元、某會元，東歪西倒，跌到房中，面也不洗，衣也不脫，爬上床磕頭便睡，齁齁鼻息，響動如雷。這些手下人也被道人和尚們大碗頭勸著，一發不顧性命，吃得眼定口開，手痑腳軟，做了一堆矬倒。

　　卻說那和尚也在席上陪酒，他便如何不受酒毒？他每吩咐小和尚，另藏著一把注子，色味雖同，酒力各別。間或客人答酒，只得呷下肚裡，卻又有解酒湯，在房裡去吃了，不得昏迷。

　　酒散歸房，人人熟睡。那些賊禿們一個個磨拳擦掌，思量動手。悟石道：「這事須用乘機取勢，不可遲延。萬一酒力散了，便難做事。」吩咐各持利刃，悄悄的步到臥房門首，聽了一番，思待進房，中間又有一個四川和尚，號曰覺空，悄向悟石道：「這些書呆不難了當，必須先把跟隨人役完了事，才進內房，這叫做斬草除根，永無遺患。」悟石點頭道：「說得有理。」遂轉身向家人安歇去處，掇開房口，見頭便割。這班酒透的人，匹力撲六的好像切菜一般，一齊殺倒，血流遍地。其實堪傷！

　　卻說那楊元禮因是心中疑惑，和衣而睡。也是命不該絕，在床上輾轉不能安寢。側耳聽著外邊，只覺酒散之後，寂無人聲。暗道：「這些和尚是山野的人，收了這殘盤剩飯，必然聚吃一番，不然，也要收拾傢伙，為何寂然無聲？」

　　又少頃，聞得窗外悄步，若有人聲，心中愈發疑異。又少頃，只聽得外廂連叫噯喲，又有模糊口聲。又聽得匹撲的跳響，慌忙跳起道：「不好了，不好了！中了賊僧計也！」隱隱的聞得腳蹤聲近，急忙裡用力去推那些醉漢，哪裡推得醒！也有木頭般不答應的，也有胡胡盧盧說睏話的。推了幾推，只聽得呀的房門聲響。

　　元禮顧不得別人，事急計生，聳身跳出後窗，見庭中有一棵大樹，猛力爬上，偷眼觀看。只見也有和尚，也有俗人，一伙兒擁進房門，持著利刃，望頸便刺。

　　元禮見眾人被殺，驚得心搖膽戰，也不知牆外是水是泥，奮身一跳，卻是亂棘叢中。欲待蹲身，又想後窗不曾閉得，賊僧必從天井內追尋，此處不當穩便。用力推開棘刺，滿面流血，鑽出棘叢，拔步便走，卻是硬泥荒地。帶跳而走，已有二三里之遠。雲昏地黑，陰風淅淅，不知是甚麼所在，卻都是廢塚荒丘。又轉了一個彎角兒，卻是一所人家，孤丁丁住著，板縫內尚有火光。元禮道：「我已筋疲力盡，不能行動。此家燈火未息，只得哀求借宿，再作道理。」正是：

　　青龍白虎同行，凶吉全然未保。

　　元禮低聲叩門，只見五十來歲一個老嫗，點燈開門。見了元禮，道：「夜深人靜，為何叩門？」元禮道：「昏夜叩門，實是學生得罪。爭奈急難之中，只得求媽媽方便，容學生暫息半宵。」老嫗道：「老身孤寡，難好留你。且尊客又無行李，又無隨從，語言各別，不知來歷，決難從命！」元禮暗道：「事到其間，不得不以實情告他。」「媽媽在上，其實小生姓楊，是揚州府人，會試來此，被寶華寺僧人苦苦留宿。不想他忽起狠心，把我們六七位同年都灌醉了，一齊殺倒。只有小生不醉，幸得逃生。」老嫗道：「噯喲！阿彌陀佛！不信有這樣事！」元禮道：「你不信，看我面上血痕。我從後庭中大樹上爬出，跳出荊棘叢中，面都刺碎。」

　　老嫗睜睛看時，果然面皮都碎。對元禮道：「相公果然遭難，老身只得留住。相公會試中了，看顧老身，就有在裡頭了。」元禮道：「極感媽媽厚情！自古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替你關了門，你自去睡。我就此桌兒上在假寐片時。一待天明，即便告別。」老嫗道：「你自請穩便。那個門沒事，不勞相公費心。老身這樣寒家，難得會試相公到來。常言道：『貴人上宅，柴長三千，米長八百。』我老身有一個姨娘，是賣酒的，就住在前村。我老身去打一壺來，替相公壓驚，省得你又無鋪蓋，冷冰冰地睡不去。」

　　元禮只道脫了大難，心中又驚又喜，謝道：「多承媽媽留宿，已感厚情，又承賜酒，何以圖報？小生倘得成名，決不忘你大德。」媽媽道：「相公且寬坐片時。有小女奉陪。老身暫去就來。女兒過來，見了相公。你且把門兒關著，我取了酒就來也。」那老嫗吩咐女兒幾句，隨即提壺出門去了，不提。

　　卻說那女子把元禮仔細端詳，若有嗟嘆之狀。元禮道：「請問小姐姐今年幾歲了？」女子道：「年方一十三歲。」元禮道：「你為何只管呆看小生？」女子道：「我看你堂堂容貌，表表姿材，受此大難，故此把你仔細觀看。可惜你滿腹文章，看不出人情世故。」元禮驚問道：「你為何說此幾句，令我好生疑異？」女子道：「你只道我家母親為何不肯留你借宿？」元禮道：「孤寡人家，不肯夤夜留人。」女子道：「後邊說了被難緣因，他又如何肯留起來？」元禮道：「這是你令堂惻隱之心，留我借宿。」女子道：「這叫做燕雀處堂，不知禍之將及。」

　　元禮益發驚問道：「難道你母親也待謀害我不成？我如今孤身無物，他又何所利於我？小姐姐，莫非道我傷弓之鳥，故把言語來嚇詐我麼？」女子道：「你只道我家住居的房屋，是那個的房屋？我家營運的本錢是那個的本錢？」元禮道：「小姐姐說話好奇怪！這是你家事，小生如何知道？」女子道：「妾姓張，有個哥哥，叫做張小乙，是我母親過繼的兒子，在外面做些小經紀。他的本錢，也是寶華寺悟石和尚的，這一所草房也是寺裡搭蓋的。哥哥昨晚回來，今日到寺裡交納利錢去了，幸不在家。若還撞見相公，決不相饒。」元禮想道：「方才眾和尚行凶，內中也有俗人，一定是張小乙了。」便問道：「既是你媽媽和寺裡和尚們一路，如何又買酒請我？」

　　女子道：「他哪裡真個去買酒！假此為名，出去報與和尚得知。少頃他們就到了，你終須一死！我見你丰儀出眾，決非凡品，故此對你說知，放你逃脫此難！」

　　元禮嚇得渾身冷汗，抽身便待走出。女子扯住道：「你去了不打緊，我家母親極是利害，他回來不見了你，必道我泄漏機關。這場責罰，教我怎生禁受？」元禮道：「你若有心救我，只得吃這場責罰，小生死不忘報。」女子道：「有計在此！你快把繩子將我綁縛在柱子上，你自脫身前去。我口中亂叫母親，等他回來，只告訴他說你要把我強奸，綁縛在此。被我叫喊不過，你怕母親歸來，只得逃走了去。必然如此，方免責罰。」又急向箱中取銀一錠與元禮道：「這正是和尚借我家的本錢。若母親問起，我自有言抵對。」

　　元禮初不敢受，思量前路盤纏，尚無毫忽，只得受了。把這女子綁縛起來，心中暗道：「此女仁智兼全，救我性命，不可忘他大恩。不如與他定約，異日娶他回去。」便向女子道：「小生楊延和，表字元禮，年十九歲，南直揚州府江都縣人氏。因父母早亡，尚未婚配。受你活命之恩，意欲結為夫婦，後日娶你，決不食言。小姐姐意下如何？」

　　女子道：「妾小名淑兒，今歲十三歲。若不棄微賤，永結葭莩，死且不恨。只是一件：我母親通報寺僧，也是平昔受他恩惠，故爾不肯負他。請君日後勿復記懷。事已危迫，君無留戀。」元禮聞言一畢，抽身往外便走。

　　才得出門，回頭一看，只見後邊一隊人眾，持著火把，蜂擁而來。元禮魂飛魄喪，好像失心風一般，望前亂跌，也不敢回頭再看。

　　話分兩頭。單提那老嫗打頭，川僧覺空，持棍在前，悟石隨後，也有張小乙，通共有二十餘人，氣吽吽一直趕到老嫗家裡。女子聽得人聲相近，亂叫亂哭。老嫗一進門來，不見了姓楊的，只見女子被縛，嚇了一跳，道：「女兒為何倒縛在那裡？」

　　女子哭道：「那人見母親出去，竟要把我強奸，道我不從，竟把繩子綁縛了我。被我亂叫亂嚷，只得奔去。又轉身進來要借盤纏，我回他沒有，竟向箱中摸取東西，不知拿了甚麼，向外就走。」那老嫗聞言，好像落湯雞一般，口不能言，連忙在箱子內查看，不見了一錠銀子，叫道：「不好了！我借師父的本錢，反被他掏摸去了。」

　　眾和尚不見楊元禮，也沒工夫逗留，連忙向外追趕。又不知東西南北那一條路去了。走了一陣，只得嘆口氣回到寺中，跌腳嘆道：「打蛇不死，自遺其害。」

　　事已如此，無可奈何。且把殺死眾屍，埋在後園空地上。開了箱籠被囊等物，原來多是銅錢在內，銀子也有八九百兩，把些來分與覺空，又把些分與眾和尚、眾道人等，也分些與張小乙。人人歡喜，個個感激。又另把些送與老嫗，一則買他的口，一則賠償他所失本錢。依舊作借。

　　卻說那元禮脫身之後，黑地裡走來走去，原只在一笪地方，氣力都盡，只得蹲在一個破廟堂裡頭。

　　天色微明，向前奔走，已到榮縣。剛待進城，遇著一個老叟，連叫：「老侄，聞得你新中了舉人，恭喜，恭喜！今上京會試，如何在此獨步，沒人隨從？」那老叟你道是誰？卻就是元禮的叔父，叫做楊小峰，一向在京生理，販貨下來，經繇河間府到往山東。劈面撞著了新中的侄兒，真是一天之喜。元禮正值窮途，撞見了自家的叔父，把寶華寺受難根因，與老嫗家脫身的緣故一一告訴。楊小峰十分驚諕。挽著手，拖到飯店上吃了飯，將自己身邊隨從的阿三送與元禮伏侍，又借他白銀一百二三十兩，又替他叫了騾轎送他進京。正叫做：

　　不是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

　　元禮別了小峰，到京會試，中了第二名會魁，嘆道：「我楊延和到底遜人一籌！然雖如此，我今番得中，一則可以踐約，二則得以伸冤矣。」殿試中了第一甲第三名，入了翰林。

　　有相厚會試同年舒有慶，他父親舒珽，正在山東做巡按。元禮把六個同年及從人受害本末，細細與舒有慶說知。有慶報知父親，隨著府縣拘提合寺僧人到縣。即將為首僧人悟石、覺空二人，極刑鞫問，招出殺害舉人原繇。押赴後園，起屍相驗，隨將眾僧拘禁。此時張小乙已自病故了。舒珽即時題請滅寺屠僧，立碑道傍，地方稱快。後邊元禮告假回來，親到廢寺基址，作詩吊祭六位同年，不題。

　　卻說那老嫗原係和尚心腹，一聞寺滅僧屠，正待逃走。女子心中暗道：「我若跟隨母親同去，前日那楊舉人從何尋問？」正在憂惶，只見一個老人家走進來，問道：「這裡可是張媽媽家？」老嫗道：「老身亡夫，其實姓張。」老叟道：「令愛可叫做淑兒麼？」老嫗道：「小女的名字，老人家如何曉得？」

　　老叟道：「老夫是揚州楊小峰，我侄兒楊延和中了舉人，在此經過，往京會試。不意這裡寶華禪寺和尚忽起狼心，謀害同行六位舉人，並殺跟隨多命。侄兒幸脫此難。現今中了探花，感激你家令愛活命之恩，又謝他贈了盤纏銀一錠，因此托了老夫到此說親。」老嫗聽了，嚇呆了半晌，無言回答。

　　那女子窺見母親情慌無措，扯他到房中說道：「其實那晚見他丰格超群，必有大貴之日。孩兒惜他一命，只得贈了盤纏放他逃去。彼時感激孩兒，遂訂終身之約。孩兒道：『母親平昔受了寺僧恩惠，縱去報與寺僧知道，也是各不相負，你切不可懷恨。』他有言在先，你今日不須驚怕。」楊小峰就接淑兒母子到揚州地方，賃房居住。等了元禮榮歸，隨即結姻。老嫗不敢進見元禮，女兒苦苦代母請罪，方得相見。老嫗匍伏而前。元禮扶起行禮，不提前事。

　　卻說後來淑兒與元禮生出兒子，又中辛未科狀元，子孫榮盛。若非黑夜逃生，怎得佳人作合？這叫做：夫妻同是前生定，曾向蟠桃會裡來。有詩為證：

　　春闈赴選遇強徒，解厄全憑女丈夫。

　　凡事必須留後著，他年方不悔當初。

第01.22卷 呂洞賓飛劍斬黃龍

　　暮宿蒼梧，朝遊蓬島，朗吟飛過洞庭邊。岳陽樓酒醉，借玉山作枕，容我高眠。出入無蹤，往來不定，半是風狂半是顛。隨身用，提籃背劍，貨賣雲煙。

　　人間，飄蕩多年，曾占東華第一筵。推倒玉樓，種吾奇樹；黃河放淺，栽我金蓮。捽碎珊瑚，翻身北海，稽首虛皇高座前。無難事，要功成八百，行滿三千。

　　這支詞兒名曰《沁園春》，乃是一位陸地大羅神仙所作。

　　那位神仙是誰？姓呂名岩，表字洞賓，道號純陽子。自從黃梁夢得悟，跟隨師父鍾離先生，每日在終南山學道。

　　或一日，洞賓曰：「弟子蒙我師度脫，超離生死，長生妙訣，俺道門中輪迴還有盡處麼？」師父曰：「如何無盡！自從混沌初分以來，一小劫，該十二萬九千六百年，世上混一，聖賢皆盡。一大數，二十五萬九千二百年，儒教已盡。阿修劫，三十八萬八千八百年，俺道門已盡。襄劫，七十七萬七千七百年，釋教已盡。此是劫數。」

　　洞賓又問：「我師，閻浮世上，高低闊遠，南北東西，俱有盡處麼？」師父曰：「如何無盡處！且說中原之地，東至日出，西至日沒，南至南蠻，北至幽燕，兩輪日月，一合乾坤，四百座軍州，三千座縣分，七百座巡檢司，此是中原之地。」洞賓曰：「弟子欲遊中原，從何而起？從何而止？」師曰：「九九之數屬陽，先從山前九州，山後九州，兩淮三九二十七軍州，河北四九三十六軍州，關西五九四十五軍州，西川六九五十四軍州，荊湖七九六十三軍州，江南九九八十一軍州，海外潮陽四州，共計四百座軍州。」洞賓曰：「四百座軍州，有多少人煙？」師曰：「世上三山、六水、一分人煙。」

　　洞賓又問：「我師成道之日，到今該多壽數？」師父曰：「數著漢朝四百七年，晉朝一百五十七年，唐朝二百八十八年，宋朝三百一十七年，算來計該一千年一百歲有零。」洞賓曰：「師父計年一千一百歲有零，度得幾人？」師父曰：「只度得你一人。」洞賓曰：「緣何只度得弟子一人？只是俺道門中不肯慈悲，度脫眾生。師父若教弟子三年嚴限，只在中原之地，度三千餘人，興俺道家。」

　　師父聽得說，呵呵大笑：「吾弟住口！世上眾生不忠者多，不孝者廣。不仁不義眾生，如何做得神仙？吾教汝去三年，但尋得一個來，也是汝之功。」洞賓曰：「只就今日拜辭吾師，弟子雲遊去了。」師父曰：「且住，且住！你去未得。吾有法寶，未曾傳與汝。道童，與吾取過降魔太阿神光寶劍來。」道童取到。

　　師父曰：「此劍是吾師父東華帝君傳與吾，吾傳與汝。」這洞賓雙膝跪下：「領我師法旨。」師父曰：「此劍能飛取人頭，言說住址姓名，念咒罷，此劍化為青龍，飛去斬首，口中銜頭而來，有此靈顯。有咒一道，飛去者如此如此；再有收回咒一道，如此如此。」

　　言罷，洞賓納頭拜授，背了劍曰：「告吾師，弟子只今日拜辭下山去。」師曰：「且住，且住！你去未得。汝若要下山，依我三件事，方可去。」洞賓曰：「告我師，不知那三件事？」

　　師曰：「第一件，到中原之地，休尋和尚鬧，依得麼？」洞賓曰：「依得。」師曰：「第二件，將吾寶劍去要將回來，休失落了，依得麼？」洞賓曰：「依得。」師曰：「第三件，與你三年限滿，休違了。如違了限，即當斬首滅形，依得麼？」洞賓曰：「依得。」師父大喜道：「好去，好去！」洞賓曰：「蒙我師傳法與弟子，年代劫數，地理路途，寶劍法語，弟子都省悟了。今作詩一首，拜謝吾師。弟子下山度人去也！」詩曰：

　　二十四神清，三千功行成。

　　雲煙籠地軸，星月遍空明。

　　玉子何須種，金丹豈用耕？

　　個中玄妙訣，誰道不長生！

　　吟詩已罷，師父呵呵大笑：「吾弟，汝去三年，度得人也回來，度不得人也回來，休違限次。寶劍休失落了。休惹和尚鬧。速去速回！」洞賓拜辭師父下山。卻不知度得人也度不得？正是：

　　情知語是鉤和線，從頭釣出是非來。

　　這洞賓一就下山，按落雲頭，來到閻浮世上，尋取有緣得道之士。整整行了一年，絕無蹤跡。有詩為證：

　　自隱玄都不記春，幾回滄海變成塵。

　　我今學得長生法，未肯輕傳與世人。

　　洞賓行了一年，沒尋人處，如之奈何？眉頭一縱，計上心來。在山中曾聽得師父說來，直上太虛頂上觀看，但是紫氣現處，五霸諸侯；黑氣現處，山妖水怪；青氣現處，得道神仙。

　　去那無人煙處，喝聲起，一道雲頭直到太虛頂上。東觀西望，遠遠見一處青氣沖天而起。洞賓道：「好！此處必有神仙。」雲行一萬，風行八千，料來千里路雲頭，一片，去心留不住。看看行到青氣現處，不知何所。洞賓喚：「土地安在？」一陣風過處，土地現形，怎生模樣？

　　衣裁五短，帽裹三山。手中梨杖老龍形，腰間皂縧黑虎尾。

　　土地唱喏：「告上仙，呼喚小聖，不知有何法旨？」洞賓曰：「下界何處青氣現者，誰家男子婦人？」土地道：「下界西京河南府在城銅駝巷口有個婦人殷氏，約年三十有餘，不曾出嫁。累世奉道，積有陰果。此女唐朝殷開山的子孫，七世女身，因此青氣現。」洞賓曰：「速退。」風過處，土地去了。

　　卻說洞賓墜下雲端，化作腌臢道人，直入城來。到銅駝巷口，見牌一面，上寫「殷家澆造細心耐點清油蠟燭」。鋪中立著個女娘，魚魫冠兒，道裝打扮，眉間青氣現。洞賓見了，叫聲好，不知高低。正是：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洞賓叫聲「稽首」，看那娘子，正與澆蠟燭待詔說話。回頭道：「先生過一遭。」洞賓上前一看，見怒氣太重，叫聲「可惜」！去袖內拂下一張紙來，上有四句詩曰：

　　出山罰願度三千，尋遍閻浮未結緣。

　　特地來時真有意，可憐殷氏骨難仙。

　　詩後寫道：「口口仙作。」這個女娘見那道人袖中一幅紙拂將下來，交人拾起看時，二「口」為「呂」，知是呂祖師化身。便教人急忙趕去，尋這個先生。先生化陣清風不見了。殷氏心中懊悔。正是：無緣對面不相逢！只因這四句詩，風魔了這女娘一十二年。後來坐化而亡。

　　只說洞賓不覺又早一年光景，無尋人處。且去太虛頂上觀看，只見一匹馬飛來。到面前下馬離鞍，背上宣筒裡取出請書來：「告上仙：東京開封府馬行街，居住奉道信官王惟善，於今月十四日，請道一壇，就家庭開建奉真清醮三百六十分位齋。請往來道士二千員，恭為純陽真人度誕之辰。特齎請狀拜請。」洞賓聽說：「吾忘其所以，來朝是吾生日。符官有勞心力遠來！」符官曰：「小聖直到終南山，見老師父說，上仙在中原之地，特尋到此，得見上仙。」洞賓於荊筐籃內，取一個仙果，與符使吃了。拜謝上馬而去。

　　洞賓一道雲頭直到東京人不到處，墜下雲頭，立住了腳。

　　若還這般模樣，被人識破。把頭一擺，喝聲變，變作一個腌臢疥癩先生入城。行到馬行街，只見揚幡掛榜做好事，上朝請聖邀真。洞賓卻好到。

　　人若有願，天必從之。且看那齋主有緣度他？洞賓到壇上看，卻是個中貴官太尉，好善，奉真修道，眉間微微有些青氣。洞賓肚內思量：「此人時節未到，顯些神通化他。初心不退，久後成其正果。」

　　洞賓吃罷齋，支襯錢五百文，白米五斗。洞賓言曰：「貧道善能水墨畫，用水一碗，也不用筆，取將絹一匹，畫一幅山水相謝齋襯。」眾人稟了太尉，取絹一幅與先生。先生磨那碗墨水，去絹上一潑，壞了那幅絹。太尉見道：「這廝無禮，捉弄下官，與我拿來！」

　　先生見太尉焦躁，轉身便去。眾人趕來，只見先生化陣清風而去。但見有幅白紙吊將下來，眾人拿白紙來見太尉，太尉打開看時，有四句言語道：

　　齋道欲求仙骨，及至我來不識。

　　要知貧道姓名，但看絹畫端的。

　　太尉教取恰才壞了的絹，再展開來看。不看時萬事全休，看了納頭便拜。見甚麼來？正是：

　　神仙不肯分明說，誤了閻浮世上人。

　　王太尉取污了絹來看時，完然一幅全身呂洞賓，才信來的先生是神仙，悔之不及！將這幅仙畫送進入後宮，太后娘娘裱褙了，內府侍奉。王太尉奏過，將房屋宅子納還朝廷，伴當家人都散了，直到武當山出家。山中採藥，遭遇純陽真人，得度為仙。這是後話。

　　且說洞賓呂先生三年將滿限期，一人不曾度得，如之奈何？心中悶倦。只得再在太虛頂上觀看青氣現處。只見正南上有青氣一股，急駕雲頭望著青氣現處。約行兩個時辰，見青氣至近，喝聲住，喚：「此間山神安在？」風過處，山神現形。金盔金甲錦袍，手執著開山斧，躬身唱喏：「告上仙，有何法旨？」洞賓道：「下方青氣現處，是個甚麼人家？」山神曰：「下界江西地面，黃州黃龍山下有個公公，姓傅，法名永善，廣行陰騭，累世積善。因此有青氣現。」洞賓曰：「速退。」聚則成形，散則為氣。

　　先生墜下雲來，直到黃龍山下傅家庭前，正見傅太公家齋僧。直至草堂上，見傅太公。先生曰：「結緣增福，開發道心。」太公曰：「先生少怪！老漢家齋僧不齋道。」洞賓曰：「齋官，儒釋道三教，從來總一家。」太公曰：「偏不敬你道門！你那道家說謊太多。」洞賓曰：「太公，哪見俺道家說謊太多？」太公曰：「秦皇漢武，尚且被你道家捉弄，何況我等！」

　　先生曰：「從頭至尾說，俺道家怎麼是捉弄秦皇漢武？」太公曰：「豈不聞白氏諷諫曰：

　　　　海漫漫，直下無底傍無邊。雲濤雪浪最深處，人傳中有三神山。山上多生不死藥，服之羽化為神仙。秦皇漢武信此語，方士年年採藥去。蓬萊今古但聞名，煙水茫茫無覓處。海漫漫，風浩浩，眼穿不見蓬萊島。不見蓬萊不肯歸，童男童女舟中老。徐福狂言多誑誕，上元太乙虛祈禱。君看驪山頂上茂陵頭，畢竟悲風吹蔓草！何況玄元聖祖五千言，不言藥，不言仙，不言白日上青天。」

　　傅太公言畢，先生曰：「我道家說謊，你那佛門中有甚奇德處？」太公曰：「休言靈山活佛，且說俺黃龍山黃龍寺黃龍長老慧南禪師，講經說法，廣開方便之門；普度群生，接引菩提之路。說法如雲，度人如雨。法座下聽經聞法者，每日何止數千，盡皆歡喜。幾曾見你道門中闡揚道法，普度群生，只獨吃自痾，因此不敬道門。」

　　呂先生不聽，萬事全休；聽得時，怒氣填胸，問太公：「這和尚今日說法麼？」太公道：「一年四季不歇，何在乎今日！」呂先生不別太公，提了寶劍，逕上黃龍山來，與慧南長老鬥聖。誰勝誰贏？正是：

　　蝸角虛名，蠅頭微利，算來直恁甘忙！事皆前定，誰弱與誰強？且趁閒身未老，盡容他些一子疏狂。

　　百年裡，渾教是醉，三萬六千場。思量能幾許？憂愁風雨，一半相妨。又何須，抵死說短論長？幸對清風明月，簞紋展簾幕高張。江南好，千鍾美酒，一曲《滿庭芳》。

　　卻才說不了，呂先生逕望黃龍山上來，尋那慧南長老。話中且說黃龍禪師擂動法鼓，鳴鐘擊磬，集眾上堂說法，正欲開口啟齒，只見一陣風，有一道青氣撞將入來，直沖到法座下。長老見了，用目一觀，暗暗地叫聲苦：「魔障到了！」便把手中界尺，去桌上按住大眾道：「老僧今日不說法，不講經，有一轉語問你大眾，其中有答得的麼？」言未了，去那人叢裡走出那先生來道：「和尚，你快道來。」長老曰：

　　老僧今年膽大，黃龍山下扎寨。

　　袖中颺起金錘，打破三千世界。

　　先生呵呵大笑道：「和尚！前年不膽大，去年不膽大，明年亦不膽大，只今年膽大！你再道來。」和尚言：「老僧今年膽大。」先生道：「住！

　　貧道從來膽大，專會偷營劫寨。

　　奪了袖中金錘，留下三千世界。」

　　眾人聽得，發一聲喊，好似一風撼折千竿竹，百萬軍中半夜潮。眾人道：「好個先生答得好！」長老拿界方按定，眾人肅靜。先生道：「和尚，這四句只當引子，不算輸贏。我有一轉語，和你賭賽輸贏，不賭金珠富貴。」去背上拔出那口寶劍來，插在磚縫裡，雙手拍著：「眾人聽貧道說：和尚贏，斬了小道；小道贏，要斬黃龍。」先生說罷，諕得人人失色，個個吃驚。只見長老道：「你快道來！」先生言：「

　　鐵牛耕地種金錢，石刻兒童把線穿。

　　一粒粟中藏世界，半升鐺內煮山川。

　　白頭老子眉垂地，碧眼胡僧手指天。

　　休道此玄玄未盡，此玄玄內更無玄。」

　　先生說罷，便問和尚：「答得麼？」黃龍道：「你再道來。」先生道：「鐵牛耕地種金錢。」黃龍道：「住！」和尚言：「

　　自有紅爐種玉錢，比先毫髮不曾穿。

　　一粒能化三千界，大海須還納百川。

　　六月爐頭噴猛火，三冬水底納涼天。

　　誰知此禪真妙用，此禪禪內又生禪。」

　　先生道：「和尚輸了，一粒化不得三千界。」黃龍道：「怎地說，近前來，老僧耳聾！」先生不知是計，趲上法座邊，被黃龍一把捽住：「我問你：一粒化不得三千界，你一粒怎地藏世界？且論此一句。我且問你：半升鐺內煮山川，半升外在哪裡？」先生無言可答。和尚道：「我的禪大合小，你的禪小合大。本欲斬你，佛門戒殺。饒你這一次！」手起一界尺，打得先生頭上一個疙瘩。通紅了臉。眾人一齊賀將起來。

　　先生沒出豁，看著黃龍長老，大笑三聲，三搖頭，三拍手，拿了寶劍，入了鞘子，望外便走。眾人道：「輸了呀！」黃龍禪師按下界方：「大眾！老僧今日大難到了。不知明日如何？有一轉語曰：

　　　　五五二十五，會打賀山鼓。黃龍山下看相撲，卻來這裡吃一賭。大地甜瓜徹底甜，生擦瓜兒連蒂苦。」

　　　　大眾，你道甚麼三鼓掌，三搖頭，三聲大笑，作甚麼生？咦！

　　本是醍醐味，番成毒藥讐。

　　今夜三更後，飛劍斬吾頭。」

　　禪師道罷，眾人皆散。和尚下座入方丈，集眾道：「老僧今日對你們說，夜至三更，先生飛劍來斬老僧。老僧有神通，躲得過；神通小些，沒了頭。你眾僧各自小心。」眾僧合掌下跪：「長老慈悲，救度則個！」黃龍長老點頭。伸兩個指頭，言不數句，話不一席，救了一寺僧眾。正是：

　　勸君莫結冤，冤深難解結。一日結成冤，千日解不徹。若將恩報冤，如湯去潑雪。若將冤報冤，如狼重見蠍。我見結冤人，盡被冤磨折。

　　黃龍長老道：「眾僧，牢關門戶，休點燈燭。各人裹頂頭巾，戴頂帽兒，躲此一夜，來日早見。」眾僧出方丈，自言自語：「今日也說法，明日也說法，說出這個禍來！一寺三百餘僧，有分切西瓜一般，都被切了頭去。」膽大的在寺裡，膽小的連夜走了。

　　且說長老喚門公來。門公到面前唱個喏。長老道：「近前來。」耳邊低低道了言語，門公領了法旨自去。天色已晚，鬧了黃龍寺中，半夜不安跡。

　　話中卻說呂先生坐在山岩裡，自思：「限期已近，不曾度得一人。師父說道：休尋和尚鬥！被他打了一界尺，就這般干休？和尚，不是你便是我！飛將劍去斬了黃龍，教人說俺有氣度。若不斬他，回去見師父如何答應？」擡頭觀看，星移斗轉，正是三更時分，取出劍來，吩咐道：「吾奉本師法旨，帶將你做護身之寶，休誤了我。你去黃龍山黃龍寺，見長老慧南禪師，不問他行住坐臥間，速取將頭來。」念念有詞，喝聲道：「疾！」豁剌剌一聲響亮，化作一條青龍，逕奔黃龍寺去。呂先生喝聲采。

　　去了多時，約莫四更天氣，卻似石沉滄海，線斷風箏，不見回來。急念收咒語，念到有三千餘遍，不見些兒消息。

　　呂先生慌了手腳：「倘或失了寶劍，斬首滅形！」連忙起身，駕起雲頭，直到黃龍寺前墜下雲頭。見山門佛殿大門一齊開著，卻是長老吩咐門公，教他都不要關閉。呂先生見了道：「可惜早知這和尚不準備，直入到方丈，一劍揮為兩段。」

　　逕到方丈裡面，兩支大紅燭點得明晃晃地，焚著一爐好香，香煙繚繞，禪床上坐著黃龍長老。長老高聲大叫：「多口子！你要劍，在這裡！進來取去。」呂先生揭起簾子，走將入方丈去，道：「和尚，還我劍來。」長老用手一指，那口劍一半插在泥裡。呂先生肚裡思量：「我去拔劍，被他暗算，如之奈何？」道：「和尚，罷，罷，罷！你還了我劍，兩解手。」長老道：「多口子，老僧不與你一般見識。本欲斬了你。看你師父面。」洞賓聽得：「直恁利害！就拔劍在手，斬這廝！」大踏步向前，雙手去拔劍，卻便似萬萬斤生鐵鑄牢在地上，盡平生氣力來拔，不動分毫。

　　黃龍大笑：「多口子，自古道：『人無害虎心，虎無傷人意。』我要還了你劍，教你回去見師父去；你心中卻要拔劍斬吾！吾不還你劍。有氣力拔了去。」呂先生道：「他禁法禁住了，如何拔得去！」便念解法，越念越牢，永拔不起。

　　呂先生道：「和尚，還了我劍罷休。」長老道：「我有四句頌，你若參得透，還了你劍。」先生道：「你道來！」和尚懷中取出一幅紙來，紙上畫著一個圈，當中間有一點，下面有一首頌曰：

　　丹在劍尖頭，劍在丹心裡。

　　若人曉此因，必脫輪迴死。

　　呂先生見了，不解其意。黃龍曰：「多口子，省得麼？」洞賓頓口無言。黃龍禪師道聲：「俺護法神安在？」風過處，護法神現形。怎生打扮？

　　頭頂金盔，紺紅撒髮朱纓，渾身金甲，妝成慣帶，手中拿著降魔寶杵，貌若顏童。

　　護法神向前問訊：「不知我師呼召，有何法旨？」黃龍曰：「護法神，與我將這多口子押入困魔岩，待他參透禪機，引來見吾。每日天廚與他一個饅頭。」護法神曰：「領我師法旨。」

　　護法神道：「先生快請行！」呂先生道：「哪裡去？」護法神曰：「走，走！如不走，交你認得三洲感應護法韋馱尊天手中寶杵！只重得一萬四千斤！你若不走，直壓你入泥裡去！」呂先生自思量：「師父教我不要惹和尚！」只得跟著護法神入困魔岩參禪。不在話下。

　　卻說黃龍寺僧眾，五更都到方丈參見長老。長老道：「夜來驚恐你們。」眾僧曰：「得蒙長老佛法浩大，無些動靜。」長老道：「你們自好睡，卻好鬧了一夜。」眾僧道：「沒有甚執照？」長老用手一指，眾人見了這口寶劍，卻似：

　　分開八片頂陽骨，傾下半桶冰雪水。

　　眾僧一齊禮拜，方見長老神通廣大，法力高強。山前山後，城裡城外，男子女人，僧尼道俗，都來方丈看劍的人，不知其數。鬧了黃龍山，鼎沸了黃州府。

　　卻說呂先生坐在困魔岩，耳畔聽得鬧嚷嚷地，便召山神。山神現形唱喏，問：「寺中為甚熱鬧？」山神曰：「告上仙：城裡城外人都來看這口寶劍，人人拔不起，因此熱鬧。」洞賓道：「速退。」山神去了。先生自思：「鬧了黃州，師父知道，怎地分說？自首免罪。」韋天不在，走出洞門，駕雲而起。

　　且說韋天到困魔岩，不見了呂先生，逕來方丈報與黃龍禪師：「走了呂先生，不知吾師要趕他也不趕？」禪師道：「護法神，免勞生受。且回天宮。」化陣清風而去。

　　卻說呂先生一道雲頭，直到終南山洞門口立著。見道童向前稽首，道童施禮。呂先生道：「道童，師父在麼？」道童言：「老師父山中採藥，不在洞中。」

　　呂先生逕上終南山尋見師父，雙膝跪下，俯伏在地。鍾離師父呵呵大笑，自已知道了。道：「吾弟子引將徒弟來了？不知度得幾人？先將劍來還我。」呂先生告罪說：「不是處，望乞老師父將就解救弟子！」師父曰：「吾再三吩咐，休惹和尚們，你頭上的疙瘩，尚然未消，有何面目見吾？你神通短淺，法力未精，如何與人鬥勝？徒弟們不曾度得一個，妝這辱門敗戶的事！俺且饒你初犯一次，速去取劍來。」呂先生拜：「告吾師，免弟子之罪。此劍被他禁住了，不能得回。」師父言：「吾修書一封，將去與吾師兄辟支佛看，自然還你。不可輕易，休損壞了封皮。」去荊筐籃裡，取出這封書來。呂先生見了，納頭便拜：「吾師過去未來，俱已知道。」

　　得了書，直到黃龍寺墜下雲來。伽藍通報長老：「呂先生在方丈外聽法旨。」黃龍道：「喚他進來。」伽藍曰：「吾師有請！」洞賓到方丈裡，合掌頂禮：「來時奉本師法旨，有封書在此。」長老已知道，教取書來。呂先生雙手獻上。長老拆開，上面一個圓圈，圈外有一點，上下有四句偈曰：

　　　　丹只是劍，劍只是丹。得劍知丹，得丹知劍。」

　　黃龍曰：「覷汝師父面皮，取了劍去。」洞賓向前，將劍輕輕拔起：「拜謝吾師。」呂岩請問：「吾師法語，『圈子裡一點』；本師法語，『圈子上一點』，不知是何意故？」黃龍曰：「你肯拜我為師，傳道與你。」呂先生言：「情願皈依我佛。」前三拜，後三拜，禮佛三拜，三三九拜，合掌抱膝諦聽。黃龍曰：「汝在座前言，一粒粟中藏世界，小合大，圈子上一點。吾答一粒能化三千界，大合小，圈子內一點。這是道！吾傳與你。」

　　呂先生聽罷，大徹大悟，如漆桶底脫：「拜謝吾師，弟子回終南山去拜謝師父。」黃龍曰：「吾傳道與汝，久後休言自會，或詩或詞留為表記。」就去取那文房四寶將來。

　　呂先生磨墨蘸筆，作詩一首。詩曰：

　　捽碎葫蘆踏折琴，生來只念道門深。

　　今朝得悟黃龍術，方信從前枉用心。

　　作詩已畢，拜謝了黃龍禪師，逕回終南山，見了本師，納還了寶劍。從此定性，修真養道，數百年不下山去。功成行滿，陸地神仙。正是：

　　朝騎白鹿升三島，暮跨青鸞上九霄。

　　後府人於鳳翔府天慶觀壁上，見詩一首，字如龍蛇之形，詩後大書「回道人」三字。詳之，知為純陽祖師也。詩曰：

　　得道年來八百秋，可曾飛劍取人頭？

　　玉皇未有天符至，且貨烏金混世流。

第01.23卷 金海陵縱欲亡身

　　昨日流鶯今日蟬，起來又是夕陽天。

　　六龍飛轡長相窘，何忍乘危自著鞭。

　　這四句詩是唐朝司空圖所作。他說流光迅速，人壽無多，何苦貪戀色慾，自促其命。看來這還是勸化平人的。平人所有者，不過一身一家，就是好色貧淫，還只心有餘而力不足。若是貴為帝王，富有四海，何令不從，何求不遂。假如商惑妲己，周愛褒姒，漢嬖飛燕，唐溺楊妃，他所寵者，止於一人，尚且小則政亂民荒，大則喪身亡國，何況漁色不休，貪淫無度，不惜廉恥，不論綱常？若是安然無恙，皇天福善禍淫之理，也不可信了。

　　如今說這金海陵，乃是大金國一朝聰明天子。只為貪淫無道，蔑禮敗倫，坐了十二年寶位，改了三個年號。初次天德三年，二次貞元也是三年，末次正隆六年。到正隆六年，大舉侵宋，被弒於瓜洲。大定帝即位，追廢為海陵王。後人將史書所載廢帝海陵之事，敷演出一段話文，以為將來之戒。正是：

　　後人請看前人樣，莫使前人笑後人。

　　話說金廢帝海陵王初名迪古，後改名亮，字元功，遼王宗斡第二子也。為人善飾詐，慓急多猜忌，殘忍任數。年十八，以宗室子為奉國將軍，赴梁王宗弼軍前任使。梁王以為行軍萬戶，遷驃騎上將軍。未幾，加龍虎衛上將軍，累遷尚書右丞，留守汴京，領行臺尚書省事。後召入為丞相。

　　初，熙宗以太祖嫡孫嗣位。海陵念其父遼王本是長子，己亦是太祖嫡孫，合當有天下之分，遂懷覬覦，專務立威，以壓伏人心，後竟弒熙宗而篡其位。心忌太宗諸子，恐為後患，欲除去之。與秘書監蕭裕密謀。裕傾險巧詐，因搆致太傅宗本、秉德等反狀。海陵殺宗本，遣使殺秉德、宗懿及太宗子孫七十餘人，秦王宗翰子孫三十餘人。宗本已死，裕乃取宗本門客蕭玉，教以具款反狀，令作主名上變，遍詔天下。天下冤之。蕭裕以誅宗本功，為尚書右丞，累遷至平章政事，專恣威福，遂以謀逆賜死。此是後話。

　　且說海陵初為丞相，假意儉約，妾媵不過三數人。及踐大位，侈心頓萌，淫志蠱惑。自徒單皇后而下有大氏、蕭氏、耶律氏，俱以美色被寵。凡平日曾與淫者，悉召入內宮，列之妃位。又廣求美色，不論同姓、異姓，名分尊卑，及有夫無夫，但心中所好，百計求淫。多有封為妃嬪者。諸妃名號，共有十二位，昭儀至充媛九位，婕妤、美人、才人三位，殿直最下，其他不可舉數。大營宮殿，以處妃嬪。土木之費，至二千萬。牽一車之力，至五百人。宮殿之飾，遍傅黃金，而後絢以五采。金屑飛空如落雪，一殿之費，以億萬計。成而復毀，務極華麗。這俱不必題起。

　　且說昭妃阿里虎，姓蒲察氏，駙馬都尉沒里野女也。生而妖嬈嬌媚，嗜酒跌宕。阿里虎嫁於宗室子阿虎迭，生女重節七歲。阿虎迭伏誅，阿里虎不待閉喪，攜重節再蘸宗室南家。南家故善淫，阿里虎又以父所驗方，修合春藥，與南家晝夜宣淫。重節熟睹其醜態，阿里虎恬不諱也。久之，南家髓竭而死。南家父突葛速為南京元帥都監，知阿里虎淫蕩醜惡，莫能禁止，因南家死，遂攜阿里虎往南京，幽閉一室中，不令與人接見。

　　阿里虎向聞海陵善嬲戲，好美色，恨天各一方，不得與之接歡，至是沉鬱煩懣，無以自解。且知海陵亦在南京，乃自圖其貌，題詩於上。詩曰：

　　阿里虎，阿里虎，夷光、毛嬙非其伍。一旦夫死來南京，突葛爬灰真吃苦。有人救我出牢籠，脫卻從前從後苦。

　　題畢，封緘固密，拔頭上金簪一枝，銀十兩，賄囑監守閽人，送於海陵。

　　海陵稔聞阿里虎之美，未之深信。一見此圖，不覺手舞足蹈，羨慕不止。於是托人達突葛速，欲取之。突葛速不從。海陵故意揚言，突葛速有新臺之行，欲突葛速避嫌而出之。突葛速知海陵之意，只不放出。及篡位三日，詔遣阿里虎歸父母家，以禮納之宮中。阿里虎益嗜酒喜淫，海陵恨相見之晚。數月後，特封賢妃，再封昭妃。

　　一日，阿虎迭女重節來朝。重節為海陵再從兄之女，阿里虎其生母也。留宿宮中。海陵猝至，見重節年將及笄，姿色顧眄，迥異諸女，不覺情動，思有以中之，而虞阿里虎之沮己。乃高張燈燭，令室中輝煌如晝。自傅淫藥，與阿里虎及諸侍嬪裸逐而淫，以動重節。重節聞其嬉笑聲，潛起以聽，鑽穴隙窺之，神痴心醉，幾欲破戶趨前，羞縮自止。

　　海陵嬲謔至四鼓方止。諸嬪咸滅燭就寢，寂然無聲。獨重節咬指撫心，倏起倏臥，席不得暖，只得和衣擁被，長嘆歪眠。忽聞阿里虎床復有聲，欲再起窺之，頭岑岑不止，倚枕聽之，又聞有擊戶聲。重節不應。擊聲甚急。重節問：「為誰？」海陵捏作侍嬪取燈聲，以促其開。重節強起，拔去門栓。海陵突入，摟抱接脣。重節欲脫身逃去，海陵力挽就榻中，盤桓一夜，謔浪千般。置阿里虎於不理者將及旬矣。

　　阿里虎欲火高燒，情煙陡發，終日焦思，竟忘重節之未出宮也。命諸侍嬪偵察海陵之所之。一侍嬪曰：「帝得新人，撇卻舊人矣。」阿里虎驚問道：「新人為誰？幾時取入宮中？」侍嬪答道：「帝幸阿虎重節於昭華宮，娘娘因何不知？」阿里虎面皮紫漲，怒發如火，捶胸跌腳，詬詈重節。侍嬪道：「娘娘與之爭鋒，恐惹笑恥。且帝性躁急，禍且不測。」

　　阿里虎道：「彼父已死，我身再醮，恩義久絕，我怕誰笑話！我誓不與此淫種俱生，帝亦奈我何哉！」侍嬪道：「重節少艾，帝得之勝百斛明珠。娘娘齒長矣，自當甘拜下風，何必發怒。」阿里虎聞誚，愈怒道：「帝初得我，誓不相捨。詎意來此淫種，奪我口食！」

　　乃促步至昭華宮。見重節方理妝，一嬪捧鳳釵於側。遂向前批其頰，罵道：「老漢不仁，不顧情分，貪圖淫樂，固為可恨！汝小小年紀，又是我親生兒女，也不顧廉恥，便與老漢苟合，豈是有人心的！」重節亦怒罵道：「老賤不知禮義，不識羞恥，明燭張燈，與諸嬪裸裎奪漢，求快於心。我因來朝，踏此淫網，求生不得生，求死不得死，正怨你這老賤，只圖利己，不怕害人，造下無邊惡孽，如何反來打我！」兩下言語不讓一句，扭做一團，結做一塊。眾多侍嬪，從中勸釋。阿里虎忿忿歸宮。重節大哭一場，悶悶而坐。

　　頃之，海陵來，見重節面帶憂容，兩頰淚痕猶濕，便促膝近前，偎其臉問道：「汝有恁事，如此煩惱？」重節沉吟不答。侍嬪道：「昭妃娘娘批貴人面頰，辱罵陛下，是以貴人失歡。」海陵聞之，大怒道：「汝勿煩惱！我當別有處分。」

　　是日，阿里虎回宮，益嗜酒無賴，詆訾海陵不已。海陵遣人責讓之。阿里虎恬無忌憚，暗以衣服遺前夫南家之子。海陵偵知之，怒道：「身已歸我，突葛速之情猶未斷也！」由是寵衰。

　　海陵制，凡諸妃位，皆以侍女服男子衣冠，號假廝兒。有勝哥者，身體雄壯若男子，給侍阿里虎本位，見阿里虎憂愁抱病，夜不成眠，知其慾心熾也，乃托宮豎市角先生一具以進。阿里虎使勝哥試之，情若不足，興更有餘。嗣是，與之同臥起，日夕不須臾離。

　　廚婢三娘者，不知其詳，密以告海陵道：「勝哥實是男子，扮作女耳，給侍昭妃非禮。」海陵曾幸勝哥，知其非男子，不以為嫌，惟使人誡阿里虎勿箠三娘。阿里虎怒三娘之泄其隱也，搒殺之。海陵聞昭妃閣有死者，想道：「必三娘也。若果爾，吾必殺阿里虎。」偵之，果然。

　　是月，為太子光英生月，海陵私忌，不行戮。徒單后又率諸妃嬪為之哀求，乃得免。勝哥畏罪，先仰藥而亡。阿里虎聞海陵將殺己，又見勝哥先死，亦絕粒不食，日夕焚香籲天，以冀脫死。逾月，阿里虎已委頓不知所為。海陵乃使人縊殺之，並殺侍婢箠三娘者，因此，不復幸昭華宮。出重節為民間妻，後屢召幸，出入昭妃位焉。

　　柔妃彌勒者，耶律氏之女，生有國色，族中人無不奇之。年十歲，色益麗，人益奇。彌勒亦自謂異於眾人，每每沽嬌誇詡。其母與鄰母善，時時迭為賓主。鄰母之子哈密都盧，年十二歲，丰姿頗美，閒嘗與彌勒兒戲於房中，互相嘲謔，遂及於亂。

　　說話的，那十二歲的孩兒，和那十歲的女兒，曉得甚麼做作，只無過是頑耍而已，怎麼就說個亂字？看官們有所不知，北方男女，生得長大倜儻，容易知事。況且這些騷撻子，幹事不瞞著兒女。他們都看得慣熟了，故此小小年紀，便弄出事來。

　　光陰荏苒，約摸有一年多光景。一日，也是合當敗露。彌勒正在房中洗浴，忘記上了門閂，恰好哈密都盧闖進房來。彌勒忙叫他回去，說：「娘要來看添湯。」那哈密都盧見彌勒雪白身子在那浴盆中，有如玉柱一般，歡喜得了不得，偏要共盆洗浴。彌勒苦不肯容。正在拘執喧鬧，其母突至。哈密都盧乘間逸去。母大怒，將彌勒痛箠戒訓，關防嚴密，再不得與哈密都盧綢繆歡狎。

　　倏經天德二年，彌勒年已逾笄。海陵聞其美也，使禮部侍郎迪輦阿不取之於汴京。迪輦阿不者，華言蕭珙也，為彌勒女兄擇特懶之夫，芳年美貌，頗識風情。一見彌勒，心神搖動，懼憚海陵，強自沮遏。不意彌勒久別哈密都盧，欲火甚爇，見迪輦阿不生得標緻，心裡便有幾分愛他。只是船隻各居，難以通情達意。彌勒遂心生一計，詐言鬼魅相侵，夜半輒喊叫不止。相從諸婢，無可奈何，只得請迪輦阿不同舟共濟。果爾寂然。從婢實不察其隱衷也。於是眉目相調，情興如火，彼此俱不能遏。遇晚，便同席飲食，謔浪無所不至。所以不遽上手者，迪輦阿不謂彌勒真處子，恐點破其軀，海陵見罪故耳。

　　一晚，維舟傍岸，大雨傾盆，兩下正欲安眠，忽聞歌聲聒耳。迪輦阿不慮有穿窬，坐而聽之，乃岸上更夫倡和山歌，歌云：

　　雨落沉沉不見天，八哥兒飛到畫堂前。燕子無窠樑上宿，阿姨相伴姐夫眠。

　　迪輦阿不聽見此歌，嘆道：「作此歌者，明是譏誚下官。豈知下官並沒這樣事情。諺云『羊肉不吃得，空惹一身臊』也！」

　　嘆息未畢，又聞得窣窣似有人行。定睛一看，只見彌勒踽踽涼涼，緩步至床前矣。迪輦阿不驚問：「貴人何所見而來？」彌勒道：「聞歌聲而來，官人豈年高耳聾乎？」迪輦阿不道：「歌聲聒耳，下官正無以自明，貴人何不安寢？」彌勒道：「我不解歌，欲求官人解一個明白。」迪輦阿不遂將歌詞四句逐一分析講解。彌勒不覺面赤耳熱，偎著迪輦阿不道：「山歌原來如此，官人豈無意乎？」迪輦阿不跪於床前，告道：「下官心非木石，豈能無情？但懼主上聞知，取罪不小。」彌勒便摟抱他起來，說道：「我和官人，是至親瓜葛，不比別人。到主上跟前，我自有道理支吾，不必懼怕。」當下兩個興發如狂，就在舟中成其雲雨。但見：

　　蜂忙蝶戀，弱態難支。水滲露濕，嬌聲細作。一個原是慣熟風情，一個也曾略嘗滋味。慣熟風情的，到此夜盡呈伎倆；略嘗滋味的，喜今番方稱情懷。一個道：「大漢果勝似孩童。」一個道：「小姨又強如阿姊。」一個顧不得女身點破，一個顧不得王命緊嚴。鴛鴦雲雨百年情，果然色膽天來大。

　　一路上朝歡暮樂，荏苒耽延。道出燕京，迪輦阿不父蕭仲恭為燕京留守，見彌勒面貌，知非處女，乃嘆道：「上必以疑殺珙矣。」卻不知珙之果有染也。

　　已而入宮，彌勒自揣事必敗露，惶悔無地。見海陵來，涕交頤下，戰慄不敢迎。海陵淫興大作，遂列燭兩行，命侍嬪脫其衣而淫之。彌勒掩飾不來，只得任其做作。海陵見非處女，大怒道：「迪輦阿不乃敢盜爾元紅，可惱可恨！」呼宮豎捆綁彌勒，審鞫其詳。彌勒泣告道：「妾十三歲時，為哈密都盧所淫，以至於是，與迪輦阿不實無干涉。」海陵叱問：「哈密都盧何在？」彌勒道：「死已久矣。」海陵道：「哈密都盧死時幾歲？」彌勒道：「方十六歲。」海陵怒道：「十六歲小孩童，豈能巨創汝耶？」彌勒泣告道：「賤妾死罪，實與迪輦阿不無干！」海陵笑道：「我知道了：是必哈密都盧取汝元紅，迪輦阿不乘機入彀也。」彌勒頓首無言。

　　即日遣出宮，致迪輦阿不於死。彌勒出宮數月，海陵思之，復召入，封為充媛，封其母張氏華國夫人，伯母蘭陵郡君，蕭氏為鞏國夫人。越日，海陵詭以彌勒之命，召迪輦阿不妻擇特懶入宮，亂之。笑曰：「迪輦阿不善蹝混水，朕亦淫其妻以報之。」進封彌勒為柔妃，以擇特懶給侍本位，時行幸焉。

　　崇義節度使烏帶之妻定哥，姓唐姑氏，眼橫秋水，如月殿姮娥，眉插春山，似瑤池玉女，說不盡的風流萬種，窈窕千般。海陵在汴京時，偶於簾子下瞧見定哥美貌，不覺魄散魂飛，癡呆了半晌，自想道：「世上如何有這等一個美婦人，倒落在別人手裡，豈不可惜。」

　　便暗暗著人打聽是誰家宅眷。探事人回覆：「是節度使烏帶之妻，極是好風月有情趣的人，只是沒人近得他。他家中侍婢極多，止有一個貴哥是他得意丫鬟，常時使用的。這貴哥也有幾分姿色。」

　　海陵就思量一個計策，差人去尋著烏帶家中時常走動的一個女待詔，叫他到家裡來，與自己篦了個頭，賞他十兩銀子。這女待詔曉得海陵是個猜刻的人，又怕他威勢，千推萬阻，不敢受這十兩銀子。海陵道：「我賞你這幾兩銀子自有用你處，你不要十分推辭。」女待詔道：「但憑老爺吩咐。若可做的，小婦人盡心竭力去做就是，怎敢望這許多賞賜？」海陵笑道：「你不肯收我銀子，就是不肯替我盡心竭力做了。你若肯為我做事，日後我還有擡舉你處。」女待詔道：「不知要婦人做恁麼事？」海陵道：「大街南首高門樓內，是烏帶節度使衙內麼？」女待詔答道：「是節度使衙。」海陵道：「聞你常常在他家中篦頭，果然否？」女待詔道：「他夫人與侍婢，俱用小婦人篦頭。」海陵道：「他家中有一個丫鬟叫做貴哥，你認得否？」女待詔道：「這個是夫人得意的侍婢，與小婦人極是相好，背地裡常常與小婦人東西，照顧著小婦人。」

　　海陵道：「夫人心性何如？」女待詔道：「夫人端謹嚴厲，言笑不苟。只是不知為甚麼歡喜這貴哥？憑著他十分惱怒，若是貴哥站在面前一勸，天大的事也冰消了。所以衙內大小人，都畏懼他。」海陵道：「你既與貴哥相好，我有一句話央你傳與貴哥。」女待詔道：「貴哥莫非與老爺沾親帶故麼？」海陵道：「不是。」女待詔道：「莫非與衙內女使們是親眷往來，老爺認得他麼？」海陵也說：「不是。」女待詔道：「莫非原是衙內打發出去的人？」海陵道：「也不是。」女待詔道：「既然一些沒相干，要小婦人去對他說恁麼話？」

　　海陵道：「我有寶環一雙、珠釧一對，央你轉送與貴哥，說是我送與他的。你肯拿去麼？」女待詔道：「拿便小婦人拿去，只是老爺與他既非遠親，又非近鄰，平素不相識，平白地送這許多東西與他。倘他細細盤問時，叫小婦人如何答應？」海陵道：「你說得有理，難道教他猜啞謎不成？我說與你聽，須要替我用心委曲，不可亂事。」女待詔道：「吩咐得明白，婦人自有處置。」

　　海陵道：「我兩日前在簾子下看見他夫人立在那裡，十分美貌可愛，只是無緣與他相會。打聽得他家，只有你在裡面走動。夫人也只歡喜貴哥一人。故此賞你銀子，央你轉送這些東西與他，要他在夫人跟前通一個信兒，引我進去，博他夫人一宵恩愛。」女待詔道：「偷寒送暖，大是難事，況且他夫人有些古怪兜搭，婦人如何去做得？」海陵怒道：「你這老虔婆，敢說三個不去麼？我目下就斷送你這老豬狗！」

　　只這一句，嚇得女待詔毛髮都豎了，抖做一團道：「婦人不說不去，只說這件事，必須從容緩款，性急不得。怎麼老爺就發起惱來？」海陵道：「我如今也不惱你了。只限你在一個月內，要圓成這事，不可十分怠緩。」

　　女待詔唯唯連聲，跑到家中，算計了一夜，沒法入腳。只得早早起來，梳洗完畢，就把寶環珠釧藏在身邊，一逕走到烏帶家中。

　　迎門撞見貴哥。貴哥問道：「今日有何事？來得恁早？」女待詔道：「有一個親眷，為些小官事，有兩件好首飾，托我來府中變賣些銀兩，是以早來。」貴哥道：「首飾在哪裡？我用得的麼？」女待詔道：「正是你們用得的，你換了他的倒好。」貴哥道：「要幾貫錢？拿與我看一看。」女待詔道：「到房中才把與你看。」

　　貴哥引他到了自家房內，便向廚櫃裡搬些點心果子請他吃，問他討首飾看。那女待詔在身邊摸出一雙寶環放在桌子上，那環上是四顆祖母綠鑲嵌的，果然耀日層光，世所罕見。貴哥一見，滿心歡喜，便說：「他要多少銀子？」女待詔道：「他要二千兩一隻，四千兩一雙。」貴哥舔舌道：「我只說幾貫錢的東西，我便兌得起。若說這許多銀子，莫說我沒有，就是我夫人一時間也拿不出來，只好看看罷。」又道：「待我拿去與夫人瞧一瞧，也識得世間有這般好首飾。」

　　女待詔道：「且慢著！我有句話與你說個明白，拿去不遲。」貴哥道：「有話盡說，不必隱瞞。」女待詔道：「我承你日常看顧，感恩不盡。今日有句不識進退的話，說與你聽，你不要惱我，不要怪我。」貴哥道：「你今日想是風了。你在府中走動多年，那一日不說幾句話，怎的今日說話我就怪你、惱你不成？你說！你說！」女待詔道：「這環兒是一個人央我送你的，不要你的銀子。還有一雙珠釧在此。」連忙向腰間摸出珠釧，放在桌子上。

　　貴哥見了，笑道：「你這婆子說話真個風了！我從幼兒來在府中，再不曾出門去，又不曾與恁人相熟，為何有人送這幾千兩銀子的首飾與我？想是那個要央人做前程，你婆子在外邊，指著我老爺的名頭，說騙他這些首飾，今日露出馬腳，恐怕我老爺知道，你故此早來府中說這話騙我？」女待詔道：「若是這般說，我就該死了。你將耳朵來，我悄悄說與你聽。」貴哥道：「這裡再沒有人來聽的，你輕輕說就是了。」

　　女待詔道：「這寶環珠釧，不是別人送你的，是那遼王宗斡第二世子，現做當朝右丞，領行臺尚書省事完顏迪古老爺，央我送來與你的。」貴哥笑道：「那完顏老爺不是那白白淨淨、沒髭鬚的俊官兒麼？」女待詔道：「正是那俊俏後生官兒。」貴哥道：「這到希奇了！他雖然與我老爺往來，不過是人情體面上走動，既非府中族分親戚，又非通家兄弟，並不曾有杯酌往來。若說起我，一面也不曾相見，他如何肯送我這許多首飾？」

　　女待詔道：「說來果忒希奇，忒好笑！我若不說，便不是受人之托，終人之事；我若輕輕說出來，連你也吃一個大驚。」貴哥笑道：「果是恁麼事情？你須說個明白。」

　　女待詔才定了喘息，低了聲音，附著貴哥耳朵說道：「數日前，完顏右丞在街上過，恰好你家夫人立在簾子下面，被他瞧見了。他思量要與你夫人會一會兒，沒個進身的路頭。打聽得只有你在夫人眼前說得一句話，故此央我拿這寶環珠釧送與你，要你做個針兒將線引。你說希奇也不希奇，好笑也不好笑！」

　　貴哥道：「癩蝦蟆躲在陰溝洞裡指望天鵝肉吃，忒差做夢了！夫人好不兜搭性子！侍婢們誰敢在他跟前道個不字？莫說眼生面不熟的人要見他，就是我老爺與他做了這幾年夫妻，他若不歡喜時，等閒不許他近身。怎麼完顏右丞做這個大春夢來！」女待詔道：「依你這般說，大事成不得了。我依先拿這環釧送還了他，兩下撒開，省得他來絮聒。」

　　那貴哥口裡雖是這般回覆，恰看了這兩雙好環釧，有些脈黃地黑，心下不割捨得還他，便對女待詔道：「你是老人家，積年做馬泊六的主子，又不是少年媳婦，不曾經識事的，又不是頭生兒，為何這般性急？凡事須從長計較，三思而行。世上哪裡有一鍬掘個井的道理？」女待詔道：「不是我性急，你說的話，沒有一些兒口風，教我如何去回覆右丞。不如送還了他這兩件首飾，倒得安靜。」

　　貴哥道：「說便是這般說，且把這環釧留在我這裡，待我慢慢地看覷個方便時節，蹝探一個消息回話你。若有得一線的門路，我便將這物件送了夫人。你對右丞說，另拿兩件送我何如？」女待詔道：「這個使得。只是你須要小心在意，緊差緊做，不可丟得冰洋了。我過兩三日就來討個消息，好去回覆右丞。」說畢，叫聲聒躁去了。

　　貴哥便把這東西，放在自己箱內，躊躇算計，不敢提起。

　　一夕晚，月明如晝，玉宇無塵。定哥獨自一個坐在那軒廊下，倚著欄杆看月。貴哥也上前去，站在那裡，細細地瞧他的面龐。果是生得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只是眉目之間，覺道有些不快活的意思。便猜破他的心事八九分，淡淡的說道：「夫人獨自一個看月，也覺得淒涼，何不接老爺進來，杯酒交歡，同坐一看，更熱鬧有趣。」

　　定哥皺眉，答道：「從來說道人月雙清。我獨自坐在月下，雖是孤零，還不辜負了這好月。若接這腌臢濁物來，舉杯邀月，可不被嫦娥連我也笑得俗了！」貴哥道：「夫人在上，小妮子蒙恩擡舉，卻不曉得怎麼樣的人叫做趣人，怎麼樣的叫做俗人？」定哥笑道：「你是也不曉得，我說與你聽。日後揀一個知趣的才嫁他，若遇著那般俗物，寧可一世沒有老公，不要被他污辱了身子。」貴哥道：「小妮子望夫人指教。」

　　定哥道：「那人生得清標秀麗，倜儻脫灑，儒雅文墨，識重知輕，這便是趣人。那人生得醜陋鄙猥，粗濁蠢惡，取憎討厭，齷齪不潔，這便是俗人。我前世裡不曾栽修得，如今嫁了這個濁物，那眼稍裡看得他上！倒不如自家看看月，倒還有些趣。」貴哥道：「小妮子不知事，敢問夫人，比如小妮子，不幸嫁了個俗丈夫，還好再尋個趣丈夫麼？」定哥哈哈的一笑了一聲道：「這妮子倒說得有趣！世上婦人只有一個丈夫，那有兩個的理？這就是偷情，不正氣的勾當了。」貴哥道：「小妮子常聽人說有偷情之事，原來不是親丈夫就叫偷情了。」定哥道：「正是！你他日嫁了丈夫莫要偷情。」

　　貴哥苦笑說道：「若是夫人包得小妮子嫁得個趣丈夫，又去偷甚麼情！倘或像夫人今日，眼前人不中意，常常討不快活吃，不如背地裡另尋一個清雅文物，知輕識重的，與他悄地往來，也曉得人道之樂。終不然人生一世，草生一秋，就只管這般悶昏昏過日子不成？那見得那正氣不偷情的就舉了節婦，名標青史？」

　　定哥半晌不語，方才道：「妮子禁口，勿得胡言！恐有人聽得，不當穩便。」貴哥道：「一府之中，老爺是主父，夫人是主母，再無以次做得主的人。老爺又趁常不在府中。夫人就真個有些小做作，誰人敢說個不字！況且說話之間，何足為慮。」

　　定哥對著月色，嘆了一口氣，欲言還止。貴哥又道：「小妮子是夫人心腹之人，夫人有甚心話，不要瞞我。」定哥道：「你方才所言，我非不知。只是我如今好似籠中之鳥，就有此心，眼前也沒一個中得我意的人，空費一番神思了。假如我眼裡就看得一個人中意，也沒個人與我去傳消遞息，他怎麼倒得這裡來？」貴哥道：「夫人若果有得意的人，小妮子便做個紅娘，替夫人傳書遞柬，怎麼夫人說沒人敢去？」定哥又迷迷的笑一聲，不答應他。

　　貴哥轉身就走。定哥叫住他道：「你往哪裡去？莫不是你見我不答應，心下著了忙麼？我不是不答應，只笑你這個小妮子，說話倒風得有趣。」貴哥道：「小妮子早間拾得一件寶貝，藏放在房裡，要去拿來與夫人識一識寶。」定哥道：「恁麼寶貝？哪裡拾得來的？我又不是識寶的三叔公。」

　　貴哥也不回言，忙忙的走回房中，拿了寶環珠釧，遞與定哥，道：「夫人，這兩件首飾，好做得人家的聘禮麼？」定哥拿在手裡看了一回道：「這東西哪裡來的？果是好得緊。隨你恁麼人家下聘，也沒這等好首飾落盤。除非是皇親國戚、駙馬公侯人家，才拿得這樣東西出來。你這妮子如何有在身邊？實實的說與我聽。」貴哥道：「不敢瞞夫人說，這是一個人央著女待詔，來我府裡做媒，先行來的聘禮。」定哥笑道：「你這妮子真個害風了！我無男無女，又沒姑娘小叔，女待詔來替那個做媒？」貴哥道：「他也不說男說女，也不說姑娘小叔。他說的媒遠不遠千里，近只在目前。」定哥道：「難道女待詔來替你做媒？」貴哥道：「小妮子那得福來消受這寶環珠釧？」定哥道：「難道替侍女中那一個做媒不成？算來這些妮子，一發消受不起了。」

　　貴哥道：「使女們如何有福消受這件？只除是天上仙姬、瑤臺玉女，像得夫人這般人物，才有福受用他。」定哥笑道：「據你這般說，我如今另尋一個頭路去做新媳婦，作興女待詔做個媒人，你這妮子做個從嫁罷。」貴哥跪在地上道：「若得夫人作成女待詔，小妮子情願從嫁夫人。」

　　定哥又嘻嘻地笑了一聲，把貴哥打一掌道：「我一向好看你，你今日真真害風，說出許多風話來！倘若被人聽見，豈不連我也沒了體面？」貴哥道：「不是妮子胡言亂道，真真實實那女待詔拿這禮物來聘夫人。」

　　定哥柳眉倒豎，星眼圓睜，勃然怒道：「我是二品夫人，不是小戶人家、孤孀嫠婦，他怎敢小覷我，把這樣沒根蒂的話，來徯落我！明日對老爺說，著人去拿他來，拷打他一番，也出這一口氣。」貴哥道：「夫人且莫惱怒，待小妮子悄悄地說出來，鬥夫人一場好笑。俗語云：『不說不笑，不打不叫。』只怕小妮子說出來，夫人又笑又叫。」

　　定哥一向是喜歡貴哥的。大凡有事發怒，見了貴哥，就解散了，何況他今日自家的言語唐突，怎肯與他計較，故此順口說道：「你說我聽。」那一腔怒氣直走到爪哇國去了。

　　貴哥道：「幾日前頭有一個尚書右丞，打從俺府門首經過，瞧見夫人立在簾子下面，生得嬌嬈美艷，如毛嬙、飛燕一般。他那一點魂靈兒就掉在夫人身上。歸家去，整整欣昏迷痴想了兩日，再不得湊巧兒遇見夫人。因此，上托這女待詔送這兩件首飾與夫人，求夫人再見一面。夫人若肯看覷他，便再在簾子下與他一見，也好收他這兩件環釧。況這個右丞，就是那完顏迪古，好不生得聰俊灑落，極是有福分的官兒！算來夫人也曾瞧見他來？」

　　定哥回嗔作喜道：「莫不是常來探望老爺的那少年官兒麼？生得倒也清俊文雅。只是這個人心性是不常的。」貴哥哈哈的笑道：「從來相面的先生，與人對坐著半日，從頭看到腳下，又相手摸腰，還只知面不知心。夫人略瞧右丞一瞧，連心都瞧見了，豈不是兩心相照？」定哥道：「丫頭莫要嚷！我且問你，那女待詔怎麼樣對你說？你怎麼樣回話那女待詔？」

　　貴哥道：「那女待詔是個老作家，恐怕一句說出來，惹是非到了身上，便伸進吐出，團團圈圈，遠遠地說將來。我說：『老婆子，你不消多說了，以定是有那個人兒看上了我家夫人，你思量做個馬百六，何苦扯扯拽拽，排佈這個大套子？』那女待詔便拍手拍腳的笑起來，說道：『好個乖乖姐姐！像似被人開過聰明孔了，一猜就猜著。』被小妮子照臉一口啐，唾罵他道：『老虔婆，老花娘！你自沒廉恥，被千人萬人開了聰明孔，才學得這篦頭生意。我是天生天化，踏著尾巴頭便動的，那個和你這虔婆取笑！』那女待詔道：『好姐姐，你不須發惱，我不過是趁口取笑你，難道你這般決烈索性的姐姐，身邊就肯添個影人兒。』小妮子道：『你這般說，且饒你去。不許在此胡纏！』那女待詔又道：『我特特為著夫人來，被你搶白這一頓，怎麼教我就去了？你且把夫人平日的性格說說我聽。我是劈面相、聞聲相、揣骨相、麻衣相、達磨相，一下裡就知道他的心事了。』小妮子便道：『若問別樣心事，我實實不曾曉得。若說我夫人，正色治家，嚴肅待眾，見我們，一些笑容也是沒有的，誰敢在他眼前把身子側立立兒？』那女待詔道：『若依這般說，就恭喜賀喜，我這馬百六穩穩地做成了。』小妮子道：『你這般胡嘲亂講！莫不惹得打下截來！』他道：『我是依著相書上相來的。』小妮子道：『相書上那一本有如此說話？』他道：『俗語說得好！嬉嬉哈哈，不要惹他；臉兒狠狠，一問就肯。』」

　　定哥正呷著一口茶，聽見貴哥這些話，不覺笑了一聲，噴茶滿面，罵道：「這虔婆，一味油嘴，明日叫他來，打他幾個耳聒子才饒他！」說罷話時，鑪煙已盡，織女橫斜，漏下二鼓矣。

　　貴哥伏侍定哥歸房安置，就問道：「這兩件寶貝放在哪裡好？」定哥道：「且放在我首飾箱內，好好鎖著。」貴哥依言收拾不題。

　　恰說貴哥得了定哥這個光景，心中揣定有八九分穩的事，也安眠了一夜。

　　到次日清晨，定哥在妝閣梳理，貴哥站在那裡伏侍他。看見他眉眼欣欣，比每日歡喜的不了，便從傍插一嘴道：「夫人，今日為何不著人去，叫那虔婆來打他一頓？」定哥笑道：「且從容，那婆子自然來。」貴哥道：「不是小妮子性急，實是氣那老虔婆不過！」定哥道：「當怒火炎，惟忍水制，你不消性急。」貴哥又悄悄道：「大凡做事，只該一促一成。倘或夜長夢多，這般一個標緻人物，被人摟上了，那時便遲了。」定哥道：「他自標緻，要他做恁麼？」貴哥道：「不是小妮子多言，老爺常常不在家，夫人獨自一個，頗是淒冷。小妮子又要溺尿，搿不得夫人的腳。待這標緻人來替夫人搿一搿，也強如冬天用湯婆子，夏天用竹夫人。」定哥道：「丫頭多嘴，我不要你管！」貴哥道：「小妮子蒙夫人擡舉，故替夫人耽憂。怎麼說個管著夫人？」

　　定哥也不答應他的說話，向身邊鈔袋內摸出十兩一錠的銀子，遞與貴哥道：「我把這銀子賞賜你，拿去打一雙鐲兒戴在臂膊上，也是伏侍我一場恩念。你不可與眾人知道。」貴哥叩頭接了銀子，對定哥道：「一絲為定，萬金不移。夫人既酬謝了媒婆，媒婆即著人去尋女待詔，約那人晚上到府中來。」

　　定哥掩口胡盧道：「黃花女兒做媒，自身難保！世間那有未出嫁的媒婆？」貴哥道：「虔婆也是女兒身，難道女兒就做不得虔婆？」定哥又笑道：「你說話真個乖巧好笑！只是人生路不熟，羞答答的，怎好去約他？」貴哥道：「別的事怕羞，這事兒只有小妮子、女待詔知道，怕恁麼羞！俗語道得好：『羞一羞，抽一抽，羞兩羞，抽兩抽。只顧羞，只顧抽。若不羞，便不抽。』」定哥道：「好女兒，你怎麼學得這許多鬼話兒在肚裡？」

　　兩個一遞一句，說得梳妝事畢。貴哥便走到廳上，吩咐當值的：「去叫女待詔來。夫人要篦頭絞面。」當值的道：「夫人又不出去燒香赴筵席，為何要絞面？」貴哥道：「夫人面上的毛，可是養得長的，你休多管閑事！」當值的道：「少刻女待詔來，姐姐的毛一發央他絞一絞，省得養長了拖著地。」貴哥啐了一聲，進裡面去了。

　　不移時，女待詔到了。見過定哥。定哥領他到妝閣上去篦頭，只叫貴哥在傍伏侍，其餘女使一個也不許到閣兒上來。

　　女待詔到得妝閣上頭，便打開傢伙包兒，把篦箕一個個擺列在桌子上，恰是一個大梳、一個通梳、一個掠兒、四個篦箕，又有剔子、剔帚、一雙簪子，共是十一件傢伙。才把定哥頭髮放散了，用手去前前後後、左邊右邊蒱捘摸索，捏了一遍，才把篦箕篦上兩三篦箕。

　　貴哥在傍，把嘴一努，那女待詔就知其意，順口兒開科說道：「夫人，頭垢氣色及時，主有喜事臨身。」貴哥插嘴道：「應在幾時得喜？」女待詔道：「只在早晚之間，主有非常喜慶。」定哥道：「朝廷沒有覃恩，我又不討封贈，有恁麼非常的喜事？」女待詔道：「該有個得活寶的喜氣。」貴哥插嘴道：「除了西洋國出的走盤珠，緬甸國出的緬鈴，只有人纔是活寶。若說起人時，府中且是多得緊，夫人恰是用不著的。你說恁麼活寶不活寶？」女待詔道：「人有幾等人，物有幾等物，寶有幾等寶，活也有幾等活。你這姐姐只好躲在夫人跟前拆白道綠，喝五吆三，那曾見希奇的活寶來？」

　　定哥心中雖是熱燥得緊，只是口裡說不出來。貴哥又問女待詔道：「你今日來篦頭，還是來獻寶？」定哥便把女待詔推了一推道：「小妮子多嘴饒舌，你莫聽他！」貴哥便向女待詔瞅了一眼。女待詔道：「要活寶時盡有，只怕夫人不用。」貴哥道：「夫人正用得著這活寶。」定哥道：「還不噤聲！誰許你多說？」貴哥道：「我站在此，禁不住口。我且站遠些個。」說罷，洋洋的走過一邊。

　　定哥便道：「婆子，我且問你，那人幾時見我來？有恁話對你說？你怎麼大膽就敢替他來誘騙我？」女待詔道：「夫人勿罪！待老婆子細細告訴夫人。這個月那一日，夫人立在朱簾下邊，瞧看那往來的人。恰好說的那人，打從府門過，看見夫人容貌，便嘆道：『天下怎麼有這等一個美人，倒被別人娶了去，豈不是我沒福！』」定哥笑道：「這不是那人沒福？」貴哥聽得，又走來插嘴道：「不是那人沒福，是誰沒福？」女待詔道：「是我婆子沒福。」貴哥道：「怎麼是你沒福？」女待詔道：「若是夫人不曾出閣，我去對那人說，做上一頭媒，豈不賺那人百十兩媒錢？」貴哥道：「夫人倒肯作成你撰百十兩銀子，只怕那人沒福受享著夫人。」定哥道：「他派演天漢，官居右相，哪裡少金釵十二，粉黛成行，說他沒福！看來倒是我沒福！」女待詔道：「夫人，乾淨識得人。只是那人情重，眼睛裡不輕意看上一個人。夫人如何得沒福！」一邊說，一邊篦頭。

　　三個人說得火滾般熱，竟沒了一些避忌。這定哥歡天喜地，開箱子取出一套好衣服，十兩雪花銀，賞與女待詔，道：「婆子，今日篦得頭好，權賞你這些東西。我日後還要重重酬你。」女待詔千恩萬謝，收藏過了，才附著定哥耳朵說道：「請問夫人，還是婆子今日去約那人來？還是明日去約他？」定哥面皮通紅，答應不出。貴哥道：「老虔婆做事顛倒、說話好笑！今日是一個黃道大吉日，諸樣順溜的。況且那人，數日前就等你的回覆，他心裡好不急在那裡。你如今忙忙去約他晚上來，他還等不得日落西山，月升東海，怎麼說個明日？」定哥笑道：「痴丫頭，你又不曾與那人相處，幾時怎麼連他的心事先瞧破來？」貴哥道：「小妮子雖然不曾與那人相處，恰是穿鐵草鞋，走得人的肚子過。」

　　定哥又冷笑了一聲，低頭弄著裙帶子。女待詔道：「婆子如今去約那人。夫人把恁麼物件為信？」貴哥將定哥一枝鳳頭金簪拿在手中，遞與女待詔。那簪兒有何好處：

　　葉子金出自異邦，色欺火赤；細抽絲攢成雙鳳，狀若天生。頂上嵌貓兒眼，閃一派光芒，沖霄輝日；口中銜金剛鑽，垂兩條珠結，似舞如飛。常綰青絲，好像烏雲中赤龍出現；今藏翠袖，宛然九天降丹詔前來。這女待詔將著這一件東西，明是個消除孽障救苦天尊，解散相思五瘟使者。

　　貴哥把簪兒遞與女待詔道：「這個就是信物了。」定哥笑道：「這妮子好大膽，擅動我的首飾！」貴哥笑道：「小妮子頭一次大膽，望夫人饒恕則個。」定哥道：「饒你，饒你！」

　　女待詔歡天喜地，接著簪兒出門，一逕跑到海陵府中。海陵正坐在書房裡面。女待詔便走到那裡，朝著海陵道：「老爺恭喜，老爺賀喜！」海陵道：「我託你的事，如今已是七八日了，我正在此惱你。你今日來賀恁麼喜？」女待詔道：「老婦人如今不做待詔了，是一個檄定三秦扶炎劉的韓信、臨潼鬥寶尊周室的子胥，懷揣令旨兵符來救那困圍城的烈丈夫，怎麼還說個惱字！」海陵欣欣然道：「早知你幹成了功勞，卻是錯怪了也。」

　　那女待詔把前前後後的話，細細陳說了一遍，才向袖中取出那同心結的鳳頭簪兒，遞與海陵道：「這便是皇王令旨、大將兵符，一到即行，不許遲滯。」

　　歡喜得那海陵滿身如蟲鑽虱咬，皮燥骨輕，坐立不牢，道：「這事虧著你了。只是我恁麼時候好去？從那一條路入腳？」女待詔道：「黃昏時候，老爺把幅巾籠了頭，穿上一件緇衣，只說夫人著婆子請來宣卷的尼姑，從左角門進去，萬無一失。」海陵笑道：「這婆子果然是智賽孫吳、謀欺陸賈，連我也走不出這個圈套了。」忙取銀二十兩賞他。女待詔道：「前日送與貴哥的寶環珠釧，貴哥就送與夫人作聘禮了。老爺今晚過去，須索另尋兩件去送與他。」海陵道：「環兒釧子，我還有兩對，比前日的更好，原留著送夫人的。夫人既收了那兩對，我晚上另帶這兩對去送與他。你須先和他約會一個端正，後頭好常常來往。」

　　女待詔應允，去見定哥，把海陵的說話回覆了一遍。定哥滿面堆下笑來，叫貴哥送他出門，囑咐道：「師父早些來。」

　　女待詔一頭走，悄悄地對貴哥說：「完顏老爺再三囑謝你，說晚上另有環兒釧子送你，比前日又好。你須要溫存撫惜他，不要只推在夫人身上。」貴哥啐了一聲，道：「好一個包前包後的馬百六。」兩下散去。

　　看看天色晚了，定哥便吩咐前後關門，男婦各歸房去。大小侍婢俱各早早歇息，不許東穿西走，只留貴哥一個在房伏侍。不覺譙樓鼓響，遠寺鐘鳴。

　　這海陵瞞了徒單夫人，一個從人也不帶著，獨自一個走到女待詔家中，敲門叫道：「待詔在否？」只見女待詔提了一盞小燈籠，走將出來開門。看見海陵黑魆魆的獨自立在街上，便道：「請進來，坐坐去。」海陵道：「這是甚麼時候了，還說坐坐？」女待詔道：「譬如他那裡還不招架子，怎的這般性急？」海陵笑了聲，拽了手就走。女待詔道：「放尊重些，不要連婆子也取笑。」

　　兩個提著這盞小燈籠，遮遮掩掩，走到烏帶府衙角門首，輕輕敲上一下。那裡面走出一個丫鬟，也拿了一碗小紗燈兒，迎門相叫。海陵走進門去，丫鬟便一地裡拴上了門。女待詔扯扯海陵道：「顏師父，這個便是貴哥姐姐。」海陵聽了女待詔話，便千揖萬揖，謝了貴哥，又在袖子裡取出兩雙環共釧，與他道：「屢勞姐姐費心，這物件權表寸心，望姐姐勿嫌輕薄。」女待詔從旁攛掇道：「老爺仔細看一看，不要錯認了。若論這般一個好姐姐，就受老爺這聘禮，也不為過。」海陵笑道：「原蒙姐姐錯愛，才敢唐突。若論小生這般人物，豈不辱莫了姐姐？」女待詔道：「老爺不必過謙，姐姐不要害怕。你兩個何不先吃個合巹杯兒？」海陵道：「婆婆說得極是。只是酒在哪裡？杯兒在哪裡？」

　　女待詔搿著他兩個的頭道：「好個不聰明的老爺，杯兒就在嘴上，好酒就在嘴裡。你兩個香噴噴、美甜甜唚一個嘴，就是合巹杯了。」海陵道：「果是小生呆蠢，見不到此。」便摟著貴哥，要與他做嘴。那貴哥扭頭捏頸，不肯順從。被海陵攔腰抱住，左湊右湊。貴哥拗不過，只得做了個肥嘴。海陵就用出那水磨的工夫，咂咂咬咬，多時還不放鬆。女待詔笑道：「好姐姐，酒便少吃些，莫要貪杯吃醉了，撒酒風。」海陵便照女待詔肩胛上拍一下道：「老虔婆。一味胡言，全不理論正事。」

　　三個人說說道道，走到定哥房中。只見燈燭輝煌，杯盤羅列，珍羞畢備，水陸兼陳。恰便似：

　　會親見禮，男男女女鬥新妝；慶喜芳筵，色色般般堆美品。

　　海陵近前下拜，定哥慌忙答禮，分賓主坐下。女待詔道：「今日該坐床、撤帳。你兩個又不是親家翁，如何對面坐著？」拖定哥過來，坐在海陵身邊。

　　貴哥嘻嘻地笑道：「你才做媒婆，又做攙扶婆了。」海陵道：「這個叫做一當兩，大家免思想。」他兩個並肩同坐，一遞一杯，席前各敘相慕之意。女待詔坐在傍邊，左斟右勸。貴哥捧著酒壺，立在椅子背後，看他們調情鬥口，覺得臉上，熱了又冷，冷了又熱。

　　約莫酒至半酣，女待詔道：「歡娛夜短，寂寞更長，早結同心，莫教錯過。」便收拾過酒餚几案，拽上了門關，自和貴哥去睡了。他兩個攜歸羅帳，各逞風流。解扣輕摹，卸衣交頸。說不盡百媚千嬌，魂飛魄蕩。正是：

　　春意滿身扶不起，一雙蝴蝶逐人來。

　　顛倒約有兩個更次，還像鰾膠一般，不肯放開。兩個狂得無度，方才合眼安息。那女待詔也鼾鼾的睡著不醒。

　　只有貴哥一個聽他們一會，又走起來晙他們一會，耳聞目擊，這許多侮弄的光景，弄得沒情沒緒，輾轉無聊，眼也合不上。看看譙樓上鐘鳴漏盡，畫角高吹，貴哥只得近前叫道：「雞將鳴矣，請早起身，以圖再會。」

　　海陵從魂夢中爬起來，披衣就走。定哥也披了衣服，要送海陵。海陵叫他將息，不要他起來。定哥吩咐貴哥：「好好送爺出去，你就進來。」貴哥便掌了燈，悄悄地一重重開了門送海陵。

　　海陵走得幾步，見側邊一間廂房淨蕩蕩沒有人，便摟住貴哥求歡。貴哥道：「夫人極是疑心重的，我進去得遲，他豈不怪。」海陵道：「你是有功之人。夫人也要酬謝你的，定不作酸。」

　　一頭說，一頭就抱了貴哥走進廂房。恰好有舊椅子一張靠著壁，海陵就那椅子上，與貴哥行事。原來貴哥年紀只得十五六歲，烏帶雖是看上他，幾番要偷摸他，怕著定哥，不曾到手。他只晙見定哥與海陵這般恩愛，只道怎地快樂，所以欣然相就。不道初時如此疼痛，連聲告饒。海陵亦愛惜他，不敢恣意，卻又捨不得放手，摩弄多時，才出角門而去。

　　卻說定哥見貴哥送海陵去，許久不轉，疑有別事，忙忙的潛蹤躡足，立在角門裡等他。見他慢慢地轉來，便將身子影在黑地裡，聽他說些甚話。只見他一路關門，口裡喃喃的說道：「這樁事有甚好處，卻也當一件事去做他，真是好笑。」一頭說，一頭笑，望房裡走，只道沒人聽見。

　　不料定哥影著身子，跟著他走到房裡。轉身去關房門，才看見定哥立在房門外，嚇了一跌，羞得當不得。定哥扶他起來道：「你和他幹得好事，我都瞧見了。」貴哥道：「並不幹恁麼事。」定哥道：「你賴到哪裡去？若是別一個，我實是容不得。他是你引進來的，果然不比我那濁物。如今正要和他來往，難道倒多你不成？只是，你日後不要僭我的先頭。」貴哥道：「小妮子安敢僭先。只望夫人饒恕！」說畢，大家歡歡喜喜，坐到天明。不題。

　　從此以後，海陵不時到定哥那裡，通宵作樂。貴哥和定哥兩個，就像姐妹一般，不相嫌忌。漸漸的，侍女們也都知道，只是不敢管他的事。所不知者，烏帶一人而已。

　　光陰似箭，約摸著往來有數個月。海陵是漁色的人，又尋著別個主兒去弄，有好一程不到定哥這裡。這定哥偷垂淚眼，懶試新妝，冷落淒涼，埋怨懊悔，叫貴哥著人去尋女待詔，要他寄個信兒與海陵，催他再來。那女待詔又病倒在床上，走來不得。定哥捺不住那春心鼓動，慾念牢騷，過一日有如一年，見了烏帶就似眼中釘一般，一發惹動心中煩惱，沒法計較。

　　家奴中有個閻乞兒，年不上二十，且是生得乾淨活脫。定哥看上了他，又怕貴哥不肯，不敢開言。湊著貴哥往娘家去了，便輕移蓮步，獨自一個走到廳前，只做叫閻乞兒吩咐說話，就與他結上了私情。怎見得私情好處？

　　一個是幽閨乍曠，一個是女色初侵。幽閨乍曠，有如餓虎擒羊；女色初侵，好似蒼鷹逐兔。鴛鴦枕上，羅襪縱橫；裴翠衾中，雲鬟散亂。定哥許多欲為之興趣，此際方酬；乞兒一段鏖戰之精神，今宵畢露。惟願同心天地老，何妨暮暮與朝朝。

　　如此往來，非止一夜。一日，貴哥回來，看見定哥容顏，不似前番愁悶，便問：「那人是幾時來的？」定哥道：「那人何嘗肯來？不是跳槽，決是奉命往他方去了。我日夜在此想你、怨你，你為何今日才回？」貴哥道：「夫人如何是想我？如何是怨我？」定哥道：「虧你引得那人來，這便是想你；那人如今再不來，這便是怨你。」貴哥見定哥這樣說話，心中有七八分疑惑，只是不敢問。停不移時，定哥叫貴哥到房中，要對他說些恁麼話，卻又臉紅了不說，半吞半吐的束住了嘴。

　　貴哥立了一會，只得問道：「夫人呼喚小妮子來，畢竟要吩咐些話，怎的又不開口？」定哥嘆口氣道：「你去的這幾日，我惹下一樁事在這裡，要和你商議，故此叫你來。及至你到我跟前，我又說不出了。」貴哥道：「夫人平日沒一句話不對小妮子說的，怎麼今日這般含糊疑慮？」定哥道：「我不好說得，我受了乞兒的虧。」貴哥道：「乞兒不過是抄化無賴的人，受了他虧，夫人若肯饒他，便不打緊。若不肯饒他，著當值的送到五城兵馬司，打他一頓板子，重重的枷，枷示他兩三個月，就出氣了。」定哥道：「不是這個乞兒，所以要和你計較一個長便。」貴哥道：「不是這個乞兒，卻是那個乞兒？」

　　定哥道：「是家中的閻乞兒。」貴哥道：「若是閻乞兒衝激了夫人，一發好懲治的了。夫人自己不耐煩打他，也不消送官府，只待老爺回來，著著實實的打他幾百，趕逐他離了府門，就夠了，有恁麼長便短便要計較的？」

　　定哥附著貴哥的耳朵道：「不是這般說話。數日前我被閻乞兒強姦了，不好對別個說得，只等你回來，和你商議一個長便。」貴哥笑道：「府中規矩，從來不許男子擅入中堂。便是那人來，也有個女待詔做牽頭，小妮子做腳力，才走得進來。這狗才怎的敢闖進繡房，強姦夫人？真是夫人受虧了。這狗才的膽，不知是怎麼樣大的。但不知他是日間闖來的，是夜間闖來的？」定哥的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羞慚滿面道：「不瞞你說，是夜裡進來的。」貴哥笑道：「據夫人說來，是和姦，不是強姦了。不要說乞兒有罪，連夫人也有個罪了。」定哥道：「我睡著在床上，不知他怎地走將進來把我騙了。」

　　貴哥笑道：「這狗才倒是個啄木鳥。」定哥也笑道：「他怎的是個啄木鳥？」貴哥道：「小妮子聞得那啄木鳥，把尖嘴在那樹上畫了幾畫，搖了幾搖，那樹木裡頭的蠢蟲兒，自然鑽出來，等這鳥兒吃。夫人的房門謹謹拴上的，房門又有侍妾們相伴著，不知這狗才，把甚的在夫人門上，畫得幾畫，搖得幾搖，夫人的房門就自開了？豈不是個啄木鳥？」

　　定哥笑道：「好姐姐，你又來取笑。我實實與你說，那人許久不來，我心裡著實怨他。你又不在家中，沒有一個知我心的，我冷落不過，故此將就容納了乞兒。你如今既回來，我就斷絕了他，再不許他進來就是。」貴哥道：「蕭何律法，和姦也合杖開。夫人這說話，正合著律法，但憑夫人自家裁處。只怕那蟲兒不肯躲，又要鑽出來湊著。」他兩個正在說話，當值的報說烏帶回來。大家驚得面如土色，忙忙出去迎接。不在話下。

　　當時定哥雖對貴哥說了這一番，心中卻不捨得斷絕乞兒，依先暗暗地趕著空兒幹事。只不敢通宵作樂。貴哥明知其事，也只做不知，不去參破他。婢中有個小底藥師奴，一日撞遇定哥和乞兒在軒廊下說話，跑來告訴貴哥。貴哥叮囑他，叫他不要多管，惹夫人責罰。故此小底藥師奴也不對人說。乞兒常常來撩撥貴哥，要圖貴哥打做一家。貴哥只是不理他。

　　一日，乞兒張著眼錯把貴哥一把摟住了要唚嘴，被貴哥罵道：「你這狗才，身上惹下了凌遲的罪兒，還不知死活，又來撩我。我說出來時，只怕你這狗才死無葬身之地。」那乞兒吃了這一場搶白，暗暗對定哥說，才絕了這個念頭，再不敢來誂弄貴哥。

　　後來海陵即了大位，烏帶還做崇義節度使。每遇元會生辰，使家奴葛魯、葛溫詣闕上壽。定哥亦使貴哥候問兩宮太后起居。海陵一見貴哥，就想起昔日的情意，因貴哥傳語定哥道：「自古天子亦有兩后者，能殺汝夫以從我，當以汝為后。」

　　貴哥歸，具以海陵言告定哥。定哥笑道：「少時醜惡事已可恥，今兒女已成立，豈可更為此事，以貽兒女羞？」蓋與閻乞兒相得，不忍捨之也。海陵聞其言，又使人對定哥說道：「汝不忍殺汝夫，我將族滅汝家。」定哥大恐，乃以子烏答補為辭，說：「彼常侍其父，無隙可乘。」海陵即召烏答補為符寶祗侯。

　　定哥與貴哥商議道：「事不可止矣。」因烏帶酒醉，令家奴葛魯、葛溫縊殺烏帶。時天德三年七月也。

　　烏帶死，海陵偽為哀傷，以禮厚葬之。使小底藥師奴傳旨定哥，告以納之之意。定哥將行，貴哥為從。小底藥師奴謔之曰：「夫人行矣，閻乞兒何以為情？」定哥懼其泄於海陵也，以奴婢十八口賂之，使無言與閻乞兒私事。定哥入宮，海陵冊為娘子。貞元元年封貴妃，大愛幸，許以為后，賜其家奴孫梅進士及弟。海陵每與定哥同輦遊瑤池，諸妃步從之。閻乞兒以妃家舊人，得給侍本位。後海陵嬖幸愈多，定哥希得見。

　　一日，獨居樓上，海陵與他妃同輦從樓下過。定哥望見，號呼求去，詛罵海陵。海陵佯為不聞而去。定哥益無聊賴，欲復與乞兒通，乃使比丘尼向乞兒索所遺衣服以調之。乞兒識其意，笑曰：「妃今日富貴忘我耶？」

　　定哥欲以計納乞兒於宮中，惟恐閽者察其隱，乃先令侍兒以大篋盛褻衣其中，遣人載之入宮。閽者索之，見篋中皆褻衣。閽者已悔懼。定哥使人詰責閽者，曰：「我天子妃，親體之衣，爾故玩視，何也？我且奏聞之。」閽者惶懼，甘死罪，請後不敢再視。定哥乃使尼以大篋盛乞兒載入宮中，閽者果不敢復索。

　　乞兒入宮十餘日，定哥得恣情歡謔，喜出望外。然樂不可極，不得已，使衣婦人衣，雜諸侍婢，抵暮混出。貴哥聞其事，以告海陵。海陵乃縊死定哥，搜捕乞兒及比丘尼，皆伏誅。封貴哥萃國夫人。小底藥師奴以匿定哥奸事，杖百五十，後亦賜死。

　　麗妃石哥者，定哥之妹，秘書監文之妻也。海陵與之私，欲納之宮中，乃使文庶母按都瓜主文家。海陵謂按都瓜曰：「必出爾婦，不然，我將必有所行。」按都瓜以語文。文難之，按都瓜曰：「上謂別有所行，是欲殺汝也。豈以一妻殺其身乎？愚痴諒不至此。」文不得已，乃與石哥相持，慟哭而別。是時海陵至中都，迎石哥於中都，納之。

　　一日，海陵與石哥坐便殿，召文至前，指石哥問道：「卿還思此人否？」文答道：「『侯門一入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微臣豈敢再萌邪思。」海陵大喜道：「卿為人大忠厚。」乃以迪輦阿不之妻擇特懶償之，使為夫婦。及定哥縊死，遣石哥出宮。不數日，復召入，封為昭儀。正隆元年封柔妃，二年進封麗妃。

　　昭緩察八者，姓耶律氏，嘗嫁奚人蕭堂古帶。海陵聞其美，強納之，封為昭媛。以蕭堂古帶為護衛。察八見海陵嬪御甚多，每以新歡間阻舊愛，不得已，勉意承歡，而心實戀戀堂古帶也。

　　一日，使侍女以軟金鵪鶉袋子數枚，題詩一首，遺蕭堂古帶。詩云：

　　一入深宮盡日閑，思君欲見淚闌珊。

　　今生不結鴛鴦帶，也應重過望夫山。

　　堂古帶得之，懼禍及己，謁告往河間驛。無何，事覺。海陵召問之。堂古帶以實聞。海陵道：「此非汝之罪也，罪在思汝者，吾為汝結來生緣。」乃登寶昌樓，手刃察八，墮樓下死。諸后妃股慄，莫能仰視。並誅侍女之遣軟金鵪鶉袋者。

　　海陵殺諸宗室，擇其婦人之美者，皆欲納入宮中，乃諷宰相道：「朕嗣續未廣，此黨人婦女，有朕中外親，納之宮中何如？」徒單貞以告蕭裕。蕭裕道：「近殺宗室，中外異議紛紜，奈何復為此耶？」徒單貞以其語覆海陵。海陵道：「吾固知裕不肯從。」乃使貞自以己意諷蕭裕，必欲裕等請行此事。貞不獲辭，乃對裕說道：「上意已有所屬。公固止之，禍將及矣。」蕭裕道：「必不肯已，惟上擇一人納之。」徒單貞道：「必須公等白之。」

　　裕知不可止，乃具奏。遂納秉德弟糾里妻高氏、宗本子莎曾剌妻、宗固子胡里剌妻、胡失來妻。又納叔曹國王子宗敏妻阿懶於宮中。貞元元年，封為昭妃。大臣奏：「宗敏屬近尊行，不可。」乃令阿懶出宮，而封高氏為修儀，加其父高邪魯瓦輔國上將軍，母完顏氏封密國夫人。又宋王宗望女壽寧縣主什古，梁王宗弼女淨樂縣主蒲剌及習拈，宗雋女師姑兒，皆海陵從姐妹也。混同郡君莎里古真及其妹餘都，太傅宗本女也，為海陵再從姐妹；表兄張定安妻奈剌忽，麗妃妹蒲魯胡只，皆有夫，惟什古喪夫。

　　海陵無所忌恥，使高師姑、內哥、阿古等，傳達言語，皆與之私。內中莎里古真色最美而善淫。高師姑對他說道：「上之好美色，汝所知也。汝之美，主上能捨汝乎？主上於汝為再從姐妹。出閣之日，服制無矣。相遇猶路人。然汝曷不入侍於上，以博恩寵？」莎里古真笑而從之，入見海陵。海陵幸之，竭盡精力，博得古真一笑。

　　次日，以其夫撒速近侍局值宿，海陵謂撒速道：「爾妻年少，遇爾值宿，不可令宿於家，當令宿於妃位。」撒速默然不敢出一語。每召古真入，海陵必親伺候，於廊下立。久不至，則坐於高師姑膝上，以望之。高師姑道：「陛下尊為天子，嬪御滿前，何勞苦如此？」海陵笑道：「我固以天子為易得耳，此等期會乃可貴也。」莎里古真一至，則捧惜擁持無所不用其極，惟恐古真之不悅己。然古真在外頗恣淫佚，恃寵笞決其夫，其夫亦不能制。見官之尊貴，人之有才者，及美貌而饒於淫具者，必招徠之，與之交合，不以為恥。

　　海陵聞之，大怒道：「爾愛貴官，有貴如天子者乎？爾愛人才，有才兼文武似我者乎？爾愛娛樂，有豐富偉岸過我者乎？」怒甚，氣咽不能言。莎里古真恬不為意，嘻嘻的道：「我只笑爾無能耳。」海陵又大怒，遣之出宮。後復思之，屢召入焉。

　　其妹餘都，牌印鬆古剌妻也。海陵嘗私之，謂之曰：「汝貌雖不揚，而肌膚潔白可愛，勝莎里古真多矣。」餘都恚曰：「古真既有貌，陛下何不易其肌膚，作一全人？」海陵道：「我又不是閻羅天子，安能取彼易此？」餘都道：「從今以後，妾不敢復承幸御矣。」海陵慰之曰：「前言戲之耳。汝毋以我言為實，而生怨恚也。」進封壽陽縣主，出入貴妃位。

　　又使內哥召什古，出入昭妃位。什古者，將軍瓦剌哈迷妻也。瓦剌哈迷豐軀偉幹，長九尺有奇，力能扛鼎，氣可吞牛。一夕常淫二三姬，不則滿身抽徹難熬，必提掇重物，以泄其氣。每與什古交合，什古輙嬌顫踰時，瞑目欲死。後因瓦剌哈迷從征陣亡，什古不耐寡居，遂與門下少年相通，恨不暢意。少年乃覓淫藥傅之，通宵不倦。什古笑道：「今日差強人意。」後有知之者，遂嘲少年為差強人以笑。

　　海陵聞什古之善嬲也，遂使內哥傳語什古道：「爾風流跌宕，冠絕一時，然沉溺下僚，未見風流元帥，豈不虛負此生？主上陽尊九五，傑出大僚，爾何不獨當一隊，分沾雨露，以自快乎？」什古笑道：「主上雖雄，諒不能敵瓦剌哈迷之半。況且後宮森列，何必召妾？」內哥道：「主上屬意爾久矣。爾若不往，恐上怒不測。」

　　什古不得已，乃入宮焉。海陵乘其未至，先於小殿煖位，置琴阮其中。什古來朝，見禮畢，海陵攜其手，坐於膝上，調琴撥阮，以悅其心，進封昭寧公主。乃撿洞房春意一冊，戲道：「朕今宵與汝將此二十四勢，次第試之。」什古笑道：「陛下既欲挑戰，妾敢不為應兵。」

　　海陵未盡其勢之半，意欲少息，什古抱持道：「陛下可謂善戰矣，第恨具少弱耳。」。海陵恧然道：「瓦剌哈迷之具何如？」什古道：「大異於是。」海陵不悅道：「汝齒長矣，汝色衰矣，朕不棄汝，汝之大幸，何得云爾。」什古愧恨而罷。

　　翌日出宮，潛以其狀對少年說道：「帝之交合搏，果有傳授，非空搏也。」少年不謹，以其語泄之於人。人笑謂少年道：「帝今作差強人矣。」

　　奈剌忽者，蒲只哈剌赤女也，修美潔白，見者無不嘖嘖。及笄，嫁於節度使張定安為妻。定安為海陵表兄，海陵未冠時，常過定安家嬉戲。即與奈剌忽同席，接談謔笑竟日，遂與之私。無何，張定安受熙宗命，出使於宋。海陵與奈剌忽通宵行樂，遂如夫婦。房中待婢，無得免者。不料熙宗詔海陵赴梁王軍前聽用。海陵只得辭別奈剌忽而去，不復再見。直至即位，方才又召奈剌忽出入柔妃位。

　　女使闢懶有夫在外，海陵欲幸之，封以縣君，召之入宮。惡其有娠，乃命人煎麝香湯，躬自灌之，且揉拉其腹。闢懶欲全性命，乃乞哀道：「苟得乳娩，當不舉，以侍陛下。」海陵道：「若待大產，則汝陰寬衍，不可用矣。」竟揉墮其胎。越數日，幸之。

　　蒲察阿虎迭女叉察，海陵姊慶宜公中所生。幼養於遼王宗斡府中，及笄而嫁秉德之弟特里。秉德伏誅，叉察當連坐，太后使梧桐請於海陵，由是得免。海陵遂白太后，欲納之。太后道：「是兒始生，先帝親抱至吾家養之，至於成人。帝雖舅，猶父也。豈可為此非禮之事？」海陵屈於太后而止。

　　叉察跌宕喜淫，不安其室，遂與完顏守誠有姦。守誠本名遏里來，芳年淑艾，白晰過人，更善交接，叉察絕愛之。太后竊知其事，乃以之嫁宗室安達海之子乙補剌。乙補剌不勝其欲，叉察日與之反目。海陵不知其故，數使人諷乙補剌出之，因而納之。太后初不知也。

　　叉察思念守誠，愁眉不展，每侍海陵，強為笑樂，轉背即詛詈不已。偵者以告海陵。海陵怒道：「朕乃不如完顏守誠耶？」遂撾殺守誠，欲並殺叉察，又得太后求哀，乃釋放出宮。無何，叉察家奴告叉察痛守誠之死，日夜咒詛，語涉不道。海陵乃自臨問，責叉察道：「汝以守誠死詈我耶？守誠不可得見矣，朕今令汝往見之。」遂殺叉察而分其屍。

　　大宗正阿里虎妻蒲速碗，乃元妃之妹也，大有姿色，而持身頗正。因入見元妃，留宿於宮中。迨晚，海陵強之同坐飲宴。蒲速碗正色固拒，退食於元妃之幕，將周身衣服謹繫牢結，坐而不臥，以防海陵之辱己。

　　果然，譙樓鼓急，畫角聲摧，銀缸半滅半明，神思乍醒乍倦，海陵突至，強抱求歡。蒲速碗再四不從。海陵凌逼不已，相持相拒。將及更餘，海陵乃以力制之，怒發如雷，聲如乳虎，喝教侍婢共挾持之，盡斷其中外衣帶。蒲速碗氣索力疲，支撐不住，叫不得撞天的冤屈，只得緊閉著雙眼，放開了兩手，任憑著海陵百謔千嘲、千抽萬送，就像喉嚨氣斷死了，不得知的一般。這海陵像心像意，侮弄了許多時節，見蒲速碗沒有一些兒情趣，倒也覺得沒意思，興盡而去。

　　元妃問蒲速碗道：「妹妹，你平昔的興在哪裡去了？今日做出這般模樣。」蒲速碗道：「姐姐，你可是有人氣的？古來那娥皇、女英，都是未出嫁的女子，所以帝堯把他嫁得舜哥天子。我是有丈夫的，若和你合著個老公，豈不惹人笑殺。連姐姐也做人不成了。」元妃道：「事到其間，連我也做不得主。俗語說得好：『只好隨鄉入鄉。』哪裡顧得人笑恥！」蒲速碗道：「姐姐，你說得好話兒。這話兒只當不說罷。世上哪有百世太平、千年天子？你倘或被人凌辱，你心裡過去得否？」元妃慘沮不出一聲。過了一夜。

　　次日早晨，蒲速碗辭朝歸去，再不入宮朝見。雖是海陵假托別樣名目來宣召他，他也只以疾辭道：「臣妾有死而已，不能復見娘娘。」海陵亦付之無可奈何也。

　　張仲軻者，幼名牛兒，乃市井無賴小人，慣說傳奇小說，雜以排優詼諧語為業。其舌尖而且長，伸出可以餂著鼻子。海陵嘗引之左右，以資戲笑。及即位，乃以為秘書郎，使之入值宮中，遇景生情，乘機謔浪，略無一些避忌。海陵嘗與妃嬪雲雨，必撤其帷帳，使仲軻說淫穢語於其前，以鼓其興。或令之躬身曲背，襯墊妃腰。或令之調搽淫藥，撫摩陽物。

　　那宮中妃嬪，就是官庶婦人，曾蒙幸者，海陵也列在宮人數內。雖有丈夫的，皆分番出入，聽其淫亂。海陵還不足意，欲把這些婦人隨意幸之。限於更番不便，乃盡遣其丈夫往上京去了，恰把這些婦人都留在宮中。每當行幸，即令撤蔽去圍帳，教坊司近前奏樂，幸已方止。再幸再奏。一幸必及數婦，徒以盡己之興，而諸婦皆不暢所欲，人人嗟怨。

　　嘗與妃嬪同坐，必自擲一物於地，使近侍環視之，他視者殺。

　　又誡宮中給使男子，於妃嬪位舉首者，剜其目；出入不得獨行，便旋須四人偕往；所司執刀監護，不由路者斬之；日入後，下階砌行者死，告者賞錢百萬；男女倉猝互相觸，先聲言者賞三品官，後言者死。齊言者皆釋之。

　　有梁珫者，本大宋家奴，隨元妃入宮，以閹豎事海陵。珫性便佞，善迎合人意。海陵特見寵信，言無不從。珫嘗搆求海上仙方，遠覓興陽異物，修合媚藥，以奉海陵。海陵試之，頗有效驗，益肆淫蠱。中外嬪御婦女殆將萬人，猶恨不得絕色，以逞心意。

　　珫乃極言：「宋劉貴妃絕色傾國。」海陵道：「汝試言其容止。」珫道：「鬢髮膩理，姿質纖穠。體欺皓雪之容光，臉奪英華之濯艷。顧影徘徊，光彩溢目。承迎盻睞，舉止絕倫。智算過人，歌舞出眾。」海陵聞言大喜，自此決南征之意。

　　將行，命縣君高師姑預貯紫綃帳、畫石床、鷓鴣枕、卻塵褥、神絲繡被、瑟瑟幕、紋布巾。帳輕疏而薄，視之如無所礙。雖屬隆冬，而風不能入，盛暑則清涼自至。其色隱隱焉，忽不知其帳也，乃鮫綃之類。床文如錦繡，石體甚輕，郅支國所獻。枕以七寶合為鷓鴣。褥色殷鮮，光軟無比，云是卻塵獸毛所為，出自句驪國。被繡三千鴛鴦，仍間以奇花異葉，上綴靈粟之珠，如果粒，五色輝煥。其幕色如瑟瑟，闊三丈，長百尺，輕明虛薄，無以為比，向空張之，則疏朗之紋，如碧絲之貫其珠，雖大雨暴降，不能濕漏，云以蛟人瑞香膏所傅故也。紋布巾，即手巾也，潔白如雪光，軟如綿，拭水不濡，用之彌年，不生垢膩，乃得自鬼谷國者。俟得劉貴妃時用之。

　　更帶九玉釵、蠲忿犀、如意玉、龍綃衣、龍髯紫拂。釵刻九鸞，皆九色，其上有字白玉兒，工巧妙麗，殆非人製。犀圓如彈丸，帶之令人蠲忿怒。玉類桃實，上有七孔，云是通明之象。衣重無一二兩，傅之不盈一握。拂色紫如爛椹，可長三尺，削水晶為柄，刻紅玉為環紐，或風雨晦暝，臨流沾灑，則光彩動搖，奮然如怒。置於堂中，則日無蠅蟲，夜無蚊蚋。拂之為聲，則雞犬無不驚逸；垂之池潭，則鱗介之屬，悉俯伏而至。引水於空中，則成瀑布；燒燕肉熏之，則㶿㶿焉若生雲霧。云得於洞庭湖中者。俟得劉貴妃則以賜之。海陵件件色色，都打點端正。不想探事人來，報說：「劉貴妃已辭世矣。」海陵好不痛惜。忙傳下號令，說滅卻宋時，把他死屍也擡來瞧一瞧，完了心中一念。這才是：

　　生前不結鴛鴦帶，死後空勞李少君。

　　世宗時為濟南尹，夫人烏林答氏，玉質凝膚，體輕氣馥，綽約窈窕，轉動照人。海陵聞其美，思有以通之。而烏林答氏端方嚴愨，無隙可乘。

　　一日，傳旨召之。世宗忿忿，抗旨不使之去。烏林答氏泣對世宗道：「妾之身，王之身也。一醮不再，妾之志也，寧肯為上所辱。第妾不應召，則無君；王不承旨，則不臣。上坐是以殺王，王更何辭以免？我行當自勉，不以累王也。」世宗涕泣，不忍分離。烏林答氏毅然就道。一路上淒其沮鬱，無以為情。行至良鄉地方，乃將周身衣服縫紉固密，題詩一首於衣裾上，遂自殺。詩云：

　　世態翻如掌，君心狠似狼。

　　兇狂圖快樂，淫逆滅綱常。

　　我死身無辱，夫存姓亦香。

　　敢勞傳旨客，持血報君王。

　　烏林答氏既死，使者以訃聞。海陵偽為哀傷，命歸其櫬於世宗。世宗發櫬視之，面色如生，血凝喉吻，撫屍痛悼，以禮葬焉。後世宗在位二十九年，不復立后者，以烏林答氏之死節也。此是後話。

　　卻說海陵大舉南侵，造戰船於江上，毀民廬舍以為材，煮死人膏以為油，費財用如泥沙，視人命如草菅。既發兵南下，群臣因萬民之嗟怨，立曹國公烏祿為帝，即位遼陽，改名雍，改元大定，遙降海陵為王。海陵聞之，嘆道：「朕本欲削平江南，然後改元大定。今日之事，豈非天乎？」因出素所書「一著戎衣，天下大定，改元」事以示群臣。遂召諸將，謀帥師北還。

　　至瓜洲，浙西路都統制耶律元宜等謀弒之，箭入帳中。海陵以為宋兵追至。及視箭，曰：「此我兵也。」欲取弓還射，忽又中一箭，仆地。延安少尹納合幹魯補先刃之，手足猶動，遂縊殺之。妃嬪等數十人皆遇害。

　　後世宗數海陵過惡，不當有王封土，不當在諸王塋域。乃降廢為海陵侯，復降為庶人。改葬於西南四十里。後人有詞嘆云：

　　世上誰人不愛色？惟有海陵無止極。

　　未曾立馬向吳山，大定改元空嘆息。

　　空嘆息，空嘆息，國破家亡回不得。

　　孤身客死倩人憐，萬古傳名為逆賊。

第01.24卷 隋煬帝逸遊召譴

　　玉樹歌殘舞袖斜，景陽宮裡劍如麻。

　　曙星自合臨天下，千里空教怨麗華。

　　這首詩單表隋文帝篡周滅陳，奄有天下，一統太平，真個治得外戶不閉，路不拾遺。初時已立太子勇為東宮，卻因不得母后獨孤氏歡心。原來，那個獨孤皇后最是妒忌，文帝畏而愛之。常言：「前代帝王，骨肉分爭，皆因嫡庶相猜相忌，致有禍胎。今吾家五子同母，傍無異生之子，後來安享太平，絕無後患。」

　　不想太子勇嫡妃元氏無寵，抑鬱而死，專寵雲定興之女。所生子女，皆是庶出。獨孤皇后心中甚是不憤，每每在文帝前譖訴太子勇之短。文帝極是懼內的，聽他言話，太子勇日漸日疏。

　　卻有第二子晉王廣，為揚州都總管，生來聰明俊雅，儀容秀麗。十歲即好觀古今書傳，至於方藥、天文地理、百家技藝、術數，無不通曉。卻只是心懷叵測，陰賊刻深，好鉤索人情深淺，又能為矯情忍訽之事。刺探得太子勇失愛母后，日夜思所以間之。日與蕭妃獨處，後宮皆不得御幸。每遇文帝及獨孤皇后使來，必與蕭妃迎門候接，飲食款待，如平交往來。臨去，又以金錢納諸袖中。以故人人到母后跟前，交口同聲，譽稱晉王仁孝聰明，不似太子寡恩傲禮，專寵阿雲，致有如許豚犢。獨孤皇后大以為然，日夜譖之於文帝，說太子勇不堪承嗣大統。

　　後來晉王廣又多以金寶珠玉，結交越公楊素，令他讒廢太子。楊素是文帝第一個有功之臣，言無不從。皇后譖之於內，楊素毀之於外。文帝積怒太子勇，已非一日。

　　遂廢太子勇為庶人，幽之別宮，卻立晉王廣為太子。受命之日，地皆震動。識者皆知其奪嫡陰謀。獨楊素殘忍深刻，揚揚得意，以為：「太子由我得立。」威權震天下，百官皆畏而避之。

　　後來獨孤皇后崩，後宮卻得近幸。文帝有一位宣華夫人陳氏，陳宣帝之女也。隋滅陳，配掖庭。性聰慧，姿貌無雙。及皇后崩後，始進位為貴人。專房擅寵，後宮莫及。

　　文帝寢疾於仁壽宮，夫人與太子廣同侍疾。平旦，夫人出更衣，為太子所逼。夫人拒之，髮亂神驚，歸於帝所。文帝怪其容色有異，問其故，夫人泫然泣曰：「太子無禮。」文帝大恚曰：「畜生何足付大事！獨孤誤我！」蓋指皇后也。因呼兵部尚書柳述、黃門侍郎元巖、司空越公楊素等，曰：「召我兒來。」述等將呼太子廣，帝曰：「勇也。」楊素曰：「國本不可屢遷，臣不敢奉詔。」帝氣哽塞，回面向內不言。

　　素出語太子廣曰：「事急矣。」太子廣拜素曰：「以終身累公。」

　　有頃，左右報素曰：「帝呼不應，喉中呦呦有聲。」素急入，文帝已崩矣。陳夫人與諸後宮相顧悲慟。

　　晡時，太子廣遣使者齎金合，緘封其際，親書封字以賜夫人。夫人見之惶懼，以為藥酒，不敢發。使者促之，乃開，見盒中有同心結數枚。宮人咸相慶曰：「得免死矣。」陳夫人恚而卻坐，不肯致謝。宮人咸逼之，乃拜使者。太子夜入烝焉。

　　明旦發喪，使人殺故太子勇而後即位。左右扶太子上殿。太子足弱，欲倒者數四，不能上。楊素叱去左右，以手扶接，太子援之乃上。百官莫不嗟嘆。楊素歸謂家人曰：「小兒子吾已提起教作大家郎，不知能了當否？」

　　素恃己有功，於帝多呼為郎君。時宴內宮，宮人偶遺酒污素衣。素叱左右引下加撻焉。帝甚不平，隱忍不發。

　　一日，帝與素釣魚於後苑池上，並坐，左右張傘以遮日。帝起如廁，回見素坐赭傘下，風骨秀異，神彩毅然。帝大忌之。帝每欲有所為，素輒抑而禁之，由是愈不快於素。會素死，帝曰：「使素不死，夷其九族。」

　　先是，素一日欲入朝，見文帝執金鉞逐之，曰：「此賊，吾欲立勇，竟不從吾言。今必殺汝。」素驚怖入室，召子弟二人語曰：「吾必死矣！出見文帝如此如此。」移時而死。

　　帝自素死，益無忌憚，沉迷女色。一日，顧詔近侍曰：「人主享天下之富，亦欲極當年之樂，自快其意。今天下富安，外內無事，正吾行樂之日也。今宮殿雖壯麗顯敞，苦無曲房小室，幽軒短檻。若得此，則吾期老於其中也。」近侍高昌奏曰：「臣有友項昇，浙人也。自言能構宮室。」

　　翌日，詔召問之。昇曰：「臣乞先進圖本。」後日進圖，帝覽之，大悅。即日詔有司供具材木，凡役夫數萬，經歲而成。樓閣高下，軒窗掩映，幽房曲室，玉欄朱楯，互相連屬，回環四合，牖戶自通，千門萬戶，金碧相輝，照耀人耳目。金虯伏於棟下，玉獸蹲於戶傍；壁砌生光，瑣窗曜日，工巧之極，自古未之有比也。費用金寶珠玉，庫藏為之一空。人誤入其中者，雖終日不能出。

　　帝幸之，大悅，顧左右曰：「使真仙遊其中，亦當自迷也，可目之曰迷樓。」詔以五品官賜昇，仍給內庫金帛千匹賞之。詔選良家女數千以居樓中。帝每一幸，經月不出。

　　是月，大夫何稠進御女車。車之制度絕小，只容一人，有機伏於其中。若御童女，則以機礙女之手足，女纖毫不能動。

　　帝以處女試之，極喜，召何稠謂之曰：「卿之巧思，一何神妙如此。」以千金贈之。

　　稠又進轉關車，可以升樓閣，如行平地。車中御女，則自搖動。帝尤喜悅，謂稠曰：「此車何名？」稠曰：「臣任意造成，未有名也，願賜佳名。」帝曰：「卿任其巧意以成車，朕得之，任其意以自樂，可命名任意車也。」帝又令畫工繪畫士女交合之圖數十幅，懸於閣中。其年，上官時自江外得替回，鑄烏銅鑒數十面，其高五尺，而闊三尺，磨以成鏡為屏，環於寢所，詣闕投進。帝以屏納迷樓中，而御女於其傍，纖毫運轉，皆入於鑒中。帝大喜曰：「繪畫得其形像耳，此得人之真容也，勝繪圖萬倍矣。」

　　帝日夕沉荒於迷樓，罄竭其力，亦多倦息。又辟地周二百里為西苑，役民力常百萬，內為十六院。聚巧石為山，鑿池為五湖四海，詔天下境內所有鳥獸草木，驛送京師。詔定西苑十六院名：

　　景明、迎暉、棲鸞、晨光、明霞、翠華、文安、積珍、影紋、儀鳳、仁智、清修、寶林、和明、綺陰、絳陽。

　　每院擇宮中佳麗謹厚有容色美人實之，選帝常幸御者為之首。分派宦者，主出入易市。又鑿五湖，每湖四方十里，東曰翠光湖、南曰迎陽湖、西曰金光湖、北曰潔水湖、中曰廣明湖。湖中積土石為山，構亭殿，屈曲環繞澄泓，皆窮極人間華麗。又鑿北海，周環四十里，中有三山，效蓬萊、方丈、瀛洲，其上皆臺榭迴廊，其下水深數丈。開通五湖北海，通行龍鳳舸。帝多泛東湖，因製湖上曲《望江南》八闋云：

　　湖上月，偏照列仙家。水浸寒光鋪枕簟，浪搖晴影走金蛇。偏稱泛靈槎。　光景好，輕彩望中斜。清露冷侵銀兔影，西風吹落桂枝花。開宴思無涯。

其二云：

　　湖上柳，煙裡不勝催。宿霧洗開明媚眼，東風搖弄好腰肢。煙雨更相宜。　環曲岸，陰覆畫橋低。線拂行人春晚後，絮飛晴雪暖風時。幽意更依依。

其三云：

　　湖上雪，風急墮還多。輕片有時敲竹戶，素華無韻入澄波。望外玉相磨。　湖水遠，天地色相和。仰面莫思梁苑賦，朝來且聽玉人歌。不醉擬如何？

其四云：

　　湖上草，碧翠浪通津。修帶不為歌舞緩，濃鋪堪作醉人茵。無意襯香衾。　晴霽後，顏色一般新。遊子不歸生滿地，佳人遠意正青春。留詠卒難伸。

其五云：

　　湖上花，天水浸靈芽。淺蕊水邊勻玉粉，濃苞天外剪明霞。日在列仙家。　開爛熳，插鬢若相遮，水殿春寒幽冷艷，玉軒晴照暖添華。清賞思何賒。

其六云：

　　湖上女，精選正輕盈。猶恨乍離金殿侶，相將盡是採蓮人。清唱謾頻頻。　軒內好，嬉戲下龍津。玉管朱弦聞盡夜，踏青鬥草事青春。玉輦從群真。

其七云：

　　湖上酒，終日助清歡。檀板輕聲銀甲緩，醅浮香米玉蛆寒。醉眼暗相看。　春殿晚，仙艷奉杯盤。湖上風光真可愛，醉鄉天地就中寬。帝主正清安。

其八云：

　　湖上水，流繞禁園中。斜日暖搖清翠動，落花香暖眾紋紅。蘋末起清風。　閒縱目，魚躍小蓮東。汎汎輕搖蘭棹穩，沉沉寒影上仙宮。遠意更重重。

　　帝常遊湖上，多令宮中美人歌唱此曲。

　　大業六年，後苑草木鳥獸繁息茂盛：桃蹊柳徑，翠陰交合；金猿青鹿，動輒成群。自大內開為御道，直通西苑，夾道植長松高柳。帝多宿苑中，去來無時。侍御多夾道而宿，帝往往於中夜即幸焉。

　　道州貢矮民王義，眉目濃秀，應對敏捷，帝尤愛之。常從帝遊，終不得入宮。曰：「爾非宮中物也。」義乃出，自宮以求進。帝由是愈加憐愛，得出入內寢。義多臥御榻下。帝遊湖海回，多宿十六院。

　　一夕，中夜，帝潛入棲鸞院。時夏氣暄煩，院妃慶兒臥於簾下。初月照軒，甚是明朗。慶兒睡中驚魘，若不救者。帝使義呼慶兒。帝自扶起，久方清醒。帝曰：「汝夢中何故而如此？」慶兒曰：「妾夢中如常時，帝握妾臂，遊十六院。至第十院，帝入坐殿上。俄時火發，妾乃奔走，回視帝坐烈焰中，驚呼人救帝，久方睡覺。」帝自強解曰：「夢死得生，火有威烈之勢。吾居其中，得威者也。」後帝幸江都被弒。帝入第十院，居火中，此其應也。

　　一夕，帝因觀殿壁上有廣陵圖，帝注目視之，移時，不能舉步。時蕭后在側，謂帝曰：「知他是甚圖畫？何消帝如此掛心？」帝曰：「朕不愛此畫，只為思舊遊之處耳。」於是以左手憑后肩，右手指圖上山水及人煙村落寺宇，歷歷皆如在目前，謂蕭后曰：「朕昔征陳後主時遊此，豈期久有天下，萬機在躬，便不得豁然於懷抱也。」言訖，容色慘然。蕭后奏曰：「帝意在廣陵，何如一幸？」帝聞之，言下恍然。

　　即日召群臣，言欲至廣陵，旦夕遊賞。議當泛巨舟，自洛入河，自河達海入淮，至廣陵。群臣皆言：「似此程途，不啻萬里，又孟津水緊，滄海波深，若泛巨舟，事恐不測。」

　　時有諫議大夫蕭懷靜，乃皇后弟也，奏曰：「臣聞秦始皇時，金陵有王氣，始皇使人鑿斷砥柱，王氣遂絕。今睢陽有王氣，又陛下喜在東南，欲泛孟津，又慮危險。況大梁西北有故河道，乃是秦將王賁畎水灌大梁之處。乞陛下廣集兵夫，於大梁起首開掘，西自河陰，引孟津水入，東至淮陰，放孟津水出。此間地不過千里，況於睢陽境內經過。一則路達廣陵，二則鑿穿王氣。」

　　帝聞奏，大喜。出敕朝堂，有敢諫開河者斬。乃命征北大總管麻叔謀為開河都護，以蕩寇將軍李淵為開河副使。淵稱疾不赴，即以左屯衛將軍令狐達代之。詔發天下丁夫，男年十五以上，五十以下俱要至。如有隱匿者，斬三族。凡役夫五百四十三萬餘人，晝夜開掘，急如星火。又詔江淮諸州，造大船五百隻，使命促督。民間有配著造船一隻者，家產破用皆盡，猶有不足，枷項笞背，然後鬻賣子女以供官費。

　　到得開河功役漸次將成，龍舟亦就。帝大喜，將幸江都，命越王侗留守東都。宮女半不隨駕，爭攀號留。且言遼東小國，不足以煩大駕，願遣將征之。帝意不回。作詩留別宮人云：

　　我夢江都好，征遼亦偶然。

　　但存顏色在，離別只今年。

　　車駕既行，師徒百萬。離都旬日，長安貢御車女袁寶兒，年十五，腰肢纖墮，騃憨多態。帝寵愛特厚。時洛陽進合蒂迎輦花，云：「得之嵩山塢中，人不知其名，採花者異而貢之。」會帝駕適至，因以「迎輦」名之。帝令寶兒持之，號曰「司花女」。

　　時詔虞世南草《征遼指揮德音敕》，寶兒持花侍側，注視久之。帝謂世南曰：「昔傳飛燕可掌上舞，朕常謂儒生飾於文字，豈人能若是乎？及今得寶兒，方昭前事。然多憨態，今注目於卿。卿才人，可便作詩嘲之。」世南應詔，為絕句云：

　　學畫鶯黃半未成，垂肩嚲袖太憨生。

　　緣憨卻得君王寵，長把花枝傍輦行。

　　帝大悅。既至汴京，帝御龍舟，蕭后乘鳳舸。於是吳越取民間女年十五六歲者五百人，謂之殿腳女，至龍舟鳳舸。每船用綵纜十條，每條用殿腳女十人，嫩羊十口，令殿腳女與羊相間而行。時方盛暑，翰林學士虞世基獻計，請用垂柳栽於汴渠兩堤上。一則樹根四散，鞠護河堤，二則牽舟之人庇其陰，三則牽舟之羊食其葉。上大喜，詔民間獻柳一株，賞一匹絹。百姓競獻之。

　　又令親種。帝自種一株，群臣次第皆種，方及百姓。時有謠言曰：「天子先栽，然後百姓栽。」栽與災同音，蓋妖讖也。栽畢，取御筆寫賜垂柳姓楊，曰楊柳也。時舳艫相繼，連接千里，自大梁至淮口，聯綿不絕。錦帆過處，香聞數里。

　　一日，帝將登龍舟，憑殿腳女吳絳仙肩，喜其媚麗，不與群輩等，愛之，久不移步。絳仙善畫長蛾眉，帝色不自禁。回輦，召絳仙，將拜婕妤。蕭后性妒忌，故不克諧。帝寢興罷，擢為龍舟首楫，號曰「崆峒夫人」。由是殿腳女爭效為長蛾眉。司宮吏日給螺子黛五斛，號為蛾綠。螺子黛出波斯國，每顆值十金。後徵賦不足，雜以銅黛給之。獨絳仙得賜螺黛不絕。帝每倚簾視絳仙，移時不去，顧內謁者曰：「古人言秀色若可餐，如絳仙真可療飢矣。」因吟《持楫篇》賜之曰：

　　舊曲歌桃葉，新妝艷落梅。

　　將身傍輕楫，知是渡江來。

　　詔殿腳女千輩唱之。時越溪進耀光綾，綾紋突起，有光彩。帝獨賜司花女及絳仙，他人莫預。蕭后恚憤不懌。由是二姬稍稍不得親幸，帝常登樓憶之，題東南柱二篇云：

　　黯黯愁侵骨，綿綿病欲成。

　　須知潘岳鬢，大半為多情。

又云：

　　不信長相憶，絲從鬢裡生。

　　閒來倚檻立，相望幾含情。

　　殿腳女自至廣陵，悉命備月觀行宮，絳仙輩亦不得親侍寢殿。有郎將自瓜州宣事回，進合歡果一器。帝命小黃門以一雙馳騎賜絳仙。遇馬上搖動，合歡蒂解，絳仙拜賜，因附紅箋小簡上進曰：

　　驛騎傳雙果，君王寵念深。

　　寧知辭帝里，無復合歡心。

　　帝覽之，不悅，顧小黃門曰：「絳仙如何辭怨之深也？」黃門拜而言曰：「適走馬搖動，及月觀，果已離解，不復連理。」

　　帝因言曰：「繹仙不獨容貌可觀，詩意深切，乃女相如也。亦何謝左貴嬪乎？」

　　帝嘗醉遊後宮，偶見宮婢羅羅者，悅而私之。羅羅畏蕭后，不敢迎帝，因托辭以程姬之疾，不可薦寢。帝乃嘲之曰：

　　個人無賴是橫波，黛染隆顱簇小峨。

　　幸好留儂伴成夢，不留儂住意如何？

　　帝自達廣陵，沉湎滋深，荒淫無度，往往為妖崇所惑。嘗遊吳公宅雞臺，恍惚間與陳後主相遇。帝幼年與後主甚善，乃起迎之，都忘其已死。後主尚喚帝為殿下。後主戴青紗皂幘，青綽袖，長裾，綠錦純緣紫紋方平履。舞女數十，羅侍左右。

　　中有一女殊色，帝屢目之。後主云：「殿下不識此人耶？即張麗華貴妃也。每憶桃葉山前乘戰艦與此妃北渡。爾時麗華最恨，方倚臨春閣，試東郭㕙紫毫筆，書小砑紅綃，作答江令『璧月』句未終，見韓擒虎躍青驄馬，擁萬甲騎，直來衝人，都不存去就之禮，以至有今日。」言罷，即以綠文測海酒蠡，酌紅梁新釀勸帝。帝飲之甚歡，因請麗華舞《玉樹後庭花》。麗華白後主，辭以拋擲歲久，自井中出來，腰肢粗巨，無復往時姿態。帝再三強之。乃徐起舞，終一曲。後主問帝：「蕭妃何如此人？」帝曰：「春蘭秋菊，各一時之秀也。」後主復誦詩十數篇。帝不記之，獨愛《小牕詩》及《寄侍兒碧玉詩》。《小牕詩》云：

　　午醉醒來晚，無人夢自驚。

　　夕陽如有意，偏傍小窗明。

《寄碧玉》云：

　　離別腸應斷，相思骨合銷。

　　愁魂若非散，憑仗一相招。

　　麗華拜求帝賜一章，帝辭以不能。麗華笑曰：「嘗聞『此處不留儂，會有留儂處。』安得言不能耶？」帝強為之，操筆立成，曰：

　　見面無多事，聞名爾許時。

　　坐來生百媚，實個好相知。

　　麗華捧詩，赧然不懌。後主問帝：「龍舟之遊，樂乎？始謂殿下致治在堯舜之上，今日仍此逸遊。大抵人生各圖快樂，向時何見罪之深耶？三十六封書，至今使人怏怏不悅。」帝忽悟其已死，叱之曰：「何今日尚呼我為殿下，復以往事相訊耶？」恍惚不見，帝兀然不自知，驚悸移時。

　　帝後御龍舟，中道，夜半，聞歌者甚悲，其辭曰：

　　我兄征遼東，餓死青山下。今我挽龍舟，又困隋堤道。

　　方今天下飢，路糧無些少。前去三千程，此身安可保。

　　寒骨枕荒沙，幽魂泣煙草。悲損門內妻，望斷吾家老。

　　安得義男兒，焚此無主屍，引其孤魂回，負其白骨歸。

　　帝聞其歌，遽遣人求其歌者，至曉不得其人。帝頗徬徨，通夕不寐。帝知世祚已去，意欲遂幸永嘉，群臣皆不願從。揚州朝百官，天下朝貢使無一人至者。有來者，在途遭兵奪其貢物。帝猶與群臣議，詔十三道起兵，誅不朝貢者。

　　帝深識玄象，常夜起觀天，乃召太史令袁充，問曰：「天象如何？」充伏地泣涕曰：「星文大惡，賊星逼帝座甚急，恐禍起旦夕！願陛下遽修德滅之。」帝不樂，乃起，入便殿，索酒自歌曰：

　　宮木陰濃燕子飛，興亡自古漫成悲。

　　他日迷樓更好景，宮中吐艷戀紅輝。

歌竟，不勝其悲。近侍奏：「無故而歌甚悲，臣皆不曉。」帝曰：「休問。他日自知也。」俯首不語，召矮民王義問曰：「汝知天下將亂乎？」義泣對曰：「臣遠方廢民，得蒙上貢，進入深宮，久承恩澤，又嘗自宮，以近陛下。天下大亂，固非今日，履霜堅冰，其漸久矣。臣料大禍，事在不救。」帝曰：「子何不早告我也？」義曰：「臣惟不言，言即死久矣。」帝乃泣下沾襟，曰：「子為我陳敗亂之理，朕貴知其故也。」

　　明日，義上書曰：

　　　　臣本出南楚卑薄之地，逢聖明出治之時，不愛此身，願從入貢。臣本侏儒，性尤蒙滯。出入左右，積有年歲。濃被聖私，皆逾素望。侍從乘輿，周旋臺閣。臣雖至鄙，酷好窮經。頗知善惡之本源，少識興亡之所以。還往民間，周知利害。深蒙顧問，方敢敷陳。自陛下嗣守元符，體臨大器，聖神獨斷，謀諫莫從。大興西苑，兩至遼東。龍舟逾萬艘，宮闕遍天下。兵甲常役百萬，士民窮乎山谷。征遼者百不存十，歿葬者十未有一。帑藏全虛，穀粟湧貴。乘輿竟往，行幸無時。兵人侍從，常守空宮。遂令四方失望，天下為墟。方今有家之村，存者可數；子弟死於兵役，老弱困於蓬蒿。兵屍如嶽，餓莩盈郊。狗彘厭人之肉，鳶魚食人之餘。臭聞千里，骨積高原。陰風無人之墟，鬼哭寒草之下。目斷平野，千里無煙。萬民剝落，不保朝昏。父遺幼子，妻號故夫。孤苦何多，飢荒尤甚。亂離方始，生死誰知。人主愛人，一何至此！陛下聖性毅然，孰敢上諫？或有鯁言，即令賜死。臣下相顧，箝結自全。龍逢復生，安敢議奏！左右近臣，阿諛順旨。迎合帝意，造作拒諫。皆出此途，乃逢富貴。陛下惡過，從何得聞？方今又敗遼師，再幸東土，社稷危於春雪，干戈遍於四方。生民已入塗炭，官吏猶未敢言。陛下自惟：若何為計？陛下欲興師，則兵吏不順；欲行幸，則將衛莫從。適當此時，何以自處？陛下雖欲發憤修德，特加愛民，聖慈雖切救時，天下不可復得。大勢已去，時不再來。巨廈之崩，一木不能支；洪河已決，掬壤不能救！臣本遠人，不知忌諱。事急至此，安敢不言。臣今不死，後必死兵。敢獻此書，延頸待盡。

　　帝省義奏，曰：「自古安有不亡之國，不死之主乎？」義曰：「陛下尚猶蔽飾己過！陛下常言：『吾當跨三皇，超五帝，下視商周，使萬世不可及。』今日之勢如何？能自復回都輦乎？」

　　帝再三加嘆。義曰：「臣昔不言，誠愛生也；今既具奏，願以死謝。天下方亂，陛下自愛。」

　　少選，左右報曰：「義自刎矣。」帝不勝悲傷，命厚葬焉。時值閣裴虔通、虎賁郎將司馬德戡、左右屯衛將軍字文化及，將謀作亂。因請放官奴，分直上下。帝可其奏，即下詔云：

　　寒暑迭用，所以成歲功也；日月代明，所以均勞逸也。故士子有遊息之談，農夫有休養之節。咨爾髦眾：服役甚勤，執勞無怠；埃垢溢於爪髮，蟣虱結於兜鍪。朕甚憫之。俾爾休番，從便嬉戲，無煩方朔滑稽之請，而從衛士遞上之文。朕於侍從之間，可謂恩矣，可依前件施行。

　　不數日，忽中夜聞外切切有聲。帝急起，衣冠御內殿。坐未久，左右伏兵俱起。司馬德戡攜白刃向帝。帝叱之曰：「吾終年重祿養汝，吾無負汝，汝何得負我！」帝常所幸朱貴兒在帝傍，謂德戡曰：「三日前，帝慮侍衛秋寒，詔宮人悉絮袍褲，帝自臨視。造數千領，兩日畢功。前日頒賜，爾等豈不知也？何敢迫脅乘輿！」乃大罵德戡。德戡斬之，血濺帝衣。

　　德戡前數帝罪，且曰：「臣實負陛下。但今天下俱叛，二京已為賊據。陛下歸亦無門，臣生亦無路。臣已虧臣節，雖欲復已，不可得也，願得陛下首以謝天下。」乃攜劍逼帝。

　　帝復叱曰：「汝豈不知諸侯之血入地，大旱三年，況天子乎？死自有法。」命索藥酒，不得。左右進練巾，逼帝入閣自經死。蕭后率左右宮娥，輟床頭小版為棺斂，粗備儀衛，葬於吳公臺下，即前此帝與陳後主相遇處也。

　　初，帝不愛第三子齊王，見之常切齒。每行幸，輒錄以自隨。及是難作，謂蕭后曰：「得非阿孩耶？」阿孩，齊王小字也。

　　司馬德戡等既弒帝，即馳遣騎兵執齊王於私第，裸跣驅至當街。曰：「大家計必殺兒，願容兒衣冠就死。」猶意帝遣人殺之。父子見殺，至死不明，可勝痛悼。

　　後唐文皇太宗皇帝，提兵入京，見迷樓，太宗嘆曰：「此皆民膏血所為也。」乃命放出諸宮女，焚其宮殿，火經月不滅。前謠前詩，無不應驗。方知煬帝非天亡之也。後人有詩：

　　十里長河一旦開，亡隋波浪九天來。

　　錦帆未落干戈起，惆悵龍舟不更回。

第01.25卷 獨孤生歸途鬧夢

　　東園蝴蝶正飛忙，又見羅浮花氣香。

　　夢短夢長緣底事？莫貪磁枕誤黃梁。

　　昔有夫妻二人，各在芳年，新婚燕爾，如膠似漆，如魚似水。剛剛三日，其夫被官府喚去。原來為急解軍糧事，文書上金簽了他名姓，要他赴軍前交納。如違限時刻，軍法從事。

　　立刻起行，身也不容他轉，頭也不容他回，只捎得個口信到家。正是上命所差，蓋不繇己，一路趲行，心心念念想著渾家。又不好向人告訴，只落得自己恓惶。行了一日，想到有萬遍。是夜宿於旅店，夢見與渾家相聚如常，行其夫妻之事。

　　自此無夜不夢。到一月之後，夢見渾家懷孕在身，醒來付之一笑。

　　且喜如期交納錢糧，太平無事，星夜趕回家鄉。繳了批回，入門見了渾家，歡喜無限。那一往一來，約有三月之遙。

　　嘗言道：新娶不如遠歸。夜間與渾家綢繆恩愛，自不必說。其妻敘及別後相思，因說每夜夢中如此如此。所言光景，與丈夫一般無二，果然有了三個月身孕。若是其夫先說的，內中還有可疑；卻是渾家先敘起的。可見夢魂相遇，又能交感成胎，只是彼此精誠所致。如今說個鬧夢故事，亦繇夫婦積思而然。正是：

　　夢中識想非全假，白日奔馳莫認真。

　　話說大唐德宗皇帝貞元年間，有個進士複姓獨孤，雙名遐叔，家住洛陽城東崇賢里中。自幼穎異，十歲便能作文。到十五歲上，經史精通，下筆數千言，不待思索。父親獨孤及官為司封之職。昔年存日，曾與遐叔聘下同年司農白行簡女兒娟娟小姐為妻。那娟娟小姐，花容月貌，自不必說；刺繡描花，也是等閒之事。單喜他深通文墨，善賦能詩。若教去應文科，穩穩裡是個狀元。與遐叔正是一雙兩好，彼此你知我見，所以成了這頭親事。不意遐叔父母連喪，丈人丈母亦相繼棄世，功名未遂，家事日漸零落，童僕也無半個留存，剛剛剩得幾間房屋。

　　那白行簡的兒子叫做白長吉，是個兇惡勢利之徒，見遐叔家道窮了，就要賴他的婚姻，將妹子另配安陵富家。幸得娟娟小姐是個貞烈之女，截髮自誓，不肯改節。白長吉強他不過，只得原嫁與遐叔。卻是隨身衣飾，並無一毫妝奩，止有從幼伏侍一個丫鬟翠翹從嫁。白氏過門之後，甘守貧寒，全無半點怨恨。只是晨炊夜績，以佐遐叔讀書。那遐叔一者敬他截髮的志節，二者重他秀麗的詞華，三者又愛他嬌艷的顏色：真個夫妻相得，似水如魚。白氏親族中，倒也憐遐叔是個未發達的才子，十分尊敬。止有白長吉一味趨炎附熱，說妹子是窮骨頭，要跟恁樣餓莩，壞他體面，見了遐叔就如眼中之刺，肉內之釘。遐叔雖然貧窮，卻又是不肯俯仰人的。因此兩下遂絕不相往。

　　時值貞元十五年，朝廷開科取士，傳下黃榜，期於三月間諸進士都赴京師殿試。遐叔別了白氏，前往長安，自謂文才，必魁春榜。那知貢舉的官，是禮部侍郎同平章事鄭餘慶，本取遐叔卷子第一。豈知策上說著：奉天之難，皆因奸臣盧杞竊弄朝權，致使涇原節度使姚令言與太尉朱泚，得以激變軍心，劫奪府庫。可見眾君子共佐太平而不足，一小人攪亂天下而有餘。故人君用捨不可不慎。原來德宗皇帝心性最是猜忌，說他指斥朝廷，譏訕時政，遂將頭卷廢棄不錄。那白氏兩個族叔，一個叫做白居易，一個叫做白敏中，文才本在遐叔之下，卻皆登了高科。單單只有遐叔一人落第，好生沒趣，連夜收拾行李東歸。白居易、白敏中知得，齊來餞行，直送到十里長亭而別。遐叔途中愁悶，賦詩一首。詩云：

　　童年挾策赴西秦，弱冠無成逐路人。

　　時命不將明主合，布衣空惹上京塵。

　　在路非止一日，回到東都，見了妻子，好生慚赧，終日只在書房裡發憤攻書。每想起落第的光景，便淒然淚下。那白氏時時勸解道：「大丈夫功名終有際會，何苦頹折如此。」遐叔謝道：「多感娘子厚意，屢相寬慰。只是家貧如洗，衣食無聊。縱然巴得日後亨通，難救目前愁困，如之奈何？」白氏道：「俗諺有云：『十訪九空，也好省窮。』我想公公三十年宦遊，豈無幾個門生故舊在要路的？你何不趁此閑時，一去訪求？倘或得他資助，則三年誦讀之費有所賴矣。」

　　只這句話頭，提醒了遐叔，答道：「娘子之言，雖然有理；但我自幼攻書，未嘗交接人事，先父的門生故舊，皆不與知。止認得個韋皋，是京兆人，表字仲翔。當初被丈人張延賞逐出，來投先父，舉薦他為官，甚是有恩。如今他現做西川節度使。我若去訪他，必有所助。只是東都到西川，相隔萬里程途，往返便要經年。我去之後，你在家中用度，從何處置？以此拋撇不下。」

　　白氏道：「既有這個相識，便當整備行李，送你西去，家中事體，我自支持。總有缺乏，姑姊妹家猶可假貸，不必憂慮。」遐叔歡喜道：「若得如此，我便放心前去。」白氏道：「但是路途跋涉，無人跟隨，卻怎的好？」遐叔道：「總然有人，也沒許多盤費，只索罷了。」遂即揀了個吉日，白氏與遐叔收拾了寒暑衣裝，帶著丫鬟翠翹，親至開陽門外一杯餞送。

　　夫妻正在不捨之際，驟然下起一陣大雨，急奔入路旁一個廢寺中去躲避。這寺叫做龍華寺，乃北魏時廣陵王所建，殿宇十分雄壯。階下栽種名花異果。又有一座鐘樓，樓上銅鐘，響聞五十里外。後被胡太后移入宮中去了。到唐太宗時，有胡僧另鑄一鐘在上，卻也響得二十餘里。到玄宗時，還有五百僧眾，香火不絕。後遭安祿山賊黨史思明攻陷東都，殺戮僧眾，將鐘磬毀為兵器，花果伐為樵蘇，以此寺遂頹敗。遐叔與白氏看了，嘆道：「這等一個道場，難道沒有發心的重加修造？」因向佛前祈禱：「陰空保佑：若得成名時節，誓當捐俸，再整山門。」雨霽之後，登途分別：正是：

　　蠅頭微利驅人去，虎口危途訪客來。

　　不題白氏歸家。且說遐叔在路，曉行夜宿，整整的一個月，來到荊州地面。下了川船，從此一路都是上水。除非大順風，方使得布帆。風略小些，便要扯著百丈。你道怎麼叫做百丈？原來就是縴子。只那川船上的有些不同：用著一寸多寬的毛竹片子，將生漆絞著麻絲接成的，約有一百多丈，為此川中人叫做百丈。在船頭立個轆轤，將百丈盤於其上。岸上扯的人，只聽船中打鼓為號。遐叔看了，方才記得杜子美有詩道：「百丈內江船。」又道：「打鼓發船何處郎。」卻就是這件東西。又走了十餘日，才是黃牛峽。那山形生成似頭黃牛一般，三四十里外，便遠遠望見。這峽中的水更溜，急切不能勾到，因此上有個俗諺云：

　　朝見黃牛，暮見黃牛；朝朝暮暮，黃牛如故。

　　又走了十餘日，才是瞿塘峽。這水一發急緊。峽中有座石山，叫做灩預堆。四五月間水漲，這堆止留一些些在水面上。下水的船，一時不及回避，觸著這堆，船便粉碎，尤為利害。遐叔見了這般險路，嘆道：「萬里投人，尚未知失得如何，卻先受許多驚恐，我娘子怎生知道？」原來巴東峽江一連三個：第一是瞿塘峽，第二是廣陽峽，第三是巫峽。三峽之中，唯巫峽最長。兩岸都是高山峻嶺，古木陰森，映蔽江面，止露得中間一線的青天。除非日月正中時分，方有光明透下。數百里內，岸上絕無人煙；惟聞猿聲晝夜不斷。因此有個俗諺云：

　　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斷客腸。

　　這巫峽上就是巫山，有十二個山峰。山上有一座高唐觀，相傳楚襄王曾在觀中夜寢，夢見一個美人願薦枕席。臨別之時，自稱是伏羲皇帝的愛女，小字瑤姬，未行而死。今為巫山之神。朝為行雲，暮為行雨，朝朝暮暮，陽臺之下。那襄王醒後，還想著神女，教大夫宋玉做《高唐賦》一遍，單形容神女十分的艷色。因此，後人立廟山上，叫做巫山神女廟。

　　遐叔在江中遙望廟宇，掬水為漿，暗暗的禱告道：「神女既有精靈，能通夢寐。乞為我特托一夢與家中白氏妻子，說我客途無恙，免其愁念。當賦一言相謝，決不敢學宋大夫作此淫褻之語，有污神女香名。乞賜仙鑒。」自古道的好：「有其人，則有其神。」既是禱告的許了作詩作賦，也發下這點虔誠，難道托夢的只會行雲行雨，再沒有別些靈感？少不得後來有個應驗。正是：

　　禱祈仙夢通閨閣，寄報平安信一緘。

　　出了巫峽，再經由巴中、巴西地面，都是大江。不覺又行一個多月，方到成都。城外臨著大江，卻是濯錦江。你道怎麼叫做濯錦江？只因成都造得好錦，朝廷稱為「蜀錦」。造錦既成，須要取這江水再加洗濯，能使顏色倍加鮮明，故此叫做濯錦江。唐明皇為避安祿山之亂，曾駐蹕於此，改成都為南京。這便是西川節度使開府之處，真個沃野千里，人煙湊集，是一花錦世界。遐叔無心觀玩，一逕入城，奔到帥府門首，訪問韋皋消息。豈知數月前，因為雲南蠻夷反叛，統領兵馬征剿去了，須持平定之後，方得回府。你想那征戰之事，可是期得日子定的麼？遐叔得了這個消息，驚得進退無措，嘆口氣道：「常言『鳥來投林，人來投主』，偏是我遐叔恁般命薄，萬里而來，卻又投人不著。況一路盤纏已盡，這裡又無親識，只有來的路，沒有去的路。天哪！兀的不是活活坑殺我也。」

　　自古道：「吉人自有天相。」遐叔正在帥府門首嘆氣，傍邊忽轉過一個道士問道：「君子何嘆？」遐叔答道：「我本東都人氏，複姓獨孤，雙名遐叔。只因下第家貧，遠來投謁故人韋仲翔，希他資助。豈知時命不濟，早已出征去了。欲待候他，只恐奏捷無期，又難坐守；欲待回去，爭奈盤纏已盡，無可圖歸。使我進退兩難，是以長嘆。」那道士說：「我本道家，專以濟人為事，敝觀去此不遠。君子既在窮途，若不嫌粗茶淡飯，只在我觀中權過幾時，等待節使回府，也不負遠來這次。」遐叔再三謝道：「若得如此，深感深感。只是不好打攪。」

　　便隨著道士逕投觀中而去。我想那道士與遐叔素無半面，知道他是甚底樣人，便肯收留在觀中去住？假饒這日無人搭救，卻不窮途流落，幾時歸去？豈非是遐叔不遇中之遇？

　　當下遐叔與道士離了節度府前，行不上一二里許，只見蒼松翠柏，交植左右，中間龜背大路，顯出一座山門，題著「碧落觀」三個簸箕大的金字。這觀乃漢時劉先主為道士李寂蓋造的。至唐明皇時，有個得道的叫做徐佐卿，重加修建。果然是一塵不到，神仙境界。遐叔進入觀中，瞻禮法像了，道士留入房內，重新敘禮，分賓主而坐。遐叔舉目觀看這房，收拾得十分清雅。只見壁上掛著一幅詩軸，你道這詩軸是那個名人的古跡？卻就是遐叔的父親司封獨孤及送徐佐卿還蜀之作。詩云：

　　羽客笙歌去路催，故人爭勸別離杯。

　　蒼龍闕下長相憶，白鶴山頭更不回。

　　原來昔日唐明皇聞得徐佐卿是個有道之士，用安車蒲輪，徵聘入朝。佐卿不願為官，欽賜馳驛還山，滿朝公卿大夫，賦詩相贈，皆不如獨孤及這首，以此觀中相傳，珍重不啻拱璧。

　　遐叔看了父親遺跡，不覺潸然淚下。道士道：「君子見了這詩，為何掉淚？」遐叔道：「實不相瞞，因見了先人之筆，故此傷感。」道士聞知遐叔即是獨孤及之子，朝夕供待，分外加敬。

　　光陰迅速，不覺過了半年，那時韋皋降服雲南諸蠻，重回帥府。遐叔連忙備禮求見，一者稱賀他得勝而回，二者訴說自己窮愁，遠來於謁的意思。正是：

　　故人長望貴人厚，幾個貴人憐故人。

　　那韋皋一見遐叔，盛相款宴。正要多留幾日，少盡關懷，豈知吐蕃贊普，時常侵蜀，專恃雲南諸蠻為之向導。近聞得韋皋收服雲南，失其羽翼，遂起雄兵三十餘萬，殺過界來，要與韋皋親決勝負。這是烽火緊切的事，一面寫表申奏朝廷，一面興師點將，前去抵敵。遐叔嘆道：「我在此守了半年，才得相見，忽又有此邊報，豈不是命。」便向節度府中告辭。韋皋道：「吐蕃入寇，滿地干戈，豈還有路歸得。我已吩咐道士好生管待。且等殺退番兵，道途寧靜，然後慢慢的與仁兄餞行便了。」遐叔無奈，只得依允，照舊住在碧落觀中。不在話下。

　　且說韋皋統領大兵，離了成都，直至葭萌關外，早與吐蕃人馬相遇。先差通使與他打話道：「我朝自與你國和親之後，出嫁公主做你國贊婆，永不許興兵相犯。如今何故背盟，屢屢擾我蜀地？」那贊普答道：「雲南諸夷，元是臣伏我國的，你怎麼輒敢加兵，侵占疆界？好好的還我雲南，我便收兵回去；半聲不肯，教你西川也是難保。」韋皋道：「聖朝無外，普天下那一處不屬我大唐的？要戰便戰，雲南斷還不成。」原來吐蕃沒有雲南夷人向導，終是路徑不熟。卻被韋皋預在深林窮谷之間，偏插旗幟，假做伏兵；又教步軍舞著藤牌，伏地而進，用大刀砍其馬腳。一聲炮響，鼓角齊鳴，衝殺過去。那吐蕃一時無措，大敗虧輸，被韋皋追逐出境，直到贊普新築的王城，叫做末波城，盡皆打破。殺得吐蕃屍橫遍野，血染成河。端的這場廝殺，可也功勞不小。韋皋見吐蕃遠遁，即便下令班師，一面差牌將齎撐書飛奏朝廷。一路上：喜孜孜鞭敲金鐙響，笑吟吟齊唱凱歌聲。

　　話分兩頭。卻說獨孤遐叔久住碧落觀中，十分鬱鬱，信步遊覽，消遣客懷。偶到一個去處，叫做升仙橋，乃是漢朝司馬相如在臨邛縣竊了卓文君回到成都。只因家事消條，受人侮慢，題下兩行大字在這橋柱上，說道：「大丈夫不乘駟馬高車，不過此橋。」後來做了中郎，奉詔開通雲南道徑，持節而歸，果遂其志。遐叔在那橋上，徘徊東望，嘆道：「小生不愧司馬之才，娘子盡有文君之貌。只是怎能勾得這駟馬高車的日子？」下了橋，正待取路回觀。此時恰是暮春天氣，只聽得林中子規一聲聲叫道：「不如歸去。」遐叔聽了這個鳥聲，愈加愁悶，又嘆道：「我當初與娘子臨別，本以一年半載為期，豈知擔擱到今，不能歸去。天哪！我不敢望韋皋的厚贈，只願他早早退了蕃兵，送我歸家，卻也免得娘子在家朝夕懸望。」

　　不覺春去夏來，又過一年有餘，才等候得韋皋振旅而還。

　　那時捷書已到朝中，德宗天子知得韋皋戰退吐蕃，成了大功，龍顏大喜，御筆加授兵部尚書太子太保，仍領西川節度使。回府之日，合屬大小文武，那一個不奉牛酒拜賀。直待軍門稍暇，遐叔也到府中稱慶。自念客途無以為禮，做得《蜀道易》一篇。你道為何叫做《蜀道易》？當時唐明皇天寶末年，安祿山反亂，卻是鄭國公嚴武做西川節度。有個拾遺杜甫，避難來到西川，又有丞相房綰也貶做節度府屬官。只因嚴武性子頗多猜狠，所以翰林供奉李白，做《蜀道難》詞。

　　其尾特云：「錦城雖云樂，不如早歸家。」乃是替房、杜兩公憂危的意思。遐叔故將這「難」字改作「易」字，翻成樂府。一者稱頌韋皋功德，遠過嚴武；二者見得自己僑寓錦城，得其所主，不比房、杜兩公。以此暗暗的打動他。詞云：

　　吁嗟蜀道，古以為難。蠶叢開國，山川鬱盤。秦置金牛，道路始刊。天梯石棧，勾接危巒。仰薄青霄，俯掛飛湍。猿猴之捷，尚莫能干。使人對此，寧不悲嘆。自我韋公，建節當關。蕩平西寇，降服南蠻。風煙寧息，民物殷繁。四方商賈，爭出其間。匪無跋涉，豈乏躋攀；若在衽席，既坦而安。蹲鴟療飢，筒布禦寒。是稱天府，為利多端。寄言客子，可以開顏。錦城甚樂，何必思還。

　　韋皋看見《蜀道易》這一篇，不勝嘆服，便對遐叔說：「往時李白所作《蜀道難》詞，太子賓客賀知章稱他是天上謫下來的仙人，今觀仁兄高才，何讓李白。老夫幕府正缺書記一員，意欲申奏取旨，借重仁兄為禮部員外，權充西川節度府記室參軍，庶得朝夕領教。不識仁兄肯曲從否？」遐叔答道：「我朝最重科目。凡士子不繇及第出身，便做到九棘三槐，終久被人欺侮。小生雖則三番落第，壯氣未衰，怎忍把先世科名，一朝自廢？如今叨寓貴鎮，已過歲餘，寒荊白氏在家，久無音信。朝夕縈掛，不能去懷。巴得旌旄回府，正要告辭。伏乞俯鑒微情，勿嫌方命。」韋皋謝道：「既是仁兄不允，老夫亦不敢相強。只是目下歲暮，冰雪載途，不好行走。不若少待開春，治裝送別，未為晚也。」遐叔一來見韋皋意思殷勤，二來想起天氣果然寒冷，路上難行，又只得住下。

　　捱過殘臘，到了新年，又早是上元佳節。原來成都府地沃人稠，本是西南都會。自唐明皇駐蹕之後，四方朝貢，皆集於此，便有京都氣象。又經嚴鄭公鎮守巴蜀，專以平靜為政，因此閭閻繁富，庫藏充饒。現今韋皋繼他，降服雲南諸夷，擊破吐蕃五十萬眾，威名大振。這韋皋最是豪傑的性子，因見地方寧定，民心歸附，預傳號令，吩咐城內城外都要點放花燈，與民同樂。那道令旨傳將出去，誰敢不依。自十三至十七，共是五夜，家家門首扎縛燈棚，張掛新奇好燈，巧樣煙火，照耀如同白晝。獅蠻社火，鼓樂笙簫，通宵達旦。韋皋每夜大張筵宴，在散花樓上，單請遐叔慶賞元宵。剛到下燈之日，遐叔便去告辭。韋皋再三苦留，終不肯住。乃對遐叔說道：「仁兄歸心既決，似難相強。只是老夫還有一杯淡酒，些小資裝，當在萬里橋東，再與仁兄敘別，幸勿固拒。」即傳令撥一船隻，次日在萬里橋伺候，送遐叔東歸；又點長行軍士一名護送。

　　到明日，韋皋設宴在萬里橋餞別遐叔，親舉金杯，說道：「此橋最古，昔諸葛孔明送費褘使吳，道是萬里之行，實始於此，這橋因以得名。今仁兄青雲萬里，亦由今始，願努力自愛。老夫蟬冠雖敝，拱聽泥金佳報，特為仁兄彈之。」一連的勸了三杯，方才捧出一個錦囊，說道：「老夫深荷令先公推薦之力，得有今日。止因王事鞅掌，未得少酬大恩，有累遠臨，豈不慚汗。但今盜賊生發，勢難重挈。老夫聊備三百金，權充路費。此外別有黃金萬兩，蜀錦千端，俟道路稍寧，專人奉送。勿謂老夫輕薄，為負恩人也。」又喚過軍士吩咐道：「一路小心服事，不可怠慢。」軍士叩頭答應。遐叔再三拜謝道：「不才受此，已屬過望，敢煩後命。」領了錦囊，軍士跟隨上船。那韋皋還在橋上，直等望不見這船，然後回府。不在話下。

　　且說遐叔別了韋皋，開船東去。原來下水船，就如箭一般急的，不消兩三日，早到巫峽之下。遠遠的望見巫山神女廟，想起：「當時從此經討，暗祈神女托夢我白氏娘子，許他賦詩為謝。不知這夢曾托得去不曾托得去？我豈可失信。」便口占一首以償宿願。詩云：

　　古木陰森一線天，巫峰十二鎖寒煙。

　　襄王自作風流夢，不是陽臺雲雨仙。

　　題畢，又向著山上作禮稱謝。過了三峽，又到荊州。不想送來那軍士，忽然生起病來，遐叔反要去服事他。又行了幾日，來到漢口地方。自此從汝寧至洛陽，都是旱路。那軍士病體雖愈，難禁鞍馬馳驟。遐叔寫下一封書信，留了些盤費，即令隨船回去，獨自個收拾行李登岸，卻也會算計，自己買了一頭牲口，望東都進發。約莫行了一個月頭，才到洛陽地面，離著開陽門只有三十餘里。是時天色傍晚，一心思量趕回家去，策馬前行。又走了十餘里路，早是一輪月上。趁著月色，又走了十來里，隱隱的聽得鐘鳴鼓響，想道：「城門已閉，縱趕倒也進城不及了。此間正是龍華古寺，人疲馬乏，不若且就安歇。」解囊下馬，投入山門。不爭此一夜，有分教：

　　蝴蝶夢中逢佚女，鷺鷥杓底聽嬌歌。

　　話分兩頭。且說白氏自龍華寺前與遐叔分別之後，雖則家事荒涼，衣食無措，猶喜白氏女工精絕，翰墨傍通。況白姓又是個東京大族，姑姊妹間也有就他學習針指的，也有學做詩詞的，少不得具些禮物為酬謝之資，因此盡堪支給。但時時記念丈夫臨別之言，本以一年為約，如何三載尚未回家？況聞西川路上有的是一線天、人鮓甕、蛇倒退、鬼見愁，都這般險惡地面。所以古今稱說途路艱難，無如蜀道。想起丈夫經由彼處，必多驚恐。別後杳無書信，知道安否如何？「教我這條肚腸，怎生放得！」欲待親往西川，體訪消息：「只我女娘家，又是個不出閨門的人，怎生去得？除非夢寐之中，與他相見，也好得個明白。」因此朝夕懸念。睡思昏沉，深閨寂寞，兀坐無聊，題詩一首。詩云：

　　西蜀東京萬里分，雁來魚去兩難聞。

　　深閨只是空相憶，不見關山愁殺人。

　　那白氏一心想著丈夫，思量要做個夢去尋訪。想了三年有餘，再沒個真夢。一日正是清明佳節，姑姊妹中，都來邀去踏青遊玩。白氏那有恁樣閑心腸。推辭不去。到晚上對著一盞孤燈，恓恓惶惶的呆想。坐了一個黃昏，回過頭來，看見丫鬟翠翹已是齁齁睡去。白氏自覺沒情沒緒，只得也上床去睡臥。翻來覆去，哪裡睡得安穩，想道：「我直恁命薄！要得個夢兒去會他也不能勾！」又想道：「總然夢兒裡會著了他，到底是夢中的說話，原作不得准。如今也說不得了。須是親往蜀中訪問他回來，也放下了這條腸子。」卻又想道：「我家姊妹中曉得，怎麼肯容我去。不如瞞著他們，就在明早悄悄前去。」正想之間，只聽得喔喔雞鳴，天色漸亮。即忙起身梳裹，扮作村莊模樣，取了些盤纏銀兩，並幾件衣脹，打個包裹，收拾完備。看翠翹時，睡得正熟，也不通他知道，一路開門出去。

　　離了崇賢里，頃刻出了開陽門，過了龍華寺，不覺又蚤到襄陽地面。有一座寄錦亭。原來苻秦時，有個安南將軍竇滔，鎮守襄陽，挈了寵妾趙陽臺隨任，拋下妻子蘇氏。那蘇氏名蕙，字若蘭，生得才貌雙絕。將一幅素錦，長廣八寸，織成回文詩句，五色分章，計八百四十一字，詩三千七百五十二首，寄與竇滔。竇滔看見，立時送還陽臺，迎接蘇氏到任，夫妻恩愛，比前更篤。後人遂為建亭於此。那白氏在亭子上眺望良久，嘆道：「我雖不及若蘭才貌，卻也粗通文墨。縱有織錦回文，誰人為寄，使他早整歸鞭，長諧伉儷乎？」乃口占回文詞一首，題於亭柱上。詞云：

　　陽春艷曲，麗錦誇文。傷情織怨，長路懷君。惜別同心，膺填思悄。碧鳳香殘，青鸞夢曉。

若倒讀轉來，又是一首好詞：

　　曉夢鸞青，殘香鳳碧。悄思填膺，心同別惜。君懷路長，怨織情傷。文誇錦麗，曲艷春陽。

　　白氏題罷，離了寄錦亭，不覺又過荊州，來到夔府。恰遇天晚。見前面有所廟宇，遂入廟中投宿。擡頭觀看，上面懸一金字扁額，寫著「高唐觀」三個大字，乃知是巫山神女之廟。便於神座前撮土為香，禱告道：「我白氏小字娟娟，本在東京居住。只為兒夫獨孤遐叔去訪西川節度韋皋，一別三年，杳無歸信，是以不辭跋涉，萬里相尋，今夕寄宿仙宮，敢陳心曲。吾想神女曾能通夢楚王，況我同是女流，豈不托我一夢？伏乞大賜靈感，顯示前期，不勝虔懇之至。」禱罷而睡。

　　果然夢見神女備細說道：「遐叔久寓西川，平安無恙。如今已經辭別，取路東歸。你此去怎麼還遇得他著？可早早回身家去。須防途次尚有虛驚。保重，保重。」那白氏颯然覺來，只見天已明了，想起神女之言，歷歷分明，料然不是個春夢。遂起來拜謝神女，出了廟門，重尋舊徑，再轉東都。在路曉行暮止，迤邐望東而來。

　　此時正值暮春天氣，只見一路上有的是紅桃綠柳，燕舞鶯啼。白氏貪看景致，不覺日晚，尚離開陽門二十餘里，便趁著月色，趲步歸家。忽遇前面一簇遊人，笑語喧雜，漸漸的走近。你道是甚麼樣人？都是洛陽少年，輕薄浪子。每遇花前月下，打伙成群，攜著的錦瑟瑤笙，挈著的青尊翠幕，專慣窺人婦女，逞己風流。白氏見那伙人來得不三不四，卻待躲避。原來美人映著月光，分外嬌艷，早被這伙人瞧破。便一圈圈將轉來，對白氏道：「我們出郭春遊，步月到此，有月無酒，有酒無人，豈不孤負了這般良夜。此去龍華古寺不遠，桃李大開。願小娘子不棄，同去賞玩一回何如？」那白氏聽見，不覺一點怒氣，從腳底心裡直湧到耳朵根邊，把一個臉都變得通紅了，罵道：「你須不是史思明的賊黨，清平世界，誰敢調弄良家女子。況我不是尋常已下之人，是白司農的小姐，獨孤司封的媳婦，前進士獨孤遐叔的渾家。誰敢囉唣。」怎禁這班惡少，那管甚麼宦家、良家，任你喊破喉嚨，也全不作准。

　　推的推，擁的擁，直逼入龍華寺去賞花。這叫做鐵怕落爐，人怕落套。正是：

　　分明繡閣嬌閨婦，權做徵歌侑酒人。

　　且說遐叔因進城不及，權在龍華寺中寄宿一宵。想起當初從此送別，整整的過了三年：「不知我白氏娘子，安否何如？」

　　因誦襄陽孟浩然的詩，說道：「近家心轉切，不敢問來人。」吟詠數番，潸然淚下。坐到更深，尚未能睡。忽聽得牆外人語喧嘩，漸漸的走進寺來。遐叔想道：「明明是人聲，須不是鬼。似這般夜靜，難道有甚官府到此？」正惶惑間，只見有十餘人，各執苕帚糞箕，將殿上掃除乾淨去訖。不多時，又見上百的人，也有鋪設茵席的，也有陳列酒餚的，也有提著燈燭的，也有抱著樂器的，絡繹而至，擺設得十分齊整。遐叔想道：「我曉得了，今日清明佳節，一定是貴家子弟出郭遊春。因見月色如晝，殿底下桃李盛開，爛漫如錦，來此賞玩。若見我時，必被他趕逐。不若且伏在後壁佛桌下，待他酒散，然後就寢。只是我恁般晦氣，在古廟中要討一覺安睡，也不能勾。」即起身躲在後壁，聲也不敢則。

　　又隔了一回，只見六七個少年，服色不一，簇擁著個女郎來到殿堂酒席之上。單推女郎坐在西首，卻是第一個坐位。

　　諸少年皆環向而坐，都屬目在女郎身上。遐叔想道：「我猜是豪貴家遊春的，果然是了。只這女郎不是個官妓，便是個上妓，何必這般趨奉他？難道有甚良家女子，肯和他們到此飲宴？莫不是強盜們搶奪來的？或拐騙來的？」只見那女郎側身西坐，攢眉蹙額，有不勝怨恨的意思。

　　遐叔凝著雙睛，悄地偷看，宛似渾家白氏，吃了一驚。這身子就似吊在冰桶裡，遍體冷麻，把不住的寒顫。卻又想道：「呸。我好十分懞懂，娘子是個有節氣的，平昔間終日住在房裡，親戚們也不相見，如何肯隨這班人行走？世上面貌廝像的盡多，怎麼這個女郎就認做娘子？」雖這般想，終是放心不下，悄地的在黑影子裡一步步挨近前來，仔細再看，果然聲音舉止，無一件不是白氏，再無疑惑。卻又想道：「莫不我一時眼花錯認了？」又把眼來擦得十分明亮，再看時節，一發絲毫不差。卻又想道：「莫不我睡了去，在夢兒裡見他？」把眼霎霎，把腳踏踏，分明是醒的，怎麼有此詫異的事：「難道他做閨女時尚能截髮自誓，今日卻做出這般勾當。豈為我久客西川，一定不回來了，遂改了節操？我想蘇秦落第，嗔他妻子不曾下機迎接。後來做了丞相，尚然不肯認他。不知我明早歸家，看他還有甚面目好來見我？」心裡不勝忿怒，磨拳擦掌的要打將出去，因見他人多伙眾，可不是倒捋虎鬚？且再含忍，看他怎生的下場？只見一個長鬚的，舉杯向白氏道：「古語云：『一人向隅，滿坐不樂。』我輩與小娘子雖然乍會，也是天緣。如此良辰美景，亦非易得，何苦恁般愁鬱？請放開懷抱，歡飲一杯；並求妙音，以助酒情。」那白氏本是強逼來的，心下十分恨他，欲待不歌，卻又想：「這班乃是無籍惡少，我又孤身在此，怕觸怒了他，一時撤潑起來，豈不反受其辱。」只得拭乾眼淚，拔下金雀釵，按板而歌。歌云：

　　今夕何夕？存耶？沒耶？良人去兮天之涯，園樹傷心兮三見花。

　　自古道：「詞出佳人口。」那白氏把心中之事，擬成歌曲，配著那嬌滴滴的聲音，嗚嗚咽咽歌將出來，聲調清婉，音韻悠揚，真個直令高鳥停飛，潛魚起舞，滿座無不稱讚。長鬚的連稱：「有勞，有勞。」把酒一吸而盡。遐叔在黑暗中看見渾家並不推辭，就拔下寶釵按拍歌曲，分明認得是昔年聘物，心中大怒，咬碎牙關，也不聽曲中之意，又要搶將出去廝鬧。

　　只是恐眾寡不敵，反失便宜，又只得按捺住了，再看他們。

　　只見行酒到一個黃衫壯士面前，也舉杯對白氏道：「聆卿佳音，令人宿酲頓醒，俗念俱消。敢再求一曲，望勿推卻。」

　　白氏心下不悅，臉上通紅，說道：「好沒趣，歌一曲盡勾了，怎麼要歌兩曲？」那長鬚的便拿起巨觥說道：「請置監令。有拒歌者，罰一巨杯。酒倒不乾，顏色不樂，並唱舊曲者，俱照此例。」白氏見長鬚形狀兇惡，心中害怕，只得又歌一曲。歌云：

　　嘆衰草，絡緯聲切切。良人一去不復返，今日坐愁鬢如雪。

歌罷，眾人齊聲喝采。黃衫人將酒飲乾，道聲：「勞動。」

　　遐叔見渾家又歌了一曲，愈加忿恨，恨不得眼裡放出火來，連這龍華寺都燒個乾淨。那酒卻行到一個白面少年面前，說道：「適來音調雖妙，但賓主正歡，歌恁樣淒清之曲，恰是不稱。

　　如今求歌一曲有情趣的。」眾人都和道：「說得有理。歌一個新意兒的，勸我們一杯。」白氏無可奈何，又歌一曲云：

　　勸君酒，君莫辭。落花徒繞枝，流水無返期。莫恃少年時，少年能幾時？

　　白氏歌還未畢，那白面少年便嚷道：「方才講過要個有情趣的，卻故意唱恁般冷淡的聲音。請監令罰一大杯。」長鬚人正待要罰，一個紫衣少年立起身來說道：「這罰酒且慢著。」白面少年道：「卻是為何？」紫衣人道：「大凡風月場中，全在幫襯，大家得趣。若十分苛罰，反覺我輩俗了。如今且權寄下這杯，待他另換一曲，可不是好。」長鬚的道：「這也說得是。」

　　將大觥放下，那酒就行到紫衣少年面前。白氏料道推托不得，勉強揮淚又歌一曲云：

　　怨空閨，秋日亦難暮。夫婿絕音書，遙天雁空度。

　　歌罷，白衣少年笑道：「到底都是那些淒愴怨暮之聲。再沒一毫艷意。」紫衣人道：「想是他傳派如此，不必過責。」將酒飲盡。行至一個皂帽胡人面前，執杯在手，說道：「曲理俺也不十分明白，任憑小娘子歌一個兒侑這杯酒下去罷了，但莫要冷淡了俺。」白氏因連歌幾曲，氣喘聲促，心下好不耐煩，聽說又要再歌，把頭掉轉，不去理他。長鬚的見不肯歌，叫道：「不應拒歌。」便拋一巨杯。白氏到此地位，勢不容已，只得忍泣含啼，飲了這杯罰酒，又歌云：

　　切切夕風急，露滋庭草濕。

　　良人去不回，焉知掩閨泣。

　　皂帽胡人將酒飲罷，卻行到一個綠衣少年，舉杯請道：「夜色雖闌，興猶未淺。更求妙音，以盡通宵之樂。」那白氏歌這一曲，聲氣已是斷續，好生吃力。見綠衣人又來請歌，那兩點秋波中撲簌簌淚珠亂灑。眾人齊笑道：「對此好花明月，美酒清歌，真乃賞心樂事，有何不美？卻恁般淒楚，忒煞不韻。該罰，該罰。」白氏恐怕罰酒，又只得和淚而歌。歌云：

　　螢火穿白楊，悲風入蘆草。

　　疑是夢中遊，愁迷故園道。

　　白氏這歌，一發前聲不接後氣，恰如啼殘的杜宇，叫斷的哀猿。滿座聞之，盡覺淒然。只見綠衣人將酒飲罷，長鬚的含著笑說道：「我音律雖不甚妙，但禮無不答。信口謅一曲兒，回敬一杯。你們休要笑話。」眾人道：「你又幾時進了這樁學問？快些唱來。」長鬚的頓開喉嚨，唱道：花前始相見，花下又相送。

　　何必言夢中，人生盡如夢。

　　那聲音猶如哮蝦蟆，病老貓，把眾人笑做一堆，連嘴都笑歪了，說道：「我說你曉得甚麼歌曲。弄這樣空頭。」長鬚人倒掙得好副老臉，但憑眾人笑話，他卻面不轉色。直到唱完了，方答道：「休要見笑。我也是好價錢學來的哩。你們若學得我這幾句，也盡勾了。」眾人聞說，越發笑一個不止。長鬚的由他們自笑，卻執起一個杯兒，滿滿斟上，欠身親奉白氏一杯。直待飲乾，然後坐下。

　　遐叔起初見渾家隨著這班少年飲酒，那氣惱到包著身子，若沒有這兩個鼻孔，險些兒肚子也脹穿了。到這時見眾人單逼著他唱曲，渾家又不勝憂恨，涕泣交零，方才明白是逼勒來的。這氣倒也略平了些。卻又想：「我娘子自在家裡，為何被這班殺才劫到這個荒僻所在？好生委決不下。我且再看他還要怎麼？」只見席上又輪到白面的飲酒，他舉著金杯，對白氏道：「適勞妙歌，都是憂愁怨恨的意思，連我等眼淚不覺吊將下來，終覺敗興。必須再求一風月艷麗之曲，我等洗耳拱聽，幸勿推辭。」遐叔暗道：「這些殺才，劫掠良家婦女，在此歌曲，還有許多嫌好道歉。」那白氏心中正自煩惱，況且連歌數曲，口乾舌燥，聲氣都乏了，如何肯再唱？低著頭，只是不應。那長鬚的叫道：「違令。」又拋下一巨杯。這時遐叔一肚子氣怎麼再忍得住？暗裡從地下摸得兩塊大磚橛子，先一磚飛去，恰好打中那長鬚的頭；再一磚飛去，打中白氏的額上。只聽得殿上一片嚷將起來，叫道：「有賊，有賊。」東奔西散，一霎眼間蚤不見了。那遐叔走到殿上，四下打看，莫說一個人，連這鋪設的酒筵器具，一些沒有蹤跡。

　　好生奇怪。嚇得眼跳心驚，把個舌頭伸出，半晌還縮不進去。

　　那遐叔想了一會，嘆道：「我曉得了。一定是我的娘子已死，他的魂靈遊到此間，卻被我一磚把他驚散了。」這夜怎麼還睡得著？等不得金雞三唱，便束裝上路。

　　天色未明，已到洛陽城外。捱進開陽門，逕奔崇賢里，一步步含著眼淚而來。遙望家門，卻又不見一些孝事。那心兒裡就是十五六個吊桶打水，七上八落的跳一個不止。進了大門，走到堂上，撞見梅香翠翹，連忙問道：「娘子安否，何如？」

　　口內雖然問他，身上卻擔著一把冷汗，誠恐怕說出一句不吉利的話來。只見翠翹不慌不忙的答道：「娘子睡在房裡，說今早有些頭痛，還未曾起來梳洗哩。」

　　遐叔聽見翠翹說道娘子無恙，這一句話就如分娩的孕婦，砰底一聲，孩子頭落地，心下好不寬暢。只是夜來之事，好生疑惑，忙忙進到臥房裡面問道：「夜來做甚不好睡。今早走不起？」白氏答道：「我昨夜害魘哩。只因你別去三年，杳無歸信，我心中時常憂憶。夜來做成一夢，要親到西川訪問你的消息。直行至巫山地面，在神女廟裡投歇。那神女又托夢與我，說你已離巴蜀，早晚到家，休得途中錯過，枉受辛苦。

　　我依還尋著舊路而回。將近開陽門二十餘里，踏著月色，要趕進城，忽遇一伙少年，把我逼到龍華寺玩月賞花。飲酒之間，又要我歌曲。整整的歌了六曲，還被一個長鬚的屢次罰酒。不意從空中飛下兩塊磚橛子，一塊打了長鬚的頭，一塊打了我的額角上，瞥然驚醒，遂覺頭痛，因此起身不得，還睡在這裡。」遐叔聽罷，連叫：「怪哉，怪哉。怎麼有恁般異事。」白氏便問有何異事。遐叔把昨夜寺中宿歇，看見的事情，從頭細說一遍。白氏見說，也稱奇怪，道：「原來我昨夜做的卻是真夢？但不知這伙惡少是誰？」遐叔道：「這也是夢中之事，不必要深究了。」

　　說話的，我且問你：那世上說謊的也盡多；少不得依經傍注，有個邊際，從沒有見你恁樣說瞞天謊的祖師。那白氏在家裡做夢，到龍華寺中歌曲，須不是親身下降，怎麼獨孤遐叔便見他的形像？這般沒根據的話，就騙三歲孩子也不肯信，如何哄得我過？看官有所不知：大凡夢者，想也，因也。

　　有因便有想，有想便有夢。那白氏行思坐想，一心記掛著丈夫，所以夢中真靈飛越，有形有像，俱為實境。那遐叔亦因想念渾家，幽思已極，故此雖有醒時，這點神魂，便入了渾家夢中。此乃兩下精神相貫，魂魄感通，淺而易見之事，怎說在下掉謊？正是：

　　只因別後幽思切，致使精靈暗往回。

　　當下白氏說道：「夢中之事，所見皆同，這也不必說了。

　　且問你：一去許久，並無音耗，雖則夢中在巫山廟祈夢，蒙神女指示，說你一路安穩，干求稱意。我想蜀道艱難，不知怎生到得成都？便到了成都，不知可曾見韋皋？便見了韋皋，不知贈得你幾何？」遐叔驚道：「我當初經過巫峽，聽說山上神女頗有靈感，曾暗祈他托汝一夢，傳個平安消息。不道果然夢見，真個有些靈感。只是我到得成都，偶值韋皋兩次出征，因此在碧落觀整整的住了兩年半，路上走了半年，遂至擔擱，有負初盟。猶喜得韋皋故人情重，相待甚厚。若不是我一意告辭，這早晚還被他留住，未得回來。」將那路途跋涉，旅邸淒涼，並韋皋款待贈金，差人遠送，前後之事，一一細說。夫妻二人感嘆不盡。把那三百金日逐用度，遐叔埋頭讀書。約莫半年有餘，韋皋差兩員將校，齎書送到黃金一萬兩，蜀錦一千匹。遐叔連忙寫了謝書，款待來使去後，對白氏道：「我先人出仕三十餘年，何嘗有此宦橐。我一來家世清白，二來又是儒素。只前次所贈，以足度日，何必又要許多。且把來封好收置，待我異日成名，另有用處。」白氏依著丈夫言語，收置不題。

　　且說唐朝制科，率以三歲為期。遐叔自貞元十五年下第，西遊巴蜀，卻錯了十八年這次，宜到二十一年，又該殿試時分。打疊行囊，辭別白氏，上京應舉。那知貢舉官乃是中書門下侍郎崔群，素知遐叔才名，有心撿他出來取作首卷，呈上德宗天子，御筆親題狀元及第。那遐叔有名已久，榜下之日，那一個不以為得人。舊例遊街三日，曲江賜宴，雁塔題名。欽除翰林修撰，專知制誥。謝恩之後，即寫家書，差人迎接白氏夫人赴京，共享富貴。

　　且說白氏在家，掐指過了試期，眼盼盼懸望佳音。一日，正在閨房中，忽聽得堂前鼎沸，連忙教翠翹出去看時，恰正是京中走報的來報喜。白氏問了詳細，知得丈夫中了頭名狀元，以手加額，對天拜謝。整備酒飯，管待報人。頃刻就嚷遍滿城。白氏親族中俱來稱賀。那白長吉昔日把遐叔何等奚落，及至中了，卻又老著臉皮，備了厚禮也來稱賀。那白氏是個記德不記仇的賢婦，念著同胞分上，將前情一筆都勾。相見之間，千歡萬喜。白長吉自捱進了身子，無一日不來掇臀捧屁。就是平日從不往來，極疏冷的親戚，也來殷勤趨奉，倒教白氏應酬不暇。那齎書的差人，星夜趕至洛陽，叩見白氏，將書呈上。白氏拆開，看到書後有詩一首，云：

　　玉京仙府獻書人，賜出宮袍似爛銀。

　　寄語機中愁苦婦，好將顏面對蘇秦。

　　白氏看罷，微微笑道：「原來相公要迎我至京。」遂留下差人，擇吉起程。那時府縣撥送船夫，親戚都來餞送。白長吉親送妹子至京。遐叔接入衙門，夫妻相見，喜從天降。白長吉向前請罪。遐叔度量寬弘，全無芥蒂。即便擺設家筵，款待不題。不想那年德宗皇帝晏駕，百官共立順宗登位。不上半年，順宗也就崩了。又立憲宗登位，改元元和元年。到四月間，遐叔蚤升任翰林院學士，知制誥如故。你道他為何升得恁驟？原來大行皇帝的遺詔與新帝登極的詔書，前後四篇，都出遐叔之作。這是朝廷極大手筆，以此累功，不次遷擢。

　　恰好五月間，有大赦天下詔書，遐叔乘這個機會，就討了宣赦的差。夫妻二人，衣錦還鄉。親戚們都在十里外迎接，府縣官也出郭相迎。遐叔回到家中，焚黃謁墓，殺豬宰羊，做慶喜筵席，遍請親鄰。飲酒中間，說起龍華寺曾許下願心，要把韋皋送來的黃金萬兩，蜀錦千匹，都捨在寺裡，重修寶殿，再整山門。即便選擇吉辰，興動工役。其時白敏中以中書侍郎請告歸家。白居易新授杭州府太守，回來赴任。兩個都到遐叔處賀喜。見此勝緣，各各布施。那州縣官也要奉承遐叔，無一個不來助工。眼見得這龍華寺不日建造起來，比初時越加齊整。但見：

　　寶殿嵯峨侵碧落，山門弘敞壓閻浮。

　　卻說韋皋久鎮蜀中，自知年紀漸老，萬一西番南夷，有些決撒，恐損威名，上表固請骸骨，因薦遐叔自代。奉聖旨：「韋皋鎮蜀多年，功勞積著，可進光祿大夫、右丞相、同平章事，封襄國公，馳驛回朝。獨孤遐叔累掌絲綸，王言無忝，訪之輿望，僉謂通材；可加兵部侍郎，領西川節度使。仍著走馬赴任，無得遲誤。欽此！」遐叔接了詔書，恐怕違了欽限，便同白氏夫人乘傳而去。未到半路，蚤有韋皋差官迎接，約定在夔府交代。恰好巫山神女廟正在夔府地方。遐叔與白氏乘此便道，先往廟中行香，謝他托夢的靈感，然後與韋皋相見。敘過寒溫，送過敕印，把大小軍政一一交盤明白，才吃公宴。當日遐叔就回了席。明早，點集車騎隊伍，護送韋皋還朝。從此上任之後，專務鎮靜，軍民安堵，威名更勝。朝廷累加褒賞。直做到太保兼吏兵二部尚書，封魏國公。白氏誥封魏國夫人。夫妻偕老，子孫榮盛。有詩為證：

　　夢中光景醒時因，醒若真時夢亦真。

　　莫怪痴人頻做夢，怪他說夢亦痴人。

第01.26卷 薛錄事魚服證仙

　　借問白龍緣底事？蒙他魚服區區。雖然縱適在河渠。失其雲雨勢，無乃困餘且。要識靈心能變化，須教無主常虛。非關喜裡乍昏愚。莊周曾作蝶，薛偉亦為魚。

　　話說唐肅宗乾元年間，有個官人姓薛名偉，吳縣人氏，曾中天寶末年進士。初任扶風縣尉，名聲頗著。後為蜀中青城縣主簿。夫人顧氏，乃是吳門第一個大族，不惟容止端麗，兼且性格柔婉。夫妻相得，愛敬如賓。不覺在任又經三年，大尹升遷去了。上司知其廉能，即委他署攝縣印。那青城縣本在窮山深谷之中，田地磽脊，歷年歲歉民貧，盜賊生發。自薛少府署印，立起保甲之法，凡有盜賊，協力緝捕。又設立義學，教育人材。又開義倉，賑濟孤寡。每至春間，親往各鄉，課農布種，又把好言勸諭，教他本分為人。因此處處田禾大熟，盜賊盡化為良民。治得縣中真個夜不閉戶，路不拾遺。百姓戴恩懷德，編成歌謠，稱頌其美。歌云：

　　秋至而收，春至而耘。吏不催租，夜不閉門。百姓樂業，立學興文。教養兼遂，薛公之恩。自今孩童，願以名存。將何字之？「薛兒」「薛孫」。

　　那薛少府不但廉謹仁慈，愛民如子，就是待郡同僚，卻也謙恭虛己，百凡從厚。原來這縣中有一個縣丞，一個主簿，兩個縣尉。那縣丞姓鄒名滂，也是進士出身，與薛少府恰是同年好友。兩個縣尉，一個姓雷名濟，一個姓裴名寬。這三位官人，為官也都清正，因此臭味相投。每遇公事之暇，或談詩，或弈棋，或在花前竹下，開樽小飲，彼來此往，十分款洽。

　　一日正值七夕，薛少府在衙中與夫人乞巧飲宴。原來七夕之期，不論大小人家，少不得具些酒果為乞巧穿針之宴。你道怎麼叫做乞巧穿針，只因天帝有個女兒，喚做織女星，日夜辛勤織紝。天帝愛其勤謹，配與牽牛星為婦。誰知織女自嫁牛郎之後，貪歡眷戀，卻又好梳妝打扮，每日只是梳頭，再不去調梭弄織。天帝嗔怒，罰織女住在天河之東，牛郎住在天河之西。一年只許相會一度，正是七月七日。到這一日，卻教喜鵲替他在天河上填河而渡。因此世人守他渡河時分，皆於星月之下，將彩線去穿針眼。穿得過的，便為得巧；穿不過的，便不得巧，以此卜一年的巧拙。你想那牛郎、織女眼巴巴盼了一年，才得相會，又只得三四個時辰，忙忙的敘述想念情，還恐說不了，那有閑工夫又到人間送巧？豈不是個荒唐之說。

　　且說薛少府當晚在庭中，與夫人互相勸酬，不覺坐到夜久更深，方才入寢。不道卻感了些風露寒涼，遂成一病，渾身如炭火燒的一般，汗出如雨。漸漸三餐不進，精神減少，口裡只說道：「我如今頃刻也捱不過了，你們何苦留我在這裡？

　　不如放我去罷。」你想病人說出這樣話頭，明明不是好消息了。

　　嚇得那顧夫人心膽俱落。難道就這等坐視他死了不成？少不得要去請醫問卜，求神許願。原來縣中有一座青城山，是道家第五洞天。山上有座廟宇，塑著一位老君，極有靈感。真是祈晴得晴，祈雨得雨，祈男得男，祈女得女，香火最盛。因此夫人寫下疏文，差人到老君廟祈禱。又聞靈籤最驗，一來求他保佑少府，延福消災；二來求賜一籤，審問凶吉。其時三位同僚聞得，都也素服角帶，步至山上行香，情願減損自己陽壽，代救少府。剛是同僚散後，又是合縣父老，率著百姓們，一齊拜禱。顯見得少府平日做官好處，能得人心如此。

　　只是求的籤是第三十二籤。那籤訣道：

　　百道清泉入大江，臨流不覺夢魂涼。

　　何須別向龍門去？自有神魚三尺長。

　　差人抄這籤訣回衙，與夫人看了，解說不出，想道：「聞得往常間人求的皆如活見一般，不知怎地我們求的卻說起一個魚來，與相公的病全無著落？是吉是凶，好生難解。」以此心上就如十五六個吊桶打水，七上八落的，轉加憂鬱，又想道：「這籤訣已不見怎的，且去訪個醫人來調治，倒是正經。」

　　即差人去體訪。卻訪得成都府有個道人李八百，他說是孫真人第一個徒弟，傳得龍宮秘方有八百個，因此人都叫他做李八百。真個請他醫的，手到病除，極有神效。他門上寫下一對春聯道：藥按韓康無二價，杏栽董奉有千株。

　　但是請他的，難得就來。若是肯來，這病人便有些生機了。他要的謝儀，卻又與人不同：也有未曾開得藥箱，先要幾百兩的；也有醫好了，不要分文酬謝，止要吃一醉的。也有聞召即往的，也有請殺不去的。甚是捉他不定：大抵只要心誠他便肯來。夫人知得有這個醫家，即差下的當人齎了禮物，星夜趕去請那李八百。恰好他在州裡，一請便來。夫人心下方覺少寬。豈知他一進門來，還不曾診脈，就道：「這病勢雖則像個死的，卻是個不死的。也要請我來則甚？」

　　當下夫人備將起病根由，並老君廟裡占的籤訣盡數說與太醫知道，求他用藥。那李八百只是冷笑道：「這個病從來不上醫書的。我也無藥可用。唯有死後常將手去摸他胸前。若是一日不冷，一日不可下棺。待到半月二旬之外，他思想食吃，自然漸漸甦醒回來。那老君廟籤訣，雖則靈應，然須過後始驗，非今日所能猜度得的。」到底不肯下藥，竟自去了。

　　也不知少府這病當真不消吃藥，自然無事？還是病已犯拙，下不得藥的，故此托辭而去？正是：

　　青龍共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夫人因見李八百去了，嘆道：「這等有名的醫人，尚不肯下藥，難道還有別一個敢來下藥？定然病勢不救。唯有奄奄待死而已。」只見熱了七日七夜，越加越重。忽然一陣昏迷，閉了眼去，再叫也不醒了。夫人一邊啼哭，一邊教人稟知三位同僚，要辦理後事。那同僚正來回候，得了這個凶信，無不淚下，急至衙中向屍哭了一回，然後與夫人相見。又安慰一番。因是初秋時候，天氣還熱，分頭去備辦衣衾棺槨。到第三日，諸色完備，理當殯殮入棺。其時夫人扶屍慟哭，覺得胸前果然有微微暖氣，以此信著李八百道人的說話，還要停在床裡。只見家人們都道：「從來死人胸前盡有三四日暖的，不是一死便冷。此何足據。現今七月天道，炎熱未退。倘遇一聲雷響，這屍首就登時漲將起來，怎麼還進行棺去？」夫人道：「李道人元說胸前一日不冷，一日不可入棺。如今既是暖的，就做不信他，守到半月二十多日，怎忍便三日內帶熱的將他殮了？況且棺木已備，等我自己日夜守他，只待胸前一冷，就入棺去，也不為遲。天哪！但願李道人的說話靈驗，守得我相公重醒回來，何但救了相公一命，卻不連我救了兩命。」

　　眾人再三解說，夫人終是不聽。拗他不過，只得依著。停下少府在床，謹謹看守，不在話下。

　　卻說少府病到第七日，身上熱極，便是頃刻也挨不過。一心思量要尋個清涼去處消散一消散，或者這病還有好的日子。

　　因此悄地裡背了夫人，瞞了同僚，竟提一條竹杖，私離衙齋，也不要一人隨從。倏忽之間，已至城外。就如飛鳥辭籠，游魚脫網一般，心下甚喜，早把這病都忘了。你道少府是個官，怎麼出衙去，就沒一個人知道？原來想極成夢，夢魂兒覺得如此，這身子依舊自在床上，怎麼去得？單苦了守屍的哭哭啼啼，無明無夜，只望著死裡求生。豈知他做夢的飄飄忽忽，無礙無拘，倒也自苦中取樂。

　　薛少府出了南門，便向山中遊去。來到一座山，叫做龍安山。山上有座亭子，乃是隋文帝封兒子楊秀做蜀王，建亭於此，名為避暑亭。前後左右，皆茂林修竹，長有四面風來，全無一點日影。所以蜀王每到炎天，便率領賓客來此亭中避暑。果然好個清涼去處。少府當下看見，便覺心懷開爽：「若使我不出城，怎知山中有這般境界？但是我在青城縣做了許多時，尚且不曾到此。想那三位同僚，怎麼曉得？只合與他們知會，同攜一尊，為避暑之宴。可惜有了勝地，少了勝友，終是一場欠事。」眼前景物可人，遂作詩一首。詩云：

　　偷得浮生半日閑，危梯絕壁自躋攀。

　　雖然呼吸天門近，莫遣乘風去不還。

　　薛少府在亭子裡坐了一會，又向山中行去。那山路上沒有些樹木蔭蔽，怎比得亭子裡這般涼爽，以此越行越悶。漸漸行了十餘里，遠遠望見一條大江。你道這江是甚麼江？昔日大禹治水，從岷山導出岷江。過了茂州、威州地面，又導出這個江水來，叫做沱江。至今江岸上垂著大鐵鏈，也不知道有多少長，沉在江底，乃是大禹鎖著應龍的去處。原來禹治江水，但遇水路不通，便差那應龍前去。隨你幾百里的高山巨石，只消他尾子一抖，登時就分開做了兩處，所以世稱大禹叫個「神禹」。若不會驅使這樣東西，焉能八年之間，洪水底定？至今泗江水上，也有一條鐵鏈，鎖著水母。其形似彌猴一般。這沱江卻是應龍，皆因水功既成，鎖著以鎮後害。豈不是個聖跡？

　　當下少府在山中行得正悶，況又患著熱症的，忽見這片沱江，浩浩蕩蕩，真個秋水長天一色，自然覺得清涼直透骨髓，就恨不得把三步並做一步，風車似奔來。豈知從山上望時甚近，及至下得山來，又道還不曾到得沱江，卻被一個東潭隔住。這潭也好大哩。水清似鏡一般，不論深淺去處，無不見底。況又映著兩岸竹樹，秋色可掏。少府便脫下衣裳，向潭中洗澡。原來少府是吳人，生長澤國，從幼學得泅水。成人之後，久已不曾弄這本事。不意今日到此遊戲，大快夙心。

　　偶然嘆道：「人游到底不如魚健！怎麼借得這魚鱗生在我身上，也好到處游去，豈不更快。」只見旁邊有個小魚，卻覷著少府道：「你要變魚不難，何必假借。待我到河伯處，為你圖之。」

　　說聲未畢，這小魚早不見了，把少府吃上一驚，想道：「我怎知這水裡是有精怪的？豈可獨自一個在裡面洗澡。不如早早抽身去罷。」豈知少府既動了這個念頭，便少不得墮了那重業障。只教：

　　衣冠暫解人間累，鱗甲俄看水上生。

　　薛少府正在沉吟，恰待穿了衣服，尋路回去。忽然這小魚來報道：「恭喜。河伯已有旨了。」早見一個魚頭人，騎著大魚，前後導從的小魚，不計其數，來宣河伯詔曰：

　　　　城居水游，浮沉異路，苟非所好，豈有兼通。爾青城縣主簿薛偉，家本吳人，官亦散局。樂清江之浩渺，放意而游；厭塵世之喧囂，拂衣而去。暫從鱗化，未便終身。可權充東潭赤鯉。嗚呼。縱遠適以忘歸，必受神明之罰；昧纖鉤而食餌，難逃刀俎之災。無或失身，以羞吾黨。爾其勉之。

　　少府聽詔罷，回顧身上，已都生鱗，全是一個金色鯉魚。心下雖然駭異，卻又想道：「事已如此，且待我恣意遊玩一番，也曉得水中的意趣。」自此三江五湖，隨其意向，無不遊適。

　　原來河伯詔書上說充東潭赤鯉，這東潭便似分定的地方一般，不論游到哪裡，少不得要回到那東潭安歇。單則那一件，也覺得有些兒不在。過了幾日，只見這小魚又來對薛少府道：「你豈不聞山西平陽府有一座山，叫個龍門山，是大禹治水時鑿將開的，山下就是黃河。只因山頂上有水接著天河的水，直沖下來，做黃河的源頭，所以這個去處，叫做河津。目今八月天氣，秋潦將降，雷聲先發，普天下鯉魚，無有不到那裡去跳龍門的。你如何不稟辭河伯，也去跳龍門？若跳得過時，便做了龍，豈不更強似做鯉魚。」

　　原來少府正在東潭裡面住得不耐煩，聽見這個消息，心中大喜，即便別了小魚，竟到河伯處所。但見宮殿都是珊瑚作柱，玳瑁為樑，真個龍宮海藏，自與人世各別。其時河伯管下的地方，岷江、沱江、巴江、渝江、涪江、黔江、平羌江、射洪江、濯錦江、嘉陵江、青衣江、五溪、瀘水、七門灘、瞿塘三峽，那一處鯉魚不來稟辭要去跳龍門的。只有少府是金色鯉魚，所以各處的都推他為首，同見河伯。舊規有個公宴，就如起送科舉的酒席一般。少府和各處鯉魚一齊領了宴，謝了恩，同向龍門跳去。豈知又跳不過，點額而回。你道怎麼叫做點額？因為鯉魚要跳龍門，逆水上去，把周身的精血都積聚在頭頂心裡，就如被朱筆在額上點了一點的。以此世人稱下第的皆為點額，蓋本於此。正是：

　　龍門浪急難騰躍，額上羞題一點紅。

　　卻說青城縣裡有個漁戶叫做趙幹，與妻子在沱江上網魚為業。豈知網著一個癩頭黿，被他把網都牽了去，連趙幹也幾乎掉下江裡。那妻子埋怨道：「我們專靠這網做本錢，養活兩口。今日連本錢都弄沒了，哪裡還有餘錢再討得個網來？況且縣間官府，早晚常來取魚，你把甚麼應付？」以此整整爭了一夜。趙幹被他絮聒不過，只得裝一個釣竿，商量來東潭釣魚。你道趙幹為何捨了這條大江，卻向潭裡釣魚？原來沱江流水最急，止好下網，不好下釣，故因想到東潭另做此一行生意。那釣鉤上鉤著香香的一大塊油面，沒下水中。

　　薛少府自龍門點額回來，也有許多沒趣，好幾日躲在東潭，不曾出去覓食。肚中飢甚。忽然間趙幹的漁船搖來，不免隨著他船游去看看。只聞得餌香，便思量去吃他的。已是到了口邊，想道：「我明明知他餌上有個鉤子。若是吞了這餌，可不被他釣了去？我雖是暫時變魚耍子，難道就沒處求食，偏只吃他釣鉤上的？」再去船旁周圍游了一轉，怎當那餌香得酷烈，恰似鑽入鼻孔裡的一般，肚中又飢，怎麼再忍得住？想道：「我是個人身，好不多重，這此一釣鉤怎麼便釣得我起？便被他釣了去，我是縣裡三衙，他是漁戶趙幹，豈不認得，自然送我歸縣，卻不是落得吃了他的？」方才把口就餌上一含，還不曾吞下肚子，早被趙幹一掣，掣將去了。這便叫做眼裡識得破，肚裡忍不過。

　　那趙幹釣得一個三尺來長金色鯉魚，舉手加額，叫道：「造化，造化。我再釣得這等幾個，便有本錢好結網了。」少府連聲叫道：「趙幹。你是我縣裡漁戶，快送我回縣去。」那趙幹只是不應，竟把一根草索貫了魚鰓，放在艙裡。只見他妻子說道：「縣裡不時差人取魚。我想這等一個大魚，若被縣裡一個公差看見，取了去，領得多少官價？不如藏在蘆葦之中，等販子投來，私自賣他，也多賺幾文錢用。」趙幹說道：「有理。」便把這魚拿去藏在蘆葦中，把一領破蓑衣遮蓋，回來對妻子說：「若多賣得幾個錢時，拚得沽酒來與你醉飲。今夜再發利市，安知明日不釣了兩個？」

　　那趙幹藏魚回船，還不多時候，只見縣裡一個公差叫做張弼，來喚趙幹道：「裴五爺要個極大魚做鮓吃。今早直到沱江邊來喚你，你卻又移到這個所在，教我團團尋遍，走得個汗流氣喘。快些揀一尾大的，同我送去。」趙幹道：「有累上下走著屈路了。不是我要移到這裡。只為前日弄沒了網，無錢去買，沒奈何，只得權到此釣幾尾去做本錢。卻又沒個大魚上釣，止有小魚三四斤在這裡，要便拿了去。」張弼道：「裴五爺吩咐要大魚，小的如何去回話？」撲的跳下船，揭開艙板一看，果然通是小的，欲要把去權時答應，又想道：「這般寬闊去處，難道沒個大魚？一定這廝奸詐，藏在哪裡。」即便上岸各處搜看，卻又不見。

　　次後尋到蘆葦中，只見一件破蓑衣掀上掀下的亂動。張弼料道必是魚在底下，急走上前，揭起看時，卻是一個三尺來長的金色鯉魚。趙幹夫妻望見，口裡只叫得苦。張弼不管三七廿一，提了那魚便走，回頭向趙幹說道：「你哄得我好。待稟了裴五爺，著實打你這廝。」少府大聲叫道：「張弼，張弼。你也須認得我。我偶然游到東潭，變魚耍子。你怎麼見我不叩頭，到提著我走？」張弼全然不理。只是提了魚，一直奔回縣去。趙幹也隨後跟來。

　　那張弼一路走，少府也一路罵。提到城門口，只見一個把門的軍，叫做胡健，對張弼說道：「好個大魚。只是裴五爺請各位爺飲宴，專等魚來做著吃，道你去了許久不到，又飛出簽來叫你，你可也走緊些。」少府擡頭一看，正前日出來的那一座南門，叫做迎薰門，便叫把門軍道：「胡健，胡健！前日出城時節，曾吩咐你道：我自私行出去，不要稟知各位爺，也不要差人迎接。難道我出城不上一月，你就不記得了？如今正該去稟知各位爺，差人迎接才是，怎麼把我不放在眼裡，這等無狀。」豈知把門軍胡健也不聽見，卻與張弼一般。

　　那張弼一逕的提了魚，進了縣門，薛少府還叫罵不止。只見司戶吏與刑曹史，兩個東西相向在大門內下棋。那司戶吏道：「好怕人子。這等大魚，可有十多斤重？」那刑曹吏道：「好一個活潑潑的金色鯉魚。只該放在後堂綠漪池裡養他看耍子，怎麼就捨得做鮓吃了？」少府大叫道：「你兩個吏，終日在堂上伏事我的，便是我變了魚，也該認得，怎麼見了我都不站起來，也不去報與各位爺知道？」那兩個吏依舊在那裡下棋，只不聽見。少府想道：「俗諺有云：『不怕官，只怕管。』豈是我管你不著，一些兒不怕我？莫不是我出城這幾日，我的官被勾了？縱使勾了官，我不曾離任，到底也還管得他著。且待我見同僚時，把這起奴才從頭告訴，教他一個個打得皮開肉綻。」看官們牢記下這個話頭，待下回表白。

　　且說顧夫人謹守薛少府的屍骸，不覺過了二十多日，只見肌肉如故，並不損壞。把手去摸著心頭，覺得比前更暖些。漸漸的上至喉嚨，下至肚臍，都不甚冷了，想起道人李八百的說話，果然有些靈驗。因此在他指頂上刺出鮮血來，寫成一疏，請了幾個有因的道士，在青城山老君廟裡建醮，祈求仙力，保護少府回生。許下重修廟宇，再塑金身的願心。宣疏之日，三位同僚與通縣吏民，無不焚香代禱，如當日一般。

　　我想古語有云：「吉人天相。」難道薛少府這等好官，況兼合縣的官民又都來替他祈禱，怕就沒有一些兒靈應？只是已死二十多日的人，要他依舊又活轉來，雖則老君廟裡許下願的，從無不驗之人，但是閻王殿前投到過的，那有退回之鬼。正是：

　　須知作善還酬善，莫道無神定有神。

　　卻說是夜，道士在醮壇上面，鋪下七盞明燈，就如北斗七星之狀。原來北斗第七個星，叫做斗杓，春指東方，夏指南方，秋指西方，冬指北方，在天上旋轉的；只有第四個星，叫做天樞，他卻不動。以此將這天樞星上一燈，特為本命星燈。若是燈明，則本身無事；暗則病勢奄纏，滅則定然難救。

　　其時道士手舉法器，朗誦靈章，虔心禳解，伏陰而去，親奏星官，要保祐薛少府重還魂魄，再轉陽間。起來看這七盞燈時，盡皆明亮。覺得本命那一盞尤加光彩，顯見不該死的符驗，便對夫人賀喜道：「少府本命星燈，光彩倍加，重生當在旦夕，切不可過於哀泣，恐驚動他魂魄不安，有難回轉。」

　　夫人含著兩行眼淚謝道：「若得如此，也不枉做這個道場，和那晝夜看守的辛苦。」得了這個消息，心中少覺寬解。豈知朦朧睡去，做成了一夢。明明見少府慌慌忙忙，精赤赤的跑入門來，滿身都是鮮血，把兩隻手掩著脖子叫道：「悔氣，悔氣。我在江上泛舟，情懷頗暢，忽然狂風陡作，大浪掀天，把舟覆了，卻跌在水去。幸遇江神憐我陽壽未絕，贈我一領黃金鎖子甲，送得出水，正待尋路入城，不意遇著翦徑的強人，要謀這領金甲，一刀把我殺了。你若念夫妻情分，好生看守魂魄，送我回去。」夫人一聞此話，不覺放聲大哭，就驚醒了。想道：「適間道士只說不死，如何又有此惡夢？我記得夢書上有一句道：『夢死得生。』莫非他眼下災悔脫盡，故此身上全無一絲一縷，亦未可知。只是緊緊的守定他屍骸便了。」

　　到次日，夫人將醮壇上犧牲諸品，分送三位同僚，這個叫做「散福」。其日就是裴縣尉作主，會請各衙，也叫做「飲福」。因此裴縣尉差張弼去到漁戶家取個大魚來做鮓，好配酒吃。終是鄒二衙為著同年情重，在席上嘆道：「這酒與平常宴會不同，乃為薛公祈禱回生，半是釀壇上的品物。今薛公的生死，未知何如，教我們食怎下咽？」裴五衙便道：「古人臨食不嘆，偏是你念同年，我們不念同僚的？聽得道士說他回生，不在昨晚，便是今日。我們且待魚來做鮓下酒。拚吃個酩酊，只在席上等候他一個消息，豈不是公私兩盡？」當日直到未牌時分，張弼方才提著魚到階下。原來裴五衙在席上作主，單為等魚不到，只得停了酒，看鄒二衙與雷四衙打雙陸，自己在傍邊吃著桃子。忽回轉頭看見張弼，不覺大怒道：「我差你取魚，如何去了許久？若不是飛簽催你，你敢是不來了麼？」張弼只是叩頭，把漁戶趙幹藏過大魚的情節，備細稟上一遍。裴五衙便教當值的把趙幹拖翻，著實打了五十下皮鞭，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你道趙幹為何先不走了，偏要跟著張弼到縣，自討打吃？也只戀著這幾文的官價，思量領去，卻被打了五十皮鞭，價又不曾領得，豈不與這尾金色鯉魚為貪著香餌上了他的鉤兒一般？正是：

　　世上死生皆為利，不到烏江不肯休。

　　裴五衙把趙幹趕了出去，取去來看，卻是一尾金色鯉魚，有三尺多長，喜嘆：「此魚甚好，便可付廚上做鮓來吃。」當下薛少府大聲叫道：「我哪裡是魚？就是你的同僚，豈可錯認得我了？我受了許多人的侮慢，正要告訴列位與我出這一口惡氣，怎麼也認我做魚，便付廚上做鮓吃？若要作鮓，可不屈我殺了，枉做這幾時同僚，一些兒契分安在。」其時同僚們全然不理。少府便情極了，只得又叫道：「鄒年兄，我與你同登天寶末年進士，在都下往來最為交厚，今又在此同官，與他們不同，怎麼不發一言，坐視我死？」只見鄒二衙對裴五衙道：「以下官愚見，這魚還不該做鮓吃。那青城山上老君祠前有老大的一個放生池，盡有建醮的人買著魚鱉螺蛤等物投放池內。今日之宴，既是薛衙送來的散福，不若也將此魚投於放生池內，見我們為同僚的情分，種此因果。」那雷四衙便從旁說道：「放魚甚善，因果之說，不可不信。況且酒席美餚饌儘勾多了，何必又要鮓吃？」此時薛少府在階下，聽見嘆道：「鄒年兄好沒分曉。既是有心救我，何不就送回衙裡去，怎麼又要送我上山，卻不渴壞了我？雖然如此，也強如死在庖人之手。待我到放生池內，依還變了轉來，重換冠帶，再坐衙門。且莫說趙幹這起狗才，看那同僚扎甚嘴臉來見我？」

　　正在躊躇，又見那裴五衙答道：「老長官要放這魚，是天地好生之心，何敢不聽。但打醮是道家事，不在佛門那一教。要修因果，也不在這上。想道天生萬物，專為養人。就如魚這一種，若不是被人取吃，普天下都是魚，連河路也不通了。凡人修善，全在這一點心上，不在一張口上。故諺語有云：『佛在心頭坐，酒肉穿腸過。』又云：『若依佛法，冷水莫呷。』難道吃了這個魚，便壞了我們為同僚的心？眼見得好魚不作鮓吃，倒平白地放了他去。安知我們不吃，又不被水獺吃了？總只一死，還是我們自吃了的是。」少府聽了這話，便大叫道：「你看兩個客人都要放我，怎麼你做主人的偏要吃我？這等執拗。莫說同僚情薄，原來賓主之禮，也一些沒有的。」

　　原來雷四衙是個兩可的人，見裴五衙一心要做魚鮓吃，卻又對鄒二衙道：「裴長官不信因果，多分這魚放生不成了。但今日是他做主人，要以此奉客，怎麼好固拒他？我想這魚不是我等定要殺他，只算今日是他數盡之日，救不得罷了。」當下少府即大聲叫道：「雷長官，你好沒主意，怎麼兩邊攛掇。既是勸他救我，他便不聽，你也還該再勸才是。怎麼反勸鄒年兄也不要救我？敢則你衙齋冷淡，好幾時沒得魚吃了，故此待他做鮓來，思量飽餐一頓麼？」只得又叫鄒二衙道：「年兄，年兄。你莫不是喬做人情？故假意勸了這幾句，便當完了你事，再也不出半聲了。自古道得好：『一死一生，乃見交情。』若非今日我是死的，你是活的，怎知你為同年之情淡薄如此。到底有個放我時節，等我依舊變了轉來，也少不得學翟廷尉的故事，將那兩句題在我衙門之上，與你看看。年兄，年兄，只怕你悔之晚矣！」少府雖則亂叫亂嚷，賓主都如不聞。

　　當時裴五衙便喚廚役叫做王士良，因有手段，最整治得好鮓，故將這魚交付與他，說道：「又要好吃，又要快當。不然，照著趙幹樣子，也奉承你五十皮鞭。」那王士良一頭答應，一頭就伸過手提魚。忽得少府頂門上飛散了三魂，腳板底蕩調了七魄，便大聲哭起來道：「我平昔和同僚們如兄若弟，極是交好，怎麼今日這等哀告，只要殺我？哎，我知道了，一定是妒忌我掌印，起此一片惡心。須知這印是上司委把我的，不是我謀來掌的。若肯放我回衙，我就登時推印，有何難哉。」

　　說了又哭，哭了又說。豈知同僚都做不聽見，竟被王士良一把提到廚下，早取過一個砧頭來放在上面。

　　少府舉眼看時，卻認得是他手裡一向做廚役的，便大叫道：「王士良，你豈不認得我是薛三爺？若非我將吳下食譜傳授與你，看你整治些甚樣肴饌出來？能使各位爺這般作興你？你今日也該想我平昔擡舉之恩，快去稟知各位爺，好好送回衙去。卻把我來放在砧頭上待要怎的？」豈知王士良一些不理，右手拿刀在手，將魚頭著實按上一下。激得少府心中不勝大怒，便罵：「你這狗才。敢只會奉承裴五衙，全不怕我。難道我就沒擺布你處？」一錚錚起來，將尾子向王士良臉上只一潑，就似打個耳聒子一般，打得王士良耳鳴眼暗，連忙舉手掩面不迭，將那把刀直拋在地下去了。一邊拾刀，一邊卻冷笑道：「你這魚。既是恁的健浪，停一會等我送你到滾鍋兒裡再游游去。」原來做鮓的，最要刀快，將魚切得雪片也似薄薄的，略在滾水裡面一轉，便撈起來，加上椒料，潑上香油，自然鬆脆鮮美。因此王士良再把刀去磨一下。

　　其時少府叫他不應，嘆口氣道：「這次磨快了刀來，就是我命盡之日了。想起我在衙雖則患病，也還可忍耐，如何私自跑出，卻受這般苦楚。若是我不見這個東潭；便見了東潭，也不下去洗澡；便洗個澡，也不思量變魚；便思量變魚，也不受那河伯的詔書，也不至有今日。總只未變魚之先，被那小魚十分攛掇；既變魚之後，又被那趙幹把香餌來哄我，都是命湊著，自作自受，好埋怨那個？只可憐見我顧夫人在衙，無兒無女，將誰倚靠？怎生寄得一信與他，使我死也瞑目？」

　　正在號啕大哭，卻被王士良將新磨的快刀，一刀剁下頭來。正是：

　　三寸氣在，誰肯輸半點便宜；七尺軀亡，都付與一場春夢。

　　眼見得少府這一番真個嗚呼哀哉了。

　　未知少府生回日，已見魚兒命盡時。

　　這裡王士良剛把這魚頭一刀剁下，那邊三衙中薛少府在靈床之上，猛地跳起來坐了。莫說顧夫人是個女娘家，就險些兒嚇得死了；便是一家們在那裡守屍的，那一個不搖首咋舌，叫道：「好古怪。好古怪。我們一向緊緊的守定在此，從沒個貓兒在他身上跳過，怎麼就把死屍吊了起來？」只見少府嘆了口氣，問道：「我不知人事有幾日了？」夫人答道：「你不要嚇我。你已死去了二十五日，只怕不會活哩。」少府道：「我何曾死。只做得一個夢，不意夢去了這許多日。」便喚家人：「去看三位同僚，此時正在堂上，將吃魚鮓。教他且放下了箸，不要吃，快請到我衙裡來講話。」

　　果然同僚們在堂上飲酒，剛剛送到魚鮓，正要舉箸，只見薛衙人稟說：「少府活轉來了，請三位爺莫吃魚鮓，便過衙中講話。」驚得那三位都暴跳起來，說道：「醫人李八百的把脈，老君廟裡鋪燈，怎麼這等靈驗得緊！」忙忙的走過薛衙，連叫：「恭喜，恭喜！」只見少府道：「列位可曉得麼？適才做鮓的這尾金色鯉魚便是不才。若不被王士良那一刀，我的夢幾乎不醒。」那三位茫茫不知其故，都說道：「天下豈有此事。請教老長官試說一番，容下官們洗耳拱聽。」

　　薛少府道：「適才張弼取魚到時，鄒年兄與雷長官打雙陸，裴長官在傍吃桃子。張弼稟漁戶趙幹藏了大魚，把小魚塘塞。裴長官大怒，把趙幹鞭了五十。這事有麼？」三位道：「果是如此。只是老長官如何曉得恁詳細？」少府道：「再與我喚趙幹、張弼和那把守迎薰門軍士胡健、戶曹刑曹二吏，並廚役王士良來，待我問他。」那三位即便差人，都去喚到。

　　少府問道：「趙幹，你在東潭釣魚，釣得個三尺來長金色鯉魚，你妻子教你藏在蘆葦之中，上頭蓋著舊蓑衣；張弼來取魚時，你只推沒有大魚，卻被張弼搜出，提到迎薰門下。門軍胡健說道：『裴五爺下飛籤催你，你可走快些。』到得縣門，門內二吏東西相向，在那裡下棋。一個說：『魚大得怕人子！作鮓來一定好吃。』一個說：『這魚可愛，只該畜在後堂池裡，不該做鮓。』王士良把魚按在砧頭上，卻被魚跳起尾來，臉上打了一下。又去磨快了刀，方才下手。這事可都有麼？」

　　趙幹等都驚道：「事俱有的。但不知三爺何繇知得？」少府道：「這魚便是我做的。我自被釣之後，那一處不高聲大叫，要你們送我回衙，怎麼都不聽我，卻是甚主意！」趙幹等都叩頭道：「小的們實是不聽見。若聽見時，怎麼敢不送回少府？」又問裴縣尉道：「老長官要做魚鮓之時，鄒年兄再三勸你放生，雷長官在傍邊攛掇，只是不聽，催喚王士良提去。我因放聲大哭，說：『枉做這幾時同僚，今日定要殺我，豈是仁者所為！』莫說裴長官不理，連鄒年兄、雷長官，也更無一言，這是何意？」

　　三位相顧道：「我們何嘗聽見些兒？」一齊起身請罪。少府笑道：「這魚不死，我也不生。已作往事，不必再題了。」遂把趙幹等打發出去。同僚們也作別回衙。將魚鮓投棄水中，從此立誓再不吃魚。原來少府叫哭，那曾有甚麼聲響，但見這魚口動而已。乃知三位同僚與趙幹等，都不聽見，蓋有以也。

　　且說顧夫人想起老君廟籤訣的句語，無一字不驗。乃將求籤打醮事情，備細說與少府知道，就要打點了願。少府驚道：「我在這裡幾多時，但聞得青城山上有座老君廟，是極盛的香火，怎知道靈應如此！」即便清齋七日，備下明燭淨香，親詣廟中償願。一面差人估計木料，裝嚴金像，合用若干工價，將家財俸資湊來買辦，擇日興工。到第七日早上，屏去左右，只帶一個十二三歲的小門子，自出了衙門，一步一拜，向青城山去。

　　剛至半山，正拜在地，猛然聽得有人叫道：「薛少府，你可曉得麼？」少府不覺吃了一驚。擡頭觀看，乃是一個牧童，頭戴箬笠，橫坐青牛，手持短笛，從一個山坡邊轉出來的。

　　當下少府問道：「你要我曉得甚麼？」那牧童道：「你曉得神仙中有個琴高，他本騎著赤鯉升天去的。只因在王母座上，把那彈雲璈的田四妃，覷了一眼，動了凡心，故此兩人並謫人世。如今你的前身，便是琴高；你那顧夫人，便是田四妃。為你到官以來，迷戀風塵，不能脫離，故又將你權充東潭赤鯉，受著諸般苦楚，使你回頭。你卻怎麼還不省得？敢是做夢未醒哩？」少府道：「依你說，我的前身乃是神仙，今已迷惑，又須得一個師父來提醒便好。」牧童道：「你要個提醒的人，遠不遠千里，近只在目前。這成都府道人李八百，卻不是個神仙？他本在漢時叫做韓康，一向賣藥長安市上，口不二價。後來為一女子識破了，故此又改名為李八百。人只說他傳授得孫真人八百個秘方，正不知他道術還在孫真人之上，實實活過八百多歲了。今你夫妻謫限將滿，合該重還仙籍，何不去問那李八百，教他與你打破塵障？」

　　原來夫人止與少府說得香願的事，不曾說起李八百把脈情繇，因此牧童說著李八百名姓，少府一些也不曉得。心下想道：「山野牧童知道甚麼，無過信口胡談，荒唐之說，何足深信。我只是一步一拜，還願便了。」豈知才回顧頭來，那牧童與牛化作一道紫氣，沖天而去。正是：

　　當面神仙猶不識，前生世事怎能知。

　　少府因自己做魚之事，來得奇怪。今番看見牧童化風而去，心下越發惶惑，定道：「連那牧童也是夢中。」好生委決不下。不一時拜到山頂老君座前，叩謝神明保佑，再得回生。只在早晚選定吉日，償還願心。拜罷起來，看那老君神像，正是牧童的面貌。又見座旁塑著一頭青牛，也與那牧童騎的一般。方悟道：「方才牧童，分明是太上老君指引我重還仙籍，如何有眼無珠，當面錯過？」乃再拜請罪。

　　回至衙中，備將牧童的話，細細述與夫人知道。夫人方說起：「病危時節，曾請成都府道人李八百來看脈。他說是死而不死之症，須待死後半月二旬，自然慢慢的活將轉來，不必下藥。臨起身時，又說：『這籤訣靈得緊。直到看見魚時，方有分曉。』我想他能預知過去未來之事，豈不真是個仙人！莫說老君已經顯出化身，指引你去；便不是仙人，既勞他看脈一場，且又這等神驗，也該去謝他。」少府聽罷，乃道：「原來又有這段姻緣。如何不去謝他。」

　　又清齋了七日，徒步自往成都府去，訪那道人李八百。恰好這一日，李八百正坐在醫鋪裡面，一見少府，便問道：「你做夢可醒了未？」少府撲地拜下，答道：「弟子如今醒了，只求師父指教，使弟子脫離風塵，早聞大道。」李八百笑道：「你須不是沒根基的，要去燒丹煉火；你前世原是神仙謫下，太上老君已明明的對你說破。自家身子，還不省得，還來問人？敢是你只認得青城縣主簿麼？」

　　當下少府恍然大悟，拜謝道：「弟子如今真個醒了。只是老君廟裡香願，尚未償還。待弟子了願之後，即便棄了官職，挈了妻子，同師父出家，證還仙籍，未為晚也。」遂別了李八百，急回至青城縣，把李八百的話述與夫人知道。夫人也就言上省悟，前身元是西王母前彈雲璈的田四妃，因動塵念墮落。當夜便與少府各自一房安下，焚香靜坐，修證前因。

　　次日，少府將印送與鄒二衙署攝，備文申報上司。一面催趲工役，蓋造殿庭，裝嚴金像，極其齊整。剛到工完之日，那鄒二衙為著當時許願，也要分俸相助，約了兩個縣尉，到少府衙舍，說知此事。家人只道還在裡邊靜坐，進去通報。只見案上遺下一詩，竟不知少府和夫人都在哪裡去了。家人拿那首詩遞與鄒二衙觀看，乃是留別同僚吏民的，詩云：

　　魚身夢幻欣無恙，若是魚真死亦真。

　　到底有生終有死，欲離生死脫紅塵。

　　鄒二衙看了這詩，不勝嗟嘆，乃道：「年兄總要出家修行，也該與我們作別一聲，如今覺道忒歉然了。諒來他去還未遠。」

　　即差人四下尋訪，再也沒些蹤跡。正在驚訝，裴五衙笑道：「二位老長官好不睹事。想他還掉不下水中滋味，多分又去變鯉魚玩耍去了，只到東潭上抓他便了。」

　　不題同僚們胡猜亂想，再說少府和夫人不往別處，竟至成都去見那李八百。那李八百對著少府笑道：「你前身元是琴高，因為你升仙不遠，故令赤鯉專在東潭相候。今日依先還你赤鯉，騎坐上升，何如？」又對夫人道：「自你謫後，西王母前彈雲璈的暫借董雙成，如今依舊該是你去彈了。」自然神仙一輩，叫做會中人，再不消甚麼口訣，甚麼心法，都只是一笑而喻。其時少府夫人也對李八百說道：「你先後賣藥行醫，救度普眾，功行亦非小可，何必久混人世？」李八百道：「我數合與你同升，故在此相候。」頃刻間，祥雲繚繞，瑞靄繽紛，空中仙音響亮，鸞鶴翱翔，仙童仙女，各執幢幡寶蓋，前來接引。少府乘著赤鯉，夫人賀了紫霞，李八百跨上白鶴，一齊升天。遍成都老幼，那一個不看見，盡皆望空瞻拜，讚嘆不已。至今升仙橋聖跡猶存。詩云：

　　茫茫宇宙事端新，人既為魚魚復人。

　　識破幻形不礙性，體形修性即仙真。

第01.27卷 李玉英獄中訟冤

　　人間夫婦願白首，男長女大無疾疚。男娶妻兮女嫁夫，頻見森孫會行走。若還此願遂心懷，百年瞑目黃泉臺。莫教中道有差跌，前妻晚婦情離乖。晚婦狠毒勝蛇蠍，枕邊譖語無休歇。自己生兒似寶珍，他人子女遭磨滅。飯不飯兮茶不茶，蓬頭垢面徒傷嗟。君不見大舜歷山終夜泣，閔騫十月衣蘆花。

　　這篇言語，大抵說人家繼母心腸狠毒，將親生子女勝過一顆九曲明珠，乃希世之寶，何等珍重。這也是人之常情，不足為怪。單可恨的，偏生要把前妻男女，百般凌虐，糞土不如。若年紀在十五六歲，還不十分受苦，縱然磨滅，漸漸長大，日子有數。惟有十歲內外的小兒女，最為可憐。然雖如此，其間原有三等。那三等？第一等乃富貴之家，幼時自有乳母養娘伏侍，到五六歲便送入學中讀書。況且親族蕃盛，手下婢僕，耳目眾多，尚怕被人談論，還要存個體面。不致有飢寒打罵之苦。或者自生得有子女，要獨吞家業，索性倒弄個斬草除根的手段，有詩為證：

　　焚稟損階事可傷，申生遭謗伯奇殃。

　　後妻煽處從來有，幾個男兒肯直腸。

　　第二等乃中戶人家，雖則體面還有，料道幼時，未必有乳母養娘伏侍，諸色盡要在繼母手內出放。那飢寒打罵就不能勾免了。若父親是個硬掙的，定然衛護女兒，與老婆反目廝鬧，不許他凌虐。也有懼怕丈夫利害，背著眼方敢施行。倘遇了那不怕天，不怕地，也不怕羞，也不怕死，越殺越上的潑悍婆娘，動輒便拖刀弄劍，不是刎頸上吊，定是奔井投河，慣把死來嚇老公，常有弄假成真，連家業都完在他身上。俗語道得好：「逆子頑妻，無藥可治。」遇著這般潑婦，難道終日廝鬧不成？少不得鬧過幾次，奈何他不下，倒只得詐瞎裝聾，含糊忍痛。也有將來過繼與人，也有送去為僧學道，或托在父兄外家寄養。這還是有些血氣的所為。

　　又有那一種橫肚腸，爛心肝，忍心害理，無情義的漢子。前妻在生時，何等恩愛，把兒女也何等憐惜，到得死後，娶了晚妻，或奉承他妝奩富厚，或貪戀顏色美麗，或中年娶了少婦，因這幾般上，弄得神魂顛倒，意亂心迷，將前妻昔日恩義，撇向東洋大海。兒女也漸漸做了眼中之釘，肉內之刺。到得打罵，莫說護衛勸解，反要加上一頓，取他的歡心。

　　常有後生兒女都已婚嫁，前妻之子，尚無妻室。公論上說不去時，胡亂娶個與他，後母還千方百計，做下魘魅，要他夫妻不睦。若是魘魅不靈，便打兒子，罵媳婦，攛掇老公告忤逆，趕逐出去。那男女之間，女兒更覺苦楚。孩子家打過了，或向學中攻書，或與鄰家孩子們頑耍，還可以消遣。做了女兒時，終日不離房戶，與那夜叉婆擠做一塊，不住腳把他使喚，還要限每日做若干女工。做得少，打罵自不必說。及至趲足了，卻又嫌好道歉，也原脫白不過。生下兒女，恰像寫著包攬文書的，日夜替他懷抱。倘若啼哭，便道是不情願，使性兒難為他孩子。偶或有些病症，又道是故意驚嚇出來的。就是身上有個蚊蟲疤兒，一定也說是故意放來叮的。更有一節苦處，任你滴水成冰的天氣，少不得向水孔中洗浣污穢衣服，還要憎嫌洗得不潔淨，加一場咒罵。熬到十五六歲，漸漸成人。那時打罵，就把污話來骯髒了。不罵要趁漢，定說想老公。可憐女子家無處伸訴，只好向背後吞聲飲泣。倘或聽見，又道裝這許多妖勢。多少女子當不起恁般羞辱，自去尋了一條死路。有詩為證：

　　不正夫綱但怕婆，怕婆無奈後妻何。

　　任他打罵親生女，暗地心疼不敢訶。

　　第三等乃朝趁暮食，肩擔之家。此等人家兒女。縱是生母在時，只好苟免飢寒，料道沒甚豐衣足食。巴到十來歲，也就要指望教去學做生意，趁三文五文幫貼柴火。若又遇著個兇惡繼母，豈不是苦上加苦。口中吃的，定然有一頓沒一頓，擔飢忍餓。就要口熱湯，也須請問個主意，不敢擅專。身上穿的，不是前拖一塊，定要後破一片。受凍捱寒，也不敢在他面前說個冷字。那幾根頭髮，整年也難得與梳子相會。胡亂挽個角兒，還不是撏得披頭蓋臉。兩隻腳久常赤著，從不曾見鞋襪面。若得了雙草鞋，就勝如穿著粉底皂靴。專任的是劈柴燒火，擔水提漿。稍不如意，軟的是拳頭腳尖，硬的是木柴棍棒。那咒罵乃口頭言語，只當與他消閑。到得將就挑得擔子，便限著每日要賺若干錢鈔。若還缺了一文，少不得敲個半死。倘肯攛掇老公，賣與人家為奴，這就算他一點陰德。所以小戶人家兒女，經著後母，十個倒有九個磨折死了。有詩為證：

　　小家兒女受艱辛，後母加添妄怒嗔。

　　打罵飢寒渾不免，人前一樣喚娘親。

　　說話的為何只管絮絮叨叨，道後母的許多短處？只因在下今日要說一個繼母謀害前妻兒女，後來天理昭彰，反受了國法，與天下的後母做個榜樣，故先略道其概。這段話文，若說出來時：直教鐵漢也心酸，總是石人亦淚灑。

　　你道這段話文，出在哪裡？就在本朝正德年間，北京順天府旗手衛，有個蔭籍百戶李雄。他雖是武弁出身，卻從幼聰明好學，深知典籍。及至年長，身材魁偉，膂力過人，使得好刀，射得好箭，是一個文武兼備的將官。因隨太監張永征陝西安化王有功，升錦衣衛千戶。娶得個夫人何氏。夫妻十分恩愛。生下三女一男：兒子名曰承祖，長女名玉英，次女名桃英，三女名月英。原來是先花後果的。倒是玉英居長，次即承祖。不想何氏自產月英之後，便染了個虛怯症候，不上半年，嗚呼哀哉。可憐：

　　留得舊時殘錦繡，每因腸斷動悲傷。

　　那時玉英剛剛六歲，承祖五歲，桃英三歲，月英止有五六個月。雖有養娘奶子伏侍，到底像小雞失了雞母，七慌八亂，啼啼哭哭。李雄見兒女這般苦楚，心下煩惱，只得終日住在家中窩伴。他本是個官身，顧著家裡，便擔擱了公事；到得幹辦了公事，卻又沒工夫照管兒女。真個公私不能兩盡。捱了幾個月日，思想終不是長法，要娶個繼室，遂央媒尋親。那媒婆是走千家踏萬戶的，得了這句言語，到處一兜，那些人家聞得李雄年紀止有三十來歲，又是錦衣衛千戶，一進門就稱奶奶，誰個不肯。三日之間，就請了若干庚貼送來，任憑李雄選擇。俗語有云：「姻緣本是前生定，不許今人作主張。」

　　李雄千擇萬選，卻揀了個姓焦的人家女兒，年方一十六歲，父母雙亡，哥嫂作主。那哥哥叫做焦榕，專在各衙門打幹，是一個油裡滑的光棍。李雄一時沒眼色，成了這頭親事，少不得行禮納聘。不則一日，娶得回家，花燭成親。

　　那焦氏生得有六七分顏色，女工針指，卻也百伶百俐，只是心腸有些狠毒。見了四個小兒女，便生嫉妒之念。又見丈夫十分愛惜，又不時叮囑好生撫育，越發不懷好意。他想道：「若沒有這一窩子賊男女，那官職產業好歹是我生子女來承受。如今遺下許多短命賊種，縱掙得潑天家計，少不得被他們先拔頭籌。設使久後，也只有今日這些家業，派到我的子女，所存幾何，可不白白與他辛苦一世？須是哄熱了丈夫，後然用言語唆冷他父子，磨滅死兩三個，止存個把，就易處了。」

　　你道天下有恁樣好笑的事。自己方才十五六歲，還未知命短命長，生育不生育，卻就算到幾十年後之事，起這等殘忍念頭，要害前妻兒女，可勝嘆哉。有詩為證：

　　娶妻原為生兒女，現成兒女反為仇。

　　不是婦人心最毒，還因男子沒長籌。

　　自此之後，焦氏將著丈夫百般殷勤趨奉。況兼正在妙齡，打扮得如花朵相似，枕席之間，曲意取媚。果然哄得李雄千歡萬喜，百順百依。只有一件不肯聽他。你道是那件？但說到兒女面上，便道：「可憐他沒娘之子，年幼嬌痴。倘有不到之處，須將好言訓誨，莫要深責。」焦氏攛唆了幾次，見不肯聽，忍耐不住。一日趁老公不在家，尋起李承祖事過，揪來打罵。不道那孩子頭皮寡薄，他的手兒又老辣。一頓亂打，那頭上卻如酵到饅頭，登時腫起幾個大疙瘩。可憐打得那孩子無個地孔可鑽，號淘痛哭。養娘奶子解勸不住。那玉英年紀雖小，生性聰慧，看見兄弟無故遭此毒打，已明白晚母不是個善良之輩，心中苦楚，淚珠亂落。在旁看不過，向前道告母親：「兄弟年幼無知，望乞饒恕則個。」焦氏喝道：「小賤人，誰要你多言？難道我打不得的麼？你的打也只在頭上滴溜溜轉了，卻與別人討饒？」玉英聞得這話，愈加哀楚。

　　正打之間，李雄已回。那孩了抱住父親，放聲號慟。李雄見打得這般光景，暴躁如雷，翻天作地，鬧將起來。那婆娘索性抓破臉皮，反要死要活，分毫不讓。早有人報知焦榕，特來勸慰。李雄告訴道：「娶令妹來，專為要照管這幾個兒女，豈是沒人打罵，娶來凌賤不成。況又幾番囑付。可憐無母嬌幼，你即是親母一般，凡事將就些，反故意打得如此模樣。」

　　焦榕假意埋冤了妹子幾句，陪個不是，道：「舍妹一來年紀小，不知世故；二來也因從幼養嬌了性子，在家任意慣了。妹丈不消氣得。」又道：「省得在此不喜歡，待我接回去住幾日，勸喻他下次不可如此。」道罷，作別而去。

　　少頃，雇乘轎子，差個女使接焦氏到家。那婆娘一進門，就埋怨焦榕道：「哥哥，奴總有甚不好處，也該看爹娘分上訪個好對頭匹配才是，怎麼胡亂骯髒送在這樣人家，誤我的終身？」焦榕笑道：「論起嫁這錦衣衛千戶，也不算骯髒了。但是你自己沒有見識，怎麼抱怨別人？」焦氏道：「那見得我沒有見識？」焦榕道：「妹夫既將兒女愛惜，就順著他性兒，一般著些疼熱。」焦氏嚷道：「又不是親生的，教我著疼熱，還要算計哩。」焦榕笑道：「正因這上，說你沒見識。自古道：『將欲取之，必固與之。』你心下越不喜歡這男女，越該加意愛護。」焦氏道：「我恨不得頃刻除了這幾個冤孽，方才乾淨，為何反要將他愛護？」焦榕道：「大抵小兒女，料沒甚大過失，況婢僕都是他舊人，與你恩義尚疏，稍加責罰，此輩就到家主面前輕事重報，說你怎地凌虐。妹夫必然著意防範，何繇除得？他存了這片疑心，就是生病死了，還要疑你有甚緣故，可不是無絲有線。你若將就容得，落得做好人。撫養大了，不怕不孝順你。」焦氏把頭三四搖道：「這是斷然不成。」

　　焦榕道：「畢竟容不得，須依我說話。今後將他如親生看待，婢僕們施些小惠，結為心腹。暗地察訪，內中倘有無心向你，並口嘴不好的，便趕逐出去。如此過了一年兩載，妹夫信得你真了，婢僕又皆是心腹，你也必然生下子女，分了其愛。那時覷個機會，先除卻這孩子，料不疑慮到你。那幾個丫頭，等待年長，叮囑童僕們一齊駕起風波，只說有私情勾當。妹夫是有官職的，怕人恥笑，自然逼其自盡。是恁樣陰唆陽勸做去，豈不省了目下受氣？又見得你是好人。」焦氏聽了這片言語，不勝喜歡道：「哥哥言之有理。是我錯埋怨你了。今番回去，依此而行。倘到緊要處，再來與哥哥商量。」

　　不題焦榕兄妹計議。且說李雄因老婆凌賤兒女，反添上一頂愁帽兒，想道：「指望娶他來看顧兒女，卻到增了一個魔頭。後邊日子正長，教這小男女怎生得過？」左思右算，想出一個道理。你道是甚麼道理？原來收拾起一間書室，請下一個老儒，把玉英、承祖送入書堂讀書，每日茶飯俱著人送進去吃，直至晚方才放學。教他遠了晚娘，躲這打罵。那桃英、月英自有奶子照管，料然無妨。常言：「夫妻是打罵不開的。」

　　過了數日，只得差人去接焦氏。焦榕備些禮物，送將回來。焦氏知得請下先生，也解了其意，更不道破。這番歸來，果然比先大不相同，一味將笑撮在臉上，調引這幾個個男女，親親熱熱，勝如親生。莫說打罵，便是氣兒也不再呵一口。待婢僕們也十分寬恕，不常賞賜小東西。大凡下人，肚腸極是窄狹，得了須微之利，便極口稱功誦德，歡聲溢耳。李雄初時甚覺奇異，只道懼怕他鬧吵，當面假意殷勤，背後未必如此。幾遍暗地打聽，冷眼偷瞧，更不見有甚別樣做作。過了年餘，愈加珍愛。李雄萬分喜悅，想道：「不知大舅怎生樣勸喻，便能改過從善。如此可見好人原容易做的，只在一轉念耳。」從此放下這片肚腸。夫妻恩愛愈篤。

　　那焦氏巴不能生下個兒子。誰知做親二年，尚沒身孕。心中著急，往各處寺觀庵堂，燒香許願。那菩薩果是有些靈驗。

　　燒了香，許過願，真個就身懷六甲。到得十月滿足，生下一個兒子，乳名亞奴。你道為何叫這般名字？原來民間有個俗套，恐怕小兒家養不大，常把賤物為名，取其易長的意思，因此每每有牛兒狗兒之名。那焦氏也恐難養，又不好叫恁般名色，故只喚做亞奴，以為比奴僕尚次一等，即如牛兒狗兒之意。李雄只道焦氏真心愛惜兒女，今番生下亞奴，亦十分珍重。三朝滿月，遍請親友吃慶喜筵宴，不在話下。常言說得好：「只愁不養，不愁不長。」眨眼間，不覺亞奴又已周歲。那時玉英已是十齡，長得婉麗飄逸，如畫圖中人物，且又賦性敏慧，讀書過目成誦，善能吟詩作賦。其他描花刺繡，不教自會。兄弟李承祖，雖然也是個聰明孩子，到底趕不上姐姐，曾詠綠萼梅，詩云：

　　並是調羹種，偏栽碧玉枝。

　　不誇紅有艷，兼笑白無奇。

　　蕊綻鶯忘啄，花香蝶未窺。

　　隴頭羌笛奏，芳草總堪疑。

　　因有了這般才藻，李雄倍加喜歡，連桃英、月英也送入書堂讀書。又嘗對焦氏說道：「玉英女兒，有如此美才，後日不捨得嫁他出去，訪一個有才學的秀士入贅家來，待他夫婦唱和，可不好麼？」焦氏口雖讚美，心下越增妒忌。正要設計下手，不想其年乃正德十四年，陝西反賊楊九兒據皋蘭山作亂，累敗官軍，地方告急。朝廷遣都指揮趙忠充總兵官，統領兵馬前去征討。趙忠知得李雄智勇相兼，特薦為前部先鋒。

　　你想軍情之事，火一般緊急，可能勾少緩？半月之間，擇日出師。李雄收拾行裝器械，帶領家丁起程。臨行時又叮囑焦氏，好生看管兒女。焦氏答道：「這事不消吩咐。但願你陣面上神靈護祐，馬到成功，博個封妻蔭子。」

　　夫妻父子正在分別，外邊報：「趙爺特令教場相會。」李雄灑淚出門。急急上馬，直至教場中演武廳上與諸將參謁已畢，朝廷又差兵部官犒勞，三軍齊向北闕謝恩，口稱萬歲三聲。趙爺吩咐李雄帶領前部軍馬先行。李雄領了將令，放起三個轟天大炮，眾軍一聲吶喊，遍地鑼鳴，離了教場，望陝西而進。軍容整肅，器仗鮮明。一路上逢山開徑，遇水疊橋。

　　不則一日，已至陝西地面，安營下寨，等大軍到來，一齊進發。與賊兵連戰數陣，互相勝負。到七月十四，賊兵挑戰，趙爺令李雄出陣。那李雄統領部下精兵，奮勇殺入。賊兵抵擋不住，大敗而走。李雄乘勝追逐數里。不想賊人伏兵四起，團團圍住，左衝右突，不能得脫，外面救兵又被截斷。李雄部下雖然精勇，終是眾寡不敵。鏖戰到晚，全軍盡沒。可憐李雄蓋世英雄，到此一場春夢。正是：

　　正氣千尋橫宇宙，孤魂萬里占清寒。

　　趙忠出征之事，按下不題。卻說焦氏方要下手，恰好遇著丈夫出征，可不天湊其便。李雄去了數日，一乘轎子，擡到焦榕家裡，與他商議。焦榕道：「據我主意，再緩幾時。」焦氏道：「卻是為何？」焦榕道：「妹夫不在家，死了定生疑惑。

　　如今還是把他倍加好好看承。妹夫回家知道，越信你是個好人。那時出個不意，弄個手腳，必無疑慮，可不妙哉。」焦氏依了焦榕說話，真個把玉英姊妹看承比前又勝幾分，終日盼望李雄得勝回朝。誰知巴到八月初旬，陝西報到京中，說七月十四日與賊交鋒，前部千戶李雄恃勇深入，先勝後敗，全軍盡沒。焦榕是專在各衙門當幹的，早已知得這個消息，吃了一驚，如飛報與妹子。焦氏聞說丈夫戰死，放聲號慟。那玉英姊妹尤為可憐，一個個哭得死而復甦。焦氏與焦榕商議，就把先生打發出門，合家掛孝，招魂設祭，擺設靈座。親友盡來弔唁。那時焦氏將臉皮翻轉，動輒便是打罵。

　　又過了月餘，焦氏向焦榕道：「如今丈夫已死，更無別慮，動了手罷。」焦榕道：「倒有個妙策在此，不消得下手。只教他死在他鄉外郡，又怨你不著。」焦氏忙問有何妙策。焦榕道：「妹夫陣亡，不知屍首下落。再捱兩月，等到嚴寒天氣，差一個心腹家人，同承祖去陝西尋覓妹夫骸骨。他是個孩子家，那曾經途路風霜之苦，水土不服，自然中道病死。設或熬得到彼處，叮囑家人撇了他，暗地自回。那時身畔沒了盤纏，進退無門，不是凍死，定然餓死。這幾個丫頭，饒他性命，賣與人為妾作婢，還值好些銀子。豈非一舉兩得。」焦氏連稱有理。耐至臘月初旬，焦氏喚過李承祖說道：「你父親半世辛勤，不幸喪於沙場，無葬身之地。雖在九泉，安能瞑目。昨日聞得舅舅說，近日趙總兵連勝數陣，敵兵退去千里之外，道路已是寧靜。我欲親往陝西尋覓你父親骸骨歸葬，少盡夫妻之情。又恐我是個少年寡婦，出頭露面，必被外人談恥，故此只得叫家人苗全服事你去走遭。倘能尋得回來，也見你為子的一點孝心。行裝都已準備下了，明早便可登程。」承祖聞言，雙眼流淚道：「母親言之有理，孩兒明早便行。」

　　玉英料道不是好意，大吃一驚，乃道：「告母親：爹爹暴棄沙場，理合兄弟前去尋覓。但他年紀幼小，路途跋涉，未曾經慣。萬一有些山高水低，可不枉送一死？何不再差一人，與苗全同去，總是一般的。」焦氏大怒道：「你這逆種。當初你父存日，將你姐妹如珍寶一般愛惜。如今死了，就忘恩背義，連骸骨也不要了。你讀了許多書，難道不曉得昔日木蘭代父征西，緹縈上書代刑？這兩個一般也是幼年女子，有此孝順之心。你不能夠學他恁般志氣，也去尋覓父親骸骨，反來阻擋兄弟莫去。況且承祖還是個男兒，一路又有人服事，須不比木蘭女上陣征戰，出生入死，那見得有甚麼山高水低，枉送了性命。要你這樣不孝女何用。」一頓亂嚷，把玉英羞得滿面通紅，哭告道：「孩兒豈不念爹爹生身大恩，要尋訪骸屍歸葬？止因兄弟年紀尚幼，恐受不得辛苦。孩兒情願代兄弟一行。」焦氏道：「你便想要到外邊去遊山玩景快活，只怕我心裡還不肯哩。」當晚玉英姊妹擠在一處言別，嗚嗚的哭了半夜。

　　李承祖道：「姐姐，爹爹骸骨暴棄在外，就死也說不得。待我去尋覓回來，也教母親放心，不必你憂慮。」到了次早，焦氏催促起程。姊妹們灑淚而別。焦氏又道：「你若尋不著父親骸骨，也不必來見我。」李承祖哭道：「孩兒如不得爹爹骨殖，料然也無顏再見母親。」苗全扶他上牲口，經出京師。

　　你道那苗全是誰？乃焦氏帶來贈嫁的家人中第一個心腹，已暗領了主母之意，自在不言之表。主僕二人離了京師，望陝四進發。此時正是隆冬天氣，朔風如箭，地上積雪有三四尺高。往來牲口，恰如在綿花堆裡行走。那李承祖不上十歲孩子，況且從幼嬌養，何曾受這般苦楚。在牲口背上把不住的寒顫，常常望著雪窩裡顛將下來。在路曉行夜宿，約走了十數日。李承祖漸漸飲食減少，生起病來，對苗全道：「我身子覺得不好，且將息兩日再行。」苗全道：「小官人，奶奶付的盤纏有限，忙忙趲到那邊，只怕轉去還用度不來。路上若再擔擱兩日，越發弄不來了。且勉強捱到省下，那時將養幾日罷。」李承祖又問：「到省下還有幾多路？」苗全笑道：「早哩。極快還要二十個日子。」李承祖無可奈何，只得熬著病體，含淚而行。有詩為證：

　　可憐童稚離家鄉，匹馬迢迢去路長。

　　遙望沙場何處是？亂雲衰草帶斜陽。

　　又行了兩日。李承祖看看病體轉重，牲口甚難坐。苗全又不肯暫停，也不雇腳力，故意扶著步行，明明要送他上路的意思。又捱了半日，來到一個地方名喚保安村。李承祖道：「苗全，我半步移不動了，快些尋個宿店歇罷。」苗全聞言，暗想道：「看他這個模樣，料然活不成了。若到店客中住下，便難脫身，不如撇在此間，回家去罷。」乃道：「小官人，客店離此尚遠。你既行走不動，且坐在此，待我先去放下包裹，然後來背你去，何如？」李承祖道：「這也說得有理。」遂扶至一家門首階沿上坐下。苗全拽開腳步，走向前去，問個小路抄轉，買些飯食吃了，雇個牲口，原從舊路回家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李承祖坐在階沿上，等了一回，不見苗全轉來。自覺身子存坐不安，倒身臥下，一覺睡去。那個人家卻是個孤孀老嫗，住得一間屋兒，坐在門口紡紗。初時見一漢子扶個小廝，坐於門口，也不在其意。直至傍晚，拿只桶兒要去打水，恰好攔門熟睡，叫道：「兀那個官人快起來。讓我們打水。」

　　李承祖從夢中驚醒，只道苗全來了，睜眼看時，乃是那屋裡的老嫗，便掙扎坐起道：「老婆婆有甚話說？」那老嫗聽得語言不是本地上人物，問道：「你是何處來的，卻睡在此間？」李承祖道：「我是京中來的。只因身子有病，行走不動，借坐片時，等家人來到，即便去了。」老嫗道：「你家人在哪裡？」李承祖道：「他說先至客店中，放了包裹，然後來背我去。」老嫗道：「哎喲。我見你那家人去時，還是上午。如今天將晚了，難道還走不到？想必包裹中有甚銀兩，撇下你逃走去了。」李承祖因睡得昏昏沉沉，不曾看天色早晚，只道不多一回。聞了此言，急回頭仰天觀望，果然日已矬西，吃了一驚，暗想道：「一定這狗才料我病勢漸凶，懶得伏侍，逃走去了。如今教我進退兩難，怎生是好。」禁不住眼中流淚，放聲啼哭。有幾個鄰家俱走來觀看。

　　那老嫗見他哭的苦楚，亦覺孤恓，倒放下水桶，問道：「小官人，你父母是何等樣人？有甚緊事，恁般寒天冷月，隨個家人行走？還要往哪裡去？」李承祖帶淚說道：「不瞞老婆婆說，我父親是錦衣衛千戶，因隨趙總兵往陝西征討反賊，不幸父親陣亡。母親著我同家人苗全到戰場上尋覓骸骨歸葬。不料途中患病，這奴才就撇我而逃，多分也做個他鄉之鬼了。」

　　說罷，又哭。眾人聞言，各各嗟嘆。那老嫗道：「可憐，可憐。原來是好人家子息，些些年紀，有如此孝心，難得，難得。只是你身子既然有病，睡在這冷石上，愈加不好了。且掙扎起來，到我鋪上去睡睡，或者你家人還來也未可知。」李承祖道：「多謝婆婆美情。恐不好打攪。」那老嫗道：「說哪裡話。誰人沒有患難之處。」遂向前扶他進屋裡去。鄰家也各自散了。承祖跨入門檻，看時，側邊便是個火炕，那鋪兒就在炕上。老嫗支持他睡下，急急去汲水燒湯，與承祖吃。到半夜間，老嫗摸他身上，猶如一塊火炭。至天明看時，神思昏迷，人事不醒。那老嫗央人去請醫診脈，取出錢鈔，贖藥與他吃，早晚伏侍。那些鄰家聽見李承祖病凶，在背後笑那老嫗著甚要緊，討這樣煩惱。老嫗聽見，只做不知，毫無倦怠。這也是李承祖未該命絕，得遇恁般好人。有詩為證：

　　家中母子猶成怨，路次閑人反著疼。

　　美惡性生天壤異，反教陌路笑親情。

　　李承祖這場大病，捱過殘年，直至二月中方才稍可。在鋪上看著那老嫗謝道：「多感婆婆慈悲，救我性命。正是再生父母。若能掙扎回去，定當厚報大德。」那老嫗道：「小官人何出此言。老身不過見你路途孤苦，故此相留，有何恩德，卻說厚報二字。」光陰迅速，倏忽又三月已盡，四月將交。那時李承祖病體痊愈，身子硬掙，遂要別了老嫗，去尋父親骸骨。

　　那老嫗道：「小官人，你病體新痊，只怕還不可勞動。二來前去不知尚有幾多路程，你孤身獨自，又無盤纏，如何去得。不如住在這裡，待我訪問近邊有入京的，托他與你帶信到家，教個的當親人來同去方好。」承祖道：「承婆婆過念，只是家裡也沒有甚親人可來；二則在此久擾，於心不安；三則恁般溫和時候，正好行走。倘再捱幾時，天道炎熱，又是一節苦楚。

　　我的病症，覺得全妥，料也無妨。就是一路去，少不得是個大道，自然有人往來。待我慢慢求乞前去，尋著了父親骸骨，再來相會。」那老嫗道：「你縱到彼尋著骸骨，又無銀兩裝載回去，也是徒然。」李承祖道：「那邊少不得有官府。待我去求告，或者可憐我父為國身亡，設法裝送回家，也未可知。」

　　那老嫗再三苦留不住，又去尋湊幾錢銀子相贈。兩下淒淒慘慘，不忍分別，倒像個嫡親子母。臨別時，那老嫗含著眼淚囑道：「小官人轉來，是必再看看老身，莫要竟自過去。」

　　李承祖喉間哽咽，答應不出，點頭涕泣而去；走兩步，又回頭來觀看。那老嫗在門首，也直至望不見了，方才哭進屋裡。

　　這些鄰家沒一個不笑他是個痴婆子：「一個遠方流落的小廝，白白裡賠錢賠鈔，伏侍得才好，急鬆鬆就去了，有甚好處，還這般哭泣。不知他眼淚是何處來的？」遂把這事做笑話傳說。

　　看官，你想那老嫗乃是貧窮寡婦，倒有些義氣。一個從不識面的患病小廝，收留回去，看顧好了，臨行又賚贈銀兩，依依不捨。像這班鄰里，都是鬚眉男子，自己不肯施仁仗義，及見他人做了好事，反又振脣簸嘴。可見人面相同，人心各別。

　　閒話休題。

　　且說李承祖又無腳力，又不認得路徑，順著大道，一路問訊，捱向前去。覺道勞倦，隨分庵堂寺院，市鎮鄉村，即便借宿。又虧著那老嫗這幾錢銀子，將就半飢半飽，度到臨洮府。那地方自遭兵火之後，道路荒涼，人民稀少。承祖問了向日爭戰之處，直至皋蘭山相近，思想要祭奠父親一番。怎奈身邊止存得十數文銅錢，只得單買了一陌紙錢，討個火種，向戰場一路跑來。遠遠望去，只見一片曠野，並無個人影來往，心中先有五分懼怯，便立住腳，不敢進步，卻又想道：「我受了千辛萬苦，方到此間。若是害怕，怎能夠尋得爹爹骸骨？須索拚命前去。」大著膽飛奔到戰場中。舉目看時，果然好淒慘也。但見：

　　荒原漠漠，野草萋萋。四郊荊棘交纏，一望黃沙無際。髑髏暴露，堪憐昔日英雄；白骨拋殘，可惜當年壯士。陰風習習，惟聞鬼哭神號；寒露濛濛，但見狐奔兔走。猿啼夜月腸應斷，雁唳秋雲魂自消。

　　李承祖吹起火種，焚化紙錢，望空哭拜一回。起來仔細尋覓，團團走遍，但見白骨交加，並沒一個全屍。原來趙總兵殺退賊兵，看見屍橫遍野，心中不忍，即於戰場上設祭陣亡將士，收拾屍骸焚化，因此沒有全屍遺存。李承祖尋了半日，身子困倦，坐於亂草之中，歇息片時。忽然想起：「征戰之際，遇著便殺，即為戰場，料非只此一處。正不知爹爹當日喪於那個地方？我卻專在此尋覓，豈不是個呆子？」卻又想道：「我李承祖好十分懞懂。爹爹身死已久，血肉定自腐壞，骸骨縱在目前，也難廝認。若尋認不出，可不空受這番勞碌。」

　　心下苦楚，又向空禱告道：「爹爹陰靈不遠：孩兒李承祖千里尋訪至此，收取骸骨，怎奈不能識認。爹爹，你生前盡忠報國，死後自是為神。乞顯示骸骨所在，奉歸安葬。免使暴露荒丘，為無祀之鬼。」祝罷，放聲號哭。又向白骨叢中，東穿西走一回。看看天色漸晚，料來安身不得，隨路行走，要尋個歇處。

　　行不上一里田地，斜插裡林子中，走出一個和尚來。那和尚見了李承祖，把他上下一相，說道：「你這孩子，好大膽。

　　此是甚麼所在，敢獨自行走？」李承祖哭訴道：「小的乃京師人氏，只因父親隨趙總兵出征陣亡，特到此尋覓骸骨歸葬。不道沒個下落，天又將晚，要覓個宿處。師父若有庵院，可憐借歇一晚，也是無量功德。」那和尚道：「你這小小孩子，反有此孝心，難得，難得。只是屍骸都焚化盡了，哪裡去尋覓。」

　　李承祖見說這話，哭倒在地。那和尚扶起道：「小官人，哭也無益，且隨我去住一晚，明日打點回家去罷。」李承祖無奈，只得隨著和尚。又行了二里多路，來到一個小小村落，看來只有五六家人家。那和尚住的是一座小茅庵，開門進去，吹起火來，收拾些飯食，與李承祖吃了。問道：「小官人，你父親是何衛軍士？在那個將官部下？叫甚名字？」李承祖道：「先父是錦衣衛千戶，姓李名雄。」和尚大驚道：「原來是李爺的公子。」李承祖道：「師父，你如何曉得我先父？」

　　和尚道：「實不相瞞，小僧原是羽林衛軍人，名叫曾虎二，去年出征，撥在老爺部下。因見我勇力過人，留我帳前親隨，另眼看承。許我得勝之日，扶持一官。誰知七月十四，隨老爺上陣，先斬了數百餘級，賊人敗去。一時恃勇，追逐十數里，深入重地。賊人伏兵四起，圍裹在內。外面救兵又被截住，全軍戰沒。止存老爺與小僧二人，各帶重傷，只得同伏在亂屍之中，到深夜起來逃走，不想老爺已死。小僧望見傍邊有一帶土牆，隨負至牆下，推倒牆土掩埋。那時敵兵反攔在前面，不能歸營。逃到一個山灣中，遇一老僧，收留在庵。

　　虧他服事，調養好了金瘡，朝暮勸化我出家。我也想：死裡逃生，不如圖個清閑自在。因此依了他，削髮為僧。今年春間，老師父身故。有兩個徒弟道我是個汆來僧，不容住在庵中。我想既已出家，爭甚是非？讓了他們，要往遠方去，行腳經過此地，見這茅庵空間，就做個安身之處，往遠近村坊抄化度日。不想公子親來，天遣相遇。」李承祖見說父親屍骨尚存，倒身拜謝。和尚連忙扶住，又問道：「公子恁般年嬌力弱，如何家人也不帶一個，獨自行走？」

　　李承祖將中途染病，苗全拋棄逃回，虧老嫗救濟前後事細細說出，又道：「若尋不見父親骨殖，已拚觸死沙場，天幸得遇吾師，使我父子皆安。」和尚道：「此皆老爺英靈不泯，公子孝行感格，天使其然。只是公子孑然一身，又沒盤纏，怎能勾裝載回去？」公子道：「意欲求本處官府設法，不知可肯？」和尚笑道：「公子差矣。常言道：『官情如紙薄。』總然極厚相知，到得死後，也還未可必，何況素無相識？卻做恁般痴想。」

　　李承祖道：「如此便怎麼好？」和尚沉吟半晌，乃道：「不打緊。我有個道理在此。明日將骸骨盛在一件傢伙之內，待我負著，慢慢一路抄化至京，可不好麼？」李承祖道：「吾師肯恁般用情，生死銜恩不淺。」和尚道：「我蒙老爺識拔之恩，少效犬馬之勞，何足掛齒。」

　　到了次日，和尚向鄰家化了一隻破竹籠，兩條索子，又借柄鋤頭，又買了幾陌紙錢，鎖上庵門，引李承祖前去。約有數里之程，也是一個村落，一發沒個人煙。直到土牆邊放下竹籠，李承祖就哭啼起來。和尚將紙錢焚化，拜祝一番，運起鋤頭，掘開泥土，露出一堆白骨。從腳上逐節兒收置籠中，掩上籠蓋，將索子緊緊捆牢，和尚負在背上。李承祖掮了鋤頭，回至庵中。和尚收拾衣缽被窩，打個包兒，做成一擔，尋根竹子，挑出庵門。把鋤頭還了，又與各鄰家作別，央他看守。二人離了此處，隨路抄化，盤纏盡是有餘。不則一日，已至保安村。李承祖想念那老嫗的恩義，逕來謝別。誰知那老嫗自從李承祖去後，日夕掛懷，染成病症，一命歸泉。有幾個親戚，與他備辦後事，送出郊外，燒化久矣。李承祖問知鄰里，望空遙拜，痛哭一場，方才上路。共行了三個多月，方達京都。

　　離城尚有十里之遠，見旁邊有個酒店，和尚道：「公子且在此少歇。」齊入店中，將竹籠放於桌上，對李承祖說道：「本該送公子到府，向靈前叩個頭兒才是。只是我原係軍人，雖則出家，終有人認得。倘被拿作逃軍，便難脫身，只得要在此告別，異日再圖相會。」李承祖垂淚道：「吾師言雖有理，但承大德，到我家中，或可少盡。今在此外，無以為報，如之奈何？」和尚道：「何出此言。此行一則感老爺昔年恩誼，二則見公子窮途孤弱，故護送前來。那個貪圖你的財物。」正說間，酒保將過酒餚。和尚先捏在竹籠前祭奠，一連叩了四五個頭，起來又與李承祖拜別。兩下各各流淚。飲了數杯，算還酒錢，又將錢雇個牲口，與李承祖乘坐，把竹籠教腳夫背了，自己也背上包裹，齊出店門，灑淚而別。有詩為證：

　　欲收父骨走風塵，千里孤窮一病身。

　　老嫗周旋僧作伴，皇天不負孝心人。

　　話分兩頭。卻說苗全自從撇了李承祖，雇著牲口趕到家中。只說已至戰場，無處覓尋骸骨，小官人患病身亡，因少了盤纏，不能帶回，就埋在彼。暗將真信透與焦氏。那時玉英姊妹一來思念父親，二來被焦氏日夕打罵，不勝苦楚，又聞了這個消息，愈加悲傷。焦氏也假意啼哭一番。那童僕們見家主陣亡，小官人又死，已尋旺處飛去，單單剩得苗全夫妻和兩個養娘，門庭冷如冰炭。焦氏恨不得一口氣吹大了亞奴，襲了官職，依然熱鬧。又聞得兵科給事中上疏，奏請優恤陣亡將士。聖旨下在兵部查復。焦氏多將金銀與焦榕，到部中上下使用，要謀升個指揮之職。那焦榕平日與人幹辦，打慣了偏手，就是妹子也說不得也要下隻手兒。

　　一日，焦榕走來回復妹子說話，焦氏安排酒餚款待。原來他兄妹都與酒甕同年，吃殺不醉的。從午後吃起直至申牌時分，酒已將竭，還不肯止。又教苗全去買酒。苗全提個酒瓶走出大門，剛欲跨下階頭，遠遠望見一騎牲口，上坐一個小廝，卻是小主人李承祖。吃這驚不小，暗道：「原來這冤家還在。」掇轉身跑入裡邊，悄悄報知焦氏。焦氏即與焦榕商議停當，教苗全出後門去買砒礵。二人依舊坐著飲酒，等候李承祖進來，不題。

　　且說李承祖到了自家門首，跳下牲口，趕腳的背著竹籠，跟將進來。直至堂中，靜悄悄並不見一人，心內傷感道：「爹爹死了，就弄得這般冷落。」教趕腳的把竹籠供在靈座上，打發自去。李承祖向靈前叩拜，轉著去時的苦楚，不覺淚如泉湧，哭倒在拜臺之上。焦氏聽得哭聲，假意教丫頭出來觀看。

　　那丫頭跑至堂中，見是李承祖，驚得魂不附體，帶跌而奔，報道：「奶奶，公子的魂靈來家了。」焦氏照面一口涎沫，道：「啐。青天白日這樣亂話。」丫頭道：「見在靈前啼哭。奶奶若不信，一同去看。」焦榕也假意說道：「不信有這般奇事。」一齊走出外邊。李承祖看見，帶著眼淚向前拜見。焦榕扶住道：「途路風霜，不要拜了。」焦氏掙下幾點眼淚，說道：「苗全回來，說你有不好的信息。日夜想念，懊悔當初教你出去。今幸無事，萬千之喜了。只是可曾尋得骸骨？」李承祖指著竹籠道：「這個裡邊就是。」焦氏捧著竹籠，便哭起天來。

　　玉英姊妹，已是知得李承祖無恙，又驚又喜，奔至堂前，四個男女，抱做一團而哭。哭了一回，玉英道：「苗全說你已死，怎地卻又活了？」李承祖將途中染病，苗全不容暫停，直至遇見和尚送歸始末，一一道出。焦榕怨道：「苗全這奴才恁般可惡。待我送他到官，活活敲死，與賢甥出氣。」李承祖道：「若得舅舅張主，可知好麼。」焦氏道：「你途中辛苦了，且進去吃些酒飯，將息身子。」遂都入後邊。焦榕扯李承祖坐下，玉英姊妹，自避過一邊。焦氏一面教丫頭把酒去熱，自己踅到後門首，恰好苗全已在那裡等候。焦氏接了藥，吩咐他停一回進來。焦氏到廚下，將丫鬟使開，把藥傾入壺中，依原走來坐下。

　　少頃，丫頭將酒鏇湯得飛滾，拿至桌邊。焦榕取過一隻茶甌，滿斟一杯，遞與承祖道：「賢甥，借花獻佛，權當與你洗塵。」承祖道：「多謝舅舅。」接過手放下，也要斟一杯回敬。

　　焦榕又拿起，直推至口邊道：「我們飲得多了，這壺中所存有限，你且乘熱飲一杯。」李承祖不知好歹，骨都都飲個乾淨。

　　焦榕又斟過一杯道：「小官人家須要飲個雙杯。」又推到口邊。

　　那李承祖因是尊長相勸，不敢推托，又飲乾了。焦榕再把壺斟時，只有小半杯，一發勸李承祖飲了。那酒不飲也罷，才到腹中，便覺難過，連叫肚痛。焦氏道：「想是路上觸了臭氣了。」李承祖道：「也不曾觸甚臭氣。」焦氏道：「或者三不知，哪裡覺得。」須臾間藥性發作，猶如鋼槍攢刺，烈火焚燒，疼痛難忍，叫聲：「痛死我也。」跌倒在地。焦榕假驚道：「好端端地，為何痛得恁般利害？」焦氏道：「一定是絞腸沙了。」急教丫頭扶至玉英床上睡下，亂撕亂跌，只叫難過。慌得玉英姊妹手足無措，哪裡按得他住。不消半個時辰，五臟迸裂，七竅流紅，大叫一聲，命歸泉府。旁邊就哭殺了玉英姊妹，喜殺了焦氏婆娘，也假哭幾聲。

　　焦榕道：「看這模樣，必是觸犯了神道，被喪煞打了。如今幸喜已到家裡，還好。只是占了甥女臥處，不當穩便。就今夜殮過，省得他們害怕。」焦氏便去取出些銀錢。那時苗全已轉進前門，打探聽得裡邊哭聲鼎沸，量來已是完帳，逕走入來。焦氏恰好看見，把銀遞與苗全，急忙去買下一具棺木，又買兩壺酒，與苗全吃勾一醉。先把棺木放在一門廂房裡，然後揎拳裸臂，跨入房中，教玉英姊妹走開。向床上翻那屍首，也不揩抹去血污，也不換件衣服，伸著雙手，便抱起來。一則那廝有些蠻力，二則又趁著酒興，三則十數歲孩子，原不甚重，輕輕的托在兩臂，直至廂房內盛殮。玉英姊妹，隨後哭泣。誰知苗全落了銀子，買小了棺木，屍首放下去，兩隻腿露出了五六寸。只得將腿兒豎起，卻又頂浮了棺蓋。苗全扯來拽去，沒做理會。玉英姊妹看了這個光景，越發哭得慘傷。焦氏沉吟半晌，心生一計。把玉英姊妹並丫頭都打發出外，掩上門兒，教苗全將屍首拖在地上，提起斧頭，砍下兩隻小腿，橫在頭下，倒好做個枕兒。收拾停當，釘上棺蓋，開門出來。焦榕自回家鄉。玉英覷見棺已釘好，暗想道：「適來放不下，如何打發我姊妹出來了，便能釘上棺蓋？難道他們有甚法術，把棺木化大了，屍首縮小了？」好生委決不下。

　　過了兩日，焦氏備起衣衾棺槨，將丈夫骸骨重新殮過，擇日安葬祖塋。恰好優恤的覆本已下：李雄止贈忠勇將軍，不准升襲指揮。焦氏用費若干銀兩，空自送在水裡。到了安葬之日，親鄰齊來相送。李承祖也就埋在墳側。偶有人問及，只說路上得了病症，到家便亡。那親戚都不是切己之事，那個去查他細底。可憐李承祖沙場內倒掙扎得性命，家庭中反斷送了殘生。正是：

　　非故翻如故，宜親卻不親。

　　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常言道：「痛定思痛。」李承祖死時，玉英慌張慌智不暇致詳。到葬後漸漸想出疑惑來。他道：「如何不前不後，恰恰裡到家便死，不信有恁般湊巧。況兼口鼻中又都出血；且又不揀個時辰，也不收拾個乾淨。棺木小了，也不另換，哄了我們轉身，不知怎地，胡亂送入裡邊。那苗全聽說要送他到官，至今半句不題，比前反覺親密，顯係是母親指使的。看起那般做作，我兄弟這死，必定有些蹊蹺。」心中雖則明白，然亦無可奈何，只索付之涕泣而已。

　　那焦氏謀殺了李承祖之後，卻又想道：「這小殺才已除，那幾個小賤人日常雖受了些磨折，也只算與他拂養。須是教他大大吃些苦楚，方不敢把我輕覷。」自此日逐尋頭討腦，動輒便是一頓皮鞭，打得體無完膚，卻又不許啼哭。若還則一則聲，又重新打起。每日止給兩餐稀湯薄粥，如做少了生活，打罵自不消說，連這稀湯薄粥也沒有得吃了。身上的好衣服，盡都剝去。將丫頭們的舊衣舊裳，換與穿著。臘月天氣，也只得三四層單衣，背上披一塊舊綿絮。夜間止有一條蒿薦，一條破被單遮蓋，寒冷難熬，如蛆蟲般，攪做一團，苦楚不能盡述。玉英姊妹捱忍不過，幾遍要尋死路，卻又指望還有個好日，捨不得性命，互相勸解。真個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看看過了殘歲，又是新年。玉英已是十二歲了。那年二月間，正德爺晏駕，嘉靖爺嗣統，下速招遍選嬪妃。府司著令民間挨家呈報，如有隱匿，罪坐鄰里。那焦氏的鄰家，平昔曉得玉英才貌兼美，將名具報本府。一張上選的黃紙帖在門上。那時焦氏就打帳了做皇親國戚的念頭，掉過臉來，將玉英百般奉承，通身換了綾羅錦繡，肥甘美味，與他調養。又將銀兩教焦榕到禮部使用。那玉英雖經了許多磨折，到底骨格猶存。將息數日，面容頓改，又兼穿起華麗衣服，便似畫圖中人物。府司選到無數女子，推他為第一，備文齊送到禮部選擇。禮部官見了玉英這個容儀，已是萬分好了。但只年在幼小，恐不諳侍御，發回寧家。那焦氏因用了許多銀子，不能勾中選，心下懊悔氣惱，原翻過向日嘴臉，好衣服也剝去了，好飲食也沒得吃了，打罵也更覺勤了。

　　常言說得好：「坐吃山空，立吃地陷。」當初李雄家業，原不甚大。自從陣亡後，焦氏單單算計這幾個小兒女，那個思想去營運。一窩子坐食，能夠幾時。況兼為封蔭選妃二事，又用空了好些。日漸日深，看看弄得罄盡。兩個丫頭也賣來完在肚裡。那時沒處出豁，只得將住房變賣。誰知苗全這廝，見家中敗落，亞奴年紀正小，襲職日子尚遠，料想目前沒甚好處。趁焦氏賣得房價，夜間捵入臥房，偷了銀兩，領著老婆，逃往遠方受用去了。到次早，焦氏方才覺得。這股悶氣無處發泄，又遷怒到玉英姊妹，說道：「如何不醒睡，卻被他偷了東西去？」又都奉承一頓皮鞭，一面教焦榕告官緝捕。過了兩月，哪裡有個蹤跡？此時買主又來催促出房。無可奈何，與焦榕商議，要把玉英出脫。焦榕道：「玉英這個模樣兒，慢慢的覓個好主顧，怕道不是一大注銀子。如今急切裡尋人，能值得多少？不若先把小的胡亂貨一個來使用。」焦氏依了焦榕，便把桃英賣與一個豪富人家為婢。姊妹分別之時，你我不忍分捨，好不慘傷。焦氏賃了一處小房，擇日遷居。玉英想起祖父累世安居，一旦棄諸他人，不勝傷感。走出堂前，擡頭看見樑間燕子，補綴舊壘，旁邊又營一個新巢，暗嘆道：「這燕兒是個禽鳥，秋去春來，倒還有歸巢之日。我李玉英今日離了此地，反沒個再來之期。」撫景傷心，托物喻意，乃作《別燕詩》一首。詩云：

　　新巢泥落舊巢欹，塵半疏簾欲掩遲。

　　愁對呢喃終一別，畫堂依舊主人非。

　　原來焦氏要依傍焦榕，卻搬在他側邊小巷中，相去只有半箭之遠，間壁乃是貴家的花園。那房屋止得兩間，諸色不便。要桶水兒，直要到鄰家去汲。那焦氏平日受用慣的，自去不成，少不得通在玉英、月英兩個身上。姊妹此時也難顧羞恥，只得出頭露面。又過了幾時，桃英的身價漸漸又將摸完。一日傍晚，焦氏引著亞奴在門首閑立，見一個乞用女兒，止有十數歲，在街上求討，聲音叫得十分慘傷。有個鄰家老嫗對他說道：「這般時候，哪個肯捨。不時回去罷。」那叫化女兒哭道：「奶奶，你哪裡曉得我的苦楚。我家老的，限定每日要討五十文錢，若少了一文，便打個臭死，夜飯也不與我吃，又要在明日補足。如今還少六七文，怎敢回去。」那老嫗聽說得苦惱，就捨了兩文。旁邊的人，見老嫗捨了，一時助興，你一文，我一文，登時倒有十數文。那叫化女兒，千恩萬謝，轉身去了。焦氏聽了這片言語，那知反撥動了個貪念，想道：「這個小化子，一日倒討得許多錢。我家月英那賤人，面貌又不十分標緻，賣與人，也值得有限，何不教他也做這樁道路，倒是個永遠利息？」

　　正在沉吟，恰好月英打水回來。焦氏道：「小賤人，你可見那叫街的丫頭麼？他年紀比你還小，每日倒趁五十文錢。你可有處尋得三文五文哩？」月英道：「他是個乞丐，千爺爺、萬奶奶叫來的。孩兒怎比得他。」焦氏喝道：「你比他有甚麼差。

　　自明日為始，也要出去尋五十文一日，若少一文，便打下你下半截來。」玉英姊妹見說要他求乞，驚得面面相覷，滿眼垂淚，一齊跪下，說道：「母親，我家世代為官，多有人認得，也要存個體面。若教出去求乞，豈不辱抹門風，被人恥笑。」

　　焦氏道：「見今飯也沒有得吃了，還要甚麼體面，怕甚麼恥笑。」

　　月英又苦告道：「任憑母親打死了，我決不去的。」焦氏怒道：「你這賤人，恁般不聽教訓。先打個樣兒與你嘗嘗。」即去尋了一塊木柴，揪過來，沒頭沒腦亂敲。月英疼痛難忍，只得叫道：「母親饒恕則個。待我明日去便了。」焦氏放下月英，向玉英道：「不教你去，是我的好情了，反來放屁阻撓？」拖翻在地，也吃一頓木柴。到次早，即趕逐月英出門求乞。月英無奈，忍恥依隨。自此日逐沿街抄化。若足了這五十文，還沒得開口：些兒欠缺，便打個半死。

　　光陰如箭，不覺玉英年已一十六歲。時直三月下旬，焦榕五十壽誕，焦氏引著亞奴同往祝壽。月英自向街坊抄化去了，止留玉英看家。玉英讓焦氏去後，掩上門兒，走入裡邊，手中拈著針指，思想道：「爹爹當年生我姊妹，猶如掌上之珠，熱氣何曾輕呵一口。誰道遇著這個繼母，受萬般凌辱。兄弟被他謀死，妹子為奴為丐，一家業弄得瓦解冰消，淪落到恁樣地位，真個草菅不如。尚不知去後，還是怎地結果？」又想道：「在世料無好處，不如早死為幸。趁他今日不在家，何不尋個自盡，也省了些打罵之苦？」卻又想道：「我今年已十六歲了。再忍耐幾時，少不得嫁個丈夫，或者有個出頭日子，豈可枉送這條性命？」把那前後苦楚事，想了又哭，哭了又想。

　　直哭得個有氣無力，沒情沒緒。放下針指，走至庭中，望見間壁園內，紅稀綠暗，燕語鶯啼，游絲斜裊，榆莢亂墜。看了這般景色，觸目感懷。遂吟《送春詩》一言。詩云：

　　柴扉寂寞鎖殘春，滿地榆錢不療貧。

　　雲鬢衣裳半泥土，野花何事獨撩人。

　　玉英吟罷，又想道：「自爹爹亡後，終日被繼母磨難，將那吟詠之情，久已付之流水。自移居時，作了《別燕詩》，倏忽又經年許。時光迅速如此。」嗟嘆了一回，又恐誤了女工，急走入來趲趕，見桌上有個帖兒，便是焦榕請妹子吃壽酒的。

　　玉英在後邊裁下兩摺，尋出筆硯，將兩首詩錄出，細細展玩，又嘆口氣道：「古來多少聰明女子，或共姊妹賡酬，或是夫妻唱和，成千秋佳話。偏我李玉英恁般命薄！埋沒至此，豈不可惜可悲。」又傷感多時，愈覺無聊。將那紙左摺右摺，隨手摺成個方勝兒，藏於枕邊，卻忘收了筆硯，忙忙的趲完針指。

　　天色傍晚，剛是月英到家。焦氏接腳也至，見他淚痕未乾，便道：「那個難為了你，又在家做妖勢？」玉英不敢回答，將做下女工與他點看。月英也把錢交過，收拾些粥湯吃了。又做半夜生活，方才睡臥。

　　到了明日，焦氏見桌上擺著筆硯，撿起那帖兒，後邊已去了幾折，疑惑玉英寫他的不好處，同道：「你昨日寫的是何事？快把來我看。」玉英道：「偶然寫首詩兒，沒甚別事。」焦氏嚷道：「可是寫情書約漢子，壞我的帖兒？」玉英被這兩句話，羞得徹耳根通紅。焦氏見他臉漲紅了，只道真有私情勾當，逼他拿出這紙來。又見摺著方勝，一發道是真了，尋根棒子，指著玉英道：「你這賤人恁般大膽。我剛不在家，便寫情書約漢子。快些實說是那個？有情幾時了？」玉英哭道：「哪裡說起。卻將無影醜事來骯髒。可不屈殺了人。」焦氏怒道：「贓證現在，還要口硬。」提起棒子，沒頭沒腦亂打，打得玉英無處躲閃，掙脫了往門首便跑。焦氏道：「想是要去叫漢子，相幫打我麼？」隨後來趕。不想絆上一交，正磕在一塊磚上，磕碎了頭腦，鮮血滿面，嚷道：「打得我好。只教你不要慌。」月英上前扶起，又要趕來，倒虧亞奴緊緊扯住道：「娘，饒了姐姐罷。」那婆娘恐帶跌了兒子，只得立住腳，百般辱罵。玉英閃在門旁啼哭。

　　那鄰家每日聽得焦氏凌虐這兩個女兒，今日又聽得打得利害，都在門首議論。恰好焦榕撞來，推門進去。那婆娘一見焦榕，便嚷道：「來得好。玉英這賤人偷了漢子，反把我打得如此模樣。」焦榕看見他滿面是血，信以為實，不問情由，搶過焦氏手中棒子，趕近前，將玉英揪過來便打。那鄰家抱不平，齊走來說道：「一個十五六歲女子家，才打得一頓大棒，不指望你來勸解，反又去打他。就是做母舅的，也沒有打甥女之理。」焦榕自覺乏趣，撇下棒子，逕自去了。那鄰家又說道：「也不見這等人家，無一日不打罵這兩個女兒。如今一發連母舅都來助興了。看起來，這兩個女子也難存活。」又一個道：「若死了，我們就具個公呈，不怕那姓焦的不償命。」焦氏一句句聽見，鄰家發作，只得住口，喝月英推上大門，自去揩抹血污，依舊打發月英出去求乞。

　　玉英哭了一回，忍著疼痛，原入裡邊去做針指。那焦氏恨聲不絕。到了晚間，吞聲飲泣，想道：「人生百歲，總只一死，何苦受恁般恥辱打罵。」等至焦氏熟睡，悄悄抽身起來，扯下腳帶，懸樑高掛。也是命不該絕。這倒虧了晚母不去料理他身上，莫說衣衫襤褸，只這腳帶不知纏過了幾個年頭，布縷雖連，沒有筋骨。一用力，就斷了。剛剛上吊，撲通的跌下地來。驚覺月英，身邊不見了阿姐，情知必走這條死路，叫聲：「不好了。」急跳起身，救醒轉來。兀自嗚嗚而哭。那焦氏也不起身，反罵道：「這賤人。你把死來詐我麼？且到明日與你理會。」

　　至次早，吩咐月英在家看守，教亞奴引著到焦榕家裡，將昨日鄰家說話，並夜來玉英上吊事說與。又道：「倘然死了，反來連累著你。不如先送到官，除了這禍根罷。」焦榕道：「要擺布他也不難。那錦衣衛堂上，昔年曾替他打幹，與我極是相契。你家又是衛籍，竟送他到這個衙門，誰個敢來放屁。」

　　焦氏大喜，便教焦榕央人寫下狀詞，說玉英奸淫忤逆，將那兩首詩做個執證，一齊至錦衣衛衙門前。焦榕與衙門中人，都是廝熟的，先央進去道知其意。

　　少頃升堂，准了焦氏狀詞，差四個校尉前去，拘拿玉英到來。那問官聽了一面之詞，不論曲直，便動刑具。玉英再三折辯，哪裡肯聽。可憐受刑不過，只得屈招，擬成剮罪，發下獄中。兩個禁子扶出衙門，正遇月英妹子。原來月英見校尉拿去阿姐，嚇得魂飛魄散，急忙鎖上門兒，隨後跟來打探。

　　望見禁子扶挾出來，便鑽向前抱住，放聲大哭，旁邊轉過焦氏，一把扯開道：「你這小賤人，家裡也不顧了，來此做甚。」

　　月英見了焦氏，猶如老鼠見貓，膽喪心驚，不敢不跟著他走。

　　到家又打勾半死，恨道：「你下次若又私地去看了這賤人，查訪著實，好歹也送你到這所在去。」月英口雖答應，終是同胞情分，割捨不下。過了兩三日，多求乞得幾十文錢，悄地踅到監門口，來探望不題。

　　再說玉英下到獄中，那禁子頭見他生得標緻，懷個不良之念，假慈悲，照顧他，住在一個好房頭，又將些飲食調養。

　　玉英認做好人，感激不盡。叮囑他：「有個妹子月英，定然來看，千萬放他進來，相見一面。」那禁子緊緊記在心上。至第四日午後，月英到監門口道出姓名，那禁子流水開門引見玉英。兩下悲號，自不必說。漸至天晚，只得分別。自此月英不時進監看覷。不在話下。

　　且說那禁子貪愛玉英容貌，眠思夢想，要去奸他。一來耳目眾多，無處下手；二則恐玉英不從，喊叫起來，壞了好事。提空就走去說長問短，把幾句風話撩撥。玉英是聰明女子，見話兒說得蹊蹺，已明白是個不良之人，留心提防，便不十分招架。

　　一日，正在檻上悶坐，忽見那禁子輕手輕腳走來，低聲啞氣，笑嘻嘻的說道：「小娘子可曉得我一向照顧你的意思麼？」玉英知其來意，即立起身道：「奴家不曉得是甚意思。」那禁子又笑道：「小娘子是個伶俐人，難道不曉得？」便向前摟抱。玉英著了急，亂喊：「殺人！」那禁子見不是話頭，急忙轉身，口內說道：「你不從我麼？今晚就與你個辣手。」玉英聽了這話，捶胸跌腳的號哭，驚得監中人俱來觀看。玉英將那禁子調戲情由，告訴眾人。內中有幾個抱不平的，叫過那禁子說道：「你強奸犯婦，也有老大的罪名。今後依舊照顧他，萬事干休；倘有些兒差錯，我眾人連名出首，但憑你去計較。」那禁子情虧理虛，滿口應承，陪告不是：「下次再不敢去惹他。」正是：

　　羊肉饅頭沒得吃，空教惹得一身羶。

　　玉英在獄，不覺又經兩月有餘，已是六月初旬。原來每歲夏間，在朝廷例有寬恤之典，差太監審錄各衙門未經發落之事。凡事枉人冤，許諸人陳奏。比及六月初旬，玉英聞得這個消息，想起一家骨肉，俱被焦氏陷害，此番若不伸冤，再無昭雪之日矣。遂草起辨冤奏章，將合家受冤始末，細細詳述。教月英齎奏，其略云：

　　臣聞先正有云：五刑以不孝為先，四德以無義為恥。故竇氏投崖，雲華墜井。是皆畢命於綱常，流芳於後世也。臣父錦衣衛千戶李雄，先娶臣母，生臣姊妹三人，及弟李承祖。不幸喪母之日，臣等俱在孩提。父每見憐，仍娶繼母焦氏撫養。臣父於正德十四年七月十四日征陝西反賊陣亡。天禍臣家，流移日甚。臣年十六，未獲結縭。姊妹伶仃，孑無依荷。摽梅已過，紅葉無憑。嘗有《送春詩》一絕云云，又有《別燕詩》一絕云云。是皆有感而言，情非得已。奈母氏不察臣衷，疑為外遇，逼舅焦榕，拏送錦衣衛，誣臣奸淫不孝等情。問官昧臣事理，坐臣極刑。臣女流難辨，俯首聽從。蓋不敢逆繼母之情，以重不孝之罪也。邇蒙聖恩熟審，凡事枉人冤，許諸人陳奏。欽此欽遵。故臣不禁生樂生之心，以冀超脫。臣父本武人，頗知典籍。臣雖妾婦，幸領遺教。臣繼母年二十，有弟亞奴，生方週歲。母圖親兒蔭襲，故當父方死之時，計令臣弟李承祖十歲孩兒，親往戰場，尋父遺骨，陷之死地，以圖己私。幸賴天佑父靈，抱骨以歸。前計不成，仍將臣弟毒藥身死，支解棄埋。又將臣妹李桃英賣為人婢，李月英屏去衣食，沿街抄化。今將臣誣陷前情。臣設有不才，四鄰何不糾舉？又不曾經獲某人，只憑數句之語，尋風捉影，以陷臣罪。臣之死，固當矣。十歲之弟，有何罪乎？數歲之妹，有何辜乎？臣母之過，臣不敢言。《凱風》有詩，臣當自責。臣死不足惜，恐天下後世之為繼母者，得以肆其奸妒而無忌也。伏望陛下俯察臣心，將臣所奏付諸有司。先將臣速斬，以快母氏之心。次將臣詩委勘，有無事情。推詳臣母之心，盡在不言之表。則臣之生平獲雪，而臣父之靈亦有感於地下矣。

　　這一篇章疏奏上，天子重瞳親照，憐其冤抑，倒下聖旨，著三法司嚴加鞫審。三法司官不敢怠慢，會同拘到一干人犯，連桃英也喚至當堂，逐一細問。焦氏、焦榕初時抵賴，動起刑法，方才吐露真情，與玉英所奏無異。勘得焦氏叛夫殺子，逆理亂倫，與無故殺子孫輕律不同，宜加重刑，以為繼母之戒。焦榕通同謀命，亦應抵償。玉英、月英、亞奴發落寧家。

　　又令變賣焦榕家產，贖回桃英。覆本奏聞，請旨。聖天子怒其兇惡，連亞奴俱敕即日處斬。玉英又上疏懇言：「亞奴尚在襁褓，無所知識。且係李氏一線不絕之嗣，乞賜矜宥。」天子准其所奏，詔下刑部，止將焦榕、焦氏二人綁付法場，即日雙雙受刑。亞奴終身不許襲職。另擇嫡枝次房承蔭，以繼李雄之嗣。玉英、月英、桃英俱擇士人配嫁。至今《列女傳》中載有李玉英辨冤奏本，又為讚云：

　　李氏玉英，父死家傾。《送春》《別燕》，母疑外情。置之重獄，險羅非刑。陳情一疏，冤滯始明。

後人又有詩嘆云：

　　昧心晚母曲如鉤，只為親兒起毒謀。

　　假饒血化西江水，難洗黃泉一段羞。

第01.28卷 吳衙內鄰舟赴約

　　貪花費盡採花心，身損精神德損陰。

　　勸汝遇花休浪採，佛門第一戒邪淫。

　　話說南宋時，江州有一秀才，姓潘名遇，父親潘朗，曾做長沙太守，高致在家。潘遇已中過省元，別了父親，買舟往臨安會試。前一夜，父親夢見鼓樂旗彩，送一狀元扁額進門，扁上正注潘遇姓名。早起喚兒子說知。潘遇大喜，以為春闈首捷無疑。一路去高歌暢飲，情懷開發。不一日，到了臨安，尋覓下處，到一個小小人家。主翁相迎，問：「相公可姓潘麼？」潘遇道：「然也，足下何以知之？」主翁道：「夜來夢見土地公公說道：『今科狀元姓潘，明日午刻到此，你可小心迎接。』相公正應其兆。若不嫌寒舍簡慢，就在此下榻何如？」

　　潘遇道：「若果有此事，房價自當倍奉。」即令家人搬運行李到其家停宿。

　　主人有女年方二八，頗有姿色。聽得父親說其夢兆，道潘郎有狀元之分，在窗下偷覷，又見他儀容俊雅，心懷契慕，無繇通款。一日，潘生因取硯水，偶然童子不在，自往廚房，恰與主人之女相見。其女一笑而避之。潘生魂不附體，遂將金戒指二枚、玉簪一支，囑付童兒，覷空致意此女，懇求幽會。此女欣然領受，解腰間繡囊相答。約以父親出外，親赴書齋。一連數日，潘生望眼將穿，未得其便。直至場事已畢，主翁治杯節勞。飲至更深，主翁大醉。潘生方欲就寢，忽聞輕輕叩門之聲，啟而視之，乃此女也。不及交言，捧進書齋，成其雲雨，十分歡愛。約以成名之後，當娶為側室。

　　是夜，潘朗在家，復夢向時鼓樂旗彩，迎狀元匾額過其門而去。潘朗夢中喚云：「此乃我家旗匾。」送匾者答云：「非是。」潘朗追而看之，果然又一姓名矣。送匾者云：「今科狀元合是汝子潘遇，因做了欺心之事，天帝命削去前程，另換一人也。」潘朗驚醒，將信將疑。未幾揭曉，潘朗閱登科記，狀元果是夢中所迎匾上姓名，其子落第。待其歸而叩之，潘遇抵賴不過，只得實說。父子嘆嗟不已。潘遇過了歲餘，心念此女，遣人持金帛往聘之，則此女已適他人矣，心中甚是懊悔。後來連走數科不第，鬱鬱而終。

　　因貪片刻歡娛景，誤卻終身富貴緣。

　　說話的，依你說，古來才子佳人，往往私諧歡好，後來夫榮妻貴，反成美談，天公大算盤，如何又差錯了？看官有所不知。大凡行奸賣俏，壞人終身名節，其過非小。若是五百年前合為夫婦，月下老赤繩繫足，不論幽期明配，總是前緣判定，不虧行止。聽在下再說一件故事，也出在宋朝，卻是神宗皇帝年間，有一位官人，姓吳名度，汴京人氏，進士出身，除授長沙府通判。夫人林氏，生得一位衙內，單諱個彥字，年方一十六歲，一表人才，風流瀟灑。自幼讀書，廣通經史，吟詩作賦，件件皆能。更有一件異處，你道是甚異處？這等一個清標人物，卻吃得東西，每日要吃三升米飯，二斤多肉，十餘斤酒。其外飲饌不算。這還是吳府尹恐他傷食，酌中定下的規矩。若論起吳衙內，只算做半飢半飽，未能趁心像意。

　　是年三月間，吳通判任滿，升選揚州府尹。彼處吏書差役帶領馬船，直至長沙迎接。吳度即日收拾行裝，辭別僚友起程。下了馬船，一路順風順水。非止一日，將近江州。昔日白樂天贈商婦《琵琶行》云：「江州司馬青衫濕。」便是這個地方。吳府尹船上正揚著滿帆，中流穩度。倏忽之間，狂風陡作，怒濤洶湧，險些兒掀翻。莫說吳府尹和夫人們慌張，便是篙師舵工無不失色，急忙收帆攏岸。只有四五里江面，也掙了兩個時辰。回顧江中往來船隻，那一隻上不手忙腳亂，求神許願，掙得到岸，便謝天不盡了。這裡吳府尹馬船至了岸旁，拋錨繫纜。那邊已先有一隻官船停泊。兩下相隔約有十數丈遠。這官船艙門上簾兒半卷，下邊站著一個中年婦人，一個美貌女子。背後又侍立三四個丫鬟。吳衙內在艙中簾內，早已瞧見。那女子果然生得嬌艷。怎見得？有詩為證：

　　秋水為神玉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

　　分明月殿瑤池女，不信人間有異姿。

　　吳衙內看了，不覺魂飄神蕩，恨不得就飛到他身邊，摟在懷中，只是隔著許多路，看得不十分較切。心生一計，向吳府尹道：「爹爹，何不教水手移去，幫在這隻船上？倒也安穩。」吳府尹依著衙內，吩咐水手移船。水手不敢怠慢，起錨解纜，撐近那隻船旁。吳衙內指望幫過了船邊，細細飽看。誰知才傍過去，便掩上艙門，把吳衙內一團高興，直冷淡到腳指尖上。你道那船中是甚官員？姓甚名誰？那官人姓賀名章，祖貫建康人氏，也曾中過進士。前任錢塘縣尉，新任荊州司戶，帶領家眷前去赴任，亦為阻風，暫駐江州。三府是他同年，順便進城拜望去了，故此家眷開著艙門閑玩。中年的便是夫人金氏，美貌女子乃女兒秀娥。原來賀司戶沒有兒子，止得這秀娥小姐。年才十五，真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女工針指，百伶百俐，不教自能。兼之幼時賀司戶曾延師教過，讀書識字，寫作俱高。賀司戶夫婦因是獨養女兒，鍾愛勝如珍寶，要贅個快婿，難乎其配，尚未許人。當下母子正在艙門口觀看這些船隻慌亂，卻見吳府尹馬船幫上來，夫人即教丫鬟下簾掩門進去。

　　吳府尹是仕路上人，便令人問是何處官府。不一時回報說：「是荊州司戶，姓賀諱章，今去上任。」吳府尹對夫人道：「此人昔年至京應試，與我有交。向為錢塘縣尉，不道也升遷了。既在此相遇，禮合拜訪。」教從人取帖兒過去傳報。從人又稟道：「那船上說，賀爺進城拜客未回。」正說間，船頭上又報道：「賀爺已來了。」吳府尹教取公服穿著，在艙中望去，賀司戶坐著一乘四人轎，背後跟隨許多人從。原來賀司戶去拜三府，不想那三府數日前丁憂去了，所以來得甚快。擡到船邊下轎，看見又有一隻座船，心內也暗轉：「不知是何使客？」

　　走入艙中，方待問手下人，吳府尹帖兒早已遞進。賀司戶看罷，即教相請。恰好艙門相對，走過來就是。見禮已畢，各敘間闊寒溫。吃過兩杯茶，吳府尹起身作別。

　　不一時，賀司戶回拜。吳府尹款留小酌，喚出衙內相見，命坐於旁。賀司戶因自己無子，觀見吳彥儀表超群，氣質溫雅，先有四五分歡喜。及至問些古今書史，卻又應答如流。賀司戶愈加起敬，稱讚不絕，暗道：「此子人才學識，盡是可人。

　　若得他為婿，與女兒恰好正是一對。但他居汴京，我住建康，兩地相懸，往來遙遠，難好成偶，深為可惜。」此乃賀司戶心內之事，卻是說不出的話。吳府尹問道：「老先生有幾位公子？」

　　賀司戶道：「實不相瞞，止有小女一人，尚無子嗣。」吳衙內也暗想道：「適來這美貌女子，必定是了，看來年紀與我相仿，若求得為婦，平生足矣。但他止有此女，料必不肯遠嫁，說也徒然。」又想道：「莫說求他為婦，今要再見一面，也不能勾了。怎做恁般痴想。」吳府尹聽得賀司戶尚沒有子，乃道：「原來老先生還無令郎，此亦不可少之事。須廣置姬妾，以圖生育便好。」賀司戶道：「多承指教，學生將來亦有此意。」

　　彼此談論，不覺更深方止。臨別時，吳府尹道：「儻今晚風息，明晨即行，恐不及相辭了。」賀司戶道：「相別已久，後會無期，還求再談一日。」道罷，回到自己船中。夫人小姐都還未臥，秉燭以待。賀司戶酒已半酣，向夫人說起吳府尹高情厚誼，又誇揚吳衙內青年美貌，學問廣博，許多好處，將來必是個大器，明日要設席請他父子。因有女兒在旁，不好說出意欲要他為婿這一段情來。那曉得秀娥聽了，便懷著愛慕之念。

　　至次日，風浪轉覺狂大，江面上一望去，煙水迷濛，浪頭推起約有二三丈高，惟聞澎湃之聲。往來要一隻船兒做樣，卻也沒有。吳府尹只得住下。賀司戶清早就送請帖，邀他父子赴酌。那吳衙內記掛著賀小姐，一夜臥不安穩。早上賀司戶相邀，正是挖耳當招，巴不能到他船中，希圖再得一覷。

　　這吳府尹不會湊趣，道是父子不好齊擾賀司戶。至午後獨自過去，替兒子寫帖辭謝。吳衙內難好說得，好不氣惱。幸喜賀司戶不聽，再三差人相請。吳彥不敢自專，又請了父命，方才脫換服飾，過船相見，入坐飲酒。早驚動後艙賀小姐，悄悄走至遮堂後，門縫中張望。那吳衙內妝束整齊，比平日愈加丰采飄逸。怎見得？也有詩為證：

　　何郎俊俏顏如粉，荀令風流坐有香。

　　若與潘生同過市，不知擲果向誰傍？

　　賀小姐看見吳衙內這表人物，不覺動了私心，想道：「這衙內果然風流俊雅，我若嫁得這般個丈夫，便心滿意足了。只是怎好在爹媽面前啟齒？除非他家來相求才好。但我便在思想，吳衙內如何曉得？欲待約他面會，怎奈爹媽俱在一處，兩邊船上，耳目又廣，沒討個空處。眼見得難就，只索罷休。」

　　心內雖如此轉念，那雙眼卻緊緊覷定吳衙內。大凡人起了愛念，總有十分醜處，俱認作美處。何況吳衙內本來風流，自然轉盼生姿，愈覺可愛。又想道：「今番錯過此人，後來總配個豪家宦室，恐未必有此才貌兼全。」左思右想，把腸子都想斷了，也沒個計策，與他相會。心下煩惱，倒走去坐下。席還未暖，恰像有人推起身的一般，兩隻腳又早到屏門後張望。

　　看了一回，又轉身去坐。不上吃一碗茶的工夫，卻又走來觀看，猶如走馬燈一般，頃刻幾個盤旋，恨不得三四步走至吳衙內身邊，把愛慕之情，一一細罄。說話的，我且問你，在後艙中非止賀小姐一人，須有夫人丫鬟等輩，難道這般著迷光景，豈不要看出破綻？看官，有個緣故。只因夫人平素有件毛病，剛到午間，便要熟睡一覺，這時正在睡鄉，不得工夫。那丫頭們巴不得夫人小姐不來呼喚，背地自去打伙作樂，誰個管這樣閑帳？為此並無人知覺。少頃，夫人睡醒，秀娥只得耐住雙腳，悶坐呆想。正是：

　　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際難為情。

　　且說吳衙內身雖坐於席間，心卻掛在艙後，不住偷眼瞧看。見屏門緊閉，毫無影響，暗嘆道：「賀小姐，我特為你而來，不能再見一面，何緣分淺薄如此。」怏怏不樂，連酒也懶得去飲。抵暮席散，歸到自己船中，沒情沒緒，便向床上和衣而臥。這裡司戶送了吳府尹父子過船，請夫人女兒到中艙夜飯。秀娥一心憶著吳衙內，坐在旁邊，不言不語，如醉如痴，酒也不沾一滴，箸也不動一動。夫人看了這個模樣，忙問道：「兒，為甚一毫東西不吃，只是呆坐？」連問幾聲，秀娥方答道：「身子有些不好，吃不下。」司戶道：「既然不自在，先去睡罷。」夫人便起身，叫丫鬟掌燈，送他睡下，方才出去。

　　停了一回，夫人又來看覷一番，催丫鬟吃了夜飯，進來打鋪相伴。秀娥睡在帳中，翻來覆去哪裡睡得著。忽聞艙外有吟詠之聲，側耳聽時，乃是吳衙內的聲音。其詩云：

　　天涯猶有夢，對面豈無緣？

　　莫道歡娛暫，還期盟誓堅。

　　秀娥聽罷，不勝歡喜道：「我想了一日，無計見他一面。

　　如今在外吟詩，豈非天付良緣。料此更深人靜，無人知覺，正好與他相會。」又恐丫鬟們未睡，連呼數聲，俱不答應，量已熟睡。即披衣起身，將殘燈挑得亮亮的，輕輕把艙門推開。吳衙內恰如在門首守候的一般，門啟處便鑽入來，兩手摟抱。秀娥又驚又喜。日間許多想念之情，也不暇訴說。連艙門也不曾閉上，相偎相抱，解衣就寢，成其雲雨。

　　正在酣美深處，只見丫鬟起來解手，喊道：「不好了，艙門已開，想必有賊。」驚動合船的人，都到艙門口觀看。司戶與夫人推門進來，教丫鬟點火尋覓。吳衙內慌做一堆，叫道：「小姐，怎麼處？」秀娥道：「不要著忙，你只躲在床上，料然不尋到此。待我打發他們出去，送你過船。」剛抽身下床，不想丫鬟照見了吳衙內的鞋兒，乃道：「賊的鞋也在此，想躲在床上。」司戶夫妻便來搜看。秀娥推住，連叫沒有。哪裡肯聽，向床上搜出吳衙內。秀娥只叫得「苦也」。司戶道：「叵耐這廝，怎來點污我家？」夫人便說：「吊起拷打。」司戶道：「也不要打，竟撇入江裡去罷。」教兩個水手，打頭扛腳擡將出去。

　　吳衙內只叫饒命。秀娥扯住叫道：「爹媽，都是孩兒之罪，不於他事。」司戶也不答應，將秀娥推上一交，把吳衙內撲通撇在水裡。秀娥此時也不顧羞恥，跌腳捶胸，哭道：「吳衙內，是我害著你了。」又想道：「他既因我而死，我又何顏獨生？」

　　遂搶出艙門，向著江心便跳。

　　可憐嫩玉嬌香女，化作隨波逐浪魂。

　　秀娥剛跳下水，猛然驚覺，卻是夢魘，身子仍在床上。旁邊丫鬟還在那裡叫喊：「小姐甦醒。」秀娥睜眼看時，天已明了，丫鬟俱已起身。外邊風浪，依然狂大。丫鬟道：「小姐夢見甚的？恁般啼哭，叫喚不醒。」秀娥把言語支吾過了，想道：「莫不我與吳衙內沒有姻緣之分，顯這等凶惡夢兆？」又想道：「若得真如夢裡這回恩愛，就死亦所甘心。」此時又被夢中那段光景在腹內打攪，越發想得痴了，覺道睡來沒些聊賴，推枕而起。丫鬟們都不在眼前，即將門掩上，看著艙門，說道：「昨夜吳衙內明明從此進來，摟抱至床，不信倒是做夢。」又想道：「難道我夢中便這般僥倖，醒時卻真個無緣不成？」一頭思想，一面隨手將艙門推開，用目一覷。只見吳府尹船上艙門大開，吳衙內向著這邊船上呆呆而坐。

　　原來二人臥處，都在後艙，恰好間壁，止隔得五六尺遠。

　　若去了兩重窗隔，便是一家。那吳衙內也因夜來魂顛夢倒，清早就起身，開著窗兒，觀望賀司戶船中。這也是癩蝦蟆想天鵝肉吃的妄想。那知姻緣有分，數合當然。湊巧賀小姐開窗，兩下正打個照面。四目相視，且驚且喜。恰如識熟過的，彼此微微而笑。秀娥欲待通句話兒，期他相會，又恐被人聽見。

　　遂取過一幅桃花箋紙，磨得墨濃，醮得筆飽，題詩一首，摺成方勝，袖中摸出一方繡帕包裹，卷做一團，擲過船去。吳衙內雙手承受，深深唱個肥喏，秀娥還了個禮。然後解開看時，其詩云：

　　花箋裁錦字，繡帕裹柔腸。

　　不負襄王夢，行雲在此方。

　　傍邊又有一行小字道：「今晚妾當挑燈相候，以剪刀聲響為號，幸勿爽約。」吳衙內看罷，喜出望外。暗道：「不道小姐又有如此秀美才華，真個世間少有。」一頭讚羨，即忙取過一幅金箋，題詩一首，腰間解下一條錦帶，也卷成一塊，擲將過來。秀娥接得看時，這詩與夢中聽見的一般，轉覺駭然，暗道：「如何他才題的詩，昨夜夢中倒先見了？看起來我二人合該為配，故先做這般真夢。」詩後邊也有一行小字道：「承芳卿雅愛，敢不如命。」看罷，納諸袖中。正在迷戀之際，恰值丫鬟送面水叩門。秀娥輕輕帶上隔子，開放丫鬟。隨後夫人也來詢視。見女兒已是起身，方放下這片愁心。

　　那日乃是吳府尹答席，午前賀司戶就去赴宴。夫人也自晝寢。秀娥取出那首詩來，不時展玩，私心自喜，盼不到晚。

　　有恁般怪事。每常時，翣翣眼便過了一日。偏生這日的日子，恰像有條繩子繫住，再不能勾下去，心下好不焦躁。漸漸捱至黃昏，忽地想著這兩個丫鬟礙眼，不當穩便，除非如此如此。到夜飯時，私自賞那帖身伏侍的丫鬟一大壺酒，兩碗菜蔬。這兩個丫頭猶如渴龍見水，吃得一滴不留。少頃賀司戶筵散回船，已是爛醉。秀娥恐怕吳衙內也吃醉了，不能赴約，反增憂慮。回到後艙，掩上門兒，教丫鬟將香兒熏好了衾枕，吩咐道：「我還要做些針指，你們先睡則個。」那兩個丫鬟正是酒湧上來，面紅耳熱，腳軟頭旋，也思量幹這道兒，只是不好開口，得了此言，正中下懷，連忙收拾被窩去睡。頭兒剛剛著枕，鼻孔中就搧風箱般打鼾了。

　　秀娥坐了更餘，仔細聽那兩船人聲靜悄，寂寂無聞，料得無事，遂把剪刀向桌兒上廝琅的一響。那邊吳衙內早已會意。原來吳衙內記掛此事，在席上酒也不敢多飲。賀司戶去後，回至艙中，側耳專聽。約莫坐了一個更天，不見些影響，心內正在疑惑，忽聽得了剪刀之聲，喜不自勝，連忙起身，輕手輕腳，開了窗兒，跨將出去，依原推上，聳身跳過這邊船來，向窗門上輕輕彈了三彈。秀娥便來開窗，吳衙內鑽入艙中，秀娥原復帶上。兩下又見了個禮兒。吳衙內在燈下把賀小姐仔細一觀，更覺千嬌百媚。這時彼此情如火熱，那有閑工夫說甚言語。吳衙內捧過賀小姐，鬆開鈕扣，解卸衣裳，雙雙就枕。酥胸緊貼，玉體輕偎。這場雲雨，十分美滿。但見：

　　艙門輕叩小窗開，瞥見猶疑夢裡來。

　　萬種歡娛愁不足，梅香熟睡莫驚猜。

　　一回兒雲收雨散，各道想慕之情。秀娥只將夢中聽見詩句，卻與所贈相同的話說出。吳衙內驚訝道：「有恁般奇事。我昨夜所夢，與你分毫不差。因道是奇異，悶坐呆想。不道天使小姐也開窗觀覷，遂成好事。看起來，多分是宿世姻緣，故令魂夢先通。明日即懇爹爹求親，以圖偕老百年。」秀娥道：「此言正合我意。」二人說到情濃之際，陽臺重赴，恩愛轉篤，竟自一覺睡去。

　　不想那晚夜半，風浪平靜，五鼓時分，各船盡皆開放。賀司戶吳府尹兩邊船上，也各收拾篷檣，解纜開船。眾水手齊聲打號子起篷，早把吳衙內、賀小姐驚醒。又聽得水手說道：「這般好順風，怕趕不到蘄州。」嚇得吳衙內暗暗只管叫苦，說道：「如今怎生是好？」賀小姐道：「低聲。儻被丫鬟聽見，反是老大利害。事已如此，急也無用。你且安下，再作區處。」

　　吳衙內道：「莫要應了昨晚的夢便好。」這句話卻點醒了賀小姐，想夢中被丫鬟看見鞋兒，以致事露，遂伸手摸起吳衙內那雙絲鞋藏過。賀小姐躊躇了千百萬遍，想出一個計來，乃道：「我有個法兒在此。」吳衙內道：「是甚法兒？」賀小姐道：「日裡你便向床底下躲避，我也只推有病，不往外邊陪母親吃飯，竟討進艙來。待到了荊州，多將些銀兩與你，趁起岸時人從紛紜，從鬧中脫身，覓個便船回到揚州，然後寫書來求親。爹媽若是允了，不消說起；儻或不肯，只得以實告之。爹媽平日將我極是愛惜，到此地位，料也只得允從。那時可不依舊夫妻會合。」吳衙內道：「若得如此，可知好哩。」

　　到了天明，等丫鬟起身出艙去後，二人也就下床。吳衙內急忙鑽入床底下，做一堆兒伏著。兩旁俱有箱籠遮隱，床前自有帳幔低垂。賀小姐又緊緊坐在床邊，寸步不離。盥漱過了，頭也不梳，假意靠在桌上。夫人走入看見，便道：「阿呀。為何不梳頭，卻靠在此？」秀娥道：「身子覺道不快，怕得梳頭。」夫人道：「想是起得早些，傷了風了，還不到床上去睡睡？」秀娥道：「因是睡不安穩，才坐在這裡。」夫人道：「既然要坐，還該再添件衣服，休得凍了，越加不好。教丫鬟尋過一領披風，與他穿起。」又坐了一回，丫鬟請吃朝膳。夫人道：「兒，你身子不安，莫要吃飯，不如教丫鬟香香的煮些粥兒調養，倒好。」秀娥道：「我心裡不喜歡吃粥，還是飯好。

　　只不耐煩走動，拿進來吃罷。」夫人道：「既恁般，我也在此陪你。」秀娥道：「這班丫頭，背著你眼就要胡做了，母親還到外邊去吃。」夫人道：「也說得是。」遂轉身出去，教丫鬟將飯送進擺在桌上。秀娥道：「你們自去，待我喚時方來。」打發丫鬟去後，把門頂上，向床底下招出吳衙內來吃飯。

　　那吳衙內爬起身，把腰伸了一伸，舉目看桌上時，乃是兩碗葷菜，一碗素菜，飯只有一吃一添。原來賀小姐平日飯量不濟，額定兩碗，故此只有這些。你想吳衙內食三升米的腸子，這兩碗飯填在那處？微微笑了一笑，舉起箸兩三超，就便了帳，卻又不好說得，忍著餓原向床下躲過。秀娥開門，喚過丫鬟又教添兩碗飯來吃了。那丫鬟互相私議道：「小姐自來只用得兩碗，今日說道有病，如何反多吃了一半，可不是怪事。」不想夫人聽見，走來說道：「兒，你身子不快，怎的反吃許多飯食？」秀娥道：「不妨事，我還未飽哩。」這一日三餐俱是如此。司戶夫婦只道女兒年紀長大，增了飯食，正不知艙中，另有個替吃飯的，還餓得有氣無力哩。正是：

　　安排布地瞞天謊，成就偷香竊玉情。

　　當晚夜飯過了。賀小姐即教吳衙內先上床睡臥，自己隨後解衣入寢。夫人又來看時，見女兒已睡，問了聲自去，丫鬟也掩門歇息。吳衙內飢餓難熬，對賀小姐說道：「事雖好了，只有一件苦處。」秀娥道：「是那件？」吳衙內道：「不瞞小姐說，我的食量頗寬。今日這三餐，還不勾我一頓。若這般忍餓過日，怎能捱到荊州？」秀娥道：「既恁地，何不早說？明日多討些就是。」吳衙內道：「十分討得多，又怕惹人疑惑。」

　　秀娥道：「不打緊，自有道理，但不知要多少才勾？」吳衙內道：「哪裡像得我意。每頓十來碗也胡亂度得過了。」

　　到次早，吳衙內依舊躲過。賀小姐詐病在床，呻吟不絕。

　　司戶夫人擔著愁心，要請醫人調治，又在大江中，沒處去請。

　　秀娥卻也不要，只叫肚裡餓得慌。夫人流水催進飯來，又只嫌少，共爭了十數多碗，倒把夫人嚇了一跳，勸他少吃時，故意使起性兒，連叫：「快拿去。不要吃了，索性餓死罷。」夫人是個愛女，見他使性，反賠笑臉道：「兒，我是好話，如何便氣你？若吃得，盡意吃罷了，只不要勉強。」親自拿起碗箸，遞到他手裡。秀娥道：「母親在此看著，我便吃不下去。須通出去了，等我慢慢的，或者吃不完也未可知。」夫人依他言語，教丫鬟一齊出外。秀娥披衣下床，將門掩上。吳衙內便鑽出來，因是昨夜餓壞了，見著這飯，也不謙讓，也不擡頭，一連十數碗，吃個流星趕月。約莫存得碗餘，方才住手，把賀小姐到看呆了，低低問道：「可還少麼？」吳衙內道：「將就些罷，再吃便沒意思了。」瀉杯茶漱漱口兒，向床下颼的又鑽入去了。

　　賀小姐將餘下的飯吃罷，開門兒，原到床上睡臥。那丫鬟專等他開門，就奔進去。看見飯兒菜兒，都吃得精光，收著傢伙，一路笑道：「原來小姐患的卻是吃飯病。」報知夫人。

　　夫人聞言，只把頭搖，說道：「虧他怎地吃上這些。那病兒也患得蹊蹺。」急請司戶來說知，教他請醫問卜。連司戶也不肯信，吩咐午間莫要依他，恐食傷了五臟，便難醫治。那知未到午時，秀娥便叫肚飢。夫人再三把好言語勸諭時，秀娥就啼哭起來。夫人沒法，只得又依著他。晚間亦是如此。司戶夫妻只道女兒得了怪病，十分慌張。

　　這晚已到蘄州停泊，吩咐水手明日不要開船。清早差人入城，訪問名醫；一面求神占卦。不一時，請下個太醫來。那太醫衣冠濟楚，氣宇軒昂。賀司戶迎至艙中，敘禮看坐。那太醫曉得是位官員，禮貌甚恭。獻過兩杯茶，問了些病緣，然後到後艙診脈。診過脈，復至中艙坐下。賀司戶道：「請問太醫，小女還是何症？」太醫先咳了一聲嗽，方答道：「令愛是疳膨食積。」賀司戶道：「先生差矣。疳膨食積乃嬰兒之疾，小女今年十五歲了，如何還犯此症？」太醫笑道：「老先生但知其一，不知其二。令愛名雖十五歲，即今尚在春間，只有十四歲之實。儻在寒月所生，才十三歲有餘。老先生，你且想，十三歲的女子，難道不算嬰孩？大抵此症，起於飲食失調，兼之水土不伏，食積於小腹之中，凝滯不消，遂至生熱，升至胸中，便覺飢餓。及吃下飲食，反資其火，所以日盛一日。若再過月餘不醫，就難治了。」賀司戶見說得有些道理，問道：「先生所見，極是有理了。但今如何治之？」太醫道：「如今學生先消其積滯，去其風熱，住了熱，飲食自然漸漸減少，平復如舊矣。」賀司戶道：「若得如此神效，自當重酬。」道罷，太醫起身拜別。

　　賀司戶封了藥資，差人取得藥來，流水煎起，送與秀娥。

　　那秀娥一心只要早至荊州，那個要吃甚麼湯藥？初時見父母請醫，再三阻擋不住，又難好道出真情，只得由他慌亂。曉得了醫者這班言語，暗自好笑。將來的藥，也打發丫鬟將去，竟潑入淨桶。求神占卦，有的說是星辰不利，又觸犯了鶴神，須請僧道禳解，自然無事；有的說在野曠處遇了孤魂餓鬼，若設蘸追薦，便可痊愈。賀司戶夫妻一一依從。見服了幾劑藥，沒些效驗，吃飯如舊。又請一個醫者。

　　那醫者更是擴而充之，乘著轎子，三四個僕從跟隨。相見之後，高談闊論，也先探了病源，方才診脈，問道：「老先生可有那個看過麼？」賀司戶道：「前日曾請一位看來。」醫者道：「他看的是何症？」賀司戶道：「說是疳膨食積。」醫者呵呵笑道：「此乃癆瘵之症，怎說是疳膨食積？」賀司戶道：「小女年紀尚幼，如何有此症候？」醫者道：「令愛非七情六欲癆怯之比，他本秉氣虛弱，所謂孩兒癆便是。」賀司戶道：「飲食無度，這是為何？」醫者道：「寒熱交攻，虛火上延，因此容易飢餓。」夫人在屏後打聽，教人傳說，小姐身子並不發熱。

　　醫者道：「這乃內熱外寒骨蒸之症，故不覺得。」又討前日醫者藥劑看了，說道：「這般克罰藥，削弱元氣。再服幾劑，便難救了。待學生先以煎劑治其虛熱，調和臟腑，節其飲食。那時，方以滋陰降火養血補元的丸藥，慢慢調理，自當痊可。」

　　賀司戶稱謝道：「全仗神力。」遂辭別而去。

　　少頃，家人又請一個太醫到來。那太醫卻是個老者，鬚鬢皓然，步履蹣跼，剛坐下，便誇張善識疑難怪異之病：「某官府虧老夫救的，某夫人又虧老夫用甚藥奏效。」那門面話兒就說了一大派。又細細問了病者起居飲食，才去診脈。賀司戶被他大話一哄，認做有意思的，暗道：「常言老醫少卜，或者這醫人有些效驗，也未可知。」醫者診過了脈，向賀司戶道：「還是老先生有緣，得遇老夫。令愛這個病症，非老夫不能識。」

　　賀司戶道：「請問果是何疾？」醫者道：「此乃有名色的，謂之膈病。」賀司戶道：「吃不下飲食，方是膈病，目今比平常多食幾倍，如何是這症候？」醫者道：「膈病原有幾般。像令愛這膈病俗名喚做老鼠膈。背後儘多儘吃；及至見了人，一些也難下咽喉。後來食多發漲，便成蠱脹。二病相兼，便難醫治。如今幸而初起，還不妨得，包在老夫身上，可以除根。」

　　言罷，起身。賀司戶送出船頭方別。

　　那時一家都認做老鼠膈，見神見鬼的，請醫問卜。那曉得賀小姐把來的藥，都送在淨桶肚裡，背地冷笑。賀司戶在蘄州停了幾日，算來不是長法，與夫人商議，與醫者求了個藥方，多買些藥材，一路吃去，且到荊州另請醫人。那老兒因要他寫方，著實詐了好些銀兩，可不是他的造化。有詩為證：

　　醫人未必盡知醫，卻是將機便就機。

　　無病妄猜云有病，卻教司戶折便宜。

　　常言說得好：「少女少郎，情色相當。」賀小姐初時，還是個處子，雲雨之際，尚是逡巡畏縮。況兼吳衙內心慌膽怯，不敢恣肆，彼此未見十分美滿。兩三日後，漸入佳境，恣意取樂，忘其所以。一晚夜半，丫鬟睡醒，聽得床上唧唧噥噥，床棱戛戛的響。隔了一回，又聽得氣喘吁吁，心中怪異，次早報與夫人。夫人也因見女兒面色紅活，不像個病容，正有些疑惑，聽了這話，合著他的意思。不去通知司戶，竟走來觀看，又沒些破綻。及細看秀娥面貌，愈覺丰采倍常，卻又不好開口問得，倒沒了主意。坐了一回，原走出去。朝飯已後，終是放心不下，又進去探覷，把遠話挑問。秀娥見夫人話兒問得蹊蹺，便不答應。耳邊忽聞得打鼾之聲。

　　原來吳衙內夜間多做了些正經，不曾睡得，此時吃飽了飯，在床底下酣睡。秀娥一時遮掩不來，被夫人聽見，將丫鬟使遣開去，把門頂上，向床下一望。只見靠壁一個攏頭孩子，曲著身體，睡得好不自在。夫人暗暗叫苦不迭，對秀娥道：「你做下這等勾當，卻詐推有病，嚇得我夫妻心花兒急碎了。如今羞人答答，怎地做人。這天殺的，還是哪裡來的？」

　　秀娥羞得滿面通紅，說道：「是孩兒不是，一時做差事了。望母親遮蓋則個。這人不是別個，便是吳府尹的衙內。」夫人失驚道：「吳衙內與你從未見面，況那日你爹在他船上吃酒，還在席間陪侍，夜深方散，四鼓便開船了，如何得能到此？」秀娥從實將司戶稱讚留心，次日屏後張望，夜來做夢，早上開窗訂約，並睡熟船開，前後事細細說了，又道：「不肖女一時情痴，喪名失節，玷辱父母，罪實難逭。但兩地相隔數千里，一旦因阻風而會，此乃宿世姻緣，天遣成配，非繇人力。兒與吳衙內誓同生死，各不更改。望母親好言勸爹曲允，尚可挽回前失；倘爹有別念，兒即自盡，決不偷生苟活。今蒙恥稟知母親，一任主張。」道罷，淚如雨下。

　　這裡母子便說話，下邊吳衙內打鼾聲越發雷一般響了。此時夫人又氣又惱，欲待把他難為，一來嬌養慣了，哪裡捨得；二來恐婢僕聞知，反做話靶，吞聲忍氣，拽開門走往外邊去了。

　　秀娥等母親轉身後，急下床頂上門兒，在床下叫醒吳衙內，埋怨道：「你打鼾，也該輕些兒，驚動母親，事都泄漏了。」

　　吳衙內聽說事漏，嚇得渾身冷汗直淋，上下牙齒，頃刻就趷蹬蹬的相打，半句話也掙不出。秀娥道：「莫要慌。適來與母親如此如此說了。若爹爹依允，不必講起；不肯時，拚得學夢中結局，決不教你獨受其累。」說到此處，不覺淚珠亂滾。

　　且說夫人急請司戶進來，屏退丫鬟，未曾開言，眼中早已簌簌淚下。司戶還道愁女兒病體，反寬慰道：「那醫者說，只在數日便可奏效，不消煩惱。」夫人道：「聽那老光棍花嘴，甚麼老鼠膈。論起恁樣太醫，莫說數日內奏效，就一千日還看不出病體。」司戶道：「你且說怎的？」夫人將前事細述。把司戶氣得個發昏章第十一，連聲道：「罷了，罷了。這等不肖之女，做恁般醜事，敗壞門風，要他何用？趁今晚都結果了性命，也脫了這個醜名。」這兩句話驚得夫人面如土色，勸道：「你我已在中年，止有這點骨血。一發斷送，更有何人？論來吳衙內好人家子息，才貌兼全，招他為婿，原是門當戶對。獨怪他不來求親，私下做這般勾當。事已如此，也說不得了。將錯就錯，悄地差人送他回去，寫書與吳府尹，令人來下聘，然後成禮，兩全其美。今若聲張，反妝幌子。」司戶沉吟半晌，無可奈何，只得依著夫人。出來問水手道：「這裡是甚地方？」

　　水手答道：「前邊已是武昌府了。」司戶吩咐就武昌暫停，要差人回去。一面修起書札，喚過一個心腹家人，吩咐停當。

　　不一時到了武昌。那家人便上涯寫下船隻，旁在船邊。賀司戶與夫人同至後艙。秀娥見了父親，自覺無顏，把被蒙在面上。司戶也不與他說話，只道：「做得好事。」向床底下，呼喚吳衙內。那吳衙內看見了司戶夫婦，不知是甚意兒，戰兢兢爬出來，伏在地上，口稱死罪。司戶低責道：「我只道你少年博學，可以成器，不想如此無行，辱我家門。本該撇下江裡，才消這點惡氣。今姑看你父親面皮，饒你性命，差人送歸。若得成名，便把不肖女與你為妻；如沒有這般志氣，休得指望。」吳衙內連連叩頭領命。司戶原教他躲過，捱至夜深人靜，悄地教家人引他過船，連丫鬟不容一個見面。彼時兩下分別，都還道有甚歹念，十分淒慘，又不敢出聲啼哭。秀娥又扯夫人到背後，說道：「此行不知爹爹有甚念頭，須教家人回時，討吳衙內書信覆我，方才放心。」夫人真個依著他，又叮囑了家人。次日清早開船自去。賀司戶船隻也自望荊州進發。賀小姐誠恐吳衙內途中有變，心下憂慮。即時真個倒想出病來。正是：

　　乍別冷如冰，動念熱如火。

　　三百六十病，唯有相思苦。

　　話分兩頭。且說吳府尹自那早離了江州，行了幾十里路，已是朝膳時分，不見衙內起身。還道夜來中酒，看看至午，不見聲息，以為奇怪。夫人自去叫喚，並不答應。那時著了忙。

　　吳府尹教家人打開觀看，只有一個空艙。嚇得府尹夫妻魂魄飛散，呼天愴地的號哭，只是解說不出。合船的人，都道：「這也作怪。總來只有雙船，哪裡去了？除非落在水裡。」吳府尹聽了眾人，遂泊住船，尋人打撈。自江州起至泊船之所，百里內外，把江也撈遍了，哪裡羅得屍首。一面招魂設祭，把夫人哭得死而復甦。吳府尹因沒了兒子，連官也不要做了。手下人再三苦勸，方才前去上任。

　　不則一日，賀司戶家人送吳衙內到來。父子一見，驚喜相半。看了書札，方知就裡，將衙內責了一場。款留賀司戶家人，住了數日，準備聘禮，寫起回書，差人同去求親。吳衙內也寫封私書寄與賀小姐。兩下家人領著禮物，別了吳府尹，直至荊州，參見賀司戶。收了聘禮。又做回書，打發吳府尹家人回去。那賀小姐正在病中，見了吳衙內書信，然後漸漸痊愈。那吳衙內在衙中，日夜攻書。候至開科，至京應試，一舉成名，中了進士。湊巧除授荊州府湘潭縣縣尹。吳府尹見兒子成名，便告了致仕，同至荊州上任，擇吉迎娶賀小姐過門成親。同僚們前來稱賀。

　　兩個花燭下新人，錦衾內一雙舊友。

　　秀娥過門之後，孝敬公姑，夫妻和順，頗有賢名。後來賀司戶因念著女兒，也入籍汴京，靠老終身。吳彥官至龍圖閣學士，生得二子，亦登科甲。這回書喚做《吳衙內鄰舟赴約》。詩云：

　　佳人才子貌相當，八句新詩暗自將。

　　百歲姻緣床下就，麗情千古播詞常。

第01.29卷 盧太學詩酒傲公侯

　　衛河東岸浮丘高，竹舍雲居隱鳳毛。

　　遂有文章驚董賈，豈無名譽駕劉曹。

　　秋天散步青山郭，春日催詩白兔毫。

　　醉倚湛盧時一嘯，長風萬里破洪濤。

　　這首詩，乃本朝嘉靖年間一個才子所作。那才子是誰？姓盧名柟字少楩，一字子赤，大名府濬縣人也。生得丰姿瀟灑，氣宇軒昂，飄飄有出塵之表。八歲即能屬文，十歲便嫻詩律，下筆數千言，倚馬可待。人都道他是李青蓮再世，曹子建後身。一生好酒任俠，放達不羈，有輕世傲物之志。真個名聞天下，才冠當今。與他往來的，俱是名公巨卿。又且世代簪纓，家資巨富，日常供奉，擬於王侯。所居在城外浮丘山下，第宅壯麗，高聳雲漢。後房粉黛，一個個聲色兼妙，又選小奚秀美者數人，教成吹彈歌曲，日以自娛。至於童僕廝養，不計其數。宅後又構一園，大可兩三頃，鑿池引水，疊石為山，制度極其精巧，名曰嘯圃。大凡花性喜暖，所以名花俱出南方，那北地天氣嚴寒，花到其地，大半凍死，因此至者甚少。

　　設或到得一花一草，必為巨璫大畹所有，他人亦不易得。這濬縣又是個拗處，比京都更難，故宦家園亭雖有，俱不足觀。

　　偏盧柟立心要勝似他人，不惜重價，差人四處搆取名花異卉、怪石奇峰，落成這園，遂為一邑之勝。真個景致非常。但見：

　　樓臺高峻，庭院清幽。山疊岷峨怪石，花栽閬苑奇葩。水閣遙通行塢，風軒斜透松寮。回塘曲檻，層層碧浪漾琉璃；疊嶂層巒，點點蒼苔鋪翡翠。牡丹亭畔，孔雀雙棲；芍藥欄邊，仙禽對舞。紫紆松徑，綠陰深處小橋橫；屈曲花岐，紅艷叢中喬木聳。煙迷翠黛，意淡如無；雨洗青螺，色濃似染。木蘭舟蕩漾芙蓉水際，秋千架搖曳垂楊影裡。朱檻畫欄相掩映，湘帝繡幕兩交輝。

　　盧柟日夕吟花課鳥，笑傲其間，雖南面王樂，亦不過是。凡朋友去相訪，必留連盡醉方止。倘遇著個聲氣相投知音的知已，便兼旬累月，款留在家，不肯輕放出門。若有人患難來投奔的，一一都有賚發，決不令其空過。因此四方慕名來者，絡繹不絕。真個是：

　　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

　　盧柟只因才高學廣，以為掇青紫如拾針芥，那知文福不齊，任你錦繡般文章，偏生不中試官之意，一連走上幾利，不能勾飛黃騰達。他道世無識者，遂絕意功名，不圖進取，惟與騷人劍客、羽士高僧，談禪理，論劍術，呼盧浮白，放浪山水，自稱浮丘山人。曾有五言古詩云：

　　逸翮奮霄漢，高步躡天關。褰衣在椒塗，長風吹海瀾。瓊樹繫遊鑣，瑤華代朝餐。恣情戲靈景，靜嘯喈鳴鸞。浮世信淆濁，焉能濡羽翰。

　　話分兩頭，卻說濬縣知縣姓汪名岑，少年連第，貪婪無比，性復猜刻，又酷好杯中之物。若擎著酒杯，便直飲到天明。自到濬縣，不曾遇著對手。平昔也曉得盧柟是個才子，當今推重，交遊甚廣，又聞得邑中園亭，唯他家為最，酒量又推尊第一。因這三件，有心要結識他，做個相知，差人去請來相會。你道有這樣好笑的事麼？別個秀才要去結交知縣，還要捱風緝縫，央人引進，拜在門下，稱為老師。四時八節，饋送禮物，希圖以小博大。若知縣自來相請，就如朝廷徵聘一般，何等榮耀，還把名帖粘在壁上，誇炫親友。這雖是不肖者所為，有氣節的未必如此，但知縣相請，也沒有不肯去的。

　　偏有盧柟比他人不同，知縣一連請了五六次，只當做耳邊風，全然不睬，只推自來不入公門。你道因甚如此？那盧柟才高天下，眼底無人，天生就一副俠腸傲骨，視功名如敝屣，等富貴猶浮雲，就是王侯卿相，不曾來拜訪，要請去相見，他也斷然不肯先施，怎肯輕易去見個縣官？真個是天子不得臣，諸侯不得友，絕品的高人。

　　這盧柟已是個清奇古怪的主兒，撞著知縣又是個耐煩瑣碎的冤家，請人請到四五次不來，也索罷了，偏生只管去纏帳。見盧柟決不肯來，卻倒情願自去就教。又恐盧柟他出，先差人將帖子訂期。差人領了言語，一直逕到盧家，把帖子遞與門公說道：「本縣老爺有緊要話，差我來傳達你相公，相煩引進。」門公不敢怠慢，即引到園上，來見家主。差人隨進園門，舉目看時，只見水光繞綠，山色送青，竹木扶疏，交相掩映，林中禽鳥，聲如鼓吹。那差人從不曾見這般景致，今日到此，恍如登了洞天仙府，好生歡喜，想道：「怪道老爺要來遊玩，原來有恁地好景。我也是有些緣分，方得至此觀玩這番，也不枉為人一世。」遂四下行走，恣意飽看。彎彎曲曲，穿過幾條花徑，走過數處亭臺，來到一個所在。周圍盡是梅花，一望如雪，霏霏馥馥，清香沁人肌骨。中間顯出一座八角亭子，朱甍碧瓦，畫棟雕樑，亭中懸一個匾額，大書「玉照亭」三字。下邊坐著三四個賓客，賞花飲酒，旁邊五六個標緻青衣，調絲品竹，按板而歌。有高太史《梅花詩》為證：

　　瓊姿只合在瑤臺，誰向江南處處栽。

　　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

　　寒依疏影蕭蕭竹，春掩殘香漠漠苔。

　　自去漁郎無好韻，東風愁寂幾回開。

　　門公同差人站在門外，候歌完了，先將帖子稟知，然後差人向前說道：「老爺令小人多多拜上相公，說既相公不屑到縣，老爺當來拜訪；俁恐相公他出，又不相值，先差小人來期個日子，好來請教。二來聞府上園亭甚好，順便就要遊玩。」

　　大凡事當湊就不起，那盧柟見知縣頻請不去，恬不為怪，卻又情願來就教，未免轉過念頭，想：「他雖然貪鄙，終是個父母官兒，肯屈己敬賢，亦是可取，若又峻拒不許，外人只道我心胸褊狹，不能容物了。」又想道：「他是個俗吏，這文章定然不曉得的。那詩律旨趣深奧，料必也沒相干。若論典籍，他又是個後生小子，僥倖在睡夢中偷得這進士到手，已是心滿意足，諒來還未曾識面。至於理學禪宗，一發夢想所不到了。除此之外，與他談論，有甚意味，還是莫招攬罷。」卻又念其來意惓惓，如拒絕了，似覺不情，正沉吟間，小童斟上酒來。他觸境情生，就想到酒上，道：「倘會飲酒，亦可免俗。」

　　問來人道：「你本官可會飲酒麼？」答道：「酒是老爺的性命，怎麼不會飲？」盧柟又問：「能飲得多少？」答道：「但見拿酒杯，整夜吃去，不到酩酊不止，也不知有幾多酒量。」盧柟心中喜道：「原來這俗物卻會飲酒，單取這節罷。」隨教童子取個帖兒，付與來人道：「你本官既要來遊玩，趁此梅花盛時，就是明日罷。我這裡整備酒盒相候。」

　　差人得了言語，原同門公一齊出來，回到縣裡，將帖子回覆了知縣。知縣大喜，正要明日到盧柟家去看梅花，不想晚上人來報新按院到任，連夜起身往府，不能如意。差人將個帖兒辭了。知縣到府，接著按院，伺行香過了，回到縣時，往還數日，這梅花已是：「紛紛玉瓣堆香砌，片片瓊英繞畫欄。」

　　汪知縣因不曾赴梅花之約，心下怏怏，指望盧柟另來相邀。誰知盧柟出自勉強，見他辭了，即撇過一邊，那肯又來相請。看看已到仲春時候，汪知縣又想到盧柟園上去遊春，差人先去致意。那差人來到盧家園中，只見園林織錦，堤草鋪茵，鶯啼燕語，蝶亂蜂忙，景色十分艷麗。須臾，轉到桃蹊上，那花渾如萬片丹霞，千重紅錦，好不爛熳。有詩為證：

　　桃花開遍上林紅，耀服繁華色艷濃。

　　含笑動人心意切，幾多消息五更風。

　　盧柟正與賓客在花下擊鼓催花，豪歌狂飲，差人執帖子上前說知。盧柟乘著酒興對來人道：「你快回去與本官說，若有高興，即刻就來，不必另約。」眾賓客道：「成不得。我們正在得趣立時，他若來了，就有許多文縐縐，怎能盡興？還是改日罷。」盧柟道：「說得有理，便是明日。」遂取個帖子，打發來人，回復知縣。

　　你道天下有恁樣不巧的事。次日汪知縣剛剛要去遊春，誰想夫人有五個月身孕，忽然小產起來，暈倒在地，血污浸著身子。嚇得知縣已是六神無主，還有甚心腸去吃酒，只得又差人辭了盧柟。這夫人病體直至三月下旬，方才稍可。那時盧柟園中牡丹盛開，冠絕一縣，真個好花。有《牡丹詩》為證：

　　洛陽千古鬥春芳，富貴真誇濃艷妝。

　　一自《清平》傳唱後，至今人尚說花王。

　　汪知縣為夫人這病，亂了半個多月，情緒不佳，終日只把酒來消悶，連政事也懶得去理。次後聞得盧家牡丹茂盛，想要去賞玩，因兩次失約，不好又來相期，差人送三兩書儀，就致看花之意。盧柟日子便期了，卻不肯受這書儀。璧返數次，推辭不脫，只得受了。那日天氣晴爽，汪知縣打帳早衙完了就去。不道剛出私衙，左右來報：「吏科給事中某爺告養親歸家，在此經過。」正是要道之人，敢不去奉承麼？急忙出郭迎接，饋送下程，設宴款待。只道一兩日就行，還可以看得牡丹，那知某給事又是好勝的人，教知縣陪了遊覽本縣勝景之處，盤桓七八日方行。等到去後，又差人約盧柟時，那牡丹已萎謝無遺。盧柟日子便期了，卻不肯受這書儀。璧返數次，不覺春盡夏臨，彈指間又早六月中旬，汪知縣打聽盧柟已是歸家，在園中避暑，又令人去傳達，要賞蓮花。那差人逕至盧家，把帖兒教門公傳進。須臾間，門公出來說道：「相公有話，喚你當面去吩咐。」差人隨著門公，直到一個荷花池畔，看那池團團約有十畝多大，堤上綠槐碧柳，濃陰蔽日；池內紅妝翠蓋，艷色映人。有詩為證：

　　凌波仙子鬥新妝，七竅虛心吐異香。

　　何似花神多薄倖，故將顏色惱人腸。

　　原來那池也有個名色，喚做灩碧池。池心中有座亭子，名曰錦雲亭。此亭四面皆水，不設橋樑，以採蓮舟為渡，乃盧柟納涼之處。門公與差人下了採蓮舟，蕩動畫槳，頃刻到了亭邊，繫舟登岸。差人舉目看那亭子：周圍朱欄畫檻，翠幔紗窗，荷香馥馥，清風徐徐，水中金魚戲藻，樑間紫燕尋巢，鷗鷺爭飛葉底，鴛鴦對浴岸旁。去那亭中看時，只見藤床湘簟，石榻竹几，瓶中供千葉碧蓮，爐內焚百和名香。盧柟科頭跣足，斜據石榻，面前放一帙古書，手中執著酒杯。旁邊冰盤中，列著金桃雪藕、沉李浮瓜，又有幾味案酒。一個小廝捧壺，一個小廝打扇。他便看幾行書，飲一杯酒，自取其樂。

　　差人未敢上前，在側邊暗想道：「同是父母生長，他如何有這般受用。就是我本官中過進士，還有許餘勞碌，怎及得他的自在。」盧柟擡頭看見，即問道：「你就是縣裡差來的麼？」

　　差人應道：「小人正是。」盧柟擡頭看見，即問道：「你就是縣裡差來的麼？訂期定日，卻又不來；如今又說要看荷花。恁樣不爽利，虧他怎地做了官。我也沒有許多閑工夫與他纏帳，任憑他有興便來，不奈煩又約日子。」差人道：「老爺多拜上相公，說久仰相公高才，如渴思漿，巴不得來請教，連次皆為不得已事羈住，故此失約。還求相公期個日子，小人好去回語。」盧柟見來人說話伶俐，卻也聽信了他，乃道：「既如此，竟在後日。」

　　差人得了言語，討個回帖，同門公依舊下船，划到柳陰堤下上岸，自去回覆了知縣。

　　那汪知縣至後日，早衙發落了些公事，約莫午牌時候，起身去拜盧柟。誰想正值三伏之時，連日酷熱非常，汪知縣已受了些暑氣，這時卻又在正午，那輪紅日猶如一團烈火，熱得他眼中火冒，口內煙生，剛到半路，覺道天旋地轉，從橋上直撞下來，險些兒悶死在地。從人急忙救起，擡回縣中，送入私衙，漸漸蘇醒。吩咐差人辭了盧柟，一面請太醫調治。足足裡病了一個多月，方才出堂理事，不在話下。

　　且說盧柟一日在書房中，查點往來禮物，撿著汪知縣這封書儀，想道：「我與他水米無交，如何白白裡受他的東西？須把來消豁了，方才乾淨。」到八月中，差人來請汪知縣中秋夜賞月。那知縣卻也正有此意，見來相請，好生歡喜，取回帖打發來人，說：「多拜上相公，至期準赴。」那知縣乃一縣之主，難道剛剛只有盧柟請他賞月不成？少不得初十邊，就有鄉紳同僚中相請，況又是個好飲之徒，可有不去的理麼？定然一家家捱次都到，至十四這日，辭了外邊酒席，於衙中整備家宴，與夫人在庭中玩賞。那晚月色分外皎潔，比尋常更是不同。有詩為證：

　　玉宇淡悠悠，金波徹夜流。

　　最憐圓缺處，曾照古今愁。

　　風露孤輪影，山河一氣秋。

　　何人吹鐵笛？乘醉倚南樓。夫妻對酌，直飲到酩酊，方才入寢。那知縣一來是新起病的人，元神未復；二來連日沉酣糟粕，趁著酒興，未免走了酒字下這道兒；三來這晚露坐夜深，著了些風寒，三合湊又病起來。眼見得盧柟賞月之約，又虛過了。調攝數日，方能痊可。那知縣在衙中無聊，量道盧柟園中桂花必盛，意欲借此排遣。適值有個江南客來打抽豐，送兩大罈惠山泉酒，汪知縣就把一罈差人轉送與盧柟。盧柟見說是美酒，正中其懷，無限歡喜，乃道：「他的政事文章，我也一概勿論，只這酒中，想亦是知味的了。」即寫帖請汪知縣後日來賞桂花。有詩為證：

　　涼影一簾分夜月，天宮萬斛動秋風。

　　淮南何用歌《招隱》？自可淹留桂樹叢。

　　自古道：「一飲一啄，莫非前定。」像汪知縣是個父母官，肯屈己去見個士人，豈不是件異事？誰知兩下機緣未到，臨期定然生出事故，不能相會。這番請賞桂花，汪知縣滿意要盡竟日之歡，罄夙昔仰想之誠，不料是日還在眠床上，外面就傳板進來報：「山西理刑趙爺行取入京，已至河下。」恰正是汪知縣鄉試房師，怎敢怠慢？即忙起身梳洗，出衙上轎，往河下迎接，設宴款待。你想兩個得意師生，沒有就別之理，少不得盤桓數日，方才轉身。這桂花已是：飄殘金粟隨風舞，零亂天香滿地鋪。

　　卻說盧柟索性剛直豪爽，是個傲上吟下之人，見汪知縣屢次卑詞盡敬，以其好賢，遂有俯交之念。時值九月末旬，園中菊花開遍，那菊花種數甚多，內中惟有三種為貴。那三種？

　　鶴翎、剪絨、西施。每一種各有幾般顏色，花大而媚，所以貴重。有《菊花詩》為證：

　　不共春風鬥百芳，自甘籬落傲秋霜。

　　園林一片蕭疏景，幾朵依稀散晚香。

　　盧柟因想汪知縣幾遍要看園景，卻俱中止，今趁此菊花盛時，何不請來一玩？也不枉他一番敬慕之情，即寫帖兒，差人去請次日賞菊。家人拿著帖子，來到縣裡，正值知縣在堂理事，一逕走到堂上跪下，把帖子呈上，稟道：「家相公多拜上老爺，園中菊花盛開，特請老爺明日賞玩。」汪知縣正想要去看菊，因屢次失約，難好啟齒，今見特地來請，正是挖耳當招，深中其意，看了帖子，乃道：「拜上相公，明日早來領教。」那家人得了言語，即便歸家回覆家主道：「汪大爺拜上相公，明日絕早就來。」那知縣說明日早來，不過是隨口的話，那家人改做絕早就來，這也是一時錯訛之言。不想因這句錯話上，得罪於知縣，後來把天大家私，弄得罄盡，險些兒連性命都送了。正是：

　　舌為利害本，口是禍福門。

　　當下盧柟心下想道：「這知縣也好笑，那見赴人筵席有個絕早就來之理。」又想道：「或者慕我家園亭，要盡竟日之遊。」

　　吩咐廚夫：「大爺明日絕早就來，酒席須要早些完備。」那廚夫聽見知縣早來，恐怕臨時誤事，隔夜就手忙腳亂收拾。盧柟到次早吩咐門上人：「今日若有客來，一概相辭，不必通報。

　　又將個名帖，差人去邀請知縣。不到朝食時，酒席都已完備，排設在園上燕喜堂中。上下兩席，並無別客相陪。那酒席鋪設得花錦相似。正是：

　　富家一席酒，窮漢半年糧。

　　且說知縣那日早衙投文已過，也不退堂，就要去赴酌。因見天色太早，恐酒席未完，吊一起公事來問。那公事卻是新拿到一班強盜，專在衛河裡打劫來往客商，因都在娼家宿歇，露出馬腳，被捕人拿住解到本縣，當下一訊都招。內中一個叫做石雪哥，又扳出本縣一個開肉鋪的王屠，也是同夥，即差人去拿到。知縣問道：「王屠，石雪哥招稱你是同夥，贓物俱窩頓你家，從實供招，免受刑罰。」王屠稟道：「爺爺，小人是個守法良民，就在老爺馬足下開個肉鋪生理，平昔間就街市上不十分行走，那有這事？莫說與他是個同夥，就是他面貌，從不曾識認。老爺不信，拘鄰里來問，平日所行所為，就明白了。」知縣又叫石雪哥道：「你莫要誣陷平人，若審出是扳害的，登時就打死你這奴才。」石雪哥道：「小的並非扳害，真實是同夥。」王屠叫道：「我認也認不得你，如何是同夥？」石雪哥道：「王屠，我與你一向同做伙計，怎麼詐不認得？就是今日，本心原要出脫你的，只為受刑不過，一時間說了出來，你不要怪我。」王屠叫屈連天道：「這是哪裡說起？」

　　知縣喝交一齊夾起來，可憐王屠夾得死而復蘇，不肯招承。這強盜咬定是個同夥，雖夾死終不改口。是巳牌時分夾起，日已倒西，兩下各執一詞，難以定招。此時知縣一心要去赴宴，已不耐煩，遂依著強盜口詞，葫蘆提將王屠問成斬罪，其家私盡作贓物入官。畫供已畢，一齊發下死囚牢裡，即起身上轎，到柟家去吃酒不題。

　　你道這強盜為甚死咬定王屠是個同夥？那石雪哥當初原是個做小經紀的人，因染了時疫症，把本錢用完，連幾件破傢伙也賣來吃在肚裡。及至病好，卻沒本錢去做生意，只存得一隻鍋兒，要把去賣幾十文錢，來營運度日。旁邊卻又有些破的，生出一個計較：將鍋煤拌著泥兒塗好，做個草標兒，提上街去賣。轉了半日，都嫌是破的，無人肯買。落後走到王屠對門開米鋪的田大郎門首，叫住要買。那田大郎是個近覷眼，卻看不出損處，一口就還八十文錢。石雪哥也就肯了。

　　田大郎將錢遞與石雪哥，接過手剛在那裡數明。不想王屠在對門看見，叫道大郎：「你且仔細看看，莫要買了破的。」這是嘲他眼力不濟，乃一時戲謔之言。誰知田大郎真個重新仔細一看，看出那個破損處來，對王屠道：「早是你說，不然幾乎被他哄了，果然是破的。」連忙討了銅錢，退還鍋子。

　　石雪哥初時買成了，心中正在歡喜，次後討了錢去，心中痛恨王屠，恨不得與他性命相博。只為自己貨兒果然破損，沒個因頭，難好開口，忍著一肚子惡氣，提著鍋子轉身，臨行時，還把王屠怒目而視，巴不能等他問一聲，就要與他廝鬧。那王屠出自無心，那個去看他。石雪哥見不來招攬，只得自去。不想心中氣悶，不曾照管得腳下，絆上一交，把鍋子打做千百來塊，將王屠就恨入骨髓。思想沒了生計，欲要尋條死路，詐那王屠，卻又捨不得性命。沒甚計較，就學做夜行人，倒也順溜，手到擒來。做了年餘，嫌這生意微細，合入大隊裡，在衛河中巡綽，得來大碗酒、大塊肉，好不快活。

　　那時反又感激王屠起來，他道是當日若沒有王屠這句話，賣成這隻鍋子，有了本錢，這時只做小生意過日，那有恁般快活。及至惡貫滿盈，被拿到官，情真罪當，料無生理，卻又想起昔年的事來：「那日若不是他說破，賣這幾十文錢做生意度日，不見致有今日。」所以扳害王屠，一口咬定，死也不放。

　　故此他便認得王屠，王屠卻不相認。後來直到秋後典刑，齊綁在法場上，王屠問道：「今日總是死了，你且說與我有甚冤仇，害我致此？說個明白，死也甘心。」石雪哥方把前情說出。

　　王屠連喊冤枉，要辨明這事。你想：此際有那個來睬你？只好含冤而死。正是：

　　只因一句閑言語，斷送堂堂六尺軀。

　　閒話休題，且說盧柟早上候起，已至巳牌，不見知縣來到，又差人去打聽，回報說在那裡審問公事。盧柟心上就有三四分不樂，道：「既約了絕早就來，如何這時候還問公事？」

　　停了一回，還不見到，又差人去打聽，來報說：「這件公事還未問完哩。」盧柟不樂有六七分了，想道：「是我請他的不是，只得耐這次罷。」

　　俗語道得好：「等人性急。」略過一回，又差人去打聽，這人行無一箭之遠，又差一人前來，頃刻就差上五六個人去打聽。少停一齊轉來回覆說：「正在堂上夾人，想這事急切未得完哩。」盧柟聽見這話，湊成十分不樂，心中大怒道：「原來這俗物，一無可取，卻只管來纏帳，幾乎錯認了，如今幸爾還好。」即令家人掀開下面這桌酒席，走上前居中向外面坐，叫道：「快把大杯灑熱酒來，洗滌俗腸。」家人都稟道：「恐大爺一時來到。」盧柟睜起眼喝道：「唗！還說甚大爺？我這酒可是與俗物吃的麼？」家人見家主發怒，誰敢再言？只得把大杯斟上，廚下將肴饌供出，小奚在堂中宮商迭奏，絲竹並呈。

　　盧柟飲了數杯，又討出大碗，一連吃上十數多碗，吃得性起，把巾服都脫去了，跣足蓬頭，踞坐於椅上，將肴饌撤去，止留果品案酒，又吃上十來大碗，連果品也賞了小奚，惟飲寡酒。又吃上幾碗。盧柟須量雖高，原吃不得急酒，因一時惱怒，連飲了幾十碗，不覺大醉，就靠在桌上齁齁睡去。家人誰敢去驚動，整整齊齊，都站在兩旁伺候。

　　裡邊盧柟便醉了，外面管園的卻不曉得。遠遠望見知縣頭踏來，急忙進來通報。到了堂中，看見家主已醉，倒吃一驚道：「大爺已是到了，相公如何先飲得這個模樣？」眾家人聽得知縣來到，都面面相覷，沒做理會，齊道：「那桌酒便還在，但相公不能勾醒，卻怎好？」管園的道：「且叫醒轉來，扶醉陪他一陪也罷。終不然特地請來，冷淡他去不成。」眾家人只得上前叫喚，喉嚨都喊破了，如何得醒？漸漸聽得人聲喧雜，料道是知縣進來，慌了手腳，四散躲過。單單撇下盧柟一人。只因這番，有分教：佳賓賢主，變為百世冤家；好景名花，化作一場春夢。正是：

　　盛衰有命天為主，禍福無門人自生。

　　且說汪知縣離了縣中，來到盧家園門首，不見盧柟迎接，也沒有一個家人伺候，從人亂叫：「門上有人麼？快去通報，大爺到了。」並無一人答應。知縣料是管門的已進去報了，遂吩咐：「不必呼喚。」竟自進去，只見門上一個匾額，白地翠書「嘯圃」兩個大字。進了園門，一帶都是柏屏，轉過灣來，又顯出一座門樓，上書「隔凡」二字。過了此門，便是一條松徑。繞出松林，打一看時，但見山嶺參差，樓臺縹緲，草木蕭疏，花竹圍環。知縣見布置精巧，景色清幽，心下暗喜道：「高人胸次，自是不同。」但不聞得一些人聲，又不見盧柟相迎，未免疑惑，也還道是園中徑路錯雜，或者從別道往外迎我，故此相左。一行人在園中，任意東穿西走，反去尋覓主人。

　　次後來到一個所在，卻是三間大堂。一望菊花數百，霜英燦爛，楓葉萬樹，擁若丹霞，橙橘相亞，累累如金。池邊芙蓉千百株，顏色或深或淺，綠水紅葩，高下相映，鴛鴦鳧鴨之類，戲狎其下。汪知縣想道：「他請我看菊，必在這個堂中了。」逕至堂前下轎。走入看時，哪裡見甚酒席，惟有一人蓬頭跣足，居中向外而坐，靠在桌上打齁，此外更無一個人影。從人趕向前亂喊：「老爺到了，還不起來。」汪知縣舉目看他身上服色不像以下之人，又見旁邊放著葛巾野服，吩咐且莫叫喚，看是何等樣人。那常來下帖的差人，向前仔細一看，認得是盧柟，稟道：「這就是盧相公，醉倒在此。」汪知縣聞言，登時紫了面皮，心下大怒道：「這廝恁般無理。故意哄我上門羞辱。」欲得教從人將花木打個稀爛，又想不是官體，忍著一肚子惡氣，急忙上轎，吩咐回縣。

　　轎夫擡起，打從舊路，直至園門首，依原不見一人。那些皂快，沒一個不搖首咋舌道：「他不過是個監生，如何將官府恁般藐視？這也是件異事。」知縣在轎上聽見，自覺沒趣，怒惱愈加，想道：「他總然才高，也是我的治下，曾請過數遍，不肯來見；情願就見，又饋送銀酒，我亦可為折節敬賢之至矣。他卻如此無理，將我侮慢。且莫說我是父母官，即使平交，也不該如此。」到了縣裡，怒氣不息，即便退入私衙不題。

　　且說盧柟這些家人小廝，見知縣去後，方才出頭，到堂中看家主時，睡得正濃，直至更餘方醒。眾人說道：「適才相公睡後，大爺就來，見相公睡著，便起身而去。」盧柟道：「可有甚話說？」眾人道：「小人們恐難好答應，俱走過一邊，不曾看見。」盧柟道：「正該如此！」又懊悔道：「是我一時性急，不曾吩咐閉了園門，卻被這俗物直至此間，踐污了地上。」

　　教管園的，明早快挑水將他進來的路徑掃滌乾淨，又著人尋訪常來下帖的差人，將向日所送書儀並那罈泉酒，發還與他。

　　那差人不敢隱匿，遂即到縣裡去繳還，不在話下。

　　卻說汪知縣退到衙中，夫人接著，見他怒氣沖天，問道：「你去赴宴，如何這般氣惱？」汪知縣將其事說知。夫人道：「這都是自取，怪不得別人。你是個父母官，橫行直撞，少不得有人奉承，如何屢屢卑污苟賤，反去請教子民。他總是有才，與你何益？今日討恁般怠慢，可知好麼。」汪知縣又被夫人搶白了幾句，一發怒上加怒，坐在交椅上，氣憤憤的半晌無語。夫人道：「何消氣得，自古道：『破家縣令。』」只這四個字，把汪知縣從睡夢中喚醒，放下了憐才敬士之心，頓提起生事害人之念。當下口中不語，心下躊躇，尋思計策安排盧生：「必置之死地，方泄吾恨。」當夜無話。

　　汪知縣早衙已過，次日喚一個心腹令史，進衙商議。那令史姓譚名遵，頗有才幹，慣與知縣通贓過付，是一個積年猾吏。當下知縣先把盧柟得罪之事敘過，次說要訪他過惡參之，以報其恨。譚遵道：「老爺要與盧柟作對，不是輕舉妄動的，須尋得一件沒躲閃的大事，坐在他身上，方可完得性命。那參訪一節恐未必了事，在老爺反有干礙。」汪知縣道：「卻是為何？」譚遵道：「盧柟與小人原是同里，曉得他多有大官府往來，且又家私豪富。平昔雖則恃才狂放，卻沒甚違法之事。總然拿了，少不得有天大分上到上司處挽回，決不致死的田地。那時懷恨挾仇，老爺豈不反受其累？」江知縣道：「此言雖是，但他恁般放肆，定有幾件惡端，你去細細訪來，我自有處。」譚遵答應出來，只見外邊繳進原送盧柟的書儀、泉酒。知縣見了，轉覺沒趣，無處出氣，遷怒到差人身上，說道不該收他的回來，打了二十毛板，就將銀酒都賞了差人。正是：

　　勸君莫作傷心事，世上應多切齒人。

　　話分兩頭。卻說浮丘山腳下有個農家，叫做鈕成，老婆金氏。夫妻兩口，家道貧寒，卻又少些行止，因此無人肯把田與他耕種，歷年只在盧柟家做長工過日。二年前，生了個兒子，那些一般做工的，同盧家幾個家人，鬥分子與他賀喜。論起鈕成恁般窮漢，只該辭了才是，十分情不可卻，稱家有無，胡亂請眾人吃三杯，可也罷了。不想他卻去弄空頭，裝好漢，寫身子與盧柟家人盧才，抵借二兩銀子，整個大大筵席款待眾人。鄰里盡送湯餅，熱烘烘倒像個財主家行事。外邊正吃得快活，那得知孩子隔日被貓驚了，這時了帳，十分敗興，不能勾盡歡而散。

　　那盧才肯借銀子與鈕成，原懷著個不良之念。你道為何？因見紐成老婆有三四分顏色，指望以此為繇，要勾搭這婆娘。誰知緣分淺薄，這婆娘情願白白裡與別人做些交易，偏不肯上盧才的椿兒，反去學向老公說盧才怎樣來調戲。鈕成認做老婆是個貞節婦人，把盧才恨入骨髓，立意要賴他這項銀子。

　　盧才踅了年餘，見這婆娘妝喬做樣，料道不能勾上鉤，也把念頭休了，一味索銀。兩下面紅了好幾場，只是沒有。有人教盧才個法兒道：「他年年在你家做長工，何不耐到發工銀時，一並扣清，可不乾淨？」盧才依了此言，再不與他催討，等到十二月中，打聽了發銀日子，緊緊伺候。

　　那盧柟田產廣多，除了家人，顧工的也有整百，每年至十二月中預發來歲工銀。到了是日，眾長工一齊進去領銀。盧柟恐家人們作弊，短少了眾人的，親自唱名親發，又賞一頓酒飯。吃個醉飽，叩謝而出。剛至宅門口，盧才一把扯住鈕成，問他要銀。那鈕成一則還錢肉痛，二則怪他調戲老婆，乘著幾杯酒興，反撒賴起來，將銀塞在兜肚裡，罵道：「狗奴才。只欠得這丟銀子，便空心來欺負老爺。今日與你性命相博。」

　　當腦撞一個滿懷。盧才不曾提防，踉踉蹌蹌倒退了十數步，幾乎跌上一交，惱動性子，趕上來便打。那句「狗奴才」卻又犯了眾怒，家人們齊道：「這廝恁般放潑。總使你的理直，到底是我家長工，也該讓我們一分。怎地欠了銀子，反要行凶？打這狗忘八。」齊擁上前亂打。常言道：「雙拳不敵四手。」鈕成獨自一個，如何抵當得許多人，著實受了一頓拳腳。盧才看見銀子藏在兜肚中，扯斷帶子，奪過去了。眾長工再三苦勸，方才住手，推著鈕成回家。

　　不道盧柟在書房中隱隱聽得門首喧嚷，喚管門的查問。他的家法最嚴，管門的恐怕連累，從實稟說。盧柟即叫盧才進去，說道：「我有示在先，家人不許擅放私債，盤算小民，如有此等，定行追還原券，重責逐出。你怎麼故違我法：卻又截搶工銀，行凶打他？這等放肆可惡。」登時追出兜肚銀子並那紙文契，打了二十，逐出不用，吩咐管門的：「鈕成來時，著他來見我，領了銀券去。」管門的連聲答應，出來，不題。

　　且說鈕成剛吃飽得酒食，受了這頓拳頭腳尖，銀子原被奪去，轉思轉惱，愈想愈氣。到半夜裡，火一般發熱起來，覺道心頭脹悶難過，次日便爬不起。至第二日早上，對老婆道：「我覺得身子不好，莫不要死？你快去叫我哥哥來商議。」自古道：「無巧不成話。」原來鈕成有個嫡親哥子鈕文，正賣與令史譚遵家為奴。金氏平昔也曾到譚家幾次，路徑已熟，故此教他去叫。當下金氏聽見老公說出要死的話，心下著忙，帶轉門兒，冒著風寒，一逕往縣中去尋鈕文。

　　那譚遵四處察訪盧柟的事過，並無一件；知縣又再三催促，倒是個兩難之事。這一日正坐在公廨中，只見一個婦人慌慌張張的走入來，舉目看時，不是別人，卻是家人鈕文的弟婦。金氏向前道了萬福，同道：「請問令史，我家伯伯可在麼？」譚遵道：「到縣門前買小菜就來，你有甚事恁般驚惶？」

　　金氏道：「好教令史得知：我丈夫前日與盧監生家人盧才費口，夜間就病起來，如今十分沉重，特來尋伯伯去商量。」譚遵聞言，不勝歡喜，忙問道：「且說為甚與他家費口？」金氏即將與盧才借銀起，直至相打之事，細細說了一遍。譚遵道：「原來恁地。你丈夫沒事便罷，有些山高水低，急來報知，包在我身上，與你出氣。還要他一注大財鄉，彀你下半世快活。」

　　金氏道：「若得令史張主，可知好麼。」正說間，鈕文已回。金氏將這事說知，一齊同去。臨出門，譚遵又囑咐道：「如有變故，速速來報。」鈕文應允。離了縣中，不消一個時辰，早到家中。推門進去，不見一些聲息，到床上看時，把二人嚇做一跳。原來直僵僵挺在上面，不知死過幾時了。金氏便號淘大哭起來。正是：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

　　那些東鄰西舍聽得哭聲，都來觀看，齊道：「虎一般的後生，活活打死了。可憐，可憐。」鈕文對金氏說道：「你且莫哭，同去報與我主人，再作區處。」金氏依言，鎖了大門，囑付鄰里看覷則個，跟著鈕文就走。那鄰里中商議道：「他家一定去告狀了。地方人命重情，我們也須呈明，脫了干紀。」隨後也往縣裡去呈報。其時遠近村坊盡知鈕成已死，早有人報與盧柟。那盧柟，原是疏略之人，兩日鈕成不去領這銀券，連其事卻也忘了，及至聞了此信，即差人去尋獲盧才送官。那知盧才聽見鈕成死了，料道不肯干休，已先逃之夭夭，不在話下。

　　且說鈕文、金氏一口氣跑到縣裡，報知譚遵。譚遵大喜，悄悄的先到縣中，稟了知縣，出來與二人說明就裡，教了說話，流水寫起狀詞，單告盧柟強占金氏不遂，將鈕成擒歸打死，教二人擊鼓叫冤。鈕文依了家主，領著金氏，不管三七念一，執了一塊木柴，把鼓亂敲，口內一片聲叫喊：「救命。」

　　衙門差役，自有譚遵吩咐，並無攔阻。汪知縣聽得擊鼓，即時升堂，喚鈕文、金氏至案前。才看狀詞，恰好地鄰也到了。

　　知縣專心在盧柟身上，也不看地鄰呈子是怎樣情繇，假意問了幾句，不等發房，即時出簽，差人提盧柟立刻赴縣。公差又受了譚遵的叮囑，說：「大爺惱得盧柟要緊，你們此去，只除婦女孩子，其餘但是男子漢，盡數拿來。」眾皂快素知知縣與盧監生有仇，況且是個大家，若還人少，進不得他大門，遂聚起三兄四弟，共有四五十人，分明是一群猛虎。

　　此時隆冬日短，天已傍晚，彤雲密布，朔風凜冽，好不寒冷。譚遵要奉承知縣，陪出酒漿，與眾人先發個興頭。一家點起一根火把，飛奔至盧家門首，發一聲喊，齊搶入去，逢著的便拿。家人們不知為甚，嚇得東倒西歪，兒啼女哭，沒奔一頭處。盧柟娘子正同著丫鬟們，在房中圍爐向火，忽聞得外面人聲鼎沸，只道是漏了火，急叫丫鬟們觀看。尚未動步，房門口早有家人報道：「大娘，不好了。外邊無數人執著火把，打進來也。」盧柟娘子還認是強盜來打動，驚得三十六個牙齒，矻磴磴的相打，慌忙叫丫鬟快閉上房門。言猶未畢，一片火光，早已擁入房裡。那些丫頭們奔走不迭，只叫：「大王爺饒命。」眾人道：「胡說。我們是本縣大爺差來拿盧柟的，甚麼大王爺。」盧柟娘子見說這話，就明白向日丈夫怠慢了知縣，今日尋事故來擺布，便道：「既是公差，難道不知法度的？

　　我家總有事在縣，量來不過戶婚田土的事罷了，須不是大逆不道；如何白日裡不來，黑夜間率領多人，明火執杖，打入房帷，乘機搶劫。明日到公堂上去講，該得何罪？」眾公差道：「只要還了我盧柟，但憑到公堂上去講。」遂滿房遍搜一過，只揀器皿寶玩，取勾像意，方才出門。又打到別個房裡，把姬妾們都驚得躲入床底下去。各處搜到，不見盧柟，料想必在園上，一齊又趕入去。

　　盧柟正與四五個賓客，在暖閣上飲酒，小優兩傍吹唱。

　　恰好差去拿盧才的家人，在那裡回話，又是兩個亂喊上樓報道：「相公，禍事倒也。」盧柟帶醉問道：「有何禍事？」家人道：「不知為甚？許多人打進大宅搶劫東西，逢著的便被拿住，今已打入相公房中去了。」眾賓客被這一驚，一滴酒也無了，齊道：「這是為何？可去看來。」便要起身。盧柟全不在意，反攔住道：「由他自搶，我們且自吃酒，莫要敗興。快斟熱酒來。」

　　家人跌足道：「相公，外邊恁般慌亂，如何還要飲酒。」說聲未了，忽見樓前一派火光閃爍，眾公差齊擁上樓，嚇得那幾個小優滿樓亂滾，無處藏躲。盧柟大怒，喝道：「甚麼人？敢到此放肆。」叫人快拿。眾公差道：「本縣大爺請你說話，只怕拿不得的。」一條索子，套在頸裡道：「快走。快走。」盧柟道：「我有何事？這等無禮。偏不去。」眾公差道：「老實說：向日請便請你不動，如今拿倒要拿去的。」牽著索子，推的推，扯的扯，擁下樓來。家人共拿了十四五個。眾人還想連賓客都拿，內中有人認得俱是貴家公子，又是有名頭秀才，遂不敢去惹他。一行人離了園中，一路鬧炒炒直至縣裡。這幾個賓客，放心不下，也隨來觀看。躲過的家人，也自出頭，奉著主母之命，將了銀兩，趕來央人使用打探，不在話下。

　　且說汪知縣在堂等候，堂前燈籠火把，照輝渾如白晝，四下絕不聞一些人聲。眾公差押盧柟等，直至丹墀下，舉目看那知縣，滿面殺氣，分明坐下個閻羅天子。兩行隸卒排列，也與牛頭夜叉無二。家人們見了這個威勢，一個個膽戰心驚。眾公差跑上堂稟道：「盧柟一齊拿到了。」將一干人帶上月臺，齊齊跪下。鈕文、金氏另跪在一邊，惟有盧柟挺然居中而立。汪知縣見他不跪，仔細看了一看，冷笑道：「是一個土豪，見了官府，猶恁般無狀。在外安得不肆行無忌。我且不與你計較，暫請到監裡去坐一坐。」盧柟倒走上三四步，橫挺著身子說道：「就到監裡去坐也不妨，只要說個明白，我得何罪，昏夜差人抄沒？」知縣道：「你強占良人妻女不遂，打死鈕成，這罪也不小。」盧柟聞言，微微笑道：「我只道有甚天大事情，為鈕成之事。據你說止不過要我償他命罷了，何須大驚小怪。但鈕成原係我家佣奴，與家人盧才口角而死，卻與我無干。即使是我打死，亦無死罪之律，若必欲借彼證此，橫加無影之罪，以雪私怨，我盧柟不難屈承，只怕公論難泯！」

　　汪知縣大怒道：「你打死平人，昭然耳目，卻冒認為奴，污蔑問官，抗拒不跪。公堂之上，尚敢如此狂妄，平日豪橫，不問可知矣。今且勿論人命真假，只抗逆父母官，該得何罪？」

　　喝教拿下去打。眾公差齊聲答應，趕向前一把揪翻。盧柟叫道：「士可殺而不可辱，我盧柟堂堂漢子，何惜一死！卻要用刑？任憑要我認那一等罪，無不如命，不消責罰。」眾公差哪裡繇他做主，按倒在地，打了三十。知縣喝教住了，並家人齊發下獄中監禁。鈕成屍首著地方買棺盛殮，發至官壇候驗。鈕文、金氏干證人等，召保聽審。

　　盧柟打得血肉淋漓，兩個家人扶著，一路大笑走出儀門。這幾個朋友上前相迎。家人們還恐怕來拿，遠遠而立，不敢近身。眾友問道：「為甚事，就到杖責？」盧柟道：「並無別事，汪知縣公報私仇，借家人盧才的假人命，妝在我名下，要加個小小死罪。」眾友驚駭道：「不信有此等奇冤。」內中一友道：「不打緊，待小弟回去，與家父說了，明日拉合縣鄉紳孝廉，與縣公講明。料縣公難滅公論，自然開釋。」盧柟道：「不消兄等費心，但憑他怎地擺布罷了。只有一件緊事，煩到家間說一聲，教把酒多送幾罈到獄中來。」眾友道：「如今酒也該少飲。」盧柟笑道：「人生貴在適意，貧富榮辱，俱身外之事，干我何有。難道因他要害我，就不飲酒了？這是一刻也少不得的。」正在那裡說話，一個獄卒推著背道：「快進獄去，有話另日再說。」那獄卒不是別人，叫做蔡賢，也是汪知縣得用之人。盧柟睜起眼喝道：「唗！可惡！我自說話，與你何干？」

　　蔡賢也焦躁道：「啊呀！你如今是在官人犯了，這樣公子氣質，且請收起，用不著了。」盧柟大怒道：「甚麼在官人犯，就不進去，便怎麼。」蔡賢還要回話，有幾個老成的，將他推開，做好做歹，將盧柟進了監門，眾友也各自回去。盧柟家人自歸家回覆主母，不在話下。

　　原來盧柟出衙門時，譚遵緊隨在後，察訪這些說話，一句句聽得明白，進衙報與知縣。知縣到次早只說有病，不出堂理事。眾鄉官來時，門上人連帖也不受。至午後忽地升堂，喚齊金氏一干人犯，並忤作人等，監中吊出盧柟主僕，逕去檢驗鈕成屍首。那忤作人已知縣主之意，輕傷盡報做重傷。地鄰也理會得知縣要與盧柟作對，齊咬定盧柟打死。知縣又哄盧柟將出鈕成佣工文券，只認做假的，盡皆扯碎。嚴刑拷打，問成死罪，又加二十大板，長枷手杻，下在死囚牢裡。家人們一概三十，滿徒三年，召保聽候發落。金氏、鈕文一干證人等，發回寧家。屍棺俟詳轉定奪。將招繇疊成文案，並盧柟抗逆不跪等情，細細開載在內，備文申報上司。雖眾鄉紳力為申理，知縣執意不從。有詩為證：

　　縣令從來可破家，冶長非罪亦堪嗟。

　　福堂今日容高士，名圃無人理百花。

　　且說盧柟本是貴介之人，生下一個膿窠瘡兒，就要請醫家調治的，如何經得這等刑杖？到得獄中，昏迷不醒。幸喜合監的人，知他是個有錢主兒，奉承不暇，流水把膏藥末藥送來。家中娘子又請太醫來調治，外修內補，不勾一月，平服如舊。那些親友，絡繹不絕到監中候問。獄卒人等，已得了銀子，歡天喜地，繇他們直進直出，並無攔阻。內中單有蔡賢是知縣心腹，如飛稟知縣主，魆地到監點閘，搜出五六人來，卻都是有名望的舉人秀士，不好將他難為，教人送出獄門。又把盧柟打上二十。四五個獄卒，一概重責。那獄卒們明知是蔡賢的緣故，咬牙切齒，因是縣主得用之人，誰敢與他計較。

　　那盧柟平日受用的高堂大廈，錦衣玉食，眼內見的是竹木花卉，耳中聞的是笙簫細樂。到了晚間，嬌姬美妾，倚翠偎紅，似神仙般散誕的人。如今坐於獄中，住的卻是鑽頭不進半塌不倒的房子，眼前見的無非死犯重囚，語言嘈雜，面目凶頑，分明一班妖魔鬼怪，耳中聞的不過是腳鐐手杻鐵鏈之聲。到了晚間，提鈴喝號，擊柝鳴鑼，唱那歌兒，何等淒慘。他雖是豪邁之人，見了這般景象，也未免睹物傷情，恨不得肋下頃刻生出兩個翅膀飛出獄中；又恨不得提把板斧，劈開獄門，連眾犯也都放走。一念轉著受辱光景，毛髮倒豎，恨道：「我盧柟做了一世好漢，卻送在這個惡賊手裡！如今陷於此間，怎能勾出頭日子。總然掙得出去，亦有何顏見人。要這性命何用？不如尋個自盡，倒得乾淨。」又想道：「不可，不可。昔日成湯、文王，有夏臺、羑里之囚，孫臏、馬遷有刖足腐刑之辱：這幾個都是聖賢，尚忍辱待時，我盧柟豈可短見。」卻又想道：「我盧柟相知滿天下，身列縉紳者也不少，難道急難中就坐觀成敗？還是他們不曉得我受此奇冤？須索寫書去通知，教他們到上司處挽回。」遂寫起若干書啟，差家人分頭投遞那些相知。也有見任，也有林下，見了書札，無不駭然。也有直達汪知縣，要他寬罪的，也有托上司開招的。那些上司官，一來也曉得盧柟是當今才子，有心開釋，都把招詳駁下縣裡。回書中又露個題目，教盧柟家屬前去告狀，轉批別衙門開招出罪。盧柟得了此信，心中暗喜，即教家人往各上司訴冤。果然都批發本府理刑勘問。理刑官先已有人致意，不在話下。

　　卻說汪知縣幾日間連接數十封書札，都是與盧柟求解的。

　　正在躊躇，忽見各上司招詳，又都駁轉。過了幾日，理刑廳又行牌到縣，吊卷提人，已明知上司有開招放他之意，心下老大驚懼，想道：「這廝果然神通廣大，身子坐在獄中，怎麼各處關節已是布置到了？若此番脫漏出去，如何饒得我過。一不做，二不休，若不斬草除根，恐有後患。」當晚差譚遵下獄，教獄卒蔡賢拿盧柟到隱僻之處，遍身鞭朴，打勾半死，推倒在地，縛了手足，把土囊壓住口鼻，那消一個時辰，嗚呼哀哉。可憐滿腹文章，到此冤沉獄底。正是：

　　英雄常抱千年恨，風木寒煙空斷魂。

　　話分兩頭，卻說濬縣有個巡捕縣丞，姓董名紳，貢士出身，任事強幹，用法平恕。見汪知縣將盧柟屈陷大辟，十分不平，只因官卑職小，不好開口。每下獄查點，便與盧柟談論，兩下遂成相知。那晚恰好也進監巡視，不見了盧柟。問眾獄卒時，都不肯說。惱動性子，一片聲喝打，方才低低說：「大爺差譚令史來討氣絕，已拿向後邊去了。」董縣丞大驚道：「大爺乃一縣父母，那有此事？必是你們這些奴才，索詐不遂，故此謀他性命，快引我去尋來。」眾獄卒不敢違逆，直引至後邊一條夾道中，劈面撞著譚遵、蔡賢。喝教拿住。上前觀看，只見盧柟仰在地上，手足盡皆綁縛，面上壓個土囊。董縣丞叫左右提起土囊，高聲叫喚。也是盧柟命不該死，漸漸蘇醒。

　　與他解去繩索，扶至房中，尋些熱湯吃了，方能說話。乃將譚遵指揮蔡賢打罵謀害情由說出。

　　董縣丞安慰一番，教人伏事他睡下。然後帶譚遵二人到於廳上，思想：「這事雖出是縣主之意，料今敗露，也不敢承認。欲要拷問譚遵，又想他是縣主心腹，只道我不存體面，反為不美。」單喚過蔡賢，要他招承與譚遵索詐不遂，同謀盧柟性命。那蔡賢初時只推縣主所遣，不肯招承。董縣丞大怒，喝教夾起來。那眾獄卒因蔡賢向日報縣主來閘監，打了板子，心中懷恨，尋過一副極短極緊的夾棍，才套上去，就喊叫起來，連稱：「願招。」董縣丞即便教住了。眾獄卒恨著前日的毒氣，只做不聽見，倒務命收緊，夾得蔡賢叫爹叫娘，連祖宗十七八代盡叫出來。董縣丞連聲喝住，方才放了。把紙筆要他親供。蔡賢只得依著董縣丞說話供招。董縣丞將來袖過，吩咐眾獄卒：「此二人不許擅自釋放，待我見過大爺，然後來取。」起身出獄回衙，連夜備了文書。次早汪知縣升堂，便去親遞。

　　汪知縣因不見譚遵回覆，正在疑惑；又見董縣丞呈說這事，暗吃一驚，心中雖恨他衝破了網，卻又奈何他不得。看了文書，只管搖頭：「恐沒這事。」董縣丞道：「是晚生親眼見的，怎說沒有？堂尊若不信，喚二人對證便了。那譚遵猶可恕，這蔡賢最是無理，連堂尊也還污蔑。若不究治，何以懲戒後人。」汪知縣被道著心事，滿面通紅，生怕傳揚出去，壞了名聲，只得把蔡賢問徒發遣。自此懷恨董縣丞，尋兩件風流事過，參與上司，罷官而去。此是後話不題。

　　再說汪知縣因此謀不諧，遂具揭呈，送各上司，又差人往京中傳送要道之人。大抵說：盧柟恃富橫行鄉黨，結交勢要，打死平人，抗送問官，營謀關節，希圖脫罪。把情節做得十分利害，無非要張揚其事，使人不敢救援。又教譚遵將金氏出名，連夜刻起冤單，遍處粘帖。布置停當，然後備文起解到府。那推官原是沒擔當懦怯之輩，見了知縣揭帖並金氏冤單，果然恐怕是非，不敢開招，照舊申報上司。大凡刑獄，經過理刑問結，別官就不敢改動。

　　盧柟指望這番脫離牢獄，誰道反坐實了一重死案，依舊發下濬縣獄中監禁。還指望知縣去任，再圖昭雪。那知汪知縣因扳翻了個有名富豪，京中多道他有風力，倒得了個美名，行取入京，升為給事之職。他已居當道，盧柟總有通天攝地的神通，也沒人敢翻他招案。有一巡按御史樊某，憐其冤枉，開招釋罪。汪給事知道，授意與同科官，劾樊巡按一本，說他得了賄賂，賣放重囚，罷官回去，著府縣原拿盧柟下獄。因此後來上司雖知其冤，誰肯捨了自己官職，出他的罪名。

　　光陰迅速，盧柟在獄不覺又是十有餘年，經了兩個縣官。

　　那時金氏、鈕文，雖都病故，汪給事卻升了京堂之職，威勢正盛，盧柟也不做出獄指望，不道災星將退，那年又選一個新知縣到任。只因這官人來，有分教：此日重陰方啟照，今朝甘露不成霜。

　　卻說濬縣新任知縣，姓陸名光祖，乃浙江嘉興府平湖縣人氏。那官人胸藏錦繡，腹隱珠璣，有經天緯地之才，濟世安民之術。出京時，汪公曾把盧柟的事相囑，心下就有些疑惑，想道：「雖是他舊任之事，今已年久，與他還有甚相干，諄諄教諭？其中必有緣故。」到任之後，訪問邑中鄉紳，都為稱枉，敘其得罪之繇。陸公還恐盧柟是個富家，央浼下的，未敢全信。又四下暗暗體訪，所說皆同，乃道：「既為民上，豈可以私怨羅織，陷人大辟？」欲要申文到上司，與他昭雪，又想道：「若先申上司，必然行查駁勘，便不能決截了事，不如先開釋了，然後申報。」遂吊出那宗卷來，細細查看，前後招繇，並無一毫空隙。反復看了幾次，想道：「此事不得盧才，如何結案？」乃出百金為信賞錢，立限與捕役要拿盧才。不一月，忽然獲到，將嚴刑究訊，審出真情。遂援筆批云：

　　審得鈕成以領工食銀於盧柟家，為盧才叩債，以致爭鬥，則鈕成為盧氏之雇工人也明矣。雇工人死，無家翁償命之理。況放債者才，叩債者才，廝打者亦才，釋才坐柟，律何稱焉？才遁不到官，累及家翁，死有餘辜，擬抵不枉。盧柟久於獄，亦一時之厄也。相應釋放云云。

　　當日監中取出盧柟，當堂打開枷杻，釋放回家。合衙門人無不驚駭，就是盧柟也出自意外，甚以為異。陸公備齊申文，把盧才起釁根繇，並受枉始末，一一開敘，親至府中，相見按院呈遞。按院看了申文，道他擅行開釋，必有私弊，問道：「聞得盧柟家中甚富，賢令獨不避嫌乎？」陸公道：「知縣但知奉法，不知避嫌。但知問其枉不枉，不知問其富不富。若是不枉，夷齊亦無生理；若是枉，陶朱亦無死法。」按院見說得詞正理直，更不再問，乃道：「昔張公為廷尉，獄無冤民，賢令近之矣。敢不領教。」陸公辭謝而出，不題。

　　且說盧柟回至家中，合門慶幸，親友盡來相賀。過了數日，盧柟差人打聽陸公已是回縣，要去作謝。他卻也素位而行，換了青衣小帽。娘子道：「受了陸公這般大德大恩，須備些禮物去謝他便好。」盧柟道：「我看陸公所為，是個有肝膽的豪傑，不比那齷齪貪利的小輩。若送禮去，反輕褻他了。」

　　娘子道：「怎見得是反為輕褻？」盧柟道：「我沉冤十餘載，上官皆避嫌不肯見原。陸公初蒞此地，即廉知枉，毅然開釋，此非有十二分才智，十二分膽識，安能如此。今若以利報之，正所謂『故人知我，我不知故人也』。如何使得。」即輕身而往。

　　陸公因他是個才士，不好輕慢，請到後堂相見。盧柟見了陸公，長揖不拜。陸公暗以為奇，也還了一禮，遂教左右看坐。

　　門子就扯把椅子，放在傍邊。看官，你道有恁樣奇事。那盧柟乃久滯的罪人，虧陸公救拔出獄，此是再生恩人，就磕穿頭，也是該的，他卻長揖不拜。若論別官府見如此無禮，心上定然不樂了。那陸公毫不介意，反又命坐。可見他度量寬洪，好賢極矣。誰想盧柟見教他傍坐，倒不悅起來，說道：「老父母，但有死罪的盧柟，沒有傍坐的盧柟。」陸公聞言，即走下來，重新敘禮，說道：「是學生得罪了。」即遜他上坐。兩下談今論古，十分款洽，只恨相見之晚，遂為至友。有詩為證：

　　昔聞長揖大將軍，今見盧生抗陸君。

　　夕釋桁陽朝上坐，丈夫意氣薄青雲。

　　話分兩頭，卻話汪公聞得陸公釋了盧盧柟，心中不忿，又托心腹連按院劾上一本。按院也將汪公為縣令時，挾怨誣人始末，細細詳辯一本。倒下聖旨，將汪公罷官回去，按院照舊供職，陸公安然無恙。那時譚遵已省祭在家，專一挑寫詞狀。陸公廉訪得實，參了上司，拿下獄中，問邊遠充軍。盧柟從此自謂餘生，絕意仕進，益放於詩酒，家事漸漸淪落，絕不為意。

　　再說陸公在任，分文不要，愛民如子，況又發奸摘隱，剔清利弊，奸宄懾伏，盜賊屏跡，合縣遂有神明之稱，聲名振於都下。只因不附權要，止遷南京禮部主事。離任之日，士民攀轅臥轍，泣聲載道，送至百里之外。那盧柟直送五百餘里，兩下依依不捨，欷歔而別。後來陸公累官至南京吏部尚書。盧柟家已赤貧，乃南遊白下，依陸公為主。陸公待為上賓，每日供其酒資一千，縱其遊玩山水。所到之處，必有題詠，都中傳誦。

　　一日遊采石李學士祠，遇一赤腳道人，風致飄然，盧柟邀之同飲。道人亦出葫蘆中玉液以酌盧柟。柟飲之，甘美異常，問道：「此酒出於何處？」道人答道：「此酒乃貧道所自造也。貧道結庵於廬山五老峰下，居士若能同遊，當恣君斟酌耳。」盧柟道：「既有美醞，何憚相從！」即刻到李學士祠中，作書寄謝陸公，不攜行李，隨著那赤腳道人而去。陸公見書，嘆道：「翛然而來，翛然而去，以乾坤為逆旅，以七尺為蜉蝣，真狂士也。」屢遣人於廬山五老峰下訪之不獲。後十年，陸公致政歸家，朝廷遣官存問。陸公使其次子往京謝恩，從人遇之於京都，寄問陸公安否。或云：「遇仙成道矣。」後人有詩讚云：

　　命蹇英雄不自繇，獨將詩酒傲公侯。

　　一絲不掛飄然去，贏得高名萬古留。

後人又有一詩警戒文人，莫學盧公以傲取禍。詩曰：

　　酒癖詩狂傲骨兼，高人每得俗人嫌。

　　勸人休蹈盧公轍，凡事還須學謹謙。

第01.30卷 李汧公窮邸遇俠客

　　世事紛紛如弈棋，輸贏變幻巧難窺。

　　但存方寸公平理，恩怨分明不用疑。

　　話說唐玄宗天寶年間，長安有一士人，姓房名德，生得方面大耳，偉幹豐軀。年紀三十以外，家貧落魄，十分淹蹇，全虧著渾家貝氏紡織度日。時遇深秋天氣，頭上還裹著一頂破頭巾，身上穿著一件舊葛衣。那葛衣又逐縷縷綻開了，卻與蓑衣相似。思想：「天氣漸寒，這模樣怎生見人？」知道老婆餘得兩匹布兒，欲要討來做件衣服。誰知老婆原是小家子出身，器量最狹，卻又配著一副悍毒的狠心腸。那張嘴頭子又巧於應變，賽過刀一般快。憑你甚麼事，高來高就，低來低對，死的也說得活起來，活的也說得死了去，是一個翻脣弄舌的婆娘。那婆娘看見房德沒甚活路，靠他吃死飯，常把老公欺負。房德因不遇時，說嘴不響，每事只得讓他，漸漸的有幾分懼內。

　　是日貝氏正在那裡思想：「老公恁般狼狽，如何得個好日？」卻又怨父母，嫁錯了對頭，賠了終身，心下正是十分煩惱。恰好觸在氣頭上，乃道：「老大一個漢子，沒外尋飯吃，靠著女人過日。如今連衣服都要在老娘身上出豁，說出來可不羞麼？」

　　房德被搶白了這兩句，滿面羞慚，事在無奈，只得老著臉，低聲下氣道：「娘子，一向深虧你的氣力，感激不盡。但目下雖是落薄，少不得有好的日子，權借這布與我，後來發積時，大大報你的情罷。」貝氏搖手道：「你的甜話兒哄得我多年了，信不過。這兩匹布，老娘自要做件衣服過寒的，休得指望。」房德布又取不得，反討了許多沒趣，欲待廝鬧一場，因怕老婆嘴舌又利，喉嚨又響，恐被鄰家聽見，反妝幌子。敢怒而不敢言，憋口氣撞出門去，指望尋個相識告借。

　　走了大半日，一無所遇。那天卻又與他做對頭，偏生的忽地發一陳風雨起來。這件舊葛衣被風吹得颼颼如落葉之聲，就長了一身寒栗子。冒著風雨，奔向前面一古寺中躲避。那寺名為雲華禪寺。房德跨進山門看時，已先有個長大漢子，坐在左廊檻上。殿中一個老僧誦經。房德就向右廊檻上坐下，呆呆的看著天上。那雨漸漸止了，暗道：「這時不走，只怕少刻又大起來。」卻待轉身，忽掉過頭來，看見牆上畫一隻禽鳥，翎毛兒，翅膀兒，足兒，尾兒，件件皆有，單單不畫鳥頭。天下有恁樣空腦子的人，自己飢寒尚且難顧，有甚心腸，卻評品這畫的鳥來。想道：「常聞得人說：畫鳥先畫頭。這畫法怎與人不同？卻又不畫完，是甚意故？」一頭想，一頭看，轉覺這鳥畫得可愛，乃道：「我雖不曉此道，諒這鳥頭也沒甚難處，何不把來續完。」即往殿上與和尚借了一枝筆，蘸得墨飽，走來將鳥頭畫出，卻也不十分醜，自覺歡喜道：「我若學丹青，倒可成得。」

　　剛畫時，左廊那漢子就捱過來觀看，把房德上下仔細一相，笑容可掬，向前道：「秀才，借一步說話。」房德道：「足下是誰？有甚見教？」那漢道：「秀才不消細問，同在下去，自有好處。」房德正在困窮之鄉，聽見說有好處，不勝之喜。將筆還了和尚，把破葛衣整一整，隨那漢子前去。

　　此時風雨雖止，地上好生泥濘，卻也不顧。離了雲華寺，直走出昇平門到樂遊原傍邊。這所在最是冷落。那漢子向一小角門上連叩三聲，停了一回，有個人開門出來，也是個長大漢子，看見房德，亦甚歡喜，上前聲喏。房德心中疑道：「這兩個漢子，是何等樣人？不知請我來有甚好處？」問道：「這裡是誰家？」二漢答道：「秀才到裡邊便曉得。」房德跨入門裡，二漢原把門撐上，引他進去。房德看時，荊蓁滿目，衰草漫天，乃是個敗落花園。灣灣曲曲，轉到一個半塌不倒的亭子上，裡邊又走出十四五個漢子，一個個拳長臂大，面貌猙獰，見了房德，盡皆滿面堆下笑來，道：「秀才請進。」房德暗自驚駭道：「這班人來得蹺蹊，且看他有甚話說？」

　　眾人迎進亭中，相見已畢，遜在板凳上坐下，問道：「秀才尊姓？」房德道：「小生姓房，不知列位有何說話？」起初同行那漢道：「實不相瞞，我眾弟兄乃江湖上豪傑，專做這件沒本錢的生意。只為俱是一勇之夫，前日幾乎弄出事來，故此對天禱告，要覓個足智多謀的好漢，讓他做個大哥，聽其指揮。適來雲華寺牆上畫不完的禽鳥，便是眾弟兄對天禱告，設下的誓願，取羽翼俱全，單少頭兒的意思。若合該興隆，天遣個英雄好漢，補足這鳥，便迎請來為頭。等候數日，未得其人。且喜天隨人願，今日遇著秀才恁般魁偉相貌，一定智勇兼備，正是真命寨主了。眾兄弟今後任憑調度，保個終身安穩快活，可不好麼？」對眾人道：「快去宰殺牲口，祭拜天地。」內中有三四個，一溜煙跑向後邊去了。

　　房德聞言道：「原來這班人，卻是一伙強盜。我乃清清白白的人，如何做恁樣事？」答道：「列位壯士在上，若要我做別事則可，這一樁實不敢奉命。」眾人道：「卻是為何？」房德道：「我乃讀書之人，還要巴個出身日子，怎肯幹這等犯法的勾當？」眾人道：「秀才所言差矣。方今楊國忠為相，賣官鬻爵，有錢的，便做大官。除了錢時，就是李太白恁樣高才，也受了他的惡氣，不能得中，若非辨識番書，恐此時還是個白衣秀士哩。不是冒犯秀才說，看你身上這般光景，也不像有錢的，如何指望官做？不如從了我們，大碗酒大塊肉，整套穿衣，論秤分金，且又讓你做個掌盤，何等快活散誕。倘若有些氣象時，據著個山寨，稱孤道寡，也繇得你。」房德沉吟未答。

　　那漢又道：「秀才十分不肯時，也不敢相強。但只是來得去不得，不從時，便要壞你性命，這卻莫怪。」都向靴裡颼的拔出刀來，嚇得房德魂不附體，倒退下十數步來道：「列位莫動手，容再商量。」眾人道：「從不從，一言而決，有甚商量？」

　　房德想道：「這般荒僻所在，若不依他，豈不白白送了性命，有那個知得？且哄過一時，到明日脫身去出首罷。」算計已定，乃道：「多承列位壯士見愛，但小生平昔膽怯，恐做不得此事。」

　　眾人道：「不打緊，初時便膽怯，做過幾次，就不覺了。」房德道：「既如此，只得順從列位。」眾人大喜，把刀依舊納在靴中道：「即今已是一家，皆以弟兄相稱了，快將衣服來與大哥換過，好拜天地。」便進去捧出一套錦衣，一頂新唐巾，一雙新靴。房德著扮起來，威儀比前更是不同。眾人齊聲喝采道：「大哥這個人品，莫說做掌盤，就是皇帝，也做得過。」

　　古語云：「不見可欲，使心不亂。」房德本來是個貧土，這般華服，從不曾著體，如今忽地煥然一新，不覺移動其念，把眾人那班說話，細細一味，轉覺有理，想道：「如今果是楊國忠為相，賄賂公行，不知埋沒了多少高才絕學。像我恁樣平常學問，真個如何能勾官做？若不得官，終身貧賤，反不如這班人受用了。」又想起：「見今恁般深秋天氣，還穿著破葛衣。與渾家要匹布兒做件衣服，尚不能勾。及至仰告親識，又並無一個肯慨然周濟。看起來倒是這班人義氣，與他素無相識，就把如此華美衣服與我穿著，又推我為主。便依他們胡做一場，倒也落過半世快活。」卻又想道：「不可，不可。倘被人拿住，這性命就休了。」正在胡思亂想，把腸子攪得七橫八豎，疑惑不定。只見眾人忙擺香案，擡出一口豬，一腔羊，當天排列，連房德共是十八個好漢，一齊跪下，拈香設誓，歃血為盟。祭過了天地，又與房德八拜為交，各敘姓名。

　　少頃擺上酒餚，請房德坐了第一席，肥甘美醞，恣意飲啖。房德日常不過黃虀淡飯，尚且自不全，間或覓得些酒肉，也不能勾趁心醉飽。今日這番受用，喜出望外。且又眾人輪流把盞，大哥前，大哥後，奉承得眉花眼笑。起初還在欲為未為之間，到此時便肯死心塌地，做這樁事了。想道：「或者我命裡合該有些造化，遇著這班弟兄扶助，真個弄出大事業來也未可知。若是小就時，只做兩三次，尋了些財物，即便罷手，料必無人曉得。然後去打楊國忠的關節，覓得個官兒，豈不美哉。萬一敗露，已是享用過頭，便吃刀吃剮，亦所甘心，也強如擔飢受凍，一生做個餓莩。」有詩為證：

　　風雨蕭蕭夜正寒，扁舟急槳上危灘。

　　也知此去波濤惡，只為飢寒二字難。

　　眾人杯來盞去，直吃到黃昏時候。一人道：「今日大哥初聚，何不就發個利市？」眾人齊聲道：「言之有理。還是到那一家去好？」房德道：「京都富家，無過是延平門王元寶這老兒為最，況且又在城外，沒有官兵巡邏，前後路徑，我皆熟慣。上這一處，就抵得十數家了。不知列位以為何如？」眾人喜道：「不瞞大哥說，這老兒我們也在心久了。只因未得其便，不想卻與大哥暗合，足見同心。」即將酒席收過，取出硫磺、焰硝、火把、器械之類，一齊扎縛起來。但見：

　　白布羅頭，䩺鞋兜腳。臉上抹黑搽紅，手內提刀持斧。褲褌剛過膝，牢拴裹肚；衲襖卻齊腰，緊纏搭膊。一隊妖魔來世界，數群虎豹入山林。

　　眾人結束停當，捱至更餘天氣，出了園門，將門反撐好了，如疾風驟雨而來。這延平門離樂遊原約有六七里之遠，不多時就到了。

　　且說王元寶乃京兆尹王鉷的族兄，家有敵國之富，名聞天下，玄宗天子亦嘗召見。三日前被小偷竊了若干財物，告知王鉷，責令不良人捕獲，又撥三十名健兒防護。不想房德這班人晦氣，正撞在網裡。當下眾強盜取出火種，引著火把，照耀渾如白晝，輪起刀斧，一路砍門進去。那些防護健兒並家人等，俱從睡夢中驚醒，鳴鑼吶喊，各執棍棒上前擒拿。莊前莊後鄰家聞得，都來救護。這班強盜見人已眾了，心下慌張，便放起火來，奪路而走。王家人分一半救火，一半追趕上去，團團圍住。眾強盜拚命死戰，戳傷了幾個莊客。終是寡不敵眾，被打翻數人，餘者盡力奔脫，房德亦在打翻數內。

　　一齊繩穿索縛，等至天明，解進京兆尹衙門。王鉷發下畿尉推問。

　　那畿尉姓李名勉，字玄卿，乃宗室之子，素性忠貞尚義，有經天緯地之才，濟世安民之志。只為李林甫、楊國忠相繼為相，妒賢嫉能，病國殃民，屈在下僚，不能施展其才。這畿尉品級雖卑，卻是個刑名官兒。凡捕到盜賊，俱屬鞫訊；上司刑獄，悉委推勘。故歷任的畿尉，定是酷吏，專用那周興、來俊臣、索元禮遺下有名色的極刑。是那幾般名色？有《西江月》為證：

　　犢子懸車可畏，驢兒拔橛堪哀。鳳凰晒翅命難捱，童子參禪魂捽。玉女登梯景慘，仙人獻果傷哉。獼猴鑽火不招來，換個夜叉望海。

　　那些酷吏，一來仗刑立威，二來或是權要囑托，希承其旨，每事不問情真情枉，一味嚴刑鍛煉，羅織成招。任你銅筋鐵骨的好漢，到此也膽喪魂驚，不知斷送了多少忠臣義士。

　　惟有李勉與他尉不同，專尚平恕，一切慘酷之刑，置而不用，臨事務在得情，故此並無冤獄。

　　那一日正值早衙，京尹發下這件事來，十來個強盜，五六個戳傷莊客，跪做一庭，行凶刀斧，都堆在階下。李勉舉目看時，內中惟有房德人材雄偉，丰彩非凡，想道：「恁樣一條漢子，如何為盜？」心下就懷個矜憐之念。當下先喚巡邏的並王家莊客，問了被劫情繇，然後又問眾盜姓名，逐一細鞫。

　　俱係當時就擒，不待用刑，盡皆款伏，又招出黨羽窟穴。

　　李勉即差不良人前去捕緝。問至房德，乃匍匐到案前，含淚而言道：「小人自幼業儒，原非盜輩。止因家貧無措，昨到親戚處告貸，為雨阻於雲華寺中，被此輩以計誘，威逼入伙，出於無奈。」遂將畫鳥及入伙前後事，一一細訴。李勉已是惜其材貌，又見他說得情詞可憫，便有意釋放他，卻又想：「一伙同罪，獨放一人，公論難泯。況是上司所委，如何回覆？除非如此如此。」乃假意叱喝下去，吩咐俱上了枷杻，禁於獄中，俟拿到餘黨再問。砍傷莊客，遣回調理。巡邏人記功有賞。發落眾人去後，即喚獄卒王太進衙。原來王太昔年因誤觸了本官，被誣構成死罪，也虧李勉審出，原在衙門服役。那王太感激李勉之德，凡有委托，無不盡力。為此就參他做押獄之長。

　　當下李勉吩咐道：「適來強人內，有個房德，我看此人相貌軒昂，言詞挺拔，是個未遇時的豪傑。有心要出脫他，因礙著眾人，不好當堂明放。托在你身上，覷個方便，縱他逃走。」取過三兩一封銀子，教他遞與，贈為盤費，速往遠處潛避，莫在近邊，又為人所獲。王太道：「相公吩咐，怎敢有違？

　　但恐遺累眾獄卒，卻如何處？」李勉道：「你放他去後，即引妻小，躲入我衙中，將申文俱做於你的名下，眾人自然無事。

　　你在我左右，做個親隨，豈不強如為這賤役？」王太道：「若得相公收留，在衙伏侍，萬分好了。」將銀袖過，急急出衙，來到獄中，對小牢子道：「新到囚犯，未經刑杖，莫教聚於一處，恐弄出些事來。」小牢子依言，遂將眾人四散分開。王太獨引房德置在一個僻靜之處，把本官美意，細細說出，又將銀兩交與。房德不勝感激道：「煩禁長哥致謝相公，小人今生若不能補報，死當作犬馬酬恩。」王太道：「相公一片熱腸救你，那指望報答？但願你此去，改行從善，莫負相公起死回生之德。」房德道：「多感禁長哥指教，敢不佩領。」

　　捱到傍晚，王太眼同眾牢子將眾犯盡上囚床，第一個先從房德起，然後挨次而去。王太覷眾人正手忙腳亂之時，捉空踅過來，將房德放起，開了枷鎖，又把自己舊衣帽與他穿了，引至監門口。且喜內外更無一人來往，急忙開了獄門，推他出去。房德拽開腳步，不顧高低，也不敢回家，挨出城門，連夜而走，心下思想：「多感畿尉相公救了性命，如今投兀誰好？想起當今惟有安祿山，最為天子寵任，收羅豪傑，何不投之？」遂取路直至范陽，恰好遇著個故友嚴莊，為范陽長史，引見祿山。那時安祿山久蓄異志，專一招亡納叛，見房德生得人材出眾，談吐投機，遂留於部下。房德住了幾時，暗地差人迎取妻子到彼，不在話下。正是：

　　掙破天羅地網，撇開悶海愁城。

　　得意盡誇今日，回頭卻認前生。

　　且說王太當晚，只推家中有事要回，吩咐眾牢子好生照管，將匙鑰交付明白，出了獄門，來至家中，收拾囊篋，悄悄領著妻子，連夜躲入李勉衙中，不題。

　　且說眾牢子到次早放眾囚水火，看房德時，枷鎖撇在半邊，不知幾時逃去了。眾人都驚得面如土色，叫苦不迭道：「恁樣緊緊上的刑具，不知這死囚怎地捽脫逃走了？卻害我們吃屈官司。又不知從何處去的？」四面張望牆壁，並不見塊磚瓦落地，連泥屑也沒有一些，齊道：「這死囚昨日還哄畿尉相公，說是初犯，倒是個積年高手。」內中一人道：「我去報知王獄長，教他快去稟官，作急緝獲。」那人一口氣跑到王太家，見門閉著，一片聲亂敲，哪裡有人答應。間壁一個鄰家走過來，道：「他家昨夜亂了兩個更次，想是搬去了。」牢子道：「並不見王獄長說起遷居，那有這事。」鄰家道：「無過止這間屋兒，如何敲不應？難道睡死不成？」牢子見說得有理，盡力把門推開，原來把根木子反撐的，裡邊止有幾件粗重傢伙，並無一人。牢子道：「卻不作怪。他為甚麼也走了？這死囚莫不倒是他賣放的？休管是不是，且都推在他身上罷了。」把門依舊帶上，也不回獄，逕望畿尉衙門前來。

　　恰好李勉早衙理事，牢子上前稟知。李勉佯驚道：「向來只道王太小心，不想恁般大膽，敢賣放重犯。料他也只躲在左近，你們四散去緝訪，獲到者自有重賞。」牢子叩頭而出。

　　李勉備文報府。王鉷以李勉疏虞防閑，以不職奏聞天子，罷官為民。一面懸榜，捕獲房德、王太。李勉即日納還官誥，收拾起身，將王太藏於女人之中，帶回家去。

　　不因濟困扶危意，肯作藏亡匿罪人？

　　李勉家道素貧，卻又愛做清官，分文不敢妄取，及至罷任，依原是個寒士。歸到鄉中，親率童僕，躬耕而食。家居二年有餘，貧困轉劇，乃別了夫人，帶著王太並兩個家奴，尋訪故知。由東都一路，直至河北，聞得故人顏杲卿新任常山太守，遂往謁之。路經柏鄉縣過，這地方離常山尚有二百餘里。李勉正行間，只見一行頭踏，手持白棒，開道而來，呵喝道：「縣令相公來，還不下馬？」李勉引過半邊回避。王太遠遠望見那縣令，上張皂蓋，下乘白馬，威儀濟濟，相貌堂堂。仔細認時，不是別個，便是昔年釋放的房德，乃道：「相公不消避得，這縣令就是房德。」李勉聞言，心中甚喜，道：「我說那人是個未遇時的豪傑，今卻果然。但不知怎地就得了官職？」欲要上前去問，又想道：「我若問時，此人只道曉得他在此做官，來與索報了，莫問罷。」吩咐王太禁聲，把頭回轉，讓他過去。

　　那房德漸漸至近，一眼覷見李勉背身而立，王太也在傍邊，又驚又喜，連忙止住從人，跳下馬來，向前作揖道：「恩相見了房德，如何不喚一聲，反掉轉頭去？險些兒錯過。」李勉還禮道：「恐妨足下政事，故不敢相通。」房德道：「說哪裡話。難得恩相至此，請到敝衙少敘。」李勉此時鞍馬勞倦，又見其意殷勤，答道：「既承雅情，當暫話片時。」遂上馬並轡而行，王太隨在後面。不一時到了縣中，直至廳前下馬。房德請李勉進後堂，轉過左邊一個書院中來，吩咐從人不必跟入，止留一個心腹幹辦陳顏，在門口伺候，一面著人整備上等筵席。將李勉四個牲口，發於後槽喂養，行李即教王太等搬將入去。又教人傳話衙中，喚兩個家人來伏侍。那兩個家人，一個教做路信，一個教做支成，都是房德為縣尉時所買。

　　且說房德為何不要從人入去？只因他平日冒稱是宰相房玄齡之後，在人前誇炫家世，同僚中不知他的來歷，信以為真，把他十分敬重。今日李勉來至，相見之間，恐題起昔日為盜這段情由，怕眾人聞得，傳說開去，被人恥笑，做官不起，因此不要從人進去，這是他用心之處。當下李勉步入裡邊去看時，卻是向陽一帶三間書室，側邊又是兩間廂房。這書室庭戶虛敞，窗隔明亮，正中掛一幅名人山水，供一個古銅香爐，爐內香煙馥郁。左邊設一張湘妃竹榻，右邊架上堆滿若干圖書。沿窗一隻几上，擺列文房四寶。庭中種植許多花木，鋪設得十分清雅。這所在乃是縣令休沐之處，故爾恁般齊整。

　　且說房德讓李勉進了書房，忙忙的掇過一把椅子，居中安放，請李勉坐下，納頭便拜。李勉急忙扶住道：「足下如何行此大禮？」房德道：「某乃待死之囚，得恩相超拔，又賜贈盤纏，遁逃至此，方有今日。恩相即某之再生父母，豈可不受一拜。」李勉是個忠正之人，見他說得有理，遂受了兩拜。

　　房德拜罷起來，又向王太禮謝，引他三人到廂房中坐地，又叮嚀道：「倘隸卒詢問時，切莫與他說昔年之事。」王太道：「不消吩咐，小人理會得了。」

　　房德復身到書房中，扯把椅兒，打橫相陪道：「深蒙相公活命之恩，日夜感激，未能酬報，不意天賜至此相會。」李勉道：「足下一時被陷，吾不過因便斡旋，何德之有？乃承如此垂念。」獻茶已畢，房德又道：「請問恩相，升在何任，得過敝邑？」李勉道：「吾因釋放足下，京尹論以不職，罷歸鄉里。家居無聊，故遍遊山水，以暢襟懷。今欲往常山，訪故人顏太守，路經於此；不想卻遇足下，且已得了官職，甚慰鄙意。」

　　房德道：「原來恩相因某之故，累及罷官，某反苟顏竊祿於此，深切惶愧。」李勉道：「古人為義氣上，雖身家尚然不顧，區區卑職，何足為道。但不識足下別後，歸於何處，得宰此邑？」

　　房德道：「某自脫獄，逃至范陽，幸遇故人，引見安節使，收於幕下，甚蒙優禮，半年後，即署此縣尉之職。近以縣主身故，遂表某為令。自愧譾陋菲才，濫叨民社，還要求恩相指教。」李勉雖則不在其位，卻素聞安祿山有反叛之志。今見房德乃是他表舉的官職，恐其後來黨逆，故就他請教上，把言語去規訓道：「做官也沒甚難處，但要上不負朝廷，下不害百姓，遇著死生利害之處，總有鼎鑊在前，斧鑕在後，亦不能奪我之志；切勿為匪人所惑，小利所誘，頓爾改節。雖或僥倖一時，實是貽笑千古。足下立定這個主意，莫說為此縣令，就是宰相，亦盡可做得過。」房德謝道：「恩相金玉之言，某當終身佩銘。」兩下一遞一答，甚說得來。

　　少頃，路信來稟：「筵宴已完，請爺入席。」房德起身，請李勉至後堂，看時乃是上下兩席。房德教從人將下席移過左傍。李勉見他要傍坐，乃道：「足下如此相敘，反覺不安，還請坐轉。」房德道：「恩相在上，侍坐已是僭妄，豈敢抗禮？」

　　李勉道：「吾與足下今已為聲氣之友，何必過謙。」遂令左右，依舊移在對席。從人獻過杯箸，房德安席定位。庭下承應樂人，一行兒擺列奏樂。那筵席杯盤羅列，非常豐盛：雖無炮鳳烹龍，也極山珍海錯。

　　當下賓主歡洽，開懷暢飲，更餘方止。王太等另在一邊款待，自不必說。此時二人轉覺親熱，攜手而行，同歸書院。

　　房德吩咐路信，取過一副供奉上司的鋪蓋，親自施設裀褥，提攜溺器。李勉扯住道：「此乃僕從之事，何勞足下自為。」房德道：「某受相公大恩，即使生生世世執鞭隨鐙，尚不能報萬一；今不過少盡其心，何足為勞。」鋪設停當，又教家人另放一榻，在傍相陪。李勉見其言詞誠懇，以為信義之士，愈加敬重。兩下挑燈對坐，彼此傾心吐膽，各道生平志願，情投契合，遂為至交，只恨相見之晚。直至夜分，方才就寢。次日同僚官聞得，都來相訪。相見之間，房德只說：「是昔年曾蒙識薦，故此有恩。」同僚官又在縣主面上討好，各備筵席款待。

　　話休煩絮。房德自從李勉到後，終日飲酒談論，也不理事，也不進衙，其侍奉趨承，就是孝子事親，也沒這般盡禮。

　　李勉見恁樣殷勤，諸事俱廢，反覺過意不去。住了十來日，作辭起身。房德哪裡肯放，說道：「恩相至此，正好相聚，那有就去之理。須是多住幾月，待某撥夫馬送至常山便了。」李勉道：「承足下高誼，原不忍言別。但足下乃一縣之主，今因我在此，耽誤了許多政務，倘上司知得，不當穩便。況我去心已決，強留於此，反不適意。」房德料道留他不住，乃道：「恩相既堅執要去，某亦不好苦留。只是從此一別，後會無期。

　　明日容治一樽，以盡竟日之歡，後日早行何如？」李勉道：「既承雅意，只得勉留一日。」房德留住了李勉，喚路信跟著回到私衙，要收拾禮物饋送。只因這番，有分教李畿尉險些兒送了性命。正是：

　　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

　　所以恬淡人，無營心自足。

　　話分兩頭，卻說房德老婆貝氏，昔年房德落薄時，讓他做主慣了，到今做了官，每事也要喬主張。此番見老公喚了兩個家人出去，一連十數日不見進衙，只道瞞了他做甚事體，十分惱恨。這日見老公來到衙裡，便待發作，因要探口氣，滿臉反堆下笑來，問道：「外邊有何事，久不退衙？」房德道：「不要說起，大恩人在此，幾乎當面錯過。幸喜我眼快瞧著，留得到縣裡，故此盤桓了這幾日。特來與你商量，收拾些禮物送他。」貝氏道：「哪裡甚麼大恩人？」房德道：「哎呀。你如何忘了？便是向年救命的畿尉李相公。只為我走了，帶累他罷了官職，今往常山去訪顏太守，路經於此，那獄卒王太也隨在這裡。」貝氏道：「原來是這人麼？你打帳送他多少東西？」房德道：「這個大恩人，乃再生父母，須得重重酬報。」

　　貝氏道：「送十匹絹可少麼？」房德呵呵大笑道：「奶奶倒會說要話，恁地一個恩人，這十匹絹送他家人也少。」貝氏道：「胡說。你做了個縣官，家人尚沒處一注賺十匹絹，一個打抽豐的，如何家人便要許多？老娘還要算計哩。如今做我不著，再加十匹，快些打發起身。」房德道：「奶奶怎說出恁樣沒氣力的話來？他救了我性命，又賚贈盤纏，又壞了官職，這二十匹絹當得甚的？」貝氏從來鄙吝，連這二十匹絹，還不捨得的，只為是老公救命之人，故此慨然肯出，他已算做天大的事了。房德兀是嫌少。心中便有些不悅，故意道：「一百匹何如？」房德道：「這一百匹只勾送王太了。」

　　貝氏見說一百匹還只勾送王太，正不知要送李勉多少，十分焦躁道：「王太送了一百匹，畿尉極少也送得五百匹哩。」房德道：「五百匹還不勾。」貝氏怒道：「索性湊足一千何如？」房德道：「這便差不多了。」貝氏聽了這話，向房德劈面一口涎沫道：「啐。想是你失心風了。做得幾時官，交多少東西與我？卻來得這等大落。恐怕連老娘身子賣來，還湊不上一半哩，哪裡來許多絹送人？」房德看見老婆發喉急，便道：「奶奶有話好好商量，怎就著惱。」貝氏嚷道：「有甚商量，你若有，自去送他，莫向我說。」房德道：「十分少，只得在庫上撮去。」

　　貝氏道：「嘖嘖，你好天大的膽兒。庫藏乃朝廷錢糧，你敢私自用得的。倘一時上司查核，那時怎地回答？」房德聞言，心中煩惱道：「話雖有理，只是恩人又去得急，一時沒處設法，卻怎生處？」坐在旁邊躊躇。

　　誰想貝氏見老公執意要送恁般厚禮，就是割身上肉，也沒這樣疼痛，連腸子也急做千百段，頓起不良之念，乃道：「看你枉做了個男子漢，這些事沒有決斷，如何做得大官？我有個捷徑法兒在此，倒也一勞永逸。」房德認做好話，忙問道：「你有甚麼法兒？」貝氏答道：「自古有言：『大恩不報。』不如今夜覷個方便，結果了他性命，豈不乾淨。」只這句話，惱得房德徹耳根通紅，喝道：「你這不賢婦。當初只為與你討匹布兒做件衣服不肯，以致出去求告相識，被這班人誘去入伙，險些兒送了性命。若非這恩人，捨了自己官職，釋放出來，安得今日夫妻相聚？你不勸我行些好事，反教傷害恩人，於心何忍。」

　　貝氏一見老公發怒，又陪著笑道：「我是好話，怎倒發惡。若說得有理，你便聽了；沒理時，便不要聽，何消大驚小怪。」

　　房德道：「你且說有甚理？」貝氏道：「你道昔年不肯把布與你，至今恨我麼？你且想，我自十七歲隨了你，日逐所需，那一件不虧我支持？難道這兩匹布，真個不捨得？因聞得當初有個蘇秦，未遇時，合家佯為不理，激勵他做到六國丞相。我指望學這故事，也把你激發。不道你時運不濟，卻遇這強盜，又沒蘇秦那般志氣，就隨他們胡做，弄出事來。此乃你自作之孽，與我甚麼相干？那李勉當時豈真為義氣上放你麼？」房德道：「難道是假意？」

　　貝氏笑道：「你枉自有許多聰明，這些事便見不透。大凡做刑名官的，多有貪酷之人，就是至親至戚，犯到手裡，尚不肯順情。何況與你素無相識，且又情真罪當，怎肯捨了自己官職，輕易縱放個重犯？無非聞說你是個強盜頭兒，定有贓物窩頓，指望放了暗地去孝順，將些去買上囑下。這官又不壞，又落些入己。不然，如何一伙之中，獨獨縱你一個？哪裡知道你是初犯的窮鬼，竟一溜煙走了，他這官又罷休。今番打聽著在此做官，可可的來了。」房德搖首道：「沒有這事。當初放我，乃一團好意，何嘗有絲毫別念。如今他自往常山，偶然遇見，還怕誤我公事，把頭掉轉，不肯相見，並非特地來相見，不要疑壞了人。」貝氏又嘆道：「他說往常山乃是假話，如何就信以為真？且不要論別件，只他帶著王太同行，便見其來意了。」房德道：「帶王太同行便怎麼？」貝氏道：「你也忒殺懵懂。那李勉與顏太守是相識，或者去相訪是真了。這王太乃京兆府獄卒，難道也與顏太守有舊去相訪，卻跟著同走？若說把頭掉轉不來招攬，此乃冷眼覷你，可去相迎？正是他奸巧之處，豈是好意？如果真要到常山，怎肯又住這幾多時。」房德道：「他哪裡肯住，是我再三苦留下的。」貝氏道：「這也是他用心處，試你待他的念頭誠也不誠。」

　　房德原是沒主意的人，被老婆這班話一聳，漸生疑惑，沉吟不悟。貝氏又道：「總來這恩是報不得的。」房德道：「如何報不得？」貝氏道：「今若報得薄了，他一時翻過臉來，將舊事和盤托出，那時不但官兒了帳，只怕當做越獄強盜拿去，性命登時就送；若報得厚了，他做下額子，不常來取索。如照舊饋送，自不必說；稍不滿欲，依然揭起舊案，原走不脫，可不是到底終須一結？自古道：『先下手為強。』今若不依我言，事到其彼，悔之晚矣。」

　　房德聞說至此，暗暗點頭，心腸已是變了。又想了一想，乃道：「如今原是我要報他恩德，他卻從無一字題起，恐沒這心腸。」貝氏笑道：「他還不曾見你出手，故不開口，到臨期自然有說話的。還有一件，他此來這番，縱無別話，你的前程，已是不能保了。」房德道：「卻是為何？」貝氏道：「李勉至此，你把他萬分親熱，衙門中人不知來歷，必定問他家人。

　　那家人肯替你遮掩？少不得以直告之。你想衙門人的口嘴，好不利害。知得本官是強盜出身，定然當做新聞，互相傳說。同僚們知得，雖不敢當面笑你，背後誹議也禁不起，就是你也無顏再存坐得住？這個還算小可的事。那李勉與顏太守既是好友，到彼難道不說？自然一一道知其詳。聞得這老兒最是古怪，且又是他屬下，倘被遍河北一傳，連夜走路，還只算遲了。那時可不依舊落薄，終身怎處。如今急急下手，還可免得顏太守這頭出醜。」

　　房德初時，原怕李勉家人走漏了消息，故此暗地叮嚀王太。如今老婆說出許多利害，正投其所忌，遂把報恩念頭，撇向東洋大海，連稱：「還是奶奶見得到，不然，幾乎反害自己。

　　但他來時，合衙門人通曉得，明日不見了，豈不疑惑？況那屍首也難出脫。」貝氏道：「這個何難？少停出衙，止留幾個心腹人答應，其餘都打發去了。將他主僕灌醉，到夜靜更深，差人刺死。然後把書院放上一把火燒了，明日尋出些殘屍剩骨，假哭一番，衣棺盛殮。那時人只認是火燒死的，有何疑惑。」房德大喜道：「此計甚妙。」便要起身出衙。那婆娘曉得老公心是活的，恐兩下久坐長談，說得入港，又改過念來，乃道：「總則天色還早，且再過一回出去。」房德依著老婆，真個住下。有詩為證：

　　猛虎口中劍，長蛇尾上針。

　　兩般猶未毒，最毒婦人心。

　　自古道：「隔牆須有耳，窗外豈無人。」房德夫妻在房說話時，那婆娘一味不捨得這絹匹，專意攛唆老公害人，全不提防有人窺聽。況在私衙中，料無外人來往，恣意調脣弄舌。

　　不想家人路信，起初聞得貝氏焦躁，便覆在間壁牆上聽他們爭多競少，直至放火燒屋，一句句聽得十分仔細，倒吃了一驚，想道：「原來我主人曾做過強盜，虧這官人救了性命。今反恩將仇報，天理何在。看起來這般大恩人，尚且如此，何況我奴僕之輩。倘稍有過失，這性命一發死得快了。此等殘薄之人，跟他何益。」又想道：「常言『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何不救了這四人，也是一點陰德。」卻又想道：「若放他們走了，料然不肯饒我，不如也走了罷。」遂取些銀兩，藏在身邊，覷個空，悄悄閃出私衙，一逕奔入書院。只見支成在廂房中烹茶，坐於檻上，執著扇子打盹，也不去驚醒他。竟踅入書室，看王太時，卻都不在，止有李勉正襟據案而坐，展玩書箱。

　　路信走近案旁，低低道：「相公，你禍事到了。還不快走，更待幾時？」李勉被這驚不小，急問：「禍從何來？」路信扯到半邊，將適來所聞，一一細說，又道：「小人因念相公無辜受害，特來通報。如今不走，少頃就不能免禍了。」李勉聽了這話，驚得身子猶如吊在冰桶裡，把不住的寒顫，向著路信倒身下拜道：「若非足下仗義救我，李勉性命定然休矣。大恩大德，自當厚報。決不學此負心之人。」急得路信答拜不迭，道：「相公莫要高聲，恐支成聽得走漏了消息，彼此難保。」李勉道：「但我走了，遺累足下，於心何安？」路信道：「小人又無妻室，待相公去後，亦自遠遁，不消慮得。」李勉道：「既如此，何不隨我同往常山？」路信道：「相公肯收留，小人情願執鞭隨鐙。」李勉道：「你乃大恩人，怎說此話？」遂叫王太，一連十數聲，再沒一人答應，跌足叫苦道：「他們都往哪裡去了？」路信道：「待小人去尋來。」李勉又道：「馬匹俱在後槽，卻怎處？」路信道：「也等小人去哄他帶來。」急出書室，回頭看支成已不在檻上打盹了。路信即走入廂房中觀看，卻也不在。原來支成登東廝去了。

　　路信只道被他聽得，進衙去報房德，心下慌張，復轉身向李勉道：「相公，不好了。想被支成聽見，去報主人了，快走罷。等不及管家矣。」李勉又吃一驚，半句話也應答不出，棄下行李，光身子，同著路信踉踉蹌蹌搶出書院。做公的見了李勉，坐下的都站起來。李勉兩步並作一步，奔出儀門外，見有三騎馬繫著，是俟侯縣令、主簿、縣尉出入的。路信心生一計，對馬夫道：「李相公要往西門拜客，快帶馬來。」那馬夫曉得李勉是縣主貴客，且又縣主管家吩咐，怎敢不依？連忙牽過兩騎。李勉剛剛上馬，王太撞至馬前，手中提著一雙麻鞋，問道：「相公往何處去？」路信接口道：「相公要往西門拜客，你們通到哪裡去了？」王太道：「因麻鞋壞了，上街去買，相公拜那個客？」路信道：「你跟來罷了，問怎的？」又叫馬夫帶那騎馬與他乘坐，齊出縣門，馬夫在後跟隨。路信吩咐道：「頃刻就來，不消你隨了。」那馬夫真個住下。

　　離了縣中，李勉加上一鞭，那馬如飛而走。王太見家主恁般慌促，正不知要拜甚客。行不上一箭之地，兩個家人，也各提著麻鞋而來，望見家主，便閃在半邊，問道：「相公往哪裡去？」李勉道：「你且莫問，快跟來便了。」話還未了，那馬已跑向前去，二人負命的趕，如何跟得上。看看行近西門，早有兩人騎看牲口，從一條巷中橫衝出來。路信舉目觀看，不是別人，卻是幹辦陳顏，同著一個令史。二人見了李勉，滾鞍下馬聲喏。路信見景生情，急叫道：「李相公管家們還少牲口，何不借陳幹辦的暫用？」李勉暗地意會，遂收韁勒馬道：「如此甚好。」路信向陳顏道：「李相公要去拜客，暫借你的牲口與管家一乘，少頃便來。」二人巴不能奉承得李勉歡喜，指望在本官面前，增添些好言語，可有不肯的理麼？連聲答應道：「相公要用，只管乘去。」等了一回，兩個家人帶跌的趕來，走得汗淋氣喘。陳顏二人將鞭韁送與兩個家人上了馬，隨李勉趲出城門，縱開絲韁，二十個馬蹄，如撒鈸相似，循著大道，望常山一路飛奔去了。正是：

　　折破玉籠飛彩凰，頓開金鎖走蛟龍。

　　話分兩頭。且說支成上了東廝轉來，烹了茶，捧進書室，卻不見了李勉，只道在花木中行走，又遍尋一過，也沒個影兒，想道：「是了，一定兩日久坐在此，心中不舒暢，往外閑遊去了。」約莫有一個時辰，還不見進來，走出書院去觀看，剛至門口，劈面正撞著家主。原來房德被老婆留住，又坐了一大回，方起身打點出衙，恰好遇見支成，問：「可見路信麼？」

　　支成道：「不見，想隨李相公出外閑走去了。」房德心中疑慮，正待差支成去尋覓，只見陳顏來到。房德問道：「曾見李相公麼？」陳顏道：「方才出西門遇見。路信說：『要往那裡去拜客。』連小人的牲口，都借與他管家乘坐。一行共五個馬，飛路如雲，正不知有甚緊事？」房德聽罷，料是路信走漏消息，暗地叫苦，也不再問，復轉身，原入私衙，報與老婆知得。那婆娘聽說走了，倒吃一驚道：「罷了，罷了。這禍一發來得速矣。」

　　房德見老婆也著了急，慌得手足無措，埋怨道：「未見得他怎地。都是你說長道短，如今倒弄出事來了。」貝氏道：「不要慌，自古道一不做，二不休。事到其間，說不得了。料他去也不遠，快喚幾個心腹人，連夜追趕前去，扮作強盜，一齊砍了，豈不乾淨。」房德隨喚陳顏進衙，與他計較。陳顏道：「這事行不得，一則小人們只好趨承奔走，那殺人勾當，從不曾習慣；二則倘一時有人救應拿住，反送了性命。小人倒有一計在此，不消勞師動眾，教他一個也逃不脫。」房德歡喜道：「你且說有甚妙策？」

　　陳顏道：「小人間壁，一月前有一個異人，搬來居住，不言姓名，也不做甚生理，每日出去吃得爛醉方歸。小人見他來歷蹺蹊，行蹤詭秘，有心去察他動靜。忽一日，有一豪士青布錦袍，躍馬而來，從者數人，逕到此人之家，留飲三日方去。小人私下問那從者賓主姓名，都不肯說。有一個人悄對小人說：『那人是個劍俠，能飛劍取人頭，又能飛行，頃刻百里。且是極有義氣，曾與長安市上代人報仇，白晝殺人，潛跡於此。』相公何不備些禮物前去，只說被李勉陷害，求他報仇。若得應允，便可了事，可不好麼。」房德道：「此計雖好，只恐他不肯。」陳顏道：「他見相公是一縣之主，屈己相求，定不推托，還怕連禮物也未必肯受哩。」貝氏在屏後聽得，便道：「此計甚妙。快去求之。」房德道：「將多少禮物送去？」陳顏道：「他是個義士，重情不重物，得三百金足矣。」貝氏再三攛掇，就備了三百金禮物。

　　天色傍晚，房德易了便服，陳顏、支成相隨，也不乘馬，悄悄的步行到陳顏家裡。原來卻住在一條冷巷中，不上四五家鄰舍，好不寂靜。陳顏留房德到裡邊坐下，點起燈火，向壁縫中張看，那人還未曾回。走出門口觀望，等了一回，只見那人又是爛醉，東倒西歪的，撞入屋裡去了。陳顏奔入報知，房德起身就走。陳顏道：「相公須打點了一班說話，更要屈膝與他，這事方諧。」房德點頭道：「是。」一齊到了門首，向門上輕輕扣上兩下。那人開門出問：「是誰？」陳顏低聲啞氣答道：「本縣知縣相公，在此拜訪義士。」那人帶醉說道：「咱這裡沒有甚麼義士。」便要關門。陳顏道：「且莫閉門，還有句說話。」那人道：「咱要緊去睡，誰個耐煩。有話明日來說。」房德道：「略話片時，即便相別。」那人道：「既如此，到裡面來。」

　　三人跨進門內，掩上門兒。引過一層房子，乃是小小客坐，點將燈燭熒煌。房德即倒身下拜道：「不知義士駕臨敝邑，有失迎迓，今日幸得識荊，深慰平生。」那人將手扶住道：「足下一縣之主，如何行此大禮。豈不失了體面。況咱並非甚麼義士，不要錯認了。」房德道：「下官專來拜訪義士，安有差錯之理。」教陳顏、支成將禮物獻上，說道：「些個薄禮，特獻義士為斗酒之資，望乞哂留。」那人笑道：「咱乃閭閻無賴，四海無家，無一技一能，何敢當義士之稱？這些禮物也沒用處；快請收去。」房德又躬身道：「禮物雖微，出自房某一點血誠，幸勿峻拒。」那人道：「足下驀地屈身匹夫，且又賜恁般厚禮，卻是為何？」房德道：「請義士收了，方好相告。」那人道：「咱雖貧賤，誓不取無名之物。足下若不說明白，斷然不受。」房德假意哭拜於地道：「房某負戴大冤久矣。今仇在目前，無能雪恥。特慕義士是個好男子，有聶政、荊卿之技，故敢斗膽，叩拜階下。望義士憐念房某含冤負屈，少展半臂之力，刺死此賊，生死不忘大德。」那人搖手道：「我說足下認錯了，咱資身尚且無策，安能為人謀大事？況殺人勾當，非通小可，設或被人聽見這話，反累咱家，快些請回。」言罷轉身，先向外而走。房德上前，一把扯住，道：「聞得義士，素抱忠義，專一除殘袪暴，濟困扶危，有古烈士之風。今房某身抱大冤，義士反不見憐，料想此仇永不能報矣。」道罷，又假意啼哭。

　　那人冷眼瞧了這個光景，只道是真情，方道：「足下真個有冤麼？」房德道：「若沒大冤，怎敢來求義士？」那人道：「既恁樣，且坐下，將冤抑之事並仇家姓名，今在何處，細細說來。可行則行，可止則止。」兩下遂對面而坐，陳顏、支成站於旁邊。房德捏出一段假情，反說：「李勉昔年誣指為盜，百般毒刑拷打，陷於獄中，幾遍差獄卒王太謀害性命，皆被人知覺，不致於死。幸虧後官審明釋放，得官此邑。今又與王太同來挾制，索詐千金，意猶未足，又串通家奴，暗地行刺，事露，適來連此奴挈去，奔往常山，要唆顏太守來擺布。」

　　把一片說話，妝點得十分利害。

　　那人聽畢，大怒道：「原來足下受此大冤，咱家豈忍坐視。

　　足下且請回縣，在咱身上，今夜往常山一路，找尋此賊，為足下報仇，夜半到衙中覆命。」房德道：「多感義士高義，某當秉燭以待。事成之日，另有厚報。」那人作色道：「咱一生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那個希圖你的厚報？這禮物咱也不受。」

　　說猶未絕，飄然出門，其去如風，須臾不見了。房德與眾人驚得目睜口呆，連聲道：「真異人也。」權將禮物收回，待他復令時再送。有詩為證：

　　報仇憑一劍，重義藐千金。

　　誰謂奸雄舌，能違烈士心？

　　話分兩頭。且說王太同兩個家人，見家主出了城門，又不拜甚客，只管亂跑，正不知為甚緣故。一口氣就行了三十餘里，天色已晚，卻又不尋店宿歇。那晚乃是十三，一輪明月，早已升空，趁著月色，不顧途路崎嶇，負命而逃，常恐後面有人追趕。在路也無半句言語，只管趲向前去。約莫有二更天氣，共行了六十多里，來到一個村鎮，已晃井陘縣地方。那時走得口中又渴，腹內又飢，馬也漸漸行走不動。路信道：「來路已遠，料得無事了，且就此覓個宿處，明日早行。」

　　李勉依言，逕投旅店。誰想夜深了，家家閉戶關門，無處可宿。直到市梢頭，見一家門兒半開半掩，還在那裡收拾傢伙，遂一齊下馬，走入店門。將牲口卸了鞍轡，繫在槽邊喂料。路信道：「主人家，揀一處潔淨所在，與我們安歇。」店家答道：「不瞞客官說，小店房頭，沒有個不潔淨的。如今也止空得一間在此。」教小二掌燈引入房中。

　　李勉向一條板凳上坐下，覺得氣喘吁吁。王太忍不住問道：「請問相公，那房縣主惓惓苦留，後日撥夫馬相送，從容而行，有何不美？卻反把自己行李棄下，猶如逃難一般，連夜奔走，受這般勞碌。路管家又隨著我們同來，是甚意故？」

　　李勉嘆口氣道：「汝那知就裡？若非路管家，我與汝等死無葬身之地矣。今幸得脫虎口，已謝天不盡了，還顧得甚麼行李、辛苦？」王太驚問其故。李勉方待要說，不想店主人見他們五人五騎，深夜投宿，一毫行李也無，疑是歹人，走進來盤問腳色，說道：「眾客長做甚生意？打從何處來，這時候到此？」

　　李勉一肚子氣恨，正沒處說，見店主相問，答道：「話頭甚長，請坐下了，待我細訴。」乃將房德為盜犯罪，憐其才貌，暗令王太釋放，以致罷官，及客遊遇見，留回厚款，今日午後，回衙聽信老婆讒言，設計殺害，虧路信報知逃脫，前後之事，細說一遍。王太聽了這話，連聲唾罵：「負心之賊。」店主人也不勝嗟嘆。

　　路信道：「主人家，相公鞍馬辛苦，快些催酒飯來吃了，睡一覺好趕路。」店主人答應出去。只見床底下忽地鑽出一個大漢，渾身結束，手持匕首，威風凜凜，殺氣騰騰，嚇得李勉主僕魂不附體，一齊跪倒，口稱：「壯士饒命。」那人一把扶起李勉道：「不必慌張，自有話說。咱乃義士，平生專抱不平，要殺天下負心之人。適來房德假捏虛情，反說公誣陷，謀他性命，求咱來行刺。那知這賊子恁般狼心狗肺，負義忘恩。

　　早是公說出前情，不然，險些誤殺了長者。」李勉連忙叩下頭去，道：「多感義士活命之恩。」那人扯住道：「莫謝莫謝，咱暫去便來。」即出庭中，聳身上屋，疾如飛鳥，頃刻不見。主僕都驚得吐了舌，縮不上去，不知再來還有何意。懷著鬼胎，不敢睡臥，連酒飯也吃不下。有詩為證：

　　奔走長途氣上沖，忽然床下起青鋒。

　　一番衷曲殷勤訴，喚醒奇人睡夢中。

　　再說房德的老婆，見丈夫回來，大事已就，禮物原封不動，喜得滿臉都是笑靨。連忙整備酒席，擺在堂上，夫妻秉燭以待。陳顏也留在衙中俟候。到三更時分，忽聽得庭前宿鳥驚鳴，落葉亂墜，一人跨入堂中。房德舉目看時，恰便是那義士，打扮得如天神一般，比前大似不同，且驚且喜，向前迎接。那義士全不謙讓，氣憤憤的大踏步走入去，居中坐下。房德夫妻叩拜稱謝。方欲啟問，只見那義士怒容可掬，颼地掣出匕首，指著罵道：「你這負心賊子！李畿尉乃救命大恩人，不思報效，反聽婦人之言，背恩反噬。既已事露逃去，便該悔過，卻又架捏虛詞，哄咱行刺。若非他道出真情，連咱也陷於不義。剮你這負心賊一萬刀，方出咱這點不平之氣！」

　　房德未及措辨，頭已落地，驚得貝氏慌做一堆，平時且是會話會講，到此心膽俱裂，一張嘴猶如膠漆粘牢，動彈不得。義士指著罵道：「你這潑賤狗婦！不勸丈夫為善，反教他傷害恩人。我且看你肺肝是怎樣生的！」托地跳起身來，將貝氏一腳踢翻，左腳踏住頭髮，右膝捺住兩腿。這婆娘連叫：「義士饒命！今後再不敢了！」那義士罵道：「潑賤淫婦！咱也倒肯饒你，只是你不肯饒人！」提起匕首向胸膛上一刀，直剖到臍下。

　　將匕首銜在口中，雙手拍開，把五臟六腑，摳將出來，血瀝瀝提在手中，向燈下照看道：「咱只道這狗婦肺肝與人不同，原來也只如此，怎生恁般狠毒！」遂撇過一邊，也割下首級，兩顆頭結做一堆，盛在革囊之中。揩抹了手上血污，藏了匕首，提起革囊，步出庭中，逾垣而去。

　　說時義膽包天地，話起雄心動鬼神。

　　再說李勉主僕在旅店中，守至五更時分，忽見一道金光，從庭中飛入。眾人一齊驚起，看時正是那義士。放下革囊，說道：「負心賊已被咱刳腹屠腸，今攜其首在此。」向革囊中取出兩顆首級。李勉又驚又喜，倒身下拜道：「足下高義，千古所無。請示姓名，當圖後報。」義士笑道：「咱自來沒有姓名，亦不要人酬報。頃咱從床下而來，日後設有相逢，竟以『床下義士』相呼便了。」道罷，向懷中取一包藥兒，用小指甲挑少許，彈於首級斷處，舉手一拱，早已騰上屋檐，挽之不及，須臾不知所往。李勉見棄下兩個人頭，心中慌張，正在擺布。

　　可霎作怪，看那人頭時，漸漸縮小，須臾化為一搭清水，李勉方才放心。坐至天明，路信取些錢鈔，還了店家，收拾馬匹上路。

　　說話的，據你說，李勉共行了六十多里方到旅店，這義士又無牲口，如何一夜之間，往返如風？這便是前面說起，頃刻能飛行百里，乃劍俠常事耳。那義士受房德之托，不過黃昏時分，比及追趕，李勉還在途中馳驟，未曾棲息。他先一步埋伏等候。一往一來，有風無影，所以伏於床下，店中全然不知。此是劍術妙處。

　　且說李勉當夜無話，次日起身，又行了兩日，方到常山，逕入府中，拜謁顏太守。故人相見，喜隨顏開，遂留於衙署中安歇。顏太守也見沒有行李，心中奇怪，問其緣故。李勉將前事一一訴出，不勝駭異。

　　過了兩日，柏鄉縣將縣宰夫妻被殺緣由，申文到府。原來是夜陳顏、支成同幾個奴僕，見義士行凶，一個個驚號鼠竄，四散潛躲，直至天明，方敢出頭。只見兩個沒頭屍首，橫在血泊裡，五臟六腑，都摳在半邊，首級不知去向，桌上器皿一毫不失。一家叫苦連天，報知主簿、縣尉，俱吃一驚，齊來驗過。細詢其情，陳顏只得把房德要害李勉，求人行刺始末說出。主簿縣尉，即點起若干做公的，各執兵器，押陳顏作眼，前去捕獲刺客。那時鬨動合縣人民，都跟來看。到了陳顏間壁，打將入去，惟有幾間空房，那見一個人影。主簿與縣尉商議申文，已曉得李勉是顏太守的好友，從實申報，在他面上，怕有干礙，二則又見得縣主薄德。乃將真情隱過，只說夜半被盜越入私衙，殺死縣令夫婦，竊去首級，無從捕獲。

　　兩下周全其事。一面買棺盛殮，顏太守依擬，申文上司。那時河北一路，都是安祿山專制，知得殺了房德，豈不去了一個心腹，倒下回文，著令嚴加緝獲。

　　李勉聞了這個消息，恐怕纏到身上，遂作別顏太守，回歸長安故里。恰好王鉷坐事下獄，凡被劾罷官，盡皆起任。李勉原起畿尉，不上半年，即升監察御史。一日，在長安街上行過，只見一人身衣黃衫，坐下白馬，兩個胡奴跟隨，望著節導中亂撞，從人呵喝不住。李勉舉目觀看，卻便是昔日床下義士，遂滾鞍下馬，鞠躬道：「義士別來無恙？」那義士笑道：「虧大人還認得咱家。」李勉道：「李某日夜在心，安有不識之理？請到敝衙少敘。」義士道：「咱另日竭誠來拜，今日不敢從命。倘大人不棄，同到敝寓一話何如？」李勉欣然相從，並馬而行。來到慶元坊，一個小角門內入去。過了幾重門戶，忽然顯出一座大宅院，廳堂屋舍，高聳雲漢；奴僕趨承，不下數百。李勉暗暗點頭道：「真是個異人。」請入堂中，重新見禮，分賓主而坐。頃刻擺下筵席，豐富勝於王侯。喚出家樂在庭前奏樂，一個個都是明眸皓齒，絕色佳人。義士道：「隨常小飯，不足以供貴人，幸勿怪。」李勉滿口稱謝。當下二人席間談論些古今英雄之事，至晚而散。次日李勉備了些禮物，再來拜訪時，止存一所空宅，不知搬向何處去了。嗟嘆而回。後來李勉官至中書門下平章事，封為汧國公。王太、路信亦扶持做個小小官職。詩云：

　　從來恩怨要分明，將怨酬恩最不平。

　　安得劍仙床下士，人間遍取不平人。

第01.31卷 鄭節使立功神臂弓

　　顛狂彌勒到明州，布袋橫拖拄杖頭。

　　饒你化身千百億，一身還有一身愁。

　　話說東京汴梁城開封府，有個萬萬貫的財主員外，姓張，排行第一，雙名俊卿。這個員外，冬眠紅錦帳，夏臥碧紗廚，兩行珠翠引，一對美人扶。家中有赤金白銀、斑點玳瑁、鶻輪珍珠、犀牛頭上角、大象口中牙。門首一壁開個金銀鋪，一壁開所質庫。他那爹爹大張員外，方死不多時，只有媽媽在堂。張員外好善，人叫他做張佛子。忽一日在門首觀看，見一個和尚，打扮非常。但見：雙眉垂雪，橫眼碧波。衣披烈火七幅鮫綃，杖拄降魔九環錫杖。若非圓寂光中客，定是楞嚴峰頂人。

　　那和尚走至面前，道：「員外拜揖。」員外還禮畢，只見和尚袖中取出個疏頭來，上面寫道：「竹林寺特來抄化五百香羅木。」員外口中不說，心下思量：「我從小只見說竹林寺，那曾見有，況兼這香羅木，是我爹在日許下願心，要往東峰岱岳蓋嘉寧大殿，尚未答還。」員外便對和尚道：「此是我先人在日許下願心，不敢動著。若是吾師要別物，但請法旨。」和尚道：「若員外不肯捨施，貧僧到晚自教人取。」說罷轉身。員外道：「這和尚莫是風。」

　　天色漸晚，員外吃了三五杯酒，卻待去睡，只見當值的來報：「員外禍事。家中後園火發。」諕殺員外，慌忙走來時，只見焰焰地燒著。去那火光之中，見那早來和尚，將著百十人，都長七八尺，不類人形，盡數搬這香羅板去。員外趕上看時，火光頓息，和尚和眾人都不見了；再來園中一看，不見了那五百片香羅木，枯炭也沒些個：「卻是作怪。我爹爹許下願心，卻如何好。」一夜不眠。但見：玉漏聲殘，金烏影吐。鄰雞三唱，喚佳人傅粉施珠；寶馬頻嘶，催行客爭名奪利。幾片曉霞飛海嶠，一輪紅日上扶桑。

　　員外起來洗漱罷，去家堂神道前燒了香，向堂前請見媽媽，把昨夜事說了一遍，道：「三月二十八日，卻如何上得東峰岱岳，與爹爹答還心願？」媽媽道：「我兒休煩惱，到這日卻又理會。」員外見說，辭了媽媽，還去金銀鋪中坐地。卻正是二月半天氣。正是：

　　金勒馬嘶芳草地，玉樓人醉杏花天。

　　只聽得街上鑼響，一個小節級同個茶酒，把著團書來請張員外團社。原來大張員外在日，起這個社會，朋友十人，近來死了一兩人，不成社會。如今這幾位小員外，學前輩做作，約十個朋友起社。卻是二月半，便來團社。員外道：「我去不得，要與爹爹還願時，又不見了香羅木，如何去得？」那人道：「若少了員外一個，便拆散了社會。」員外與決不下，去堂前請見媽媽，告知：「眾員外請兒團社，緣沒了香羅木與爹爹還願，兒不敢去。」媽媽就手把著錦袋，說向兒子道：「我這一件寶物，是你爹爹泛海外得來的無價之寶，我兒將此物與爹爹還願心。」員外接得，打開錦袋紅紙包看時，卻是一個玉結連縧環。員外謝了媽媽，留了請書，團了社，安排上廟。那九個員外，也準備行李，隨行人從，不在話下。卻說張員外打扮得一似軍官：裹四方大萬字頭巾，帶一雙仆獸匾金環，著西川錦紵絲袍，繫一條乾紅大扁縧，揮一把玉靶壓衣刀，穿一雙靴鞋。

　　員外同幾個社友，離了家中，迤邐前去。飢餐渴飲，夜住曉行。不則一日，到得東岳，就客店歇了。至日，十個員外都上廟來燒香，各自答還心願。員外便把玉結連縧環，捨入炳靈公殿內。還願都了，別無甚事，便在廊下看社火酌獻。

　　這幾個都是後生家，乘興去遊山，員外在後，徐徐而行。但見：山明水秀，風軟雲閑。一岩風景如屏，滿目松筠似畫。輕煙淡淡，數聲啼鳥落花天；麗日融融，是處綠楊芳草地。

　　員外自覺腳力疲困，卻教眾員外先行，自己走到一個亭子上歇腳。只聽得斧鑿之聲，看時見一所作場，竹笆夾著。望那裡面時，都是七八尺來長大漢做生活。忽地鑿出一片木屑來，員外拾起看時，正是園中的香羅木，認得是爹爹花押。疑怪之間，只見一個行者開笆門，來面前相揖道：「長老法旨，請員外略到山門獻茶。」員外入那笆門中，一似身登月殿，步入蓬瀛。但見：三門高聳，梵宇清幽。當門敕額字分明，兩個金剛形勇猛。觀音位接水陸臺，寶蓋相隨鬼子母。

　　員外到得寺中，只見一個和尚出來相揖道：「外日深荷了辦緣事，今日幸得員外至此，請過方丈獻茶。」員外遠觀不審，近睹分明，正是向日化香羅木的和尚，只得應道：「日昨多感吾師過訪，接待不及。」和尚同至方丈，敘禮分賓主坐定，點茶吃罷，不曾說得一句話。只見黃巾力士走至面前，暴雷也似聲個喏：「告我師，炳靈公相見。」諕得員外神魂蕩漾，口中不語，心下思量：「炳靈公是東岳神道，如何來這裡相見？」

　　那和尚便請員外：「屏風後少待，貧僧斷了此事，卻與員外少敘。」員外領法旨，潛身去屏風後立地看時，見十數個黃巾力士，隨著一個神道入來，但見：眉單眼細，貌美神清。身披紅錦袞龍袍，腰繫藍田白玉帶。裹簇金帽子，著側面絲鞋。

　　員外仔細看時，與岳廟塑的一般。只見和尚下階相揖，禮畢，便問：「昨夜公事如何？」炳靈公道：「此人直不肯認做諸侯，只要做三年天子。」和尚道：「直恁難勘，教押過來。」只見幾個力士，押著一大漢，約長八尺，露出滿身花繡。至方丈，和尚便道：「教你做諸侯，有何不可？卻要圖王爭帝。好打。」道不了，黃巾力士撲翻長漢在地，打得幾杖子。那漢嘆一聲道：「休休。不肯還我三年天子，胡亂認做諸侯罷。」黃巾力士即時把過文字安在面前，教他押了花字，便放他去。炳靈公擡身道：「甚勞吾師心力。」相辭別去。和尚便請員外出來坐定。和尚道：「山門無可見意，略備水酒三杯，少延清話。」

　　員外道：「深感吾師見愛。」道罷，酒至面前。吃了幾杯，便教收過一壁。和尚道：「員外可同往山後閑遊。」員外道：「謹領法旨。」二人同至山中閑走。但見：奇峰聳翠，佳木交陰。千層怪石惹閑雲，一道飛泉垂素練。萬山橫碧落，一柱入丹霄。

　　員外觀看之間，喜不自勝，便問和尚：「此處峭壁，直恁險峻。」和尚道：「未為險峻，請員外看這路水。」員外低頭看時，被和尚推下去。員外吃一驚，卻在亭子上睡覺來，道：「作怪。欲道是夢來，口中酒香；道不是夢來，卻又不見蹤跡。」

　　正疑惑間，只見眾員外走來道：「員外，你卻怎地不來？獨自在這裡打磕睡。」張員外道：「賤體有些不自在，有失陪步，得罪得罪。」也不說夢中之事。眾員外遊山都了，離不得買些人事，整理行裝，廝趕歸來。

　　單說張員外到家，親鄰都來遠接，與員外洗拂。見了媽媽，歡喜不盡。只見：四時光景急如梭，一歲光陰如拈指。

　　卻早臘月初頭，但見北風凜冽，瑞雪紛紛，有一支《鷓鴣天》詞為證：

　　凜冽嚴凝霧氣昏，空中瑞雪降紛紛，須臾四野難分別，頃刻山河不見痕。　銀世界，玉乾坤，望中隱隱接崑崙。若還下到三更後，直要填平玉帝門。

　　員外看見雪卻大，便教人開倉庫散些錢米與窮漢。

　　且說一個人在客店中，被店小二埋怨道：「喏大個漢，沒些運智，這早晚兀自不起。今日又是兩個月，不還房錢。哥哥你起休。」那人長嘆一聲：「苦，苦。小二哥莫怪，我也是沒計奈何。」店小二道：「今日前巷張員外散貧，你可討些湯洗了頭臉，胡亂討得些錢來，且做盤纏，我又不指望你的。」

　　那人道：「罪過你。」便去戴了那頂搭圾頭巾，身上披著破衣服，露著腿，赤著腳，離了客店，迎著風雪走到張員外宅前。

　　事有鬥巧，物有故然，卻來得遲些，都散了。

　　這個人走至宅前，見門公唱個喏：「聞知宅上散貧。」門公道：「卻不早來，都散了。」那人聽得，叫聲苦，匹然倒地。

　　員外在窗中看見，即時教人扶起。頃刻之間，三魂再至，七魄重來。員外仔細看時吃一驚，這人正是亭子上夢中見的，卻恁地模樣。便問那漢：「你是哪裡人？姓甚名誰？見在哪裡住？」

　　那人叉著手，告員外：「小人是鄭州泰寧軍大戶財主人家孩兒，父母早喪，流落此間，見在宅後王婆店中安歇，姓鄭名信。」

　　員外即時討幾件舊衣服與他，討些飯食請他吃罷，便道：「你會甚手藝？」那人道：「略會些書算。」員外見說，把些錢物與他，還了店中，便收留他。見他會書算，又似夢中見的一般，便教他在宅中做主管。那人卻伶俐，在宅中小心向前。員外甚是敬重，便做心腹人。

　　又過幾時，但見時光如箭，日月如梭，不覺又是二月半間。那眾員外便商量來請張員外同去出郊，一則團社，二則賞春。那幾個員外隔夜點了妓弟，一家帶著一個尋常間來往說得著行首；知得張員外有孝，怕他不肯帶妓女，先請他一個得意的表子在那裡。張員外不知是計，走到花園中，見了幾個行首廝叫了。只見眾中走出一個行首來，他是兩京詩酒客煙花杖子頭，喚做王倩，卻是張員外說得著的頂老。員外見了，卻待要走，被王倩一把扯住道：「員外，久別臺顏，一向疏失。」員外道：「深荷姐姐厚意，緣先父亡去，持服在身，恐外人見之，深為不孝。」便轉身來辭眾員外道：「俊卿荷諸兄見愛，偶賤體不快，坐侍不及，先此告辭。」那眾員外和王倩再三相留，員外不得已，只得就席，和王行首並坐。眾員外身邊一家一個妓弟，便教整頓酒來。正吃得半酣，只見走一個人入來。如何打扮？

　　裹一頂藍青頭巾，帶一對撲匾金環，著兩上領白綾子衫，腰繫乾紅絨線縧，下著多耳麻鞋，手中攜著一個籃兒。

　　這人走至面前，放下籃兒，叉著手唱三個喏。眾員外道：「有何話說？」只見那漢就籃內取出砧刀，借個盤子，把塊牛肉來切得幾片，安在盤裡，便來眾員外面前道：「得知眾員外在此吃酒，特來送一勸。」道罷，安在面前，唱個喏便去。張員外看了，暗暗叫苦道：「我被那廝詐害幾遍了。」原來那廝是東京破落戶姓夏名德，有一個渾名，叫做「扯驢」。先年曾有個妹子，嫁在老張員外身邊，為爭口閒氣，一條繩縊死了。

　　夏德將此人命為繇，屢次上門嚇詐，在小張員外手裡，也詐過了一二次。眾員外道：「不須憂慮，他只是討些賞賜，我們自吃酒。」道不了，那廝立在面前道：「今日夏德有采，遭際這一會員外。」眾人道：「各支二兩銀子與他。」討至張員外面前，員外道：「依例支二兩。」那廝看著張員外道：「員外依例不得。別的員外二兩，你卻要二百兩。」張員外道：「我比別的加倍，也只四兩，如何要二百兩？」夏德道：「別的員外沒甚事，你卻有些瓜葛，莫待我說出來不好看。」張員外被他直詐到二十兩，眾員外道：「也好了。」那廝道：「看眾員外面，也罷，只求便賜。」張員外道：「沒在此間，把批子去我宅中質庫內討。」

　　夏扯驢得了批子，唱個喏，便出園門，一逕來張員外質庫裡，揭起青布簾兒，走入去唱個喏。眾人還了禮。未發跡的貴人問道：「贖典，還是解錢？」

　　夏扯驢道：「不贖不解，員外有批子在此，教支二十兩銀。」

　　鄭信便問：「員外買你甚麼？支許多銀？」那廝道：「買我牛肉吃。」鄭信道：「員外直吃得許多牛肉？」夏扯驢道：「主管莫問，只照批子付與我。」兩個說來說去，一聲高似一聲。這鄭信只是不肯付與他，將了二十兩銀子在手道：「夏扯驢。我說與你，銀子已在此了，我同到花園中，去見員外，若是當面吩咐得有話，我便與你。」夏扯驢罵道：「打脊客作兒。員外與我銀子，干你甚事，卻要你作難。便與你去見員外，這批子須不是假的。」

　　這鄭信和夏扯驢一逕到花園中，見眾員外在亭子上吃酒，進前唱個喏。張員外見鄭信來，便道：「主管沒甚事？」鄭信道：「覆使頭：蒙臺批支二十兩銀，如今自把來取臺旨。」張員外道：「這廝是個破落戶，把與他去罷。」夏扯驢就來鄭信手中搶那銀子。鄭信那肯與他，便對夏扯驢道：「銀子在這裡，員外教把與你，我卻不肯。你倚著東京破落戶，要平白地騙人錢財，別的怕你，我鄭信不怕你。就眾員外面前，與你比試。你打得我過，便把銀子與你；打我不過，教你許多時聲名，一旦都休。」夏扯驢聽得說：「我好沒興，吃這客作欺負。」

　　鄭信道：「莫說你強我會。這裡且是寬，和你賭個勝負。」鄭信脫膊下來，眾人看了喝采：先自人才出眾，那堪滿體雕青。左臂上三仙仗劍，右臂上五鬼擒龍。胸前一搭御屏風，脊背上巴山龍出水。

　　夏扯驢也脫膊下來，眾人打一看時，那廝身上刺著的是木拐梯子，黃胖兒忍字。當下兩個在花園中廝打，賭個輸贏。

　　這鄭信拳到手起，去太陽上打個正著。夏扯驢撲的倒地，登時身死，諕得眾員外和妓弟都走了。即時便有做公的圍住。鄭信拍著手道：「我是鄭州泰寧軍人，見今在張員外宅中做主管。

　　夏扯驢來騙我主人，我拳手重，打殺了他，不干他人之事，便把條索子縛我去。」眾人見說道：「好漢子。與我東京除了一害，也不到得償命。」離不得解到開封府，押下凶身對屍。這鄭信一發都招認了，下獄定罪。張員外在府裡使錢，教好看他，指望遷延，等天恩大赦，不在話下。

　　忽一日開封府大尹出城謁廟，正行轎之間，只見路旁一口古井，黑氣沖天而起。大尹便教住轎，看了道：「怪哉。」便去廟中燒了香。回到府，不入衙中，便教客將諸眾官來。不多時，眾官皆至，相見茶湯已畢。大尹便道：「今日出城謁廟，路旁見一口古井，其中黑氣沖天，不知有何妖怪？」眾官無人敢應，只有通判起身道：「據小官愚見，要知井中怪物，何不具奏朝廷，照會將見在牢中該死罪人，教他下井，去看驗的實，必知休咎。」大尹依言，即具奏朝廷。便指揮獄中，揀選當死罪人下井，要看仔細。

　　大尹和眾人到地頭，押過罪人把籃盛了，用轆轤放將下去。只聽鈴響，上來看時，止有骨頭。一個下去一個死，二人下去一雙亡，似此死了數十人。獄中受了張員外囑托，也要藏留鄭信。大尹臺旨，教獄中但有罪人都要押來，卻藏留鄭信不得，只得押來。大尹教他下井去，鄭信道：「下去不辭，願乞五件物。」大尹問：「要甚五件？」鄭信道：「要討頭盔衣甲和靴、劍一口、一斗酒、二斤肉、炊餅之類。」大尹即時教依他所要，一一將至面前。鄭信唱了喏，把酒肉和炊餅吃了，披掛衣甲，仗了劍。眾人喝聲采。但見：

　　頭盔似雪，衣甲如銀。穿一䩫抹綠皂靴，手仗七星寶劍。

　　鄭信打扮了，坐在籃中，轆轤放將下去。鈴響絞上來看時，不見了鄭信，那井中黑氣也便不起。大尹再教放下籃去取時，杳無蹤跡，一似石沉大海，線斷風箏。大尹和眾官等候多時，且各自回衙去。

　　卻說未發跡變泰國家節度使鄭信到得井底，便走出籃中，仗劍在手，去井中一壁立地。初下來時便黑，在下多時卻明。

　　鄭信低頭看時，見一壁廂一個水口，卻好容得身，挨身入去。

　　行不多幾步，擡頭看時，但見：

　　山嶺相連，煙霞繚繞。芳草長茸茸嫩綠，巖花噴馥馥清香。蒼崖鬱鬱長青松，曲澗涓涓流細水。

　　鄭信正行之間，悶悶不已。知道此處是哪裡？又沒人煙。日中前後，去松陰竹影稀處望時，只見飛檐碧瓦，棟宇軒窗，想有幽人居止。遂登危歷險，尋徑而往。只聞流水松聲，步履之下，漸漸林麓兩分，巒峰四合。但見：

　　溪深水曲，風靜雲閑。青松鎖碧瓦朱甍，修竹映雕檐玉砌。樓臺高聳，院宇深沉。若非王者之宮，必是神仙之府。

　　鄭信見這一所宮殿，便去宮前立地多時，更無一人出入。

　　擡頭看時，只見門上一面硃紅牌金字，寫著「日霞之殿」。裡面寂寥，杳無人跡。仗劍直入宮門，走到殿內，只見一個女子，枕著件物事，齁齁地裸體而臥。但見：

　　蘭柔柳困，玉弱花羞。似楊妃出浴轉香衾，如西子心疼欹玉枕。柳眉斂翠，桃臉凝紅。卻是西園芍藥倚朱欄，南海觀音初入定。

　　鄭信見了女子，這卻是此怪。便悄悄地把隻手襯著那女子，拿了枕頭的物事，又輕輕放下女子頭，走出外面看時，卻是個乾紅色皮袋。鄭信不解其故，把這件物事去花樹下，將劍掘個坑埋了。又回身仗劍再入殿中，看著那女子，盡力一喝道：「起。」只見那女子閃開那嬌滴滴眼兒，慌忙把萬種妖嬈嚇諕做一團，回頭道：「鄭郎，你來也。妾守空房，等你多時。妾與你五百年前姻眷，今日得見你。」那女子初時待要變出本相，卻被鄭信偷了他的神通物事，只得將錯就錯。若是生得不好時，把來一劍殺了，卻見他如花似玉，不覺心動，便問：「女子孰氏？」女子道：「丈夫，你可放下手中寶劍，脫了衣甲，妾和你少敘綢謬。」但見：

　　暮雲籠帝榭，薄靄罩池塘。雙雙粉蝶宿芳叢，對對黃鸝棲翠柳。畫樑悄悄，珠簾放下燕歸來；小院沉沉，繡被薰香人欲睡。風定子規啼玉樹，月移花影上紗窗。

　　女子便叫青衣，安排酒來。頃刻之間，酒至面前，百味珍饈俱備。飲至數杯，酒已半酣。女子道：「今日天與之幸，得見丈夫，盡醉方休。」鄭信推辭。女子道：「妾與鄭郎是五百年前姻眷，今日豈可推托。」又吃了多時，乃令青衣收過杯盤，兩個同攜素手，共入蘭房。正是：

　　繡幌低垂，羅衾漫展。兩情歡會，共訴海誓山盟；二意和諧，多少雲情雨意。雲淡淡天邊鸞鳳，水沉沉交頸鴛鴦。寫成今世不休書，結下來生合歡帶。

　　到得天明，女子起來道：「丈夫，夜來深荷見憐。」鄭信道：「深感娘娘見愛，未知孰氏？恐另日相見，即當報答深恩。」

　　女子道：「妾乃日霞仙子，我與丈夫盡老百年，何有思歸之意？」

　　這兩口兒，同行並坐，暮樂朝歡。

　　忽一日，那女子對鄭信道：「丈夫，你耐靜則個。我出去便歸。」鄭信道：「到哪裡去？」女子道：「我今日去赴上界蟠桃宴便歸，留下青衣相伴。如要酒食，旋便指揮。有件事囑付丈夫，切不可去後宮遊戲，若還去時，利害非輕。」那女子吩咐了，暫別。兩個青衣伏侍。

　　鄭信獨自無聊，遂令安排幾杯酒消遣，思量：「卻似一場春夢，留落在此。適來我妻吩咐，莫去後宮，想必另有景致，不交我去。我再試探則個。」遂移步出門，迤邐奔後宮來，打一看，又是一個去處，一個宮門。

　　到得裡面，一個大殿，金書牌額「月華之殿」。正看之間，聽得鞋履響，腳步鳴，語笑喧雜之聲。只見一簇青衣擁著一個仙女出來，生得：

　　盈盈玉貌，楚楚梅妝。口點櫻桃，眉舒柳葉。輕疊烏雲之髮，風消雪白之肌。不饒照水芙蓉，恐是凌波菡萏。一塵不染，百媚俱生。

　　鄭信見了，喜不自勝。只見那女子便道：「好也。何處不尋，甚處不覓，原來我丈夫只在此間。」不問事繇，便把鄭信簇擁將去，叫道：「丈夫你來也。妾守空房，等你久矣。」鄭信道：「娘娘錯認了，我自有渾家在前殿。」那女子不繇分說，簇擁到殿上，便教安排酒來。那女子和鄭信飲了數杯，二人攜手入房，向鴛幃之中，成夫婦之禮。

　　頃刻間雲收雨散，整衣而起。只見青衣來報：「前殿日霞娘娘來見。」這女子慌忙藏鄭信不及，日霞仙子走至面前道：「丈夫，你卻走來這裡則甚。」便拖住鄭信臂膊，將歸前殿。月華仙子見了，柳眉剔豎，星眼圓睜道：「你卻將身嫁他，我卻如何？」便帶數十個青衣奔來，直至殿上道：「姐姐，我的丈夫，你卻如何奪了？」日霞仙子道：「妹妹，是我丈夫，你卻說甚麼話。」兩個一聲高似一聲。這鄭信被日霞仙子把來藏了，月華仙子無計奈何。兩個打做一團，紐做一塊。鬥了多時，月華仙子覺道鬥姐姐不下，喝聲起，跳至虛空，變出本相。那日霞仙子，也待要變，原來被鄭信埋了他的神通，便變不得，卻輸了，慌忙走來見鄭信，兩淚交流道：「丈夫，只因你不信我言，故有今日之苦。又被你埋了我的神通，我變不得。若要奈何得他，可把這件物事還我。」

　　鄭信見他哀求不已，只得走來殿外花樹下，掘出那件物事來。日霞仙子便再和月華仙子鬥聖。日霞仙子又輸了，走回來。鄭信道：「我妻又怎的奈何他不下？」日霞仙子道：「為我身懷六甲，贏那賤人不得。我有件事告你。」鄭信道：「我妻有話但說。」日霞仙子教青衣去取來。不多時，把一張弓、一支箭，道：「丈夫，此弓非人間所有之物，名為神臂弓，百發百中。我在空中變就神通，和那賤人鬥法，你可在下看著白的，射一箭，助我一臂之力。」鄭信道：「好，你但放心。」

　　說不了，月華仙子又來，兩個上雲中變出本相相鬥。鄭信在下看時，哪裡見兩個如花似玉的仙子？只見一個白一個紅，兩個蜘蛛在空中相鬥。鄭信道：「原來如此。」只見紅的輸了便走，後面白的趕來，被鄭信彎弓，覷得親，一箭射去，喝聲道：「著」，把白蜘蛛射了下來。月華仙子大痛無聲，便罵：「鄭信負心賊。暗算了我也。」自往後殿去，不題。

　　這裡日霞仙子，收了本相，依先一個如花似玉佳人，看著鄭信道：「丈夫，深荷厚恩，與妾解圍，使妾得遂終身偕老之願。」兩個自此越說得著，行則並肩，坐則疊股，無片時相捨。正是：

　　春和淑麗，同攜手於花前；夏氣炎蒸，共納涼於花下；秋光皎潔，銀蟾與桂偶同圓；冬景嚴凝，玉體與香肩共暖。受物外無窮快樂，享人間不盡歡娛。

　　倏忽間過了三年，生下一男一女。鄭信自思：「在此雖是朝歡暮樂，作何道理，發跡變態？」遂告道：「感荷娘娘收留在此，一住三年，生男育女。若得前途發跡，報答我妻，是吾所願。」日霞仙子見說，淚下如雨道：「丈夫你去，不爭教我如何。兩個孩兒卻是怎地。」鄭信道：「我若得一官半職，便來取你們。」仙子道：「丈夫你要何處去？」鄭信道：「我往太原投軍。」仙子見說，便道：「丈夫，與你一件物事，教你去投軍，有分發跡。」便叫青衣，取那張神臂克敵弓，便是今時踏凳弩，吩咐道：「你可帶去軍前立功，定然有五等諸侯之貴。這一男一女，與你扶養在此。直待一紀之後，奴自遣人送還。」

　　鄭信道：「我此去若有發跡之日，早晚來迎你母子。」仙子道：「你我相遇，亦是夙緣。今三年限滿，仙凡路隔，豈復有相見之期乎。」說罷，不覺潸然下淚。

　　鄭信初時求去，聽說相見無期，心中感傷，亦流淚不已，情願再住幾時。仙子道：「夫妻緣盡，自然分別。妾亦不敢留君，恐誤君前程，必遭天譴。」即命青衣置酒餞別。飲至數杯，仙子道：「丈夫，你先前攜來的劍，和那一副盔甲，權留在此。他日這兒女還你，那時好作信物。」鄭信道：「但憑賢妻主意。」

　　仙子又親勸別酒三杯，取一大包金珠相贈，親自送出宮門。約行數里之程，遠遠望見路口，仙子道：「丈夫，你從此出去，便是大路。前程萬里，保重，保重。」鄭信方欲眷戀，忽然就腳下起陣狂風，風定後已不見了仙子。但見：青雲藏寶殿，薄霧隱回廊。靜聽不聞消息之聲，回視已失峰巒之勢。日霞宮想歸海上，神仙女料返蓬萊。多應看罷僧繇畫，捲起丹青一幅圖。

　　鄭信抱了一張神臂弓，呆呆的立了半晌，沒奈何，只得前行。到得路口看時，卻是汾州大路，此路去河東太原府不遠。那太原府主，卻是種相公，諱師道，見在出榜招軍。鄭信走到轅門投軍，獻上神臂弓。種相公大喜，吩咐工人如法製造數千張，遂補鄭信為帳前管軍指揮。後來收番累立戰功；都虧那神臂弓之用。十餘年間，直做到兩川節度使之職。思念日霞公主恩義，並不婚娶。

　　話分兩頭，再說張俊卿員外，自從那年鄭信下井之後，好生思念。每年逢了此日，就差主管備下三牲祭禮，親到井邊祭奠，也是不忘故舊之意。如此數年，未嘗有缺。忽一日祭奠回來，覺得身子困倦，在廳屋中，少憩片時，不覺睡去。夢見天上五色雲霞，燦爛奪目，忽然現出一位紅衣仙子，左手中抱著一男，右手中抱著一女，高叫：「張俊卿，這一對男女，是鄭信所生，今日交付與你，你可好生撫養。待鄭信發跡之後，送至劍門，不可負吾之托。」說罷，將手中男女，從半空裡撇下來。員外接受不迭，驚出一身冷汗，驀然醒來，口稱奇怪。尚未轉動，只見門公報道：「方才有個白鬚公公，領著一男一女，送與員外，說道：『員外在古井邊，曾受他之托。』又有送這個包裹，這一口劍，說是兩川節度使的信物在內，教員外親手開看。男女不知好歹，特來報知。」

　　張員外聽說，正符了夢中之言，打開包裹看時，卻是一副盔甲在內，和這口劍。收起，親走出門前看時，已不見了白鬚公公，但見如花似玉的一雙男女，約莫有三四歲長成。問其來歷，但云：「娘是日霞公主，教我去跟尋鄭家爹爹。」再叩其詳，都不能言。張員外想道：「鄭信已墮井中，幾曾出來？哪裡又有兒女，莫非是同名同姓的？」又想起岳廟之夢，分明他有五等諸侯之貴，心中委決不下。且收留著這雙男女，好生撫養，一面打探鄭信消息。

　　光陰如箭，看看長大。張員外把作自己親兒女看成，男取名鄭武，女取名彩娘。張員外自有一子，年紀相方，叫做張文。一文一武，如同胞兄弟，同在學堂攻書。彩娘自在閨房針指。又過了幾年，並不知鄭信下落。

　　忽一日，張員外走出來，忽見門公來報：「有兩川節度使差來進表官員，寫了員外姓名居址，問到這裡，他要親自求見。」員外心中疑慮，忙教請進。只見那差官：頭頂纏棕大帽，腳踏粉底烏靴。身穿蜀錦窄袖襖子，腰繫間銀純鐵挺帶。行來魁岸之容，面帶風塵之色。從者牽著一匹大馬相隨。

　　張員外降階迎接，敘禮已畢。那差官取出一包禮物，並書信一封，說道：「節度使鄭爺多多拜上。」張員外拆書看時，認得鄭信筆跡，書上寫道：信向蒙恩人青目，獄中又多得看覷，此乃莫大之恩也。前入古井，自分無幸，何期有日霞仙子之遇。伉儷三年，復贈資斧，送出汾州投軍，累立戰功。今叨福庇，在於蜀中。向無便風，有失奉候。今因進表之便，薄具黃金三十兩，蜀錦十端，權表微忱。儻不畏蜀道之難，肯到敝治光顧，信之萬幸。懸望懸望。

　　張員外看罷，舉手加額道：「鄭家果然發跡變泰，又不忘故舊，遠送禮物，真乃有德有行之人也。」遂將向來夢中之事，一一與差官說知。差官亦驚訝不已。是日設筵，款待差官。那差官雖然是有品級的武職，卻受了節使吩咐言語來迎取張員外的，好生謙謹。張員外就留他在家中作寓，日日宴會。

　　閒話休敘。過了十來日，公事了畢，差官催促員外起身。

　　張員外與院君商量，要帶那男女送還鄭節使。又想女兒不便同行，只得留在家中，單帶那鄭武上路。隨身行李，童僕四人，和差官共是七個馬，一同出了汴京，望劍門一路進發。不一日，到了節度使衙門。差官先入稟復，鄭信忙教請進私衙，以家人之禮相見。員外率領鄭武拜認父親，敘及白鬚公公領來相托，獻上盔甲、腰刀信物，並說及兩翻奇夢。鄭信念起日霞仙子情分，淒然傷感。屈指算之，恰好一十二年，男女皆一十二歲。仙子臨行所言，分毫不爽。其時大排筵會，管待張員外，禮為上賓。就席間將女兒彩娘許配員外之子張文，親家相稱。此謂以德報德也。

　　卻說鄭信思念日霞仙子不已，於錦江之傍，建造日霞行宮，極其壯麗。歲時親往行香。

　　再說張員外住了三月有餘，思想家鄉，鄭信不敢強留，安排車馬，送出十里長亭之外。贈遺之厚，自不必說，又將黃金百兩，托員外施捨岳廟修造炳靈公大殿。後來因金兀朮入寇，天子四下徵兵，鄭信帶領兒子鄭武勤王，累收金兵，到汴京復與張俊卿相會，方才認得女婿張文及女兒彩娘。鄭信壽至五十餘，白日看見日霞仙子車駕來迎，無疾而逝。其子鄭武以父蔭累官至宣撫使。

　　其後金兵入寇不已，各郡縣俱仿神臂弓之制，多能殺賊。

　　到徽、欽北狩，康王渡江，為金兵所追，忽見空中有金甲神人，率領神兵，以神臂弓射賊，賊兵始退。康王見旗幟上有「鄭」字，以問從駕之臣。有人奏言：「前兩川節度使鄭信，曾獻克敵神臂弓，此必其神來護駕耳。」康王既即位，敕封明靈昭惠王，立廟於江上，至今古跡猶存。詩曰：

　　鄭信當年未遇時，俊卿夢裡已先知。

　　運來自有因緣到，到手休嫌早共遲。

第01.32卷 黃秀才徼靈玉馬墜

　　淨几明窗不染塵，圖書鎮日與相親。

　　偶然談及風流事，多少風流誤了人。

　　話說唐乾符年間，揚州有一秀士，姓黃名損，字益之，年方二十一歲，生得丰資韶秀，一表人才，兼之學富五車，才傾八斗，同輩之中，推為才子。原是閥閱名門，因父母早喪，家道零落。父親手裡遺下一件寶貝，是一塊羊脂白玉雕成個馬兒，喚做玉馬墜，色澤溫潤，鏤刻精工。雖然是小小東西，等閒也沒有第二件勝得他的。黃損秀才自幼愛惜，佩帶在身，不曾頃刻之離。偶一日閑遊市中，遇著一個老叟，生得怎生模樣？

　　頭帶箬葉冠，身穿百衲襖，腰繫黃絲縧，手執逍遙扇。童顏鶴髮，碧眼方瞳。不是蓬萊仙長，也須學道高人。

　　那老者看著黃生，微微而笑。黃生見其儀容古雅，竦然起敬，邀至茶坊獻茶敘話。那老者所談，無非是理學名言，玄門妙諦，黃生不覺嘆服。正當語酣之際，黃生偶然舉袂，老者看見了那玉馬墜兒，道：「願借一觀。」黃生即時解下，雙手獻與老者。老者看了又看，嘖嘖嘆賞，問道：「此墜價值幾何？老漢意欲奉價相求，未審郎君允否？」黃生答道：「此乃家下祖遺之物，老翁若心愛，便當相贈，何論價乎。」老者道：「既蒙郎君慷慨不吝，老漢何敢固辭。老漢他日亦有所報。」遂將此墜懸掛在黃絲縧上，揮手而別，其去如飛。生愕然驚怪，想道：「此老定是異人，恨不曾問其姓名也。」這段且擱過不題。

　　卻說荊襄節度使劉守道，平昔慕黃生才名，差官持手書一封，白金彩幣，聘為幕賓。如何叫做幕賓？但凡幕府軍民事冗，要人商議，況一應章奏及書札，亦須要個代筆，必得才智兼全之士，方稱其職，厚其禮幣，奉為上賓，所以謂之幕賓，又謂之書記。有官職者，則謂之記室參軍。黃損秀才正當窮困無聊之際，卻聞得劉節使有此美意，遂欣然許之，先寫了回書，打發來人，約定了日期，自到荊州謁見。差官去了，黃生收拾衣裝，別過親友，一路搭船。

　　行至江州，忽見巨舟泊岸，篷窗雅潔，朱欄油幕，甚是整齊，黃生想道：「我若趁得此船，何愁江中波浪之險乎。」適有一水手上岸沽酒，黃生尾其後面問之：「此舟從何而來？今往何處？」水手答道：「徽人姓韓，今往蜀中做客。」黃生道：「此去蜀中，必從荊江而過，小生正欲往彼，未審可容附舟否？」

　　水手道：「船頗寬大，那爭趁你一人。只是主人家眷在上，未知他意允否若何？」黃生取出青蚨三百，奉為酒資，求其代言。

　　水手道：「官人但少停於此，待我稟過主人，方敢相請。」須臾，水手沽酒回來，黃生復囑其善言方便，水手應允。不一時，見船上以手相招，黃生即登舟相問，水手道：「主人最重斯文，說是個單身秀士，並不推拒，但前艙貨物充滿，只可於艄頭存坐，夜間在後火艙歇宿。主人家眷在於中艙，切須謹慎，勿取其怪。」遂引黃生見了主人韓翁。言談之間，甚相器重。是夜，黃生在後火艙中坐了一回，方欲解衣就寢，忽聞箏聲淒婉，其聲自中艙而出。黃生披衣起坐，側耳聽之：乍雄乍細，若沉若浮或如雁語長空，或如鶴鳴曠野，或如清泉赴壑，或如亂雨灑窗。漢宮初奏《明妃曲》，唐家新譜《雨淋鈴》。

　　唐時第一瑟琶手是康昆侖，第一箏手是郝善素。揚州妓女薛瓊瓊獨得郝善素指法，瓊瓊與黃生最相契厚。僖宗皇帝妙選天下知音女子，入宮供奉，揚州刺史以瓊瓊應選。黃生思之不置，遂不忍復聽彈箏。今日所聞箏聲，宛似薛瓊瓊所彈。黃生暗暗稱奇。時夜深人靜，舟中俱已睡熟。黃生推篷而起，悄然從窗隙中窺之，見艙中一幼女年未及笄，身穿杏紅輕綃，雲鬟半嚲，嬌艷非常。燃蘭膏，焚鳳腦，纖手如玉，撫箏而彈。須臾曲罷，蘭銷篆滅，杳無所聞矣。那時黃生神魂俱蕩，如逢神女仙妃，薛瓊瓊輩又不足道也。在艙中展轉不寐，吟成小詞一首。詞云：

　　生平無所願，願作樂中箏。得近佳人纖手子，砑羅裙上放嬌聲。便死也為榮。

　　一夜無眠，巴到天明起坐，便取花箋一幅，楷寫前詞，後題「維揚黃損」四字，疊成方勝，藏於懷袖。梳洗已畢，頻頻向中艙觀望，絕無動靜。少頃，韓翁到後艄答拜，就拉往前艙獻茶。黃生身對老翁，心懷幼女，自覺應對失次，心中慚悚，而韓翁殊不知也。忽聞中艙金盆響聲，生意此女合並盥漱，急急起身，從船舷而過，偷眼窺覦窗櫺，不甚分明，而香氣芬馥，撲於鼻端。生之魂已迷，而骨已軟矣，急於袖中取出花箋小詞，從窗隙中投入。誠恐舟人旁瞷，移步遠遠而立。兩隻眼覷定窗櫺，真個是目不轉睛。

　　卻說中艙那女子梳妝盥手剛畢，忽聞窗間簌簌之響，取而觀之，解開方勝，乃是小詞一首。讀罷，讚嘆不已，仍摺做方勝，藏於裙帶上錦囊之中。明明曉得趁船那秀才夜來聞箏而作，情詞俱絕，心中十分欣慕。但內才如此，不知外才何如？遂啟半窗，舒頭外望，見生凝然獨立，如有所思。麟鳳之姿，皎皎絕塵，雖潘安、衛玠，無以過也。心下想道：「我生長賈家，恥為販夫販婦，若與此生得偕伉儷，豈非至願。」

　　本欲再看一時，為舟中耳目甚近，只得掩窗。黃生亦退於艙後，然思慕之念益切。時舟尚停泊未開，黃生假推上岸，屢從窗邊往來。女聞窗外履聲，亦必啟窗露面，四目相視，未免彼此送情，只是不能接語。正是：

　　彼此滿懷心腹事，大家都在不言中。

　　到午後，韓翁有鄰舟相識，拉上岸於酒家相款。舟人俱整理篷楫，為明早開船之計。黃生注目窗櫺，適此女推窗外望，見生忽然退步，若含羞欲避者。少頃復以手招生，生喜出望外，移步近窗。女乃倚窗細語道：「夜勿先寢，妾有一言。」

　　黃生再欲叩之，女已掩窗而去矣。黃生大喜欲狂，恨不能一拳打落日頭，把孫行者的瞌睡蟲，遍派滿船之人，等他呼呼睡去，獨留他男女二人，敘一個心滿意足。正是：

　　無情不恨良宵短，有約偏嫌此日長。

　　至夜韓翁扶醉而歸，到船即睡，捱至更深，舟子俱已安息，微聞隔壁彈指三聲。黃生急整冠起視。時星月微明，輕風徐拂，女已開半戶，向外而立。黃生即於船舷上作揖，女子艙中答禮。生便欲跨足下艙，女不許，向生道：「慕君之才，本欲與君吐露心腹，幸勿相逼。」黃生亦不敢造次，乃矬身坐於窗口。女問生道：「君何方人氏？有妻室否？」黃生答道：「維揚秀才，家貧未娶。」女道：「妾之母裴姓，亦維揚人也。

　　吾父雖徽籍，浮家蜀中，向到維揚，聘吾母為側室，止生妾一人。十二歲吾母見背，今三年喪畢，吾父移妾歸蜀耳。」黃生道：「既如此，則我與小娘子同鄉故舊，安得無情乎？幸述芳名，當銘胸臆。」女道：「妾小字玉娥，幼時吾母教以讀書識字，頗通文墨。昨承示佳詞，逸思新美，君真天下有心人也。願得為伯鸞婦，效孟光舉案齊眉，妾願足矣。」黃生道：「小娘子既有此心，我豈木石之比，誓當竭力圖之。若不如願，當終身不娶，以報高情。」女道：「慕君才調，不羞自媒，異日富貴，勿令妾有白頭之嘆。」黃生道：「卿家雅意，陽侯、河伯實聞此言，如有負心，天地不宥。但小娘子乃尊翁之愛女，小生逆旅貧儒，即使通媒尊翁，未必肯從。異日舟去人離，相會不知何日？不識小娘子有何奇策，使小生得遂盟言？」女道：「夜話已久，嚴父酒且醒矣，難以盡言。此後三月，必到涪州。

　　十月初三日，乃水神生日，吾父每出入，必往祭賽，舟人盡行。君以是日能到舟次一會，當為決終身之策。幸勿負約，使妾望穿兩眸也。」黃生道：「既蒙良約，敢不趨赴。」言畢，舒手欲握女臂，忽聞韓翁酒醒呼茶，女急掩窗。黃生逡巡就寢，忽忽如有所失。

　　從此合眼便見此女，頃刻不能忘情。此女亦不復啟窗見生矣。舟行月餘，方抵荊江。正值上水順風，舟人欲趕程途，催生登岸。生雖徘徊不忍，難以推托。將酒錢贈了舟子，別過韓翁，取包裹上岸，復佇立凝視中艙，淒然欲淚。女亦微啟窗櫺，停眸相送。俄頃之間，揚帆而去，迅速如飛。黃生盼望良久，不見了船，不覺墮淚。旁人問其緣故，黃生哽咽不能答一語。正是：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人言無二三。

　　黃生呆立江岸，直至天晚，只得就店安歇。次早問了守帥府前，投了名刺，劉公欣然接納，敘起敬慕之意，隨即開筵相待。黃生於席間，思念玉娥，食不下咽。劉公見其精神恍惚，疑有心事，再三問之，黃生含淚不言，但云：「中途有病未痊。」劉公亦好言撫慰。至晚劉公親自送入書館，鋪設極其華整。黃生心不在焉，鬱鬱而已。過了數日，黃生恐誤玉娥之期，托言欲往鄰郡訪一故友，暫假出外月餘即返。劉公道：「軍務倥傯，政欲請教，且待少暇，當從尊命。」又過了數日，生再開言，劉公只是不允。生度不可強，又公館守衛嚴密，夜間落鎖，不便出入。一連躊躕了三日夜，更無良策，忽一日問館童道：「此間何處可以散悶？」館童道：「一牆之隔，便是本府後花園中，亭臺樹木，盡可消遣。」

　　黃生命童子開了書館，引入後園，遊玩了一番，問道：「花園之外，還是何處？」館童道：「牆外便是街坊，周圍有人巡警。日則敲梆，夜則打更。老爺法度，好不嚴哩。」黃生聽在肚裡，暗暗打帳：「除非如此如此。」是夜和衣而臥，寢不成寐，捱到五更，鼓聲已絕，寂無人聲，料此際司更的辛苦了一夜，必然困倦。此時不去，更待何時。近牆有石榴樹一株，黃生攀援而上，聳身一跳，出了書房的粉牆，靜悄悄一個大花園，園牆上都有荊棘。黃生心生一計，將石塊填腳，先扒開那些棘刺，逾牆而出，並無人知覺。早離了帥府。趁此天色未明，拽開腳步便走。忙忙若喪家之狗，急急如漏網之魚。有詩為證：

　　已效郗生入幕，何當干木踰垣。

　　豈有牆東窺宋，卻同月下追韓。

　　次日館中童子早起承值，叫聲：「奇怪。門不開，戶不開，房中不見了黃秀才。」忙去報知劉公。劉公見說，吃了一驚，親到書房看了一遍，一步步看到後園，見棘刺扒動，牆上有缺，想必那沒行止的秀才，從此而去，正不知甚麼急務。當下傳梆升帳，拘巡警員役詢問，皆云不知，劉公責治了一番。

　　因他說鄰邦訪友，差人於襄鄧各府逐縣挨查緝訪，並無蹤影，嘆息而罷。

　　話分兩頭。卻說黃秀才自離帥府，挨門出城，又怕有人追趕，放腳飛跑。逢人問路，晚宿早行，逕望涪州而進。自古道：「無巧不成話。」趕到涪州，剛剛是十月初三日。

　　且說黃秀才在帥府中擔擱多日，如何還趕上？只因客船重大，且是上水有風則行，無風則止。黃秀才從陸路短盤，風雨無阻，所以趕著了。沿江一路抓尋，只見高檣巨艦，比次湊集，如魚鱗一般。逐隻挨去，並不見韓翁之舟。心中早已著忙，莫非忙中有錯，還是再捱轉去。方欲回步，只見面前半箭之地，江岸有枯柳數株，下面單單泊著一隻船兒。上前仔細觀看，那船上寂無一人，止中艙有一女子，獨倚篷窗，如有所待。那女子非別，正是玉娥，因為有黃生之約，恐眾人耳目之下，相接不便，在父親前，只說愛那柳樹之下泊船，僻靜有趣。韓翁愛女，言無不從。此時黃生一見，其喜非小。

　　謾說洞房花燭夜，且喜他鄉遇故知。

　　那玉娥望見黃生，笑容可掬。其船離岸尚遠，黃生便欲跳上，玉娥道：「水勢甚急，須牽纜至近方可。」黃生依言，便舉手去牽那纜兒。也是合當有事，那纜帶在柳樹根上，被風浪所激，已自鬆了。黃生去拿他時，便脫了結。你說巨舟在江濤洶湧之中，何等力氣，黃生又是個書生，不是筋節的，一隻手如何帶得住？說時遲，那時快，只叫得一聲「啊呀」，但見舟逐順流下水，去若飛電，若現若隱，瞬息之間，不知幾里。黃生沿岸叫呼。眾船上都往水神廟祭賽去了，便有來往舟隻，那涪江水勢又與下面不同，離川江不遠，瞿塘三峽，一路下來，如銀河倒瀉一般，各船過此，一個個手忙腳亂，自顧且不暇，何暇顧別人。黃生狂走約有一二十里，到空闊處，不見了那船。又走二十來里，料無覓處。欲待轉去報與韓翁知道，又恐反惹其禍。對著江面，痛哭了一場，想起遠路天涯，孤身無倚，欲再見劉公，又無顏面。況且盤纏缺少，有家難奔，有國難投：「不如投向江流，或者得小娘子魂魄相見，也見我黃損不是負心之人。罷。罷。罷。」

　　人生自古誰無死，留與風流作話文。

　　黃秀才方欲投江，只聽得背後一人叫道：「不可，不可。」

　　黃生回頭看時，不是別人人，正是維揚市上曾遇著請他玉馬墜兒這個老叟。黃生見了那老叟，又羞又苦，淚如雨下。老叟道：「郎君有何痛苦？說與老漢知道，或者可以分憂一二。」

　　黃生道：「到此地位，不得不說了。」便將初遇玉娥，及相約涪江、纜斷舟行之事，備細述了一遍。老叟呵呵大笑，道：「原來如此，些須小事，如何便拚得一條性命。」黃生道：「老翁是局外之人，把這事看得小。依小生看來，比天更高，比海更闊，這事大得多哩。」老叟把十指一輪，說道：「老漢頗通數學，方才輪算，尊可命不該絕，郎君還有相會之期。此去前面一里之外，有一茅庵，是我禪兄所居，郎君但往借宿，徐以此事求之，彼必能相濟，老漢不及奉陪。」黃生道：「老翁若不同去，恐禪師未必相信，不肯留宿。」老叟道：「郎君前所惠玉馬墜兒，老漢佩帶在身，我禪兄所常見，但以此為信可也。」說罷，就黃絲縧上解下玉馬墜來，遞與黃生。黃生接得在手，老叟竟自飄然去了。

　　黃生為心事擾亂，依舊不曾問得姓名，懊悔無及。天色已晚，且自前去。約行一里之外，果然荒野中獨獨有個茅庵，其門半掩。黃生捱身而入，佛堂中一盞琉璃燈，半明不滅。居中放個蒲團，一位高年胡僧與塑的西番羅漢無二，盤膝打坐，雙眸緊閉，如入定之狀。黃生不敢驚動，端跪於前。約有一個時辰，胡僧開眼看見，喝道：「何物俗子，敢來混人。」黃生再拜，奉上玉馬墜，代老叟致意：「今晚求借一宿。」胡僧道：「一宿不難，但塵路茫茫，郎君此行將何底止？」黃生道：「小生黃損正有心願，欲求聖僧指迷。」遂將玉娥涪州之約始終敘述，因叩首問計。胡僧道：「俺出家人，心如死灰，那管人間兒女之事。」黃生拜求不已。胡僧道：「郎君念既至誠，可通神明。但觀郎君，必是仕宦中人品，大丈夫以致身青雲、顯宗揚名為本，此事須於成名之後，從容及之。」黃生又拜道：「小生舉目無親，口食尚然不周，那有功名之念。適問若非老翁相救，已作江中之鬼矣。」胡僧道：「佛座下有白金十兩，聊助郎君路費，且往長安。俟機緣到日，當有以報命耳。」說罷，依先閉目入定去了。黃生身體亦覺困倦，就蒲團之側，曲肱而枕之，猛然睡去。醒將轉來，已是黎明時候，但見破敗荒庵，牆壁俱無，並不見坐禪胡僧的蹤跡。上邊佛像也剝落破碎，不成模樣。佛座下露出白晃晃一錠大銀綻，上鑿有黃損二字。黃生叫聲「慚愧」，方知夜來所遇，真聖僧也，向佛前拜禱了一番，取了這錠銀子，權為路費，逕往長安。正是：

　　人有逆天之時，天無絕人之路。

　　萬事不由人計較，一生都是命安排。

　　話分兩頭。卻說韓翁同舟人賽神回來，不見了船，急忙尋問。別個守船的看見，都說：「斷了纜，被流水滾下去多時了，我們沒本事救得。」韓翁大驚，一路尋將下來，聞岸上人所說，亦是如此。抓尋了兩三日，並無影響，痛哭而回，不在話下。

　　再說揚州妓女薛瓊瓊鴇兒叫做薛媼，為女兒瓊瓊以彈箏充選，入宮供奉，已及二載。薛媼自去了這女兒，門戶蕭條，乃買舟欲往長安探女，希求天子恩澤。其舟行至漢水，見有一覆舟自上流而下，回避不迭，碰的一聲，正觸了船頭。那隻船就停止不行了。舟人疑覆舟中必有財物，遂牽近岸邊，用斧劈開，其中有一女子。薛媼聞知，忙教救出，已是奄奄將盡，只有一絲未斷。原來冬天水寒，但是下水便沒了命。只因此女藏在中艙，船底遮蓋，暖氣未泄，所以留得這一息生氣。舟中貨物，已自漂失了，便有存留，舟人都分散去訖。

　　薛媼為去了女兒瓊瓊，正想沒有個替代，見此女容貌美麗，喜不可言，慌忙將通身濕衣解下，置於絮被之內，自己將肉身偎貼。那女子得了暖氣，漸漸蘇醒。然後將薑湯粥食，慢慢扶持，又將好言撫慰。女子漸能言語，索取濕衣中錦囊。

　　薛媼問其來歷，女子答道：「奴家姓韓，小字玉娥，隨父往蜀。舟至涪州，父親同舟人往賽水神，奴家獨守舟中，偶因纜脫，漂沒到此。」薛媼道：「可曾適人麼？」玉娥道：「與維揚黃損秀才，曾有百年之約。錦囊中藏有花箋小詞，即黃郎所贈也。」

　　薛媼道：「黃秀才原是我女兒瓊瓊舊交，此人才貌雙全，與小娘子正是一對良緣。小娘子不須憂慮，隨老身同到長安，來年大比，黃秀才必來應舉，那時待老身尋訪他來，與娘子續秦晉之盟，豈不美乎。」玉娥道：「若得如此，便是重生父母。」

　　自此玉娥，遂拜薛媼為義母。薛媼亦如己女相待。正是：

　　休言事急且相隨，受恩深處親骨肉。

　　不一日，行到長安，薛媼賃了小小一所房子，同玉娥住下。其時瓊瓊入宮進御，寵幸無比，曉得假母到來，無繇相會，但遣人不時饋送些東西候問。玉娥又扃戶深藏，終日針指，以助薪水之費。所以薛媼日用寬然有餘。光陰似箭，不覺歲盡春來。怎見得？有詩為證：

　　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

　　千門萬戶曈曈日，總把新桃換舊符。

　　且說除夜，玉娘想著母死父離，情人又無消息，暗暗墜淚。是夜睡去，夢見天門大開，一尊羅漢從空中出現。玉娥拜訴衷情。羅漢將黃紙一書，從空擲下，紙上寫：「維揚黃損佳音」六字。玉娥大喜，方欲開看，忽聞霹靂一聲，驀然驚覺，乃是人家歲朝開門，放火炮聲響。玉娥想了一回，淒然不樂。其日新年，只得強起梳妝。薛媼往鄰家拜年去了。玉娥垂下竹簾，立於門內，眼覷街市上人來人往，心中想道：「今年是大比之期，不知黃郎曾到長安否？若得他此地經過，重逢一面，應著夜來之夢，也不往奴死裡逃生。」方才轉動念頭，忽見一個胡僧當簾而立，高叫道：「募化有緣男女。」玉娥從簾中仔細一看，那胡僧面貌與夜來夢中所見羅漢無異，不覺竦然起敬。孤身女子，卻又不好招接他，正在躊躇，那胡僧竟自揭簾而入。玉娥倒退幾步，閃在一邊。胡僧直入中庭，盤膝而坐，頂上現出毫光數道，直透天門。玉娥大驚，跪拜無數，稟道：「弟子墮落火坑，有夙緣未了，望羅漢指示迷津，救拔苦海。」胡僧道：「汝誠念皈依，但尚有塵劫未脫。老僧贈汝一物，可密藏於身畔，勿許一人知道，他日夫婦重逢，自有靈驗。」當下取出一件寶貝，贈與玉娥，乃是玉馬墜兒。玉娥收訖，即見一道金光，沖天而起，胡僧忽然不見。玉娥知是聖僧顯化，望空拜謝，將玉馬墜牢繫襟帶之上，薛媼回來，並不題起。

　　滿懷心事無人訴，一炷心香禮聖僧。

　　再說黃損秀才得胡僧助了盤纏，一逕往長安應試。然雖如此，心上只掛著玉娥，也不去溫習經史，也不去靜養精神，終日串街走巷，尋覓聖僧，庶幾一遇。早出晚回，終日悶悶而已。試期已到，黃生只得隨例入場，舉筆一揮，絕不思索。

　　他也只當應個故事，那有心情去推敲磨練。誰知那偏是應故事的文字容易入眼。正是：

　　不願文章中天下，只願文章中試官。

　　金榜開時，高高掛一個黃損名字，除授部郎之職。其時呂用之專權亂政，引用無籍小人，左道惑眾，中外嫉之如仇。然怕他權勢，不敢則聲。黃損獨條陳他前後奸惡，事事有據。天子聽信，敕呂用之免官就第。黃生少年高第，又上了這個疏，做了天下第一件快心之事，那一個不欽服他。真個名傾朝野。長安貴戚，聞黃生尚未娶妻，多央媒說合，求他為婿。

　　黃生心念玉娥，有盟言在前，只是推托不允。那時薛媼也風聞得黃損登第，欲待去訪他，倒是玉娥教他：「且慢。貴易交，富易妻，人情平，未知黃郎真心何如？」這也是他把細處。

　　話分明頭，且說呂用之閑居私第，終日講爐鼎之事，差人四下緝訪名姝美色，以為婢妾。有人誇薛媼的養女，名曰玉娥，天下絕色，只是不肯輕易見人。呂用之道：「只怕求而沒有，那怕有而難求。」當下差幹僕數十人，以五百金為聘，也不通名道姓，竟撒向薩媼家中，直入臥房搶出玉娥，不由分說，擡上花花暖轎，望呂府飛奔而去。嚇得薛媼軟做一團，急忙裡想不出的道理。

　　後來曉得呂府中要人，聲也不敢則了；欲待投訴黃損，恐無益於事，反討他抱怨。只得忍氣吞聲，不在話下。

　　且說玉娥到了府中，呂用之親自捲簾，看見資容絕世，喜不自勝，即命丫鬟養娘扶至香房，又取出錦衣數箱，奇樣首飾，教他裝扮。玉娥只是啼哭，將首飾擲之於地，一件衣服也不肯穿。丫鬟養娘回覆呂相公。呂相公只教：「莫難為了他。好言相勸。」眾人領命，你一句，我一句，只是勸他順從。玉娥全然不理。正是：

　　萬事可將權勢使，寸心不為綺羅移。

　　姻緣自古皆前定，堪笑狂夫妄用機。

　　卻說呂家門生故吏，聞得相公納了新寵，都來拜賀，免不得做慶賀筵席。飲至初更，只見後槽馬夫喘吁吁上堂稟事：「適間有白馬一匹，約長丈餘，不知哪裡來的，突入後槽，嚙傷群馬；小人持棍趕他，那馬直入內宅去了。」呂用之大驚道：「那有此事？」即命幹僕明火執杖，同著馬夫於各房搜檢。馬屁也不聞得一個，都來回話。呂相公心知不祥之事，不肯信以為然，只怪馬夫妄言，不老實，打四十棍，革去不用。眾客咸不歡而散。呂用之乘著酒興，逕入新房，玉娥兀自哭哭啼啼。呂用之一般也會幫襯，說道：「我富貴無比，你若順從，明日就立你為夫人，一生受用不盡。」玉娥道：「奴家雖是女流，亦知廉恥，曾許配良人，一女不更二夫；況相公珠翠成群，豈少奴家一人？願賜矜憐，以全名節。」呂用之哪裡肯聽，用起拔山之力，抱向床頭按住，親解其衣。玉娥雙手拒之，氣力不加，口中罵聲不絕。

　　正在危急之際，忽有白馬一匹，約長丈餘，從床中奔出，向呂用之亂撲亂咬。呂用之著忙，只得放手，喝教侍婢上前。

　　那白馬在房中亂舞，逢著便咬，咬得侍婢十損九傷。呂用之驚惶逃竄。比及呂用之出了房門，那白馬也不見了。呂用之明明曉得是個妖孽，暗地差人四下訪求高人禳解。次日有胡僧到門，自言：「善能望氣、預知凶吉。今見府上妖氣深重，特來禳解。」門上通報了用之，即日請進，甚相敬禮。胡僧道：「府上妖氣深重，主有非常之禍。」呂用之道：「妖氣在於何處？」

　　胡僧道：「似在房闈之內，待老僧細查。」

　　呂用之親自引了胡僧，各房觀看，行至玉娥房頭，胡僧大驚道：「妖氣在此。不知此房中是相公何人？」呂用之道：「新納小妾，尚未成婚。」胡僧道：「恭喜相公，洪福齊天，得遇老僧，若成親之後，相公必遭其禍矣。此女乃上帝玉馬之精，來人間行禍者。今已到相公府中，若不早些發脫，禍必不免。」呂用之被他說著玉馬之事，連呼為神人，請問如何發脫。胡僧道：「將此女速贈他人，使他人代受其禍，相公便沒事了。」呂用之雖然愛那女色，性命為重，說得活靈活現，怎的不怕？又問了：「贈與誰人方好？」胡僧道：「只揀相公心上第一個不快的，將此女贈之。一月之內，此人必遭其禍，相公可高枕無憂也。」

　　呂用之被黃損一本劾奏罷官，心中最恨的。那時便定了個主意，即忙作禮道：「領教，領教。」吩咐幹僕備齋相款，多取金帛厚贈。胡僧道：「相公天下福人，老僧特來相救，豈敢受賜。」連齋也不吃，拂衣而去。

　　分明一席無稽話，卻認非常禳禍功。

　　呂用之當時差人喚取薛媼到府說話，薛媼不敢不來。呂用之便道：「你女兒年幼，不知禮數，我府中不好收用。聞得新進士黃損尚無妻室，此人與我有言，我欲將此女送他，解釋其恨，須得你親自送去，善言道達，必得他收納方好。」薛媼叩首道：「相公鈞旨，敢不遵依。」呂用之又道：「房中衣飾箱籠，盡作嫁資，你可自去收拾，竟自擡去，連你女兒也不消相見了。」薛媼聞言，正中其懷。中堂自有人引進香房。玉娥見薛媼到來，認是呂用之著他來勸解，心頭突突的跳。薛媼向女兒耳邊低說道：「你如今好了，相公不用，著我另送與一個知趣的人。」玉娥道：「奴家所以貪生忍恥，跟隨到此，只望黃郎一會，若轉贈他人，與陷身此地何異？奴家寧死，不願為逐浪之萍，隨風之絮也。」薛媼道：「方才說知趣的人兒，正是黃郎。房中衣飾箱籠，盡數相贈。快些出門，防他有翻悔之事。」玉娥道：「原來如此。」當下母子二人，忙忙的收拾停當。囑付丫鬟養娘，寄謝相公，喚下腳力，一道煙去了。

　　鰲魚脫卻金鉤去，擺尾搖頭再不來。

　　卻說黃損閑坐衙齋，忽見門外來報：「有維揚薛媽媽求見。」黃生忙教請進。薛媼一見了黃生，連稱：「賀喜。」黃生道：「下官何喜可賀？」薛媼道：「老身到長安，已半年有餘，平時不敢來冒瀆，今日特奉一貴官之命，送一位小娘子到府成親。」黃生問道：「貴官是那個？」薛媼道：「是新罷職的呂相公。」黃生大怒道：「這個奸雄，敢以美人局戲我。若不看你舊時情分，就把你叱吒一場。」薛媼道：「官人休惱。那美人非別，卻是老身的女兒，與官人有瓜葛的。」黃生聞言，就把怒容放下了五分，從容問道：「令愛瓊瓊，久已入宮供奉，以下更有誰人？與下官有何瓜葛？」薛媼道：「是老身新認的小女，姓韓名玉娥。」黃生大驚道：「你在哪裡相會來？」薛媼便把漢江撈救之事，說了一遍：「近日被呂相公用強奪去，女兒抵死不從。不知何故，吩咐老身送與官人，權為修好之意。」

　　黃生搖首道：「既被呂用之這廝奪去，必然玷污，豈有白白發出之理，又如何偏送與下官？」薛媼道：「只問我女兒便知。」

　　黃生道：「莫非不是那維揚韓玉娥麼？」薛媼道：「見有官人所贈花箋小詞為證。」遂出諸袖中，還是被水浸濕過的，都縐了。黃生見之，提起昔日涪江光景，不覺慘然淚下，即刻命肩輿人從，同薛媼迎接玉娥到衙相會。兩下抱頭大哭。哭罷，各敘衷腸。玉娥舉玉馬墜，對生說道：「妾若非此物，必為呂賊所污，當以頸血濺其衣，不復得見君面矣。」黃生見墜，大驚道：「此玉馬墜，原是吾家世寶，去年涪州獻與胡僧，芳卿何以得之？」玉娥道：「妾除夜曾得一夢，次日歲朝遇一胡僧，宛如夢中所見，將此墜贈我，囑付我夫妻相會，都在這個墜上。妾謹藏於身。那夜呂賊用強相犯，忽有白馬從床頭奔出，欲嚙呂賊。呂賊驚惶逃去。後聞得也有個胡僧，對呂賊說：『白馬為妖，不利主人。』所以將妾贈君，欲貽禍於君耳。」黃生道：「如此說，你我夫妻重會，皆胡僧之力。胡僧真神人，玉馬墜真神物也。今日禮當謝之。」遂命設下香案，供養玉馬墜於上，擺列酒脯之儀，夫妻雙雙下拜。薛媼亦從旁叩頭。忽見一白馬約長丈餘，從香案上躍出，騰空而起。眾人急出戶看之，見雲端裡面站著一人，鬚眉可辨。那人是誰？

　　維揚市上初相識，再向涪江渡口逢。

　　今日雲端來顯相，方知玉馬主人翁。

　　那人便是起首說，維揚市上相遇，請那玉馬墜的老翁。老翁跨上白馬，須臾煙雲繚繞，不知所往。黃生想起江頭活命之恩，望空再拜。看案上，玉馬墜已不見矣。是夜黃損與玉娥遂為夫婦。薛媼養老送終。黃損又差人將書往蜀中訪問韓翁，迎來奉養。歲時必設老叟及胡僧神位，焚香禮拜。後黃損官至御史中丞，玉娥生三子，並列仕途，夫婦百年偕老。有詩讚云：

　　一曲箏聲江上聽，知音遂締百年盟。

　　死生離合皆前定，不是姻緣莫強爭。

第01.33卷 十五貫戲言成巧禍

　　宋本作《錯斬崔寧》

　　聰明伶俐自天生，懵懂痴呆未必真。

　　嫉妒每因眉睫淺，戈矛時起笑談深。

　　九曲黃河心較險，十重鐵甲面堪憎。

　　時因酒色亡家國，幾見詩書誤好人。

　　這首詩，單表為人難處。只因世路窄狹，人心叵測，大道既遠，人情萬端。熙熙攘攘，都為利來；蚩蚩蠢蠢，皆納禍去。持身保家，萬千反覆。所以古人云：「顰有為顰，笑有為笑。顰笑之間，最宜謹慎。」這回書，單說一個官人，只因酒後一時戲笑之言，遂至殺身破家，陷了幾條性命。且先引下一個故事來，權做個德勝頭回。

　　卻說故宋朝中，有一個少年舉子，姓魏名鵬舉，字沖霄，年方一十八歲。娶得一個如花似玉的渾家，未及一月，只因春榜動，選場開，魏生別了妻子，收拾行囊，上京取應。臨別時，渾家吩咐丈夫：「得官不得官，早早回來，休拋閃了恩愛夫妻。」魏生答道：「功名二字，是俺本領前程，不索賢卿憂慮。」別後登程到京，果然一舉成名，除授一甲第二名榜眼及第。在京甚是華艷動人，少不得修了一封家書，差人接取家眷入京。書上先敘了寒溫及得官的事，後卻寫下一行，道是：「我在京中早晚無人照管，已討了一個小老婆，專候夫人到京，同享榮華。」家人收了書程，一逕到家，見了夫人，稱說賀喜。因取家書呈上。夫人拆開看了，見是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便對家人道：「官人直恁負恩。甫能得官，便娶了二夫人。」家人便道：「小人在京，並沒見有此事。想是官人戲謔之言。夫人到京，便知端的，休得憂慮。」夫人道：「恁地說，我也罷了。」卻因人舟未便，一面收拾起身，一面尋覓便人，先寄封平安家書到京中去。那寄書人到了京中，尋問新科魏榜眼寓所，下了家書，管待酒飯自回，不題。

　　卻說魏生接書拆開來看了，並無一句閑言閑語，只說道：「你在京中娶了一個小老婆，我在家中也嫁了一個小老公，早晚同赴京師也。」魏生見了，也只道是夫人取笑的說話，全不在意，未及收好，外面報說有個同年相訪。京邸寓中，不比在家寬轉，那人又是相厚的同年，又曉得魏生並無家眷在內，直至裡面坐下，敘了些寒溫。魏生起身去解手，那同年偶翻桌上書帖，看見了這封家書，寫得好笑，故意朗誦起來。魏生措手不及，通紅了臉，說道：「這是沒理的話。因是小弟戲謔了他，他便取笑寫來的。」那同年呵呵大笑道：「這節事卻是取笑不得的。」別了就去。那人也是一個少年，喜談樂道，把這封家書一節，頃刻間遍傳京邸。也有一班妒忌魏生少年登高科的，將這樁事只當做風聞言事的一個小小新聞，奏上一本，說這魏生年少不檢，不宜居清要之職，降處外任。魏生懊恨無及。後來畢竟做官蹭蹬不起，把錦片也似一段美前程，等閒放過去了。

　　這便是一句戲言，撒漫了一個美官。今日再說一個官人，也只為酒後一時戲言，斷送了堂堂七尺之軀，連累兩三個人，枉屈害了性命。卻是為著甚的？有詩為證：

　　世路崎嶇實可哀，旁人笑口等閒開。

　　白雲本是無心物，又被狂風引出來。

　　卻說南宋時，建都臨安，繁華富貴，不減那汴京故國。去那城中箭橋左側，有個官人，姓劉名貴，字君薦，祖上原是有根基的人家，到得君薦手中，卻是時乖運蹇。先前讀書，後來看看不濟，卻去改業做生意。便是半路上出家的一般，買賣行中，一發不是本等伎倆，又把本錢消折去了。漸漸大房改換小房，賃得兩三間房子，與同渾家王氏，年少齊眉。後因沒有子嗣，娶下一個小娘子，姓陳，是陳賣糕的女兒，家中都呼為二姐。這也是先前不十分窮薄的時，做下的勾當。至親三口，並無閑雜人在家。那劉君薦，極是為人和氣，鄉里見愛，都稱他劉官人：「你是一時運眼不好，如此落莫，再過幾時，定須有個亨通的日子。」說便是這般說，那得有些些好處？只是在家納悶，無可奈何。

　　卻說一日閑坐家中，只見丈人家裡的老王，年近七旬，走來對劉官人說道：「家間老員外生日，特令老漢接取官人娘子，去走一遭。」劉官人便道：「便是我日逐愁悶過日子，連那泰山的壽誕也都忘了。」便同渾家王氏，收拾隨身衣服，打疊個包兒，交與老王背了，吩咐二姐：「看守家中，今日晚了，不能轉回，明晚須索來家。」說了就去。離城二十餘里，到了丈人王員外家，敘了寒溫。當日坐間客眾，丈人女婿，不好十分敘述許多窮相。到得客散，留在客房裡宿歇。

　　直至天明，丈人卻來與女婿攀話，說道：「姐夫，你須不是這般算計，坐吃山空，立吃地陷，咽喉深似海，日月快如梭。你須計較一個常便。我女兒嫁了你，一生也指望豐衣足食，不成只是這等就罷了。」劉官人嘆了一口氣道：「是。泰山在上，道不得個上山擒老虎易，開口告人難。如今的時勢，再有誰似泰山這般憐念我的。只索守困，若去求人，便是勞而無功。」丈人便道：「這也難怪你說。老漢卻是看你們不過，今日賚助你些少本錢，胡亂去開個柴米店，撰得些利息來過日子，卻不好麼？」劉官人道：「感蒙泰山恩顧，可知是好。」

　　當下吃了午飯，丈人取出十五貫錢來，付與劉官人道：「姐夫，且將這些錢去，收拾起店面，開張有日，我便再應付你十貫。

　　你妻子且留在此過幾日，待有了開店日子，老漢親送女兒到你家，就來與你作賀，意下如何？」

　　劉官人謝了又謝，馱了錢一逕出門，到得城中，天色卻早晚了，卻撞著一個相識，順路在他家門首經過。那人也要做經紀的人，就與他商量一會，可知是好。便去敲那人門時，裡面有人應喏，出來相揖，便問：「老兄下顧，有何見教？」劉官人一一說知就裡。那人便道：「小弟閑在家中，老兄用得著時，便來相幫。」劉官人道：「如此甚好。」當下說了些生意的勾當。那人便留劉官人在家，現成杯盤，吃了三杯兩盞。劉官人酒量不濟，便覺有些朦朧起來，抽身作別，便道：「今日相擾，明早就煩老兄過寒家，計議生理。」那人又送劉官人至路口，作別回家，不在話下。若是說話的同年生，並肩長，攔腰抱住，把臂拖回，也不見得受這般災悔。卻教劉官人死得不如《五代史》李存孝，《漢書》中彭越。

　　卻說劉官人馱了錢，一步一步捱到家中。敲門已是點燈時分，小娘子二姐獨自在家，沒一些事做，守得天黑，閉了門，在燈下打瞌睡。劉官人打門，他哪裡便聽見。敲了半晌，方才知覺，答應一聲來了，起身開了門。劉官人進去，到了房中，二姐替劉官人接了錢，放在桌上，便問：「官人何處挪移這項錢來，卻是甚用？」那劉官人一來有了幾分酒，二來怪他開得門遲了，且戲言嚇他一嚇，便道：「說出來，又恐你見怪；不說時，又須通你得知。只是我一時無奈，沒計可施，只得把你典與一個客人，又因捨不得你，只典得十五貫錢。若是我有些好處，加利贖你回來。若是照前這般不順溜，只索罷了。」

　　那小娘子聽了，欲待不信，又見十五貫錢堆在面前；欲待信來，他平白與我沒半句言語，大娘子又過得好，怎麼便下得這等狠心辣手。疑狐不決，只得再問道：「雖然如此，也須通知我爹娘一聲。」劉官人道：「若是通知你爹娘，此事斷然不成。你明日且到了人家，我慢慢央人與你爹娘說通，他也須怪我不得。」小娘子又問：「官人今日在何處吃酒來？」劉官人道：「便是把你典與人，寫了文書，吃他的酒，才來的。」

　　小娘子又問：「大姐姐如何不來？」劉官人道：「他因不忍見你分離，待得你明日出了門才來，這也是我沒計奈何，一言為定。」說罷，暗地忍不住笑，不脫衣裳，睡在床上，不覺睡去了。

　　那小娘子好生擺脫不下：「不知他賣我與甚色樣人家？我須先去爹娘家裡說知。就是他明日有人來要我，尋到我家，也須有個下落。」沉吟了一會，卻把這十五貫錢，一垛兒堆在劉官人腳後邊，趁他酒醉，輕輕的收拾了隨身衣服，款款的開了門出去，拽上了門。卻去左邊一個相熟的鄰舍，叫做朱三老兒家裡，與朱三媽宿了一夜，說道：「丈夫今日無端賣我，我須先去與爹娘說知。煩你明日對他說一聲，既有了主顧，可同我丈夫到爹娘家中來討個分曉，也須有個下落。」那鄰舍道：「小娘子說得有理，你只顧自去，我便與劉官人說知就理。」過了一宵，小娘子作別去了不題。正是：

　　鰲魚脫卻金鉤去，擺尾搖頭再不回。

　　放下一頭。卻說這裡劉官人一覺，直至三更方醒，見桌上燈猶未滅，小娘子不在身邊。只道他還在廚下收拾家火，便喚二姐討茶吃。叫了一回，沒人答應，卻待掙扎起來，酒尚未醒，不覺又睡了去。不想卻有一個做不是的，日間賭輸了錢，沒處出豁，夜間出來掏摸些東西，卻好到劉官人門首。因是小娘子出去了，門兒拽上不關。那賊略推一推，豁地開了，捏手捏腳，直到房中，並無一人知覺。到得床前，燈火尚明。

　　周圍看時，並無一物可取。摸到床上，見一人朝著裡床睡去，腳後卻有一堆青錢，便去取了幾貫。不想驚覺了劉官人，起來喝道：「你須不近道理。我從丈人家借辦得幾貫錢來養身活命，不爭你偷了我的去，卻是怎的計結。」那人也不回話，照面一拳，劉官人側身躲過，便起身與這人相持。那人見劉官人手腳活動，便拔步出房。劉官人不捨，搶出門來，一逕趕到廚房裡，恰待聲張鄰舍，起來捉賊。那人急了，正好沒出豁，卻見明晃晃一把劈柴斧頭，正在手邊：也是人極計生，被他綽起，一斧正中劉官人面門，仆地倒了，又復一斧，斫倒一邊。眼見得劉官人不活了，嗚呼哀哉，伏惟尚饗。那人便道：「一不做，二不休，卻是你來趕我，不是我來尋你。」索性翻身入房，取了十五貫錢。扯條單被，包裹得停當，拽扎得爽俐，出門，拽上了門就走，不題。

　　次早鄰舍起來，見劉官人家門也不開，並無人聲息，叫道：「劉官人，失曉了。」裡面沒人答應，捱將進去，只見門也不關。直到裡面，見劉官人劈死在地：「他家大娘子，兩日家前已自往娘家去了，小娘子如何不見？」免不得聲張起來。

　　卻有昨夜小娘子借宿的鄰家朱三老兒說道：「小娘子昨夜黃昏時到我家宿歇，說道：劉官人無端賣了他，他一逕先到爹娘家裡去了，教我對劉官人說，既有了主顧，可同到他爹娘家中，也討得個分曉。今一面著人去追他轉來，便有下落；一面著人去報他大娘子到來，再作區處。」眾人都道：「說得是。」

　　先著人去到王老員外家報了凶信。

　　老員外與女兒大哭起來，對那人道：「昨日好端端出門，老漢贈他十五貫錢，教他將來作本，如何便恁的被人殺了？」

　　那去的人道：「好教老員外大娘子得知，昨日劉官人歸時，已自昏黑，吃得半酣，我們都不曉得他有錢沒錢，歸遲歸早。只是今早劉官人家，門兒半開，眾人推將進去，只見劉官人殺死在地，十五貫錢一文也不見，小娘子也不見蹤跡。聲張起來，卻有左鄰朱三老兒出來，說道他家小娘子昨夜黃昏時分，借宿他家。小娘子說道：『劉官人無端把他典與人了。』小娘子要對爹娘說一聲，住了一宵，今日逕自去了。如今眾人計議，一面來報大娘子與老員外，一面著人去追小娘子。若是半路裡追不著的時節，直到他爹娘家中，好歹追他轉來，問個明白。老員外與大娘子，須索去走一遭，與劉官人執命。」

　　老員外與大娘子急急收拾起身，管待來人酒飯，三步做一步，趕入城中，不題。

　　卻說那小娘子清早出了鄰舍人家，挨上路去，行不上一二里，早是腳疼走不動，坐在路旁。卻見一個後生，頭帶萬字頭巾，身穿直縫寬衫，背上馱了一個搭膊，裡面卻是銅錢，腳下絲鞋淨襪，一直走上前來。到了小娘子面前，看了一看，雖然沒有十二分顏色，卻也明眉皓齒，蓮臉生春，秋波送媚，好生動人。正是：

　　野花偏艷目，村酒醉人多。

　　那後生放下搭膊，向前深深作揖：「小娘子獨行無伴，卻是往哪裡去的？」小娘子還了萬福，道：「是奴家要往爹娘家去，因走不上，權歇在此。」因問：「哥哥是何處來？今要往何方去？」那後生叉手不離方寸：「小人是村裡人，因往城中賣了絲帳，討得些錢，要往褚家堂那邊去的。」小娘子道：「告哥哥則個，奴家爹娘也在褚家堂左側，若得哥哥帶挈奴家，同走一程，可知是好。」那後生道：「有何不可。既如此說，小人情願伏侍小娘子前去。」

　　兩個廝趕著，一路正行，行不到二三里田地，只見後面兩個人腳不點地，趕上前來。趕得汗流氣喘，衣襟敞開，連叫：「前面小娘慢走，我卻有話說知。」小娘子與那後生看見趕得蹊蹺，都立住了腳。後邊兩個趕到根前，見了小娘子與那後生，不容分說，一家扯了一個，說道：「你們幹得好事。卻走往哪裡去？」小娘子吃了一驚，舉眼看時，卻是兩家鄰舍，一個就是小娘子昨夜借宿的主人。小娘子便道：「昨夜也須告過公公得知，丈夫無端賣我，我自去對爹娘說知；今日趕來，卻有何說？」朱三老道：「我不管閑帳，只是你家裡有殺人公事，你須回去對理。」小娘子道：「丈夫賣我，昨日錢已馱在家中，有甚殺人公事？我只是不去。」朱三老道：「好自在性兒。你若真個不去，叫起地方有殺人賊在此，煩為一捉，不然，須要連累我們。你這裡地方也不得清淨。」那個後生見不是話頭，便對小娘子道：「既如此說，小娘子只索回去，小人自家去休。」那兩個趕來的鄰舍，齊叫起來說道：「若是沒有你在此便罷，既然你與小娘子同行同止，你須也去不得。」那後生道：「卻也古怪，我自半路遇見小娘子，偶然伴他行一程路兒，卻有甚皂絲麻線，要勒掯我回去？」朱三老道：「他家現有殺人公事，不爭放你去了，卻打沒對頭官司。」當下不容小娘子和那後生做主。看的人漸漸立滿，都道：「後生你去不得。你日間不作虧心事，半夜敲門不吃驚，便去何妨。」那趕來的鄰舍道：「你若不去，便是心虛，我們卻和你罷休不得。」

　　四個人只得廝挽著一路轉來。

　　到得劉官人門首，好一場熱鬧。小娘子入去看時，只見劉官人斧劈倒在地死了，床上十五賞錢分文也不見。開了口合不得，伸了舌縮不上去。那後生也慌了，便道：「我恁的晦氣。沒來由和那小娘子同走一程，卻做了干連人。」眾人都和哄著。正在那裡分豁不開，只見王老員外和女兒一步一顛走回家來，見了女婿身屍，哭了一場，便對小娘子道：「你卻如何殺了丈夫？劫了十五貫錢，逃走出去？今日天理昭然，有何理說。」小娘子道：「十五貫錢，委是有的。只是丈夫昨晚回來，說是無計奈何，將奴家典與他人，典得十五貫身價在此，說過今日便要奴家到他家去。奴家因不知他典與甚色樣人家，先去與爹娘說知，故此趁他睡了，將這十五貫錢，一垛兒堆在他腳後邊，拽上門，借朱三老家住了一宵，今早自去爹娘家裡說知。臨去之時，也曾央朱三老對我丈夫說，既然有了主顧，便同到我爹娘家裡來交割，卻不知因甚殺死在此？」那大娘子道：「可又來。我的父親昨日明明把十五貫錢與他馱來作本，養贍妻小，他豈有哄你說是典來身價之理？這是你兩日因獨自在家，勾搭上了人，又見家中好生不濟，無心守耐，又見了十五貫錢，一時見財起意，殺死丈夫，劫了錢，又使見識，往鄰舍家借宿一夜，卻與漢子通同計較，一處逃走。現今你跟著一個男子同走，卻有何理說，抵賴得過。」

　　眾人齊聲道：「大娘子之言，甚是有理。」又對那後生道：「後生，你卻如何與小娘子謀殺親夫？卻暗暗約定在僻靜處等候一同去，逃奔他方，卻是如何計結。」那人道：「小人自姓崔名寧，與那個娘子無半面之識。小人昨晚入城，賣得幾貫絲錢在這裡，因路上遇見小娘子，小人偶然問起往哪裡去的，卻獨自一個行走。小娘子說起是與小人同路，以此作伴同行，卻不知前後因依。」眾人哪裡肯聽他分說，搜索他搭膊中，恰好是十五貫錢，一文也不多，一文也不少。眾人齊發起喊來道：「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你卻與小娘子殺了人，拐了錢財，盜了婦女，同往他鄉，卻連累我地方鄰里打沒頭官司。」

　　當下大娘子結扭了小娘子，王老員外結扭了崔寧，四鄰舍都是證見，一哄都入臨安府中來。那府尹聽得有殺人公事，即便升廳，便叫一干人犯，逐一從頭說來。先是王老員外上去，告說：「相公在上，小人是本府村莊人氏，年近六旬，只生一女。先年嫁與本府城中劉貴為妻，後因無子，取了陳氏為妾，呼為二姐。一向三口在家過活，並無片言。只因前日是老漢生日，差人接取女兒女婿到家，住了一夜。次日，因見女婿家中全無活計，養贍不起，把十五貫錢與女婿作本，開店養身。卻有二姐在家看守。到得昨夜，女婿到家時分，不知因甚緣故，將女婿斧劈死了，二姐卻與一個後生，名喚崔寧，一同逃走，被人追捉到來。望相公可憐見老漢的女婿，身死不明，奸夫淫婦，贓證現在，伏乞相公明斷。」

　　府尹聽得如此如此，便叫陳氏上來：「你卻如何通同奸夫殺死了親夫，劫了錢，與人一同逃走，是何理說？」二姐告道：「小婦人嫁與劉貴，雖是做小老婆，卻也得他看承得好，大娘子又賢慧，卻如何肯起這片歹心？只是昨晚丈夫回來，吃得半酣，馱了十五貫錢進門。小婦人問他來歷，丈夫說道，為因養贍不周，將小婦人典與他人，典得十五貫身價在此，又不通我爹娘得知，明日就要小婦人到他家去。小婦人慌了，連夜出門，走到鄰舍家裡，借宿一宵。今早一逕先往爹娘家去，教他對丈夫說，既然賣我有了主顧，可到我爹娘家裡來交割。

　　才走得到半路，卻見昨夜借宿的鄰家趕來，捉住小婦人回來，卻不知丈夫殺死的根由。」那府尹喝道：「胡說。這十五貫錢，分明是他丈人與女婿的，你卻說是典你的身價，眼見得沒巴臂的說話了。況且婦人家，如何黑夜行走？定是脫身之計。這樁事須不是你一個婦人家做的，一定有奸夫幫你謀財害命，你卻從實說來。」

　　那小娘子正待分說，只見幾家鄰舍一齊跪上去告道：「相公的言語，委是青天。他家小娘子，昨夜果然借宿在左鄰第二家的，今早他自去了。小的們見他丈夫殺死，一面著人去趕，趕到半路，卻見小娘子和那一個後生同走，苦死不肯回來。小的們勉強捉他轉來，卻又一面著人去接他大娘子與他丈人，到時，說昨日有十五貫錢，付與女婿做生理的。今者女婿已死，這錢不知從何而去。再三問那個娘子時，說道：他出門時，將這錢一堆兒堆在床上。卻去搜那後生身邊，十五貫錢，分文不少。卻不是小娘子與那後生通同作奸？贓證分明，卻如何賴得過？」

　　府尹聽他們言言有理，便喚那後生上來道：「帝輦之下，怎容你這等胡行？你卻如何謀了他小老婆，劫了十五貫錢，殺死了親夫，今日同往何處？從實招來。」那後生道：「小人姓崔名寧，是鄉村人氏。昨日往城中賣了絲，賣得這十五貫錢。

　　今早偶然路上撞著這小娘子，並不知他姓甚名誰，哪裡曉得他家殺人公事？」府尹大怒喝道：「胡說。世間不信有這等巧事。他家失去了十五貫錢，你卻賣的絲恰好也是十五貫錢，這分明是支吾的說話了。況且他妻莫愛，他馬莫騎，你既與那婦人沒甚首尾，卻如何與他同行共宿？你這等頑皮賴骨，不打如何肯招？」

　　當下眾人將那崔寧與小娘子，死去活來，拷打一頓。那邊王老員外與女兒並一干鄰佑人等，口口聲聲咬他二人。府尹也巴不得了結這段公案。拷訊一回，可憐崔寧和小娘子，受刑不過，只得屈招了，說是一時見財起意，殺死親夫，劫了十五貫錢，同奸夫逃走是實。左鄰右舍都指畫了「十」字，將兩人大枷枷了，送入死囚牢裡。將這十五貫錢，給還原主，也只好奉與衙門中人做使用，也還不勾哩。府尹疊成文案，奏過朝廷，部覆申詳，倒下聖旨，說：「崔寧不合奸騙人妻，謀財害命，依律處斬。陳氏不合通同奸夫，殺死親夫，大逆不道，凌遲示眾。」當下讀了招狀，大牢內取出二人來，當廳判一個斬字，一個剮字，押赴市曹，行刑示眾。兩人渾身是口，也難分說。正是：

　　啞子謾嘗黃蘗味，難將苦口對人言。

　　看官聽說：這段公事，果然是小娘子與那崔寧謀財害命的時節，他兩人須連夜逃走他方，怎的又去鄰舍人家借宿一宵？明早又走到爹娘家去，卻被人捉住了？這段冤枉，仔細可以推詳出來。誰想問官糊塗，只圖了事，不想捶楚之下，何求不得。冥冥之中，積了陰德，遠在兒孫近在身。他兩個冤魂，也須放你不過。所以做官的切不可率意斷獄，任情用刑，也要求個公平明允。道不得個死者不可復生，斷者不可復續，可勝嘆哉。

　　閒話休題。卻說那劉大娘子到得家中，設個靈位，守孝過日。父親王老員外勸他轉身，大娘子說道：「不要說起三年之久，也須到小祥之後。」父親應允自去。光陰迅速，大娘子在家，巴巴結結，將近一年。父親見他守不過，便叫家裡老王去接他來，說：「叫大娘子收拾回家，與劉官人做了周年，轉了身去罷。」大娘子沒計奈何，細思父言亦是有理，收拾了包裹，與老王背了，與鄰舍家作別，暫去再來。一路出城，正值秋天，一陣烏風猛雨，只得落路，往一所林子去躲，不想走錯了路。正是：

　　豬羊入屠宰之家，一腳腳來尋死路。

　　走入林子裡來，只聽他林子背後，大喝一聲：「我乃靜山大王在此。行人住腳，須把買路錢與我。」大娘子和那老王吃那一驚不小，只見跳出一個人來：頭帶乾紅凹面巾，身穿一領舊戰袍，腰間紅絹搭膊裹肚，腳下蹬一雙烏皮皂靴，手執一把朴刀。

　　舞刀前來。那老王該死，便道：「你這翦徑的毛團。我須是認得你，做這老性命著，與你兌了罷。」一頭撞去，被他閃過空。老人家用力猛了，仆地便倒。那人大怒道：「這牛子好生無禮。」連搠一兩刀，血流在地，眼見得老王養不大了。

　　那劉大娘子見他兇猛，料道脫身不得，心生一計，叫做脫空計，拍手叫道：「殺得好。」那人便住了手，睜圓怪眼，喝道：「這是你甚麼人？」那大娘子虛心假氣的答道：「奴家不幸喪了丈夫，卻被媒人哄誘，嫁了這個老兒，只會吃飯。今日卻得大王殺了，也替奴家除了一害。」那人見大娘子如此小心，又生得有幾分顏色，便問道：「你肯跟我做個壓寨夫人麼？」大娘子尋思，無計可施，便道：「情願伏侍大王。」那人回嗔作喜，收拾了刀杖，將老王屍首攛入澗中，領了劉大娘子到一所莊院前來，甚是委曲。只見大王向那地上，拾些土塊，拋向屋上去，裡面便有人出來開門。到得草堂之上，吩咐殺羊備酒，與劉大娘子成親。兩口兒且是說得著。正是：

　　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

　　不想那大王自得了劉大娘子之後，不上半年，連起了幾主大財，家間也豐富了。大娘子甚是有識見，早晚用好言語勸他：「自古道：『瓦罐不離井上破，將軍難免陣中亡。』你我兩人，下半世也勾吃用了，只管做這沒天理的勾當，終須不是個好結果。卻不道是梁園雖好，不是久戀之家，不若改行從善，做個小小經紀，也得過養身活命。」那大王早晚被他勸轉，果然回心轉意，把這門道路撇了，卻去城市間賃下一處房屋，開了一個雜貨店。遇閑暇的日子，也時常去寺院中，念佛持齋。

　　忽一日在家閑坐，對那大娘子道：「我雖是個翦徑的出身，卻也曉得冤各有頭，債各有主。每日間只是嚇騙人東西，將來過日子，後來得有了你，一向買賣順溜，今已改行從善。閑來追思既往，止曾枉殺了兩個人，又冤陷了兩個人，時常掛念。思欲做些功果，超度他們，一向未曾對你說知。」大娘子便道：「如何是枉殺了兩個人？」那大王道：「一個是你的丈夫，前日在林子裡的時節，他來撞我，我卻殺了他。他須是個老人家，與我往日無仇，如今又謀了他老婆，他死也是不肯甘心的。」大娘子道：「不恁地時，我卻那得與你廝守？這也是往事，休題了。」又問：「殺那一個，又是甚人？」那大王道：「說起來這個人，一發天理上放不過去，且又帶累了兩個人無辜償命。是一年前，也是賭輸了，身邊並無一文，夜間便去掏摸些東西。不想到一家門首，見他門也不閂。推進去時，裡面並無一人。摸到門裡，只見一人醉倒在床，腳後卻有一堆銅錢，便去摸他幾貫。正待要走，卻驚醒了。那人起來說道：『這是我丈人家與我做本錢的，不爭你偷去了，一家人口都是餓死。』起身搶出房門。正待聲張起來，是我一時見他不是話頭，卻好一把劈柴斧頭在我腳邊，這叫做人極計生，綽起斧來，喝一聲道，『不是我，便是你。』兩斧劈倒。卻去房中將十五貫錢，盡數取了。後來打聽得他，卻連累了他家小老婆，與那一個後生，喚做崔寧，說他兩人謀財害命，雙雙受了國家刑法。我雖是做了一世強人，只有這兩樁人命，是天理人心打不過去的。早晚還要超度他，也是該的。」

　　那大娘子聽說，暗暗地叫苦：「原來我的丈夫也吃這廝殺了，又連累我家二姐與那個後生無辜被戮。思量起來，是我不合當初執證他兩人償命，料他兩人陰司中，也須放我不過。」

　　當下權且歡天喜地，並無他話。明日捉個空，便一逕到臨安府前，叫起屈來。

　　那時換了一個新任府尹，才得半月，正值升廳，左右捉將那叫屈的婦人進來。劉大娘子到於階下，放聲大哭，哭罷，將那大王前後所為：「怎的殺了我丈夫劉貴。問官不肯推詳，含糊了事，卻將二姐與那崔寧，朦朧償命。後來又怎的殺了老王，奸騙了奴家。今日天理昭然，一一是他親口招承。伏乞相公高擡明鏡，昭雪前冤。」說罷又哭。府尹見他情詞可憫，即著人去捉那靜山大王到來，用刑拷訊，與大娘子口詞一些不差。即時問成死罪，奏過官裡。待六十日限滿，倒下聖旨來：「勘得靜山大王謀財害命，連累無辜，准律：殺一家非死罪三人者，斬加等，決不待時。原問官斷獄失情，削職為民。

　　崔寧與陳氏枉死可憐，有司訪其家，諒行優恤。王氏既係強徒威逼成親，又能伸雪夫冤，著將賊人家產，一半沒入官，一半給與王氏養贍終身。」劉大娘子當日往法場上，看決了靜山大王，又取其頭去祭獻亡夫，並小娘子及崔寧，大哭一場，將這一半家私，捨入尼姑庵中，自己朝夕看經念佛，追薦亡魂，盡老百年而絕。有詩為證：

　　善惡無分總喪軀，只因戲語釀殃危。

　　勸君出話須誠實，口舌從來是禍基。

第01.34卷 一文錢小隙造奇冤

　　世上何人會此言，休將名利掛心田。

　　等閒倒盡十分酒，遇興高歌一百篇。

　　物外煙霞為伴侶，壺中日月任嬋娟。

　　他時功滿歸何處？直駕雲車入洞天。

　　這八句詩，乃回道人所作。那道人是誰？姓呂名岩，號洞賓，岳州河東人氏。大唐咸通中應進士舉，遊長安酒肆，遇正陽子鍾離先生，點破了黃梁夢，知宦途不足戀，遂求度世之術。鍾離先生恐他立志未堅，十遍試過，知其可度。欲授以黃白秘方，使之點石成金，濟世利物，然後三千功滿，八百行圓。洞賓問道：「所點之金，後來還有變異否？」鍾離先生答道：「直待三千年後，還歸本質。」洞賓愀然不樂道：「雖然遂我一時之願，可惜誤了三千年後遇金之人，弟子不願受此方也。」鍾離先生呵呵大笑道：「汝有此好心，三千八百盡在於此。吾向蒙苦竹真君吩咐道：『汝遊人間，若遇兩口的，便是你的弟子。』遍遊天下，從沒見有兩口之人，今汝姓呂，即其人也。」遂傳以分合陰陽之妙。

　　洞賓修煉丹成，發誓必須度盡天下眾生，方肯上升，從此混跡塵途，自稱為回道人。「回」字也是二「口」，暗藏著「呂」字。嘗遊長沙，手持小小磁罐乞錢，向市上大言：「我有長生不死之方，有人肯施錢滿罐，便以方授之。」市人不信，爭以錢投罐，罐終不滿。眾皆駭然。忽有一僧人推一車子錢從市東來，戲對道人說：「我這車子錢共有千貫，你罐裡能容之否？」道人笑道：「連車子也推得進，何況錢乎？」那僧不以為然，想著：「這罐子有多少大嘴，能容得車兒？明明是說謊。」

　　道人見其沉吟，便道：「只怕你不肯布施，若道個肯字，不愁這車子不進我罐兒裡去。」此時眾人聚觀者極多，一個個肉眼凡夫，誰人肯信。都去攛掇那僧人。那僧人也道必無此事，便道：「看你本事，我有何不肯？」道人便將罐子側著，將罐口向著車兒，尚離三步之遠，對僧人道：「你敢道三聲『肯』麼？」僧人連叫三聲：「肯，肯，肯。」

　　每叫一聲「肯」，那車兒便近一步，到第三個「肯」字，那車兒卻像罐內有人扯拽一般，一溜子滾入罐內去了。眾人一個眼花，不見了車兒，發聲喊，齊道：「奇怪。奇怪。」都來張那罐口，只見裡面黑洞洞地。那僧人就有不悅之意，問道：「你那道人是神仙，不是幻術？」道人口占八句道：

　　非神亦非仙，非術亦非幻。

　　天地有終窮，桑田經幾變。

　　此身非吾有，財又何足戀。

　　苟不從吾遊，騎鯨騰汗漫。

　　那僧人疑心是個妖術，欲同眾人執之送官。道人道：「你莫非懊悔，不捨得這車子錢財麼？我今還你就是。」遂索紙筆，寫一道符，投入罐內，喝聲：「出，出。」眾人千百只眼睛，看著罐口，並無動靜。道人說道：「這罐子貪財，不肯送將出來，待貧道自去討來還你。」說聲未了，聳身望罐口一跳，如落在萬丈深潭，影兒也不見了。那僧人連呼：「道人出來。道人快出來。」罐裡並不則聲。僧人大怒，提起罐兒，向地下一擲，其罐打得粉碎，也不見道人，也不見車兒，連先前眾人布施的散錢並無一個，正不知那裡去了。只見有字紙一幅，取來看時，題得有詩四句道：

　　尋真要識真，見真渾未悟。

　　一笑再相逢，驅車東平路。

　　眾人正在傳觀，只見字跡漸滅，須臾之間，連這幅白紙也不見了。眾人才信是神仙，一哄而散。只有那僧人失脫了一車子錢財，意氣沮喪，忽想著詩中「一笑再相逢，驅車東平路」之語，急急回歸，行到東平路上，認得自家車兒，車上錢物宛然分毫不動。那道人立於車旁，舉手笑道：「相待久矣。錢車可自收之。」又嘆道：「出家之人，尚且惜錢如此，更有何人不愛錢者？普天下無一人可度，可憐哉，可痛哉。」言訖騰雲而去。那僧人驚呆了半晌，去看那車輪上，每邊各有一「口」字，二「口」成「呂」，乃知呂洞賓也。懊悔無及。

　　正是：

　　天上神仙容易遇，世間難得捨財人。

　　方才說呂洞賓的故事，因為那僧人捨不得這一車子錢，把個活神仙，當面挫過。有人論：這一車子錢，豈是小事，也怪那僧人不得，世上還有一文錢也捨不得的。依在下看來，捨得一車子錢，就從那捨得一文錢這一念推廣上去；捨不得一文錢，就從那捨不得一車子錢這一念算計入來。不要把錢多錢少，看做兩樣。如今聽在下說這一文錢小小的故事。列位看官們，各宜警醒，懲忿窒欲，且休望超凡入道，也是保身保家的正理。詩云：

　　不爭閒氣不貪錢，捨得錢時結得緣。

　　除卻錢財煩惱少，無煩無惱即神仙。

　　話說江西饒州府浮梁縣，有景德鎮，是個碼頭去處。鎮上百姓，都以燒造磁器為業，四方商賈，都來載往蘇杭各處販賣，盡有利息。就中單表一人，叫做丘乙大，是窯戶家一個做手，渾家楊氏，善能描畫。乙大做就磁胚，就是渾家描畫花草、人物，兩口俱不吃空。住在一個冷巷裡，盡可度日有餘。那楊氏年三十六歲，貌頗不醜，也肯與人活動。只為老公利害，只好背地裡偶一為之，卻不敢明當做事。所生一子，名喚丘長兒，年一十四歲，資性愚魯，尚未會做活，只在家中走跳。

　　忽一日楊氏患肚疼，思想椒湯吃，把一文錢教長兒到市上買椒。長兒拿了一文錢，才走出門，剛剛遇著東間壁一般做磁胚劉三旺的兒子，叫做再旺，也走出門來。那再旺年十三歲，比長兒倒乖巧，平日喜的是攧錢耍子。怎的樣攧錢？也有八個六個，攧出或字或背，一色的謂之渾成。也有七個五個，攧去一背一字間花兒去的，謂之背間。再旺和長兒閑常有錢時，多曾在巷口一個空階頭上耍過來。這一日巷中相遇，同走到常時耍錢去處，再旺又要和長兒耍子，長兒道：「我今日沒有錢在身邊。」再旺道：「你往那裡去？」長兒道：「娘肚疼，叫我買椒泡湯吃。」再旺道：「你買椒，一定有錢。」長兒道：「只有得一文錢。」再旺道：「一文錢也好耍，我也把一文與你賭個背字，兩背的便都贏去，兩字便輸，一字一背不算。」

　　長兒道：「這文錢是要買椒的，倘或輸與你了，把什麼去買？」

　　再旺道：「不妨事，你若贏了是造化，若輸了時，我借與你，下次還我就是。」

　　長兒一時不老成，就把這文錢撇在地上。再旺在兜肚裡也摸出一個錢丟下地來。長兒的錢是個背，再旺的是個字。這攧錢也有先後常規，該是背的先攧。長兒撿起兩文錢，攤在第二手指上，把大拇指掐住，曲一曲腰，叫聲：「背。」攧將下去，果然兩背。長兒贏了，收起一文，留一文在地。再旺又在兜肚裡摸出一文錢來，連地下這文錢撿起，一般樣，攤在第二手指上，把大拇指掐住，曲一曲腰，叫聲：「背。」攧將下去，卻是兩個字，又是再旺輸了。長兒把兩個錢都收起，和自己這一文錢，共是三個。長兒贏得順溜，動了賭興，問再旺：「還有錢麼？」再旺道：「錢盡有，只怕你沒造化贏得。」

　　當下伸手在兜肚裡摸出十來個淨錢，捻在手裡，嘖嘖誇道：「好錢。好錢。」問長兒：「還敢攧麼？」又丟下一文來。長兒又攧了兩背，第四次再旺攧，又是兩字。一連攧了十來次，都是長兒贏了，共得了十二文，分明是掘藏一般。喜得長兒笑容滿面，拿了錢便走。再旺那肯放他，上前攔住，道：「你贏了我許多錢，走那裡去？」長兒道：「娘肚疼，等椒湯吃，我去去，閑時再來。」再旺道：「我還有錢在腰裡，你贏得時，都送你。」長兒只是要去，再旺發起喉急來，便道：「你若不肯攧時，還了我的錢便罷。你把一文錢來騙了我許多錢，如何就去？」長兒道：「我是攧得有采，須不是白奪你的。」再旺索性把兜肚裡錢，盡數取出，約莫有二三十文，做一堆兒堆在地下道：「待我輸盡了這些錢，便放你走。」

　　長兒是小廝家，眼孔淺，見了這錢，不覺貪心又起，況且再旺抵死纏住，只得又攧。誰知風無常順，兵無常勝。這番采頭又輪到再旺了。照前攧了一二十次，雖則中間互有勝負，卻是再旺贏得多。到結末來，這十二文錢，依舊被他復去。長兒剛剛原剩得一文錢。自古道：賭以氣勝。初番長兒攧贏了一兩文，膽就壯了，偶然有些采頭，就連贏數次。到第二番又攧時，不是他心中所願，況且著了個貪心，手下就覺有些矜持。到一連攧輸了幾文，去一個捨不得一個，又添了個吝字，氣便索然。怎當再旺一股憤氣，又且稍粗膽壯，自然贏了。

　　大凡人富的好過，貧的好過，只有先富後貧的，最是難過。據長兒一文錢起手時，贏得一二文也是勾了，一連得了十二文錢，一拳頭捻不住，就似白手成家，何等歡喜。把這錢不看做倘來之物，就認作自己東西，重復輸去，好不氣悶，痴心還想再像初次贏將轉來：「就是輸了，他原許下借我的，有何不可？」這一交，合該長兒攧了，忍不住按定心坎，再復一攧，又是二字，心裡著忙，就去搶那錢，手去遲些，先被再旺搶到手中，都裝入兜肚裡去了。長兒道：「我只有一文錢，要買椒的，你原說過贏時借我，怎的都收去了？」再旺怪長兒先前贏了他十二文錢就要走，今番正好出氣。君子報仇，直待三年，小人報仇，只在眼前，怎麼還肯把這文錢借他？把長兒雙手擋開，故意的一跳一舞，跑入巷去了。急得長兒且哭且叫，也回身進巷扯住再旺要錢，兩個扭做一堆廝打。

　　孫龐鬥智誰為勝，楚漢爭鋒那個強？

　　卻說楊氏專等椒來泡湯吃，望了多時，不見長兒回來。覺得肚疼定了，走出門來張看，只見長兒和再旺扭住廝打，罵道：「小殺才。教你買椒不買，倒在此尋鬧，還不撒開。」兩個小廝聽得罵，都放了手。再旺就閃在一邊。楊氏問長兒：「買的椒在那裡？」長兒含著眼淚回道：「那買椒的一文錢，被再旺奪去了。」再旺道：「他與我攧錢，輸與我的。」楊氏只該罵自己兒子不該攧錢，不該怪別人。況且一文錢，所值幾何，既輸了去，只索罷休。單因楊氏一時不明，惹出一場大禍，展轉的害了多少人的性命。正是：

　　事不三思終有悔，人能百忍自無憂。

　　楊氏因等候長兒不來，一肚子惡氣，正沒出豁，聽說贏了他兒子的一文錢，便罵道：「天殺的野賊種。要錢時，何不教你娘趁漢？卻來騙我家小廝攧錢。」口裡一頭說，一頭便扯再旺來打。恰正抓住了兜肚，鑿下兩個栗暴。那小廝打急了，把身子負命一掙，卻掙斷了兜肚帶子，落下地來，索郎一聲響，兜肚子裡面的錢，撒做一地。楊氏道：「只還我那一文便了。」長兒得了娘的口氣，就勢搶了一把錢，奔進自屋裡去。

　　再旺就叫起屈來。楊氏趕進屋裡，喝教長兒還了他錢。長兒被娘逼不過，把錢望著街上一撒，再旺一頭哭，一頭罵，一頭撿錢。撿起時，少了六七文錢，情知是長兒藏下，攔著門只顧罵。楊氏道：「也不見這天殺的野賊種，恁地撒潑。」把大門關上，走進去了。

　　再旺敲了一回門，又罵了一回，哭到自屋裡去。母親孫大娘正在灶下燒火，問其緣故，再旺哭訴道：「長兒搶了我的錢，他的娘不說他不是，倒罵我天殺的野賊種，要錢時何不教你娘趁漢。」孫大娘不聽時萬事全休，一聽了這句不入耳的言語，不覺：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

　　原來孫大娘最疼兒子，極是護短，又兼性暴，能言快語，是個攬事的女都頭。若相罵起來，一連罵十來日，也不口乾，有名叫做綽板婆。他與丘家只隔得三四個間壁居住，也曉得楊氏平日有些不三不四的毛病，只為從無口面，不好發揮出來。一聞再旺之語，太陽裡爆出火來，立在街頭，罵道：「狗潑婦，狗淫婦。自己瞞著老公趁漢子，我不管你罷了，倒來謗別人。老娘人便看不像，卻替老公爭氣。前門不進師姑，後門不進和尚，拳頭上立得人起，臂膊上走得馬過，不像你那狗淫婦，人硬貨不硬，表壯裡不壯，作成老公戴了綠帽兒，羞也不著。還虧你老著臉在街坊上罵人。便臊賤時，也不是恁般做作。我家小廝年小，連頭帶腦，也還不勾與你補空，你休得纏他。臊發時還去尋那舊漢子，是多尋幾遭，多養了幾個野賊種，大起來好做賊。」一聲潑婦，一聲淫婦，罵一個路絕人稀。楊氏怕老公，不敢攬事，又沒處出氣，只得罵長兒道：「都是你那小天殺的不學好，引這長舌婦開口。」提起木柴，把長兒劈頭就打，打得長兒頭破血淋，嚎啕大哭。丘乙大正從窯上回來，聽得孫大娘叫罵，側耳多時，一句句都聽在肚裡，想道：「是那家婆娘不秀氣？替老公妝幌子，惹這綽板婆叫罵。」

　　及至回家，見長兒啼哭，問起緣繇，倒是自家家裡招攬的是非。丘乙大是個硬漢，怕人恥笑，聲也不嘖，氣忿忿地坐下。

　　遠遠的聽得罵聲不絕，直到黃昏後，方才住口。

　　丘乙大吃了幾碗酒，等到夜深人靜，叫老婆來盤問道：「你這賤人瞞著我幹得好事。趁的許多漢子，姓甚名誰？好好招將出來，我自去尋他說話。」那婆娘原是怕老公的，聽得這句話，分明似半空中響一個霹靂，戰兢兢還敢開口？丘乙大道：「潑賤婦，你有本事偷漢子，如何沒本事說出來？若要不知，除非莫為。瞞得老公，瞞不得鄰里，今日教我如何做人。

　　你快快說來，也得我心下明白。」楊氏道：「沒有這事，教我說誰來？」丘乙大道：「真個沒有？」楊氏道：「沒有。」丘乙大道：「既是沒有時，他們如何說你，你如何憑他說，不則一聲？顯是心虛口軟，應他不得。若是真個沒有，是他們作說你時，你今夜吊死在他門上，方表你清白，也出脫了我的醜名，明日我好與他講話。」

　　那婆娘怎肯走動，流下淚來，被丘乙大三兩個巴掌，推出大門，把一條麻索丟與他，叫道：「快死快死。不死便是戀漢子了。」說罷，關上門兒進來。長兒要來開門，被乙大一頓栗暴，打得哭了一場睡去了。乙大有了幾分酒意，也自睡了。

　　單撇楊氏在門外好苦，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千不是，萬不是，只是自家不是，除卻死，別無良策。自悲自怨了多時，恐怕天明，慌慌張張的取了麻索，去認那劉三旺的門首。也是將死之人，失魂顛智，劉家本在東間壁第三家，卻錯走到西邊去，走過了五六家，到第七家。見門面與劉家相像，忙忙的把幾塊亂磚襯腳，搭上麻索於檐下，繫頸自盡。可憐伶俐婦人，只為一文錢鬥氣，喪了性命。正是：

　　地下新添惡死鬼，人間不見畫花人。

　　卻說西鄰第七家，是個打鐵的匠人門首。這匠人渾名叫做白鐵，每夜四更，便起來打鐵。偶然開了大門撒溺，忽然一陣冷風，吹得毛骨竦然，定睛看時，吃了一驚。

　　不是傀儡場中鮑老，也像秋千架上佳人。

　　檐下掛著一件物事，不知是那裡來的，好不怕人。猶恐是眼花，轉身進屋，點個亮來一照，原來是新縊的婦人，咽喉氣斷，眼見得救不活了。欲待不去照管他，到天明被做公的看見，卻不是一場飛來橫禍，辨不清的官司，思量一計：「將他移在別處，與我便無干了。」耽著驚恐，上前去解這麻索。那白鐵本來有些蠻力，輕輕的便取下掛來，背出正街，心慌意急，不暇致詳，向一家門裡撇下，頭也不回，竟自歸家，兀自連打幾個寒噤，鐵也不敢打了，復上床去睡臥，不在話下。

　　且說丘乙大黑蚤起來開門，打聽老婆消息，走到劉三旺門前，並無動靜，直走到巷口，也沒些蹤影，又回來坐地尋思：「莫不是這賤婦逃走他方去了？」又想：「他出門稀少，又是黑暗裡，如何行動？」又想道：「他若不死時，麻索必然還在。」再到門前看時，地下不見麻繩：「定是死在劉家門首，被他知覺，藏過了屍首，與我白賴。」又想：「劉三旺昨晚不回，只有那綽板婆和那小廝在家，那有力量搬運？」又想道：「蟲蟻也有幾隻腳兒，豈有人無幫助？且等他開門出來，看他什麼光景，見貌辨色，可知就裡。」等到劉家開門，再旺出來，把錢去市心裡買饃饃點心，並不見有一些驚慌之意。丘乙大心中委決不下，又到街前街後閑蕩，打探一回，並無影響。回來看見長兒還睡在床上打齁，不覺怒起，掀開被，向腿上四五下，打得這小廝睡夢裡直跳起來。丘乙大道：「娘也被劉家逼死了，你不去討命，還只管睡。」這句話，分明丘乙大教長兒去惹事，看風色。

　　長兒聽說娘死了，便哭起來，忙忙的穿了衣服，帶著哭，一逕直趕到劉三旺門首，大罵道：「狗娼根，狗淫婦。還我娘來。」那綽板婆孫大娘見長兒罵上門，如何耐得，急趕出來，罵道：「千人射的野賊種，敢上門欺負老娘麼？」便揪著長兒頭髮，卻待要打，見丘乙大過來，就放了手。這小廝滿街亂跳亂舞，帶哭帶罵討娘。丘乙大已耐不住，也罵起來。綽板婆怎肯相讓，旁邊鑽出個再旺來相幫，兩下乾罵一場，鄰里勸開。

　　丘乙大教長兒看守家裡，自去街上央人寫了狀詞，趕到浮梁縣告劉三旺和妻孫氏人命事情。大尹准了狀詞，差人拘拿原被告和鄰里干證，到官審問。原來綽板婆孫氏平昔口嘴不好，極是要衝撞人，鄰里都不歡喜，因此說話中間，未免偏向丘乙大幾分，把相罵的事情，增添得重大了，隱隱的將這人命，射實在綽板婆身上。這大尹見眾人說話相同，信以為實，錯認劉三旺將屍藏匿在家，希圖脫罪。差人搜檢，連地也翻了轉來，只是搜尋不出，故此難以定罪。且不用刑，將綽板婆拘禁，差人押劉三旺尋訪楊氏下落，丘乙大討保在外。

　　這場官司好難結哩。有分教：

　　綽板婆消停口舌，磁器匠擔誤生涯。

　　這事且擱過不題。再說白鐵將那屍首，卻撇在一個開酒店的人家門首。那店中人王公，年紀六十餘歲，有個媽媽，靠著賣酒過日。是夜睡至五更，只聽得叩門之聲，醒時又不聽得。剛剛合眼，卻又聞得閛閛聲叩響。心中驚異，披衣而起，即喚小二起來，開門觀看。只見街頭上不橫不直，擋著這件物事。王公還道是個醉漢，對小二道：「你仔細看一看，還是遠方人，是近處人？若是左近鄰里，可叩他家起來，扶了去。」

　　小二依言，俯身下去認看，因背了星光，看不仔細，見頸邊拖著麻繩，卻認做是條馬鞭，便道：「不是近邊人，想是個馬夫。」王公道：「你怎麼曉得他是個馬夫？」小二道：「見他身邊有根馬鞭，故此知得。」王公道：「既不是近處人，由他罷。」

　　小二欺心，要拿他的鞭子，伸手去拾時，卻拿不起，只道壓在身底下，盡力一扯，那屍首直豎起來，把小二嚇了一跳，叫道：「阿呀。」連忙放手，那屍撲的倒下去了。連王公也吃一驚，問道：「這怎麼說？」小二道：「只道是根鞭兒，要拿他的，不想卻是縊死的人，頸下扣的繩子。」王公聽說，慌了手腳，欲待叫破地方，又怕這沒頭官司惹在身上。不報地方，這事卻是洗身不清，便與小二商議，小二道：「不打緊，只教他離了我這裡，就沒事了。」王公道：「說得有理，還是拿到那裡去好？」小二道：「撇他在河裡罷。」當下二人動手，直擡到河下。遠遠望見岸上有人，打著燈籠走來，恐怕被他撞見，不管三七二十一，撇在河邊，奔回家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岸上打燈籠來的是誰？那人乃是本鎮一個大戶叫做朱常，為人奸詭百出，變詐多端，是個好打官司的主兒。因與隔縣一個姓趙的人家爭田，這一蚤要到田頭去割稻，同著十來個家人，拿了許多扁挑索子鐮刀，正來下船。那提燈的在前，走下岸來，只見一人橫倒在河邊，也認做是個醉漢，便道：「這該死的貪這樣膿血。若再一個翻身，卻不滾在河裡，送了性命？」內中一個家人，叫做卜才，是朱常手下第一出尖的幫手，他只道醉漢身邊有些錢鈔，就蹲倒身，伸手去摸他腰下，卻冰一般冷，嚇得縮手不迭，便道：「原來死的了。」朱常聽說是死人，心下頓生不良之念，忙叫：「不要嚷。把燈來照看，是老的？是少的？」眾人在燈下仔細打一認，卻是個縊死的婦人。朱常道：「你們把他頸裡繩子快解掉了，打下艄裡去藏好。」眾人道：「老爹，這婦人正不知是甚人謀死的？我們如何卻倒去招攬是非？」朱常道：「你莫管，我自有用處。」

　　眾人只得依他，解去麻繩，叫起看船的，打上船，藏在艄裡，將平基蓋好。

　　朱常道：「卜才，你回去，媳婦子叫五六個來。」卜才道：「這二三十畝稻，勾什麼砍，要這許多人去做甚？」朱常道：「你只管叫來，我自有用處。」卜才不知是甚意見，即便提燈回去，不一時叫到，坐了一船，解纜開船。兩人蕩槳，離了鎮上。眾人問道：「老爹載這東西去有甚用處？」朱常道：「如今去割稻，趙家定來攔阻，少不得有一場相打，到告狀結殺。

　　如今天賜這東西與我，豈不省了打官司，還有許多妙處。」眾人道：「老爹怎見省了打官司？又有妙處？」朱常道：「有了這屍首時，只消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卻不省了打官司，你們也有些財采。他若不見機，弄到當官，定然我們占個上風，可不好麼。」眾人都喜道：「果然妙計。小人們怎省得？」正是：

　　算定機謀誇自己，安排圈套害他人。

　　這些人都是愚野村夫，曉得什麼利害？聽見家主說得都有財采，竟像甕中取鱉、手到擒來的事，樂極了，巴不得趙家的人，這時就到船邊來廝鬧便好：銀子既有得到手，官司又可以贏得。心裡一急，發狠蕩起槳來，這船恰像生了七八個翅膀一般，頃刻就飛到了。此時天色漸明，朱常教把船歇在空闊無人居住之處，離田中尚有一箭之路。眾人都上了岸，尋出一條一股連一股斷的爛草繩，將船纜在一顆草根上，止留一個人坐在艄上看守，眾男女都下田割稻。朱常遠遠的站在岸上打探消耗。原來這地方叫做鯉魚橋，離景德鎮只有十里多遠，再過去里許，又喚做太白村，乃南直隸徽州府婺源縣所管。因是兩省交界之處，人人錯壤而居。與朱常爭田這人名喚趙完，也是個大富之家，原是浮梁縣人戶，卻住在婺源縣地方。兩縣俱置得有田產。那爭的田，止得三十餘畝，乃趙完族兄趙寧的。先把來抵借了朱常銀子，卻又賣與趙完，恐怕出醜，就攬來佃種，兩邊影射了三四年。不想近日身死，故此兩家相爭。這稻子還是趙寧所種。

　　說話的，這田在趙完屋腳跟頭，如何不先割了，卻留與朱常來割？看官有所不知，那趙完也是個強橫之徒，看得自己大了，道這田是明中正契買族兄的，又在他的左近；朱常又是隔省人戶，料必不敢來割稻，所以放心托膽。那知朱常又是個專在虎頭上做窠，要吃不怕死的魍魎，竟來放對，正在田中砍稻。蚤有人報知趙完。趙完道：「這廝真是吃了大蟲的心，豹子的膽，敢來我這裡撩撥。想是來送死麼。」兒子趙壽道：「爹，自古道：『來者不懼，懼者不來。』也莫輕覷了他。」

　　趙完問報人道：「他們共有多少人在此？」答道：「十來個男子，六七個婦人。」趙完道：「既如此，也教婦人去。男對男，女對女，都拿回來，敲斷他的孤拐子。連船都拔他上岸，那時方見我的手段。」即便喚起二十多人，十來個婦人，一個個粗腳大手，裸臂揎拳，如疾風驟雨而來。趙完父子隨後來看。

　　且說眾人遠遠的望著田中，便喊道：「偷稻的賊不要走。」

　　朱常家人媳婦，看見趙家有人來了，連忙住手，望河邊便跑。

　　到得岸旁，朱常連叫快脫衣服。眾人一齊卸下，堆做一處，叫一個婦人看守，復身轉來，叫道：「你來你來，若打輸與你，不為好漢。」趙完家有個雇工人，叫做田牛兒，自恃有些氣力，搶先飛奔向前。朱家人見他勢頭來得勇猛，兩邊一閃，讓他衝將過來。才讓他衝進時，男子婦人，一裹轉來圍住。田牛兒叫聲：「來的好。」提起升籮般拳頭，揀著個精壯村夫面上，一拳打去，只指望先打倒了一個硬的，其餘便如摧枯拉朽了。

　　誰知那人卻也來得，拳到面上時，將頭略偏一偏，這拳便打個空，剛落下來，就順手牽羊把拳留住。田牛兒摔脫不得，急起左拳來打，手尚未起，又被一人接住，兩邊扯開。田牛兒便施展不得。朱家人也不打他，推的推，扯的扯，倒像八擡八綽一般，腳不點地竟拿上船。那爛草繩繫在草根上，有甚觔骨，初踏上船就斷了。艄上人已預先將篙攔住，眾人將田牛兒納在艙中亂打。

　　趙家後邊的人，見田牛兒捉上船去，蜂擁趕上船搶人。朱家婦女都四散走開，放他上去。說時遲，那時快，攔篙的人一等趙家男子婦人上齊船時，急掉轉篙，望岸上用力一點，那船如箭一般，向河心中直蕩開去。人眾船輕，三四幌便翻將轉來。兩家男女四十多人，盡都落水。這些婦人各自掙扎上岸，男子就在水中相打，縱橫攪亂，激得水濺起來，恰如驟雨相似，把岸上看的人眼都耀花了，只叫莫打，有話上岸來說。正打之間，卜才就人亂中，把那縊死婦人屍首，直推過去，便喊起來道：「地方救護，趙家打死我家人了。」朱常同那六七個婦人，在岸邊接應，一齊喊叫，其聲震天動地。趙家的婦人正絞擠濕衣，聽得打死了人，帶水而逃。水裡的人，一個個嚇得膽戰心驚，正不知是那個打死的，巴不能攦脫逃走。被朱家人乘勢追打，吃了老大的虧，掙上了岸，落荒逃奔，此時只恨父母少生了兩隻腳兒。

　　朱家人欲要追趕，朱常止住道：「如今不是相打的事了，且把屍首收拾起來，擡放他家屋裡了再處。」眾人把屍首拖到岸上，卜才認做妻子，假意啼啼哭哭。朱常又教撈起船上篙槳之類，寄頓佃戶人家，又對看的人道：「列位地方鄰里，都是親眼看見，活打死的，須不是誣陷趙完。倘到官司時，少不得要相煩做個證見，但求實說罷了。」這幾句是朱常引人來兜攪處和的話。此時內中若有個有力量的出來擔當，不教朱常把屍首擡去趙家說和，這事也不見得後來害許多人的性命。

　　只因趙完父子平日是個難說話的，恐怕說而不聽，反是一場沒趣，況又不曉得朱常心中是甚樣個意兒，故此並無一人招攬。朱常見無人招架，教眾人穿起衣服，把屍首用蘆席卷了，將繩索絡好，四人扛著，望趙完家來。看的人隨後跟來，觀看兩家怎地結局？

　　銅盆撞了鐵掃帚，惡人自有惡人磨。

　　且說趙完父子隨後走來，遠望著自家人追趕朱家的人，心中歡喜。漸漸至近，只見婦女家人，渾身似水，都像落湯雞一般，四散奔走。趙完驚訝道：「我家人多，如何反被他都打下水去？」急挪步上前，眾人看見亂喊道：「阿爹不好了。快回去罷。」趙壽道：「你們怎地恁般沒用？都被打得這模樣。」

　　眾人道：「打是小事，只是他家死了人卻怎處？」趙完聽見死了個人，嚇得就酥了半邊，兩隻腳就像釘了，半步也行不動。

　　趙壽與田牛兒，兩邊挾著胳膊而行，扶至家中坐下，半晌方才開言問道：「如何就打死了人？」眾人把相打翻船的事，細說一遍，又道：「我們也沒有打婦人，不知怎地死了？想是淹死的。」趙完心中沒了主意，只叫：「這事怎好？」那時合家老幼，都叢在一堆，人人心下驚慌。正說之間，人進來報：「朱家把屍首擡來了。」趙完又吃這一嚇，恰像打坐的禪和子，急得身色一毫不動。

　　自古道：「物極則反，人急計生。」趙壽忽地轉起一念。便道：「爹莫慌，我自有對付他的計較在此。」便對眾人道：「你們都向外邊閃過，讓他們進來之後，聽我鳴鑼為號，留幾個緊守門口，其餘都趕進來拿人，莫教走了一個。解到官司，見許多人白日搶劫，這人命自然從輕。」眾人得了言語，一齊轉身。趙完恐又打壞了人，吩咐：「只要拿人，不許打人。」眾人應允，一陣風出去。趙壽只留下一個心腹義孫趙一郎道：「你且在此。」又把婦女妻小打發進去，吩咐：「不要出來。」趙完對兒子道：「雖則告他白日打搶，終是人命為重，只怕抵擋不過。」趙壽走到耳根前，低低道：「如今只消如此這般。」趙完聽了大喜，不覺身子就健旺起來，乃道：「事不宜遲，快些停當。」趙壽先把各處門戶閉好，然後尋了一把斧頭，一個棒棰，兩扇板門，都已完備，方教趙一郎到廚下叫出一個老兒來。

　　那老兒名喚丁文，約有六十多歲，原是趙完的表兄，因有了個懶黃病，吃得做不得，卻又無男無女，捱在趙完家燒火，博口飯吃。當下老兒不知頭腦，走近前問道：「兄弟有甚話？」趙完還未答應，趙壽閃過來，提起棒捶，看正太陽，便是一下。那老兒只叫得聲「阿呀」，翻身跌倒。趙壽趕上，又復一下，登時了帳。當下趙壽動手時，以為無人看見，不想田牛兒的娘田婆，就住在趙完宅後，聽見打死了人，恐是兒子打的，心中著急，要尋來問個仔細，從後邊走出，正撞著趙壽行凶。嚇得蹲倒在地，便立不起身，口中念聲：「阿彌陀佛。青天白日，怎做這事。」趙完聽得，回頭看了一看，把眼向兒子一顛。趙壽會意，急趕近前，照頂門一棒棰打倒，腦漿鮮血一齊噴出。還怕不死，又向肋上三四腳，眼見得不能勾活了。只因這一文錢上起，又送了兩條性命。正是：

　　耐心終有益，任意定生災。

　　且說趙一郎起初喚丁老兒時，不道趙壽懷此惡念，驀見他行凶，驚得直縮到一壁角邊去。丁老兒剛剛完事，接腳又撞個田婆來湊成一對，他恐怕這第三棒捶輪到頭上，心下著忙，欲待要走，這腳上卻像被千百斤石頭壓住，那裡移得動分毫。正在慌張，只見趙完叫道：「一郎快來幫一幫。」趙一郎聽見叫他相幫，方才放下肚腸，掙扎得動，向前幫趙壽拖這兩個屍首，放在遮堂背後，尋兩扇板門壓好，將遮堂都起浮了窠臼。又吩咐趙一郎道：「你切不可泄漏，待事平了，把家私分一股與你受用。」趙一郎道：「小人靠阿爹洪福過日的，怎敢泄漏？」剛剛準備停當，外面人聲鼎沸，朱家人已到了。

　　趙完三人退入側邊一間屋裡，掩上門兒張看。

　　且說朱常引家人媳婦，扛著屍首趕到趙家，一路打將進去。直到堂中，見四面門戶緊閉，並無一個人影。朱常教：「把屍首居中停下，打到裡邊去拿趙完這老忘八出來，鎖在死屍腳上。」眾人一齊動手，乒乒乓乓將遮堂亂打，那遮堂已是離了窠臼的，不消幾下，一扇扇都倒下去，屍首上又壓上一層。眾人只顧向前，那知下面有物。趙壽見打下遮堂，把鑼篩起，外邊人聽見，發聲喊，搶將入來。朱常聽得篩鑼，只道有人來搶屍首，急掣身出來，眾人已至堂中，兩下你揪我扯，攪做一團，滾做一塊。裡邊趙完三人大喊：「田牛兒，你母親都被打死了，不要放走了人。」田牛兒聽見，急奔來問：「我母親如何卻在這裡？」趙完道：「他剛同丁老官走來問我，遮堂打下，壓死在內。我急走得快，方逃得性命，若遲一步兒，這時也不知怎地了。」田牛兒與趙一郎將遮堂搬開，露出兩個屍首。田牛兒看娘時，頭已打開，腦漿鮮血滿地，放聲大哭。朱常聽見，只道是假的，急抽身一望，果然有兩個屍首，著了忙，往外就跑。這些家人媳婦，見家主走了，各要攦脫逃走，一路揪扭打將出來。那知門口有人把住，一個也走不脫，都被拿住。趙完只叫：「莫打壞了人。」故此朱常等不十分吃虧。趙壽取出鏈子繩索，男子婦女鎖做一堂。田牛兒痛哭了一回，心中忿怒，跳起身道：「我把朱常這狗王八，照依母親打死罷了。」趙完攔住道：「不可不可。如今自有官法治了，你打他做甚？」教眾人扯過一邊。此時已鬨動遠近村坊、地方鄰里，無有不到趙家觀看。趙完留到後邊，備起酒飯款待，要眾人具個「白晝劫殺」公呈。那些人都是趙完的親戚佃戶、雇工人等，誰敢不依。

　　趙完連夜裝起四五隻農船，載了地鄰干證人等，把兩隻將朱常一家人鎖縛在艙裡，行了一夜，方到婺源縣中，候大尹早衙升堂。地方人等先將呈子具上。這大尹展開觀看一過，問了備細，即差人押著地方並屍親趙完、田牛兒、卜才前去。

　　將三個屍首盛殮了，吊來相驗。朱常一家人都發在鋪裡羈候。

　　那時朱常家中自有佃戶報知。兒子朱太星夜趕來看覷，自不必說。

　　有句俗語道得好：「官無三日急。」那屍棺便吊到了，這大尹如何就有工夫去相驗？隔了半個多月，方才出牌，著地方備辦登場法物。鋪中取出朱常一干人都到屍場上。仵作人逐一看報道：「丁文太陽有傷，周圍二寸有餘，骨頭粉碎。田婆腦門打開，腦髓漏盡，右肋骨踢折三根。二人實係打死。卜才妻子，頸下有縊死繩痕，遍身別無傷損，此係縊死是實。」

　　大尹見報，心中駭異，道：「據這呈子上稱說船翻落水身死，如何卻是縊死的？」朱常就稟道：「爺爺，眾耳眾目所見，如何卻是縊死的？這明明仵作人得了趙完銀子，妄報老爺。」大尹恐怕趙完將別個屍首顛換了，便喚卜才：「你去認這屍首，正是你妻子的麼？」卜才上前一認，回復道：「正是小人妻子。」

　　大尹道：「是昨日登時死的？」卜才道：「是。」大尹問了詳細，自走下來把三個屍首逐一親驗，忤作人所報不差，暗稱奇怪。

　　吩咐把棺木蓋上封好，帶到縣裡來審。

　　大尹在轎上，一路思想，心下明白，回縣坐下，發眾犯都跪在儀門外，單喚朱常上去，道：「朱常，你不但打死趙家二命，連這婦人，也是你謀死的。須從實招來。」朱常道：「這是家人卜才的妻子余氏，實被趙完打下水死的，地方上人，都是見的，如何反是小人謀死？爺爺若不信，只問卜才便見明白。」大尹喝道：「胡說。這卜才乃你一路之人，我豈不曉得。敢在我面前支吾。夾起來。」眾皂隸一齊答應上前，把朱常鞋襪去了，套上夾棍，便喊起來。那朱常本是富足之人，雖然好打官司，從不曾受此痛苦，只得一一吐實：「這屍首是浮梁江口不知何人撇下的。」

　　大尹錄了口詞，叫跪在丹墀下。又喚卜才進來，問道：「死的婦人果是你妻子麼？」卜才道：「正是小人妻子。」大尹道：「既是你妻子，如何把他謀死了，詐害趙完？」卜才道：「爺爺，昨日趙完打下水身死，地方上人，都看見的。」大尹把氣拍在桌上一連七八拍，大喝道：「你這該死的奴才。這是誰家的婦人，你冒認做妻子，詐害別人。你家主已招稱，是你把他謀死。還敢巧辯，快夾起來。」卜才見大尹像道士打靈牌一般，把氣拍一片聲亂拍亂喊，將魂魄都驚落了，又聽見家主已招，只得稟道：「這都是家主教小人認作妻子，並不干小人之事。」大尹道：「你一一從實細說。」卜才將下船遇見屍首，定計詐趙完前後事細說一遍，與朱常無二。

　　大尹已知是實，又問道：「這婦人雖不是你謀死，也不該冒認為妻，詐害平人。那丁文、田婆卻是你與家主打死的，這須沒得說。」卜才道：「爺爺，其實不曾打死，就夾死小人，也不招的。」大尹也教跪下丹墀，又喚趙完並地方來問，都執朱常扛屍到家，乘勢打死。大尹因朱常造謀詐害趙完事實，連這人命也疑心是真，又把朱常夾起來。朱常熬刑不起，只得屈招。大尹將朱常、卜才各打四十，擬成斬罪，下在死囚牢裡。其餘十人，各打二十板，三個充軍，七個徒罪，亦各下監。六個婦人，都是杖罪，發回原籍。其田斷歸趙完，代趙寧還原借朱常銀兩。又行文關會浮梁縣查究婦人屍首來歷。

　　那朱常初念，只要把那屍首做個媒兒，趙完怕打人命官司，必定央人兜收私處，這三十多畝田，不消說起歸他，還要扎詐一注大錢，故此用這一片心機。誰知激變趙壽做出沒天理事來對付，反中了他計。當下來到牢裡，不勝懊悔，想道：「這蚤若不遇這屍首，也不見得到這地位。」正是：

　　蚤知更有強中手，卻悔當初枉用心。

　　朱常料道：「此處定難翻案。」叫兒子吩咐道：「我想三個屍棺，必是釘稀板薄，交了春氣，自然腐爛。你今先去會了該房，捺住關會文書。回去教婦女們，莫要泄漏這縊死屍首消息。一面向本省上司去告准，捱至來年四五月間，然後催關去審，那時爛沒了縊死繩痕，好與他白賴。一事虛了，事事皆虛，不愁這死罪不脫。」朱太依著父親，前去行事，不在話下。

　　卻說景德鎮賣酒王公家小二因相幫撇了屍首，指望王公些東西，過了兩三日，卻不見說起。小二在口內野唱，王公也不在其意。又過了幾日，小二不見動靜，心中焦躁，忍耐不住，當面明明說道：「阿公，前夜那話兒，虧我把去出脫了還好，若沒我時，到天明地方報知官司，差人出來相驗，饒你硬掙，不使酒錢，也使茶錢。就拌上十來擔涎吐，只怕還不得乾淨哩。如今省了你許多錢鈔，怎麼竟不說起謝我？」大凡小人度量極窄，眼孔最淺：偶然替人做件事兒，僥倖得效，便道是天大功勞，就來挾制那人，責他厚報，稍不遂意，便把這事翻局來害。往往人家用錯了人，反受其累。譬如小二不過一時用得些氣力，便想要王公的銀子。那王公若是個知事的，不拘多寡與他些也就罷了，誰知王公又是捨不得一文錢的慳吝老兒，說著要他的錢，恰像割他身上的肉，就面紅頸赤起來了。

　　當下王公見小二要他銀子，便發怒道：「你這人忒沒理！吃黑飯，護漆柱。吃了我家的飯，得了我的工錢，便是這些小事，略走得幾步，如何就要我錢？」小二見他發怒，也就嚷道：「呀！就不把我，也是小事，何消得喉急？用得我著，方吃得你的飯，賺得你的錢，須不是白把我用的。還有一句話，得了你工錢，只做得生活，原不曾說替你拽死屍的。」王婆便走過來道：「你這蠻子，真個憊懶！自古道：『茄子也讓三分老。』怎麼一個老人家，全沒些尊卑，一般樣與他爭嚷！」

　　小二道：「阿婆，我出了力，不把銀子與我，反發喉急，怎不要嚷？」王公道：「什麼！是我謀死的？要詐我錢！」小二道：「雖不是你謀死，便是擅自移屍，也須有個罪名。」王公道：「你倒去首了我來。」小二道：「要我首也不難，只怕你當不起這大門戶。」王公趕上前道：「你去首，我不怕。」望外劈頸就推。那小二不曾提防，捉腳不定，翻觔斗直跌出門外，磕碎腦後，鮮血直淌。小二跌毒了，罵道：「老忘八！虧了我，反打麼！」就地下拾起一塊磚來，望王公擲去。誰知數合當然，這磚不歪不斜，恰恰正中王公太陽，一交跌倒，再不則聲。王婆急上前扶時，只見口開眼定，氣絕身亡。跌腳叫苦，便哭起天來。只因這一文錢上，又送一條性命。

　　總為惜財喪命，方知財命相連。

　　小二見王公死了，爬起來就跑。王婆喊叫鄰里，趕上拿轉，鎖在王公腳上。問王婆：「因甚事起？」王婆一頭哭，一頭將前情說出，又道：「煩列位與老身作主則個。」眾人道：「這廝原來恁地可惡！先教他吃些痛苦，然後解官。」三四個鄰里走上前，一頓拳頭腳尖，打得半死，方才住手。教王婆關閉門戶，同到縣中告狀。此時紛紛傳說，遠近人都來觀看。

　　且說丘乙大正訪問妻子屍首不著，官司難結，心中氣悶。

　　這一日聞得小二打死王公的根繇，想道：「這婦人屍首，莫不就是我妻子麼？」急走來問，見王婆正鎖門要去告狀。丘乙大上前問了詳細，計算日子，正是他妻子出門這夜，便道：「怪道我家妻子屍首，當朝就不見蹤影，原來卻是你們撇掉了。如今有了實據，綽板婆卻白賴不過了。我同你們見官去！」

　　當下一干人牽了小二，直到縣裡。次早大尹升堂，解將進去。地方將前後事細稟。大尹又喚王婆問了備細。小二料道情真難脫，不待用刑，從實招承。打了三十，問成死罪，下在獄中。丘乙大稟說妻子被劉三旺謀死正是此日，這屍首一定是他撇下的。證見已確，要求審結。此時婺源縣知會文書未到，大尹因沒有屍首，終無實據。原發落出去尋覓。再說小二，初時已被鄰里打傷，那頓板子，又十分利害。到了獄中，沒有使用，又遭一頓拳腳，三日之間，血崩身死。為這一文錢起，又送一條性命。

　　只因貪白鏹，番自喪黃泉。

　　且說丘乙大從縣中回家，正打白鐵門首經過，只聽得裡邊叫天叫地的啼哭。原來白鐵自那夜擔著驚恐，出脫這屍首，冒了風寒，回家上得床，就發起寒熱，病了十來日，方才斷命。所以老婆啼哭。眼見為這一文錢，又送一條性命。

　　化為陰府驚心鬼，失卻陽間打鐵人。

　　丘乙大聞知白鐵已死，嘆口氣道：「恁般一個好漢！有得幾日，卻又了帳。可見世人真是沒根的！」走到家裡，單單止有這個小廝，鬼一般縮在半邊，要口熱水，也不能勾。看了那樣光景，方懊悔前日逼勒老婆，做了這樁拙事。如今又弄得不尷不尬，心下煩惱，連生意也不去做，終日東尋西覓，並無屍首下落。

　　看看捱過殘年，又蚤五月中旬。那時朱常兒子朱太已在按院告准狀詞，批在浮梁縣審問，行文到婺源縣關提人犯屍棺。起初朱太還不上緊，到了五月間，料得屍首已是腐爛，大大送個東道與婺源縣該房，起文關解。那趙完父子因婺源縣已經問結，自道沒事，毫無畏懼，抱卷赴理。兩縣解子領了一干人犯，三具屍棺，直至浮梁縣當堂投遞。大尹將人犯羈禁，屍棺發置官壇候檢，打發婺源回文，自不必說。

　　不則一日，大尹吊出眾犯，前去相驗。那朱太合衙門通買囑了，要勝趙完。大尹到屍場上坐下，趙完將浮梁縣案卷呈上。大尹看了，對朱常道：「你借屍索詐，打死二命，事已問結，如何又告？」朱常稟道：「爺爺，趙完打余氏落水身死，眾目共見；卻買囑了地鄰忤作，妄報是縊死的。那丁文、田婆，自己情慌，謀害抵飾，硬誣小人打死。且不要論別件，但據小人主僕俱被拿住，趙完是何等勢力，卻容小人打死二命？況死的俱年七十多歲，難道恁地不知利害，只揀垂死之人來打？爺爺推詳這上，就見明白。」大尹道：「既如此，當時怎就招承？」朱常道：「那趙完衙門情熟，用極刑拷逼，若不屈招，性命已不到今日了。」趙完也稟道：「朱常當日倚仗假屍，逢著的便打，闔家躲避。那丁文、田婆年老奔走不及，故此遭了毒手。假屍縊死繩痕，是婺源縣太爺親驗過的，豈是忤作妄報！如今日久腐爛，巧言誑騙爺爺，希圖漏網反陷。但求細看招卷，曲直立見。」大尹道：「這也難憑你說。」即教開棺檢驗。

　　天下有這等作怪的事，只道屍首經了許多時，已腐爛盡了，誰知都一毫不變，宛然如生。那楊氏頸下這條繩痕，轉覺顯明，倒教忤作人沒做理會。你道為何？他已得了朱常錢財，若屍首爛壞了，好從中作弊，要出脫朱常，反坐趙完。如今傷痕見在，若虛報了，恐大尹還要親驗；實報了，如何得朱常銀子？正在躊躇，大尹蚤已瞧破，就走下來親驗。那忤作人被大尹監定，不敢隱匿，一一實報。朱常在傍暗暗叫苦。

　　大尹把所報傷處，將卷對看，分毫不差，對朱常道：「你所犯已實，怎麼又往上司誑告？」朱常又苦苦分訴。大尹怒道：「還要強辨！夾起來！快說這縊死婦人是那裡來的？」朱常受刑不過，只得招出：「本日蚤起，在某處河沿邊遇見，不知是何人撇下？」那大尹極有記性，忽地想起：「去年丘乙大告稱，不見了妻子屍首；後來賣酒王婆告小二打死王公，也稱是日擡屍首，撇在河沿上。起釁至今，屍首沒有下落，莫不就是這個麼？」暗記在心。當下將朱常、卜才都責三十，照舊死罪下獄，其餘家人減徒召保。趙完等發落寧家，不題。

　　且說大尹回到縣中，吊出丘乙大狀詞，並王小二那宗案卷查對，果然日子相同，撇屍地處一般，更無疑惑，即著原差，喚到丘乙大、劉三旺干證人等，監中吊出綽板婆孫氏，齊至屍場認看。此時正是五月天道，監中瘟疫大作，那孫氏剛剛病好，還行走不動，劉三旺與再旺扶挾而行。到了屍場上，忤作揭開棺蓋，那丘乙大認得老婆屍首，放聲號慟，連連叫道：「正是小人妻子。」干證地鄰也道：「正是楊氏。」大尹細細鞫問致死情繇，丘乙大咬定：「劉三旺夫妻登門打罵，受辱不過，以致縊死。」劉三旺、孫氏，又苦苦折辯。地鄰俱稱是孫氏起釁，與劉三旺無干。大尹喝教將孫氏拶起。那孫氏是新病好的人，身子虛弱，又行走這番，勞碌過度，又費脣費舌折辯，漸漸神色改變。經著拶子，疼痛難忍，一口氣收不來，翻身跌倒，嗚呼哀哉！只因這一文錢上起，又送一條性命。正是：

　　陰府又添長舌鬼，相罵今無綽板聲。

　　大尹看見，即令放拶。劉三旺向前叫喊，喊破喉嚨，也喚不轉，再旺在旁哀哀啼哭，十分淒慘。大尹心中不忍，向丘乙大道：「你妻子與孫氏角口而死，原非劉三旺拳手相交。

　　今孫氏亦亡，足以抵償。今後兩家和好，屍首各自領歸埋葬，不許再告；違者定行重治。」眾人叩首依命，各領屍首埋葬，不在話下。

　　再說朱常、卜才下到獄中，想起枉費許多銀兩，反受一場刑杖，心中氣惱，染起病來，卻又沾著瘟氣，二病夾攻，不勾數日，雙雙而死。只因這一文錢上起，又送兩條性命。

　　未詐他人，先損自己。

　　說話的，我且問你：朱常生心害人，尚然得個喪身亡家之報；那趙完父子活活打死無辜二人，又誣陷了兩條性命，他卻漏網安享，可見天理原有報不到之處。看官，你可曉得，古老有幾句言語麼？是那幾句？古語道：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辰未到。那天公算子，一個個記得明白。古往今來，曾放過那個？這趙完父子漏網受用，一來他的頑福未盡，二來時候不到，三來小子只有一張口，沒有兩副舌，說了那邊，便難顧這邊，少不得逐節兒還你個報應。

　　閒話休題。且說趙完父子又勝了朱常，回到家中，親戚鄰里，齊來作賀。吃了好幾日酒。又過數日，聞得朱常、卜才，俱已死了，一發喜之不勝。田牛兒念著母親暴露，領歸埋葬不題。

　　時光迅速，不覺又過年餘。原來趙完年紀雖老，還愛風月，身邊有個偏房，名喚愛大兒。那愛大兒生得四五分顏色，喬喬畫畫，正在得趣之時。那老兒雖然風騷，到底老人家，只好虛應故事，怎能勾滿其所欲？看見義孫趙一郎身材雄壯，人物乖巧，尚無妻室，倒有心看上了。常常走到廚房下，捱肩擦背，調嘴弄舌。你想世間能有幾個坐懷不亂的魯男子，婦人家反去勾搭，可有不肯之理！兩下眉來眼去，不則一日，成就了那事。彼此俱在少年，猶如一對餓虎，那有個飽期，捉空就閃到趙一郎房中，偷一手兒。那趙一郎又有些本領，弄得這婆娘體酥骨軟，魄散魂銷，恨不時刻並做一塊。約莫串了半年有餘。

　　一日，愛大兒對趙一郎說道：「我與你雖然快活了這幾多時，終是礙人耳目，心忙意急，不能勾十分盡興。不如悄地逃往遠處，做個長久夫妻。」趙一郎道：「小娘子若真心肯跟我，就在此，可以做得夫妻，何必遠去！」愛大兒道：「你便是我心上人了，有甚假意？只是怎地在此就做得夫妻！」趙一郎道：「向年丁老官與田婆，都是老爹與大官人自己打死詐賴朱家的，當時教我相幫扛擡，曾許事完之日，分一分家私與我。那個棒棰，還是我藏好。一向多承小娘子相愛，故不說起。你今既有此心，我與老爹說，先要了那一分家私，尋個所在住下，然後再央人說，要你為配，不怕他不肯。他若捨不得，那時你悄地逕自走了出來，他可敢道個不字麼？設或不達時務，便報與田牛兒同去告官，教他性命也自難保。」愛大兒聞言，不勝歡喜，道：「事不宜遲，作速理會。」說罷，閃出房去。

　　次日趙一郎探趙完獨自個在堂中閑坐，上前說道：「向日老爹許過事平之後，分一股家私與我。如今朱家了賬已久，要求老爹分一股兒，自去營運。」趙完答道：「我曉得了。」再過一日，趙一郎轉入後邊，遇著愛大兒，遞個信兒道：「方才與老爹說了，娘子留心察聽，看可像肯的。」愛大兒點頭會意，各自開去不題。

　　且說趙完叫趙壽到一間廂房中去，將門掩上，低低把趙一郎說話，學與兒子，又道：「我一時含糊應了他，如今還是怎地計較？」趙壽道：「我原是哄他的甜話，怎麼真個就做這指望？」老兒道：「當初不合許出了，今若不與他些，這點念頭，如何肯息？」趙壽沉吟了一回，又生起歹念，乃道：「若引慣了他，做了個月月紅，倒是無了無休的詐端。想起這事，止有他一個曉得，不如一發除了根，永無掛慮。」那老兒若是個有仁心的，勸兒子休了這念，胡亂與他些個東西，或者免得後來之禍，也未可知。千不合，萬不合，卻說道：「我也有這念頭，但沒有個計策。」趙壽道：「有甚難處，明日去買些砒礵，下在酒中，到晚灌他一醉，怕道不就完事。外邊人都曉得平日將他厚待的，決不疑惑。」趙完歡喜，以為得計。

　　他父子商議，只道神鬼不知，那曉得卻被愛大兒瞧見，料然必說此事，悄悄走來覆在壁上窺聽。雖則聽著幾句，不當明白，恐怕出來撞著，急閃入去。欲要報與趙一郎，因聽得不甚真切，不好輕事重報。心生一計，到晚間，把那老兒多勸上幾杯酒，吃得醉醺醺，到了床上，愛大兒反抱定了那老兒撒嬌撒痴，淫聲浪語。這老兒迷魂了，乘著酒興，未免做些沒正經事體。方在酣美之時，愛大兒道：「有句話兒要說，恐氣壞了你，不好開口，若不說，又氣不過。」這老兒正頑得氣喘吁吁，借那句話頭，就停住了，說道：「是那個衝撞了你？如此著惱！」愛大兒道：「叵耐一郎這廝，今早把風話撩撥我，我要扯他來見你，倒說：『老爹和大官人，性命都還在我手裡，料道也不敢難為我。』不知有甚緣故，說這般滿話。倘在外人面前，也如此說，必疑我家做甚不公不法勾當，可不壞了名聲？那樣沒上下的人，不如尋個計策擺布死了，也省了後患。」

　　那老兒道：「原來這廝恁般無禮！不打緊，明晚就見功效了。」

　　愛大兒道：「明晚怎地就見功效？」那老兒也是合當命盡，將要藥死的話，一五一十說出。

　　那婆娘得了實信，次早閃來報知趙一郎。趙一郎聞言，吃那驚不小，想道：「這樣反面無情的狠人！倒要害我性命，如何饒得他過？」摸了棒棰，鎖上房門，急來尋著田牛兒，把前事說與。田牛兒怒氣沖天，便要趕去廝鬧。趙一郎止住道：「若先嚷破了，反被他做了準備，不如竟到官司，與他理論。」

　　田牛兒道：「也說得是。還到那一縣去？」趙一郎道：「當初先在婺源縣告起，這大尹還在，原到他縣裡去。」

　　那太白村離縣止有四十餘里，二人拽開腳步，直跑至縣中。恰好大尹早堂未退，二人一齊喊叫。大尹喚入，當廳跪下，卻沒有狀詞，只是口訴。先是田牛兒哭稟一番，次後趙一郎將趙壽打死丁文、田婆，誣陷朱常、卜才情繇細訴，將行凶棒棰呈上。大尹看時，血痕雖乾，鮮明如昨，乃道：「既有此情，當時為何不首？」趙一郎道：「是時因念主僕情分，不忍出首。如今恐小人泄漏，昨日父子計議，要在今晚將毒藥鴆害小人，故不得不來投生。」大尹道：「他父子計議，怎地你就曉得？」趙一郎急遽間，不覺吐出實話，說道：「虧主人偏房愛大兒報知，方才曉得。」大尹道：「你主人偏房，如何肯來報信？想必與你有奸麼？」趙一郎被道破心事，臉色俱變，強詞抵賴。大尹道：「事已顯然，不必強辯。」即差人押二人去拿趙完父子並愛大兒前來赴審。到得太白村，天已昏黑，田牛兒留回家歇宿，不題。

　　且說趙壽早起就去買下砒礵，卻不見了趙一郎，問家中上下，都不知道。父子雖然有些疑惑，那個慮到愛大兒泄漏。

　　次日清晨，差人已至，一索捆翻，拿到縣中。趙完見愛大兒也拿了，還錯認做趙一郎調戲他不從，因此牽連在內，直至趙一郎說出，報他謀害情由，方知向來有奸，懊悔失言。兩下辯論一番，不肯招承。怎當嚴刑鍛煉，疼痛難熬，只得一一細招。大尹因害了四命，情理可恨，趙完父子，各打六十，依律問斬。趙一郎奸騙主妾，背恩反噬；愛大兒通同奸夫，謀害親夫，各責四十，雜犯死罪，齊下獄中。田牛兒發落寧家。

　　一面備文申報上司，具疏題請。不一日，刑部奉旨，倒下號札，四人俱依擬，秋後處決。只因這一文錢上，又送了四條性命。雖然是冤各有頭，債各有主，若不因那一文錢爭鬧，楊氏如何得死？沒有楊氏的死屍，朱常這詐害一事，也就做不成了。總為這一文錢起，共害了十三條性命。這段話叫做《一文錢小隙造奇冤》。奉勸世人，捨財忍氣為上。有詩為證：

　　相爭只為一文錢，小隙誰知奇禍連！

　　勸汝捨財兼忍氣，一生無事得安然。

第01.35卷 徐老僕義憤成家

　　犬馬猶然知戀主，況於列在生人。為奴一日主人身。情恩同父子，名分等君臣。主若虐奴非正道，奴如欺主傷倫。能為義僕是良民。盛衰無改節，史冊可傳神。

　　說這唐玄宗時，有一官人姓蕭名穎士，字茂挺，蘭陵人氏。自幼聰明好學，該博三教九流，貫串諸子百家。上自天文，下至地理，無所不通，無有不曉。真個胸中書富五車，筆下句高千古。年方一十九歲，高掇巍科，名傾朝野，是一個廣學的才子。家中有個僕人，名喚杜亮。那杜亮自蕭穎士數齡時，就在書房中服事起來。若有驅使，奮勇直前，水火不避，身邊並無半文私蓄。陪伴蕭穎士讀書時，不待吩咐，自去千方百計，預先尋覓下果品飲饌供奉。有時或烹甌茶兒助他清思，或暖杯酒兒節他辛苦。整夜直服事到天明，從不曾打個瞌睡。如見蕭穎士讀到得意之處，他在旁也十分歡喜。

　　那蕭穎士般般皆好，件件俱美，只有兩樁兒毛病。你道是那兩樁？第一件：乃是恃才傲物，不把人看在眼內。才登仕籍，便去衝撞了當朝宰相。那宰相若是個有度量的，還恕得他過，又正衝撞了第一個忌才的李林甫。那李林甫混名叫做李貓兒，平昔不知壞了多少大臣，乃是殺人不見血的劊子手。卻去惹他，可肯輕輕放過？被他略施小計，險些連性命都送了。又虧著座主搭救，止削了官職，坐在家裡。

　　第二件：是性子嚴急，卻像一團烈火，片語不投，即暴躁如雷，兩太陽火星直爆。奴僕稍有差誤，便加捶撻。他的打法，又與別人不同。有甚不同？別人責治家奴，定然計其過犯大小，討個板子，教人行杖，或打一十，或打二十，分個輕重。惟有蕭穎士，不論事體大小，略觸著他的性子，便連聲喝罵，也不用什麼板子，也不要人行杖，親自跳起身來一把揪翻，隨分掣著一件家火，沒頭沒腦亂打。憑你什麼人勸解，他也全不作准，直要打個氣息；若不像意，還要咬上幾口，方才罷手。因是恁般利害，奴僕們懼怕，都四散逃去，單單存得一個杜亮。論起蕭穎士，止存得這個家人種兒，每事只該將就些才是。誰知他是天生的性兒，使慣的氣兒，打溜的手兒，竟沒絲毫更改，依然照舊施行。起先奴僕眾多，還打了那個，空了這個，到得禿禿裡獨有杜亮時，反覺打得勤些。論起杜亮，遇著這般沒理會的家主，也該學眾人逃走去罷了，偏又寸步不離，甘心受他的責罰。常常打得皮開肉綻，頭破血淋，也再無一點退悔之念，一句怨恨之言。打罷起來，整一整衣裳，忍著疼痛，依原在旁答應。

　　說話的，據你說，杜亮這等奴僕，莫說千中選一，就是走盡天下，也尋不出個對兒。這蕭穎士又非黑漆皮燈，泥塞竹管，是那一竅不通的蠢物；他須是身登黃甲，位列朝班，讀破萬卷，明理的才人，難道恁般不知好歹，一味蠻打，沒一點仁慈改悔之念不成？看官有所不知，常言道得好：「江山易改，稟性難移。」那蕭穎士平昔原愛杜亮小心馴謹，打過之後，深自懊悔道：「此奴隨我多年，並無十分過失，如何只管將他這樣毒打？今後斷然不可！」到得性發之時，不覺拳腳又輕輕的生在他身上去了。這也不要單怪蕭穎士性子急躁，誰教杜亮剛聞得叱喝一聲，恰如小鬼見了鍾馗一般，撲禿的兩條腿就跪倒在地。蕭穎士本來是個好打人的，見他做成這個要打局面，少不得奉承幾下。

　　杜亮有個遠族兄弟社明，就住在蕭家左邊，因見他常打得這個模樣，心下倒氣不過，攛掇杜亮道：「凡做奴僕的，皆因家貧力薄，自難成立，故此投靠人家。一來貪圖現成衣食，二來指望家主有個發跡之日，帶挈風光，摸得些東西做個小小家業，快活下半世。像阿哥如今隨了這措大，早晚辛勤服事，竭力盡心，並不見一些好處，只落得常受他凌辱痛楚。恁樣不知好歉的人，跟他有何出息？他家許多人都存住不得，各自四散去了，你何不也別了他，另尋頭路？有多少不如你的，投了大官府人家，吃好穿好，還要作成趁一貫兩貫。走出衙門前，誰不奉承？那邊才叫『某大叔，有些小事相煩』。還未答應時，這邊又叫『某大叔，我也有件事兒勞動』。真個應接不暇，何等興頭。若是阿哥這樣肚裡又明白，筆下又來得，做人且又溫存小心，走到勢要人家，怕道不是重用？你那措大，雖然中個進士，發利市就與李丞相作對，被他弄來，坐在家中，料道也沒個起官的日子，有何撇不下，定要與他纏帳？」

　　杜亮道：「這些事，我豈不曉得？若有此念，早已去得多年了，何待吾弟今日勸諭。古語云：『良臣擇主而事，良禽擇木而棲。』奴僕雖是下賤，也要擇個好使頭。像我主人，止是性子躁急，除此之外，只怕捨了他，沒處再尋得第二個出來。」

　　杜明道：「滿天下無數官員宰相、貴戚豪家，豈有反不如你主人這個窮官？」杜亮道：「他們有的，不過是爵位金銀二事。」

　　杜明道：「只這兩樁盡勾了，還要怎樣？」杜亮道：「那爵位乃虛花之事，金銀是臭污之物，有甚希罕？如何及得我主人這般高才絕學，拈起筆來，頃刻萬言，不要打個稿兒。真個煙雲繚繞，華彩繽紛。我所戀戀不捨者，單愛他這一件兒。」杜明聽得說出愛他的才學，不覺呵呵大笑，道：「且問阿哥：你既愛他的才學，到飢時可將來當得飯吃，冷時可作得衣穿麼？」

　　杜亮道：「你又說笑話，才學在他腹中，如何濟得我的飢寒？」

　　杜明道：「卻原來又救不得你的飢，又遮不得你的寒，愛他何用？當今有爵位的，尚然只喜趨權附勢，沒一個肯憐才惜學。

　　你我是個下人，但得飽食暖衣，尋覓些錢鈔做家，乃是本等；卻這般迂闊，愛什麼才學，情願受其打罵，可不是個呆子！」

　　杜亮笑道：「金銀，我命裡不曾帶來，不做這個指望，還只是守舊。」杜明道：「想是打得你不爽利，故此尚要捱他的棍棒。」

　　杜亮道：「多承賢弟好情，可憐我做兄的，但我主這般博奧才學，總然打死，也甘心服事他。」遂不聽杜明之言，仍舊跟隨蕭穎士。

　　不想今日一頓拳頭，明日一頓棒子，打不上幾年，把杜亮打得漸漸遍身疼痛，口內吐血，成了個傷癆症候。初日還強勉趨承，次後打熬不過，半眠半起。又過幾時，便久臥床席。那蕭穎士見他嘔血，情知是打上來的，心下十分懊悔，指望有好的日子。請醫調治，親自煎湯送藥。捱了兩月，嗚呼哀哉！蕭穎士想起他平日的好處，只管涕泣，備辦衣棺埋葬。

　　蕭穎士日常虧杜亮服事慣了，到得死後，十分不便，央人四處尋覓僕從，因他打人的名頭出了，那個肯來跟隨？就有個肯跟他的，也不中其意。有時讀書到忘懷之處，還認做杜亮在傍，擡頭不見，便掩卷而泣。後來蕭穎士知得了杜亮當日不從杜明這班說話，不覺氣咽胸中，淚如泉湧，大叫一聲：「杜亮！我讀了一世的書，不曾遇著個憐才之人，終身淪落；誰想你倒是我的知己，卻又有眼無珠，枉送了你性命，我之罪也！」言還未畢，口中的鮮血，往外直噴，自此也成了個嘔血之疾。將書籍盡皆焚化，口中不住的喊叫杜亮，病了數月，也歸大夢。遺命教遷杜亮與他同葬。有詩為證：納賄趨權步步先，高才曾見幾人憐。

　　當路若能如杜亮，草萊安得有遺賢？

　　說話的，這杜亮愛才戀主，果是千古奇人。然看起來，畢竟還帶些腐氣，未為全美。若有別樁希奇故事，異樣話文，再講回出來。列位看官穩坐著，莫要性急，適來小子道這段小故事，原是入話，還未曾說到正傳。那正傳卻也是個僕人。他比杜亮更是不同，曾獨力與孤孀主母，掙起個天大家事，替主母嫁三個女兒，與小主人娶兩房娘子，到得死後，並無半文私蓄，至今名垂史冊。待小子慢慢的道來，勸諭那世間為奴僕的，也學這般盡心盡力幫家做活，傳個美名；莫學那樣背恩反噬，尾大不掉的，被人唾罵。

　　你道這段話文，出在那個朝代？什麼地方？原來就在本朝嘉靖爺年間，浙江嚴州府淳安縣，離城數里，有個鄉村，名曰錦沙村。村上有一姓徐的莊家，恰是弟兄三人。大的名徐言，次的名徐召，各生得一子；第三個名徐哲，渾家顏氏，倒生得二男三女。他弟兄三人，奉著父親遺命，合鍋兒吃飯，並力的耕田。掙下一頭牛兒，一騎馬兒。又有一個老僕，名叫阿寄，年已五十多歲，夫妻兩口，也生下一個兒子，還只有十來歲。那阿寄也就是本村生長，當先因父母喪了，無力殯殮，故此賣身在徐家。為人忠謹小心，朝起晏眠，勤於種作。

　　徐言的父親大得其力，每事優待。

　　到得徐言輩掌家，見他年紀有了，便有些厭惡之意。那阿寄又不達時務，遇著徐言弟兄行事有不到處，便苦口規諫。

　　徐哲尚肯服善，聽他一兩句，那徐言、徐召是個自作自用的性子，反怪他多嘴擦舌，高聲叱喝，有時還要奉承幾下消食拳頭。阿寄的老婆勸道：「你一把年紀的人了，諸事只宜退縮算。他們是後生家世界，時時新，局局變，由他自去主張罷了，何苦定要多口，常討恁樣凌辱！」阿寄道：「我受老主之恩，故此不得不說。」婆子道：「累說不聽，這也怪不得你了！」

　　自此阿寄聽了老婆言語，緘口結舌，再不干預其事，也省了好些恥辱。正合著古人兩句言語，道是：「閉口深藏舌，安身處處牢。」

　　不則一日，徐哲忽地患了個傷寒症候，七日之間，即便了帳。那時就哭殺了顏氏母子，少不得衣棺盛殮，做些功果追薦。過了兩月，徐言與徐召商議道：「我與你各只一子，三兄弟倒有兩男三女，一分就抵著我們兩分。便是三兄弟在時，一般耕種，還算計不就，何況他已死了。我們日夜吃辛吃苦掙來，卻養他一窩子吃死飯的。如今還是小事，到得長大起來，你我兒子婚配了，難道不與他婚男嫁女，豈不比你我反多去四分？意欲即今三股分開，撇脫了這條爛死蛇，由他們有得吃，沒得吃，可不與你我沒干涉了。只是當初老官兒遺囑，教道莫要分開，今若違了他言語，被人談論，卻怎地處？」

　　那時徐召若是個有仁心的，便該勸徐言休了這念才是。誰知他的念頭，一發起得久了，聽見哥子說出這話，正合其意，乃答道：「老官兒雖有遺囑，不過是死人說話了，須不是聖旨，違背不得的。況且我們的家事，那個外人敢來談論！」徐言連稱有理，即將田產家私，都暗地配搭停當，只揀不好的留與侄子。徐言又道：「這牛馬卻怎地分？」徐召沉吟半晌，乃道：「不難。那阿寄夫妻年紀已老，漸漸做不動了，活時倒有三個吃死飯的，死了又要賠兩口棺木，把他也當作一股，派與三房裡，卸了這干係，可不是好！」

　　計議已定，到次日備些酒餚，請過幾個親鄰坐下，又請出顏氏並兩個侄兒。那兩個孩子，大的才得七歲，喚做福兒，小的五歲，叫做壽兒，隨著母親，直到堂前，連顏氏也不知為甚緣故。只見徐言弟兄立起身來道：「列位高親在上，有一言相告：昔年先父原沒甚所遺，多虧我弟兄，掙得些小產業，只望弟兄相守到老，傳至子侄這輩分析。不幸三舍弟近日有此大變，弟婦又是個女道家，不知產業多少。況且人家消長不一，到後邊多掙得，分與舍侄便好；萬一消乏了，那時只道我們有甚私弊，欺負孤兒寡婦，反傷骨肉情義了。故此我兄弟商量，不如趁此完美之時，分作三股，各自領去營運，省得後來爭多競少，特請列位高親來作眼。」遂向袖中摸出三張分書來，說道：「總是一樣配搭，至公無私，只勞列位著個花押。」

　　顏氏聽說要分開自做人家，眼中撲簌簌珠淚交流，哭道：「二位伯伯，我是個孤孀婦人，兒女又小，就是沒腳蟹一般，如何撐持的門戶？昔日公公原吩咐莫要分開，還是二位伯伯總管在那裡，扶持兒女大了，但憑胡亂分些便罷，決不敢爭多競少。」徐召道：「三娘子，天下無有不散筵席，就合上一千年，少不得有個分開日子。公公乃過世的人了，他的說話，那裡作得准。大伯昨日要把牛馬分與你。我想侄兒又小，那個去看養，故分阿寄來幫扶。他年紀雖老，筋力還健，賽過一個後生家種作哩。那婆子績麻紡線，也不是吃死飯的。這孩子再耐他兩年，就可下得田了，你不消愁得。」顏氏見他弟兄如此，明知已是做就，料道拗他不過，一味啼哭。那些親鄰看了分書，雖曉得分得不公道，都要做好好先生，那個肯做閑冤家，出尖說話，一齊著了花押，勸慰顏氏收了進去，入席飲酒。有詩為證：分書三紙語從容，人畜均分稟至公。

　　老僕不如牛馬用，擁孤孀婦泣西風。

　　卻說阿寄，那一早差他買東買西，請張請李，也不曉得又做甚事體。恰好在南村去請個親戚，回來時裡邊事已停妥，剛至門口，正遇見老婆。那婆子恐他曉得了這事，又去多言多語，扯到半邊，吩咐道：「今日是大官人分撥家私，你休得又去閑管，討他的怠慢！」阿寄聞言，吃了一驚，說道：「當先老主人遺囑，不要分開，如何見三官人死了，就撇開這孤兒寡婦，教他如何過活？我若不說，再有何人肯說？」轉身就走。婆子又扯住道：「清官也斷不得家務事，適來許多親鄰都不開口，你是他手下人，又非甚麼高年族長，怎好張主？」阿寄道：「話雖有理，但他們分得公道，便不開口；若有些欺心，就死也說不得，也要講個明白。」又問道：「可曉得分我在那一房？」婆子道：「這倒不曉得。」

　　阿寄走到堂前，見眾人吃酒，正在高興，不好遽然問得，站在旁邊。間壁一個鄰家擡頭看見，便道：「徐老官，你如今分在三房裡了。他是孤孀娘子，須是竭力幫助便好。」阿寄隨口答道：「我年紀已老，做不動了。」口中便說，心下暗轉道：「原來撥我在三房裡，一定他們道我沒用了，借手推出的意思。

　　我偏要爭口氣，掙個事業起來，也不被人恥笑。」遂不問他們分析的事，一逕轉到顏氏房門口，聽得在內啼哭。阿寄立住腳聽時，顏氏哭道：「天阿！只道與你一竹竿到底白頭相守，那裡說起半路上就拋撇了，遺下許多兒女，無依無靠；還指望倚仗做伯伯的扶養長大，誰知你骨肉未寒，便分撥開來。如今教我沒投沒奔，怎生過日？」又哭道：「就是分的田產，他們通是亮裡，我是暗中，憑他們分派，那裡知得好歹。只一件上，已是他們的腸子狠了。那牛兒可以耕種，馬兒可雇倩與人，只揀兩件有利息的拿了去，卻推兩個老頭兒與我，反要費我的衣食。」

　　那老兒聽了這話，猛然揭起門帘叫道：「三娘，你道老奴單費你的衣食，不及牛馬的力麼？」顏氏魆地裡被他鑽進來說這句話，倒驚了一跳，收淚問道：「你怎地說？」阿寄道：「那牛馬每年耕種雇倩，不過有得數兩利息，還要賠個人去喂養跟隨。若論老奴，年紀雖老，精力未衰，路還走得，苦也受得。那經商道業，雖不曾做，也都明白。三娘急急收拾些本錢，待老奴出去做些生意，一年幾轉，其利豈不勝似馬牛數倍！就是我的婆子，平昔又勤於紡織，亦可少助薪水之實。那田產莫管好歹，把來放租與人，討幾擔穀子，做了樁主，三娘同姐兒們，也做些活計，將就度日，不要動那貲本。營運數年，怕不掙起個事業？何消愁悶。」顏氏見他說得有些來歷，乃道：「若得你如此出力，可知好哩。但恐你有了年紀，受不得辛苦。」阿寄道：「不瞞三娘說，老便老，健還好，眠得遲，起得早，只怕後生家還趕我不上哩！這倒不消慮得。」顏氏道：「你打帳做甚生意？」阿寄道：「大凡經商，本錢多便大做，本錢少便小做。須到外邊去，看臨期著便，見景生情，只揀有利息的就做，不是在家論得定的。」顏氏道：「說得有理，待我計較起來。」阿寄又討出分書，將分下的家火，照單逐一點明，搬在一處，然後走至堂前答應。眾親鄰直飲至晚方散。

　　次日，徐言即喚個匠人，把房子兩下夾斷，教顏氏另自開個門戶出入。顏氏一面整頓家中事體，自不必說。一面將簪釵衣飾，悄悄教阿寄去變賣，共湊了十二兩銀子。顏氏把來交與阿寄道：「這些少東西，乃我盡命之資，一家大小俱在此上。今日交付與你，大利息原不指望，但得細微之利也就勾了。臨事務要斟酌，路途亦宜小心，切莫有始無終，反被大伯們恥笑。」口中便說，不覺淚隨言下。阿寄道：「但請放心，老奴自有見識在此，管情不負所托。」顏氏又可道：「還是幾時起身？」阿寄道：「今本錢已有了，明早就行。」顏氏道：「可要揀個好日？」阿寄道：「我出去做生意，便是好日了，何必又揀？」即把銀子藏在兜肚之中，走到自己房裡，向婆子道：「我明早要出門去做生意，可將舊衣舊裳，打疊在一處。」

　　原來阿寄止與主母計議，連老婆也不通他知道。這婆子見驀地說出那句話，也覺駭然，問道：「你往何處去？做甚生意？」阿寄方把前事說與。那婆子道：「阿呀！這是那裡說起！你雖然一把年紀，那生意行中從不曾著腳，卻去弄虛頭，說大話，兜攬這帳。孤孀娘子的銀兩是苦惱東西，莫要把去弄出個話靶，連累他沒得過用，豈不終身抱怨？不如依著我，快快送還三娘，拚得早起晏眠，多吃些苦兒，照舊耕種幫扶，彼此倒得安逸。」

　　阿寄道：「婆子家曉得什麼，只管胡言亂語！那見得我不會做生意，弄壞了事？要你未風先雨。」遂不聽老婆，自去收拾了衣服被窩。卻沒個被囊，只得打個包兒，又做起一個纏袋，準備些乾糧。又到市上買了一頂雨傘，一雙麻鞋，打點完備。次早先到徐言、徐召二家說道：「老奴今日要往遠處去做生意，家中無人照管，雖則各分門戶，還要二位官人早晚看顧。」徐言二人聽了，不覺暗笑，答道：「這倒不消你叮囑，只要賺了銀子回來，送些人事與我們。」阿寄道：「這個自然。」轉到家中，吃了飯食，作別了主母，穿上麻鞋，背著包裹雨傘，又吩咐老婆，早晚須是小心。臨出門，顏氏又再三叮嚀，阿寄點頭答應，大踏步去了。

　　且說徐言弟兄，等阿寄轉身後，都笑道：「可笑那三娘子好沒見識，有銀子做生意，卻不與你我商量，倒聽阿寄這老奴才的說話。我想他生長已來，何曾做慣生意？哄騙孤孀婦人的東西，自去快活。這本錢可不白白送落！」徐召道：「便是當初合家時，卻不把出來營運，如今才分得，即教阿寄做客經商。我想三娘子又沒甚妝奩，這銀兩定然是老官兒存日，三兄弟克剝下的，今日方才出豁。總之，三娘子瞞著你我做事，若說他不該如此，反道我們妒忌了。且待阿寄折本回來，那時去笑他。」正是：

　　雲端看廝殺，畢竟孰輸贏？

　　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

　　再說阿寄離了家中，一路思想：「做甚生理便好？」忽地轉著道：「聞得販漆這項道路頗有利息，況又在近處，何不去試他一試？」定了主意，一逕直至慶雲山中。原來採漆之處，原有個牙行，阿寄就行家住下。那販漆的客人卻也甚多，都是挨次兒打發。阿寄想道：「若慢慢的挨去，可不擔擱了日子，又費去盤纏。」心生一計，捉個空扯主人家到一村店中，買三杯請他，說道：「我是個小販子，本錢短少，守日子不起的，望主人家看鄉里分上，怎地設法先打發我去。那一次來，大大再整個東道請你」。也是數合當然，那主人家卻正撞著是個貪杯的，吃了他的軟口湯，不好回得，一口應承。當晚就往各村戶湊足其數，裝裹停當，恐怕客人們知得嗔怪，倒寄在鄰家放下，次日起個五更，打發阿寄起身。

　　那阿寄發利市，就得了便宜，好不喜歡。教腳夫挑出新安江口，又想道：「杭州離此不遠，定賣不起價錢。」遂雇船直到蘇州。正遇在缺漆之時，見他的貨到，猶如寶貝一般，不勾三日，賣個乾淨。一色都是見銀，並無一毫賒帳。除去盤纏使用，足足賺個對合有餘，暗暗感謝天地，即忙收拾起身。又想道：「我今空身回去，須是趁船，這銀兩在身邊，反擔干係。何不再販些別樣貨去，多少尋些利息也好。」打聽得楓橋秈米到得甚多，登時落了幾分價錢，乃道：「這販米生意，量來必不吃虧。」遂糴了六十多擔秈米，載到杭州出脫。那時乃七月中旬，杭州有一個月不下雨，稻苗都乾壞了，米價騰湧。

　　阿寄這載米，又值在巧裡，每一擔長了二錢，又賺十多兩銀子。自言自語道：「且喜做來生意，頗頗順溜，想是我三娘福分到了。」卻又想道：「既在此間，怎不去問問漆價？若與蘇州相去不遠，也省好些盤纏。」細細訪問時，比蘇州反勝。你道為何？原來販漆的，都道杭州路近價賤，俱往遠處去了，杭州倒時常短缺。常言道：「貨無大小，缺者便貴。」故此比別處反勝。

　　阿寄得了這個消息，喜之不勝，星夜趕到慶雲山，已備下些小人事，送與主人家，依舊又買三杯相請。那主人家得了些小便宜，喜逐顏開，一如前番，悄悄先打發他轉身。到杭州也不消三兩日，就都賣完。計算本利，果然比起先這一帳又多幾兩，只是少了那回頭貨的利息。乃道：「下次還到遠處去。」與牙人算清了帳目，收拾起程，想道：「出門好幾時了，三娘必然掛念，且回去回覆一聲，也教他放心。」又想道：「總是收漆，要等候兩日；何不先到山中，將銀子教主人家一面先收，然後回家，豈不兩便。」定了主意，到山中把銀兩付與牙人，自己趕回家去。正是：

　　先收漆貨兩番利，初出茅廬第一功。

　　且說顏氏自阿寄去後，朝夕懸掛，常恐他消折了這些本錢，懷著鬼胎。耳根邊又聽得徐言弟兄在背後攧脣簸嘴，愈加煩惱。一日正在房中悶坐，忽見兩個兒子亂喊進來道：「阿寄回家了。」顏氏聞言，急走出房，阿寄早已在面前。他的老婆也隨在背後。阿寄上前，深深唱個大喏。顏氏見了他，反增著一個蹬心拳頭，胸前突突的亂跳，誠恐說出句掃興話來，便問道：「你做的是什麼生意？可有些利錢？」那阿寄叉手不離方寸，不慌不忙的說道：「一來感謝天地保佑，二來托賴三娘洪福，做的卻是販漆生意，賺得五六倍利息。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恐怕三娘放心不下，特歸來回覆一聲。」顏氏聽罷，喜從天降，問道：「如今銀子在那裡？」阿寄道：「已留與主人家收漆，不曾帶回，我明早就要去的。」那時合家歡天喜地。

　　阿寄住了一晚，次日清早起身，別了顏氏，又往慶雲山去了。

　　且說徐言弟兄，那晚在鄰家吃社酒醉倒，故此阿寄歸家，全不曉得，到次日齊走過來，問道：「阿寄做生意歸來，趁了多少銀子？」顏氏道：「好教二位伯伯知得，他一向販漆營生，倒覓得五六倍利息。」徐言道：「好造化！恁樣賺錢時，不勾幾年，便做財主哩。」顏氏道：「伯伯休要笑話，免得飢寒便勾了。」徐召道：「他如今在那裡？出去了幾多時？怎麼也不來見我？這樣沒禮。」顏氏道：「今早原就去了。」徐召道：「如何去得恁般急速？」徐言又問道：「那銀兩你可曾見見數麼？」顏氏道：「他說俱留在行家買貨，沒有帶回。」徐言呵呵笑道：「我只道本利已到手了，原來還是空口說白話，眼飽肚中飢。耳邊倒說得熱哄哄，還不知本在何處，利在那裡，便信以為真。做經紀的人，左手不托右手，豈有自己回家，銀子反留在外人？據我看起來，多分這本錢弄折了，把這鬼話哄你。」徐召也道：「三娘子，論起你家做事，不該我們多口。

　　但你終是女眷家，不知外邊世務，既有銀兩，也該與我二人商量，買幾畝田地，還是長策。那阿寄曉得做甚生理？卻瞞著我們，將銀子與他出去瞎撞。我想那銀兩，不是你的妝奩，也是三兄弟的私蓄，須不是偷來的，怎看得恁般輕易！」二人一吹一唱，說得顏氏心中啞口無言，心下也生疑惑，委決不下，把一天歡喜，又變為萬般愁悶。按下此處不題。

　　再說阿寄這老兒急急趕到慶雲山中，那行家已與他收完，點明交付。阿寄此番不在蘇杭發賣，逕到興化地方，利息比這兩處又好。賣完了貨，打聽得那邊米價一兩三擔，斗斛又大，想起杭州見今荒歉，前次糴客販的去，尚賺了錢，今在出處販去，怕不有一兩個對合？遂裝上一大載米至杭州，準準糴了一兩二錢一石，斗斛上多來，恰好頂著船錢使用。那時到山中收漆，便是大客人了，主人家好不奉承。一來是顏氏命中合該造化，二來也虧阿寄經營伶俐。凡販的貨物，定獲厚利。一連做了幾帳，長有二千餘金。看看捱著殘年，算計道：「我一個孤身老兒，帶著許多財物，不是耍處！倘有差跌，前功盡棄。況且年近歲逼，家中必然懸望，不如回去，商議置買些田產，做了根本，將餘下的再出來運弄。」

　　此時他出路行頭，諸色盡備；把銀兩逐封緊緊包裹，藏在順袋中；水路用舟，陸路雇馬，晏行早歇，十分小心。非止一日，已到家中，把行李馱入。婆子見老公回了，便去報知顏氏。那顏氏一則以喜，一則以懼。所喜者，阿寄回來；所懼者，未知生意長短若何。因向日被徐言弟兄奚落了一場，這番心裡比前更是著急。三步並作兩步，奔至外廂，望見了這堆行李，料道不像個折本的，心上就安了一半。終是忍不住，便問道：「這一向生意如何？銀兩可曾帶回？」阿寄近前見了個禮道：「三娘不要性急，待我慢慢的細說。」教老婆頂上中門，把行李盡搬至顏氏房中打開，將銀子逐封交與顏氏。顏氏見著許多銀兩，喜出望外，連忙開箱啟籠收藏。阿寄方把往來經營的事說出。顏氏因怕惹是非，徐言當日的話，一句也不說與他知道，但連稱：「都虧你老人家氣力了，且去歇息則個。」又吩咐：「倘大伯們來問起，不要與他講真話。」阿寄道：「老奴理會得。」

　　正話問，外面呯呯聲叩門，原來卻是徐言弟兄聽見阿寄歸了，特來打探消耗。阿寄上前作了兩個揖。徐言道：「前日聞得你生意十分旺相，今番又趁若干利息？」阿寄道：「老奴托賴二位官人洪福，除了本錢盤費，乾淨趁得四五十兩。」徐召道：「阿呀！前次便說有五六倍利了，怎地又去了許多時，反少起來？」徐言道：「且不要問他趁多趁少，只是銀子今次可曾帶回？」阿寄道：「已交與三娘了。」二人便不言語，轉身出去。

　　再說阿寄與顏氏商議，要置買田產，悄地央人尋覓。大抵出一個財主，生一個敗子。那錦沙村有個晏大戶，家私豪富，田產廣多，單生一子名為世保，取世守其業的意思。誰知這晏世保，專於嫖賭，把那老頭兒活活氣死。合村的人道他是個敗子，將晏世保三字，順口改為獻世保。那獻世保同著一班無藉，朝歡暮樂，弄完了家中財物，漸漸搖動產業。道是零星賣來不勾用，索性賣一千畝，討價三千餘兩，又要一注兒交銀。那村中富者雖有，一時湊不起許多銀子，無人上樁。延至歲底，獻世保手中越覺乾逼，情願連一所莊房，只要半價。阿寄偶然聞得這個消息，即尋中人去，討個經帳。恐怕有人先成了去，就約次日成交。獻世保聽得有了售主，好不歡喜。平日一刻也不著家的，偏這日足跡不敢出門，呆呆的等候中人同往。

　　且說阿寄料道獻世保是愛吃東西的，清早便去買下佳肴美醞，喚個廚夫安排，又向顏氏道：「今日這場交易，非同小可。三娘是個女眷家，兩位小官人又幼，老奴又是下人，只好在旁說話，難好與他抗禮；須請間壁大官人弟兄來作眼，方是正理。」顏氏道：「你就過去請一聲。」阿寄即到徐言門首，弟兄正在那裡說話。阿寄道：「今日三娘買幾畝田地，特請二位官人來張主。」二人口中雖然答應，心內又怪顏氏不托他尋覓，好生不樂。徐言說道：「既要買田，如何不托你我，又教阿寄張主。直至成交，方才來說？只是這村中，沒有什麼零星田賣。」徐召道：「不必猜疑，少頃便見著落了。」二人坐於門首，等至午前光景，只見獻世保同著幾個中人，兩個小廝，拿著拜匣，一路拍手拍腳的笑來，望著間壁門內齊走進去。徐言弟兄看了，倒吃一嚇，都道：「咦！好作怪！聞得獻世保要賣一千畝田，實價三千餘兩，不信他家有許多銀子？難道獻世保又零賣一二十畝？疑惑不定，隨後跟入。相見已罷，分賓而坐。

　　阿寄向前說道：「晏官人，田價昨日已是言定，一依吩咐，不敢短少。晏官人也莫要節外生枝，又更他說。」獻世保亂嚷道：「大丈夫做事，一言已出，駟馬難追，若又有他說，便不是人養的了。」阿寄道：「既如此，先立了文契，然後兌銀。」

　　那紙墨筆硯，準備得停停當當，拿過來就是。獻世保拈起筆，盡情寫了一紙絕契，又道：「省得你不放心，先畫了花押，何如？」阿寄道：「如此更好。」徐言兄弟看那契上，果是一千畝田，一所莊房，實價一千五百兩。嚇得二人面面相覷，伸出了舌頭，半日也縮不上去。都暗想道：「阿寄做生意總是趁錢，也趁不得這些！莫不做強盜打劫的，或是掘著了藏？好生難猜。」中人著完花押，阿寄收進去交與顏氏。他已先借下一副天秤法馬，提來放在桌上，與顏氏取出銀子來兌，一色都是粉塊細絲。徐言、徐召眼內放出火來，喉間煙也直冒，恨不得推開眾人，通搶回去。不一時兌完，擺出酒餚，飲至更深方散。

　　次日，阿寄又向顏氏道：「那莊房甚是寬大，何不搬在那邊居住？收下的稻子，也好照管。」顏氏曉得徐言弟兄妒忌，也巴不能遠開一步，便依他說話，選了新正初六，遷入新房。

　　阿寄又請個先生，教兩位小官人讀書。大的取名徐寬，次的名徐宏，家中收拾得十分次第。那些村中人見顏氏買了一千畝田，都傳說掘了藏，銀子不計其數，連坑廁說來都是銀的，誰個不來趨奉。

　　再說阿寄將家中整頓停當，依舊又出去經營。這番不專於販漆，但聞有利息的便做。家中收下米穀，又將來騰那。十年之外，家私巨富。那獻世保的田宅，盡歸於徐氏。門庭熱鬧，牛馬成群，婢僕雇工人等，也有整百，好不興頭！正是：

　　富貴本無根，盡從勤裡得。

　　請觀懶惰者，面帶飢寒色。

　　那時顏氏三個女兒，都嫁與一般富戶。徐寬、徐宏也各婚配。一應婚嫁禮物，盡是阿寄支持，不費顏氏絲毫氣力。他又見田產廣多，差役煩重，與徐寬弟兄俱納個監生，優免若干田役。顏氏也與阿寄兒子完了姻事；又見那老兒年紀衰邁，留在家中照管，不肯放他出去，又派個馬兒與他乘坐。那老兒自經營以來，從不曾私吃一些好伙食，也不曾私做一件好衣服，寸絲尺帛，必稟命顏氏，方才敢用。且又知禮數，不論族中老幼，見了必然站起。或乘馬在途中遇著，便跳下來閃在路旁，讓過去了，然後又行。因此遠近親鄰，沒一人不把他敬重。就是顏氏母子，也如尊長看承。那徐言、徐召雖也掙起些田產，比著顏氏，尚有天淵之隔，終日眼紅頸赤。那老兒揣知二人意思，勸顏氏各助百金之物。又築起一座新墳，連徐哲父母，一齊安葬。

　　那老兒整整活到八十，患起病來，顏氏要請醫人調治，那老兒道：「人年八十，死乃分內之事，何必又費錢鈔。」執意不肯服藥。顏氏母子不住在床前看視，一面準備衣衾棺槨。病了數日，勢漸危篤，乃請顏氏母子到房中坐下，說道：「老奴牛馬力已少盡，死亦無恨，只有一事越分張主，不要見怪！」

　　顏氏垂淚道：「我母子全虧你氣力，方有今日，有甚事體，一憑吩咐，決不違拗。」那老兒向枕邊摸出兩紙文書，遞與顏氏道：「兩位小官人年紀已長，後日少不得要分析，倘那時嫌多道少，便傷了手足之情。故此老奴久已將一應田房財物等件均分停當，今日交付與二位小官人，各自去管業。」又叮囑道：「那奴僕中難得好人，諸事須要自己經心，切不可重托。」顏氏母子，含淚領命。他的老婆兒子，都在床前啼啼哭哭，也囑付了幾句，忽地又道：「只有大官人二官人，不曾面別，終是欠事，可與我去請來。」顏氏即差個家人去請。徐言、徐召說道：「好時不值得幫扶我們，臨死卻來思想，可不扯淡！不去不去！」那家人無法，只得轉身。卻著徐宏親自奔來相請，二人滅不過侄兒面皮，勉強隨來。那老兒已說話不出，把眼看了兩看了，點點頭兒，奄然而逝。他的老婆兒媳啼哭，自不必說。只這顏氏母子俱放聲號慟，便是家中大小男女，念他平日做人好處，也無不下淚。惟有徐言、徐召反有喜色。可憐那老兒：辛勤好似蠶成繭，繭老成絲蠶命休。

　　又似採花蜂釀蜜，甜頭到底被人收。

　　顏氏母子哭了一回，出去支持殮殯之事。徐言、徐召看見棺木堅固，衣衾整齊，扯徐寬弟兄到一邊，說道：「他是我家家人，將就些罷了！如何要這般好斷送？就是當初你家公公與你父親，也沒恁般齊整！」徐寬道：「我家全虧他掙起這些事業，若薄了他，內心上也打不過去。」徐召笑道：「你老大的人，還是個呆子！這是你母子命中合該有此造化，豈真是他本事掙來的哩！還有一件，他做了許多年數，克剝的私房，必然也有好些，怕道沒得結果，你卻挖出肉裡錢來，與他備後事？」徐宏道：「不要冤枉壞人！我看他平日，一釐一毫都清清白白交與母親，並不見有什麼私房。」徐召又道：「做的私房，藏在那裡，難道把與你看不成？若不信時，如今將他房中一檢，極少也有整千銀子。」徐寬道：「總有也是他掙下的，好道拿他的不成？」徐言道：「雖不拿他的，見個明白也好。」

　　徐寬弟兄被二人說得疑疑惑惑，遂聽了他，也不通顏氏知道，一齊走至阿寄房中，把婆子們哄了出去，閉上房門，開箱倒籠，遍處一搜，只有幾件舊衣舊裳，那有分文錢鈔！徐召道：「一定藏在兒子房裡，也去一檢。」尋出一包銀子，不上二兩。包中有個帳兒，徐寬仔細看時，還是他兒子娶妻時，顏氏動他三兩銀子，用剩下的。徐宏道：「我說他沒有什麼私房，卻定要來看！還不快收拾好了，倘被人撞見，反道我們器量小了。」徐言、徐召自覺乏趣，也不別顏氏，逕自去了。

　　徐寬又把這事學向母親，愈加傷感，令合家掛孝，開喪受弔，多修功果追薦。七終之後，即安葬於新墳旁邊。祭葬之禮，每事從厚。顏氏主張將家產分一股與他兒子，自去成家立業，奉養其母。又教兒子們以叔侄相稱。此亦見顏氏不泯阿寄恩義的好處。那合村的人，將阿寄生平行誼具呈府縣，要求旌獎，以勸後人，府縣又查勘的實，申報上司具疏奏聞。

　　朝廷旌表其閭。至今徐氏子孫繁衍，富冠淳安。詩云：

　　年老筋衰遜馬牛，千金致產出人頭。

　　托孤寄命真無愧，羞殺蒼頭不義侯。

第01.36卷 蔡瑞虹忍辱報仇

　　酒可陶情適性，兼能解悶消愁。三杯五盞樂悠悠，痛飲翻能損壽。謹厚化成凶險，精明變作昏流。禹疏儀狄豈無由？狂藥使人多咎。

　　這首詞名為《西江月》，是勸人節飲之語。今日說一位官員，只因貪杯上，受了非常之禍。話說這宣德年間，南直隸淮安府淮安衛，有個指揮姓蔡名武，家資富厚，婢僕頗多。平昔別無所好，偏愛的是杯中之物，若一見了酒，連性命也不相顧，人都叫他做「蔡酒鬼」。因這件上，罷官在家。不但蔡指揮會飲，就是夫人田氏，卻也一般善酌，二人也不像個夫妻，倒像兩個酒友。偏生奇怪，蔡指揮夫妻都會飲酒，生得三個兒女，卻又酒滴不聞。那大兒蔡韜，次子察略，年紀尚小。女兒倒有一十五歲，生時因見天上有一條虹霓，五色燦爛，正環在他家屋上，蔡武以為祥瑞，遂取名叫做瑞虹。那女子生得有十二分顏色，善能描龍畫鳳，刺繡拈花。不獨女工伶俐，且有智識才能，家中大小事體，倒是他掌管。因見父母日夕沉湎，時常規諫，蔡指揮哪裡肯依。

　　話分兩頭，且說那時有個兵部尚書趙貴，當年未達時，住在淮安衛間壁，家道甚貧，勤苦讀書，夜夜直讀到雞鳴方臥。

　　蔡武的父親老蔡指揮，愛他苦學，時常送柴送米，資助趙貴。

　　後來連科及第，直做到兵部尚書。思念老蔡指揮昔年之情，將蔡武特升了湖廣荊襄等處游擊將軍－－是一個上好的美缺，特地差人將文憑送與察武。

　　蔡武心中歡喜，與夫人商議，打點擇日赴任。瑞虹道：「爹爹，依孩兒看起來，此官莫去做罷！」蔡武道：「卻是為何？」

　　瑞虹道：「做官的一來圖名，二來圖利，故此千鄉萬里遠去。如今爹爹在家，日日只是吃酒，並不管一毫別事。倘若到任上也是如此，那個把銀子送來，豈不白白裡乾折了盤纏辛苦，路上還要擔驚受怕？就是沒得銀子趁，也只算是小事，還有別樣要緊事體，擔干係哩！」蔡武道：「除了沒銀子趁罷了，還有甚麼干紀？」瑞虹道：「爹爹，你一向做官時，不知見過多少了，難道這樣事倒不曉得？那游擊官兒，在武職裡便算做美任，在文官上司裡，不過是個守令官，不時衙門伺候，東迎西接，都要早起晏眠。我想你平日在家單管吃酒，自在慣了，倘到那裡，依原如此，豈不受上司責罰？這也還不算利害。或是汛地盜賊生發，差撥去捕獲，或者別處地方有警，調遣去出征。那時不是馬上，定是舟中，身披甲冑，手執戈矛，在生死關係之際，倘若一般終日吃酒，豈不把性命送了？不如在家安閑自在，快活過了日子，卻去討這樣煩惱吃！」

　　蔡武道：「常言說得好：『酒在心頭，事在肚裡。』難道我真個單吃酒不管正事不成？只為家中有你掌管，我落得快活，到了任上，你替我不得時，自然著急，不消你擔隔夜擾。況且這樣美缺，別人用銀子謀幹，尚不能勾，如今承趙尚書一片好念，特地差人送上大門，我若不去做，反拂了這一段來意。我自有主意在此，你不要阻擋。」瑞虹見父親立意要去，便道：「爹爹既然要去，把酒來戒了，孩兒方才放心。」蔡武道：「你曉得我是酒養命的，如何全戒得，只是少吃幾杯罷。」

　　遂說下幾句口號：

　　老夫性與命，全靠水邊酒。寧可不吃飯，豈可不飲酒。今聽汝忠言，節飲知謹守。每常十遍飲，今番一加九。每常飲十升，今番只一斗。每常一氣吞，今番分兩口。每常床上飲，今番地下走。每常到三更，今番二更後。再要裁減時，性命不值狗。

　　且說蔡武次日即教家人蔡勇，在淮關寫了一隻民座船，將衣飾細軟，都打疊帶去，粗重家火，封鎖好了，留一房家人看守，其餘童僕盡隨往任所。又買了許多好酒，帶路上去吃。

　　擇了吉日，備豬羊祭河，作別親戚，起身下船。梢公扯起篷，由揚州一路進發。你道梢公是何等樣人？那梢公叫做陳小四，也是淮安府人，年紀三十已外，雇著一班水手，共有七人，喚做白滿、李癩子、沈鐵甏、秦小元、何蠻二、余蛤蚆、凌歪嘴。這班人都是兇惡之徒，專在河路上謀劫客商，不想今日蔡武晦氣，下了他的船隻。陳小四起初見發下許多行李，眼中已是放出火來，及至家小下船，又一眼瞧著瑞虹美艷，心中愈加著魂，暗暗算計：「且遠一步兒下手，省得在近處，容易露人眼目。」

　　不一日，將到黃州，乃道：「此去正好行事了，且與眾兄弟們說知。」走到梢上，對眾水手道：「艙中一注大財鄉，不可錯過，趁今晚取了罷。」眾人笑道：「我們有心多日了，因見阿哥不說起，只道讓同鄉分上，不要了。」陳小四道：「因一路來，沒有個好下手處，造化他多活了幾日！」眾人道：「他是個武官出身，從人又眾，不比其他，須要用心。」陳小四道：「他出名的蔡酒鬼，有甚麼用？少停，等他吃酒到分際，放開手砍他娘罷了，只饒了這小姐，我要留他做個押艙娘子。」

　　商議停當。少頃，到黃州江口泊住，買了些酒肉，安排起來。

　　眾水手吃個醉飽。揚起滿帆，舟如箭發。那一日正是十五，剛到黃昏，一輪明月，如同白晝。至一空闊之處，陳小四道：「眾兄弟，就此處罷，莫向前了。」霎時間，下篷拋錨，各執器械，先向前艙而來。迎頭遇著一個家人，那家人見勢頭來得凶險，叫聲：「老爺，不好了！」說時遲，那時快，叫聲未絕，頂門上已遭一斧，翻身跌倒。那些家人，一個個都抖衣而顫，哪裡動彈得？被眾強盜刀砍斧切，連排價殺去。

　　且說蔡武自從下船之後，初時幾日酒還少吃，以後覺道無聊，夫妻依先大酌，瑞虹勸諫不止。那一晚與夫人開懷暢飲，酒量已吃到九分，忽聽得前艙發喊。瑞虹急教丫鬟來看，那丫鬟嚇得寸步難移，叫道：「老爹，前艙殺人哩！」蔡奶奶驚得魂不附體，剛剛立起身來，眾兇徒已趕進艙。蔡武兀自朦朧醉眼，喝道：「我老爺在此，那個敢？」沈鐵甏早把蔡武一斧砍倒。眾男女一齊跪下，道：「金銀任憑取去，但求饒命。」

　　眾人道：「兩件俱是要的。」陳小四道：「也罷！看鄉里情上，饒他砍頭，與他個全屍罷了。」即教快取索子，兩個奔向後艄，取出索子，將蔡武夫妻二子，一齊綁起，止空瑞虹。蔡武哭對瑞虹道：「不聽你言，致有今日。」聲猶未絕，都攛向江中去了。其餘丫鬟等輩，一刀一個，殺個乾淨。有詩為證：

　　金印將軍酒量高，綠林暴客逞雄豪。

　　無情波浪兼天湧，疑是胥江起怒濤。

　　瑞虹見合家都殺，獨不害他，料然必來污辱，奔出艙門，望江中便跳。陳小四放下斧頭，雙手抱住道：「小姐不要驚恐！

　　還你快活。」瑞虹大怒，罵道：「你這班強盜，害了我全家，尚敢污辱我麼！快快放我自盡。」陳小四道：「你這般花容月貌，教我如何便捨得？」一頭說，一頭抱入後艙。瑞虹口中千強盜，萬強盜，罵不絕口。眾人大怒道：「阿哥，哪裡不尋了一個妻子，卻受這賤人之辱！」便要趕進來殺。陳小四攔住道：「眾兄弟，看我分上饒他罷！明日與你陪情。」又對瑞虹道：「快些住口，你若再罵時，連我也不能相救。」瑞虹一頭哭，心中暗想：「我若死了，一家之仇那個去報？且含羞忍辱，待報仇之後，死亦未遲。」方才住口，跌足又哭，陳小四安慰一番。

　　眾人已把屍首盡拋入江中，把船揩抹乾淨，扯起滿篷，又使到一個沙洲邊，將箱籠取出，要把東西分派。陳小四道：「眾兄弟且不要忙，趁今日十五團圓之夜，待我做了親，眾弟兄吃過慶喜筵席，然後自由自在均分，豈不美哉！」眾人道：「也說得是。」連忙將蔡武帶來的好酒，打開幾罈，將那些食物東西，都安排起來，團團坐在艙中，點得燈燭輝煌，取出蔡武許多銀酒器，大家痛飲。

　　陳小四又抱出瑞虹坐在旁邊，道：「小姐，我與你郎才女貌，做夫妻也不辱抹了你。今夜與我成親，圖個白頭到老。」

　　瑞虹掩著面只是哭。眾人道：「我眾兄弟各人敬阿嫂一杯酒。」

　　便篩過一杯，送在面前。陳小四接在手中，拿向瑞虹口邊道：「多謝眾弟兄之敬，你略略沾些兒。」瑞虹哪裡睬他，把手推開。陳小四笑道：「多謝列位美情，待我替娘子飲罷。」拿起來一飲而盡。秦小元道：「哥不要吃單杯，吃個雙雙到老。」又送過一杯，陳小四又接來吃了，也篩過酒，逐個答還。吃了一會，陳小四被眾人勸送，吃到八九分醉了。眾人道：「我們暢飲，不要難為新人。哥，先請安置罷。」陳小四道：「既如此，列位再請寬坐，我不陪了。」抱起瑞虹，取了燈火，逕入後艙，放下瑞虹，閉上艙門，便來與他解衣。那時瑞虹身不由主，被他解脫乾淨，抱向床中，任情取樂。可惜千金小姐，落在強徒之手。

　　暴雨摧殘嬌蕊，狂風吹損柔芽。

　　那是一宵恩愛，分明夙世冤家。

　　不題陳小四。且說眾人在艙中吃酒，白滿道：「陳四哥此時正在樂境了。」沈鐵甏道：「他便樂，我們卻有些不樂。」秦小元道：「我們有甚不樂？」沈鐵甏道：「同樣做事，他到獨占了第一件便宜，明日分東西時，可肯讓一些麼？」李癩子道：「你道是樂，我想這一件，正是不樂之處哩。」眾人道：「為何不樂？」李癩子道：「常言說得好：『斬草不除根，萌芽依舊發。』殺了他一家，恨不得把我們吞在肚裡，方才快活，豈肯安心與陳四哥做夫妻？倘到人煙湊聚所在，叫喊起來，眾人性命可不都送在他的手裡！」眾人盡道：「說得是，明日與陳四哥說明，一發殺卻，豈不乾淨。」答道：「陳四哥今夜得了甜頭，怎肯殺他？」白滿道：「不要與陳四哥說知，悄悄竟行罷。」李癩子道：「若瞞著他殺了，弟兄情上就倒不好開交。我有個兩得其便的計兒在此：趁陳四哥睡著，打開箱籠，將東西均分，四散去快活。陳四哥已受用了一個妙人，多少留幾件與他，後邊露出事來，止他自去受累，與我眾人無干。或者不出醜，也是他的造化。恁樣又不傷了弟兄情分，又連累我們不著，可不好麼？」眾人齊稱道：「好。」立起身把箱籠打開，將出黃白之資，衣飾器皿，都均分了，只揀用不著的留下幾件。各自收拾，打了包裹，把艙門關閉，將船使到一個通官路所在泊住，一齊上岸，四敢而去。

　　篋中黃白皆公器，被底紅香偏得意。

　　蜜房割去別人甜，狂蜂猶抱花心睡。

　　且說陳小四專意在瑞虹身上，外邊眾人算計，全然不知，直至次日巳牌時分，方才起身來看，一人不見，還只道夜來中酒睡著。走至梢上，卻又不在，再到前艙去看，哪裡有個人的影兒？驚駭道：「他們通往何處去了？」心內疑惑。復走入艙中，看那箱籠俱已打開：逐隻檢看，並無一物，止一隻內存些少東西，並書帙之類：方明白眾人分去，敢怒而不敢言，想道：「是了，他們見我留著這小姐，恐後事露，故都悄然散去。」又想道：「我如今獨自個又行不得這船，住在此，又非長策，倒是進退兩難。欲待上涯，村中覓個人兒幫行，到有人煙之處，恐怕這小姐喊叫出來，這性命便休了。勢在騎虎，留他不得了，不如斬草除根罷。」提起一柄板斧，搶入後艙。

　　瑞虹還在床上啼哭，雖則淚痕滿面，愈覺千嬌百媚。那賊徒看了，神蕩魂迷，臂垂手軟，把殺人腸子，頓時熔化。一柄板斧，撲禿的落在地下。又騰身上去，捧著瑞虹淫媾。可憐嫩蕊嬌花，怎當得風狂雨驟！那賊徒恣意輕薄了一回，說道：「娘子，我曉得你勞碌了，待我去收拾些飲食與你將息。」

　　跳起身，往梢上打火煮飯。忽地又想起道：「我若迷戀這女子，性命定然斷送，欲要殺他，又不忍下手。罷，罷，只算我晦氣，棄了這船，向別處去過日。倘有彩頭，再覓注錢財，原掙個船兒，依然快活。那女子留在船中，有命時便遇人救了，也算我一點陰騭。」卻又想道：「不好不好，如不除他，終久是個禍根。只饒他一刀，與個全屍罷。」煮些飯食吃飽，將平日所積囊資，並留下的些小東西，疊成一個大包，放在一邊，尋一條索子，打個圈兒，趕入艙來。這時瑞虹恐又來淫污，已是穿起衣服，向著裡床垂淚，思算報仇之策，不提防這賊來謀害。說時時，那時快，這賊徒奔近前，左手托起頭兒，右手就將索子套上。瑞虹方待喊叫，被他隨手扣緊，盡力一收，瑞虹疼痛難忍，手足亂動，撲的跳了幾跳，直挺挺橫在床上便不動了。那賊徒料是已死，即放了手，到外艙，拿起包裹，提著一根短棍，跳上涯，大踏步而去。正是：

　　雖無並枕歡娛，落得一身乾淨。

　　原來瑞虹命不該絕，喜得那賊打的是個單結，雖然被這一收時，氣斷昏迷；才放下手，結就鬆開，不比那吊死的越墜越緊。咽喉間有了一線之隙，這點氣回復透出，便不致於死，漸漸蘇醒，只是遍體酥軟，動彈不得，倒像被按摩的捏了個醉楊妃光景。喘了一回，覺道頸下難過，勉強掙起手扯開，心內苦楚，暗哭道：「爹阿，當時若聽了我的言語，那有今日？只不知與這伙賊徒，前世有甚冤業，合家遭此慘禍！」又哭道：「我指望忍辱偷生，還圖個報仇雪恥，不道這賊原放我不過。我死也罷了，但是冤沉海底，安能瞑目！」轉思轉哭，愈想愈哀。

　　正哭之間，忽然梢上「撲通」的一聲響亮，撞得這船幌上幾幌，睡的床鋪險些顛翻。瑞虹被這一驚，哭也倒止住了。

　　側耳聽時，但聞得隔船人聲喧鬧，打號撐篙，本船不見一些聲息，疑惑道：「這班強盜為何被人撞了船，卻不開口？莫非那船也是同夥？」又想道：「或者是捕盜船兒，不敢與他爭論。」

　　便欲喊叫，又恐不能了事，方在惶惑之際，船艙中忽地有人大驚小怪，又齊擁入後艙。瑞虹還道是這班強盜，暗道：「此番性命定然休矣！」只見眾人說道：「不知是何處官府，打劫得如此乾淨？人樣也不留一個！」瑞虹聽了這句話，已知不是強盜了，掙扎起身，高喊：「救命！」眾人趕向前看時，見是個美貌女子，扶持下床，問他被劫情由。瑞虹未曾開言，兩眼淚珠先下，乃將父親官爵籍貫，並被難始末，一一細說，又道：「列位大哥，可憐我受屈無伸，乞引到官司告理，擒獲強徒正法，也是一點陰德。」眾人道：「原來是位小姐，可惱受著苦了！但我們都做主不得，須請老爹來與你計較。」內中一個便跑去相請。

　　不多時，一人跨進艙中，眾人齊道：「老爹來也！」瑞虹舉目看那人面貌魁梧，服飾齊整，見眾人稱他老爹，料必是個有身家的，哭拜在地。那人慌忙扶住道：「小姐何消行此大禮？有話請起來說。」瑞虹又將前事細說一遍，又道：「求老爹慨發慈悲，救護我難中之人，生死不忘大德！」那人道：「小姐不消煩惱。我想這班強盜，去還未遠，即今便同你到官司呈告，差人四處追尋，自然逃走不脫。」瑞虹含淚而謝。那人吩咐手下道：「事不宜遲，快扶蔡小姐過船去罷。」眾人便來攙扶。瑞虹尋過鞋兒穿起，走出艙門觀看，乃是一隻雙開篷頂號貨船。過得船來，請入艙中安息。眾水手把賊船上家火東西，盡情搬個乾淨，方才起篷開船。

　　你道那人是誰？原來姓卞名福，漢陽府人氏，專在江湖經商，掙起一個老大家業，打造這隻大船，眾水手俱是家人。這番在下路脫了糧食，裝回頭貨回家，正趁著順風行走，忽地被一陣大風，直打向到岸邊去。梢公把舵務命推揮，全然不應，逕向賊船上當梢一撞。見是座船，恐怕拿住費嘴，好生著急。合船人手忙腳亂，要撐開去，不道又擱在淺處，牽扯不動，故此打號用力。因見座船上沒個人影，卞福以為怪異，教眾水手過來看。已看聞報，止有一個美女子，如此如此，要求搭救。卞福即懷不良之念，用一片假情，哄得過船，便是買賣了，哪裡是真心肯替他伸冤理枉！那瑞虹起初因受了這場慘毒，正無門伸訴，所以一見了卞福，猶如見了親人一般，求他救濟，又見說出那班言語，便信以為真，更不疑惑。

　　到得過船心定，想起道：「此來差矣！我與這客人，非親非故，如何指望他出力，跟著同走？雖承他一力擔當，又未知是真是假。倘有別樣歹念，怎生是好？」正在疑慮，只見卞福自去安排著佳肴美醞，承奉瑞虹，說道：「小姐你一定餓了，且吃些酒食則個。」瑞虹想著父母，哪裡下得咽喉。卞福坐在旁邊，甜言蜜語，勸了兩小杯，開言道：「小子有一言商議，不知小姐可肯聽否？」瑞虹道：「老客有甚見諭？」卞福道：「適來小子一時義憤，許小姐同到官司告理，卻不曾算到自己這一船貨物。我想那衙門之事，元論不定日子的。倘或牽纏半年六月，事體還不能完妥，貨物又不能脫去，豈不兩下擔擱。不如小姐且隨我回去，先脫了貨物，然後另換一個小船，與你一齊下來理論這事，就盤桓幾年，也不妨得。更有一件，你我是個孤男寡女，往來行走，必惹外人談議，總然彼此清白，誰人肯信？可不是無絲有線？況且小姐舉目無親，身無所歸。小子雖然是個商賈，家中頗頗得過，若不棄嫌，就此結為夫婦。那時報仇之事，水裡水去，火裡火去，包在我身上，一個個緝獲來，與你出氣，但未知尊意若何？」

　　瑞虹聽了這片言語，暗自心傷，簌簌的淚下，想道：「我這般命苦！又遇著不良之人。只是落在套中，料難擺脫。」乃嘆口氣道：「罷罷！父母冤仇事大，辱身事小。況已被賊人玷污，總如今就死也算不得貞節了。且待報仇之後，尋個自盡，以洗污名可也。」躊躇已定，含淚答道：「官人果然真心肯替奴家報仇雪恥，情願相從，只要設個誓願，方才相信。」卞福得了這句言語，喜不自勝，連忙跪下設誓道：「卞福若不與小姐報仇雪恥，翻江而死。」道罷起來，吩咐水手：「就前途村鎮停泊，買辦魚肉酒果之類，合船吃杯喜酒。」到晚成就好事。

　　不則一日，已至漢陽。誰想卞福老婆，是個拈酸的領袖，吃醋的班頭。卞福平昔極懼怕的，不敢引瑞虹到家，另尋所在安下，叮囑手下人，不許泄漏。內中又有個請風光博笑臉的，早去報知。那婆娘怒氣沖天，要與老公廝惱。卻又算計，沒有許多閑工夫淘氣。倒一字不提，暗地教人尋下掠販的，期定日子，一手交錢，一手交人。到了是日，那婆娘把卞福灌得爛醉，反鎖在房。一乘轎子，擡至瑞虹住處。掠販的已先在彼等候，隨那婆娘進去，教人報知瑞虹說：「大娘來了。」瑞虹無奈，只得出來相迎。掠販的在旁，細細一觀，見有十二分顏色，好生歡喜。那婆娘滿臉堆笑，對瑞虹道：「好笑官人，作事顛倒，既娶你來家，如何又撇在此，成何體面？外人知得，只道我有甚緣故。適來把他埋怨一場，特地自來接你回去，有甚衣飾快些收拾。」瑞虹不見卞福，心內疑惑，推辭不去。那婆娘道：「既不願同住，且去閑玩幾日。也見得我親來相接之情。」瑞虹見這句說得有理，便不好推托，進房整飾。

　　那婆娘一等他轉身，即與掠販的議定身價，教家人在外兌了銀兩，喚乘轎子，哄瑞虹坐下，轎夫擡起，飛也似走，直至江邊一個無人所在，掠販的引到船邊歇下。瑞虹情知中了奸計，放聲號哭，要跳向江中。怎當掠販的兩邊扶挾，不容轉動。推入艙中，打發了中人、轎夫，急忙解纜開船，揚著滿帆而去。

　　且說那婆娘賣了瑞虹，將屋中什物收拾歸去，把門鎖上，回到家中，卞福正還酣睡。那婆娘三四個把掌打醒，數說一回，打罵一回，整整鬧了數日，卞福腳影不敢出門。一日捉空踅到瑞虹住處，看見鎖著門戶，吃了一驚。詢問家人，方知被老婆賣去久矣。只氣得發昏章第十一。那卞福只因不曾與瑞虹報仇，後來果然翻江而死，應了向日之誓。那婆娘原是個不成才的爛貨，自丈夫死後，越發恣意把家私貼完，又被奸夫拐去，實與煙花門戶。可見天道好還，絲毫不爽。有詩為證：

　　忍恥偷生為父仇，誰知奸計覓風流。

　　勸君莫設虛言誓，湛湛青天在上頭。

　　再說瑞虹被掠販的納在船中，一味悲號。掠販的勸慰道：「不須啼泣，還你此去豐衣足食，自在快活！強如在卞家受那大老婆的氣。」瑞虹也不理他，心內暗想：「欲待自盡，怎奈大仇未報；將為不死，便成淫蕩之人。」躊躇千百萬遍，終是報仇心切，只得寧耐，看個居止下落，再作區處。行不多路，已是天晚泊船。掠販的逼他同睡，瑞虹不從，和衣縮在一邊。

　　掠販的便來摟抱，瑞虹亂喊殺人。掠販的恐被鄰船聽得，弄出事來，放手不迭，再不敢去纏他。逕載到武昌府，轉賣與樂戶王家。

　　那樂戶家裡先有三四個粉頭，一個個打扮得喬喬畫畫，傅粉塗脂，倚門賣俏。瑞虹到了其家，看見這般做作，轉加苦楚，又想道：「我今落在煙花地面，報仇之事，已是絕望，還有何顏在世！」遂立意要尋死路，不肯接客。偏又作怪，但是瑞虹走這條門路，就有人解救，不致傷身。樂戶與鴇子商議道：「他既不肯接客，留之何益！倘若三不知，做出把戲，倒是老大利害。不如轉貨與人，另尋個罷。」常言道：「事有湊巧，物有偶然。」恰好有一紹興人，姓胡名悅，因武昌太守是他的親戚，特來打抽豐，倒也作成尋覓了一大注錢財。那人原是貪花戀酒之徒，做的寓所，近著妓家，閑時便去串走，也曾見過瑞虹，是個絕色麗人，心內著迷，幾遍要來入馬。因是瑞虹尋死覓活，不能到手。今番聽得樂戶有出脫的消息，情願重價娶為偏房。也是有分姻緣，一說就成。

　　胡悅娶瑞虹到了寓所，當晚整備著酒餚，與瑞虹敘情。那瑞虹只是啼哭，不容親近。胡悅再三勸慰不止，倒沒了主意，說道：「小娘子，你在娼家，或者道是賤事，不肯接客；今日與我成了夫婦，萬分好了，還有甚苦情，只管悲慟！你且說來，若有疑難事體，我可以替你分憂解悶。倘事情重大，這府中太爺是我舍親，就轉托他與你料理，何必自苦如此。」瑞虹見他說話有些來歷，方將前事一一告訴，又道：「官人若能與奴家尋覓仇人，報冤雪恥，莫說得為夫婦，便做奴婢，亦自甘心。」說罷又哭。胡悅聞言答道：「原來你是好人家子女，遭此大難，可憐可憐！但這事非一時可畢，待我先教舍親出個廣捕到處挨緝；一面同你到淮安告官，拿眾盜家屬追比，自然有個下落。」瑞虹拜倒在地道：「若得官人肯如此用心，生生世世，銜結報效。」胡悅扶起道：「既為夫婦，事同一體，何出此言！」遂攜手入寢。

　　那知胡悅也是一片假情，哄騙過了幾日，只說已托太守出廣捕緝獲去了。瑞虹信以為實，千恩萬謝。又住了數日，雇下船隻，打疊起身，正遇著順風順水，那消十日，早至鎮江，另雇小船回家。把瑞虹的事，擱過一邊，毫不題起。瑞虹大失所望，但到此地位，無可奈何，遂吃了長齋，日夜暗禱天地，要求報冤。在路非止一日，已到家中。胡悅老婆見娶個美人回來，好生妒忌，時常廝鬧。瑞虹總不與他爭論，也不要胡悅進房，這婆娘方才少解。

　　原來紹興地方，慣做一項生意：凡有錢能幹的，都到京中買個三考吏名色，鑽謀好地方，去做個佐貳官出來，俗名喚做「飛過海」。怎麼叫做「飛過海」？大凡吏員考滿，依次選去，不知等上幾年；若用了錢，穵選在別人前面，指日便得做官，這謂之「飛過海」。還有獨自無力，四五個合做夥計，一人出名做官，其餘坐地分賬。到了任上，先備厚禮，結好堂官，叨攬事管，些小事體經他衙裡，少不得要詐一兩五錢。

　　到後覺道聲息不好，立腳不住，就悄地逃之夭夭。十個裡邊，難得一兩個來去明白，完名全節。所以天下衙官，大半都出紹興。那胡悅在家住了年餘，也思量到京幹這樁事體。更兼有個相知見在當道，寫書相約，有扶持他的意思，一發喜之不勝。即便處置了銀兩，打點起程。單慮妻妾在家不睦，與瑞虹計議，要帶他同往，許他謀選彼處地方，訪覓強盜蹤跡。

　　瑞虹已被騙過一次，雖然不信，也還希冀出外行走，或者有個機會，情願同去。胡悅老婆知得，翻天作地與老公相打相罵，胡悅全不作准，擇了吉日，雇得船隻，同瑞虹逕自起身。

　　一路無話，直至京師尋寓所，安頓了瑞虹，次日整備禮物，去拜那相知官員。誰想這官人一月前暴病身亡，合家慌亂，打點扶柩歸鄉。胡悅沒了這個倚靠，身子就酥了半邊。思想銀子帶得甚少，相知又死，這官職怎能弄得到手？欲待原復歸去，又恐被人笑恥，事在兩難，狐疑未決，尋訪同鄉一個相識商議。這人也是走那道兒的，正少了銀兩，不得完成，遂設計哄騙胡悅，包攬替他圖個小就。設或短少，尋人借債。

　　胡悅合該晦氣，被他花言巧語說得熱鬧，將所帶銀兩一包兒遞與。那人把來完成了自己官職，悄地一溜煙逕赴任去了。胡悅止剩得一雙空手，日逐所需，漸漸欠缺。寄書回家取索盤纏，老婆正惱著他，那肯應付分文！自此流落京師，逐日東奔西撞，與一班京花子合了伙計，騙人財物。

　　一日商議要大大尋一注東西，但沒甚為由，卻想到瑞虹身上，要把來認作妹子，做個美人局。算計停當，胡悅又恐瑞虹不肯，生出一段說話哄他道：「我向日指望到此，選得個官職，與你去尋訪仇人，不道時運乖蹇，相知已死，又被那天殺的騙去銀兩，淪落在此，進退兩難。欲待回去，又無處設法盤纏。昨日與朋友們議得個計策，倒也盡通。」瑞虹道：「是甚計策？」胡悅道：「只說你是我的妹子，要與人為妾，倘有人來相看，你便見他一面，等哄得銀兩到手，連夜悄然起身，他們哪裡來尋覓？順路先到淮安，送你到家，訪問強徒，也了我心上一件未完。」瑞虹初時本不欲得，次後聽說順路送歸家去，方才許允。胡悅討了瑞虹一個肯字，歡喜無限，教眾光棍四處去尋主顧。正是：

　　安排地網天羅計，專待落坑墮塹人。

　　話分兩頭。卻說浙江溫州府有一秀士，姓朱名源，年紀四旬以外，尚無子嗣，娘子幾遍勸他娶個偏房。朱源道：「我功名淹蹇，無意於此。」其年秋榜高登，到京會試。誰想文福未齊，春闈不第，羞歸故里，與幾個同年相約，就在京中讀書，以待下科。那同年中曉得朱源還沒有兒子，也苦勸他娶妾。朱源聽了眾人說話，教人尋覓。剛有了這句口風，那些媒人互相傳說，幾日內便尋下若干頭腦，請朱源逐一相看揀擇，沒有個中得意的。眾光棍緝著那個消息，即來上樁，誇稱得瑞虹姿色絕世無雙，古今罕有。鬨動朱源期下日子，親去相看。此時瑞虹身上衣服，已不十分整齊；胡悅教眾光棍借來妝飾停當。

　　眾光棍引著朱源到來，胡悅向前迎迓，禮畢就坐，獻過一杯茶，方請出瑞虹站在遮堂門邊。朱源走上一步，瑞虹側著身子，道個萬福。朱源即忙還禮，用目仔細一覷，端的嬌艷非常，暗暗喝采道：「真好個美貌女子！」瑞虹也見朱源人材出眾，舉止閑雅，暗道：「這官人倒好個儀表，果是個斯文人物。但不知甚麼晦氣，投在網中。」心下存了個懊悔之念。

　　略站片時，轉身進去。眾光棍從旁襯道：「相公，何如？可是我們不說謊麼？」朱源點頭微笑道：「果然不謬。可到小寓議定財禮，擇日行聘便了。」道罷起身，眾人接腳隨去，議了一百兩財禮。朱源也聞得京師騙局甚多，恐怕也落了套兒，講過早上行禮，到晚即要過門。眾光棍又去與胡悅商議。

　　胡悅沉吟半晌，生出一個計，只恐瑞虹不肯，教眾人坐下，先來與他計較道：「適來這舉人已肯上樁，只是當日便要過門，難做手腳。如今只得將計就計，依著他送你過去。少不得備下酒餚，你慢慢的飲至五更時分，我同眾人便打入來，叫破地方，只說強占有夫婦女，原引了你回來，聲言要往各衙門呈告。他是個舉人，怕干礙前程，自然反來求伏。那時和你從容回去，豈不美哉！」瑞虹聞言，愀然不樂，答道：「我前生不知作下甚業？以至今世遭許多磨難！如何又作恁般沒天理的事害人？這個斷然不去。」胡悅道：「娘子，我原不欲如此，但出於無奈，方走這條苦肉計，千萬不要推托！」瑞虹執意不從。胡悅就雙膝跪下道：「娘子，沒奈何將就做這一遭，下次再不敢相煩了。」瑞虹被逼不過，只得應允。胡悅急急跑向外邊，對眾人說知就裡。眾人齊稱妙計，回覆朱源，選起吉日，將銀兩兌足，送與胡悅收了。眾光棍就要把銀兩公用，胡悅道：「且慢著，等待事妥，分也未遲。」到了晚間，朱源教家人雇乘轎子，去迎瑞虹，一面吩咐安排下酒饌等候。不一時，已是娶到。兩下見過了禮，邀入房中，教家人管待媒人酒飯，自不必說。

　　單講朱源同瑞虹到了房中，瑞虹看時，室中燈燭輝煌，設下酒席。朱源在燈下細觀其貌，比前倍加美麗，欣欣自得，道聲：「娘子請坐。」瑞虹羞澀不敢答應，側身坐下。朱源教小廝斟過一杯酒，恭恭敬敬遞至面前放下，說道：「小娘子，請酒。」瑞虹也不敢開言，也不回敬。朱源知道他是怕羞，微微而笑。自己斟上一杯，對席相陪，又道：「小娘子，我與你已為夫婦，何必害羞！多少沾一盞兒，小生候乾。」瑞虹只是低頭不應。朱源想道：「他是個女兒家，一定見小廝們在此，所以怕羞。」即打發出外，掩上門兒，走至身邊道：「想是酒寒了，可換熱的飲一杯，不要拂了我的敬意。」遂另斟一杯，遞與瑞虹。瑞虹看了這個局面，轉覺羞慚，驀然傷感，想起幼時父母何等珍惜，今日流落至此，身子已被玷污，大仇又不能報，又強逼做這般醜態騙人，可不辱沒祖宗。柔腸一轉，淚珠簌簌亂下。

　　朱源看見流淚，低低道：「小娘子，你我千里相逢，天緣會合，有甚不足，這般愁悶？莫不宅上還有甚不堪之事，小娘子記掛麼？」連叩數次，並不答應，覺得其容轉戚。朱源又道：「細觀小娘子之意，必有不得已事，何不說與我知，倘可效力，決不推故。」瑞虹又不則聲。朱源倒沒做理會，只得自斟自飲。吃勾半酣，聽譙樓已打二鼓。朱源道：「夜深了，請歇息罷。」瑞虹也全然不睬。朱源又不好催逼，倒走去書桌上，取過一本書兒觀看，陪他同坐。瑞虹見朱源殷勤相慰，不去理他，並無一毫慍怒之色，轉過一念道：「看這舉人倒是個盛德君子，我當初若遇得此等人，冤仇申雪久矣。」又想道：「我看胡悅這人，一味花言巧語，若專靠在他身上，此仇安能得報？他今明明受過這舉人之聘，送我到此；何不將計就計，就跟著他，這冤仇或者倒有報雪之期。」左思右想，疑惑不定。

　　朱源又道：「小娘子請睡罷。」瑞虹故意又不答應。朱源依然將書觀看。

　　看看三鼓將絕，瑞虹主意已定。朱源又催他去睡，瑞虹才道：「我如今方才是你家的人了。」朱源笑道：「難道起初還是別家的人麼？」瑞虹道：「相公那知就裡，我本是胡悅之妾，只因流落京師，與一班光棍生出這計，哄你銀子。少頃即打入來，搶我回去，告你強占良人妻女。你怕干礙前程，還要買靜求安。」朱源聞言大驚，道：「有恁般異事！若非小娘子說出，險些落在套中。但你既是胡悅之妾，如何又泄漏與我？」

　　瑞虹哭道：「妾有大仇未報，觀君盛德長者，必能為妾伸雪，故願以此身相托。」朱源道：「小娘子有何冤抑，可細細說來，定當竭力為你圖之。」瑞虹乃將前後事泣訴，連朱源亦自慘然下淚。

　　正說之間，已打四更。瑞虹道：「那一班光棍，不久便到，相公若不早避，必受其累。」朱源道：「不要著忙！有同年寓所，離此不遠，他房屋盡自深邃，且到那邊暫避過一夜，明日另尋所在，遠遠搬去，有何患哉！」當下開門，悄地喚家人點起燈火，逕到同年寓所，敲開門戶。那同年見半夜而來，又帶著個麗人，只道是來歷不明的，甚以為怪。朱源一一道出，那同年即移到外邊去睡，讓朱源住於內廂。一面教家人們相幫，把行李等件，盡皆搬來，止存兩間空房。不在話下。

　　且說眾光棍一等瑞虹上轎，便逼胡悅將出銀兩分開。買些酒肉，吃到五更天氣，一齊趕至朱源寓所，發聲喊打將入去。但見兩間空屋，那有一個人影。胡悅倒吃了一驚，說道：「他如何曉得，預先走了？」對眾光棍道：「一定是你們倒勾結來捉弄我的，快快把銀兩還了便罷！」眾光棍大怒，也翻轉臉皮，說道：「你把妻子賣了，又要來打搶，反說我們有甚勾當，須與你干休不得！」將胡悅攢盤打勾臭死。恰好五城兵馬經過，結扭到官，審出騙局實情，一概三十，銀兩追出入官。胡悅短遞回籍。有詩為證：

　　牢籠巧設美人局，美人原不是心腹。

　　賠了夫人又打臀，手中依舊光陸禿。

　　且說朱源自娶了瑞虹，彼此相敬相愛，如魚似水。半年之後，即懷六甲，到得十月滿足，生下一個孩子，朱源好不喜歡，寫書報知妻子。光陰迅速，那孩子早又周歲。其年又值會試，瑞虹日夜向天禱告，願得丈夫黃榜題名，早報蔡門之仇。場後開榜，朱源果中了六十五名進士，殿試三甲，該選知縣。恰好武昌縣缺了縣官，朱源就討了這個缺，對瑞虹道：「此去仇人不遠，只怕他先死了，便出不得你的氣。若還在時，一個個拿來瀝血祭獻你的父母，不怕他走上天去。」瑞虹道：「若得相公如此用心，奴家死亦瞑目。」朱源一面先差人回家，接取家小在揚州伺候，一同赴任，一面候吏部領憑。

　　不一日領了憑限，辭朝出京。原來大凡吳、楚之地作官的，都在臨清張家灣雇船，從水路而行，或逕赴任所，或從家鄉而轉，但從其便。那一路都是下水，又快又穩；況帶著家小，若沒有勘合腳力，陸路一發不便了。每常有下路糧船，運糧到京，交納過後，那空船回去，就攬這行生意，假充座船，請得個官員坐艙，那船頭便去包攬他人貨物，圖個免稅之利，這也是個舊規。

　　卻說朱源同了小奶奶到臨清雇船，看了幾個艙口，都不稱懷，只有一隻整齊，中了朱源之意。船頭遞了姓名手本，磕頭相見。管家搬行李安頓艙內，請老爺奶奶下船。燒了神福，船頭指揮眾人開船。瑞虹在艙中，聽得船頭說話，是淮安聲音，與賊頭陳小四一般無二。問丈夫甚麼名字，朱源查那手本寫著：船頭吳金叩首，姓名都不相同。可知沒相干了，再聽他聲口越聽越像。轉展生疑，放心不下，對丈夫說了。假托吩咐說話，喚他近艙。瑞虹閃於背後廝認其面貌，又與陳小四無異。只是姓名不同，好生奇怪。欲待盤問，又沒個因由。偶然這一日，朱源的座師船到，過船去拜訪。那船頭的婆娘進艙來拜見奶奶，送茶為敬，瑞虹看那婦人：雖無十分顏色，也有一段風流。

　　瑞虹有心問那婦人道：「你幾歲了？」那婦人答道：「二十九歲了。」又問：「哪裡人氏？」答道：「池陽人氏。」瑞虹道：「你丈夫不像個池陽人。」那婦人道：「這是小婦人的後夫。」瑞虹道：「你幾歲死過丈夫的？」那婦人道：「小婦人夫婦為運糧到此，拙夫一病身亡。如今這拙夫是武昌人氏，原在船上做幫手，喪事中虧他一力相助。小婦人孤身無倚，只得就從了他，頂著前夫名字，完這場差使。」瑞虹問在肚裡，暗暗點頭。

　　將香帕賞他。那婦人千恩萬謝的去了。瑞虹等朱源上船，將這話述與他聽了。眼見吳金即是陳小四，正是賊頭。朱源道：「路途之間不可造次，且忍耐他到地方上施行，還要在他身上追究餘黨。」瑞虹道：「相公所見極明；只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睜，這幾日如何好過！」恨不得借滕王閣的順風，一陣吹到武昌。

　　飲恨親冤已數年，枕戈思報嘆無緣。

　　同舟敵國今相遇，又隔江山路幾千。

　　卻說朱源舟至揚州，那接取大夫人的還未曾到，只得停泊碼頭等候。瑞虹心上一發氣悶。等到第三日，忽聽得岸上鼎沸起來。朱源教人問時，卻是船頭與岸上兩個漢子扭做一團廝打。只聽得口口聲聲說道：「你幹得好事！」朱源見小奶奶氣悶，正沒奈何，今番且借這個機會，敲那賊頭幾個板子，權發利市，當下喝教水手：「與我都拿過來！」原來這班水手，與船頭面和意不和，也有個緣故。當初陳小四縊死了瑞虹，棄船而逃，沒處投奔，流落到池陽地面。偶值吳金這隻糧船起運，少個幫手，陳小四就上了他的船。見吳金老婆像個愛吃棗兒湯的，豈不正中下懷，一路行奸賣俏搭識上了。兩個如膠似漆，反多那老公礙眼。船過黃河，吳金害了個寒症，陳小四假意殷勤，贖藥調理。那藥不按君臣，一服見效，吳金死了。婦人身邊取出私財，把與陳小四，只說借他的東西，斷送老公。過了一兩個七，又推說欠債無償，就將身子白白裡嫁了他。雖然備些酒食，暖住了眾人，卻也中心不伏，為這緣故，所以面和意不和。聽得艙裡叫一聲：「都拿過來！」蜂擁的上岸，將三個人一齊扣下船來，跪於將軍柱邊。

　　朱源問道：「為何廝打？」船頭稟道：「這兩個人原是小人合本撐船伙計，因盜了資本，背地逃走，兩三年不見面。今日天遣相逢，小人與他取討，他倒圖賴小人，兩個來打一個。望老爺與小人做主。」朱源道：「你二人怎麼說？」那兩個漢子道：「小人並沒此事，都是一派胡言。」朱源道：「難道一些影兒也沒有，平地就廝打起來？」那兩個漢子道：「有個緣故：當初小的們，雖曾與他合本撐船，只為他迷戀了個婦女，小的們恐誤了生意，把自己本錢收起，各自營運，並不曾欠他分毫。」朱源道：「你兩個叫甚麼名字？」那兩個漢子不曾開口，倒是陳小四先說道：「一個叫沈鐵甏，一個叫秦小元。」

　　朱源卻待再問，只見背後有人扯拽。回頭看時，卻是丫鬟，悄悄傳言，說道：「小奶奶請老爺說話。」朱源走進後艙，見瑞虹雙行流淚，扯住丈夫衣袖，低聲說道：「那兩個漢子的名字，正是那賊頭一伙，同謀打劫的人，不可放他走了。」朱源道：「原來如此。事到如今，等不得到武昌了。」慌忙寫了名帖，吩咐打轎，喝教地方，將三人一串兒縛了，自去拜揚州太守，告訴其事。太守問了備細，且教把三個賊徒收監，次日面審。朱源回到船中，眾水手已知陳小四是個強盜，也把謀害吳金的情節，細細稟知。朱源又把這些緣繇，備寫一封書帖，送與太守，並求究問餘黨。太守看了，忙出飛簽，差人拘那婦人，一並聽審。揚州城裡傳遍了這出新聞，又是強盜，又是奸淫事情，有婦人在內，那一個不來觀看。臨審之時，府前好不熱鬧。正是：

　　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

　　卻說太守坐堂，吊出三個賊徒，那婦人也提到了，跪於階了。陳小四看見那婆娘也到，好生驚怪，道：「這廝打小事，如何連累家屬？」只見太守卻不叫吳金名字，竟叫陳小四。吃這一驚非小，凡事逃那實不過，叫一聲不應，再叫一聲不得不答應了。太守相公冷笑一聲道：「你可記得三年前蔡指揮的事麼？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今日有何理說！」三個人面面相覷，卻似魚膠粘口，一字難開。太守又問：「那時同謀還有李癩子、白滿、胡蠻二、凌歪嘴、余蛤蚆，如今在哪裡？」陳小四道：「小的其時雖在那裡，一些財帛也不曾分受，都是他這幾個席捲而去。只問他兩個便知。」沈鐵甖、秦小元道：「小的雖然分得些金帛，不像陳小四強奸了他家小姐。」太守已知就裡，恐失了朱源體面，便喝住道：「不許閒話！只問你那幾個賊徒，現在何處？」秦小元道：「當初分了金帛，四散去了。聞得李癩子、白滿隨著山西客人，販買絨貨；胡蠻二、凌歪嘴、余蛤蚆三人，逃在黃州撐船過活。小的們也不曾相會。」

　　太守相公又叫婦人上前問道：「你與陳小四奸密，毒殺親夫，遂為夫婦，這也是沒得說了。」婦人方欲抵賴，只見階下一班水手都上前稟話，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說得那婦人頓口無言。太守相公大怒，喝教選上號毛板，不論男婦，每人且打四十，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當下錄了口詞，三個強盜通問斬罪，那婦人問了凌遲。齊上刑具，發下死囚牢裡。一面出廣捕，挨獲白滿、李癩子等。太守問了這件公事，親到船上答拜朱源，就送審詞與看，朱源感謝不盡。瑞虹聞說，也把愁顏放下七分。

　　又過幾日，大奶奶已是接到。瑞虹相見，一妻一妾，甚是和睦。大奶奶又見兒子生得清秀，愈加歡喜。不一日，朱源於武昌上任，管事三日，便差的當捕役緝訪賊黨胡蠻二等。

　　果然胡蠻二、凌歪嘴在黃州江口撐船，手到拿來。招稱：「余蛤蚆一年前病死，白滿、李癩子見跟陝西客人，在省城開鋪。」

　　朱源權且收監，待拿到餘黨，一並問罪。省城與武昌縣相去不遠，捕役去不多日，把白滿、李癩子二人一索子捆來，解到武昌縣。朱源取了口詞，每人也打四十。備了文書，差的當公人，解往揚州府裡，以結前卷。

　　朱源做了三年縣宰，治得那武昌縣道不拾遺，犬不夜吠行取御史，就出差淮揚地方。瑞虹囑咐道：「這班強盜，在揚州獄中，連歲停刑，想未曾決。相公到彼，可了此一事，就與奴家瀝血祭奠父親並兩個兄弟。一以表奴家之誠，二以全相公之信。還有一事，我父親當初曾收用一婢，名喚碧蓮，曾有六月孕。因母親不容，就嫁出與本處一個朱裁為妻。後來聞得碧蓮所生是個男兒。相公可與奴家用心訪問。若這個兒子還在，可主張他復姓，以續蔡門宗祀，此乃相公萬代陰功。」

　　說罷，放聲大哭，拜倒在地。朱源慌忙扶起道：「你方才所說二件，都是我的心事。我若到彼，定然不負所托，就寫書信報你得知。」瑞虹再拜稱謝。

　　再說朱源赴任淮、揚，這是代天子巡狩，又與知縣到任不同。真個：號令出時霜雪凜，威風到處鬼神驚。其時七月中旬，未是決囚之際。朱源先出巡淮安，就托本處府縣訪緝朱裁及碧蓮消息，果然訪著。那兒子已八歲了，生得堂堂一貌。府縣奉了御史之命，好不奉承，即日香湯沐浴，換了衣履，送在軍衛供給，申文報知察院。朱源取名蔡續，特為起奏一本，將蔡武被禍事情，備細達於聖聰：「蔡氏當先有汗馬功勞，不可令其無後。今有幼子蔡續，合當歸宗，俟其出幼承襲。其兇徒陳小四等，秋後處決。」聖旨准奏了。其年冬月，朱源親自按臨揚州，監中取出陳小四與吳金的老婆，共是八個，一齊綁赴法場，剮的剮，斬的斬，乾乾淨淨。正是：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若還不報，時辰未到。

　　朱源吩咐劊子手，將那幾個賊徒之首，用漆盤盛了，就在城隍廟裡設下蔡指揮一門的靈位，香花燈燭，三牲祭禮，把幾顆人頭一字兒擺開。朱源親制祭文拜奠。又於本處選高僧做七七功德，超度亡魂。又替蔡續整頓個家事，囑付府縣青目。其母碧蓮一同居住，以奉蔡指揮歲時香火。朱裁另給銀兩別娶。諸事俱已停妥，備細寫下一封家書，差個得力承舍，齎回家中，報知瑞虹。瑞虹見了書中之事，已知蔡氏有後，諸盜盡已受刑，瀝血奠祭，舉手加額，感謝天地不盡。是夜，瑞虹沐浴更衣，寫下一紙書信，寄謝丈夫。又去拜謝了大奶奶，回房把門拴上，將剪刀自刺其喉而死。其書云：

　　賤妾瑞虹百拜相公臺下：虹身出武家，心嫻閨訓。男德在義，女德在節；女而不節，與禽何別！虹父韜不戒，麴櫱迷神。海盜亡身，禍及母弟，一時並命。妾心膽俱裂，浴淚彌年。然而隱忍不死者，以為一人之廉恥小，闔門之仇怨大。昔李將軍忍恥降虜，欲得當以報漢；妾雖女流，志竊類此。不幸歷遭強暴，衷懷未申。幸遇相公，拔我於風波之中，諧我以琴瑟之好。識荊之日，便許復仇。皇天見憐，宦遊早遂。諸奸貫滿，相次就縛；而且明正典刑，瀝血設饗。蔡氏已絕之宗，復蒙披根見本，世祿復延。相公之為德於衰宗者，天高地厚，何以喻茲。妾之仇已雪而志已遂矣。失節貪生，貽玷閥閱，妾且就死，以謝蔡氏之宗於地下。兒子年已六歲，嫡母憐愛，必能成立。妾雖死之日，猶生之年。姻緣有限，不獲面別，聊寄一箋，以表衷曲。

　　大奶奶知得瑞虹死了，痛惜不已，殯殮悉從其厚，將他遺筆封固，付承舍寄往任上。朱源看了，哭倒在地，昏迷半晌方醒。自此患病，閉門者數日，府縣都來候問。朱源哭訴情繇，人人墮淚，俱誇瑞虹節孝，今古無比，不在話下。後來朱源差滿回京，歷官至三邊總制。瑞虹所生之子，名曰朱懋，少年登第，上疏表陳生母蔡瑞虹一生之苦，乞賜旌表。聖旨准奏，特建節孝坊，至今猶在。有詩讚云：

　　報仇雪恥是男兒，誰道裙釵有執持。

　　堪笑硜硜真小諒，不成一事枉嗟咨。

第01.37卷 杜子春三入長安

　　想多情少宜求道，想少情多易入迷。

　　總是七情難斷滅，愛河波浪更堪悲。

　　話說隋文帝開皇年間，長安城中有個子弟姓杜，雙名子春，渾家韋氏。家住城南，世代在揚州做鹽商營運。真有萬萬貫家資，千千頃田地。那杜子春倚借著父祖資業，那曉得稼穡艱難，且又生性豪俠，要學那石太尉的奢華，孟嘗君的氣概。宅後造起一座園亭，重價搆取名花異卉，巧石奇峰，妝成景致。曲房深院中，置買歌兒舞女，艷妾妖姬，居於其內。

　　每日開宴園中，廣召賓客。你想那揚州乃是花錦地面，這些浮浪子弟，輕薄少年，卻又盡多，有了杜子春恁樣撒漫財主，再有那個不來！雖無食客三千，也有幫閑幾百。相交了這般無藉，肯容你在家受用不成？少不得引誘到外邊遊蕩。杜子春心性又是活的，有何不可？但見：

　　輕車怒馬，春陌遊行，走狗擎鷹，秋田較獵。青樓買笑，纏頭那惜千緡；博局呼盧，一擲常輸十萬。畫船簫管，恣意逍遙；選勝探奇，任情散誕。風月場中都總管，煙花寨內大主盟。

　　杜子春將銀子認做沒根的，如土塊一般揮霍。那韋氏又是掐得水出的女兒家，也只曉得穿好吃好，不管閑帳。看看家中金銀搬完，屯鹽賣完，手中乾燥，央人四處借債。揚州城中那個不曉得杜子春是個大財主，才說得聲，東也掗來，西也送至，又落得幾時脾胃。到得沒處借時，便去賣田園，貨屋宅。那些債主，見他產業搖動，都來取索。那時江中蘆洲也去了，海邊鹽場也脫了，只有花園住宅不捨得與人，倒把衣飾器皿變賣。他是用過大錢的，這些少銀兩，猶如吃碗泡茶，頃刻就完了。

　　你想杜子春自幼在金銀堆裡滾大起來，使滑的手，若一刻沒得銀用，便過不去。難道用完了這項，卻就罷休不成，少不得又把花園住宅出脫。大凡東西多的時節，便覺用之不盡，若到少來，偏覺得易完。賣了房屋，身子還未搬出，銀兩早又使得乾淨。那班朋友，見他財產已完，又向旺處去了，誰個再來趨奉？就是奴僕，見家主弄到恁般地位，贖身的贖身，逃走的逃走，去得半個不留。姬妾女婢，標緻的准了債去，粗蠢的賣來用度，也自各散去訖。單單剩得夫妻二人相向，幾間接腳屋裡居住，漸漸衣服凋敝，米糧欠缺。莫說平日受恩的不來看覷他，就是杜子春自己也無顏見人，躲在家中。正是：

　　床頭黃金盡，壯士無顏色。

　　杜子春在揚州做了許多時豪傑，一朝狼狽，再無面目存坐得住，悄悄的歸去長安祖居，投托親戚。原來杜陵、韋曲二姓，乃是長安巨族，宗支十分蕃盛，也有為官作宦的，也有商賈經營的，排家都是至親至戚，因此子春起這念頭。也不指望他資助，若肯借貸，便好度日。豈知親眷們都道子春潑天家計，盡皆弄完，是個敗子，借貸與他，斷無還日。為此只推著沒有，並無一個應承。便十二分至戚，情不可卻，也有周濟些的，怎當得子春這個大手段，就是熱鍋頭上灑著一點水，濟得甚事！好幾日沒飯得飽吃，東奔西趁，沒個頭腦。

　　偶然打向西門經過，時值十二月天氣，大雪初晴，寒威凜烈。一陣西風，正從門圈子裡刮來，身上又無綿衣，肚中又餓，刮起一身雞皮栗子，把不住的寒顫，嘆口氣道：「我杜子春豈不枉然！平日攀這許多好親好眷，今日見我淪落，便不理我，怎麼受我恩的也做這般模樣？要結那親眷何用？要施那仁義何用？我杜子春也是一條好漢，難道就沒再好的日子？」正在那裡自言自語，偶有一老者從旁經過。見他嘆氣，便立住腳問道：「郎君為何這般長嘆？」杜子春看那老者，生得：

　　童顏鶴髮，碧眼龐眉。聲似銅鐘，鬚如銀線。戴一頂青絹唐巾，被一領茶褐道袍，腰繫絲縧，腳穿麻履。若非得道仙翁，定是修行長者。

　　杜子春這一肚子氣惱，正莫發脫處，遇著這老者來問，就從頭備訴一遍。那老者道：「俗語有云：『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你當初有錢，是個財主，人自然趨奉你；今日無錢，是個窮鬼，便不理你。又何怪哉！雖然如此，天不生無祿之人，地不長無根之草，難道你這般漢子，世間就沒個慷慨仗義的人周濟你的？只是你目下須得銀子幾何，才夠用度？」子春道：「只三百兩足矣。」老者笑道：「量你好大手段，這三百兩幹得甚事？再說多些。」子春道：「三千兩。」老者搖手道：「還要增些。」子春道：「若得三萬兩，我依舊到揚州去做財主了，只是難討這般好施主。」老者道：「我老人家雖不甚富，卻也一生專行好事，便助你三萬兩。」袖裡取出三百個錢，遞與子春聊備一飯之費：「明日午時，可到西市波斯館裡會我，郎君勿誤！」那老者說罷，逕一直去了。

　　子春心中暗喜道：「我終日求人，一個個不肯周濟，只道一定餓死。誰知遇著這老者發個善心，一送便送我三萬兩，豈不是天上掉下來的造化！如今且將他贈的錢，買些酒飯吃了，早些安睡。明日午時，到波斯館裡，領他銀子去。」走向一個酒店中，把三百錢都先遞與主人家，放開懷抱，吃個醉飽，回至家中去睡。卻又想道：「我杜子春聰明一世，懵懂片時。我家許多好親好眷，尚不理我，這老者素無半面之識，怎麼就肯送我銀子？況且三萬兩，不是當耍的，便作石頭也老重一塊。量這老者有多大家私，便把三萬兩送我？若不是見我嗟嘆，特來寬慰我的，必是作耍我的；怎麼信得他？明日一定是不該去。」卻又想道：「我細看那老者，倒像個至誠的。我又不曾與他那求乞，他沒有銀子送我便罷了，說那謊話怎的？難道是捨真財調假謊，先送我三百個錢，買這個謊說？明日一定是該去。去也是，不去也是？」想了一會，笑道：「是了，是了！那裡是三萬兩銀子，敢只把三萬個錢送我，總是三萬之數，也不見得。俗諺道得好：『飢時一口，勝似飽時一斗。』便是三萬個錢，也值三十多兩，勾我好幾日用度，豈可不去？」

　　子春被這三萬銀子在肚裡打攪，整整一夜不曾得睡，巴到天色將明，不想精神困倦，倒一覺睡去，及至醒來，早已日將中了，忙忙的起來梳洗。他若是個有見識的，昨日所贈之錢，還留下幾文，到這早買些點心吃了去也好。只因他是使溜的手兒，撒漫的性兒，沒錢便煩惱，及至錢入手時，這三百文又不在他心上了。況聽見有三萬銀子相送，已喜出望外，哪裡算計至此。他的肚皮，兩日倒餓服了，卻也不在心上。梳裹完了，臨出門又笑道：「我在家也是閑，那波斯館又不多遠，做我幾步氣力不著，便走走去何妨。若見那老者，不要說起那銀子的事，只說昨夜承賜銅錢，今日特來相謝。大家心照，豈不美哉！」

　　原來波斯館，都是四夷進貢的人在此販賣寶貨，無非明珠美玉，文犀瑤石，動是上千上百的價錢，叫做金銀窠裡。子春一心想著要那老者的銀子，又怕他說謊，這兩隻腳雖則有氣沒力的，一步步蕩到波斯館來；一雙眼卻緊緊望那老者在也不在。到得館前，正待進門，恰好那老者從裡面出來，劈頭撞見。那老者嗔道：「郎君為甚的爽約？我在辰時到此，漸漸的日影挫西，還不見來，好守得不耐煩；你豈不曉得秦末張子房曾遇黃石公於圯橋之上，約後五日五更時分，到此傳授兵書。只因子房來遲，又約下五日。直待走了三次，半夜裡便去等候，方才傳得三略之法，輔佐漢高祖平定天下，封為留侯。我便不如黃石公，看你怎做得張子房？敢是你疑心我沒銀子把你麼？我何苦討你的疑心。你且回去，我如今沒銀子了。」只這一句話，嚇得子春面如土色，懊悔不及，恰像折翅的老鶴，兩隻手不覺直掉了下去，想道：「三萬銀子到手快了，怎麼恁樣沒福，倒熟睡了去，弄至這時候！如今他卻不肯了。」又想道：「他若也像黃石公肯再約日子，情願隔夜打個鋪兒睡在此伺候。」又想道：「這老官兒既有心送我銀子，早晚總是一般的，又吊甚麼古今，論甚麼故事？」又想道：「還是他沒有銀子，故把這話來遮掩？」

　　正在胡猜亂想，那老者恰像在他腹中走過一遭的，便曉得了，乃道：「我本特再約個日子，也等你走幾遭兒，則是你疑我道一定沒有銀子，故意弄這腔調。罷！罷！罷！有心做個好事，何苦又要你走，可隨我到館裡來。」子春見說原與他銀子，又像一個跳虎撥著關捩子直豎起來，急鬆鬆跟著老者逕到西廊下第一間房內。開了壁廚，取出銀子，一剗都是五十兩一個元寶大錠，整整的六百個，便是三萬兩，擺在子春面前，精光耀目。說道：「你可將去，再做生理，只不要負了我相贈的一片意思。」你道杜子春好不莽撞，也不問他姓甚名誰，家居哪裡，剛剛拱手，說得一聲：「多謝，多謝！」便顧三十來個腳夫，竟把銀子挑回家去。

　　杜子春到明日絕早，就去買了一匹駿馬，一付鞍鞴，又做了幾件時新衣服，便去誇耀眾親眷，說道：「據著你們待我，我已餓死多時了。誰想天無絕人之路，卻又有做方便的送我好幾萬銀子。我如今依舊往揚州去做鹽商，特來相別。有一首《感懷詩》在此，請政。」詩云：

　　九叩高門十不應，耐他凌辱耐他憎。

　　如今騎鶴揚州去，莫問腰纏有幾星。

　　那些親眷們一向訕笑杜子春這個敗子，豈知還有發跡之日，這些時見了那首感懷詩，老大的好沒顏色。卻又想道：「長安城中那有這等一捨便捨三萬兩的大財主？難道我們都不曉得？一定沒有這事。」也有說他祖上埋下的銀子，想被他掘著了。也有說道，莫非窮極無計，交結了響馬強盜頭兒，這銀子不是打劫客商的，便是偷竊庫藏的，都在半信半不信之間。這也不在話下。

　　且說子春，那銀子裝上幾車，出了東都門，逕上揚州而去。路上不則一日，早來到揚州家裡。渾家韋氏迎著道：「看你氣色這般光彩，行李又這般沉重，多分有些錢鈔，但不知那一個親眷借貸你的？」子春笑道：「銀倒有數萬卻一分也不是親眷的。」備細將西門下嘆氣，波斯館裡贈銀的情節，說了一遍。韋氏便道：「世間難得這等好人，可曾問他甚麼名姓？

　　等我來生也好報答他的恩德。」子春卻呆了一晌，說道：「其時我只看見銀子，連那老者也不看見，竟不曾問得。我如今謹記你的言語，倘或後來再贈我的銀子時節，我必先問他名姓便了。」

　　那子春平時的一起賓客，聞得他自長安還後帶得好幾萬銀子來，依舊做了財主，無不趨奉，似蠅攢蟻附一般，因而攛掇他重妝氣象，再整風流。只他是使過上百萬銀子的，這三萬兩能勾幾時揮霍，不及兩年，早已罄盡無餘了。漸漸的賣了馬騎驢，賣了驢步走，熬枯受淡，度過日子。豈知坐吃山空，立吃地陷，終是沒有來路。日久歲長，怎生捱得！悔道：「千錯萬錯，我當初出長安別親眷之日，送甚麼《感懷詩》，分明與他告絕了，如今還有甚嘴臉好去干求他？便是干求，料他也決不理我。弄得我有家難奔，有國難投，教我怎處！」韋氏道：「倘或前日贈銀子的老兒尚在，再贈你些，也不見得。」子春冷笑道：「你好痴心妄想！知那個老兒生死若何？貧富若何？怎麼還望他贈銀子。只是我那親眷都是肺腑骨肉，到底割不斷的。常言：『傍生不如傍熟。』我如今沒奈何，只得還至長安去，求那親眷。」正是：

　　要求生活計，難惜臉皮羞。

　　杜子春重到長安，好不卑詞屈體，去求那眾親眷。豈知親眷們如約會的一般，都說道：「你還去求那頂尖的大財主，我們有甚力量扶持得你起？」只這冷言冷落，帶譏帶訕的，教人怎麼當得！險些把子春一氣一個死。忽一日打從西門經過，劈面遇著老者，子春不勝感愧，早把一個臉都掙得通紅了。那老者問道：「看你氣色，像個該得一注橫財的；只是身上衣服，怎麼這般襤褸？莫非又消乏了？」子春謝道：「多蒙老翁送我三萬根子，我只說是用不盡的；不知略撒漫一撒漫，便沒有了。想是我流年不利，故此沒福消受，以至如此。」老者道：「你家好親好眷遍滿長安，難道更沒周濟你的？」子春聽見說親眷周濟這句話，兩個眉頭就攢做一堆，答道：「親眷雖多，一個個都是一錢不捨的慳吝鬼，怎比得老翁這般慷慨！」老者道：「如今本當再贈你些才是，只是你三萬銀子不勾用得兩年，若活了一百歲，教我哪裡去討那百多萬贈你？休怪休怪！」把手一拱，望回去了。正是：

　　須將有日思無日，休想今人似昔人。

　　那老者去後，子春嘆道：「我受了親眷們許多訕笑，怎麼那老者最哀憐我的，也發起說話來。敢是他硬做好漢，送了我三萬銀子，如今也弄得手頭乾了。只是除了他，教我再望著那一個搭救。」正在那裡自言自語，豈知老者去不多遠，卻又轉來，說道：「人家敗子也盡有，從不見你這個敗子的頭兒，三萬銀子，恰像三個銅錢，翣翣眼就弄完了。論起你恁樣會敗，本不該周濟你了，只是除了我，再有誰周濟你的？你依舊飢寒而死，卻不枉了前一番功果。常言道：『殺人須見血，救人須救徹。』還只是廢我幾兩銀子不著，救你這條窮命。」袖裡又取出三百個銅錢，遞與子春道：「你可將去買些酒飯吃，明日午時仍到波斯館西廊下相會。既道是三萬銀子不勾用度，今次須送你十萬兩。只是要早來些，莫似前番又要我等你！」

　　且莫說那老者發這樣慈悲心，送過了三萬，還要送他十萬，倒也虧杜子春好一副厚面皮，明日又自去領受他的。

　　當下子春見老者不但又肯周濟，且又比先反增了七萬，喜出望外，雙手接了三百銅錢，深深作了個揖起來，舉舉手大踏步就走。一直逕到一個酒店中，依然把三百個錢做一垛兒先遞與酒家。走上酒樓，揀副座頭坐下。酒保把酒餚擺將過來。子春一則從昨日至今還沒飯在肚裡，二則又有十萬銀子到手，歡喜過望，放下愁懷，恣意飲啖。那酒家只道他身邊還有銅錢，嗄飯案酒，流水搬來。子春又認做是三百錢內之物，並不推辭，盡情吃個醉飽，將剩下東西，都賞了酒保。那酒保們見他手段來得大落，私下議道：「這人身上便襤褸，倒好個撒漫主顧！」子春下樓，向外便走。酒家道：「算明了酒錢去。」子春只道三百錢還吃不了，乃道：「餘下的賞你罷，不要算了。」酒家道：「這人好混帳，吃透了許多東西，倒說這樣冠冕話！」子春道：「卻不干我事，你自送我吃的。」徹身又走。酒家上前一把扯住道：「說得好自在！難道再多些，也是送你吃的！」兩下爭嚷起來。

　　旁邊走過幾個鄰里相勸問：「吃透多少？」酒家把帳一算，說：「還該二百。」子春呵呵大笑道：「我只道多吃了幾萬，恁般著忙！原來止得二百文，乃是小事，何足為道。」酒家道：「正是小事，快些數了撒開。」子春道：「卻恨今日帶得錢少，我明日送來還你。」酒家道：「認得你是那個，卻賒與你？」杜子春道：「長安城中，誰不曉得我城南杜子春是個大財主？莫說這二百文，再多些決不少你的。若不相托，寫個票兒在此，明日來取。」眾人見他自稱為大財主，都忍不住笑，把他上下打料。內中有個聞得他來歷的，在背後笑道：「原來是這個敗子，只怕財主如今輪不著你了。」子春早又聽見，便道：「老丈休得見笑。今日我便是這個嘴臉，明午有個相識，送我十萬銀子，怕道不依舊做財主麼？」眾人聞得這話，一發都笑倒了，齊道：「這人莫不是風了，天下那有送十萬銀子的？相識在哪裡？」酒家道：「我也不管你有十萬廿萬，只還了我二百錢走路。」子春道：「要，便明日多賞了你兩把，今日卻一文沒有。」酒家道：「你是甚麼鳥人？吃了東西，不肯還錢！」當胸揪住，卻待要打。

　　子春正摔脫不開，只聽有人叫道：「莫要打，有話講理。」

　　分開眾人，捱身進來。子春睜睛觀看，正好是西門老者，忙叫道：「老翁來得恰好！與我評一評理。」老者問道：「你們為何揪住這位郎君廝鬧？」酒家道：「他吃透了二百錢酒，卻要白賴，故此取索。」子春道：「承老翁所賜三百文，先交付與他，然後飲酒，他自要多把東西與人吃，干我甚事？今情願明日多還他些，執意不肯，反要打我。老翁，你且說誰個的理直？」老者向酒家道：「既是先交錢後飲酒，如何多把與他吃？這是你自己不是。」又對子春道：「你在窮困之鄉，也不該吃這許多。如今通不許多說，我存得二百錢在此，與你兩下和了罷。」袖裡摸出錢來，遞與酒家。酒家連稱多謝。子春道：「又蒙老翁周全，無可為報。若不相棄，就此小飲三杯，奉酬何如？」老者微微笑道：「不消得，改日擾你罷。」向眾人道聲請了，原復轉身而去。子春也自歸家。

　　這一夜，子春心下想道：「我在貧窘之中，並無一個哀憐我的，多虧這老兒送我三萬銀子，如今又許我十萬。就是今日，若不遇他來周全，豈不受這酒家的囉啅。明日到波斯館裡，莫說有銀子，就做沒有，也不可不去。況他前次既不說謊，難道如今卻又弄謊不成？」巴不到明日，一逕的投波斯館來。只見那老者已先在彼，依舊引入西廊下房內，搬出二千個元寶錠，便是十萬兩，交付子春收訖，叮囑道：「這銀子難道不許你使用，但不可一造的用盡了，又來尋我。」子春謝道：「我杜子春若再敗時，老翁也不必看覷我了。」即便顧了車馬，將銀子裝上，向老者叫聲聒噪，押著而去。

　　原來偷雞貓兒到底不改性的，剛剛挑得銀子到家，又早買了鞍馬，做了衣服，去辭別那眾親眷，說道：「多承指示，教我去求那大財主。果然財主手段，略不留難，又送我十萬銀子。我如今有了本錢，便住在城中，也有坐位了，只是我杜子春天生敗子，豈不玷辱列位高親？不如仍往揚州與鹽商合伙，倒也穩便。」這個說話，明明是帶著刺兒的。那親眷們卻也受了子春一場嘔氣，敢怒而不敢言。

　　且說子春整備車馬，將那十萬銀子，載的載，馱的馱，逕往揚州。韋氏看見許多車馬，早知道又弄得些銀子回來了，便問道：「這行李莫非又是西門老兒資助你的？」子春道：「不是那老兒，難道還有別個？」韋氏道：「可曾問得名姓麼？」子春睜著眼道：「哎呀！他在波斯館裡搬出十萬銀子時節，明明記得你的吩咐，正待問他，卻被他婆兒氣，再四叮囑我，好做生理，切不可浪費了，我不免回答他幾句。其時一地的元寶錠，又要顧車顧馬，看他裝載，又要照顧地下，忙忙的收拾不迭，怎討得閑工夫，又去問他姓。雖然如此，我也甚是懊悔。萬一我杜子春舊性發作，依先用完了，怎麼又好求他？卻不是天生定該餓死的。」韋氏笑道：「你今有了十萬銀子，還怕窮哩！」

　　原來子春初得銀子時節，甚有做人家的意思，及到揚州，豪心頓發，早把窮愁光景盡皆忘了。莫說舊時那班幫興不幫敗的朋友，又來攛哄，只那韋氏出自大家，不把銀子放在眼裡的，也只圖好看，聽其所為。真個銀子越多，用度越廣，不上三年，將這十萬兩蕩得乾乾淨淨，倒比前次越窮了些。韋氏埋怨道：「我教你問那老兒名姓，你偏不肯問，今日如何？」

　　子春道：「你埋怨也沒用。那老兒送了三萬，又送十萬，便問得名姓，也不好再求他了。只是那老兒不好求，親眷又不好求，難道杜子春便是這等坐守死了！我想長安城南祖居，盡值上萬多銀子，眾親眷們都是圖謀的。我既窮了，左右沒有面孔在長安，還要這宅子怎麼？常言道：『有千年產，沒千年主。』不如將來變賣，且作用度，省得靠著米囤卻餓死了。」這叫做杜子春三入長安，豈不是天生的一條的痴漢！有詩為證：

　　莫恃黃金積滿階，等閒費盡幾時來？

　　十年為俠成何濟，萬里投人誰見哀！

　　卻表子春到得長安，再不去求眾親眷，連那老兒也怕去見他，只住在城南宅子裡，請了幾個有名的經紀，將祖遺的廳房土庫幾所，下連基地，時值價銀一萬兩，二面議定，親筆填了文契，托他絕賣。只道這價錢是甕中捉鱉，手到拿來。

　　豈知親眷們量他窮極，故意要死他的貨，偏不肯買。那經紀都來回了。子春嘆道：「我杜子春直恁的命低，似這寸金田地，偏有賣主，沒有受主。敢則經紀們不濟，還是自家出去尋個頭腦。」剛剛到得大街上，早望見那老者在前面來了，連忙的躲在眾人叢裡，思量避他。豈知那老者卻從背後一把曳住袖子，叫道：「郎君，好負心也！」只這一聲，羞得杜子春再無容身之地。老者道：「你全不記在西門嘆氣之日乎？老夫雖則涼薄，也曾兩次助你好幾萬銀子，且莫說你怎麼樣報我，難道喏也唱不得一個？見了我倒躲了去。我何不把這銀子料在水裡，也呯地的響一聲！」子春謝罪道：「我杜子春，單只不會做人家，心肝是有的，寧不知感老翁大恩！只是兩次銀子，都一造的蕩廢，望見老翁，不勝慚愧，就恨不得立時死了，以此躲避，豈敢負心！」那老者便道：「既是這等，則你回心轉意，肯做人家，我還肯助你。」子春道：「我這一次，若再敗了，就對天設下個誓來。」老者笑道：「誓倒不必設，你只把做人家勾當，說與我聽著。」子春道：「我祖上遺下海邊上鹽場若干所，城裡城外衝要去處，店房若干間，長江上下蘆洲若干里，良田若干頃，極是有利息的。我當初要銀子用，都瀾賤的典賣與人了。我若有了銀子，盡數取贖回來，不消兩年，便可致富。然後興建義莊，開闢義塚，親故們羸老的養膳他，幼弱的撫育他，孤孀的存恤他，流離顛沛的拯救他，屍骸暴露的收埋他，我於名教復圓矣。」老者道：「你既有此心，我依舊助你。」便向袖裡一摸，卻又摸出三百個錢，遞與子春，約道：「明日午時到波斯館裡來會我，再早些便好。」子春因前次受了酒家之氣，今番也不去吃酒，別了老者，一逕回去。

　　一頭走，一頭思想道：「我杜子春天生莽漢，幸遇那老者兩次贈我銀子，我不曾問得他名姓，被妻子埋怨一個不了。如今這次，須不可不問。」只待天色黎明，便投波斯館去。在門上坐了一會，方才那老者走來。此時尚是辰牌時分。老者喜道：「今日來得恰好。我想你說的做人家勾當，若銀子少時，怎濟得事？須把三十萬兩助你。算來三十萬，要六千個元寶錠，便數也數得一日，故此要你早些來。」便引子春入到西廊下房內，只一搬，搬出六千個元寶錠來，交付明白，叮囑道：「老夫一生家計，盡在此了。你若再敗時節，也不必重來見我。」子春拜謝道：「敢問老翁高姓大名？尊府哪裡？」老者道：「你待問我怎的？莫非你思量報我麼？」子春道：「承老翁前後共送了四十三萬，這等大恩，還有甚報得？只狗馬之心，一毫難盡。若老翁要宅子住，小子實契尚在袖裡，便敢相奉。」老者笑道：「我若要你這宅子，我只守了自家的銀子卻不好。」子春道：「我杜子春貧乏了，平時親識沒有一個看顧我的，獨有老翁三次周濟。想我杜子春若無可用之處，怎肯便捨這許多銀子？倘或要用我杜子春，敢不水裡水裡去，火裡火裡去。」老者點著頭道：「用便有用你去處，只是尚早。且待你家道成立，三年之後，來到華山雲臺蜂上老君祠前雙檜樹下見我便了。」有詩為證：

　　四十三萬等閒輕，末路猶然諱姓名。

　　他日雲臺雖有約，不知何事用狂生？

　　卻說子春把那三十萬銀子，扛回家去，果然這一次頓改初心，也不去整備鞍馬，也不去製備衣服，也不去辭別親眷，悄悄的顧了車馬，收拾停當，逕往揚州。原來有了銀子，就是天上打一個霹靂，滿京城無有不知的。那親眷們都說道：「他有了三十萬銀子，一般財主體面；況又沾親，豈可不去餞別！」也有說道：「他沒了銀子時節，我們不曾禮他，怎麼有了銀子便去餞別？這個叫做前倨後恭，反被他小覷了我們。」

　　到底願送者多，不願送者少，少的拗不過多的，一齊備了酒，出東都門外，與杜子春餞別。只見酒到三巡，子春起來謝道：「多勞列位高親光送，小子信口謅得個曲兒，回敬一杯，休得見笑。」你道是甚麼曲兒？原來都是敘述窮苦無處求人的意思，只教那親眷們聽著，坐又坐不住，去又去不得，倒是不來送行也罷了，何苦自討這場沒趣。曲云：

　　我生來是富家，從幼的喜奢華，財物撒漫賤如沙。覷著囊資漸寡，看看手內光光乍，看看身上絲絲掛。歡娛博得嘆和嗟，枉教人作話靶。待求人難上難，說求人最感傷。朱門走遍自徬徨，沒半個錢兒到掌。若沒有城西老者寬洪量，三番相贈多情況；這微軀已喪路途旁，請列位高親主張。

　　子春唱罷，拍手大笑，向眾親眷說聲請了，洋洋而去，心裡想道：「我當初沒銀子時節，去訪那親眷們，莫說請酒，就是一杯茶也沒有。今日見我有了銀子，便都設酒出門外送我。

　　原來銀子這般不可少的，我怎麼將來容易蕩費了！」一路上好生感嘆。到得揚州，韋氏只道他止賣得些房價在身，不勾撒漫，故此服飾輿馬，比前十分收斂。豈知子春在那老者眼前，立下個做人家的誓願，又被眾親眷們這席酒識破了世態，改轉了念頭，早把那扶興不扶敗的一起朋友盡皆謝絕，影也不許他上門。方才陸續的將典賣過鹽場客店，蘆洲稻田，逐一照了原價，取贖回來。果然本錢大，利錢也大。不上兩年，依舊潑天巨富。又在兩淮南北直到瓜州地面，造起幾所義莊，莊內各有義田、義學、義塚。不論孤寡老弱，但是要養育的，就給衣食供膳他；要講讀的，就請師傅教訓他；要殯殮的，就備棺槨埋葬他。莫說千里內外感被恩德，便是普天下那一個不讚道：「杜子春這等敗了，還掙起人家。才做得家成，又幹了多少好事，豈不是天生的豪傑！」

　　原來子春牢記那老者期約在心，剛到三年，便把家事一齊交付與妻子韋氏，說道：「我杜子春三入長安，若沒那老者相助，不知這副窮骨頭死在哪裡？他約我家道成立，三年之外，可到華山雲臺峰上老君祠前雙檜樹下，與他相見，卻有用著我的去處。如今已是三年時候，須索到華山去走一遭。」

　　韋氏答道：「你受他這等大恩，就如重生父母一般，莫說要用著你，便是要用我時，也說不得了。況你貧窮之日，留我一個在此，尚能支持；如今現有天大家私，又不怕少了我吃的，又不怕少了我穿的，你只管放心，自去便了。」當日整治一杯別酒，親出城西餞送子春上路。

　　竹葉杯中辭少婦，蓮花峰上訪真人。

　　子春別了韋氏，也不帶從人，獨自一個上了牲口，逕往華山路上前去。原來天下名山，無如五岳。你道那五岳？中岳嵩山、東岳泰山、北岳恆山、南岳霍山、西岳華山。這五岳都是神仙窟宅。五岳之中，惟華山最高。四面看來，都是方的，如刀斧削成一片，故此俗人稱為「削成山」。到了華山頂上，別有一條小路，最為艱險，須要攀藤捫葛而行。約莫五十餘里，才是雲臺峰。子春擡頭一望，早見兩株檜樹，青翠如蓋，中間顯出一座血紅的山門，門上豎著扁額，乃是「太上老君之祠」六個老大的金字。此時乃七月十五，中元令節，天氣尚熱，況又許多山路，走得子春渾身是汗，連忙拭淨斂容，向前頂禮仙像。只見那老者走將出來，比前大是不同，打扮得似神仙一般。但見他：戴一頂玲瓏碧玉星冠，被一領織錦絳綃羽衣，黃絲綬腰間婉轉，紅雲履足下蹣跚。額下銀鬚灑灑，鬢邊華髮斑斑。兩袖香風飄瑞靄，一雙光眼露朝星。

　　那老者遙問道：「郎君果能不負前約，遠來相訪乎！」子春上前納頭拜了兩拜，躬身答道：「我這身子，都是老翁再生的。既蒙相約，豈敢不來！但不知老翁有何用我杜子春之處？」

　　老者道：「若不用你，要你衝炎冒暑來此怎的！」便引著子春進入老君祠後。這所在，乃是那老者煉藥去處。子春舉目看時，只見中間一所大堂，堂中一座藥灶，玉女九人環灶而立，青龍白虎分守左右。堂下一個大甕，有七尺多高，甕口有五尺多闊，滿甕貯著清水。西壁下鋪著一張豹皮。老者教子春靠壁向東盤膝坐下，卻去提著一壺酒，一盤食來。你道盤中是甚東西？乃是三個白石子。子春暗暗想道：「這硬石子怎生好吃？」原來煮熟的，就如芋頭一般，味尤甘美。子春走了許多山路，正在飢渴之際，便把酒食都吃盡了。其時紅日沉西，天色傍晚。那老者吩咐道：「郎君不遠千里，冒暑而來，所約用你去處，單在於此。須要安神定氣，坐到天明。但有所見，皆非實境，任他怎生樣凶險，怎生樣苦毒，都只忍著，不可開言。」吩咐已畢，自向藥灶前去，卻又回頭叮囑道：「郎君切不可忘了我的吩咐，便是一聲也則不得的。牢記，牢記！」

　　子春應允。剛把身子坐定，鼻息調得幾口，早看見一個將軍，長有一丈五六，頭戴鳳翅金盔，身穿黃金鎧甲，帶領著四五千人馬，鳴鑼擊鼓，吶喊搖旗，擁上堂來，喝問：「西壁下坐的是誰？怎麼不回避我？快通名姓。」子春全不答應，激得將軍大怒，喝教人攢箭射來，也有用刀夾背斫的，也有用槍當心戳的，好不利害！子春謹記老者吩咐，只是忍著，並不做聲。那將軍沒奈何他，引著兵馬也自去了。金甲將軍才去，又見一條大蟒蛇，長可十餘丈，將尾纏住子春，以口相向，焰焰的吐出兩個舌尖，抵入鼻子孔中。又見一群狼虎，從頭上撲下，咆哮之聲，振動山谷。那獠牙就如刀鋸一般鋒利，遍體咬傷，流血滿地。又見許多凶神惡鬼，都是銅頭鐵角，猙獰可畏，跳躍而前。子春任他百般簸弄，也只是忍著。猛地裡又起一陣怪風，刮得天昏地黑，大雨如注，堂下水湧起來，直浸到胸前。轟天的霹靂，當頭打下，電火四掣，鬚髮都燒。

　　子春一心記著老者吩咐，只不做聲。漸漸的雷收雨息，水也退去。

　　子春暗暗喜道：「如今天色已霽，想再沒有甚麼驚嚇我了。」豈知前次那金甲大將軍，依舊帶領人馬，擁上堂來，指著子春喝道：「你這雲臺山妖民，到底不肯通名姓，難道我就奈何不得你？」便令軍士，疾去揚州，擒他妻子韋氏到來。說聲未畢，韋氏已到，按在地上，先打三百殺威棒，打得個皮開肉綻，鮮血迸流。韋氏哀叫道：「賤妾雖無容德，奉事君子有年，豈無伉儷之情。乞賜一言，救我性命。」子春暗想老者吩咐，說是「隨他所見，皆非實境」，安知不是假的？況我受老者大恩，便真是妻子，如何顧得。並不開言，激得將軍大怒，遂將韋氏千刀萬剮。韋氏一頭哭，一頭罵，只說：「枉做了半世夫妻，忍心至此！我在九泉之下，誓必報冤。」子春只做不聽得一般。將軍怒道：「這賊妖術已成，留他何用？便可一並殺了。」只見一個軍士，手提大刀，走上前來，向子春頸上一揮，早已身首分為兩處。你看杜子春，剛才掙得成家，卻又死於非命，豈不痛惜可憐！

　　游魂渺渺歸何處？遺業忙忙付甚人？

　　那子春頸上被斫了一刀，已知身死，早有夜叉在旁，領了他魂魄竟投十地閻君殿下，都道：「子春是個雲臺峰上妖民，合該押赴酆都地獄，遍受百般苦楚，身軀靡爛。」原來被業風一吹，依然如舊。卻又領子春魂魄，托生在宋州原任單父縣丞叫做王勸家做個女兒。從小多災多病，針灸湯藥，無時間斷。漸漸長成，容色甚美，只是說不出一句說話來，是個啞的。同鄉有個進士，叫做盧珪，因慕他美貌，要求為妻。王家推辭，啞的不好相許。盧珪道：「人家娶媳婦，只要有容有德，豈在說話？便是啞，不強似長舌的。」卻便下了財禮，迎取過門，夫妻甚是相得。早生下兒子，已經兩歲，生得眉清目秀，紅的是脣，白的是齒，真個可愛。

　　忽一日盧珪抱著撫弄，卻問王氏道：「你看這兒子，生得好麼？」王氏笑而不答。盧珪怒道：「我與你結髮三載，未嘗肯出一聲。這是明明鄙賤著我，還說甚恩情哪裡，總要兒子何用？」倒提著兩隻腳，向石塊上只一撲，可憐掌上明珠，撲做一團肉醬，子春卻忘記了王家啞女兒，就是他的前身，看見兒子被丈夫活活撲死了，不勝愛惜，剛叫得一個「噫」字，豈知藥灶裡迸出一道火光，連這一所大堂險些燒了。

　　其時天色已將明，那老者忙忙向前提著子春的頭髮，將他浸在水甕裡，良久方才火息。老者跌腳嘆道：「人有七情，乃是喜怒憂懼愛惡欲。我看你六情都盡，惟有愛情未除。若再忍得一刻，我的丹藥已成，和你都升仙了。今我丹藥還好修煉，只是你的凡胎，卻幾時脫得？可惜老大世界，要尋一個仙才，難得如此！」子春懊悔無地，走到堂上，看那藥灶時，只見中間貫著手臂大一根鐵柱，不知仙藥都飛在哪裡去了。老者脫了衣服，跳入灶中，把刀在鐵柱上刮得些藥末下來，教子春吃了，遂打發下山。子春伏地謝罪，說道：「我杜子春不才，有負老師囑付。如今情願跟著老師出家，只望哀憐弟子，收留在山上罷。」老者搖手道：「我這所在，如何留得你？可速回去，不必多言。」子春道：「既然老師不允，容弟子改過自新，三年之後，再來效用。」老者道：「你若修得心盡時，就在家裡也好成道；若修心不盡，便來隨我，亦有何益。勉之，勉之！」

　　子春領命，拜別下山。不則一日，已至揚州。韋氏接著問道：「那老者要你去，有何用處？」子春道：「不要說起，是我不才，負了這老翁一片美情。」韋氏問其緣故，子春道：「他是個得道之人，教我看守丹灶，囑付不許開言。豈知我一時見識不定，失口叫了一個『噫』字，把他數十年辛勤修命的丹藥，都弄走了。他道我再忍得一刻，他的丹藥成就，連我也做了神仙。這不是壞了他的事，連我的事也壞了？以此歸來，重加修省。」韋氏道：「你為甚卻道這『噫』字？」子春將所見之事，細細說出，夫妻不勝嗟嘆。

　　自此之後，子春把天大家私丟在腦後，日夕焚香打坐，滌慮凝神，一心思想神仙路上。但遇孤孀貧苦之人，便動千動百的捨與他，雖不比當初敗廢，卻也漸漸的十不存一。倏忽之間，又是三年，一日對韋氏說道：「如今待要再往雲臺求見那老者，超脫塵凡。所餘家私，盡著勾你用度，譬如我已死，不必更想念了。」那韋氏也是有根器的，聽見子春要去，絕無半點留念，只說道：「那老者為何肯捨這許多銀子送你，明明是看你有神仙之分，故來點化，怎麼還不省得？」明早要與子春餞行，豈知子春這晚題下一詩，留別韋氏，已潛自往雲臺去了。詩云：

　　驟興驟敗人皆笑，旋死旋生我自驚。

　　從今撒手離塵網，長嘯一聲歸白雲。

　　你道子春為何不與韋氏面別，只因三年齋戒，一片誠心，要從揚州步行到彼，恐怕韋氏差撥伴當跟隨，整備車馬送他，故此悄地出了門去。兩隻腳上都走起繭子來，方才到得華州地面。上了華山，逕奔老君祠下，但見兩株檜樹，比前越加蔥翠。堂中絕無人影，連那藥灶也沒些蹤跡。子春嘆道：「一定我杜子春不該做神仙，師父不來點化我了。雖然如此，我發了這等一個願心，難道不見師父就去了不成？今日死也死在這裡，斷然不回去了。」便住在祠內，草衣木食，整整過了三年。守那老者不見，只得跪在仙像前叩頭，祈告云：

　　竊惟弟子杜子春，下土愚民，塵凡濁骨。奔逐貨利之場，迷戀聲色之內。蒙本師慨發慈悲，指皈大道，奈弟子未斷愛情，難成正果。遣歸修省，三載如初。再叩丹臺，一誠不二。洗心滌慮，六根清淨無為；養性修真，萬緣去除都盡。伏願道緣早啟，仙馭速臨。拔凡骨於塵埃，開迷蹤於覺路。云云。

　　子春正在神前禱祝，忽然祠後走出一個人來，叫道：「郎君，你好至誠也！」子者聽見有人說話，擡起頭來看時，卻正是那老者。又驚又喜，向前叩頭道：「師父，想殺我也！弟子到此盼望三年，怎的再不能一面？」老者笑道：「我與你朝夕不離，怎說三年不見？」子春道：「師父既在此間，弟子緣何從不看見？」老者道：「你且看座上神像，比我如何？」子春連忙走近老君神像之前定睛細看，果然與老者全無分別。乃知向來所遇，即是太上老君，便伏地請罪，謝道：「弟子肉眼怎生認得？只望我師哀憐弟子，早傳大道。」

　　老君笑道：「我因怕汝處世日久，塵根不斷，故假攝七種情緣，歷歷試汝。今汝心下已皆清淨，又何言哉！我想漢時淮西王劉安，專好神仙，直感得八公下界，與他修合丹藥。煉成之日，合宅同升，連那雞兒狗兒，餂了鼎中藥末，也得相隨而去，至今雞鳴天上，犬吠雲間。既是你已做神仙，豈有妻子偏不得道？我有神丹三丸，特相授汝，可留其一，持歸與韋氏服之。教他免墮紅塵，早登紫府。」子春再拜，受了神丹，卻又稟道：「我弟子貧窮時節，投奔長安親眷，都道我是敗子，並無一個慈悲我的。如今弟子要同妻韋氏，再往長安，將城南祖居捨為太上仙祠，祠中鑄造丈六金身，供奉香火。待眾親眷聚集，曉喻一番，也好打破他們這重魔障。不知我師可容許我弟子否？」老君讚道：「善哉，善哉！汝既有此心，待金像鑄成之日，吾當顯示神通，挈汝升天，未為晚也。」正是：

　　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人間敗子名。

　　話分兩頭，卻說韋氏自子春去後，卻也一心修道，屏去繁華，將所遺家私盡行布施，只在一個女道士觀中，投齋度日。滿揚州人見他夫妻雲遊的雲遊，乞丐的乞丐，做出這般行徑，都莫知其故。忽一日子春回來，遇著韋氏。兩個俱是得道之人，自然不言而喻。便把老君所授神丹，付與韋氏服了，只做抄化模樣，逕赴長安去投見那眾親眷，呈上一個疏簿，說把城南祖居，捨作太上老君神廟，特募黃金十萬兩，鑄造丈六金身，供奉殿上。要勸那眾親眷，共結善緣。

　　其時親眷都笑道：「他兩次得了橫財，盡皆廢敗，這不必說了。後次又得一大注，做了人家，如何三年之後，白白的送與人去？只他丈夫也罷了，怎麼韋氏平時既不諫阻，又把分撥與用度的，亦皆散捨？豈不夫妻兩個都是薄福之人，消受不起，致有今日。眼見得這座祖宅，還值萬數銀子，怎麼又要捨作道院，別來募化黃金，興鑄仙像。這等痴人，便是募得些些，左右也被人騙去。我們禮他則甚！」盡都閉了大門，推辭不管閑事。子春夫妻含笑而歸。那親眷們都量定杜子春夫妻，斷然鑄不起金像的，故此不肯上疏。豈知半月之後，子春卻又上門遞進一個請貼兒，寫著道：子春不自量力，謹捨黃金六千斤，鑄造老君仙像。仰仗眾緣，法相完成。擬於明日奉像升座。特備小齋，啟請大德，同觀勝事，幸勿他辭！

　　那親眷們看見，無不驚訝，嘆道：「怎麼就出得這許多金子？又怎麼鑄造得這等神速？」連忙差人前去打聽，只見眾親眷門上和滿都城士庶人家，都是同日有一個杜子春親送請貼，也不知杜子春有多少身子。都道這事有些蹺蹊。到次日，沒一個不來。到得城南，只見人山人海，填街塞巷，合城男婦，都來隨喜。早望見門樓已都改造過了，造得十分雄壯，上頭寫著栲栳大金字；是「太上行宮」四個字。進了門樓，只見殿宇廊廡，一剗的金碧輝煌，耀睛奪目，儼如天宮一般。再到殿上看時，真個黃金鑄就的丈六天身，莊嚴無比。眾親眷看了，無不搖首咋舌道：「真個他弄起恁樣大事業！但不知這些金子是何處來的？」又見神座前，擺下一大盤蔬菜，一卮子酒，暗暗想道：「這定是他辦的齋了，縱便精潔，無過有一兩器，不消一個人便一口吃完了。怎麼下個請帖，要遍齋許多人眾？」你道好不古怪，只見子春夫婦，但遇著一個到金像前瞻禮的，便捧過齋來請他吃些，沒個不吃，沒個不讚道甘美。

　　那親眷們正在驚嘆之際，忽見金像頂上，透出一道神光，化做三朵白雲。中間的坐了老君，左邊坐了杜子春，右邊坐了韋氏，從殿上出來，升到空裡，約莫離地十餘丈高。只見子春舉手與眾人作別，說道：「橫眼凡民，只知愛惜錢財，焉知大道。但恐三災橫至，四大崩摧，積下家私，拋於何處？可不省哉！可不惜哉！」曉喻方畢，只聽得一片笙簫仙樂，響振虛空，旌節導前，幡蓋擁後，冉冉升天而去。滿城士庶，無不望空合掌頂禮。有詩為證：

　　千金散盡貧何惜，一念皈依死不移。

　　慷慨丈夫終得道，白雲朵朵上天梯。

第01.38卷 李道人獨步雲門

　　盡說神仙事渺茫，誰人能脫利名韁？

　　今朝偶讀雲門傳，陣陣薰風透體涼。

　　話說昔日隋文帝開皇初年，有個富翁，姓李名清，家住青州城裡，世代開染坊為業。雖則經紀人家，宗族倒也蕃盛，合來共有五六千丁，都是有本事，光著手賺得錢的。因此家家饒裕，遠近俱稱為李半州。一族之中，惟李清年齒最尊，推為族長。那李清天性仁厚，族中不論親疏遠近，個個親熱，一般看待，再無兩樣心腸。為這件上，合族長幼男女，沒一個不把他敬重。每年生日，都去置辦禮物，與他續壽。宗族已是大了，卻又好勝，各自搜覓異樣古物器玩、錦繡綾羅饋送。

　　他生平省儉惜福，不肯過費，俱將來藏置土庫中，逐年堆積上去，也不計其數。只有一件事，再不吝惜。你道是那一件？

　　他自幼行善，利人濟物，兼之慕仙好道，整千貫價布施。若遇個雲遊道士，方外全真，叩留至家中供養，學些丹術，講些內養。誰想那班人都是走方光棍，一味說騙錢財，何曾有真實學問。枉自費過若干東西，便是戲法討不得一個。然雖如此，他這點精誠終是不改，每日焚香打坐，養性存心，有出世之念。

　　其年恰好齊頭七十，那些子孫們，兩月前便在那裡商議，說道：「七十古稀之年，是人生顯難得的，須不比平常誕日，各要尋幾件希奇禮物上壽，祝他個長春不老。」李清也料道子孫輩必然如此，預先設下酒席，分著一支一支的，次第請來赴宴。因對眾人說：「賴得你等勤力，各能生活，每年送我禮物，積至近萬，衣裝器具，華侈極矣！只是我平生好道，布衣蔬食垂五十年，要這般華侈的東西，也無用處；我因不好拂你等盛情，所以有受無卻。然而一向貯在土庫，未嘗檢閱，多分已皆朽壞了。費你等錢帛，做我的糞土，豈不可惜！今日幸得天曹尚未錄我魂氣，生日將到，料你等必然經營慶生之禮，甚非我的本意。所以先期相告，切莫為此！」子孫輩皆道：「慶生的禮，自古叫做續壽。況兼七十歲，人生能有幾次，若不慶賀，何以以展卑下孝順之心？這可是少得的！」李清道：「既你等主意難奪，只憑我所要的將來送我何如？」子孫輩欣然道：「願聞尊命！」李清道：「我要生日前十日，各將手指大麻繩百尺送我，總算起來約有五六萬丈，以此續壽，豈不更為長遠！」眾人聞聲，暗暗稱怪，齊問道：「太公吩咐，敢不奉命！但不知要他做甚？」李清笑道：「且待你等都送齊了，然後使你等知之，今猶未可輕言也。」眾子孫領了李清吩咐之後，真個一傳十，十傳百，都將麻繩百尺，趕在生日前交納，地上疊得滿高的，竟成一座繩山。只是不知他要這許多繩何用。

　　原來離著青州城南十里，有一座山叫做雲門山，山頂上分做兩個，儼如斧劈開的。青州城裡人家，但是向南的，無不看見這山飛雲度鳥，窩兒內經過，皆歷歷可數。俗人又稱為劈山。那山頂中間，卻有個大穴，澒澒洞洞的，不知多少深。也有好事的，把大石塊投下，從不曾聽見些聲響，以此，人都道是沒底的。只見李清受了麻繩之後，便差人到那山上緊靠著穴口，豎起兩個大橛子，架上轆轤。家裡又喚打竹家火的，做一個結結實實的大竹籃，又到銅鋪裡買上大小銅鈴好幾百個，也不知道弄出甚麼勾當？子孫輩一齊的都來請問，李清方才答道：「我原說終使你等知之，難道我就瞞著去了。我自幼好道，今經五十餘年，一無所得，常見《圖經》載那雲門山是神仙第七個洞府。我年已七十，便活在世上，也不過兩三年了，趁今手足尚還強建，欲於生日這一日，借你等所送的麻繩，用著四根，懸住大竹籃四角，中間另是一根，繫上銅鈴，待我坐於籃內，卻慢慢的絞下。若有些不虞去處，見我搖動中間這繩，或聽見鈴響，便好將我依舊盤上。萬一有緣，得與神仙相遇，也少不得回來，報知你等。」

　　說猶未畢，只見子孫輩都叩頭諫道：「不可，不可！這個大穴裡面，且莫說山精木魅、毒蛇怪獸藏著多少，只是那一道烏黑的臭氣，也把人熏死了。高年之人，怎麼禁得這股利害？」李清道：「我意已決，便死無悔！你等若不容我，必然私自逃去，從空投下。不得麻繩竹籃，永無出來的日子。」內中也有老成的，曉得他生平是個執性的人，便道：「恭敬不如從命。只是這等天大的事，豈可悄然便去，須要遍告親戚，同赴雲門山相送。也使四海流傳，做個美談，不亦可乎！」李清道：「這卻使得。」

　　那李家一姓子孫，原有五六千，又去通知親眷，同來拜送。只算一人一個，卻不就是上萬的人了。到得李清生辰這一日，無不陳了鼓樂，攜了酒饌，一齊的捧著李清，竟往雲門山去。隨著去看的人，也不知有多少，幾乎把青州城都出空了。不一時，到了雲門山頂。眾人舉目四下一望，果然好景。但見：眾峰朝拱，列嶂環圍。響泠泠流泉幽咽，密葺葺亂草迷離。崖邊怪樹參天，岩上奇花映日。山徑煙深，野色過橋青靄近；岡形勢遠，松聲隔水白雲連。淅淅但聞林墜露，蕭蕭只聽葉吟風。

　　那竹籃繩索等件，俱已整備停當。眾親眷們，都更遞的上前奉酒。內中也有一樣高年的說道：「老親家，你好道之心這般決烈，必然是神仙路上人，此去保無他慮，但我等做事也要老成，方無後悔。我想這等黑洞洞深穴，從來沒人下去，怎把千金之體，輕投不測？今日既有竹籃繩索，不若先取一個狗來，放下去看。若是這狗無事，再把一個伶俐些家人下去，看道有甚麼仙跡在那裡，待他上來說了，方才送老親家下去，豈不萬全？」李清笑道：「承教，承教！只是要求道的，長拚個死，才得神仙可憐，或肯收為弟子。這個穴內，相傳是神仙第七洞府，又不比砒霜毒藥，怎麼要試他利害？似此疑惑，便是退悔道心，怎能勾超凡脫濁？我主意已定，好歹自下去走遭。不消列位高親擔憂。老漢信口謅得四句俚言，在此留別，望勿見笑！」眾親眷齊道：「願聞珠玉。」李清隨念出一首詩來，詩云：

　　久拚殘命已如無，揮手開門願不孤。

　　翻笑壺公曾得道，猶煩市上有懸壺。

　　眾人聽了這詩，無不點頭嗟嘆，勉強解慰道：「老親家道心恁般堅固，但願一下去，便得逢仙。」李清道：「多謝列位祈祝，且看老漢緣法何如。」遂起來向空拜了兩拜，便去坐在竹籃內，揮手與眾親眷子孫輩作別，再也不說甚話，一逕的把麻繩轣轣轢轢放將下去。莫說眾親眷子孫輩，都一個個面色如土，連那看的人也驚呆了，搖頭咋舌道：「這老兒好端端在家受用倒不好，卻痴心妄想，往恁樣深穴中去求仙！可不是討死吃麼？」噫！李清這番下去了，不知幾時才出世哩？正是：

　　神仙本是凡人做，只為凡人不肯修。

　　卻說李清放下也不知有幾千多丈，覺得到了底上，便爬出竹籃，去看那裡面有何仙跡。豈知穴底黑洞洞的，已是不見一些高低，況是地下有水一般，又滑又爛。還不曾走得一步，早跌上一交。那七十歲老人家，有甚氣力，才掙得起。又閃上一跌。只兩交，就把李清跌得昏暈了去。那上面親眷子孫輩，看看日色傍晚，又不見中間的麻繩曳動，又不聽得銅鈴響，都猜著道：「這老人家被那股陰濕的臭氣相觸，多分不保了。」且把轆轤絞上竹籃看時，只見一個空籃，不見了李清。

　　其時就著了忙，只得又把竹籃放下。守了一會，再絞上來，依舊是個空籃。那伙看的人，也有嗟嘆的，也有發笑的，都一哄走了。

　　子孫輩只是向著穴中放聲大哭，埋怨道：「我們苦苦諫阻，只不肯聽，偏要下去。七十之人，不為壽夭，只是死便死了，也留個骸骨，等我們好辦棺槨葬他。如今弄得屍首都沒了，這事怎處？」那親眷們人人哀感，無不灑淚。內中也有達者說道：「人之生死，無非大數。今日生辰，就是他數盡之日，便留在家裡，也少不得是死的。況他志向如此，縱死已遂其志，當無所悔。雖然沒了屍首，他衣冠是有的，不若今晚且回去，明早請幾個有法力的道士，重到這裡，招他魂去。只將衣冠埋葬，也是古人一個葬法。我聞軒轅皇帝得了大道，已在鼎湖升天去了，還留下一把劍、兩隻履，裝在棺內，葬於橋山。又安知這老翁不做了神仙，也要教我們與他做個空塚。只管對看穴口啼啼哭哭，豈不惑哉！」子孫輩只得依允，拭了眼淚，收拾回家。到明日重來山頂，招魂回去。一般的設座停棺，少不得諸親眾眷都來祭奠。過了七七四十九日，造墳不葬，不在話下。

　　且說李清被這兩跌，暈去好幾時，方才醒得轉來，又去細細的摸看。原來這穴底，也不多大，只有一丈來闊，周圍都是石壁，別無甚奇異之處。況且腳下爛泥，又滑得緊，不能舉步，只得仍舊去尋那竹籃坐下，思量曳動繩索，搖響銅鈴，待他們再絞上去。伸手遍地摸著，已不見了竹籃，叫又叫不應，飛又飛不出，真個來時有路，去日無門，教李清怎麼處置？只得盤膝兒，坐在地下。也不知捱了幾日，但覺飢渴得緊，一時難過，想道古人嚙雪吞氈，尚且救了性命，這裡無雪無氈，只有爛泥在手頭，便去抓一把來咽下。豈知神仙窟宅，每遇三千年才一開，底裡迸出泥來，叫做「青泥」，專是把與仙人做飯吃的，盡也有些味道，可解飢渴。吃了幾口，覺得精神好些。卻又去細細摸看，只見石壁擦底下，又有個小穴，高不上二尺。心下想道：「只管坐在泥中，有何了期！左右沒命的人了，便這裡面有甚麼毒蛇妖怪，也顧不得，且是爬將進去，看個下落。」只因這番，直教黑茫茫斷頭之路，另見個境界風光；活喇喇拚命之夫，重開個鋪行生理。正是：

　　閻王未注今朝死，山穴寧無別道通？

　　李清不顧性命，鑽進小穴裡去，約莫的爬了六七里，覺得裡面漸漸高了二尺來多，左右是立不直的，只是爬著地走。

　　那老人家也不知天曉日暗，倦時就睡上一覺，飢時就把青泥吃上幾口。又爬了二十餘里，只見前面透出星也似一點亮光，想道：「且喜已有出路了。」再把青泥吃些，打起精神，一鑽鑽向前去。出了穴口，但見青的山，綠的樹，又是一個境界。

　　李清起來伸一伸腰，站一站腳，整衣拂履，望空謝道：「慚愧！

　　今朝脫得這一場大難！」依著大路，走上十四五里，腹中漸漸飢餒，路上又沒一個人家賣得飯吃。總有得買，腰邊也沒錢鈔，穴裡的青泥，又不曾帶得些出來，看看走不動了。只見路旁碧靛青的流水，兩岸覆著菊花，且去捧些水吃。豈知這水也不是容易吃的，仙家叫做「菊泉」，最能延年卻病。那李清才吃得幾口，便覺神清氣爽，手腳都輕快了。

　　又走上十多里，忽望見樹頂露出琉璃瓦蓋造的屋脊，金碧閃爍，不知甚麼所在？飛撚的趕到那裡去看，卻是座血紅的觀門，周圍都是白玉石砌就臺基。共有九層，每一層約有一丈多高，又沒個階坡，只得攀藤捫葛，拚命吊將上去。那門兒又閉著，不敢擅自去叩，只得屏氣而待。直等到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方才有個青衣童子開門出來，喝道：「李清，你來此怎麼？」李清連忙的伏地叩頭，稱道：「青州染匠李清不揣凡庸，冒叩洞府，伏乞收為弟子，生死難忘！」那童子笑道：「我怎好收留得你？且引你進去懇求我主人便了。」那青衣童子入去不久，便出來引李清進去。到玉墀之下，仰看壁上華麗如天宮一般，端的好去處。但見：

　　朱甍耀日，碧瓦標霞。起百尺琉璃寶殿，甃九層白玉瑤臺。隱隱雕樑鐫玳瑁，行行繡柱嵌珊瑚。琳宮貝闕，飛檐長接彩雲浮；玉宇瓊樓，畫棟每含蒼霧宿。曲曲欄杆圍瑪瑙，深深簾幕掛珍珠。青鸞玄鶴雙雙舞，白鹿丹麟對對遊。野外千花開爛熳，林間百鳥囀清幽。

　　李清去那殿中看時，只見正居中坐著一位仙長，頭戴碧玉蓮冠，身披縷金羽衣，腰繫黃縧，足穿朱舄，手中執著如意，有神遊八極之表。東西兩傍，每邊又坐著四位，一個個仙風道骨，服色不一。滿殿祥雲繚繞，香氣氤氳，真個萬籟無聲，一塵不到，好生嚴肅。李清上前，逐位叩了頭，依舊將這冒死投見的情節，表訴一遍。只見中間的仙長說道：「李清，你未該來此，怎麼就擅自投到？我這裡沒有你的坐位，快回去罷！」李清便涕泣稟道：「我李清一生好道，不曾有些兒效驗。今日幸得到了仙宮，面見仙長，豈肯空手回去？我已是七十歲的人，左右回去，也沒多幾時活，難道還再來得成？

　　情願死便死在階下，斷然不回去了。」那仙長只是搖頭不允。

　　卻得旁邊的替他稟道：「雖則李清未該到此，但他一片虔誠，亦自可憐！我今若不留他，只道神仙到底修不得的了。況我法門中，本以度人為第一功德，姑且收留門下，若是不堪受教，再遣他回去，亦未遲也！」那仙長才點著頭道：「也罷！也罷！姑容他在西邊耳房暫住。」李清連忙拜謝。一頭走到耳房裡去，一頭想道：「我若沒有些道氣，怎得做仙家弟子？只是當初曾與子孫們約道，遇得仙時，少不得給假回去，報知你等。今我再三哀稟，又得傍邊這幾位仙長相勸，才許收留，怎麼又請回去？萬一觸忤了他，嗔責我塵緣未淨，如何是好？且自安心靜坐，再過幾時，另作區處。」那李清走到西邊耳房下，尚未坐定，只見一個老者，從門外進來，稟道：「蓬萊山露明觀丁尊師初到，西王母特啟瑤池大宴，請群真同赴。」並不見有人陳設，早已幾乘鶴駕鸞車，齊齊整整，擺列殿下。其時中間的仙長在前，兩傍的八位在後，次第步出殿來。那李清也免不得隨著那伙青衣童子，在丹墀裡候送。只見仙長覷著李清吩咐道：「你在此，若要觀山玩水，任意無拘；惟有北窗，最是輕易開不得的，謹記，謹記！」說罷，各各跨上鸞鶴，騰空而起。自然有雲霞擁護，簫管喧闐，這也不能備述。

　　豈知李清在耳房下憑窗眺望，看見三面景致。幽禽怪鳥，四時有不絕之音；異草奇花，八節有長春之色。真個觀之不足，玩之有餘。漸漸轉過身來，只見北窗斜掩，想道：「既是三面都好看得，怎麼偏生一個北窗卻看不得？必定有甚奇異之處，故不把與我看。如今仙長已去赴會，不知多少程途，未必就回，且待我悄悄的開來看看，仙長哪裡便知道了？」走上前輕輕把手一推，呀的一聲，那窗早已開了。舉目仔細一觀，有恁般作怪的事！一座青州城正臨在北窗之下。見州裡人家，歷歷在目。又見所住高大屋宅，漸已殘毀，近族傍支，漸已零落，不勝慨嘆道：「怎麼我出來得這幾日，家裡便是這等一個模樣了？俗語道得好：『家無主，屋倒柱。』我若早知如此，就不到得這裡也罷！何苦使我子孫恁般不成器，壞了我的門風。」不覺歸心頓然而起。豈知嘆聲未畢，眾仙長已早回來了，只聽得殿上大叫：「李清！李清！」

　　那李清連忙掩上北窗，走到階下。中間的仙長大怒道：「我吩咐你不許偷開北窗，你怎麼違命，擅自開了？又嗟嘆懊悔，思量回去。我所以不肯收留者，正為你塵心不斷故也。今日如何還容得你在此，便可速回，無得溷我洞府！」那李清無言可答，只是叩頭請罪，哀告道：「我來時不知吃了多少苦楚，真個性命是毫釐絲忽上掙來的。如今回去，休說竹籃繩索，已被家裡人絞上；就是這三十多里小小穴道中，我老人家怎麼還爬得過？」仙長笑道：「這不必憂慮，我另有個路徑，教人指引你出去。」那李清方才放下了這條肚腸，起來拜謝出門。

　　只見東手頭一位，向著仙長不知說甚話。仙長便喚李清：「你且轉來。」李清想道：「一定的又似前番相勸，收留我了。」不勝欣然。急急走轉去跪下，聽候法旨。

　　你道那仙長喚李清回來，說些甚麼？說道：「我遣便遣你回去，只是你沒個生理，何以度日？我書架上有的是書，你可隨意取一本去，若是要覓衣飯，只看這書上，自然有了。」

　　李清口裡答應，心裡想道：「原來仙長也只曉得這裡的事，不曉得我青州郡裡的事。我本有萬金家計，就是子孫輩連年送的生日禮物，也有好幾千，怎麼剛出來得這兩日，便回去沒有飯吃了？」只是難得他一片好意，不免走近書架上，取了一本最薄的，過去拜謝。那仙長問道：「書有了麼？」李清道：「有了。」仙長道：「既有了書，去罷！」

　　李清正待出門，只見西手頭一位，向著仙長也不知說甚話。那仙長把頭一點，又叫道：「李清你且轉來。」李清想道：「難道這一番不是勸他收留我的？」豈知仍舊不是。只見仙長道：「你回去，也要走好些路，才到得家裡。便到了家裡，也不能勾就有飯吃，你可吃飽了去。」早有童子，拿出兩個大芋頭來，遞與李清吃。原來是煮熟的鵝卵石，就似芋頭一般，軟軟的，嫩嫩的，又香又甜，比著雲門穴底的青泥，越加好吃。

　　再走過去拜謝。那仙長道：「李清，你此去，也只消七十多年，還該到這裡的。但是青州一郡，多少小兒的性命，都還在你身上！你可廣行方便，休得墮落。我有四句偈語，把與你一生受用，你緊記著！」偈語云：

　　見石而行，聽簡而問。傍金而居，先裴而遁。

　　李清再拜受了這偈語，卻教初來時原引進的童子送他回去。竟不知又走出個甚的路徑來，總便不消得萬丈麻繩，難道也沒有一些險處？原來那童子指引的路徑，全不是舊時來的去處，卻繞著這一所仙院，倒轉向背後山坡上去。只見一個所在，出得好白石頭，有許多人在那裡打他。李清問道：「仙家要這石頭何用？」童子道：「這個是白玉，因為早晚又有一個尊師該來，故此差人打去，要做第十把交椅。」李清便問道：「這個尊師是甚麼名姓？」童子道：「連我們也只聽得是這等說，怎麼知道？便知道，也不好說得，恐怕泄漏天機，被主人見罪。」一頭說，一頭走，也行了十四五里，都是龜背大路，兩傍參天的古樹，間著奇花異卉，看不盡的景致，便再走兩里，也不覺的。

　　又走過一座高山，這路徑漸漸僻小，童子把手指道：「此去不上十里，就是青州北門了。」李清道：「我前日來時，是出南門的，怎麼今日卻進北門？我生長在青州已七十歲了，那曉得這座雲門山是環著州城的。可知道開了北窗，便直看見青州城裡。但不知那一邊是前路，那一邊是後路，可指示我，等我日後再來叩見仙長，只打這條路上來，卻不省費許多麻繩吊去雲門穴裡去？」問未絕口，豈知颼颼的一陣風起，托地跳出一個大蟲來，向著李清便撲，驚得李清魂膽俱喪，叫聲：「苦也！」望後便倒，嚇死在地。可憐：身名未得登仙府，支體先歸虎腹中。

　　說話的，我且問你：嘗聞得古老傳說，那青泥白石，乃仙家糧糗，凡人急切難遇，若有緣的嘗一嘗，便疾病不能侵，妖怪不能近，虎狼不能傷；這李清兩件既已都曾飽食，況又在洞府中住過，雖則道心不堅，打發回去，卻又原許他七十年後，還歸洞府，分明是個神仙了，如何卻送在大蟲口裡？看官們莫要性急，待在下慢慢表白出來。那大蟲不是平常吃人的虎，乃是個神虎，專與仙家看山守門的，是那童子故意差來把李清驚嚇，只教他迷了來路，原非傷他性命。

　　那李清死去半晌，漸漸的醒轉來，口裡只叫：「救命，救命！」慢慢掙扎坐起看時，大蟲已是不見，連青衣童子也不知去向，跌足道：「罷了，罷了！這童子一定被大蟲馱去吃了。

　　可憐，可憐！」卻又想道：「那童子是侍從仙長的，料必也有些仙氣，大蟲如何敢去傷他？決無此理。只是因甚不送我到家，半路就撇了去？」心下好生疑惑，爬將起來，把衣服整頓好了，忽地回頭觀看，又吃一驚：怎麼那來路一剗都是高山陡壁，全無路徑？連稱：「奇怪！奇怪！」口裡便說，心中只怕又跳出一個大蟲來，卻不喪了這條老命。且自負命跑去。約莫走上四五里，卻是三叉路口，又沒一個行人來往，可以問信。看看日色傍晚，萬一走差路頭怎了！正在沒擺布處，猛然看見一條路上，卻有塊老大的石頭，支出在那裡，因而悟道：「仙長傳授我的偈語，有句道：『見石而行。』卻不是教我往這條路去？」果然又走上四五里，早是青州北門了。

　　進了城門，覺得街道還略略可認，只是兩邊的屋宇，全比往時不同，莫測其故，欲要問人，偏生又不遇著一個熟的。

　　漸漸天色又黑，只得趕回家去。豈知家裡房子，也都改換，卻另起了大門樓，兩邊八字牆，好不雄壯！李清暗道：「莫非錯走到州前來了？」仔細再看：「像便像個衙門，端只是我家裡。

　　難道這等改換了，我便認不得。想我離家去，只在雲門穴裡，不知擔擱了幾日，也是有數的。後面鑽出小穴來，總是今日這一日，怎麼便有這許多差異的事？莫非州裡見我不在，就把我家房子白白的占做衙門？可道凡事也不問個主。只可惜今日晚了，拚到明日，打進狀詞，與他理會。隨你官府，也少不得給官價還我。」只得尋個客店安歇，爭奈身邊一個錢也沒有，不免解件衣服下來，換了一貫錢。還覺腹中是飽的，只買一角酒來吃了。便待去睡，終久心下徬徨，這夜如何睡得著。李清在床上翻來覆去，自嗟自嘆，悔道：「我怎麼倒去抱怨仙長？他明明說我回去將何度日？教我取書一本，別做生理。又道是我回去，就也未有飯吃，把兩個煮熟的石子與我，豈不是預知已有今日了。」便去袖裡把書一摸，且喜得尚在，只如今未有工夫去看。

　　待到天明，還了房錢，便遍著青州大街上都走轉來，莫說眾親眷子孫沒有一個，連那染坊鋪面，也沒一間留下的。只得陪個小心，逢人便問。豈知個個搖頭，人人努嘴，都說道：「我們並不知道有甚李清，也並不曾見說雲門山穴裡有人下去得的？」只教李清茫然莫知所以。看看天晚，只得又向客店中安歇。到第二日，又向小巷兒裡東抄西轉，也不曾遇著一個。

　　但是問人，都與大街上說話一般，一發把李清弄呆了，想道：「我也怪前日出來的路徑，有些差異，莫非這座青州城是新建的，不是我舊青州？故此沒個熟人相遇。天下雲門山只有一個，絕無兩個。我何不出了南門，逕到雲門山上一看，若雲門山無異，這便是我舊青州了，再慢慢的訪問，好歹究出甚的緣故來。」忙忙的奔出南門，逕往雲門山去。

　　將至山頂，早見一座亭子，想道：「這路徑明明是雲門山的，幾時有個亭子在這裡？且待我看是甚麼亭？」原來題著：「爛繩亭。開皇四年立。」李清道：「是了！昔日樵夫曾遇見仙人下棋，他看得一局棋完，不知已過了多少年歲，這斧柄坐在身下，已爛壞了，至今世人傳說爛柯的故事。多分是我眾子孫，道我將這麻繩吊下雲門穴底，也去遇了神仙，把繩都爛掉在山上，故建立這座亭子，名為爛繩亭。無非要四方流傳，做個美談的意思。看他後面寫著『開皇四年立』，卻不仍是今年的日月，怎麼城裡人家就是這等改換了？且再到上邊去看。」只見當著穴口，豎個碑石，題道：「李清招魂處。」李清嚇了一跳道：「我現今活活的在此，又不曾死，要招我的魂做甚麼？」又想了一想道：「是了，是了！是我下到這般險處，提起竹籃上來，又不見了我，疑心道死了，故在此招我的魂回去。」又想一想道：「咦！莫非是我真個死了，今日是魂靈到此？」心下反徬徨起來，不能自決，想道：「既是招魂，必有個葬處；若是葬，必在祖墳左右，人家雖有改換之日，祖宗墳墓，卻千年不改換的，何不再去祖墳上一看，或者倒有個明白。」

　　下了雲門山，一逕的轉過東門，遠遠望見祖墳上，山勢活似一條青龍，從天上飛將下來的。想起：「《葬經》上面有云：『山如鳳舉，或似龍蟠，一千年後當出仙官。』看我祖墳有這等風水，怎麼剛出得我一個！才遇見仙人，又被趕逐回家，焉能勾升天日子？卻不知這風水，畢竟應在那個身上？」

　　到了祖墳，不免拜了兩拜。只見許多合抱的青松白楊，盡被人伐去，墳上的碑石，也有推倒的，也有打斷的，全不似舊時模樣，不勝淒感，嘆道：「我家眾子孫，真個都死斷了，就沒一個來到墳上照管？」單有一個碑，倒還是豎著的，碑上字跡，彷彿可認，乃是「故道士李清之墓」七個字。李清道：「既是招魂葬，無過把些衣冠埋在裡面，料必是個空塚。只是碑石已被苔蘚駁蝕幾盡，須不是開皇四年立的，可知我死已多時了。今日來家的，一定是我魂靈，故此幽明間隔，眾親眷子孫都不得與我相見。不然，這上千上萬的人，怎麼就沒一個在的？」那李清滿肚子疑心：「只當青天白日，做夢一般。

　　又不知是生，又不知是死，教我哪裡去問個明白？」

　　正在徬徨之際，忽聽得隱隱的漁鼓簡響，走去看時，卻是東岳廟前一個瞎老兒，在那裡唱道情，聚著人掠錢，方才想起：「臨出山時，仙長傳授我的偈語第二句道：『聽簡而問。』這個不是漁鼓簡？我該問他的。且自站在一邊，待眾人散後，過去問他便了。」只見那瞎老兒，止掠得十來文錢，便沒人肯出。內中一個道：「先生，你且說唱起來，待我們斂足與你。」

　　瞽者道：「不成不成！我是個瞎子，倘說完了，都一溜走開，那思來尋討？」眾人道：「豈有此理！你是個殘疾人，哄了你也不當人子。」那瞽者聽信眾人，遂敲動漁鼓簡板，先念出四句詩來道：暑往寒來春復秋，夕陽橋下水東流。

　　將軍戰馬今何在？野草閑花滿地愁。

　　念了這四句詩，次第敷演正傳，乃是「莊子嘆骷髏」一段話文，又是道家故事，正合了李清之意。李清擠近一步，側耳而聽，只見那瞽者說一回，唱一回，正嘆到骷髏皮生肉長，復命回陽，在地下直跳將起來。那些人也有笑的，也有嗟嘆的。卻好是個半本，瞽者就住了鼓簡，待掠錢足了，方才又說，此乃是說平話的常規。誰知眾人聽話時一團高興，到出錢時，面面相覷，都不肯出手。又有身邊沒錢的，假意說幾句冷話，佯佯的走開去了。剛剛又只掠得五文錢。那掠錢的人，心中焦躁，發起喉急，將眾人亂罵。內中有一後生出尖攬事，就與那掠錢的爭嚷起來。一遞一句，你不讓，我不讓，便要上交廝打，把前後掠的十五文錢，撇做一地。眾人發聲喊，都走了。有幾個不走的，且去勸廝打，單撇著瞽者一人。

　　李清動了個惻隱之心，一頭在地上撿起那十五文錢，交付與瞽者，一頭口裡嘆道：「世情如此磽薄，錢財恁般珍重！」

　　瞽者接錢在手，聞其嘆語，問道：「你是兀誰？」李清道：「老漢是問信的，你若曉得些根由，倒送你幾十文酒錢。」瞽者道：「問甚麼信？」李清道：「這青州城內，有個做染匠的李家，你可曉得麼？」瞽者道：「在下正姓李，敢問老翁高姓大名？」李清道：「我叫做李清，今年七十歲了。」瞽者笑道：「你怎麼欺我瞎子，就要討我的便宜。我也不是個小伙子，年紀倒比你長些，今年七十六歲了。只我嫡堂的叔曾祖，叫做李清，你怎麼也叫做李清？」李清見他說話有些來歷，便改著口道：「天下盡有同名同姓的，豈敢討你的便宜？我且問你，那令曾叔祖，如今到哪裡去了？」

　　瞽者道：「這說話長哩。直在隋文帝開皇四年，我那叔曾祖也是七十歲，要到雲門山穴裡，訪甚麼神仙洞府，備下了許多麻繩，一吊吊將下去。你道這個穴裡，可是下去得的？自然死了。原來我家合族全仗他一個的福力。自他死後，家事都就零落；況又遭著兵火，遂把我合族子孫都滅盡了，單留得我一個現世報還在這裡，卻又無男無女，靠唱道情度日。」

　　李清暗忖道：「原來錯認我死在雲門穴裡了。」又問道：「他吊下雲門穴去，也只一年裡面，怎麼家事就這等零落得快？合族的人也這等死滅得盡？」瞽者道：「哎呀！敢是你老翁說夢哩。如今須不是開皇四年，是大唐朝高宗皇帝永徽五年了。隋文帝坐了二十四年天下，傳與煬帝，也做了十四年，被宇文化及謀殺了，因此天下大亂。卻是唐太宗打了天下，又讓與父親做皇帝，叫做高祖，坐了九年。太宗自家坐了二十三年。

　　如今皇帝就是太宗的太子，又登基五年了。從開皇四年算起，共是七十二年。我那叔曾祖去世時節，我只有得五歲，如今現活七十六歲了，你還說道快哩。」

　　李清又道：「聞得李家族裡，有五六千丁，便隔得七十三年，也不該就都死滅，只剩得你一個。」瞽者道：「老翁你怎知這個緣故？只因我族裡人，都也有些本事，會光著手賺得錢的。不料隋煬帝死後，有個王世充造反，到我青州，看見我家族裡人丁精壯，盡皆拿去當軍。那王世充又十分不濟，屢戰屢敗，遂把手下軍馬都消折了。我那時若不虧著是個帶殘疾的，也留不到今日。」李清聽了這一篇說話，如夢初覺，如醉方醒，把一肚子疑心，才得明白。身邊只有三四十文錢，盡數送與瞽者，也不與他說明這些緣故，便作別轉身，再進青州城來。

　　一路想道：「古詩有云：『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果然有這等異事！我從開皇四年吊下雲門穴去，往還能得幾日，豈知又是唐高宗永徽五年，相隔七十二年了。人世光陰，這樣容易過的！若是我在裡面多住幾時，卻不連這青州城也沒有了。如今我的子孫已都做故人，自己住的高房大屋，又皆屬了別姓，這也不必說起。只是我身邊沒有半分錢鈔，眼前又別無熟識可以挪借，教我把甚麼度日？左右也是個死，那仙長何苦定要趕我回來怎的？」嘆了幾聲，想了一會，猛然省道：「我李清這般懵懂，怎麼思量還要做仙哩？我臨出門時，仙長明明說我回家來，怕沒飯吃，曾教我到他書架上拿本書去，如今現在袖裡，何不取出書來，看道另做甚麼生意？」

　　你道這本書，是甚麼書？原來是本醫書，專治小兒的病症，也不多幾個方子在上面。那李清看見，方才悟道：「仙長曾對我說，此去不消七十多年，依舊容我來到那裡。我想這七十年，非比雲門穴底下，須在人世上好幾時，不是容易過的。況我老人家，從來藥材行裡不曾著腳，怎便莽莽廣廣的要去行醫；且又沒些本錢，置辦藥料；不如到藥鋪裡尋個老成人，與他商量，好做理會。」剛剛走得三百餘步，就有一個白粉招牌，上寫著道：積祖金鋪出賣川廣道地生熟藥材。

　　當下李清看見便大喜道：「仙長傳授我的第三句偈語說道：『傍金而居。』這不是姓金的了？世稱神仙未卜先知，豈不信哉！豈不信哉！」只見鋪中坐的，還不上二十多歲，叫做金大郎。李清連忙向前，與他唱個喏，問道：「你這藥材，還是現賣，也肯賒賣？」金大郎道：「別人家買藥的，都要現錢才賣；只有行醫開鋪的，是長久主顧，但要藥料，只上個帳簿取去，或一季或一月一算，總數還錢，叫做半賒半現。」李清便扯個謊道：「我原是個幼科醫人，一向背著包沿村走的，如今年紀老了，也要開個鋪面，坐地行醫，不知哪裡有空房，可以賃住？乞賜指引，也好與貴鋪做個主顧。」金大郎道：「就是我家隔壁，有一間空房，不見門上貼著『招賃』兩字麼？只怕窄狹，不夠居住。」李清道：「我老身別無家小，便一間也盡夠了。只是鋪前須要豎面招牌，鋪內須要藥箱藥刀，各色傢伙，方才像個行醫的。這幾件，都在哪裡去置辦？不知可也賒得否？」金大郎道：「我鋪裡盡有現成餘下的在此，我一發都借了你去。待生意興旺時，連那藥帳，一總算還與我，豈不兩得其便？」

　　那李清虧得金大郎一力周旋，就在他藥鋪間壁住下，想起：「當初在雲門山上與親族告別之時，曾有詩云：『翻笑壺公曾得道，猶煩市上有懸壺。』不意今日回來，又要行醫，卻不應了兩句讖語。」遂在門前，橫吊起一面小牌，寫著「縣壺處」三個字。直豎起一面大牌，寫著「李氏專醫小兒疑難雜症」十個字。鋪內一應什物傢伙，無不完備。真個裝一佛像一佛，自然像個專門的太醫起來。

　　恰好這一年青州城裡，不論大小人家，都害時行天氣，叫做小兒瘟，但沾著的便死。那幼科就沒請處，連大方脈的，也請了去。豈知這病偏生利害，隨你有名先生下的藥，只當投在水裡，眼睜睜都看他死了。只有李清這老兒古怪，不消自到病人家裡切脈看病，只要說個症候，怎生模樣，便信手撮上一帖藥，也不論這藥料，有貴有賤，也不論見效不見效，但是一帖，要一百個錢。若討他兩帖的，便道：「我的藥，怎麼還用兩帖？」情願退還了錢，連這一帖也不發了。那討藥的人，都也半信半不信，無奈病勢危急，只得也贖一帖，回去吃看。

　　你道有這等妙藥？才到得小兒口裡，病就好一半，一咽咽下肚裡去，便全然好了。還有拿得藥回去，小兒已是死了的，但要煎的藥香，沖在那小兒鼻孔內，就醒將轉來。這名頭就滿城傳遍，都稱他做李一帖。

　　從此後，也不知醫好了多少小兒，也不知賺過了多少錢鈔。我想李清是個單身子，日逐用度有限，除算還了房錢藥錢，和那什物傢伙錢以外，贏餘的難道似平時積攢生日禮一般，都爛掉在家裡？畢竟有個來處，也有個去處。原來李清這一次回來，大不似當初性子，有積無散。除還了金大郎鋪內賒下各色傢伙，並生熟藥料的錢，其餘只勾了日逐用度，盡數將來賑濟貧乏，略不留難。這叫做廣行方便，無量功德。以此聲名，越加傳播。莫說青州一郡，遍齊魯地方，但是要做醫的，聞得李一帖名頭，那一個不來拜從門下，希圖學些方術！只見李清再不看甚醫書，又不親到病人家裡診脈，凡遇討藥人來，收了銅錢便撮上一帖藥，又不多幾樣藥味。也有說來病症是一樣的，倒與他各樣的藥；也有說來病症是各樣的，倒與他一樣藥。但見拿藥去吃的，無有不效。眾皆茫然，莫測其故，只得覓個空間，小心請教。李清道：「你等疑我不曾看脈，就要下藥，不知醫道中，本以望聞問切目為神聖工巧，可見看脈是醫家第四等，不是上等。況小兒科與大方脈不同，他氣血未全，有何脈息可以看得？總之，醫者，意也。

　　無過要心下明，指下明，把一個意思揣摩將去。怎麼靠得死方子，就好療病？你等但看我的下藥，便當想我所以下藥的意思。那《大觀本草》這部書，卻不出在我山東的，你等熟讀《本草》，先知了藥性，才好用藥。上者要看本年是甚司天，就與他分個溫涼；二者看害病的是那地方人，或近山或近水，就與他分個燥濕；三者看是甚等樣人家，富貴的人，多分柔脆，貧賤的人，多分堅強，就與他分個消補：細細的問了症候，該用何等藥味，然後出些巧思，按著君臣佐使，加減成方，自然藥與病合，病隨藥去。所以古人將用藥比之用兵，全在用得藥當，不在藥多。趙恬徒讀父書，終致敗滅，此其鑒也！」眾等皆拜謝教而退。豈知李清身邊，自有薄薄的一本仙書，怎肯輕易泄漏？正是：

　　小兒有命終須救，老子無書把甚看。

　　李清自唐高宗永徽五年，行醫開鋪起，真個光陰迅速，不覺過了第六年，又是顯慶五年，龍朔三年，麟德二年，乾封二年，總章二年，咸亨四年，上元二年，儀鳳三年，調露一年，永隆一年，開耀一年，一總共是二十七年了。這一年卻是永淳元年，忽然有個詔書下來，說御駕親幸泰山，要修漢武帝封禪的故事。你道如何叫做封禪？只為天下五座名山，稱為五岳。五岳之中無如泰山，尤為靈秀，上通於天，雲雨皆從此出。故有得道的皇帝，遇著天下太平，風調雨順，親到泰山頂上祭祀岳神，刻下一篇紀功德的頌，告成天地。那碑上刻的字，都是赤金填的，叫做金書。碑外又有個白玉石的套子，叫做玉檢。最是朝廷盛舉。那天帝是不好欺的，頌上略有些不實，便起怪風暴雨，不能終事。這也不是漢武帝一個創起的，直從大禹以前，就有七十九代，都曾封禪。後來只有秦始皇和漢武帝兩個，這怎叫得有道之君？無非要粉飾太平，侈人觀聽。畢竟秦始皇遇著大雨，只得躲避松樹底下；漢武帝下山，也被傷了左足。故此武帝之後，再沒有敢去封禪的。那唐高宗這次詔書，已是第三次了。青州地方，正是上泰山的必由去處，刺史官接了詔，不免點起排門夫，填街砌路，迎候聖駕。那李清既有鋪面，便也編在人夫數內，催去著役。

　　其時青州自有了李清行醫，羞得那幼科先生都關了鋪門，再沒個敢出頭的。若教他去做夫砌路，萬一小兒們有個急病，一時怎麼就請得他到，討得藥吃？因此合郡的人，都到州裡去替他稟脫。少不得推幾個能言會語的做頭，向前稟道：「現今行醫的李清已是九十七歲近百的人，有甚麼氣力當夫？我們情願替他出錢，另顧精壯少年應役，仍留他在鋪裡，也好保全我一州的小兒性命。」原來李清開鋪這一年，依還說是七十歲，因此人只認他九十七歲，那知他已是一百六十八歲了。

　　從來律上凡七十以上的，即係是年老，准免差役。所以合郡的人，借這個名色，要與他顧工替役，仍留他在鋪行醫。

　　豈知州刺史是嶺南人，他那地方最是信巫不信醫的，說道：「雖然李清已有九十七歲，想他筋力強健，盡好做工，怎麼手裡撮得藥，偏修不得路？不見姜太公八十二歲還要輔佐周武王，興兵上陣。既做了朝廷的百姓，死也則索要做，躲避到哪裡去？總便他會醫小兒，難道偌大一坐青州，只有他幼科一個？查他開鋪以來，只得二十七年，以前的青州人家小兒，也不曾見都死絕了。怎麼獨獨除下他一個名字，何以服眾？」隨他含郡的人再三苦稟，只是不聽。急得那許多人，就沒個處置。都走到李清鋪前商議，要央個緊要的分上，再去與州官說。李清道：「多謝列位盛情！以我老朽看來，倒不去說也罷。你道一些小事，有何難聽。那州官這等拘執，無過慮著聖駕親來，非尋常上司之比。少有不當，便是砍頭的罪過。故此只要正身著役，恐怕顧工的做出事來，以後不好查究。做官的肚腸，大概如此，斷然不肯再聽人說。但我揣度事勢，這詔書也多分要停止的。在麟德二年一次，調露元年又一次。如今卻是第三次。既是前兩次不來，難道這一次又來得成？包你五日裡面，就有決裂。不若且放下膽，憑他怎生樣差撥便了！」

　　眾人聽了這篇說話，都怪道：「眼見得州裡早晚就要僉了牌，分了路數，押夫著役，如火急一般，那老兒倒說得冰也似冷。若是詔書一日不停止，怕你一日不做夫！我們倒思量與他央個分上，保求頂替，他偏生自要去當。想是在鋪裡收錢不迭，只要到州裡去領他二分一日的工食哩。」都冷笑一聲，各自散去。豈知高宗皇帝這一次已是決意要到泰山封禪，詔下禮部官，草定了一應儀注，只待擇個黃道吉日，御駕啟行；忽然患了個痿痺的症候，兩隻腳都站不起來，怎麼還去行得這等大禮？因此青州上司，隔不得三日之內，移文下來，將前詔停止。那合郡的人，方信李清神見，越加嘆服。

　　原來山東地面，方術之士最多，自秦始皇好道，遣徐福載了五百個童男童女到蓬萊山，採不死之藥。那徐福就是齊人。後來漢武帝也好道，拜李少君為文成將軍，欒大為五利將軍，日逐在通天臺、竹宮、桂館祈求神仙下降。那少君、欒大也是齊人。所以世代相傳，常有此輩。一向看見李清自七十歲開醫鋪起，過了二十七年，已是近百的人，再不見他添了一些兒老態，反覺得精神顏色，越越強壯，都猜是有內養的。如今又見他預知過往未來之事，一定是得道之人，與董奉、韓康一般，隱名賣藥。因此那些方士，紛紛然都來拜從門下，參玄訪道，希圖窺他底蘊。屢屢叩問李清，求傳大道。李清只推著老朽，原沒甚知覺，唯有三十歲起，便絕了欲，萬事都不營心，圖個靜養而已，所以一向沒病沒痛，或者在此。

　　方士們疑他隱諱，不肯輕泄，卻又問道：「壽便養得，那過去未來之事，須不是容易曉得的。不知老師有何法術，就預期五日內當有停止詔書消息？」李清道：「我哪裡真是活神仙，能未卜先知的人？豈不知孔夫子萍實商羊故事！只是平日裡聽得童謠，揣度將去，偶然符合。蓋因童謠出於無心，最是天地間一點靈機，所以有心的試他，無有不驗。我從永徽五年在此開醫鋪起，聽見龍朔年間，就有個童謠，料你等也該記得的。那童謠上說道：『上泰山高，高幾層？不怕上不得，倒怕不得登。三度徵兵馬，旁道打騰騰。▉▉▉▉▉▉▉▉▉▉▉▉▉▉。三度去，登不得。』果然前兩度已驗，故知此回必無登理。大抵老人家聞見多，經驗多，也無過因此識彼，難道有甚的法術不成！」這方士們見他不肯說，又常是收錢撮藥，忙忙的沒個閑暇，還有那夥要賑濟的來打攪，以此漸漸的也散去了。

　　明年高宗皇帝晏駕，卻是武則天皇后臨朝，坐了二十一年，才是太子中宗皇帝，坐了六年，又被韋皇后謀亂。卻是睿宗皇帝除了韋后，也坐了六年，傳位玄宗皇帝，初年叫做開元，不覺又過了九年，總共四十三年。滿青州城都曉得李清，已是一百四十歲。一來見他醫藥神效如舊，二來容顏不老，也如舊日，雖或不是得道神仙，也是個高年人瑞。因此學醫的、學道的、還有真實信他的，只在門下不肯散去。正是：

　　神仙原在閻浮界，骨肉還須夙世成。

　　話分兩頭，卻說玄宗天子也志慕神仙，尊崇道教，拜著兩個天師，一個葉法善，一個邢和璞，皆是得道的，專為天子訪求異人，傳授玄素赤黃，及還嬰溯流之事。這一年卻是開元九年，邢、葉二天師奏道：現有三個真仙在世：一個叫做張果，是恆州條山人；一個叫做羅公遠，是鄂州人；一個叫做李清，是北海人。雖然在煙霞之外，無意世上榮華，若是朝廷虔心遣使聘他，或者肯降體而來，也未可知。」因此玄宗天子，差中書舍人徐嶠去聘張果，太常博士崔仲芳去聘羅公遠，通事舍人裴晤聘李清。三個使臣辭朝別聖，捧著璽書，各自去徵聘不題。

　　原來李清塵世限滿，功行已圓，自然神性靈通，早已知裴舍人早晚將到，省起昔日仙長吩咐的偈語：「第四句說道：『先裴而遁。』這個『遁』字，是逃遁之遁，難道叫我逃走不成？明明是該屍解去了。」你道怎麼叫做屍解？從來仙家成道之日，少不得要離人世，有一樣白日飛昇的謂之羽化，有一樣也似世人一般死了的，只是棺中到底沒有屍骸，這為之屍解。惟有屍解這門，最是不同。隨他五行，皆可解去。以此世人都有不知道他是神仙的。

　　且說李清一個早起，教門生等休掛牌面，說道：「我今日不賣藥了，只在午時，就要與汝等告別。」眾門生齊吃一驚，道：「師父好端端的，如何說出這般沒正經話來？況弟子輩久侍門下，都不曾傳授得師父一毫心法，怎的就去了？還是再留幾時，把玄妙與弟子們細講一講，那時師父總然仙去，道統流傳，使後世也知師父是個有道之人。」李清笑道：「我也沒甚玄秘可傳，也不必後人曉得。今大限已至，豈可強留。只是隔壁金大郎又不在此，可煩汝等為我買具現成棺木，待我氣絕之後，即便下棺，把釘釘上，切不可停到明日。我鋪裡一應傢伙什物，都將來送與金大郎，也見得我與他七十年老鄰老舍，做主顧的意思。」眾門生一一領命，流水去買辦棺木等件，頃刻都完。那金大郎也年八十九歲了，筋骨亦甚強健，步履如飛，掙了老大家業，兒孫滿堂，人都叫他是金阿公。只有李清還在少年時看他老起來的，所以原呼他為大郎。那日起五更往鄉間去了，所以不在。

　　李清到了午時，香湯沐浴，換了新衣，走入房中。那些門生，都緊緊跟著。李清道：「你們且到門首去，待我靜坐片時，將心境清一清，庶使臨期不亂。問金大郎回了，請來面別，也不枉一向相處之情。」眾門生依言，齊走出門，就問金大郎，卻還未回。隔了片時，進房觀看李清，已是死了。眾門生中，也有相從久的，一般痛哭流涕；也有不長俊的，只顧東尋西覓，搜索財物。亂了一回，依他吩咐，即便入棺。原來這屍，也有好些異處。但見他一雙手，兩隻腳，都交在胸前，如龍蟠一般。怎好便放下去？待要與他扯一扯直，豈知是個僵屍，就如一塊生鐵打成，動也動不得。只得將就擡入棺中，釘上材蓋，停在鋪裡。李清是久名向知的，頃刻便傳遍了半個青州城，主顧人家都來弔探。眾門生迎來送往，一個個弄得口苦舌乾，腰駝背曲。有詩為證：

　　百年蹤跡混風塵，一旦辭歸御白雲。

　　羽蓋霓旌何處在，空留藥臼付門人。

　　卻說通事舍人裴晤，一路乘傳而來，早到青州境上。那刺史官已是知得，帥著合郡父老香燭迎接。直到州堂開讀詔書，卻是徵聘仙人李清。刺史官茫然無知，遂問眾父老。父老們稟道：「青州地方，但有個行小兒科的李清，他今年一百四十歲，昨日午時，無病而死，此外並不曾聞有甚仙人李清在那裡。」裴舍人見說，倒吃了一驚，嘆道：「下官受了多少跋涉，齎詔到此，正聘行醫的仙人李清，指望敦請得入朝，也叫做不辱君命。偏生不湊巧，剛剛的不先不後，昨日死了，連面也不曾得見。這等無緣，豈不可惜！我想漢武帝時，曾聞得有人修得神仙不死之藥，特差中大夫去求他藥方，這中大夫也是未到前，適值那人死了。武帝怪他去遲，不曾求得藥方，要殺這大夫。虧著東方朔諫道：『那人既有不死之藥，定然自己吃過，不該死了；既死了，藥便不驗，要這方也沒用。』武帝方悟。今幸我天子神明，勝於漢武，縱無東方朔之諫，必不至有中大夫之恐。但邢、葉二天師既稱他是仙人，自當後天不老，怎麼會死？若果死，就不是仙人了。雖然如此，一百四十歲的人，無病而死，便不是仙人，卻也難得。」即便吩咐州官，取左右鄰不扶結狀，見得李清平日有何行誼，怎地修行的，於某年月某日時，已經身死，方好覆命。

　　刺史不敢怠慢，即喚李清左近鄰佑，責令具結前來，好送天使起身。那些鄰舍領命出去，內中一個道：「我們盡是後生，不曉得他當初來歷詳細，如何具結？聞說止有金阿公是他起頭相處的，必然知他始末根由。昨日往鄉間去了，少不得只在今日明早便歸，待他斟酌寫一張同去呈遞，也好回答。」

　　眾人齊稱有理，同回家去。恰好金老兒從鄉間歸來，一個人背著一大包草頭跟著，劈面遇見。眾人迎住道：「好了，金阿公回也！你昨日不到鄉間去，也好與你老友李太醫作別。」金老兒道：「他往哪裡去，要作別？」眾人道：他昨日午時已辭世了。」金老兒道：「罪過，罪過！我昨日在南門遇見的，怎說恁樣話咒他？」眾人反吃一驚道：「死也死了，怎麼你又看見？想是他的魂靈了。」金老兒也驚道：「不信有這等奇事！」

　　也不回家，一逕奔到李清鋪裡，只見擺著靈柩，眾門生一片都帶著白，好些人在那裡弔問。金老兒只管搖首道：「怪哉！怪哉！」眾門生向前道：「我師父昨日午時歸天了，因為你老人家不在，這靈柩還停在此。」又遞過一張單來道：「鋪內一應什物傢伙，遺命送與你做遺念的。」

　　金老兒接了單，也不觀看，只叫道：「難道真個死了！我卻不信。」眾鄰舍問道：「金阿公，你且說昨日怎的看見他來？」

　　金老兒道：「昨日我出門雖早，未出南門，就遇了一個親戚，苦留回去吃飯，直弄到將晚，方才別得。走到雲門山下，已是午牌時分。因見了幾種好草藥，方在那裡收採，撞見一個青衣童子，捧個香爐前走，我也不在其意。不上六七十步，便是你師父來，不知何故，左腳穿著鞋子，右腳卻是赤的。我問他到哪裡去，他說道：『我因雲門山上爛繩亭子裡，有九位師父師兄專等我說話，還有好幾日未得回來哩。』他又在袖裡取出一封書，一個錦囊，囊裡像是個如意一般，遞與我，教帶到州裡；好好的送甚裴舍人，不要誤了他事。即今書與錦囊現在我處，如何卻是死了？」便向袖中摸出來看。

　　眾門生起初疑心金老搗鬼，還不肯信，直待見了所寄東西，方才信道：「且莫論午時不午時，只是我師父從不見出鋪門，怎有這東西寄送？豈不古怪！」眾鄰舍也道：「真也是希見的事！他已死了，如何又會寄東西？卻又先曉得裴舍人來聘他，便做道魂靈出現，也沒恁般顯然！一定是真仙了。」金老兒問道：「甚麼裴舍人聘他？」眾鄰舍將朝廷差裴舍人徵聘，州官知得已死，著令結狀之事說出。金老兒道：「原來如此。

　　如今他既有信物，何必又要結狀？我同你們去叩見州官，轉達天使。」眾人依著金老兒說話，一齊跟來。金老兒持了書與錦囊，直至州中，將李清昨日遇見寄書的話稟知。州官也道奇異，即帶一干人同去回覆天使。那裴舍人正道此行沒趣，連催州裡結狀，就要起身。只見州官引眾人捧著書禮，稟是李清昨日午時，轉托鄰佑金老兒送上天使的，請自啟看。裴舍人就教拆開書來，卻是一通謝表。表上說道：陛下玉書金格，已簡於九清矣。真人降化，保世安民，但當法唐、虞之無為，守文、景之儉約。恭候運數之極，便登蓬閬之庭。何必木食草衣，刳心滅智，與區區山澤之流學習方術者哉！無論臣初窺大道，尚未證入仙班；即張果仙尊、羅公遠道友，亦將告還方外，皆不能久侍清朝，而共佐至理者也。昔秦始皇遠聘安期生於東海之上，安期不赴，因附使者回獻赤玉舄一雙。臣雖不才，敢忘答效？謹以綠玉如意一枚，聊布鄙忱，願陛下鑒納。

　　裴舍人看罷，不勝嘆異，說道：「我聞神仙不死，死者必屍解也。何不啟他棺看？若果係空的，定為神仙無疑。卻不我回朝去，好覆聖上，連眾等亦解了無窮之惑。」合州官民皆以為然。即便同赴鋪中，將棺蓋打開看時，棺中止有青竹杖一根，鞋一隻，竟不知昨日屍首在哪裡去了。倒是不開看也罷，既是開看之後，更加奇異：但見一道青煙，沖天而起，連那一具棺木，都飛向空中，杳無蹤影。唯聞得五樣香氣，遍滿青州，約莫三百里內外，無不觸鼻。裴舍人和合州官民，盡皆望空禮拜。少不得將謝表錦囊，好好封裹，送天使還朝去訖。到得明年，普天下疫癘大作，只有青州但聞的這香氣的，便不沾染，方知李清死後，為著故里，猶留下這段功果。至今雲門山上立祠，春秋祭祀不絕。詩云：

　　觀棋曾說爛柯亭，今日雲門見爛繩。

　　塵世百年如旦暮，痴人猶把利名爭。

第01.39卷 汪大尹火焚寶蓮寺

　　削髮披緇修道，燒香禮佛心虔。不宜潛地去胡纏，致使清名有玷。念佛持齋把素，看經打坐參禪。逍遙散誕勝神仙，萬貫腰纏不羨。

　　話說昔日杭州金山寺，有一僧人，法名至慧，從幼出家，積資富裕。一日在街坊上行走，遇著了一個美貌婦人，不覺神魂蕩漾，遍體酥麻，恨不得就抱過來，一口水咽下肚去。走過了十來家門面，尚回頭觀望，心內想道：「這婦人不知是甚樣人家？卻生得如此美貌！若得與他同睡一夜；就死甘心！」

　　又想道：「我和尚一般是父娘生長，怎地剃掉了這幾莖頭髮，便不許親近婦人？我想當初佛爺也是扯淡，你要成佛作祖，止戒自己罷了，卻又立下這個規矩，連後世的人都戒起來。我們是個凡夫，哪裡打熬得過！又可恨昔日置律法的官員，你們做官的出乘駿馬，入羅紅顏，何等受用！也該體恤下人，積點陰騭，偏生與和尚做盡對頭，設立恁樣不通理的律令！如何和尚犯奸，便要責杖？難道和尚不是人身？就是修行一事，也出於各人本心，豈是捉縛加拷得的！」又歸怨父母道：「當時既是難養，索性死了，倒也乾淨！何苦送來做了一家貨，今日教我寸步難行。恨著這口怨氣，不如還了俗去，娶個老婆，生男育女，也得夫妻團聚。」又想起做和尚的不耕而食，不織而衣，住下高堂精舍，燒香吃茶，恁般受用，放掉不下。

　　一路胡思亂想，行一步，懶一步，慢騰騰的蕩至寺中，昏昏悶坐，未到晚便去睡臥。心上記掛這美貌婦人，難得到手，長吁短嘆，怎能合眼，想了一回，又嘆口氣道：「不知這佳人姓名居止，我卻在此痴想，可不是個呆子！」又想道：「不難，不難，女娘弓鞋小腳，料來行不得遠路，定然只在近處。拚幾日工夫，到那答地方，尋訪消息。或者姻緣有分，再得相遇，也未可知。那時暗地隨去，認了住處，尋個熟腳，務要弄他到手。」算計已定，盼望天明，起身洗盥，取出一件新做的綢絹褊衫，並著乾鞋淨襪，打扮得輕輕薄薄，走出房門，正打從觀音殿前經過，暗道：「我且問問菩薩，此去可能得遇。」

　　遂雙膝跪倒，拜了兩拜。向桌上拿過籤筒，搖了兩三搖，撲的跳出一根，取起看時，乃是第十八籤，注著上上二字。記得這四句籤訣云：

　　天生與汝有姻緣，今日相逢豈偶然？

　　莫惜勤勞問貪懶，管教目下勝從前。

　　求了這籤，喜出望外，道：「據這籤訣上，明明說只在早晚相遇，不可錯過機會。」又拜了兩拜，放下籤筒，急急到所遇之外，見一婦人，冉冉而來。仔細一覷，正是昨日的歡喜冤家，身伴並無一人跟隨。這時又驚又喜，想道菩薩的籤，果然靈驗。此番必定有些好處，緊緊的跟在後邊。那婦人向著側邊一個門面，揭起班竹簾兒，跨腳入去，卻又掉轉頭，對他嘻嘻的微笑，把手相招。這和尚一發魂飛天外，喜之不勝。

　　用目四望，更無一人往來，慌忙也揭起簾兒逕鑽進去問訊。那婦人也不還禮，綽起袖子望頭上一撲，把僧帽打下地來，又趕上一步，舉起尖趫趫小腳兒一蹴，谷碌碌直滾開在半邊，口裡格格的冷笑。這和尚惟覺得麝蘭撲鼻，說道：「娘子休得取笑！」拾取帽子戴好。

　　那婦人道：「你這和尚，青天白日，到我家來做甚？」至慧道：「多感娘子錯愛，見招至此，怎說這話！」此時色膽如天，也不管他肯不肯，向前摟抱，將衣服亂扯。那婦人笑道：「你這賊禿！真是不見婦人面的，怎的就恁般粗鹵！且隨我進來。」彎彎曲曲，引入房中。彼此解衣，抱向一張榻上行事。

　　剛剛膚肉相湊，只見一個大漢，手提鋼斧，搶入房來，喝道：「你是何處禿驢？敢至此奸騙良家婦女！」嚇得至慧戰做一團，跪倒在地下道：「是小僧有罪了！望看佛爺面上，乞饒狗命，回寺去誦十部《法華經》，保佑施主福壽綿長。」這大漢哪裡肯聽，照頂門一斧，砍翻在地。你道被這一斧，還是死也不死？原來想極成夢，並非實境。那和尚撒然驚覺，想起夢中被殺光景，好生害怕，乃道：「偷情路險，莫去惹他，不如本分還俗，倒得安穩。」自此即蓄髮娶妻，不上三年，癆瘵而死。

　　離寺之日，曾作詩云：

　　少年不肯戴儒冠，強把身心赴戒壇。

　　雪夜孤眠雙足冷，霜天剃髮髑髏寒。

　　朱樓美女應無分，紅粉佳人不許看。

　　死後定為惆悵鬼，西天依舊黑漫漫。

　　適來說這至慧和尚，雖然破戒還俗，也還算做完名全節。

　　如今說一件故事，也是佛門弟子，只為不守清規，弄出一場大事，帶累佛面無光，山門失色。這話文出在何處？出在廣西南寧府永淳縣，在城有個寶蓮寺。這寺還是元時所建，累世相傳，房廊屋舍，數百多間，田地也有上千餘畝。錢糧廣盛，衣食豐富，是個有名的古剎。本寺住持，法名佛顯，以下僧眾，約有百餘，一個個都分派得有職掌。凡到寺中遊玩的，便有個僧人來相迎，先請至淨室中獻茶，然後陪侍遍寺隨喜一過，又擺設茶食果品，相待十分盡禮。雖則來者必留，其中原分等則，若遇官宦富豪，另有一般延款，這也不必細說。

　　大凡僧家的東西，賽過呂太后的筵宴，不是輕易吃得的。

　　卻是為何？那和尚們名雖出家，利心比俗人更狠。這幾甌清茶，幾碟果品，便是釣魚的香餌，不管貧富，就送過一個疏簿，募化錢糧。不是托言塑佛妝金，定是說重修殿宇，再沒話講，便把佛前香燈油為名。若遇著肯捨的，便道是可擾之家，面前千般諂諛，不時去說騙；設遇著不肯捨的，就道是鄙吝之徒，背後百樣詆毀，走過去還要唾幾口誕沫。所以僧家再無個饜足之期。又有一等人，自己親族貧乏，尚不肯周濟分文，倒得此輩募緣，偏肯整幾兩價布施，豈不是捨本從末的痴漢！有詩為證：

　　人面不看看佛面，平人不施施僧人。

　　若念慈悲分緩急，不如濟苦與憐貧。

　　惟有寶蓮寺與他處不同，時常建造殿宇樓閣，並不啟口向人募化。為此遠近士庶都道此寺和尚善良，分外敬重，反肯施捨，比募緣的倒勝數倍。況兼本寺相傳有個子孫堂，極是靈應，若去燒香求嗣的，真個祈男得男，祈女得女。你道是怎地樣這般靈感？原來子孫堂兩旁，各設下淨室十數間，中設床帳，凡祈嗣的，須要壯年無病的婦女，齋戒七日，親到寺中拜禱，向佛討笤。如討得聖笤，就宿於淨室中一宵，每房只宿一人。若討不得聖笤，便是舉念不誠，和尚替他懺悔一番，又齋戒七日，再來祈禱。那淨室中四面嚴密，無一毫隙縫，先教其家夫男僕從，周遭點檢一過。任憑揀擇停當，至晚送婦女進房安歇，親人僕從睡在門外看守。為此並無疑惑。

　　那婦女回去，果然便能懷孕，生下男女，且又魁偉肥大，疾病不生。因有這些效驗，不論士宦民庶眷屬，無有不到子孫堂求嗣，就是鄰邦隔縣聞知，也都來祈禱。這寺中每日人山人海，好不熱鬧，布施的財物不計其數。

　　有人問那婦女，當夜菩薩有甚顯應。也有說夢佛送子的，也有說夢羅漢來睡的，也有推托沒有夢的，也有羞澀不肯說的，也有祈後再不往的，也有四時不常去的。你且想：佛菩薩昔日自己修行，尚然割恩斷愛，怎肯管民間情欲之事，夜夜到這寺裡，托夢送子？可不是個亂話！只為這地方元是信巫不信醫的，故此因邪入邪，認以為真，迷而不悟，白白裡送妻女到寺，與這班賊禿受用。正是：

　　分明斷腸草，錯認活人丹。

　　原來這寺中僧人，外貌假作謙恭之態，卻倒十分貪淫奸惡。那淨室雖然緊密，俱有暗道可入，俟至鐘聲定後，婦女睡熟，便來奸宿。那婦女醒覺時，已被輕薄，欲待聲張，又恐反壞名頭，只有忍羞而就。一則婦女身無疾病，且又齋戒神清；二則僧人少年精壯，又重價修合種子丸藥，送與本婦吞服，故此多有胎孕，十發九中。那婦女中識廉恥的，好似啞子吃黃連，苦在心頭，不敢告訴丈夫。有那一等無恥淫蕩的，倒借此為繇，不時取樂。如此浸淫，不知年代。

　　也是那班賊禿惡貫已盈，天遣一位官人前來。那官人是誰？就是本縣新任大尹，姓汪名旦，祖貫福建泉州晉江縣人氏，少年科第，極是聰察。曉得此地夷漢雜居，土俗慓悍，最為難治。蒞任之後，摘伏發隱，不畏豪橫，不上半年，治得縣中奸宄斂跡，盜賊潛蹤，人民悅服。訪得寶蓮寺有祈嗣靈應之事，心內不信，想道：「既是菩薩有靈，只消祈禱，何必又要婦女在寺宿歇，其中定有情弊。但未見實跡，不好輕舉妄動，須到寺親驗一番，然後相機而行。」擇了九月朔日，特至寶蓮寺行香。一行人從簇擁到寺前。汪大尹觀看那寺周圍，都是粉牆包裹，牆邊種植高槐古柳，血紅的一座朱漆門樓，上懸金書扁額，題著「寶蓮禪寺」四個大字。山門對過乃是一帶照牆，傍牆停下許多空轎。山門內外，燒香的往來擠擁，看見大尹到來，四散走去。那些轎夫也都手忙腳亂，將轎擡開。

　　汪大尹吩咐左右，莫要驚動他們。住持僧聞知本縣大爺親來行香，撞起鐘鼓，喚齊僧眾，齊到山門口跪接。汪大尹直至大雄寶殿，方才下轎。汪大尹看那寺院，果然造得齊整，但見：層層樓閣，疊疊廊房。大雄殿外，彩雲繚繞罩朱扉；接眾堂前，瑞氣氤氳籠碧瓦。老檜修篁，掩映畫樑雕棟；蒼松古柏，萌遮曲檻回欄。果然淨土人間少，天下名山僧占多。

　　汪大尹向佛前拈香禮拜，暗暗禱告，要究求嗣弊竇。拜罷，佛顯率眾僧向前叩見，請入方丈坐下。獻茶已畢，汪大尹向佛顯道：「聞得你合寺僧人，焚修勤謹，戒行精嚴，都虧你主持之功。可將年貫開來，待我申報上司，請給度牒與你，就署為本縣僧官，永持此寺。」佛顯聞言，喜出意外，叩頭稱謝。汪大尹又道：「還聞得你寺中祈嗣，最是靈感，可有這事麼？」佛顯稟道：「本寺有個子孫堂，果然顯應的！」汪大尹道：「祈嗣的可要做甚齋醮？」佛顯道：「並不要設齋誦經，止要求嗣婦女，身無疾病，舉念虔誠，齋戒七日，在佛前禱祝，討得聖笤，就旁邊淨室中安歇，祈得有夢，便能生子。」汪大尹道：「婦女家在僧寺宿歇，只怕不便。」佛顯道：「這淨室中，四圍緊密，一女一室，門外就是本家親人守護，並不許一個閑雜人往來，原是穩便的！」汪大尹道：「原來如此。我也還無子嗣，但夫人不好來得。」佛顯道：「老爺若要求嗣，只消親自拈香祈禱，夫人在衙齋戒，也能靈驗。」汪大尹道：「民俗都要在寺安歇，方才有效，怎地夫人不來也能靈驗？」佛顯道：「老爺乃萬民之主，況又護持佛法，一念之誠，便與天地感通，豈是常人之可比！」

　　你道佛顯為何不要夫人前來？俗語道得好：「賊人心虛。」

　　他做了這般勾當，恐夫人來時，隨從眾多，看出破綻，故此阻擋。誰知這大尹也是一片假情，探他的口氣，當下汪大尹道：「也說得是。待我另日竭誠來拜，且先去遊玩一番。」即起身教佛顯引導，從大殿旁穿過，便是子孫堂。那些燒香男女，聽說知縣進來，四散潛躲不迭。汪大尹看這子孫堂，也是三間大殿，雕樑繡柱，畫棟飛甍，金碧耀目。正中間一座神廚，內供養著一尊女神，珠冠瓔珞，繡袍彩帔，手內抱著一個孩子，旁邊又站四五個男女。這神道便叫做子孫娘娘。神廚上黃羅繡幔，兩下銀鉤掛開，捨下的神鞋五色相兼，約有數百餘雙。繡旛寶蓋，重重疊疊，不知其數。架上畫燭火光，照徹上下；爐內香煙噴薄，貫滿殿庭。左邊供的又是送子張仙，右邊便是延壽星官。汪大尹向佛前作個揖，四下閑走一回，又教佛顯引去觀宿歇婦女的淨室。原來那房子是逐間隔斷，上面天花頂板，下邊盡鋪地平，中間床幃桌椅，擺設得甚是濟楚。汪大尹四遭細細看覷，真個無絲毫隙縫。就是鼠蟲媽蟻，無處可匿。汪大尹尋不出破綻，原轉出大殿上轎，佛顯又率眾僧到山門外跪送。

　　汪大尹在轎上一路沉吟道：「看這淨室，周迴嚴密，不像個有情弊的。但一塊泥塑木雕的神道，怎地如此靈感？莫不有甚邪神，托名誑惑？」左想右算，忽地想出一個計策，回至縣中，喚過一個令史，吩咐道：「你悄地去喚兩名妓女，假妝做家眷，今晚送至寶蓮寺宿歇。預備下朱墨汁兩碗，夜間若有人來奸宿，暗塗其頭，明早我親至寺中查勘。切不可走漏消息！」令史領了言語，即去接了兩個相熟表子來家，喚做張媚姐、李婉兒。令史將前事說與，兩個妓女見說縣主所差，怎敢不依？捱到傍晚，妓女妝束做良家模樣，顧下兩乘轎子，僕從扛擡鋪蓋，把朱墨汁藏在一個盒子中，跟隨於後，一齊至寶蓮寺內。令史揀了兩間淨室，安頓停當，留下家人，自去回覆縣主。不一時，和尚教小沙彌來掌燈送茶。是晚祈嗣的婦女，共有十數餘人，那個來查考這兩個妓女是不曾燒香討笤過的。須臾間，鐘鳴鼓響，已是起更時分，眾婦女盡皆入寢。親戚人等各在門外看守，和尚也自關閉門戶進去，不題。

　　且說張媚姐掩上門兒，將銀硃碗放在枕邊，把燈挑得明亮，解衣上床，心中有事，不敢睡著，不時向帳外觀望。約莫一更天氣，四下人聲靜悄，忽聽得床前地平下，格格的響，還道是鼠蟲作耗，擡頭看時，見一扇地平板，漸漸推過在一邊，地下鑽出一個人頭，直立起來，乃是一個和尚，倒把張媚姐嚇了一跳，暗道：「原來這些和尚設下恁般賊計，奸騙良家婦女，怪道縣主用這片心機。」且不做聲，看那和尚輕手輕腳，走去吹滅燈火，步到床前，脫卸衣服，揭開帳幔，捱入被中。張媚姐只做睡著。那和尚到了被裡，騰身上去，款款托起雙股，就弄起來。張媚姐假作夢中驚醒，說道：「你是何人？夤夜至此淫污。」舉手推他下去。那和尚雙手緊緊摟抱，說道：「我是金身羅漢，特來送子與你。」口中便說，下邊恣意狂蕩。那和尚頗有本領，雲雨之際十分勇猛。張媚姐是個宿妓，也還當他不起，頑得個氣促聲喘。趁他情濃深處，伸手蘸了銀硃，向和尚頭上盡都抹到。這和尚只道是愛他，全然不覺。一連耍了兩次，方才起身下床，遞過一個包兒道：「這是調經種子丸，每服三錢，清晨滾湯送下，連服數日，自然胎孕堅固，生育快易。」說罷而去。

　　張媚姐身子已是煩倦，朦朧合眼，覺得身邊又有人捱來。這和尚更是粗鹵，方到被中，雙手流水拍開兩股，望下亂推。

　　張媚姐還道是初起的和尚，推住道：「我頑了兩次，身子疲倦，正要睡臥，如何又來？怎地這般不知饜足？」和尚道：「娘子不要錯認了，我是方到的新客，滋味還未曾嘗，怎說不知饜足？」張媚姐看見和尚輪流來宿，心內懼怕，說道：「我身體怯弱，不慣這事，休得只管胡纏。」和尚道：「不打緊，我有絕妙春意丸在此，你若服了，就通宵頑耍也不妨得。」即伸手向衣服中，摸個紙包遞與。張媚姐恐怕藥中有毒，不敢吞服，也把銀硃，塗了他頭上。那和尚又比前的又狠，直戲到雞鳴時候方去，原把地平蓋好，不題。

　　再說李婉兒才上得床，不想燈火被火蛾兒撲滅，卻也不敢合眼。更餘時候，忽然床後簌簌的聲響，早有一人扯起帳子，鑽上床來，捱身入被，把李婉兒雙關抱緊，一張口就湊過來做嘴。李婉兒伸手去摸他頭上，乃是一個精光葫蘆，卻又性急，便蘸著墨汁摩弄，問道：「你是那一房長老？」這和尚並不答言，逕來行事。李婉兒年紀比張媚姐還小幾年，性格風騷，又驚又喜，想道：「一向聞得和尚極有本事，我還未信，不想果然。」不覺興動，遂聳身而就。這場雲雨，端的快暢：

　　一個是空門釋子，一個是楚館佳人。空門釋子，假作羅漢真身；楚館佳人，錯認良家少婦。一個似積年石臼，經幾多碎搗零舂；一個似新打木樁，盡耐得狂風驟浪。一個不管佛門戒律，但恣歡娛；一個雖奉縣主叮嚀，且圖快樂。渾似阿難菩薩逢魔女，猶如玉通和尚戲紅蓮。

　　雲雨剛畢，床後又鑽一個人來，低低說道：「你們快活得勾了，也該讓我來頑頑，難道定要十分盡興。」那和尚微微冷笑，起身自去。後來的和尚到了被中，輕輕款款，把李婉兒滿身撫摸。李婉兒假意推托不肯，和尚捧住親個嘴道：「娘子想是適來被他頑倦了，我有春意丸在此，與你發興。」遂嘴對嘴吐過藥來。李婉兒咽下肚去，覺得香氣透鼻，交接之間，體骨酥軟，十分得趣。李婉兒雖然淫樂，不敢有誤縣主之事，又蘸了墨汁，向和尚頭上周圍摸轉，說道：「倒好個光頭。」和尚道：「娘子，我是個多情知趣的妙人，不比那一班粗蠢東西。若不棄嫌，常來走走。」李婉兒假意應承。雲雨之後，一般也送一包種子丸藥。到雞鳴時分，珍重而別。正是：

　　偶然僧俗一宵好，難算夫妻百夜恩。

　　話分兩頭，且說那夜汪大尹得了令史回話，至次日五鼓出衙，喚起百餘名快手民壯，各帶繩索器械，逕到寶蓮寺前，吩咐伏於兩旁，等候呼喚，隨身止帶十數餘人。此時天已平明，寺門未開，教左右敲開。裡邊住持佛顯知得縣主來到，衣服也穿不及，又喚起十數個小和尚，急急趕出迎接。直到殿前下轎，汪大尹也不拜佛，逕入方丈坐下，佛顯同眾僧叩見。

　　汪大尹討過眾僧名簿查點。佛顯教道人撞起鐘鼓，喚集眾僧。那些和尚都從睡夢中驚醒，聞得知縣在方丈中點名，個個倉忙奔走，不一時都已到齊。汪大尹教眾僧把僧帽盡皆除去。那些和尚怎敢不依，但不曉得有何緣故。當時不除，倒也罷了，才取下帽子，內中顯出兩個血染的紅頂，一雙墨塗的黑頂。

　　汪大尹喝令左右，將四個和尚鎖住，推至面前跪下，問道：「你這四人為何頭上塗抹紅硃黑墨？」那四僧還不知是哪裡來的，面面相覷，無言可對，眾和尚也各駭異。汪大尹連問幾聲，沒奈何，只得推稱同伴中取笑，並非別故。汪大尹笑道：「我且喚取笑的人來與你執證。」即教令史去喚兩個妓女。誰知都被那和尚們盤桓了一夜，這時正好熟睡。那令史和家人險些敲折臂膊，喊破喉嚨，方才驚覺起身，跟至方丈中跪下。汪大尹問道：「你二人夜來有何所見？從實說來。」二妓各將和尚輪流奸宿，並贈春意種子丸藥，及硃墨塗頂，前後事一一細說，袖中摸出種子春意丸呈上。眾僧見事已敗露，都嚇得膽戰心驚，暗暗叫苦。那四個和尚，一味叩頭乞命。

　　汪大尹喝道：「你這班賊驢！焉敢假托神道，哄誘愚民，奸淫良善！如今有何理說？」佛顯心生一計，教眾僧徐徐跪下，稟道：「本寺僧眾盡守清規，止有此四人，貪淫奸惡，屢訓不悛。正欲合詞呈治，今幸老爺察出，罪實該死，其餘實是無干，望老爺超拔！」汪大尹道：「聞得昨晚求嗣的也甚眾，料必室中都有暗道。這四個奸淫的，如何不到別個房裡，恰恰都聚在一處，入我彀中，難道有這般巧事？」佛顯又稟道：「其實淨室，惟此兩間有個私路，別房俱各沒有。」汪大尹道：「這也不難，待我喚眾婦女來問，若無所見，便與眾僧無干。」

　　即差左右，將祈嗣婦女，盡皆喚至盤問，異口同聲，俱稱並無和尚奸宿。汪大尹曉得他怕羞不肯實說，喝令左右搜檢身邊，各有種子丸一包。汪大尹笑道：「既無和尚奸宿，這種子丸是何處來的？」眾婦人個個羞得是面紅頸赤。汪大尹又道：「想是春意丸，你們通服過了。」眾婦人一發不敢答應。汪大尹更不窮究，發令回去。那些婦女的丈夫親屬，在旁聽了，都氣得遍身麻木，含著羞恥，領回不題。

　　佛顯見搜出了眾婦女種子丸，又強辨是入寺時所送，兩個妓女又執是奸後送的。汪大尹道：「事已顯露，還要抵賴！」教左右喚進民壯快手人等，將寺中僧眾，盡都綁縛，止空了香公道人，並兩個幼年沙彌。佛顯初時意欲行凶，因看手下人眾，又有器械，遂不敢動手。汪大尹一面吩咐令史，將兩個妓女送回。起身上轎，一行人押著眾僧在前。那時鬨動了一路居民，都隨來觀看。汪大尹回到縣中，當堂細審，用起刑具。眾和尚平日本是受用之人，如何熬得？才套上夾棍，就從實招稱。汪大尹錄了口詞，發下獄中監禁，準備文書，申報上司，不在話下。

　　且說佛顯來到獄中，與眾和尚商議一個計策，對禁子凌志說道：「我們一時做下不是，悔之無及！如今到了此處，料然無個出頭之期。但今早拿時，都是空身，把甚麼來使用？我寺中向來積下的錢財甚多，若肯悄地放我三四人回寺取來，禁牌的常例，自不必說，分外再送一百兩雪花。」那凌志見說得熱鬧動火，便道：「我們同輩人多，不繇一人作主，這百金四散分開，所得幾何，豈不是有名無實！如出得二百兩與眾人，另外我要一百兩偏手，若肯出這數，即今就同你去。」佛顯一口應承道：「但憑禁牌吩咐罷了，怎敢違拗！」凌志即與眾禁子說知，私下押著四個和尚回寺，到各房搜括，果然金銀無數。佛顯先將三百兩交與凌志。眾人得了銀子，一個個眉花眼笑。佛顯又道：「列位再少待片時，待我收拾幾床鋪蓋進去，夜間也好睡臥。」眾人連稱：「有理。」縱放他們去打疊。這四個和尚把寺中短刀斧頭之類裹在鋪蓋之中，收拾完備，教香公喚起幾個腳夫，一同擡入監去。又買起若干酒肉，遍請合監上下，把禁子灌得爛醉，專等黃昏時候動手越獄。正是：

　　打點劈開生死路，安排跳出鬼門關。

　　且說汪大尹因拿出了這個弊端，心中自喜，當晚在衙中秉燭而坐，定稿申報上司，猛地想起道：「我收許多兇徒在監，倘有不測之變，如何抵當？」即寫硃票，差人遍召快手，各帶兵器到縣，直宿防衛。約莫更初時分，監中眾僧取出刀斧，一齊吶喊，砍翻禁子，打開獄門，把重囚盡皆放起，殺將出來，高聲喊叫：「有冤報冤，有仇報仇，只殺知縣，不傷百姓。讓我者生，擋我者死。」其聲震天動地。此時值宿兵快，恰好剛到，就在監門口戰鬥。汪大尹衙中聞得，連忙升堂。旁縣百姓聽得越獄，都執槍刀前來救護。和尚雖然拚命，都是短兵，快手俱用長槍，故此傷者甚多，不能得出。佛顯知事不濟，遂教眾人住手，退入監中，把刀斧藏過，揚言道：「謀反的止是十數餘人，都已當先被殺，我等俱不願反，容至當堂稟明。」

　　汪大尹見事已定，差刑房吏帶領兵快，到監查驗，將應有兵器，盡數搜出，當堂呈看。汪大尹大怒，向眾人說道：「這班賊驢，淫惡滔天，事急又思謀反。我若沒有防備，不但我一人遭他凶手，連滿城百姓，盡受荼毒了。若不盡誅，何以儆後？」喚過兵快，將出的刀斧，給散與他，吩咐道：「惡僧事雖不諧，久後終有不測，難以防制。可乘他今夜反獄，除一應人犯留明日審問，其餘眾僧，各砍首級來報。」眾人領了言語，點起火把，蜂擁入監。佛顯見勢頭不好，連叫：「謀反不是我等。」言還未畢，頭已落地。須臾之間，百餘和尚，齊皆斬訖，猶如亂滾西瓜。正是：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汪大尹次日吊出眾犯，審問獄中緣何藏得許多兵器？眾犯供出禁子凌志等得了銀子，私放僧人回去，帶進兵器等情。

　　汪大尹問了詳細，原發下獄，查點禁子凌志等，俱已殺死，遂連夜備文，申詳上司，將寶蓮寺盡皆燒毀。其審單云：

　　　　看得僧佛顯等，心沉欲海，惡熾火坑。用智設機，計哄良家祈嗣：穿墉穴地，強邀信女通情。緊抱著嬌娥，兀的是菩薩從天降；難推去和尚，則索道羅漢夢中來。可憐嫩蕊新花，拍殘狂蝶；卻恨溫香軟玉，拋擲終風。白練受污，不可洗也；黑夜忍辱，安敢言乎！乃使李婉兒硃抹其頂，又遣張媚姐墨涅其顛。紅艷欲流，想長老頭橫沖經水；黑煤如染，豈和尚頸倒浸墨池。收送福堂，波羅蜜自做甘受；陷入色界，磨兜堅有口難言。乃藏刀劍於皮囊，寂滅翻成賊虐；顧動干戈於圜棘，慈悲變作強梁。夜色正昏，護法神通開犴狴；鐘聲甫定，金剛勇力破拘攣。釜中之魚，既漏網而又跋扈；柙中之虎，欲走壙而先噬人。姦窈窕，淫善良，死且不宥；殺禁子，傷民壯，罪欲何逃！反獄奸淫，其罪已重；戮屍梟首，其法允宜。僧佛顯眾惡之魁，粉碎其骨；寶蓮寺藏奸之藪，火焚其巢。庶發地藏之奸，用清無垢之佛。

　　這篇審單一出，滿城傳誦，百姓盡皆稱快。往時之婦女，曾在寺求子，生男育女者，丈夫皆不肯認，大者逐出，小者溺死。多有婦女懷羞自縊，民風自此始正。各省直州府傳聞此事，無不出榜戒諭，從今不許婦女入寺燒香。至今上司往往明文嚴禁，蓋為此也！後汪大尹因此起名，遂欽取為監察御史。有詩為證：

　　子嗣原非可強求，況於入寺起淫偷。

　　從今勘破鴛鴦夢，涇渭分源莫混流。

第01.40卷 馬當神風送滕王閣

　　山藏異寶山含秀，沙有黃金沙放光。

　　好事若藏人肺腑，言談語話不尋常。

　　這四句詩單說著自古至今，有那一等懷才抱德，韜光晦跡的文人秀才，就比那奇珍異寶，良金美玉，藏於土泥之中，一旦出世，遇良工巧匠，切磋琢磨，方始成器，故秀才二字不可亂稱。秀者江山之秀，才者天下之才。但凡人胸中有秀氣，腹內有才識，出言吐語，自不一般，所以謂之不尋常。話說的，兀的說這才學則甚！因在下今日，要說一樁「風送滕王閣」的故事。那故事出在大唐高宗朝間，有一秀士姓王名勃，字子安，祖貫晉州龍門人氏，幼有大才，通貫九經，詩書滿腹。時年一十三歲，常隨母舅遊於江湖。一日從金陵欲往九江，路經馬當山下，此乃九江第一險處。怎見得？有陸魯望《馬當山銘》為證：

　　山之險莫過於太行，水之險莫過於呂梁，合二險而為一，吾又聞乎馬當。

　　王勃舟至馬當，忽然風濤亂滾，碧波際天，雲陰罩野，水響翻空。那船將次傾覆，滿船的人盡皆恐懼，虔誠禱告江神，許願保護。惟有王勃端坐船上，毫無懼色，朗朗讀書。舟人怪異，問道：「滿船之人，死在須臾，今郎君全無懼色，卻是為何？」王勃笑道：「我命在天，豈在龍神！」舟人大驚道：「郎君勿出此言！」王勃道：「我當救此數人之命。」道罷，遂取紙筆，吟詩一首，擲於水中。須臾雲收霧散，風浪俱息。其詩曰：

　　唐聖非狂楚，江淵異汨羅。

　　平生仗忠節，今日任風波。

　　此時滿船人相賀道：「郎君奇才，能動江神，乃得獲安，不然，諸人皆不免水厄。」王勃道：「生死在天，有何可避！」

　　眾人深服其言。少頃，船皆泊岸，舟人視時，即馬當山也，舟人皆登岸。王勃上岸，獨自閑遊。正行之間，只見當道路邊，青松影裡，綠檜陰中，見一古廟。王勃向前看時，上面有朱紅漆牌金篆書字，寫著：敕賜中源水府行宮。王勃一見，就身邊取筆，吟詩一首於壁上。詩曰：

　　馬當山下泊孤舟，岸側蘆花簇翠流。

　　忽睹朱門斜半掩，層層瑞氣鎖清幽。

　　詩罷，走入廟中，四下看視，真個好座廟宇。怎見得？有詩為證：

　　碧瓦連雲起，朱門映日開。

　　一團金作棟，千片玉為街。

　　帝子親書額，名人手篆碑。

　　庇民兼護國，風雨應時來。

　　王勃行至神前，焚香祝告已畢，又賞玩江景多時。正欲歸舟，忽於江水之際，見一老叟坐於塊石之上，碧眼長眉，鬚鬢皤然，顏如瑩玉，神清氣爽，貌若神仙。王勃見面異之，乃整衣向前，與老人作揖。老叟道：「子非王勃乎？」王勃大驚道：「某與老叟素不相識，亦非親舊，何以知勃名姓？」老叟道：「我知之久矣！」王勃知老叟不是凡人，隨拱手立於塊石之側。老叟命勃同坐，王勃不敢，再三相讓方坐。老叟道：「吾早來聞爾於船內作詩，義理可觀。子有如此清才，何不進取，身達青霄之上；而困於家食，受此旅況之淒涼乎？」王勃答道：「家寒窘迫，缺乏盤費，不能特達，以此流落窮途，有失青雲之望。」

　　老叟道：「來日重陽佳節，洪都閻府君欲作《滕王閣記》。子有絕世之才，何不竟往獻賦，可獲資財數千，且能垂名後世。」王勃道：「此到洪都，有幾多路程？」老叟道：「水路共七百餘里。」王勃道：「今已晚矣！止有一夕，焉能得達？」老叟道：「子但登舟，我當助清風一帆，使子明日早達洪都。」王勃再拜道：「敢問老丈，仙耶神耶？」老叟道：「吾即中源水君，適來山上之廟，便是我的香火。」王勃大驚，又拜道：「勃乃三尺童稚，一介寒儒，肉眼凡夫，冒瀆尊神，請勿見罪！」老叟道：「是何言也！但到洪都，若得潤筆之金，可以分惠。」王勃道：「果有所贈，豈敢自私？」老叟笑道：「吾戲言耳！」須叟有一舟至，老叟令王勃乘之。勃乃再拜，辭別老叟上船。方才解纜張帆，但見祥風縹緲，瑞氣盤旋，紅光罩岸，紫霧籠堤。王勃駭然回視江岸，老叟不知所在，已失故地矣。只見：風聲颯颯，浪勢淙淙。帆開若翅展，舟去似星飛。回頭已失千山，眨眼如趨百里。晨雞未唱，須臾忽過鄱陽；漏鼓猶傳，彷彿已臨江右。這叫做：

　　運去雷轟薦福碑，時來風送滕王閣。

　　頃刻天明，船頭一望，果然已到洪都。王勃心下且驚且喜，吩咐舟人：「只於此相等。」攬衣登岸，徐步入城。看那洪都果然好景。有詩為證：

　　洪都風景最繁華，彷彿參差十萬家。

　　水綠山藍花似錦，連城帶閣鎖煙霞。

　　是日正是九月九日，王勃直詣帥府，正見本府閻都督果然開宴，遍請江左名儒，士夫秀士，俱會堂上。太守開筵命坐，酒果排列，佳肴滿席，請各處來到名儒，分尊卑而坐。當日所坐之人，與閻公對席者，乃新除澧州牧學士宇文鈞，其間亦有赴任官，亦有進士劉祥道、張禹錫等。其他文詞超絕，抱玉懷珠者百餘人，皆是當世名儒。王勃年幼，坐於座末。

　　少頃，閻公起身，對諸儒道：「帝子舊閣，乃洪都絕景。是以相屈諸公至此，欲求大才，作此《滕王閣記》，刻石為碑，以記後來，留萬世佳名，使不失其勝跡。願諸名士勿辭為幸！」

　　遂使左右朱衣吏人，捧筆硯紙至諸儒之前。諸人不敢輕受，一個讓一個，從上至下。卻好輪到王勃面前，王勃更不推辭，慨然受之。滿座之人，見勃年幼，卻又面生，心各不美，相視私語道：「此小子是何氏之子？敢無禮如是耶！」此時閻公見王勃受紙，心亦怏怏，遂起身更衣，至一小廳之內。閻公口中不言，自思道：「吾有婿乃長沙人也，姓吳名子章，此人有冠世之才。今日邀請諸儒作此記，若諸儒相讓，則使吾婿作此文以光顯門庭也。是何小子，輒敢欺在堂名儒，無分毫禮讓！」吩咐吏人，觀其所作，可來報知。

　　良久，一吏報道：「南昌故郡，洪都新府。」閻公道：「此乃老生常談，誰人不會！」一吏又報道：「星分翼軫，地接衡廬。」閻公道：「此故事也。」又一吏報道：「襟三江而帶五湖，控蠻荊而引甌越。」閻公不語。又一吏報道：「物華天表，龍光射斗牛之墟；人傑地靈，徐孺下陳蕃之榻。」閻公道：「此子意欲與吾相見也。」又一吏報道：「雄州霧列，俊采星馳。臺隍枕夷夏之邦，賓主接東南之美。」閻公心中微動，想道：「此子之才，信亦可人！」數吏分馳報句，閻公暗暗稱奇。又一吏報道：「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閻公聽罷，不覺以手拍几道：「此子落筆若有神助，真天才也！」遂更衣復出至座前。賓主諸儒，盡皆失色。閻公視王勃道：「觀子之文，乃天下奇才也！」欲邀勃上座。王勃辭道：「待俚語成篇，然後請教。」須臾文成，呈上閻公。公視之大喜，遂令左右，從上至下，遍示諸儒。一個個面如土色，莫不驚伏，不敢擬議一字。其全篇刻在古文中，至今為人稱誦。閻公乃自攜王勃之手，坐於左席道：「帝子之閣，風流千古，有子之文，使吾等今日雅會，亦得聞於後世。從此洪都風月，江山無價，皆子之力作也。吾當厚報。」

　　正說之間，忽有一人，離席而起，高聲道：「是何三尺童稚，將先儒遺文偽言自己新作，瞞昧左右？當以盜論，兀自揚揚得意耶！」王勃聞言大驚。太守閻公舉目視之，乃其婿吳子章也。子章道：「此乃舊文，吾收之久矣。」閻公道：「何以知之？」子章道：「恐諸儒不信，吾試念一遍。」當下子章遂對眾客之前，朗朗而誦，從頭至尾，無一字差錯。念畢，座間諸儒失色，閻公亦疑，眾猶豫不決。王勃聽罷，顏色不變，徐徐說道：「觀公之記問，不讓楊修之學，子建之能，王平之閱市，張松之一覽。」吳子章道：「乃是先儒舊文，吾素所背誦耳。」王勃又道：「公言先儒舊文，別有詩乎？」子章道：「無詩。」道罷，王勃遂起身離席，對諸儒問道：「此文果新文舊文乎？後有詩八句，諸公莫有記之者否？」問之再三，人皆不答。王勃乃拂紙如飛，有如宿構。其詩曰：

　　滕王高閣臨江渚，珮玉鳴鑾罷歌舞。

　　畫棟朝飛南浦雲，珠簾暮卷西山雨。

　　閑雲潭影日悠悠，物換星移幾度秋。

　　閣中帝子今何在？檻外長江空自流。

　　詩罷呈上，太守閻公，並座間諸儒、其婿吳子章看畢。王勃道：「此新文舊文乎？」子章見之，大慚惶恐而退。眾賓齊起步向閻公道：「王子之作性，令婿之記性，皆天下罕有，真可謂雙璧矣！」閻公曰：「諸公之言誠然也！」於是吳子章與王勃互相欽敬，滿座歡然，飲宴至暮方散。眾賓去後，閻公獨留勃飲。

　　次日王勃告辭，閻公乃賜五百縑及黃白酒器，共值千金。

　　勃拜謝辭歸，閻公傳左右相送下船，舟人解纜而行。勃但聞水聲潺上，疾如風雨。詰旦，船復至馬當山下，維舟泊岸。王勃將閻公所贈金帛，攜至廟中，陳於中源水君之前，叩頭稱謝。起身，見壁上所題之詩，宛然如新。遂依前韻，復作詩一首：

　　好風一夜送輕舟，倏忽征帆達上流。

　　深感神功知夙契，來生願得伴清幽。

　　王勃題詩已畢，步出廟門，欲買牲牢酒禮以獻，看岸邊船已不見了，其舟人亦不知所在。正猶豫間，忽然祥雲瑞靄，籠罩廟堂，香風起處，見一老人，坐於石磯之上，即前日所見中源水君。勃向前再拜，謝道：「前日得蒙上聖，助一帆之風，到於洪都，使勃得獲厚利。勃當備牲牢酒禮至於廟下，拜謝尊神，以表吾心。」老人見說，俯首而笑：「子適來言供備牲牢者，何牢也？吾聞少牢者羊，太牢者牛。禮，諸侯無故不殺牛，大夫無故不殺羊。吾豈可以一帆風，而受子之厚獻乎！吾水府以好生為德，殺生以祀，吾亦不敢享也，更不必費子措置。適來觀子廟下留題，有伴我清幽之意，吾亦甚喜。

　　但子命數未終，凡限未絕，更俟數年，吾當圖相會耳。」王勃遂稽首拜謝道：「願從尊命！然勃之壽算前程，可得聞乎？」老叟道：「壽算者陰府主之，不敢輕泄天機，而招陰禍。吾言子之窮通，無害也。吾觀子之軀，神強而骨弱，氣清體羸，況子腦骨虧陷，目睛不全，子雖有子建之才，高士之俊，終不能貴矣。況富貴乃神主之，人之一鍾一粟，皆由分定，何況卿相乎？昔孔子大聖，為帝王師範，尚不免陳蔡之厄，所謂秀而不實者也。子但力行善事，自有天曹注福，窮通壽夭，皆不足計矣！子切記之！」於是與勃作別。

　　叟行數步，復又走回，對王勃道：「吾有少意相托：子若過長蘆之祠，當買陰帛，與我焚之。」王勃道：「此何由也？」

　　老叟道：「吾昔負長蘆之神薄債未償，子可與吾償之。」王勃道：「非勃不捨，適來觀上聖殿上金錢堆積如山，何不以此還之？」老叟道：「汝不知殿上之錢，皆是貪利酷求之人，害物私心之輩，損人益己，克眾成家，偶一過此，妄求非福，神不危而心自危之，所以求獻於廟。此乃枉物，譬如吾之贓矣，焉敢用哉！」王勃再拜受教。老叟即化清風而去。

　　王勃駭然，仍攜金帛之類，離馬當出，趁船逕往長蘆，每思神所說「腦骨虧陷，目睛不全，終不能貴」，心懷怏怏不樂。

　　船至長蘆，正忘神叟所囑化財還債之言，忽然寒風大作，雪浪翻空，群鴉繞船，噪聲不絕。其鴉或歇桅櫓，或落船頭，船不能進。滿船人莫不驚駭畏懼。王勃亦自駭然，乃問舟人：「此是何處？」舟人道：「此是長蘆地方。」王勃聽了，方想江神之言，遂焚香默禱江神，候風息上岸，買金錢答還。祝畢，香煙未絕，群鴉皆散，浪息風平，於是一船人莫不欣喜。次日舟人以船泊岸，王勃買金錢十萬下船，復至夜來風起之處焚化，船乃前進。後來羅隱先生到此，曾作八句詩道：江神有意憐才子，倏忽威靈助去程。

　　一夕清風雷電疾，滿碑佳句雪冰清。

　　直教麗藻傳千古，不但雄名動兩京。

　　不是明靈祐祠客，洪都佳景絕無聲。

　　王勃親遠任海隅，策騎往省，至一驛舍，欲求暫歇。方詢問驛吏，忽聞驛堂上一人口呼：「王君，久不拜見，今日何由至此？」王勃聞言大驚，視之略有面善，似曾相識，忘其姓名。只見其人道：「王君何忘乎？昔日洪府相會，學士宇文鈞也。」勃大喜，乃整衣而揖。遂邀王勃同坐。敘話間，命驛史獻茶。茶罷，學士道：「某想昔日洪府之樂，安知今日有海道之憂，豈不悲哉！」王勃道：「學士因何至此？」學士道：「鈞累任教授，後越闕為右司諫官。唐天子欲征高麗，鈞直諫，觸犯龍顏，將鈞遷於海島。千里獨行，方悲寂寞，何期旅邸，得遇故人。某有《遷客詩》一首，為君誦之。」詩曰：

　　萬里為遷客，孤舟泛渺茫。

　　湖田多種藕，海島半收糧。

　　願遂歸秦計，勞收闢瘴方。

　　每思緘口者，帝德在君旁。

　　王勃道：「有犯無隱，事君之禮。學士雖為遷客，直聲播於千古矣！」遂答詩一首。詩曰：

　　食祿只憂貧，何名是直臣！

　　能言真為國，獲罪豈慚人。

　　海驛程程遠，霜髯日日新。

　　史官如下筆，應也淚沾巾。

　　當夜二人互相吟詠至半夜，同宿於驛舍。次日學士置酒管待王勃畢，至第三日學士邀勃同行，俄然天色下雨，復留海驛。二人談論，終日不倦。至第五日，方始天晴，二人同下海船，飲食宿臥，皆於一處。船開數日，至大洋深波之中，忽然狂風怒吼，怪浪波番，其舟在水，飄飄如一葉，似欲傾覆。舟人皆大恐。學士宇文鈞心大驚駭，嘆道：「遠謫海隅，不想又遭風波，此實命也！」王勃面不改容，因述昔年馬當山遇風始末，並敘中源水君兩次相遇之語，真個是死生有命，富貴在天。風波雖有，不足介意！談論方終，卻見波濤暫息，風浪不生，舟人皆喜。

　　滿船之人，忽聞水上仙樂飄然而至，五色祥雲從天降下，浮於水面，看看來到王勃船邊。眾人皆驚。只見祥雲影裡，幢幡寶蓋，絳節旌旗，錦衣對對，繡襖攢攢，花帽雙雙，朱衣簇簇，兩行擺開。前面有數十人，皆仙娥玉女，仙衣灼灼，玉珮珊珊。前有一青衣女童，手執碧符，遂呼王勃道：「奉娘娘之命，特來召子。」王勃愕然，問女童道：「娘娘是何人也？」

　　女童道：「乃掌天下水籍文簿、上仙高貴玉女吳彩鸞便是。今於蓬萊方丈，翠華居止，其內有馬當山水君，舉子文章貫古今，特來請子同往蓬萊方丈，作詞文記，以表篷萊之佳景。可速往。不可違娘娘之命！」王勃道：「與君人神異途，焉有相召之言？我聞生死分定於天，壽算乃陰府所主，豈有玉女召我作文？何召之有？吾實不從。」道罷，女童道：「君如不去，中源水君必自至矣。」

　　道猶未了，只見一朵烏雲，自東南角上而來，看看至近，到於船邊，從空墜下；就水面之上，見一神人，頭戴黃羅包巾，身穿百花繡袍，手仗除妖七星劍，高聲大叫：「王勃！吾奉蓬萊仙女敕，召汝作文詞，何不往也？況中源水君亦在蓬萊赴會，今眾仙等之久矣。子亦有仙骨之分，昔日你曾廟下題詩，願伴清幽，豈可忘之！」王勃聽言自思：「馬當山中源水君曾言日後遇於海島，豈非前定乎？」遂忻然道：「願從命矣！」神人見說，遂召鬼卒，牽馬來至舟側。王勃甚喜，亦忘深淵，意為平地，乃回身與學士及滿船之人作別，牽衣出艙，望水面攀鞍上馬。但見烏雲慘慘，黑霧漫漫，雲霄隱隱，滿船之人及宇文鈞學士無不驚駭。回視王勃，不知所在。須臾，霧散雲收，風恬浪靜，滿船之人俱各無事，唯有王勃乃作神仙去矣！

　　從來才子是神仙，風送南昌豈偶然。

　　賦就滕王高閣句，便隨仙仗伴中源。

（正篇完）

第02卷 二刻醒世恒言

第02.01回 琉球國力士興王

　　大凡有奇舉者，必有奇識；有奇氣者，必有奇才。乃天地間浩然正氣所鍾，有不可得而掩抑者。既不與操莽同科，亦不甘草木共朽，斯真天下大丈夫的舉動異乎尋常萬萬也。如今人但知張子房後來興了漢家王業，身為帝者師，那個椎秦的力士，遂泯泯無聞。噫，豈真無聞也哉？吾得之漢野史矣。

　　話說秦始皇滅了六國，殺伐兇殘，天下大亂。其時韓國有個張良，宇子房，狀貌如婦人女子，而胸藏韜略。每憤不得荊軻、聶政之流為友，以快其願，乃遍遊四方，竭數年之力，散千金之貲，廣求豪俠之士，而不可得。一日渡江游越，忽見叢人聚觀，團圞圍裹。中間一人，手執鐵椎揮舞。子房有心，挨身入看，但見其人：

　　身長一丈，腰大十圍，拔不倒金剛菩薩；目似銅鈴，睛如黑漆，看不過焦面鬼王。人稱力士，手持鐵椎，欲左則左，欲右則右，輪如千軍萬馬；斬金如雪，擊石如泥，搪著的粉骨碎身。正是：俠骨果堪酬一劍，英風自足長千人舞罷一回，將椎放下，向眾人道聲：「列位請了。小子姓陳，原是陳國人氏。力能扛鼎，氣足食牛、人都呼我為陳力士。忿恨天下紛紛，壯士無立錐之地，英雄失用武之場。小於煉此神椎，百發百中，悶坐至憤懣時，遂向鬧市舞弄一番，博些銀錢，沽酒一醉，以遣悶懷。今日來到貴地，望乞列位慨然。」連問三聲，並無人應。力士歎道：「休矣，休矣。人稱越人多吝，其此之謂乎！」遂收拾巾幘、衣服，舉椎向東竟走。子房看得明白，料道此人不凡，急急向前一把扯住，邀進酒館坐定，說道：「在下姓張，名良，字子房，韓入也。適間見力士專用好椎，邀來坐定飲酒。」力士乃道：「既蒙高誼，喚酒保取酒來。」當時酒保擺列嘉肴旨酒，促膝而飲，歡洽生平。力士吃得大暢，問道：「群雄將起。未知何時定乎？」子房答道：「秦皇暴虐，大造阿房恣怨，長城築愁，四方鼎沸，萬姓塵蒙。唯冀慨允，意欲借足下椎，以當荊軻之匕，不知力士可行此乎？」力士道：「此事甚易。吾之神椎，百發百中，不能避的。但天下大事難與爭衡。古云：識時務者呼為俊傑。椎秦之後，君當自往建立功名，某自往海島遐荒，另尋機會。」

　　二人說畢，子房筭還飯銀出門，竟赴長安進發，一路上免不得曉行夜住。力士將椎密藏身邊，不與一人看見，不題。

　　且說秦皇此時正在南浮滄海，東禪泰山。一日，回到博浪沙地方。但見：

　　旌旗耀日，戈戟參天。恭恭敬敬，簇擁著一朝天子；齊齊整整，擺列著百隊臣僚。鬧哎哄六街三市，雄糾糾萬馬千軍，看不盡龍車鳳輦，說不了短劍長槍。

　　卻說張良和力士，探聽得始皇封禪回朝，正在博浪沙中相遇，二人遂挨身立定，專俟始皇駕到，力士遂提起神椎，望空一下，如天崩地裂之聲，誤將副車一乘，打得粉碎。眾多隨從、文武官員、軍民人等，嚇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始皇大怒，即時傳旨，大街小巷逐戶挨查，毫無蹤跡。有得許多形似可疑者，盡行誅戮。又傳旨頒行天下文武官員，細察民間有素善弄椎、強有力道士。概行梟斬；其有知而不舉者同罪。星夜傳喻天下，又殺了許多無辜。

　　一日，頒行到陳，陳令吳素聞治下陳力士神椎，乃暗暗差人捕捉。地方稟稱：「此人並無家業，雲遊四方，不知何往。」令無憂慮，不較隱諱，只得上表自陳道：「臣治下有陳力士者，平素弄椎，但其人不事家業，雲遊四方。臣今畫影圖形搜捉，待獲之日，遵旨施刑。」始皇見表大怒，敕限陳令尹大索十日，如若不獲，遭大將李純統兵十萬，將本處地方不論軍民老幼，盡行洗蕩。陳令尹得旨大驚，只得挨門逐戶，晝夜搜求。看看到了七朝八日，並無蹤影。朝廷差了李純屯兵本界，到期苦無陳力士，即縱兵洗蕩。其時驚動陳民萬萬，莫知所措。只見郊外一人，姓陳，名勝，斬木為兵，揭竿為旗，召號眾人，大聲叫道：「朝廷因一陳力士末獲而欲洗吾千里之民，是激我輩反也。今勢在燃眉，若不舉事，則坐以待斃。吾將救百萬生靈，願從者俱來！」陳勝說畢，只見紛紛聚集，頃刻數萬。陳勝大喜，遂擁眾作亂。先設計將李純殺了，號召四方，莫不響應。後來楚漢興兵，競以滅秦。其發端皆由於子房借力士神椎一擊之力也。

　　且說張子房見椎中副車，大失所望，於人叢中忽然不見了力士，怏怏不樂，竟往豐沛雲遊去了。單表陳力士見椎不中，知事不濟，撇了子房，急忙轉身便走。自思秦皇畢竟大索天下，除非海外，一則可以躲避藏身，二來得以相機立業。星夜走到閩越地方，經由海口，泛舟東渡，來至一所，乃海外琉球國。沿革國王有三：曰中山王，曰山南王，曰山北王，俗尚勇力，好剽掠殺人。力上泊舟登岸。正是中山地方。其主昏虐無道，奸臣當國，大失民心。又探聽得其國有彭山島，最稱險隘，竟自來到彭山島地方住下。日前鑄就一推，在島內不時戲舞，自稱：「某本天朝椎師，偶來此地。你眾人有願學者，當傳汝妙技。」說畢，又舞一回。起初時，人椎並見，半晌間，只見椎不見人，果然是星馳電閃，虎躍龍飛。眾人齊聲喝采，爭相羅拜投師。力士就住在島內，搭起台來，朝夕與眾人講習武藝，教演椎法。彭島上下，共聚有數萬人，一個個銅頭鐵額，虎臂熊腰，能爭慣戰，椎法強精。力士暗喜，登台召集眾人道：「我見你國王無道，萬民失所，況兼你等椎法俱已精熟，聞本地金銀與銅錫同價，今將金、銀、銅、鐵、錫各打成椎，每樣一萬枚，號為五金兵，殺奔琉球國內。砍了國君，剪除奸侫，為萬民解憤。某與諸君，共享富貴。時不可失，願與諸君圖之。」眾人齊聲答道：「椎師此舉應天順人，我等各願努力向前。」力士當日計點本島兵五萬，選了頭目，分為五隊：金椎總中軍，銀鐵二椎為先鋒，銅、錫二椎為後隊，擇日起兵，殺奔琉球城下。立下五寨，力士自總中軍，差銀鐵二椎兵，將四門團團圍定，令銅椎兵往山南埋伏，防山南王救兵至，即出擋住；令錫椎兵往北山埋伏，防北山王救兵至，即出擋住。

　　卻說國內守城官軍望見塵土蔽天，椎兵突至，急急將城門閉上，流星飛馬，報與國王。國王聞報大驚，登時聚集文武，商議退兵之計。有上相出班奏道：「水來土掩，兵至將迎，臣領倭兵退敵。」國王准奏。上相出朝，整點倭兵十萬，開城迎敵，正遇銀椎兵，混殺一陣，不分勝負。次日，上相又出兵廝殺，正與銀椎兵戰到五十餘合，不提防鐵椎兵徹了圍城兵馬，竟來助陣。上相首尾受敵，支架不住，撥馬便走。卻被鐵椎兵趕上，手起一椎，將上相打死，殺了倭兵數萬。飛馬招知國王，國王大驚無措，只得傳令緊閉四門，差倭兵死守。乃放起狼煙數把，傳到山南、山北二王。二王聞知中山王國亂，唇齒之邦不可不救，即刻點起精兵殺來。卻說山南王離城數日，忽然半路遇著銅椎兵殺出，兩下交鋒良久，山南王大敗，被銅椎兵一椎打來，正中山南王馬尾，將王掀下馬來，椎兵一齊向前活捉而去，餘兵各自逃散。山北王亦被錫椎兵打死，梟了首級，俱各回兵，赴中軍帳獻功。力士大喜，各記了功勞簿。將山南王權且羈住寨內，待打破城池，自有發落。

　　卻說國王，探馬報知南北二王俱被殺退，心中憂惶無計。群臣奏道：「外無救援，內而死守，必敗之道。今計城中尚有精兵二十萬，願我王傾國而起，御駕親征，無有不勝。」國王准奏，全身披掛，即刻點起大兵殺出城來。早有椎兵報入中軍帳內。力士聞知，乃聚五寨兵馬，傳令：「勝負雌雄，在此一舉。上前有功，退後必罰。」乃親自提椎出馬，擺下五兵降勢，按東南西北中，分撥金銀銅鐵錫，各依隊伍而進。國王各分兵對敵。力士出馬當先，望著中軍殺來，正遇國王。更不打話，兩馬相交，戰到三十回合，力士賣個破綻，詐敗而走。國王不知，縱馬趕來。看看將近，力士大吼一聲，回手一椎，正中國王頂門，連人帶馬，打成肉泥，逐率兵殺轉。倭兵見中軍旗倒，四散逃生。力士統領五金兵殺入城中，但見城中軍兵盡皆投服乞命。力士連忙出了安民榜，不許妄殺－人、妄取一物，違者梟示。但查平日害民奸黨，盡行誅戮。其中山王妻子，遷之城南，歲給廩餼。眾椎兵遂請力士正位。力士乃自稱大力王，國號仍名琉球。擇日升殿，大賞有功將士，擢五兵頭目為值殿將軍。仍將山南王取出賜坐，以賓禮相待，說道：「某見中山王無道，特來救此一方民。山南、山北，確是風馬牛不相及也。」即命接宴款待山南王，備鞍馬送回本山。又差使到山北，今立山北王子為主。

　　大力王自居王位，治國安民，文修武備，暗暗差人到中國，探聽得秦國已滅，正值楚漢交鋒，項王挫敗之際，張子房在漢王幕下為軍師。遂差官兵，將奇珍異寶進貢，隨致書於張子房。差官領命，將書呈送軍師府中投遞，子房接書展看。書曰：

　　琉球國大力王陳力士，致書於漢張軍師幕下：念力士與君侯萍水相逢，謬承重托，不料誤中副車，迄今怏怏。恭聞君侯功名彪炳，遐荒知己，雀躍殊深。力士自向年東渡，見中山無道，遂慨然訓練五金兵，唾手而得，軍民推戴。尚號大力王。建立數年，無一善政，望君侯不吝金玉，時加提誨。海島小臣，幸甚，幸甚

　　子房看畢大掠，歎道：「我料此人義俠不凡，終成大事。」遂修書裁答，令差官拿回。

　　卻說倭使自轉本國回話，隨將張軍師回書呈上。大力王開看，書曰：

　　大漢軍師張良復書於琉球國大力王殿下：夙仰雄風，有懷靡已。忽接德音，喜從天墜。當年祖龍雖雲幸脫，而沙丘之魄已奪於一擊之間，英雄舉動，豈得以成敗論乎！近聞琉球即位，創業開基，深可慶賀。良托聖天子洪福，馬到功成。但人生駒隙，富貴浮雲，良少年與赤松子游，善辟谷，終當急流勇退，雲遊蓬萊。貴治雖遙，當圖把臂。謹布復，曷任神馳。

　　大力王看畢，大喜。亦思人生光陰有限，豈可戀此浮名？想蓬萊在望，回首非遙，每日與群臣整理國事。暇時修真養性，專候張子房到來。

　　忽一日，巡海倭兵報稱：「海上有扁舟自南而下，內止一人，素服道裝，親自蕩槳，泊在岸口，口稱要見大王。」大力王料道：「此必子房至矣！」遂擺駕出城迎接，果係子房。二人相見，喜不自勝。大力王乃迎接子房進殿，納頭便拜，子房慌忙跪下回禮。大力王急令左右扶起，自便低首八拜道：「念力士一介之夫，爰掌一國，其願畢矣。今願拜君侯為師，相從驥尾，不辭勞苦，雲遊訪道。」子房道：「君王既為一國之主，安能脫身？」力士道：「某向年謀取琉球，初非利己，原為伐罪鋤奸，救民水火。其時中山王子尚幼，某恐人心不服，反生他變，只得自立，將其妻、子，遷之城南，歲給餼廩。今其子已長，聞頗賢，可以繼立，某安得久假不歸。」遂令人迎請中山王妻、子到殿，將國事逐一交付，自便更換道衣。文武群臣、軍民人等。再三懇留不住。中山王子只得擺賓款待，又將金銀寶貝差倭使贐送。子房、力士一概不受，但收拾隨身布衣、草履，便要起身。王子率領文武官員，一直送至海口，軍民無不攀轅墮淚。子房、力士自上小舟，作別去了。王子君臣自回朝治事不題。

　　子房二人駕了扁舟，遍遊海島。寒暑迭更，桃梅作歷，來到蓬萊仙境，遙望翠壁參天，奇峰蔽日，果然是：

　　仙境不同凡世界，道心須下死工夫。

　　二人捨舟登岸，轉入山灣。行了數日，但聞些鳥語花香，絕不聽雞鳴犬吠。二人又行了十餘日，只見前面一山，高可接天，上有二童子，俯視山下。叫道：「來者莫非大漢軍師張良、琉球國王陳力士麼？」二人吃了一驚，抬頭答道：「某等正是。請問仙童，何以知之？」仙童道：「我師知汝二人功成學道，今日當來，特差我等在此接引。可從山之東麓取路上山，便是蓬萊絕頂也。」二人聞說，大喜，隨從東麓上山，與童子施禮畢，仙童向前引導。來至蓬萊殿，一同進內。殿上坐著亦松子、黃石公。子房迎見，仙風道骨，比前授履時，更自不同。二人向前拜了仙師，仙師道：「汝二人夙有仙緣，今成證果，急流勇退，俱得長生。」遂命仙童擺列仙酒、仙肴，與子房、力士洗塵。階下奏起仙樂，二人如身在雲端。自覺塵心盡絕，道氣不凡，俱得長生不老，位立仙班矣。

　　看官，你道子房、力士皆能成證仙緣，卻是為何？此正天地間一點浩然正氣，亙古長生，視富貴如浮雲，棄功名如敝屣，從來義俠可以證仙，所以俱得身步蓬萊，名登仙府，豈尋常者所能到乎？詩曰；

　　到頭問功業，老子其猶龍。

　　漢鼎在何處，身名向赤鬆。

　　卷舒任吾意，壯節表蒼穹。

　　力士豈不奇，千載慕英風。

　　雖為琉球主，應是一代雄。

　　安得終泯沒，青史顯高蹤。

　　總批：斯人泯沒久矣，得此表章一番，愈見英雄；奇勇奇謀，久而彌顯。

第02.02回 高宗朝大選群英

　　功名天定不須疑，文字難憑正與奇。座主夢中糊眼處，朱衣晴裡點頭時。發於子孫，一毫也不爽。詩曰：

　　誰人不願登天榜，多半窮寒卻為何?

　　立德立功才立命，雲泥福報不差訛。

　　當初宋高宗南渡以來，建都臨安。固天下初定，要簡選人才，高宗齋戒了三日，在御前焚了一炷御香，對天盟誓。把一個七寶拼成的玲瓏玉淨瓶內安著三個試官名字，高宗向天拜了四拜，御手將金匙取出一個來，內侍展開呈上，高宗看時，卻是同平章翰林院知制誥學士，姓張名慤，乃是山西應州人，是個少年科甲，向負天下才名，由探花及第出身，受知先帝。高宗隨點他為今科主試，考選天下舉人。張慤面君謝恩，銜命出了朝門，進入貢院。其時又遴選十個分房試官，張慤做大座主。正值建炎三年，南渡初臨，修文偃武。張慤預先各省直行下文書，說新主御極，務須天下舉人個個要取齊會試。這十個分考官，乃是馬伸、張澂，呂頤浩、韓景仁、吳弼，陸修、陳紀，俞寧、趙贊、李士庚，齊入到棘闈之中，都欣欣得意，磨拳擦掌，要撿選得意門生，到了試期，只見那四海英雄，序了省分，按了名數，魚貫而來：

　　人人爭道，才大如山，決登高第

　　個個誇說，學深似海，定奪鼇頭

　　卻說一個河東南陽府舉人，姓楊，名邦乂的，當初曾在本地城西天王廟裡讀書。那天王廟其來已久，是個上方古剎，從北宋到今，也有百年多了。那正中殿上，塑著一尊金身佛像，跨著一個青鸞，也不知是何故事。偶遇黃梅雨久，殿上漏了，將那佛像淋濕，連那青鸞兩翅都塌損下來。邦乂終日在那廟中，看見心下不安。但自己是個貧儒，要思量妝塑好青鸞兩翅，乂輾轉思忖道：「如要修整青鸞。豈有不修整佛像之理，既要修好佛像、青鸞，若不翻蓋殿上瓦好，恰不依舊漏壞了，打筭起來，少也得一二百兩銀子，如何得有？」喜得自己是個舉人，粗有些體面，諒來獨力難完。先取兩數銀子，叫家人去裱褙店中，制了幾個化緣冊頁，自己做了一篇序文疏引，先自寫舍助十兩銀子，持了緣簿，到各鄉紳，各同年，各現任走了一轉。不數日間，也就化有三百多金。托與一個住持僧人，喚做古心長老。這古心長老甚有德行，主張此事真個分毫不苟，不只一月，就先修蓋了殿宇，妝好了佛像，接好了青鸞兩翅，煥然一新。臨了又請了幾眾高僧，做了三晝夜道場，叫做圓滿功德。也是楊邦乂無心中一點善心，剛剛修理工完，已是春闈將動，因此就約了同宗一個兄弟楊錫，入京作伴，同去會試。其年又因南渡開科，修文盛典，與舊例不同，不論定是舉人，凡有文學素志上進者，府縣准與報名申請，即白衣亦許入試。卻有夏縣人胡寅，河北人楊臣，江右婁寅亮，湖南朱弁、司馬樸，浙西胡安國，歷城縣人范宗尹，劍南李回，眾人會齊入場。大座主張慤出的考試題目，策論俱全，臨了一個題目，乃是「東宮出遊上苑」，或表或賦或詩，任人所獻。馬伸第一房看起，看了若干卷子都不中意，單只取中了夏縣胡寅。又選中那河北人楊臣，看他卷子真個篇篇錦繡，字字珠璣，滿心歡悅，將他這個卷子時刻不離，即睡在牀上也將來細玩，決意要將他中在第一。韓景仁這一房取了司馬樸、朱弁。張澂取了婁寅亮。卻值呂頤浩房裡接著那楊邦乂的卷子。

　　這楊邦義在場中作文，甚是得意，篇篇一筆揮成。做到這「東宮出遊上苑」的表文，中間出了一聯道：丹穴呈樣，丹鳳覽輝丹陛；有了首聯，再也對不就下句，為這一句整整思了半日，沒有頭緒。忽然只見半天裡，有一隻青鸞，向他頭上叫了一聲。飛過去了。邦乂忽地心中省悟，登時落筆寫道：青宮啟瑞，青鸞翅接青霄。自己寫完，看了一會，也信以為似有神助，決取狀頭。誰知遇這呂頤濟是專一忌才之人，一向又與這邦乂有些夙怨，看了這篇文字，自己想道：「此卷若到別房，無有不中的，天幸落在我房裡；若中了他，反增我一敵，不如將他這卷拿來毀了罷。」思量一會，恐有錯誤，不如投入井裡，才好滅其形跡。即忙將來袖了，連連走出房門，行了一段多路，不見有井。正在那裡往東過西，行來步去，又不好問得隨從的人。抬起頭來，卻好見對面大主考張慤也緩步出來，各房尋察，恐有私弊。不想正與呂頤浩劈頭相遇。張慤便問道：「貴房到那一邊去？」頤浩一時相見，不曾打點言語，沒甚回復出來，只得向袖中取出那一本卷子來道：「本房看得一個奇才文字，特特先來請正老大人，決然要求中頭名，誠恐別房呈送，占了他的名次，求老大人鑑賞，取他壓卷，不知果中得麼？」張慤一手接了，立住腳展看半日，大加稱贊道：「通篇雲錦，俱是天絲織成，中間丹鳳、青鸞一聯，真真似有神助，不落人工，決取第一，再無疑矣！」登時就接了他卷子，放入袖中而去。呂頤浩大失所懷，怏怏而返，心中倒要置之井中，誰知恰好倒替他薦了第一。老大不以為然。回房中細細的又看了幾卷，都不中意，最後又拿著一卷，乃是浙西胡安國的卷子。那胡安國的道學文名，天下皆知，人人信服的。呂頤浩看了幾遍，其中俱是譏刺執政之言，極其切直。頤浩怕得罪時宰，又怪他不避忌諱，又不肯中他，不敢再拿出門，私下就取個火來燒了。這才是：

　　才高不是非高第，爭奈無緣合試官。

　　當時有個笑話道：「王莽開科取士，文昌帝君到夭帝處告病，天帝說道：『還是主文衡者才識得真正文才，若告了病，何神可代領此職？』只見旁邊轉過五聖財神，上前跪奏道：『若梓橦神告病，臣可代管。』天帝笑道：『卿雖廣有錢財，這賢才第一關，如何你去管得！』只見那五聖袖中拿出一個元寶，呈將上去，道：『這個乃是真文。』天帝也笑將起來。」只因流傳了這個笑話，就聳動了一個北直臭財主的兒子，小名喚王丑兒。這王丑兒家中巨萬家私，吃不了的是米穀，用不盡的是金銀，穿不完的是衣服，單單只不曉得讀書。他自也道：「有得受用酒肉罷了，讀什麼書？」偶然一日，同著幾個幫鬧的到妓家去嫖。一進那妓家堂中坐了，兩個妓女出來，開口叫聲：「相公。」一個幫閒的倒也曾讀過些書的，失口笑了一笑。這王丑兒勃然火怒，道：「你這一笑，分明卻是笑我了？可惡！可惡！」兩個妓女上前勸道：「這倒是我二人得罪了！」王丑兒道：「怎麼是你們得罪，難道這『相公』二字，　我就當不起麼？」又是一個幫閒的道：「罷了，罷了！相公請息怒，裡邊吃酒去罷。」王丑兒聽得他故意的叫『相公請息怒，」越發氣得了不得，因此怒吽吽大嚷的把腳亂跌道：「你們都一伙來取笑我麼？」兩個妓女再三求告，連連就擺上齊整東道，王丑兒氣呼呼只是吃酒，只不開言。那些幫閒的也不理他。倒是隔壁房裡還有一個妓女，名喚愛生姐，年紀十六七歲，顏色也好，聰明伶俐，一一聽得外邊這些動靜，他又聞這王丑兒是個財主，要思量起發他的；也怪那兩個冒冒失失、不知高低，輕易開口叫人。他就慢慢的走將出來，向眾人道了萬福，走到王丑兒身邊坐了。道：「官人，有意來這頑耍而去處，怎不歡喜飲酒，倒不快活起來？待我生兒說個笑話兒，笑笑罷。」因此，就把那文昌告病的笑話說完了。又道：「官人家裡有的是真紋，怕不今科高中麼，那些酸子有的是文才，少的是元寶；官人拼舍了幾百個元寶，難道不是個真正舉人哩！」王丑兒聽說元寶就好換得舉人的，忽然把桌子拍了一下，大笑起來道：「好，好，好，你年紀兒小，甚會講話，我今年就要換了個舉人，然後來娶你。」眾幫閒的一齊也都笑將起來道：「有理，有理。我們眾人都在心去打聽，看有房官貪錢的，覓他一個關節，有何難處。」

　　過了幾時，幫閒眾人合了一班光棍，妝扮做房官的相公家人。私下覓個幽僻寓所，打聽了呂頤浩的來歷，就冒了呂頤浩的名色，在外來尋售主。其時已是七月中旬，北直大相國寺裡做盂蘭大會，看了七日七夜道場，王丑兒同著些人，在那裡看和尚做作，忽見山門外兩三個人持著火把，東尋西望的，各處找人。王丑兒在黑暗中，看見那拿火把的，就是他家中幫閒眾人，因此就叫道：「你們在此尋誰哩？」眾人聽了，一齊趕來，輕輕說道：「我們那處不去尋官人，卻在這裡閒耍。外面有件天大喜事，要見官人說話哩。」王丑兒就跟了眾人出外，灣灣曲曲走了四五里路，尋到那伙光棍的口下處，見了那假相公，做張做勢的說了些機密言語，王丑兒也不甚聽得明白，便一口應道：「銀子盡有，只要事成的，在三日後再來。」丑兒走了出來，連夜回家，眾人搗鬼了半夜。次日，忙忙收拾了若干元寶，又私下買通了貢院員役、管號監軍，顧倩了代筆朋友、傳遞眾人也不知費了多少銀子，總是不計其數。到了三日，又帶了一拜匣銀子，日間恐人知覺，等到半夜裡，點個小小燈籠，同著兩三個幫閒的，又尋到那下處，兑足了數目。那個假相公親手交出一個三寸長的折兒，又用一個寸楮封兒，上面用了一個圖書，喝開眾人，親自交與王丑兒手裡，道：「兄可拿回家裡去看，卻不可與一人同看，千萬牢記，不可誤兄自家之事。小弟今夜就回敝鄉去了。」王丑兒付了銀子，歡天喜地拿到家中。等不得吩咐眾人，各自去飲灑安歇，忙忙走到自己臥房，連妻子也叫他先去睡了，自己點了一枝紅燭，慢慢的將那封兒取出，－層層用心用意的拆開了時，上面有詩四句，寫著嘲他，道：

　　堪笑癡心王丑兒，天鵝妄想佔便宜。

　　千金承惠君休想，榜上無名請自歸。

　　好笑王丑兒，用若干財物，使了多少心機，費了若干酒食，耽了許多驚恐，單單買了三寸長一封字兒。不拆猶可，拆開看了，卻是嘲笑他的言語。看完了又氣又惱，惱的是眾人弄他，氣的是自己莽撞；本待聲張起來，此事又聲張不得的。若再遇眾人，拿了訛頭，做了把柄，卻好又受官司吃苦，帶了直枷受罪，只得一拳頭打落牙齒，只好自己嚥下肚內去了。到了次日早起。幾個幫閒的上前笑吟吟道：「相公，恭喜，恭喜，相公再一個月後，準是新舉人了。相公，相公，你高中了時，卻不可奚落我們哩，我眾人不都是有功之臣麼？」王丑兒聽了，更加怒髮，忍耐不住的道：「我如今想你眾人，卻也都是一伙，我如今受你們騙了，你們日後少不得也要吃我些虧。」眾人聽他言語不好，也不問其由，一齊上前結扭住了道：「如今就此吃你些虧罷。你倒要買舉人，明日到連累我們吃官司。你好好拿出昨日那個帖兒來，我們當官結煞。古人道：自首免罪。你若不拿出時，少不得是我們去出首了，請相公明日自去貢院門首，受用一個獨桌筵席，有何不可！」王丑兒極了。不敢做聲，抖做一堆，道：「罷了。罷了。這是我自家不是，不該埋怨你們。我做東道，陪你們的話罷。」連連吩咐家人置辦酒食，又進房裡，拿了幾封銀子出來，分與眾人。眾人只嚷的是「出首」，「誰要你酒食」，』誰要你銀子。」幾個人內中做堪的，做好的，又拐了這王丑兒許多銀子，吃了一日酒食，好似餓虎嚥羊羔，飢鷹餐蚱蜢，那裡在他心上，把個王丑兒弄做猢孫傀儡一般。吃完了，袖了銀子，立起身來，拱一拱手道：「我們今日又擾了盛東，承賜了買囑。以後若到愛生兒家裡，只說今秋決然不叫『官人，』決叫『相公』便了。」哄地一聲，眾人散訖。只氣得個王丑兒嘿嘿無言，做聲不得，只好把與後日買舉人的看樣罷了。此事閣過不提。

　　卻說呂頤浩忌才，又不肯中這胡安國，倒只簡那口氣嫩嫩的、後場不甚博洽的、經旨也只模模糊糊的，又中了幾卷。滿意說：「這些人的文字，乃是個少年無學的，卻是年少之人可以長久，日後也好得他些氣力；若中了老成有識的，不是要居我高位，就日後也氣短了，枉費我今日之心，有何益哉！」因此草草的只顧酣酒睡覺，將好文才的卷子盡皆折起。隨手中了幾卷，其中卻又中了兩個：一個是歷城范宗尹，一個是江右李回。那各房也都中了幾個得意的門生。閱卷己畢，紛紛將卷呈上堂去，大座主卻也一一依這些房官鑑賞，都判了個「中」字。

　　張慤只因當日未人場時，聖旨命下，著他典試，就有一班的鄉親、相識、朋友，知交私下來謁見，說道：「尊親既是典試棘闈，與眾親有光多矣。但得倖示一言，待某等亦得少沾光榮，造就桑梓，感德不淺。』張慤就故意的作色大言曰：「丕休哉！」立起身來，拂衣而入。這些眾人，也有會意的，就文中用著這「丕休哉」一句的，張慤尋見，也都取中了。有那不解意的。仍舊不中，豈不是買舉還須中舉人麼，卻也算不得張慤打意為私。還好笑那首房馬伸，只因將次放榜，那些家人恐防一時收拾不迭，忙忙的將他鋪塵(陳)一卷，並些衣服預先收拾起了，捆做一捆，叫個聽事甲首，抬了出去。卻將馬伸最得意的那楊臣一卷，誤卷在枕頭之下，早早已拿出去了。馬伸到那臨填榜時，各處再尋這一卷，任你翻轉那間試房，也再尋他不出。歎了一口氣道：「也只是此生之命，不該高中罷了。」誰信道呂頤浩有意要埋滅那楊邦乂的，倒得中在第一；這馬伸加意要中這楊臣，極愛著他文字的，卻沒處尋他卷子。真真的豈不是鬼神所使麼？

　　後來楊邦乂出守建康府，有那守臣杜充，因御兵無策，就率了合府官員百姓，束手受降。這楊邦乂刺臂上之血，大書衣裾曰：「寧為趙氏鬼，不作他邦臣。」臨了，就掣劍自刎而死。乃知青鸞感靈，不但報他修葺之功，乃是成就邦乂為一個忠烈之士也。其胡安國到第二科，就得中了高第，官為給事中，在高宗朝，上時政論二十一篇，中間直指呂頤浩不建國本，壞棄民心，阻塞賢路，不備邊隅，許多過失。其時呂頤浩已進位平章，見了胡安國這道表章，勃然大怒，奏過高宗，說：「胡安國以小臣而建言國事，越職妄言，居下訓上，罪不容誅。姑念新進書生，不諳國體，貶他去提舉仙都觀。」安國雖遭貶竄，削其給事之位，其鯁直之名播於天下矣。其張澂榜中所取婁寅亮，俱以安國忠直，獨有見於國本未立，慨然思之：「何宗祖之後，倒不曾為天子，都是太宗的子孫享有天位？」因此造膝賽請高宗曰：「太祖以神武定天下，讓與太宗。而太祖之子孫不曾享祚，如今反凌替不堪，太祖在天之靈，安肯顧歆而佑陛下乎！」此等議論，乃啟北宋以來數百年未發之論。書奏上去，高宗覽之，不覺側然感動，即命宗正官選育太祖之後，名伯琮者，育之宮中，後即封為貴州防禦使建國公。那司馬樸、朱弁，奉使燕山，聞得道君皇帝崩於五國城，遂服斬衰，朝夕痛哭，操文以祭，詞極痛切。金人亦以為義而不責，聞者皆為感悼，揮涕淚焉。只有那范宗尹與李回，力贊秦檜之賢，勸其大用，輔相本朝，高宗因而稱為佳士，誤國用人，共罪不淺。至於邦乂諸人所膺同榜者，個個是錚錚豪傑也。這一回大約（脫字若干）

　　要念存仁德，廣行方便事，

　　花發因沾潤，栽培心上地，

　　明明格上天，自己利人全。

　　苗生為得泉，福壽永綿綿。

　　總批：口人莫把「陰隲」二字看得小了，不肯上緊修(疑此下有脫文)

第02.03回 九烈君廣施柳汁

　　功名誰不說天成，只為天公也不平。牖下老儒猶伏讀，場中乳臭已知名。

　　滿腹珠璣難煮字，通神白鏹便邀榮。卻虧九烈神功廣，天下寒儒盡更生。

　　凡人功名都說有個定數，卻也有不定的；若說都不定時，卻也似有個定數；只得暗暗裡聽那造物的顛倒罷了。故此有那記誦幾篇熟爛文字，就得高科得意，人人道他原係才高；有那辛苦窮經的，倒老死牖下，人人說他文才原不濟哩。自此便怨著那天公不平，豈知是自己原有才無命。但若論那十二歲為丞相的，自秦到如今，也只得一個甘羅，不曾聞有第二；若論那八十餘歲中狀元的，自宋到今，也只得一個梁灝，後來卻也無雙。可見功名難得，就如登天之難；易的也似拾芥之易。看起來，或者也真有個天數麼。正是：

　　貧通得喪不由人，暗裡教君聽鬼神。

　　時運若逢君莫笑，鐵生光採木逢春。

　　卻說儒生的祿籍，都是梓潼神所掌，還有一位九烈君，識人善惡。有那文齊福齊的，這九烈君用綠柳之汁，染他衣上，這人就得脫白換綠，中了高第；若不遇得這九烈君用柳汁染衣，任你才華，終身不得一榮顯哩。當時晉齊帝，名重貴，禪位與後漢高祖劉知遠為帝。其時，國家多亂，四方反側尚多。知遠既殂，其子承祐為隱皇帝，即了天位。即位之後，這隱皇帝最不喜的是文臣，嘗臨朝笑曰：「此輩文臣，授之握算，不知縱橫，何益於國家而用之乎！」只因他這一句說話，把天下讀書人的氣都喪了。其時卻有河南汝寧府上蔡縣姓王名章，這人讀書半世，未得顯榮。也進京秋試了幾遭，再不能一第，其年又去會試，值兵戈遍野，行李蕭條，家中母妻無可指望，只求神明，願這王章得中。

　　卻說那王章取路上京，一路過了許多府縣。這日行到山西潞安府管下壺關縣，有一個太上真人之廟，土人說道：「廟中神道最靈。」王章便進去禱告了一番，不覺眼中流下淚來，說：「我若今番不中時，我自身也不足惜了，只是家中母親、妻子如何度日，伏乞神明暗中庇佑則個！」禱告出來，依舊取路去了。

　　卻說這太上真人，真個靈感，聽那王章祝告。心下也自惻然。慧眼照見王章，果然是滿腹經綸，一腔忠孝，未沾綠柳之膏，難上黃金之榜。太上真人卻知道，功名一事須憑那九烈君，他若肯將柳汁染衣，才得榮顯哩！我須去與這王章說個人情。於是駕了雲頭，競到九烈君祠前。九烈君相見了，太上真人說道：「如今隱皇帝不喜文臣。卻有那汝寧王章，苦苦向我哀求，定要保佑他前程貴顯。我想此事乃尊神所掌，特來替他相懇，不知肯為此子染衣麼？世上薦賢的，都是憐才盛心，我也不避嫌疑，特來作薦。」九烈君道：「我這柳汁乃上帝所命，如何敢輕易與人。」太上真人笑道：「這用舍人才，乃是帝王之事，上帝那裡來管這閒事。假如漢高皇把儒冠當溲溺之器，秦始皇就坑了若干的儒生，燒了萬千的典籍，那時節的上帝，怎生不來救護？如今隱皇帝不喜文臣，豈不又苦害了天下讀書的人，口尊神又吝惜這柳汁如金，難道那些讀書之人一腔熱血，倒不貴似這草木之資麼？著真是文才廣時，尊神便貴惜他，不輕與人也罷了。如今現是人才鮮少時節，就是那好善的，也要廣結良緣，佛門中也要度盡一切。尊神可聽我一言，便廣施一廣施麼？」九烈君笑了一笑，便說：「敬聽真人之言，就結一日善緣罷！」卻是這九烈君道為愛惜人才之心，不肯泛施了，就使天下之人，雖得這黃榜容易，憑他慧眼所照，定是會元，方在才施與他，也還不肯一概浪費。就請了太上真人一同升雲，先趕上那王章，與他染了衣服之上。真人又托了一夢，囑付王章幾句言語，然後向五方儒生身上，各各染了幾點兒，就要轉下雲路回去。太上真人又說道：「還有所餘的柳汁，借我看看。」將柳汁在手裡，便對九烈君道：「這餘剩的，待我做個方便，使不德罷。」於是將一柱楊柳，醮了柳汁，灑去了。方在正灑去，又走遍五方亂灑。九烈君連忙道：「不可亂施了，反誤了真正人才。」那真人那裡肯住手，雖是真人一片好心，卻忒濫觴了，竟不管是讀書的，不是讀書的，但沾在身有濃濃的柳汁，便做到玉堂品位，不見甚難，卻也是忒造化哩！太上真人不住手的直染完了，然後謝了九烈君，轉雲而去。卻是這九烈君撿選文人，也生了許多文人之氣，只因這太上真人多染了那些沒要緊的人，就生出許多事哩。其時王章於路正行時，忽然得了一夢，又得九烈君染了他衣服，到京就得中了進士，直做到了隱皇帝的宰相，迎請了母妻到京，壽享榮華，自不必說。

　　這王章倒的是書生出身，有義利之精微，識君臣之大節，身清白，秉正去邪。不幸又生出一個貴州後阡府人，姓郭，名威。其人生得身強力大，有萬夫不當之勇。怎見得：

　　黑面異形，綠林杰士。飛身走馬，試劍懸錘。能敵萬人，志雄天位。

　　不但是殺人不展眼的魔君，思量做草頭篡大位的皇帝。

　　這郭威專會使槍弄刀，就蓄了無君之心，竟要謀反。與一個山東東昌府清平縣人，姓史，名弘肇，武夫出身，一字不識的，探聽得隱皇帝不喜文土，他就謀求進身，直做到天平軍節度使。史弘肇為在朝樞密副使，引進小吏王殷。王峻、孟業一班小人，都在隱皇帝左右。這隱皇帝原是其母李氏所生，乳名喚做咬臍的便是。一日，隱皇帝設朝，開口對這兩班大臣說道：「我父王高祖，自天福十二年即了帝位，今四方強寇尚且未除，都是那些吃萊事魔之輩，舞弄文法，識得幾個字，變壞祖宗制度。口談周孔，行同盜跖；有功不賞，有罪不誅；貪功名，戀妻子；多取財帛，不顧百姓；結黨朋謀，不思為國。以致盜起四方，皆是這乾文士之罪。朕雖不如秦始時為坑焚之慘，但我斷然不用此輩，專任武臣及九流異術之人，以佐朕太平。汝諸大臣所見以為何如？」其時有左丞相王章，即出班上奏道：「陛下差矣，國家致治，右列將而左列相；上天列曜，西武而東文。文能安邦，武能定難，不可偏廢。若專信了武臣異術，實為國家之害，臣不敢奉詔。且臣非為私，實公論也。」史弘肇叩頭上奏道：「如今四方寇起，而王章以為不可任用武臣，陛下何不即令王章賦詩以退之乎？據臣所見，長槍大戟可以殺賊，安用毛錐。」隱帝聽奏大喜，即詔王章，免官出朝，退居私第，不得干預國家一切大政，如有宣召，方許入朝。王章只得謝恩去了。自此專任郭威，為奮武侯大將軍，史弘肇為宿衛典兵官，統領羽林禁軍六十萬，出入帶刀入朝，百官側目，不敢仰視。

　　卻說關右有個星士，名喚瞽一靈，夤緣著弘肇門下一個總旗官，說道：「我瞽一靈善識天文，精通陣法，吉凶先見，禍福無差。你若能引我進見，倘得收用，連你不日也有個將軍位號，你可肯麼？」那總旗叫做趙存德，即應道：「我有什麼不肯？只是要一百兩銀子，我就引進。」瞽一靈道：「如今先送你一半，若得用了時，再找你罷。」果然趙存德就引他進見。這瞽一靈叩頭，對史弘肇道：「星士卻有密言，不可當堂就說，須同到密室方敢上言。」弘肇就引他到裡面書房。瞽一靈道：「今大將軍郭，乃應天而生之人也，百六之運將有所歸。將軍乃是大將軍位下第一個輔佐，第二個就是星土瞽一靈了。乞為引見大將軍，只半年兵起，就可正號。但此密謀，惟將軍知之可也。」弘肇久有比心，不曾開發，倒是這星士一言指迷，心下大喜。即同他去見了郭威，指陳天命所在。郭威甚喜，就拜他為軍師。瞽一靈首舉總旗趙存德為衝鋒校尉，又薦一個舊交販鹽買賣的，名喚陸爾固，為督操都指揮。郭威又命王殷，王峻為左右侍衛，孟業為陸軍紀功官，遂對史弘肇說：「妝掌禁軍，兵權在手，朝中更無畏憚，只有一個王章，已是擊去了相位。即於立春之日，隱帝出城郊祀，汝可在內舉事，我引大兵截其歸路，爾我大事可成矣！」瞽一靈拍掌笑道：「此舉甚合天心。』

　　不說郭威等眾人希圖謀反，卻說那王章被黜，悶悶不悅，回到室中，對母親說了這般事體。其母說；「吾兒今已致位宰相，比當時貧困到今，就不做官也罷了，何必悶懷。」王章才對母親說：「兒向年入京時，曾到山西潞安府一個太上真人廟裡祝告，願得榮顯。後來行至半路，夢見那太上真人來對我說：『你祝告之官已都知了，我去九烈君那裡，借了柳汁，染子之衣，後日必然榮貴。但到那隱帝棄文用武時，你又怨我哩，你若果有反日回天之力，你自去應試便了。』其時驚醒，駭知神道如此靈應，不想到京，果中高魁，做到宰相。如今隱帝早朝。說要棄文用武，因此逐兒回家，這也罷了。想起那太上真人說我有反日回天之力才去應試，這一句話有些難解，因此憂愁。」其母說道：「有什麼難解，即是朝中棄文用武，眼見得隱帝的江山有變了；回天反日。是要你保佐興王的意思，可不是么？」王章醒悟，即對母親說：「如今隱帝有個皇弟名贇，見居昭德官，兒去求見，以保後日之事便了。」於是忙忙就去朝見皇弟。皇弟說道：「文武二途，固是不可偏廢，如若用了異術之人，一發不好了，如何可以為國？卿可在我左右。萬一朝有大事，還是卿可圖之。」自此王章只在昭德宮侍著皇弟。

　　忽然立春之日，隱帝出城，郊天祭祀。這史弘肇就點起禁軍，一齊殺入。郭威領了大兵，據住城外吊橋，喊聲大起。弘肇這些兵士素無紀律，四下亂殺，且不去顧自家主將行事，各自都去搶掠財物，擄劫婦女。那陸爾固、趙存德都是些小人，也隨著眾人去搶奪去了。史弘肇見身邊兵士都四下散去，不來顧他，心下慌了，開了城門，去投郭威。這昭德宮有皇弟贇，同宰相王章在內。聽得喊殺連天，知是朝中有變，即奉了太后之命，出來即了帝位。傳旨亂兵一概不究，把四門暫掩，吩咐近侍內臣，各處尋訪隱帝還位。其時隱帝在郊壇之上。郭威大兵一動，先到郊壇。隱帝不知何處亂兵。正待傳旨召史弘肇率羽林軍救駕，措手不及，早被這些亂兵齊上殺了。郭威卻待入城即位，正遇弘肇走了出來，心中大怒，就把弘肇殺了。左右侍衛王殷，王峻看見殺了弘肇，二人心慌，恐怕也要殺他。就往外逃走，不知去向。瞽軍師見大兵都散，知事不成，連忙對郭威說：「天命尚未，可速入城，迎皇弟即位，還不受反賊之名，也可保得不死。如今弘肇已誅，大將軍都歸罪弘肇便了。』郭威依允，即收集人眾，先收殮了隱帝，然後上了一道表章，只說：「逆臣弘肇，臣已手誅，先帝梓宮，臣巳就殮，謹勒兵待罪。」王章勸皇弟就勢收誅郭威，以免後患。皇弟曰：「彼爪牙盡去，又何足畏乎？」遂不誅之，下詔慰取入朝。皇弟傳諭：「今後務須文武協和，二途並用；如復水火異心，將相有隙，必加重罪。」王章自思：回天反日之言又驗，即上表言太上真人及九烈君之靈，乞賜敕封，以彰威赫。皇弟准奏，即差王章自往。王章齎了敕命，先來潞安府太上真人廟裡，焚了誥命，修整廟宇；又到九烈祠前，也上了敕封扁額，回朝覆命。

　　卻說這九烈君受了誥敕，駕雲頭來訪太上真人說：「好好一個世界，我所以珍重柳汁不肯輕染人衣者，正為這些酸措大功名到手，就不顧國家利害，只圖自己富貴，壞天下、家國的，都是這些人了，然還有能知君臣大義的。如今是真人一味好施，雖只成就了一個王章，不至緊要，誤將那郭威，弘肇、瞽人，小吏一干人都沾了那拋散功德，就弄得隱皇帝無辜而死，江山幾希屬了郭威，殺了無限生靈，這都是真人的過失哩。」真人也愀然道：「我見那些寒士，受盡燈窗之苦，不得一命之榮，甚是可憫，故此相勸廣施。誰想這些人，真個忘本哩。次後那些愚人，也是我一念慈悲，也與他沾染了文人綠汁，那知就弄得顛倒乾坤，這倒是我為好的不是了。尊神以後仍舊寶惜，莫輕為人染衣罷。」九烈君遂相辭而別。後人有詩說道：

　　最是文人行最輕，不希賢聖只圖名。

　　君恩未沐燈窗苦，才得身榮貨利爭。

　　廢壞江山渾不管，釀成禍亂世遭兵。

　　太上真人功是過，勸君須念染衣情。

　　總批：定天下事者，固是我輩；而壞天下事者，半是經生。那得真人一一斟酌，自然有成無敗。然天地間亦曾有此理否？

第02.04回 世德堂連雙並秀

　　世間惟有弟兄親，合氣連枝一本因。

　　堂上開顏欣悅體，室家和樂羨旁人。

　　紫荊花下宜兄弟，彩服庭前順雨親。

　　請看異地同胞者，誰似當年質與文。

　　大凡人家難做，皆因乖戾之氣，骨肉傷殘。父母分遺家產，也有會營運的，也有不會營運的；娶個妻子，也有賢慧的，也有不賢慧的。就致兄弟同心不能永久，家財所以無成，外人便要欺侮。故此說人家中，和氣致祥，自然興旺；若要和氣，先要同心。父母自不必說了，只有那兄弟不和的，常為聽了妻言，以致骨肉相爭，連枝乖戾；也有連那夫婦不相和睦的，家道也難成就。總不如兄弟既翕，和樂且耽，自然天佑吉人，祖宗默地之下，得還你個和氣之報。況那交朋友的，有如同胞。兄弟本是一體，也分不得個厚薄；朋友有那貴賤異情的，兄弟卻也分不得貴賤。故此幾個同氣連枝、同著父母的胞胎，連著父母的枝葉，卻如何倒離異起來，假如人家一件東西，人定爭護著，愛惜著，說是我的。好笑一個親弟兄，到不知是怎的理。詩曰：

　　兄弟同心土變金。黃金易得罕同心。

　　勸君花酒交無益，不若還思手足親。

　　先朝浙江臨安府臨安縣，有弟兄二人姓周，其兄名尚質，弟名尚文。不幸他父親亡過了，母親喻氏。兄弟十分和氣。兄娶吳氏，弟娶孫氏，妯娌也都和睦。只因他兄弟二人本分為生，人又忠厚，世上好人少，只見仁柔的就欺侮他。那仁柔兄弟見了剛狠之輩，又肯讓他，因此二人的家事，漸漸零落了。母親極喜他弟兄和氣。當不過年荒物貴，鬥米三四錢，弟兄二人支吾不過，妯娌間就漸漸有些參差起來，爭長競短，有個你我之分了。兄弟二人看了光景，心下都有些知道，屢屢的各自去勸慰著妻子，不可如此，傷了情分。那二人妻子道：「情分，情分，只是叫人飢寒難忍哩！」起初還是意思不善，日逐一日，言三語四，先是妯娌就爭論起來，夫妻也鬧個不住。尚質對尚文道：「如此過日，豈得個好哩。只因家計蕭條，就無了仁義。我如今要出外做些生意，若趁得些錢杪，家有盈積，依舊大家歡喜相聚，可不好麼。只是母親在堂，你可在家孝養。古人說得好：我日斯邁，而月斯徵，各自去做事，努力向前，無貽父母之憂便好。不然，如今亂世，患難切身，你也難救我，我也難顧你哩。求人不如求己。況且大丈夫也無有依傍於人之理，只如今世上有誰人可依傍得的麼！」兄弟尚文也應允了。便說道：「兄長放心前往，我自會在家營運。」尚質便收拾些衣飾，變賣作本，苦不甚多，只有得三四十兩銀子。擇個日子，去到山西，做些氈貨生理。家中置了一杯酒兒，與母親說了，弟兄原是不忍分別的，也說不得這太平話。硬著肚腸，各不灑淚，出了城門，搭船取路，向山西而去。

　　行了二十餘日，到了山西平陽府臨汾縣，尋個主人家歇下。次日，對這主人說：「要收氈貸。」付了銀子，領這周尚質到各鄉收貨。本錢不多，剛剛三四日就收完了。尚質道：「難道為這些少東西，就回家去不成，不免將些貨來賤賣了，就在本處再收幾帳，然後回去。」一邊就收了三回帳。生意漸好，也就有六十兩多了。自己思量倒是去北京不遠，就到潞州府，買了些潞綢口到京中口口利的。不只一日，到了京中，那口口口口口尚質心中歡喜道：「家中缺乏，我兄弟不知在家如何支持，這些本利，分文不可動，再湊得有百金之數，就好回家了。」一日，有個新選官的要去上任，特特要買潞綢二十匹，送禮用的。來尋著尚質，尚質道：「有在這裡。」那人就兑足了六十兩銀子，每匹三兩。尚質收了銀子，把潞綢付他去了。

　　過了幾日，尚質拿這銀子復到山西，又思制貨。主人家接著，打開銀子看了，都是假的，京中人喚做潮銀，只有二三分程色；還有一大半是喚做鼎銀，乃純是白銅煉的。尚質半年辛苦，將本都送了，大哭一場道：「如何是好，我一身也罷了，只是家中母親、兄弟指望著，怎生區處？」說罷又哭。倒是路旁來了一個過客，他也是臨安人，偶然到京援例，身邊帶著援例的銀子。在馬上見了尚質光景，便動了惻隱之心，下了馬，問他緣故，尚質一一說了。那過客也道：「可恨那用假銀的，天誅地滅他才好。只是你如今多哭也沒乾，如今又沒處去尋他。不如同我到京，必有相助之處。」尚質聽言，即忙下拜道：「敢問官人上姓，仙鄉何處，到京貴幹？」那人道：「我也是臨安縣人，一向在下鄉五都居住，因此你不認得我。我姓李，名世修，號石卿，到京去援例，帶些微資，就圖選官。你今同我去罷，我看你一點仁心，滿身義氣，雖是暫時貧困，終有好日。」因此尚質就同這李石卿－路進京。恰好遇著新主即位，覃思廣被，如有納監者，准免一半，多收人材，新頒詔款。李石卿大喜，笑對周尚質道：「我將這新天子的覃恩，替你做了方便罷。我帶來原是五百金之效，如今都上納了，就連足下尊名也報了去。若得掛選，也少不得周旋足下。」尚質感謝道：「那得恩人如此施惠。」

　　不說尚質在京，已得人扶持，卻是這尚文在家，甚是煩難。自己思著道：「兄長去久，不知生意何如，如今地方，賊盜甚多，音信難寄。家中雖是煩難，只是孝養母親之後，倒是嫂嫂要看顧他哩，兄長不在，豈不是我之事麼。」就在門首開個雜貨鋪兒，分文無私，自己寧受著飢餓，只是有了母親、嫂嫂，才顧著自己。那嫂嫂起初時嗟怨，後來倒也感化，有仁義了。在家中也一心的績些麻，織些布，幫家過活。母親卻時常記念出外的兒子。尚文也曉得老母之心，時時安慰，千方百計要老母歡喜。有個母舅喻安仁，一向漂流在外，不知去向。忽然一日，倒乘了高車駟馬，做了官回來，卻是一向無有家舍的，問著了姐夫家裡。周尚文忙忙出去看時，卻是母舅回家，接了進來，與母親說了，歡喜得了不得。連忙問道：「舅舅做的甚麼官，一向不知你到那裡去了。」喻安仁道：「我也不想有此地位，一向在閩中做客。遇著一個尚書公，到兵部去上任，見我能事，就參我做個內書房，伏事他到京。一路上有土寇生發，我穿了戎服，出外也殺了許多土賊，護送到京。尚書公念我有功，就與我一張札付，題請一本，選我在這裡臨安都司。如今先見了姐蛆、兩個賢甥，明日就去開司到任。」因問：「大甥如何不見，姐姐家中俱安好麼，怎生樣過日？」尚文便說：「兄長已往山西生意去了，一年尚未曾回來，家中甚是艱難，連衣食也都不足哩。」喻安仁道：「既然如此，我又無家眷，一同到衙中去住，我也有你們，好彼此照管。」尚文便問母親，母親道：「最好。」因此就到都司衙門內住下。只是這尚文，一心念著兄長，不見回家，心下不快。幸喜家中遇得舅舅做官，也好度去了。喻安仁到任半年，遇著倭寇作亂，沿江守備嚴整，只是定海缺個水兵守備。喻安仁就申文到撫院，將外甥周尚文名字申了上去。院裡准了，尚文就去做了水兵欽依守備，殺了海外許多倭寇，有功升了浙西參將，駐紮溫台等處，防守地方。喻安仁督兵有法，選委得人，升了總兵。

　　卻說周尚質在京，因是覃恩，就得相選。李世修選了個山東照磨，周尚質選了個蘇州府太倉州同知。周尚質謝了李世修提攜之德。世修道：「萍水兄弟，何謝之有，他日亦有相望於兄，未可知也。」因此兩人作別，各自都到任所去了。這周尚質生意折本，那裡想到今日到有為官之日，遇得著李世修這樣好人，可是容易得的麼。才是：

　　失路他鄉遇好人。有恩有義肯施仁。

　　著意種花花不活，無心插柳柳成陰。

　　尚質領了文憑，出了張義門，過了蘆溝橋，到了太倉。連忙修了一封書，封了三十兩銀子作盤纏，又取了俸銀二十兩奉與母親，就要接母親，兄弟、妻子一同到任上。差了四個的當差人，到了臨安，訪問到他家中，只見大門關著的，上面貼著「欽命防守浙西溫台等處地方參將府」的封條。差來的人見了，就去問著兩邊的鄰里，說：「這是太倉周老爺的宅子，怎生貼著參將府的封皮？」鄰里與這些差人說了一遍道：「現今做參將的，就是週二爺，你們列位卻是那裡來的？」差人也將來因與眾人說了，那些鄰里道：「說來正是他的大哥哩。他去山西做客，－年不回，怎生也得就做了官？」有人說道：「他弟兄兩個且是和氣，做人忠厚，這也是皇天不負善心人哩！」就對著差人道：「你若要見他時，須要到溫台走一遭。」差人只得別了眾人，又過了錢塘江，一路上去到了溫州，見了參將周爺，呈上書去。尚文慌忙拆開看時，知是兄長已做了官，來接母親。心中大喜，就引了差人，進到衙中，對母親、嫂嫂說了。一家歡喜，焚香拜謝了天地。母親道：「兩個兒子都做了官，如今大兒子又來接到任上去受享，太倉離此不遠，便同了大媳婦到太倉去住幾時。」差人聽了歡喜，便接了太奶奶，一路小心伏事，叫船，僱夫。尚文又差了五十名管下的兵士，一路用了參將府的職事，好不風憲。到了太倉，尚質拜了母親，歡喜自不必說，也與妻子相見了，說：「如今才不叫你受苦了。」又問兄弟如何不來。母親又將舅舅為官薦他，如今現做溫台參將，一一說了。尚質笑道：「今日也得個忠厚之報。」做了幾時州同，就升了蘇州府的通判，又同母親上任。兄弟尚文，因防海有功，升了兩廣參將，出守閩粵。王命緊急，尚文不及來辭母親，就在上江叫了船，去廣東到任去了。

　　卻說那李世修在山東做照磨，升了鎮江府通判，卻好與周尚質同任一處。周尚質聞知，差人去送禮為賀。其時李世修一個兒子，在臨安鄉試，中了第一名解元，名喚李連壁。到京會拭，中了二甲進士，選了禮部主事，在京為官，便是積善濟人之報。尚質在蘇州，又做了三年通判，升了本府同知，又做了兩年有餘，掌管一年府印。

　　一日，尚質想起當年貧困之時，日日不能去懷，如今天幸，也足餬口，不如回家教子去罷。公堂冤業，何苦任怨。不意兄弟在廣，也有此心，也上了一個辭官的本。尚質的辭官本，就央著李連璧上去。李公又為他兄弟上言，當初怎生受貧和氣，異地同心的仁德事體，及今辭官的緣故，並他父親李世修周濟的事，備細上了一本。聖上看了大悅，一一準奏，就給一個「世德堂」的扁額，令本府建坊；伊父李世修，濟客施仁，又蔭一子入監，以報其德；周尚質兄弟，俱准致仕。聖旨下到蘇州，尚質拜謝了天恩，先收拾了行李，辭了上司回衙。上司都喜他知足不辱，急流勇退，都有厚贈。尚質擇了個吉日起身，只三四日就到了臨安舊居。兄弟尚文也在廣起身，遲了三個月，也到家了。兄弟二人，整整十年的遠別，相見之際，悲喜不勝。尚質道：「自別吾弟到山西，也積有數十百金，想到要回家，不想被人用假銀換去，卻好遇得恩友李石卿相救，得有今日。惟念吾弟在家苦楚，喜得又遇母舅如此周旋，感恩不盡。」尚文也對兄道：「自兄長去後，家中艱苦，弟心中也不以為難，只念兄長出外辛勤，也不料有為官之日。皇天有眼，忠厚逢時。我在任上，分文不敢妄用，也積有千金，都是聖上所賜的俸資，都留在此，以待兄長裁處。」尚質也向房中取出一個小小竹匣兒，也積有俸金數百金，遞與兄弟道：「此是我十年心力，卻也不敢自私，留為吾弟之用。」說畢，置酒聚會。那母舅喻安仁，也因年老告病在家，一向尋個大宅子住了。又將欽賜的「世德堂』扁額，用朱紅金字製成，懸掛中間。大家歡悅，遂將俸資置得數百畝田產。教子讀書。過了幾時。李世修因受了兒子封贈，不便為官，也回到臨安祖居，就不在下鄉住了，遂與周尚質兄弟世為婚姻，來往不絕雲。

　　總批：人家手足異心，皆因妯娌鬥氣，此際須有分曉，自然兄弟同心土變金也。

　　又批：莫貪錦繡鴛鴦被，愁見離披花萼樓。請看文質彬彬，那得不為君子。

第02.05回 棲霞嶺鐵檜成精

　　滿庭芳：

　　蝸角虛名，蠅頭微利，筭來著甚乾忙。事皆前定，誰弱又誰強。且趁閒身未老，盡教我，些子疏狂。百年內，渾教是醉，三萬六千場。

　　思量能幾許，憂愁風雨，一半相妨。又何須抵死，說短論長。幸對清風皓月，苔陰展，雲幕高張。江南好，千鍾美酒，一曲滿庭芳。

　　這首詞乃古人所作，細思作詞之意，亦非無故。難道是勉強之言，真個不思名利，倒要求閒麼！其中卻有深意，也不好向人解說，要人人自己去思量。但只今聽小子說個故事，就只當解說他一般。昔時有個權相，在生時，權傾人主，位冠百僚，順他者生，逆他者死，金銀山積，美女千人，富貴已極。到臨死時，想著生前許多事業，看了美妾家資，心下已明，眼中流淚，倒番轉身來，朝著裡牀歎口氣道：「一場扯淡。』噫！

　　這場扯淡誰能識，不到黃河死不知。

　　說話的說這故事，也道生前扯淡罷了。還有那死後為非的，就是那曇花記上，說盧杞之後還多盧杞哩。如今才說那宋高宗南渡來的時節，建都臨安，就是如今浙江杭州府錢唐縣。城西有個西湖。怎見得西湖風景，當時有個口號：

　　昔年曾見此湖圖，不信人間有此湖。

　　今日打從湖上過，畫工還自少工夫。

　　相傳此詩是一個高麗國來的禪僧所作。其餘的名人題詠甚多，俱載《西湖志》上，不能盡述。卻說西湖有裡六橋、外六橋、十里蘇堤、南北二峰，名園畫舫、楊柳桃花。春三二月，佳人才子，寶馬香車，載酒攜朋，賦詩飲酒；堤橋之上，走馬飛仙，酒樓弦管。夏時有十里荷花，八九月有三秋桂子，冬天有殘雲霜林。真個是日費鬥金，四時玩賞。只是如今回想風流，不堪重憶。有詩歎曰：

　　西湖猶是舊西湖，強半遊人履齒疏。

　　乘興偶來尋樂地，隔簾何處舊當壚。

　　閒話休提。單表北山之麓，棲霞嶺下，有宋岳武穆王墳廟。武林一個士子，姓倪，名賓，讀書其側。慕王之忠，時過而誨焉。仰見泥范武穆，鐵鑄檜卨，歎道：「公道在人。人之欲不朽奸邪，甚於存忠貞也。」拜謁墳廟畢，以扇戲擊二奸道：「老奸，老奸，宋何負汝，而汝必欲亡宋？王何負妝，而汝必欲殞王？從古奸邪，未有若妝之不朽者矣。」眾多遊人聞之，咸鼓掌大笑，爭取磚石、瓦礫，擲其頭面、身臂而去。是夜陰雨霏霏，冷風颯颯，鐵檜忽眼中流淚，作聲呼萬俟卨道：「宋將亡，王將殞，天生我與汝。貴居高位，生殺自由。只圖目前快意，那知身後遂有許多議論，無端鑄形於此！日間被倪生之辱，諸人之撻，實所不甘，倘為土木妝成，不幾粉身碎骨矣。今雖屢遭毒毆，尤幸留此完軀，不若及早棄此頑鐵，跳出靈魂，無待世人碎鐵敲金，那時軀殼不全，魂魄無依，悔之晚矣。況今天下方亂，我輩有權。王綦無靈，必不拘追。」萬俟卨應聲答道：「我亦久欲出世，今其時矣。但昔與子為人在陽，誇為鬼當在陰，陰司十殿閻君甚明，諒不能往。我聞得地藏王，他居在十王之上，慈憫為心，不忍睹地獄中事，時時閉目，歲只一開，開只一日。我與你得做他判官，可以陰弄地府之權，變化天下人耳目，仍令王輩賊身，我輩善終。日間倪生辱吾，吾與你先取他魂而去，以泄吾忿。」秦檜應聲道：「好。」二鬼遁出靈魂，離了王墳，竟赴倪生書館。時方三鼓，尚見燈影輝煌，書聲嘹亮。二鬼正待向前，忽見半空中閃出一位金甲神人，暗中攔住喝道：「何處鬼魂，敢來相犯！」檜，卨大吃一驚，慌忙跪下告道：「二鬼係武穆王墳鐵鑄秦檜、萬俟卨也。日間被此生戲辱，不忿，意圖報復，有犯尊神，伏乞饒恕。」金甲神喝道：「二鬼速退，不得無禮，此生他日貴顯，非汝輩所能侵犯。」檜、卨喏喏連聲，謝罪而去。

　　陰風飄蕩，竟往地府，探聽得地藏王菩薩慈悲惻隱，閉目凝心，一切生殺予奪，善善惡惡之事，皆聽於判官決斷。其時左判為曹瞞，右判王安石，歷任俱滿，仍得復生凡世。菩薩正在敕令，舉所知以自代。檜、卨大喜，欲思鑽刺，非錢不行，二鬼商議無策。檜思良久，道：「某向年謀害岳家父子之後，日夜不安，曾設羅天大醮，延僧請道，超度忠魂，燒過金銀冥資一千萬。誰知岳氏父子死而為神，又道是讎家賄賂，分毫不用，盡棄之破錢山下。他鬼見之，亦鄙為貪污之物，咸不肯要。吾與你進之曹、王二判，求以為代，豈不美哉！」卨大喜，遂與檜同作書致二判。曰：

　　宋丞相秦檜、御史大夫萬俟卨，致書於地藏王府左判曹公，右判王公曰：用人之道，以同類為相親，庶前後一心，首尾不紊。恭聞二公，榮任及瓜，深以為賀。檜、卨從棲霞而來，相去萬餘里，所遇牛頭馬面，鬼使夜叉，咸頌二公，口碑載道。檜等不忝，妄冀續貂，倘蒙薦拔，戴德靡涯矣。菲羾冥資千萬，聊以侑柬。統惟茹鑒，曷任瞻馳。

　　寫畢，挽鬼使呈送二判。二判接書觀看，大喜得人，又得許多財物，隨載書回答。書曰：

　　地藏王府左判曹瞞、右判王安石，復書於宋丞相秦公，御史大夫萬俟公，曰：久仰高風，識韓無路，福星惠臨，有失倒屣。不佞叨任及瓜，日在覓知己以自代。若得二公任事，有藉於包荒者多矣。即當擇期候代。辱惠多儀，附此申謝，不宣。

　　曹、王將書，命鬼使復上L檜、卨，檜、卨得書大喜，重賞鬼使而去，準備候代。且說曹操、王安石登時便舉秦檜為左判，萬俟卨為右判，奏上地藏王菩薩。菩薩末及生日，尚未開目，便令交代任事。曹、王隨差鬼使各役，迎接檜、卨到殿，逐一交代已畢，二判自赴輪迴殿轉生。檜，卨朝王蒞任，點看卷案，專掌人間死生禍福。二判喜不自勝，且在地府弄權，雌黃忠佞，變幻賢愚；又查看生前黨伴，凡如孫近、王倫輩，一切放出，令其擾亂乾坤，毒害忠良，為我輩生色。諒倪賓雖貴，終不出我輩之手，遂將禍福簿上翻看，倪賓等一班名下，盡行改注水火刀劍，凶傷惡死等項，不題。

　　且說其時正當南宋之末，天下紛紛，賈似道專國柄，奸佞比肩。幸有倪賓，已登黃甲，入閣為相，正色立朝。彈劾奸邪，無所顧忌。每忿似道，巨奸蠹國。邊境日危，不忍坐視。乃先期赴岳王祠拜禱，告道：「倪賓讀聖賢書，惟以忠義為本，近見奸邪賈似道當權，牽引匪類，國事危如纍卵。某願上書，乞除奸黨，伏祈神佑，保護本朝。倘不幸而天顏震怒，某之魂魄得與神相依，死無恨矣！」祝畢出廟，次早，隨具疏入奏。疏曰：

　　臣倪賓上言，國家之事，敗壞極矣！相臣賈似道，藉口伊、周，效尤操、莽。賄賂公行，敗亡隱諱。天下安危，人主不知；社稷利害，群臣不知；軍前勝負，列閫不知。近者，樊城失守，襄陽繼叛，江南江北之險，拱手既去，而天下之勢，十盡八九。所謂平章軍國者，日與奸黨笑傲湖山，日與群妾踞鬥蟋蟀。天下共忿：以為不斬似道，患未平也！願奮乾綱，即斬群奸之首，竿之藁街，以泄軍民之憤，然後擢用忠良，整頓國事。天下幸甚，微臣幸甚。

　　疏入，先經賈平章看過，隨匿下不上，大笑：「此人喪心病狂，且教你受殺身之禍。」遂假傳聖旨一道，矯稱：倪賓通連外國，誹謗朝廷，登時綁出午門梟首。倪賓自知必為權奸所害，亦不為意，歎道：「某得與武穆齊名，死何足惜，其如宗社之亡何！」乃仰天呼號而作歌曰：

　　天生忠佞，勢不兩立。國之將興，朝有正色；國之將亡，鬼瞰其室。

　　武穆之亡，倪賓之屈。反覆陰陽，君民俱厄。

　　歌畢受刑。見者莫不流涕，群臣側目，其敢誰何。賈似道揚揚得意，盡將倪賓用事一班不附己者，盡行問罪斥逐。不數年後，宋室遂亡。

　　其時倪賓被害，一點忠魂，竟赴陰司地府。只見夜叉小鬼，拉枷帶鎖，紛紛相告道：「我地府向來曲直攸分，是非不亂。自曹操、王安石作判後，放出許多奸黨，弄得乾坤顛倒。卻又受賄，舉了秦檜、萬俟卨代任，銅頭鐵臂，慘刻倍常。又放出若干奸邪，攪得陽間陰府不乾不淨，如何是好！」倪賓聽罷，大吃一驚道：「從來天地無私，判斷人間善惡，如何地府反用人間巨奸大惡，縱容擅權至此！輪迴之禍，何時而已。」只得向前，細問鬼使道：「請問列位，適間所說曹操等四人作判擅權，攪亂陰陽，但此四人乃陽世莫大奸雄。欺君賣主，蠹國殃民。世人都道此輩死去，必受陰司之苦；又道陰間有刀山地獄、水火地獄、抽腸拔舌等一十八重地獄。專為此輩而設，如何反來此地又得做官，仍弄出生前手段，卻是為何？」鬼使道：「來魂有所不知。只因地王閉目修真，卻被曹操等百計鑽謀為左右判，這也是時衰鬼弄人之故也。至檜，卨兩人，時人恨入骨髓，將鐵鑄就其形，跪在岳王墳前。是五殿閻羅王，將他魂魄附在鐵軀殼上，使他知世人唾罵撻辱。此事將近百餘年，想是受了日精月華，復遁來地府。地主也不察賢愚，不親政務，任其所為。如今宋室將亡，也是他放出群奸作祟；又將忠良名下，俱注定凶傷惡死，將來陸秀夫、文天樣等一班忠義，俱不獲善終。」倪賓聽罷，大怒道：「待我寫道表章，奏明地主，除了奸佞，世界便清。」鬼使道：「不可造次。表文奏上，菩薩閉目不看，生殺予奪，皆由二判，恐你反受其害。你若有手段，須至七月三十日，係地主誕辰，其日開目一日，彼時上表面奏，可以無礙。」倪賓應允，預先寫就文表，候至菩薩誕辰入奏。疏曰：

　　宋故丞相臣倪賓上言：竊聞天地無私，報施不爽。忠良受屈，而天府可申；奸佞弄權，而陰司必罰。故云：「君子樂得為君子，小人枉做了小人。」臣自魂遊地府，忽見鬼使夜叉紛紛相告。左判為秦檜，右判為萬俟卨，不勝驚駭徬徨，大聲叫屈。檜者，百計害人；卨者，狼心濟惡。此輩自當萬劫輪迴，千秋禽獸。不意鑽營地判，生死在爾囊中；毒亂人寰，禍福不由天上。願地藏教主速賜驅除，毋使滋蔓。臣不勝激切待命之至！

　　卻說其日正當菩薩誕辰，二判在殿參拜，不料倪賓突如其來，菩薩開目升座，二判措手不迭，只得呈上倪賓奏章。菩薩展看，吃了一驚，大怒道：「是我閉目修真，卻被頑鐵成精，誤用此輩，也是蒼生劫數。」敕令牛頭馬面。將二判剝去衣冠，痛打銅錘一百，仍使業風將檜、卨三魂七魄。吹付鐵身軀上。登時寫表，申奏天帝謝過，並薦倪賓生前直道事君，死後讜言去佞。相應為神。查得錢唐西湖北山嶽武穆王祠下，缺一土地，即以倪賓為之。玉帝准奏，敕封倪賓為西湖北山土地，掌管山靈水秀，拘係鐵奸魂魄，萬劫不許擅離。倪賓得旨，謝了天帝、地主之恩，離了地府，竟赴西湖北山之麓，皆係歸日熟游之地，又得居忠王祠下，喜不自勝。即赴王祠參謁，又見檜，卨依然端跪墳前。倪賓自思：此輩惡孽，荼毒生靈，留他完軀，誠恐歲久又復成精作怪，遂駕雲昇天，將前情備細啟奏。岳王是夜率領陰兵，將銅鞭連肩帶腦擊碎其半，於是檜，卨之魂，永世不得再為之祟矣。

　　總批：既雲頑鐵可以成精，何儼然肉身人徒與草木同腐耶！

第02.06回 桃源洞矯廉服罪

　　歸隱　心遠主人著

　　得趣臨河水，長歌賦考槃。放形林麓外，天地自為寬。

　　其二

　　何事居泉石，長安路已遙。好將王佐業，經濟問漁樵。

　　其三

　　飲酒學陶潛，歸來三徑閒。醉鄉無限樂，不曉換江山。

　　其四

　　蹈海稱高士，居山亦隱淪。桃花開遍未，住久不知秦。

　　人生在世．出處大節，最要分明。出者，忠孝顯揚，功名錶著；處者．節廉清白，河水盟心。乃為丈夫之行。然世上又多有一種托意逃榮，比求進之心更切，昔人所以有北山移文之誚，終南捷徑之譏也。出也不成個出，處也不成個處，進退兩負，貽笑後人。總是那甘心石隱，避俗耽空，原是一個最難之事。眼看著繁華富貴、美色黃金，安得不愛？一旦顧了那君父大倫上，就棄了榮祿，清潔盟心，終身享著清虛寂寞，與糜鹿為群，與木石為伴。你道千古而下，有得幾個隱君子哩！

　　如今卻說那晉陶潛，字淵明，原是陶侃之後，別號五柳先生。當晉末解組歸，三徑荒蕪，力耕自瞻，衣不謀寒暑，屋不蔽風雨。先生挈妻子處之，悠然自得。性嗜酒，家貧無以給，每興至．爰彩菊盈把，俄有白友人王弘持酒至，遂開樽對酌。至醉，白衣人亦酩酊而去。時以詩自娛。有「三旬九遇食，十年著一冠」之句，旋有「飢來驅我去，叩門拙言辭」之詠．

　　其時有個宰相姓陳，名荃，乃是戰國陳仲子之後也。一日偶見淵明詩，常歎道：「淵明一貧至此哉！非我不能富貴他。」乃命駕至郊外，來謁先生之廬。淵明出迎，捉襟長揖，分賓主坐定。命童子彩菊英，掇鬆實，煮香茗而進之。陳荃道：「某先始祖清修苦行，表表人間，終窮且餓，不能自立。祖妣君，辟纑勤苦，朝夕不謀，舍甘茹櫱，棄逸就勢，一生已矣。今及子若孫，幾不克振；數世至餘，餘乃翻然改行．悔先始祖之迂道，不近人情。人喜的是富貴，他偏要讓齊國；人喜的是功名，他偏要居於陵；人喜的是飲食，他偏要吐鵝咽李。自我觀之，何苦如此！我如今專會逢迎上官，要結內相，貪財墓祿，乃得到今日地位。你看我回轉成名，含糊作相，珠履三千，金釵十二，好不炫耀也，好不富貴也。新主上重加賚予，贈某始祖以大廉侯爵，子孫食邑萬戶。今子恥以五斗折腰，賦《歸去來辭》，挈妻子而隱，又何迂也。餘見子詩，特過相訪，若能從我同游當世，必然成子功名，許你富貴，反掌間耳。」淵明謙遜答道：「某雖不才，頗有自得之處。且某之自處，與公祖異。某性耽山水，酷愛琴書；等富貴如浮雲，視功名於流水。一觴一詠，何樂何憂；興廢存亡，付之一瞬；豐歉得失，瞠乎若忘。貧雖居六極之一，而閒實為生平之安。山蔬水藻，菊臭鬆姿，某自樂此，他匪所知。」陳荃見其志已決，遂作別而去。淵明亦毫不為意，歌詠自得，如與塵世膜不相關，居十餘年。

　　一日，見春光明媚，桃柳爭妍，乃攜妻子，閒遊諸山。至一河曲，流水一灣，清徹如鏡，惜不得駕舟一泛。徘徊久之，忽聞欸乃聲自蘆葦中出，遂候之。登舟遠駕，始而流泉一掬，僅可容刃；既而浩渺滄波，一碧萬頃，日晡月升者數晝夜。淵明與漁人問答，老妻和稚子遊觀，山水有緣，寢食都廢。窮盡水際，便得一山。漁人道：「可以登矣。」淵明遂與妻子捨舟登岸，漁人鼓枻而去。淵明轉入山灣，忽見一洞，洞內外植桃盈千。時方仲春，桃花正當盛開，淵明喜不自勝，乃作《飲酒》詩曰：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 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彩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淵明遊玩桃花深處，題詩已畢，正欲入洞遍玩，忽聞仙樂聲喧，自天而下。仰見仙童玉女，焚香執幡前導，後有一仙女，乘雲御風而來，自稱九天玄女娘娘，奉上帝敕命，詔淵明及妻孥，道：「晉處士陶潛，並妻若子，入洞接詔。』潛等驚怖，俯首進洞，見人物熙皞，屋宇輝煌，別是一天世界。俄有青衣數十人，捧卷案．袍服迎候。見淵明至，咸跪接，請更衣冠。迎至一殿，殿高數十仞，翬飛畫棟，迥非人間所有。淵明亦莫知所之，但從青衣人至殿下，仰見殿上擺列香案。青衣人稟道：「此當俯伏接旨。」淵明乃令妻、子俱伏地，玉女乃開詔宣讀，詔曰：

　　朕維仙凡霄壤，廉佞雌雄，特設桃源，渡凡夫之捷徑；弘施寶筏，作廉士之津粱。茲爾晉處士陶潛，獨清獨醒，不甘心事二君；一食一瓢，自愧身糜五斗。廉介清風，忠貞皎日，敕為桃源洞主。爾妻姜氏，食勤作苦，相夫子以正直；樂道安貧，效唱隨而靖節。齊眉佳偶，接輿同調，敕為桃源洞君。受事之後，恪恭厥職。花落花開。變盡世人面孔；水流水止，滌清大眾心苗。毋使怠荒，自貽隕越。慎之，慎之！故敕。

　　淵明叩頭，嵩呼謝恩。接詔畢，送娘娘歸天，令妻子進殿後，自乃升殿入座。但見：

　　桃之夭夭，其葉蓁蓁，孰謂求之則得；堂高數仞，榱題數尺，敢雲得志勿為。烈烈糾糾，擺兩行金瓜武士；齊齊整整，列數隊青衣隸人。左邊有洗心房，滌慮房、脫胎換骨房，異人間兵刑戶禮；右邊有仙酒庫、名泉庫、奇花瑞草庫，非寰中貨帛金錢。碧波千里，同山水而隔塵氛；白日中天，其升恒而銷俗氣。真個是仙源有景誰能到，世上誰人是隱仙。

　　卻說淵明登殿，諸役叩頭禮畢，有吏胥捧上桃源公案一宗，稟道：「本洞開闢，自無懷氏、葛天氏；各千餘年，接管有巢父。許由；曆數千年，有伯夷、叔齊；又數百年，有長沮等。前又數十年有黔婁、原憲，以主洞事，又百十年，遂之屈原。以上諸位，今俱升擢天曹。」又一吏查遍桃潭地土，戶口冊，計百萬三千六百里，戶口一千五百萬。歲供仙酒名泉，奇花瑞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洞中居民，從無懷、葛天時來者，皆草衣水食；從巢、許時來者，俱半業漁樵；夷、齊時來者，更廓首陽，左右居民，亙百餘里。後又有聞風而來者，植靈草奇葩以為食。沮、溺時，民來無幾，俱業耕；婁、憲時，民來寥寥，多業儒；屈原時，民稍有術數氣習，然來時俱在洞內，洗心滌慮，脫胎換骨，掃盡塵累，齊稱廉民。外有一人，名陳仲子者，自戰國時匍匐攜妻而來。其時，屈洞主惡其避兄離母，夷棄人道，叱之洞外。其族雖繁，不入本洞戶口，見居源之下流，耕食鑿飲，自以為是，經今數百年。淵明聞之，驚訝道：「何物小子，敢污吾仙境，速召其族俱來。」

　　須臾，隸人拘至殿下。洞主喝遭：「汝乃矯廉滅倫之輩，見棄於孟夫子，不思改過從善，習父子兄弟之常，何乃遁居於此，此地乃清風高節之鄉，長生不滅之境，豈爾所居！今爾族已繁，流風將熾，終恐為世之大患，且汝子孫名荃者，奸邪害國，靦顏人世，汝因孫顯，冒食大廉侯爵，舉世頌爾為廉士，人道幾淪於禽獸，皆由爾矯偽之風所化，非族滅爾類，不足以絕其教。」仲子訴道：「某齊人，本廉士也。孟夫子不察，稱曰：惡能廉。某遂忿而問津子此，邇來數百有餘年矣。初來時，洞主係孟氏之黨，不理是非，擯諸洞外，因居源之左側。後來屈原洞主乃楚人，不識齊士，亦不容入洞，然尤得居源左，自成一家。今洞主何遂至族滅我，我罪殆不至此。若以廉士而受族誅，舉世貪污者將何如？」洞主喝道：「天之所生，地之所養惟人為大；人之所以為大者，以其有人倫也。今汝離母避兄，無親戚、君臣、上下之分，單單戀著你一個妻子，同去辟麻，這個叫做廉麼？若是這等為廉，世上不顧母親弟兄，不顧君臣上下，只去戀著妻子的奸道，多得緊哩。一個人既然沒了人倫，件件都不見得好了。據我看汝做作，只好當得個曲蟮兒，不然也像得個蠐螬蟲兒罷了，如何冒認個廉？豈有沒人倫的蟲類而叮以為廉哉！以爾之行，是謂矯廉。矯廉之弊，流毒最大，似是而非，罪浮於真。」乃執筆作判。判曰：

　　齊陳仲子者，矯廉千譽，欺世盜名。行滅人倫，罔識君親之大；蠐螬蟲類，寧知孝悌之常。賴半李之餘生，趦趄仙境；偕辟纑之佳配，遺棄於陵。離母避兄，肺腸殊難洗滌；目盲耳眩，酒泉豈識仙名。鄭聲亂雅，紫色奪朱，天譴在所必加，吾刑爾當族之。

　　判畢，喝令武士押出陳氏之族，盡行誅戮。其時陳氏之黨，幾無噍類，世界亦為澄清。咸識親戚、君臣、上下之倫，不致為矯廉之說所誤。於是洞主快然，日與洞君酌酒賦詩，無為而治。人間仰先生之風者，靡不頑廉懦立。上帝嘉之，每欲升攉，只因代任者甚難，至今仍以先生主其事。先生復於源之東西，開拓數千里，以俟後之問津者。詩曰：

　　清流入耳思高枕，遠岫當窗眼倍青。

　　已識桃源問津少，達生今且醉劉伶。

　　總批：時事日非，江河日下，吾恐世間假廉士亦不可多得矣，奈何！昔人指終南山為仕途捷徑，良不誣也。

第02.07回 三世讎人面參禪

　　冤冤相報幾時休，三世英魂死尚留。

　　人面有靈為點化，禪師今日也回頭。

　　聖人說：父母之讎，不共戴天；兄弟之讎，不反兵而鬥。是說那冤仇不可不報的緣故。伍子胥當日，因楚平王殺其父伍奢，以為非其當死之罪，後來借吳王之兵而伐楚，啟平王之墓，鞭平王之屍，以報父讎。論起來，君父同尊，那鞭屍之舉，也覺太過。又有申包胥為君報仇，哭秦庭七日七夜，淚盡繼之以血，秦人感動，敗吳存楚，口口復國。這都是為君父報讎的好處。

　　如今說一個為自報讎的，直報了三世之後，方才解釋。乃是漢景帝一個大臣晁錯，極有膽智，忠心貫日，口口盡忠，謀略蓋世。人盡稱他為智囊。口口口口口口智如囊中盛物，出謀無窮。口口口當日文帝諸子，封為七國，最強的是吳王濞，楚王戊、膠西、菑川、膠東、濟南、趙王等，合謀起兵。七國諸侯俱思謀反，景帝因無防患之計，一日召了諸宗室貴臣，並大小內外諸臣：「如有善謀奇計。能制服七國之反於未萌之先者，可以息無窮兵戈之慘，朕當授以上賞，超秩拜官。」問了數聲，無人答應。有太子家令晁錯，向前啟奏道：「莫如削地之計為上。初，先帝漢文時，吳王濞世子入見，得侍陛下於東宮，與陛下飲博爭道，大失恭敬之紮，陛下當日為東宮時，即引博局提殺之。吳王稱疾不朝，文帝賜之幾杖，以愧其心。臣思吳王不朝，於古法按之，罪當誅戮，先帝不誅，其德已為至厚矣。吳王不思改過自新，今反益驕恣，即山鑄錢，煮海為鹽，誘其天下亡命，謀思作亂。今陛下削其地，彼亦反，即不削地，彼亦要反。不如削之，則反急而禍小；若不削其地，則反遲而禍大，斷斷然矣。」景帝又令公卿列侯、宗室群臣列議可否，奏聞。又遲了幾時，眾臣俱莫敢建一策、出一謀者。晁錯又上奏道：「往年，楚王戊為薄太后服，居喪不恭，肆行無禮。前年，趙王亦犯罪，俱削去一郡。膠西王卬以賣爵事，冒罪行私，削去六縣，此故事也。為今緊要之計，孰若先削吳地，乃為上策。上安天子，下安諸侯，以臣所見，莫此為最，他非臣敢知也。」吳王打聽得朝中卻是晁錯建謀設議，深以為恨。會景帝允了晁錯主謀，削地之令已下，吳王恐懼無已，因就發謀舉事。遣六個使臣，齎了六封密書，說著膠西、膠東、菑川諸國，皆起兵相應，以誅晁錯為名，罪狀四布。但只說亂臣晁錯，離間親王，有違祖制。因合兵進至滎陽。景帝當初曾受文帝之命，說國家設若有事，當以大任委之周亞矢，此人堪為大將，能捍衛國家。及七國反書上聞，景帝就拜亞夫為大將軍，總督天下兵馬以討之。

　　卻說當時吳王濞卻有個輔相袁盎，此人原是個小人出身，極是殘忍不忠，一向與晁錯有夙怨未釋。盎乃求見量帝上言曰：「臣曾觀吳楚相遺的書，大意說高帝分王諸子，兄弟各有分土，廣狹一遵舊典，原無逾制。今亂臣晁錯，擅小諸侯，建議欲削少其地，以故起兵謀反。但得陛下誅斬晁錯，復其故地，彼即罷兵還國。為今之謀，獨有斬錯發使，赦七國之罪，下詔弗復減削，則兵可無血刃，陛下可高枕而臥矣。陛下又何惜一人，而使四方人民遭兵革之慘乎！」景帝默默無言，思量一會，不覺為袁盎所愚，倒說道：「吾誠不愛一人以謝天下。」遂遣中尉召晁錯，命袁盎監斬於東市。晁鐠知是袁盎所譖，含恨甚深。初起還望公卿大臣有人伸救，後來見是袁盎監斬，便道再無生路了。袁盎一見了晁錯被刑人綁縛而來，笑對晁錯說道：『豎子，你建得好奇計！今日亦知死於袁盎之手乎？」晁錯怒目睜睛，咬牙大罵曰：「死賊袁盎，獨不聞齊襄報九世之讎耶！」袁盎大怒，立命將晁錯來腰斬了。景帝聞報說已斬了晁錯，心中亦覺懊悔，日日在宮慘然不樂。隨有謁者鄧公上書曰：

　　吳為反計，四十餘年不朝，蓄之心者久矣。雖以誅錯為名，其意不在錯也。晁錯患諸侯強大，勢不可制，故請削之，即強幹弱枝之理。眾建諸侯而少其力，此賈誼之所以告宣帝也，豈非一日之謀而萬世之利哉！陛下不思高祖裂地逾分之過，今錯計畫始行，卒受大戮，內杜忠臣之口。外為諸侯泄讎，此天下之恥，竊為陛下不取也！今錯已斬有時矣，七國之師果曾卷甲而歸乎？

　　景帝亦知為袁盎所賣。遂切責之。後人有詩歎晁錯無罪有忠，殺之可惜。詩曰：

　　建議抒忠反受殃，英魂不肯慰泉壤。

　　未平七國身先死，千古令人惜未央。

　　自後周亞夫屯兵滎陽日久，直待聽了趙涉之謀，大破吳楚之兵。吳王走東越，東越殺之。趙、楚、膠西王皆自殺，膠東、菑川、濟南皆伏誅，此是後話。

　　卻說那晁錯雖被袁盎所誅，怨氣不散。三魂渺渺，七魄悠悠，當下即附在袁盎衣袖之內，隨著袁盎監斬回到家中。天色已晚，袁盎自以為得計，洋洋快樂，即命掌燈開宴。正宴之間，卻與一個愛妾同飲，忽然聞得這愛妾滿身血臭，便問了一聲，忽見一個無頭之人，立在面前，不看見是愛妾了。袁盎大吃一驚，還道是自己眼花，立起身來，往後要走，只見那人一手提個人頭，照著袁盎面上，打了－下。袁盎驀然倒地，這愛妾忙忙去扶時，自己也驚死了。隨有袁盎家中之人一齊來看，只見那無頭之人，還在那裡左右亂打，嚇得這一干人，魂都不在身上，那裡還敢向前，鬧了一夜，次日天明，近前看時，袁盎七竅內俱流出鮮血，死在地上；那個愛妾，也休想活轉了；房中夫人、幼子，也都被驚死。這乃是那晁錯報怨於當世的緣故。

　　 晁錯報了冤仇，一點英魂走出帝城，一路上還怨氣未息。帝城城隍知他忠義，即命金水二星官，指引晁錯英魂往三國投胎。轉世為司馬懿之子司馬昭，相著魏國，封為晉公。生殺由己，手握大權。那時，袁盎亦轉身生在魏國，為鎮西將軍，姓鄧，名艾，善於用兵。司馬昭欲平西蜀，問計於司隸校尉鍾會，會薦鄧艾有將才，可用。司馬昭即命鄧艾率兵平蜀。鄧艾遣自陰平小路，行無人之地七百餘里，鑿山通路，改作橋索，山高谷深，至為艱險。艾以氈自裹，推轉而下，將士皆攀木逾崖，魚貫而進，遂拔江油城，降了蜀將馬邈，平了蜀地，劉禪出迎。艾至，平了一個大國，其功不為小矣。當日曹操、司馬懿舉數十萬之眾，勞數千年之心，難於收復；艾一旦平之，功烈蓋世，自以為裂土封王，指日可待。不料司馬昭忽然用詔書一道，檻車一乘，囚艾入京。才到半路，司馬昭命一個武土衛瓘，手特大刀，一刀將鄧艾砍為兩段。司馬昭聞得殺了鄧艾，鼓掌大笑。此真是宿業所招，又報了二世之恨。司馬昭回魏，魏主以平蜀之功封在司馬昭身上，進爵為王。後來司馬昭身死，也只為當時怨氣深重，報了二世，心還不歇。

　　到三世之上，晁錯竟自改頭換面，做了一個老僧，深明佛理，極會參禪，法號歸空大師。在川陝之間，講經演法，開悟指迷，解冤釋結。那袁盎也轉到第三世了，卻是做了一個貧人，獨自一個，又無生意，又無家舍，終日捱在一個古廟裡安身。也是他孽冤未斷，悔氣所遭，偶然行到一個山上，山中樹木叢密，四面無人，連那鳥雀也無有得飛過。又走丁一回，只見有一大池清水，他正走得枯渴，身上又熱，因脫去衣裳，先掬了兩口吃了，又走入池中洗一個浴。不洗猶可，洗完了浴，穿衣起來，就覺得一個膝磕上像有些微微動憚起來，自己也不以為意，漸慚走出山頭，仍到了舊住的古廟之內，身子倦了，睡倒在地，不覺一睡，直睡到次日天曉，尚未得醒。睡夢中只聽得有人叫他道：「袁盎，袁盎，可醒來，我肚飢了，卻要肉吃哩。」叫了一連幾聲，這貧人只道真個有人叫他，連連掙醒應道：「是誰，叫誰？」只聽得又說道：「我要肉吃哩。」看時又不見人。這貧人吃了一驚，爬將起來，一個膝磕上，疼得了不得，低頭看時，只見膝上不是一個膝碴了，卻是一個人面在上，有眉，有眼，有耳鼻，一張口倒開得有血盆樣大，連連喊道：「我要吃肉哩。」這貧人一見見了，就嚇死去了。死去倒也罷了，一會又醒了轉來，又聽他喚叫。這貧人低頭又看，卻又驚死了去。一會又醒將來，心下慌了，拼著命往外走出。一走走到市鎮之上，向著路旁人說道：「如此古怪的事，你們眾人可曾見過麼？」因撩起衣裳與眾人看時，眾人都看得呆了，不知是何緣故，只聽得他口中又會聲喚要肉吃。一個人就去取了一塊生肉，放在他口邊，他就會吃了下去。不吃時，疼得要死要活，吃下去就不疼了。眾人可憐他，便道：「若是吃下就肯不疼，我們在此日日舍與他吃。」自此日日有人舍他，疼便不疼了，只是怎得他離身？

　　不說這貧人在此受苦，卻說那歸空大師，真個德行又堅，佛法又妙。其時天子聞他名行，特差兩個中使，召他入禁中談經說法。一日，果見天花亂墜下來。天子看了，就拜將下去，拜了一拜。這歸空已是道行園浦，將次昇天的了，也是無心之中，不合受了天子這一拜，就要墮下地獄裡去。那時天子拜完，歸空告別了，返道下山。卻好不東不西，巧湊行到那貧人所住古廟之下，只聽得怨氣呻吟，鬼哭不已。別人都不聽見，只有這歸空聽得。自己暗忖道：「古怪，古怪！如何此地似有怨鬼之聲哀號不已，是何因緣，感動我心，何也？」不免就向這古廟中入定一回，看他有何來歷。就舉步入廟，焚了一枝定香，入定去了。卻說這貧人夜來得其一夢，夢見一個戴襆頭、身上穿著紅衣，自稱我是你三世的前身，叫名袁盎。只因私怨上斬了那晁錯，故此他死不放我，尋我報了三世冤仇。如今你生這膝磕上的叫名人面瘡，亦是晁錯下的毒手。如今晁錯已到在這廟裡了，他修行已將成道，前日卻不該受著天子之拜，就要墮落輪迴，他如今尚不知道，你明早去對他說，叫他速修受拜之罪，可免輪迴之苦，還好成功。我特來點醒他回頭，這三世已後，叫他便饒放過了，我與他就消釋了罷。牢記，牢記。」這貧人一身冷汗，驚了醒來，句句記得。等不得天曉，就入到廟裡看時，一個和尚坐在那裡，入定才醒。見了這貧人，便道：「你來了麼？」這貧人向前，指著膝磕道：「他要向大師參一個三世禪，若大師肯許時，他也有報大師的所在；若果然報得大師時，你也可消釋那三世的冤愆，自今三世以後，你也可饒放我了。你若不放舍慈悲，我這膝磕也不來點醒你哩。」歸空在入定中，已是明白這三世之事，卻不曾悟那受拜的緣故，便開口道：「如今與你往返了三世，也便與你消釋罷了。只是你這膝磕若能果然點醒我時，我今日就叫這人面離了你身，也當得個善報於你。」只見那人面向前開著口，念了一聲：「阿彌陀佛，只你不該受著那天子之拜哩。」歸空聽這一句，就心下明白，點一點頭，道聲：「住口。」即將面前點未完的香，遞與這貧人，道：「你將這香煙，在那人面上熏著他七竅，就登時好了。」這貧人大喜，接了半枝定香在手，忙忙就去熏著那人面時，可霎作怪，一會裡便眼也閉了，口也合了，鼻孔也平得沒了。立起身來，一些也不疼了，就像一向不曾生瘡的，果然好了。再要去拜謝那大師時，看那歸空，已是坐化在椅上不動了。只因那人面與他說破，道他不該受天子之拜。因此晁錯一靈頓悟，就與那袁盎才解了那殺身之恨，只得又去奪舍投胎，再修一世。若不急急另去悔過修持，就落了地獄輪迴，永世不能成道了。如今卻知這袁盎，只因私怨上殺了一人，就受那三世的惡報，世人也該知警醒哩！這人命可是任意殺得的麼？詩曰：

　　莫將私怨害他人，結得冤讎三世深。

　　當權尚要行方便，何況無辜殺直臣。

　　總批：無辜殺人，固是可惜，還有一種，親父兄為人手刃不知者，此更何心也？

　　又：殺戮世界演此說者，當作貫頂醍醐。

第02.08回 張一索惡根果報

　　天堂地獄杳茫茫，善惡由人做一場。不死不生囚犴狴，些兒獄吏賽閻王。

　　看官，你道我如何說此四句？只因世人侈口招施，動稱為善的死後上天堂，有許多快樂；為惡的死後入地獄，有許多苦惱。其理未嘗不是。但善人原是良心不昧，聽說這些言語，愈加敬重天地，日省於心，夕惕乾內，卻從自己本心上發現善根，不消人勉強他。所以為善惟苦不足，久久便有積善之報。所以《孟子》說「強為善而已矣。」《易經》上說「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惡之家，必有餘殃。」好善之人，自不必說，惡人聞了此等言語，反以為怪，何曾肯十分裡信他一二分？一切置之度外，日日懷著僥倖之心，任意作為，只說道「陰司裡事是渺渺茫茫的，那裡便有此事！」豈知陽世間現現放著天堂地獄，人都不曾覺得，但混混的過了些不明不白的日子，到得那禍患臨頭，懊悔已是遲了。還有一種至死不肯懊悔的，豈不與禽獸無靈者同是一般？如今且待小子，特為世間人，一提醒出來，大眾可不回頭麼！詩曰：

　　為惡若無報，獄中無罪人。

　　為善若無報，朝中無宰臣。

　　只此眼前事，天堂地獄分。

　　世間良善輩，提醒此根因。

　　明朝北直隸順天府大興縣，有一惡人，姓張，名震，號長男，充當東廠裡一名番手手，乃是口口府差在外面，專一緝訪官員私下的事體。這張震一生積惡，倚宦官的威勢，私制非刑，專恃口詐為生。袖裡常是帶著一根鐵索，出外口口口口不離手口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人就替他起一個插號，叫做張一索．自此無論犯罪不犯罪的，都以一索呼之，他也欣然得意，倒自說道：「若要發積，諢名叫出，我如今也待發積了。」長安道上聞他名字者，無不畏懼；各衙門衙役遇著公事，都要聽起一股使費與他。卻也奇巧，娶著一個妻子汪氏倒賢慧，一心向善，好的是念佛看經，齋僧佈施。時常早晚，每每苦勸丈夫：「改惡從善，不可害人，不得好報，莫疑心說天理不近哩。」這張一索天也不怕得，那裡肯聽信妻子言語，一些也不以為意。日日在外，緝探得稍可生發的，輕輕一索拿回，用起非刑弔拷，直索詐得稱心滿意，威逼他寫了服辯，才肯鬆放，以此為常。

　　一日，到海岱門一個蘭生酒館，同著幾個伙計進去吃酒。只見西首座上，有二人低聲悄語，在那裡商議公事。一個僕者執壺旁邊立著。張一索便用心坐在他貼身一座，傾耳竊聽，聽得田甫挽錢乙，幹辦前程，打點吏部，得用若干銀子。錢乙說道：「要做黑虎跳，須得五百兩銀子，就選得主簿，乃是現缺；如要做活切頭，須要上千哩，我都有腳力可做。」這些言語，不提防張一索在側邊暗暗聽得，便立起身來，向袖中取索。那錢乙乃是做白日鬼的慣家，抬頭起來，一眼看見風色不好，競往館外走了去了。一索卻把田甫主僕二人捉住，拿到家中吊起，喝道：『如今功令森嚴，你等做得好事，我明日送你到老公公那裡，直要問你個死罪，還要受個一套兒哩。』田甫抵賴不過，只得苦死哀求饒命。一索道：「你要我饒，送我五百錢銀子，便饒了你罷，不然就先結果你二人鳥命。」田甫哀告道：「須放我出去，揭借百金相謝。」一索道：「自古說善錢難捨，不教你受刑，如何肯出錢，我先與你一個酒笮鼻，再與你一個火燄山，不怕你不拿出來。」一面說，一面便把田甫二人倒吊起來，拿過燒酒，往鼻孔內灌去，這喚做酒笮鼻。二人苦熬不過，哀求饒命，一索不理，放下酒壺，又將草紙燃著，向鼻孔熏蒸，燒酒著煙，苦不能禁，這便叫做火燄山。

　　二人疾聲大呼，只求放下，願送千金。一索不慌不忙，將二人放將下來，喝道：「快拿銀來，饒你性命。」田甫道：「須放我出去，方好送來。」一索不允，乃將田甫用索捆住，鎖在後園空房內，放其僕出外取銀。汪氏再三苦勸，一索只是不理。原來這田甫是福建人，距京五千餘里，一貧如洗，只靠那借京債，幹辦前程。不料被張一索拿住不放，只將其僕放出。共僕得了性命，奔回下處，盤纏又無，相識又少，尋思一回，苦痛一回，如何救得主人出來？眉頭不展，茶飯不沾。店主人見田僕如此，心下十分疑心，向前動問緣由。田僕遂將前情一一告訴，如今無計可施。店主人聽了大驚，答道：「原來如此。這張一索專一詐人錢財，害人性命，奉承當事，結交大老，財勢彌天，罪惡不顧的。你主人若無數百金與他，定然性命不保。」田僕見說，淚如泉捅，泣道：「這卻如何是好？」店主人看不過，說道：「你若無錢救主，不如告他一狀。這裡止有中城察院趙青天為官正直，不要錢，不怕人，不聽情面，還好救得你主人出來。」田僕聽罷，如夢方覺．即往寫狀店內，備說情由，挽其寫就告紙一張。次日，竟赴中城察院叫屈。本院姓趙，名良。為官廉明剛正，不避權貴，直是鐵面冷心，軍民感戴。當時看了田僕狀子，拍案大怒，叫把田僕帶起，即差快手四名，立刻鎖拿張一索，教出田甫，一同到院聽審。

　　且說公差領了按院差牌，竟到一索家中，直進內層，撞著一索，不由分說，登時鎖住，問道：「你拿的田甫在那裡？」一索再三推賴。公差竟進內房細搜，聞得後園之內，有痛喚之聲，便向園中大叫道：「那啼哭的，莫不是田甫麼？」田甫聽見，急忙應道：』可憐我難人田甫，死在須臾，望乞饒命。」公差聽見，一齊搶入園內。周圍一看，並不見人，只見竹林下有矮屋幾間，黑暗暗的。便走近前，一腳踢開看時，田甫正高弔在樑上。登時解放下來道：「是你造化，再遲一日，準定性命難存。」田甫不知就裡，納頭便拜道：「列位何緣救我草命？」公差道：「是你僕者告到本官中城察院，差我等來取你，一同赴院審問。」田甫得了性命，大喜，跟同公差走出前廳。一索擺列酒飯停當，又托出五十兩銀子，向四個公差懇隸寬限一日。公差道：「我本官性如烈火，誰敢遲延？登時要去回話。」一索只疑公差作難，又添了若干銀子，四人將銀子分了，仍將一索縛起，押到衙門。傳稟進去，趙良升堂開門。先有替一索講情的書札，傾刻堆滿案上。趙良明知是一索挽來的，一概取火當堂燒了。公差押解田甫等一班人犯跪了。趙良先問田甫，田甫稟道：「小人是福建福州府，三考已滿，在京候選。不料命蹇，遭逢張一索，無端拿到家中，百般弔拷，什麼酒笮鼻，什麼火燄山，種種非刑，逼詐小人一千兩銀子，將鐵鎖鎖在後園黑房內。幸得青天老爺公差救出，不然性命喪千異鄉矣。」趙良喝問一索道：「你如何無故拿平民，私用非刑，打詐財帛，王法何在？」一索抵賴道：「小人是東廠番子手，因這田甫央人要做黑虎跳，夤緣吏部衙役，小人便拿他送官，並無打詐等情。」趙良喝道：「田僕是你家放出，田甫是你家搜出，何曾送官？私置極刑，該得何罪？」即令重責五十板收監。兩班皂隸見本官發怒，不敢作弊，盡力打了五十板，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田甫主僕二人，無辜釋放。將張一索發在死囚牢內，獄卒也不敢鬆放，日間腳繚手肘，夜間便上匣牀，任他上下使用，各處央求書札分上，趙良只是執法不饒。下役凜凜畏罪，那個敢寬了他？一索妻子汪氏，日日啼啼哭哭，送飯到監，不得見面，只好遞與獄卒。獄卒恣意自家吃了，只與他二餐薄粥度命。

　　看看關了一年有餘。汪氏一日探聽得趙良出巡在外，遂用重賄買囑獄官、獄卒，要求一見。獄官便私下放進汪氏，夫妻相見，二人抱頭大哭。汪氏看見丈夫渾身傷損。手足拘係；又見監中百般刑具，並各眾罪犯形狀都是活鬼一般，乃泣對丈夫道：「我當初勸你為善，有那智明長老圓覺和尚，常是說道：為善的上天堂，一般樣穿衣吃飯，父母、兄弟，夫妻、兒女歡聚一處，這都是在生忠孝仁義之人；為惡的入地獄，受諸樣苦楚，披枷帶鎖，忍飢受凍，百體損傷，親人難見，這都是在生欺詐惡狠之徒—你平日一句也不肯聽信。我今日見你在此受苦，皮肉開裂；日間手足繚鎖，送來酒飯，都被獄卒吃了，忍受飢餓；黑夜上了匣牀，分毫轉動不得；夏則毒蚊叮咬，冬則百體凍僵；日夜耽著鬼胎，不知存亡死活；昏昏沉沉，黑黑暗暗，舉頭但見土牆，不曕天日。只此一處，便是活地獄了。」汪氏說一回，哭一回。一索道：「我若這番得出此牢獄，定然學做好人，不復再為前非了。」夫妻二人說了半日，獄卒催令汪氏出去，汪氏只得含淚而別。過了幾時，趙察院出巡迴衙，取出張一索，加責八十板，向了三年滿徒，登時押解起身。一索整整當了三年徒滿回家，汪氏力勸丈夫賣了東廠頂首，做些買賣。一索勉強依從，權且出了衙門，與妻子商議道：「京師五方雜處，百貨流通，不如開個牙行接貨。若自有現銀應客，利息自然加倍。」汪氏道：「牙行買賣甚好。古人云：人來投主，鳥來投林。須要公平正直，生意才得興旺。」一索擇個吉日開張，掛水牌一面，上寫「各省雜貨牙行，現銀應客。」日往月來，也積有千金家當，夫妻二人快活過日。

　　一日，忽有個松江布商，販布一千捆，值銀三千兩，聞得張一索行內有現銀應客，竟來投下，將貨都發在張家行內。一索歡喜，擺酒相待接風。也是這商人悔氣，卻好是日皇店內失賊，盜去松江細布一百餘捆，掌店的李公公，便是張一索舊日的本官。其時李內監差人四下緝訪，張一索聞知這個消息，陡起不良之心。又發凶貪之狀，一直把那改惡從善的念頭，又撇到東洋大海去了。正是：

　　敗子回頭金不換，惡人為惡水推船。

　　張一索復起了一個行惡念頭，竟走到皇店內，見了李內監，稟道：「小人昨夜接了一個松江客人，販布一千捆，見放在小人行內，但無憑據，不好起他真贓。今日特來請了公公圖書印記，待小人今夜將他布袱側邊暗暗都印了公公圖記，明日公公處差人竟來起贓，拿本客送官問罪，這算做小人的小孝順。」李內監大喜道：「待起了布來，我賞你五百兩銀子。」一索拿了圖書回家，獨自一個，不消兩個更次，暗將布上都用了印號，布商那裡得知？到了次日侵辰，只見皇店差捕如狼似虎，一哄趕到一索店內，起贓拿賊。先把布商縛起，喝道：「好大膽的賊！你盜了皇店內的布，那怕你生出十顆驢頭來。」布商嚇得魂不附體，只得分辯道：「此布乃本商血本，逢關納稅，遇路起夫，現有通關稅票為證，如何是皇店內貨物？」差捕道：「且叫你看了證據，自然做聲不得。這布一進皇店，捆縛上就用了掌店公公的印號圖書，如今你自去看。」布商道：「這貨都在我手裡過，有甚圖書？」布商便逐捆番將下來，明明布捆結上印著「掌皇店內監李印記」八個字在上，布商一見，頓足叫苦，不知高低。差捕不由分說，將布商鎖了，送去見公公，將布盡行起到皇店內。李內監大喜，寫了文書，參送刑部，登時將布商盜劫欽置貨物，立時處決。一索過來見了李內監，李內監大喜，遂吩咐掌家，立取五百兩銀子，賞賜一索。一索決不肯收，再三推辭，叩頭說道：「小人不願領賞，求得公公抬舉，發書一封，與軍政衙門，得選一武職，感恩不淺。」李內監也依了，即時寫了一封書，付與一索。一索到家，不與妻子說那謀首布商之事是他所為，只說李公公的恩出望外，如今許我為官。汪氏也喜，一索連忙備了賄賂，上下使用，然後將書投入戎政。一來真是錢可通神，二來又仗著太監的威勢，戎政尚書便替一索題了海口防倭守蚤。聖旨－下，張一索小人登時就沐猴而冠，同妻汪氏起程赴任。

　　原來海口防守，專管通番往來的船隻。一索自到任之後，但遇通洋的船，盡行放去，一隻也不攔阻，也不要他納稅使費，耽耽只侯回轉之日，將船隻盡數留下，商人俱坐他一個私通洋賊的罪名。暗用一班惡役，俱送到海水深處。如此數年，不知害人性命多少。忽然一日，也是這一索的時辰到了，有人報稱察院趙良新升福建巡撫，不日上任。張一索聞報大驚，急切迴避不得，只得大著膽，仗著李內監的腳力，一同所屬官員迎接，參見趙良。趙良一時也就不認得，一索卻自心虛，退立在後。卻是這趙良到任三日，行香已畢，回衙就枕，忽得一夢，夢見數百鬼魂，上下淋漓透濕，各持長弓一張，索子一根，向前作泣訴之狀。忽然雷震一聲，把眾鬼驚散，只見面前都是一派汪洋大水。趙良驚醒，細思此夢蹺蹊。鬼者冤魂也，上下身濕，又見大水，此必墮水而死之鬼魂也。弓而長，張姓者也；各持索子一根，聞雷駭散，此必張震，屈害多人，故夢中來告也。次日升堂掛牌，即日巡視海口。一竟來到張震管下地方。張震心懷疑慮，只得小心迎接。趙良周圍巡閱一番，但見海邊泊著空船百有餘只，大小不等。便問張震道：「此是何船，空泊在此？」張震答道：「此係民船。」趙良道：「既係民船，如何有船無民？」張震心慌，一時無可回答。忽然一陣狂風大作，海潮一擁，東灘西漲，將船都吹向上流下邊一個灘上，漲起白骨骷髏有百十餘堆。趙良歎聲說道：「舟雖無恙，舟中之人皆白骨也。」喝令左右，即將張震捆起，一打成招，登時抄沒家資數百萬；奇珍異物，都是向年客商海外貿易來的，不計其數。趙良即便上疏入奏，奉旨參送刑部，三法司官問成凌遲大罪，關下天牢，免不得依舊繚扭在身，夜間依熱匣牀安置。汪氏依先哭哭啼啼，送衣送食，不能見面，關了兩年，受盡牢獄之苦，到了刑期，取出到西牌樓下，碎磔於市。汪氏赴妙慧庵出家為尼，得善終焉。正是：

　　未來過去總難知，其把當前錯一時。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總批：人道公門不可入，我道公門可修行。古人之言信不爽也。張一索倚官肆惡，應受此報。人能效張一索轉念存仁，倚官行善，則救人患難，真無量無邊矣。善惡分途，一念之微，而借風使帆，為力更易。善者勉之，惡者戒之，則普天下皆一團和氣也。何快如之！

第02.09回 睡陳摶醒化張乖崖

　　是非莫問門前客，得失須憑塞上翁。

　　引取碧油紅旆去，鄴王台上醉春風。

　　這一首詩，乃是魏國公韓琦出鎮長安，有人獻此詩，蓋勸其辭分陝之重，而為晝錦之榮，不欲其仕而欲其隱也。公以為然，即日辭了相位，出守相州，取此人有規勸之意，而魏公能用之故。如今人若送上官的詩，那裡有如此規諷的？可惜此詩，是個無名氏所作，不傳名姓，定是古高隱之士所為也。又有處士魏野，獻寇準丞相詩曰：「好去上天辭富貴，卻來平地作神仙。」亦是此意。總不如後唐時，李存勗移了粱祚，有個異人陳摶，字圖南，長興年中了後唐進士。少有大志，遨遊四方，負經綸之才，抱安民之略，後見世代亂離，就隱身不仕，直到武當山，住了幾時，每聞一朝革命。顰蹙數日，心下不安。人有問他的，笑而不答。周世宗召他入宮，賜號白雲先生。一日騎著一個白驢兒，從著惡少年數百，欲入汴京，不知他要作何事。行到半路上，聞得行人說道：「如今又不是周朝世界了，換了宋太祖趙匡胤，做了皇帝。」陳摶聞言，大笑一聲，直從驢上跌了下來。人問他何故如此大笑，陳摶拍掌曰：「天下自此定矣！」因此就不向汴京去了，回到金陵太平府當涂縣城東一個小廟住下。住了也不知年數，同伴的也不知他是何等樣人，他也都不在意。

　　這廟後有個大池，左首有幾間書房，有一個未逢時的宰相，姓張名詠，江南人，在內讀書。陳摶因為著這個人，特來點化他，故住久在此不去。這張詠年方弱冠，生得神清氣爽，骨格不凡。若論他才學，真個詞壇飛將，業壇雕龍，便是寇萊公丞相，尚且向他求教。張詠教寇準丞相說：「《霍光傳》不可不讀。」可見這張詠，也不是個尋常人哩。陳摶一日替他取號，叫做乖崖。人問他道：「怎生叫做乖崖？」陳摶寫下四句道：

　　乖則違俗，崖不利物；乖崖之名，聊以表德。

　　自此張詠就取號乖崖。二人時常談些道理，陳摶也再不露些神奇圭角。其時正當春盡，遇了久南，後面一個人也無，蛙聲震天，聒個不住。乖崖聞得，甚不耐煩。陳摶走出來道：「張先生，你厭這蛙聲麼？我與你除了就是。」向那佛前取了些舊紙幡兒，扯做一條條兒，中間扯個孔兒，一把拿了許多。往後面池中拋了下去，朝著池邊，口裡不知念了幾句什麼說話。次日早起，只見無數青蛙，一個個都套著紙枷兒，浮了起來。陳摶命人撈起，放到城外大江裡去了。又是一日，偶與乖崖對食，陳摶失口嗽了一聲，噴出一口飯來，登時變作數百個大蜂，向外飛去。陳摶飲了一口茶，將口張開，那些飛去的大蜂，依舊飛到口中，陳摶嚼之，仍舊是飯。乖崖見了駭然，方知陳摶是個異人，十分起敬。乖崖書房卓上，有個磁淨瓶，插著一枝花兒，日火乾了，陳摶取瓶在手，向天井石上一拋，打得粉碎。乖崖吃了一驚，他慢慢向地下片片拾起，在水裡洗了一回，依然片片湊好，將來放在卓上，仍舊是個好瓶兒，一些不損，將花插好，新鮮像才開的一般。那乖崖大笑。

　　時值四月初八日，乃是佛的生日。陳摶雖是玄門，那廟中卻是和尚，遇這佛生日，大做道場，廚下做齋設供，甚是忙忙的。眾和尚叫陳摶道：「你也來燒燒火兒麼，立著看忙怎的。」陳摶笑著，就去燒火。一個童子不知好歹，挨著身子，也來灶下坐了，二人一同燒火。這童子倒也不是凡人，有緣遇著陳摶，也蒙點化。卻說二人坐在灶下，童子看這陳摶，從早晨燒火到晚快了，也並不曾添著一根柴兒，只見鍋裡菜也熟了，飯也好了，湯也有了，茶也泡了。童子便道：「你怎生再不添柴，如今鍋裡蒸著饅頭，要燒快些哩。」陳摶就去後面柴房，霎時把一房乾柴，約有一年燒的柴，都添在灶裡，也不見灶小，那鍋內還是冷水。那童子道：「你倒如此會弄喧頭，一日不吃飯了，你果子兒好歹也吃一個麼。」陳摶笑道：「你想是要果子吃了。這當涂縣那裡有一件好果子？我去取些別處時新果品與你吃。」就將火筒吹得旺旺的，他就將身子一跳，竟往灶中火光裡跳了進去，把個童子就嚇倒了。半歇方才醒轉來。看時，只見陳摶依前坐在燒火凳上，叫童子道：「你可來吃果子。」卻向袖中，一件件取出遞與他。只見是福建鮮荔枝、生圓眼，北京火辣檳，山東蘋婆果，河北雪梨，膠州火棗，又是浙江鮮楊梅，四川廣安梨，堆了滿地。童子道：「你方才怎生往火內跳去，這果子又是那裡來的？」陳摶道：「莫說你不曉得，莫說當潦縣內人不曉得，莫說天下九州的人也是不曉得的。你只顧吃罷，今日還不是你問我究竟的時候哩。」童子聽了，覺得他言語有些來歷，略略點點頭兒，正要再問些言語，卻被乖崖坐在書房裡一句句都聽得明白，連忙跑到灶下叩頭下去，要求陳摶傳道。又說道：「你畢竟是個神仙了。」陳摶被他說了這一句，抬頭看了乖崖一眼，也不回言，即去取了兩張素紙，先扯一張，將火筒上的煙煤畫了自己一個形像，遞與那童子，又將這一張紙寫下四句道：

　　自吳入蜀是尋常，歌舞筵前救火忙。

　　乞得金陵養閒地，也須多謝鬢邊瘡。

　　寫完了，遞與乖崖，道聲：「我去也。」依舊向火燄中跳了去了。乖崖懊悔道：「生生把一個活神仙放去了。」怏怏不已。自此屏除聲色之好，澹莫名利之心，專意學道，把那讀書二宇，也置不理。最好這神仙之事。才說這童子姓傅，名霖，自這日得了陳摶遺像，終日對著看那遣像，便心中頓然開悟玄妙道理，日有所得，日與乖崖談心說妙。但乖崖看他所寫四句，全然不解其意。傅霖道：「此是仙家秘訣，日後自有應驗。」

　　卻說陳摶這一去，直到華山頂上雲台觀中，閉門獨臥，一睡定是數月，或至半載方醒，最少也須一月有餘，宋太祖屢召不起。宋太宗召以羽服，見於延英殿，隨延入禁中，扃戶試他，三月始開看，只見他熟睡如故。太宗親自喚醒他，即仰臥著開了眼，對著御前歌道：

　　臣愛睡，臣愛睡，不臥氈，不蓋被，片石枕頭，蓑衣鋪地；震雷掣電鬼神驚，臣當其時正鼾睡。閒思張良，悶想范蠡；說甚孟德，休言劉備；三四君子，只是爭些閒氣。怎如臣向青山頂頭，白雲堆裡，展開眉頭，解放肚皮，且一覺睡。管甚玉兔東生，紅輪西墜。

　　歌畢大笑。太宗也大笑一回，送陳摶到中書，見了宰相宋琪。琪問曰：「先生得玄默修養之道，可以教人麼？」對曰：「愚不知吐納之術也。假令人果能白日沖天，亦何益於聖世乎！今遇主上博通今古，君臣共心，致理大道，莫出於此。」琪以此言奏之，太宗益加愛重，賜號希夷先生，敕令還山。時張詠離了江南太平府，與傅霖作別，免不得還為著這功名之事，要入京去應舉。傅霖道：「此處也非修道之所。」也自向青州九仙山中去了。

　　乖崖到京，中了舉人。心下一意向道，聞得人說：「日前太宗召到陳摶，賜號希夷先生，三日前差大行送還華山去了。」心中甚是悵然，也不等著會試，取路直到華山，要去尋訪希夷。行了幾個月，到了華山，只見希夷睡在那裡樹陰之下，枕著一塊石頭。乖崖等到天晚，不敢作聲，希夷開眼笑道：「乖崖，你來何為？」乖崖應道：「要來分取華山一半哩。」希夷搖首道：「還未，還未！」隨命童子向房中取了幾支川筆，數張蜀箋贈之。乖崖笑曰：「畢竟要驅我入鬧處乎！先生還有甚教詠麼？」希寅笑曰：「你退不得李順時，卻來尋我。」乖崖不解，再要問時，希夷又睡著了。

　　乖崖只得下山，一路回到京師，復要去會試。一日行得天色晚了，錯過了客店，只見前面有些人家，他就叩門進去，要求借宿。只見一個老人家，出來開門相見了。那老人面有憂色，裡面只聞隱隱悲哭之聲。那老人道：「客人別家去宿罷，我心中有事，甚不耐煩。」乖崖道：「我是入京會試的舉人，天晚借宿一宵，明早便去，那裡不行方便的所在？就是你有甚心事時，隨你有天樣大的，我也好替你排解，說甚不耐煩。」那老人只得留他坐下，排出晚飯來吃過了。乖崖再三相問：「你家有甚事體？」那老人引乖崖到側邊書房坐了，方才說道：「不瞞先生說，拙老原是個解糧的軍戶，前者解糧進京時，誤帶了一個惡奴同去，拙老又不合侵盜了官糧數十石回來。如今功令森嚴，若侵盜了十石以上，就要砍了。拙老侵盜了數十石，只有這惡奴同去，因此是他知道，別人都不曉得。如今這惡奴因著這莊事，要拿我的訛頭。因拙老有個女兒，今年十八歲了，這惡奴勒要小女與他成親便罷，如不允把這女兒與他時，他就要去出首了。因此小女不肯，在內哭泣，就是拙老也不肯的，只是難處這惡奴哩！」乖崖聽了，笑道：「這是小事，有何難治。你只哄他說：『今日有客在外面，不便成親，准在明晚把女兒與你就是。』待明早，我自有處。」那老人歡喜進去，真個如此說了。次日早起，乖崖預將自己行囊內，放了許多石塊，袖中藏了五兩重一錠銀子。吃過早飯，對那惡奴道：「我的行李甚重，只煩你挑過前面嶺上就回。」即取那錠銀子遞了與他道：「這個送你買酒吃，過了嶺頭，就不要你挑了。」那惡奴見了這錠銀子，只要挑兩里山路，有何不肯？歡天喜地接了銀子，挑了擔兒就走。一路想道：「得了這錠銀子，回來成親，有何不美！」乖崖騙他挑了，行到嶺上。左邊嶺下，俱是懸崖峭壁，嶺下深坑有百丈，極其險勢。二人到了嶺上，乖崖有心落後一步，讓他向前走不數步，乖崖在後面，用力把那惡奴身子一推，那行李內俱是些石頭，迭一推就連著行李擔兒，頭重腳輕，趁勢一跤，跌了下去。這乖崖棄舍了一擔行李、一錠銀子，那惡奴眼見得不能活了。惡奴思想犯上，只落得粉骨碎身。乖崖已是除了一害。

　　 行到京中及第，初任杭州，又知成都府，再任干城。所到之處，皆有異政。歷任兵部尚書，拜了相位。後因蜀中山寇作亂，人心搖動，聖旨命張詠以相臣開元帥府，鎮守蜀中，正應那希夷送他川筆、蜀箋之意也。卻說西蜀強寇，極其驍悍，為首一人，叫名李順，善會使行妖法，常是青天白日，忽然天昏地暗，對面不能相見。李順就領了山寇，殺入城中，劫了庫藏，擄掠婦女，肆行劫掠，接連把巴州，益州幾處破了。乖崖到蜀大怒，募了敢死士數千，人人與他重賞，選日出師，要從夜間殺賊營壘。乖崖輕騎向前督陣，敢死士一齊奮勇殺入，看看殺到賊巢，只見一陣煙起，李順披髮仗劍而來，滿口吐出火光，近前的都被燒死；乖崖勒馬要回，卻不認得原路，把馬倒打向西邊跑去了。跑了半日，只聽得一派笙歌聒耳，裡面有人飲宴。乖崖知走差了，回馬要走，卻被裡面的人看見了，慌忙扯住了馬，請將乖崖進去。只見燈燭輝煌，筵席齊備，兩行歌舞，十二金釵，賊人留住乖崖，請他上坐飲酒，乖崖脫身不得。卻說那李順一面噴火，不見了乖崖，即奔回營飲酒。有人報導：「乖崖在內。」他就在外面噴了一口火，喝聲道：「疾！」這火直飛到乖崖身上，幾乎燒著了乖崖。忽然記得希夷先生說：「退不得李順時，卻來尋我。」如今尋他不及，我且叫他一聲，必有靈應，不然他如何曉得我有今日之難，即忙向南叫道：「希夷救我！」言未了，只見火光之內，一個白鬚老人，踏著一片蓮花，披著一個幅巾，手中拿著楊柳，連連灑下水來，就滅了火；一面又將柳枝向乖崖身上一拂，就將乖崖帶在蓮葉上，救回城中去了。李順看見火都燒著，明明是個神仙救了去，他就悚懼不敢為非，登時散了眾兵，棄了妖法，獨自入山修行去了。

　　乖崖到了城中，方才如夢始醒，記得希夷當初寫下四句，前兩句自吳入蜀、筵前救火，都已應了，又見李順兵都散去，想著第三句說話，即上一本，乞守金陵，暫養病患，以圖後效。聖旨准著金陵暫住。乖崖到了金陵，忽然兩鬢生了滿頭的瘡，痛不可言。希夷已知乖崖將去世了，即先到青州九仙山，度了傅霖上山，成其大道；即著傅霖直到金陵宛州，被褐騎驢，叩門大呼曰：「語尚書，青州傅霖來。」閽吏報與乖崖，乖崖出來見之，曰：「傅先生天下士，汝何人敢呼姓名。」霖笑曰：「汝尚記希夷『鬢邊瘡』之詩乎？希夷命我來報，子將去矣。」乖崖醒悟『鬢瘡』之語，已知數定了。即取筆作詩一首以贈傅霖曰：

　　前年失腳下漁溪，苦戀明時不忍歸。

　　為報巢由莫相笑，此心非是愛輕肥。

　　又作一詩,即煩傅霖寄與希夷曰：

　　世人大抵重官榮，見我東歸夾道迎。

　　應被華山高士笑，天真喪盡得浮名。

　　詩完，遂擲筆而逝。傅霖自回華山，與希夷做了弟子。時值真宗要祀汾陰，遣使到華山來召希夷，希夷只不言語，對使者寫了二句，令他持去覆命。寫道：

　　九重丹詔，休教彩鳳銜來；

　　一片野心，已被白雲留住。

　　自此陳希夷再不下山，遂與傅霖同證了仙籍。各處聞他二人白日上升，啟建若干祠宇，至今太平府當涂縣小廟，改作希夷觀，有遺像一幅，羽流奉為至寶，供在觀中。有個當涂知縣，在彼做了三年知縣，把那些百姓刻剝錢財，地皮也卷了三尺，貪酷了不得。聞得這希夷觀遺像，乃是陳摶先生親手自畫的，千方百計算計這觀中道士，畢竟取了去。任滿回竄，行到長江，忽然狂風大作，江中白浪滔天，座船將覆。半空中來了希夷先生，取去神像，方才風止。那縣官家小，嚇得魂不附體。幸喜船不曾壞，忙忙回船，仍復至縣內，重新修理希夷觀，厚贈那些道士，永奉香火。又到南京城內，尋訪高手畫師，另自畫了一幅希夷仙像，仍舊供奉在觀內，至今此像尚存。故此希夷廟宇，各處也建得有，惟太平府當涂縣者，比別處更盛雲。

　　總批：惟是夙有因緣的人，一點便化；張乖崖之於希夷，猶蘇長公之於佛印也。若遇世人。枉自舌根說破。即撰此書者，只恐悟後仍迷，那得一齊俱徹。

第02.10回 五不足觀書證道

　　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無常風送波．

　　一笑到頭誰是我，明明至理你知麼？

　　人生在世，日圖三餐，夜圖一宿，別無他事，這就與草木何異，雖生在世，就是不生的一般。這種人，生他何用！又有一等，營營求利，無了無休，至死不以為足的，此等世上最多。看起此二樣人，都喚做不曾醒悟。若比那隨緣知足，淡然無求，與那立德立功、建忠孝之業於不朽者，又是兩樣人，庶幾可以言道。然大約容易入道的夙有根器之人，自然大道親而勢利疏，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多是那一種貪心不止的，竟沒個回頭日子，積了千金，要積萬金，未了一世，思傳百世，最是愚迷不醒哩。詩曰：

　　桑田滄海有升沉，人世何勞太用心。

　　竭力謀來難得實，誰知過去已成塵。

　　江南有一個士人，不知他的名姓。半生落魄，性喜耽書，窮古極今的異書經史，無有不曾覽到。便是天竺國有座《高麗藏》，藏中載著三教九流、諸子百家、天文地理，讖緯術數之書，足足周覽了三遍。一日，已是將書都看完了，忽然拍手大笑一聲，便棄了塵世，立刻證仙：東遊瀛海，西至桑榆，自然無為，胸如天地。這士人不肯言出姓名。但自號為知虛子，自謂知得盈虛消息之理，世界上的人也不知他是甚等樣的人，曾看的是甚等樣書，習的是那一家教，知虛子只是無憂無慮．遊行自在，不以世情為念。

　　偶然一日，行到一個焦思國中，見那一國的人，無非都是憂愁思慮之態，沒一個是得自在的。知虛子按落雲頭，住了雲步，就生憐憫之心，欲與那些人說法。那國中人正當欲海翻波，愁城密砌之際，四方八面皆羅剎、諸天天魔、眾鬼起兵圍困，國中之人內無糧食，外無援兵，生死不得的時節。仰首見一神人，手執楊枝，拂下甘露，漸漸的只見羅剎人馬遠遠散去。那神人身披羽服，頭帶華陽巾，手執柳枝，下在國中．腳踏凡地。那國中人民蒙他退了外兵，只是內迷難化，一齊向前叩頭，求神仙指引，若得出此迷城，萬劫不忘大德。知虛子微微笑道：「你們眾人只道我真個就是個神人麼？我就是那江南人氏，一向在虛無山上讀書，見了古今許多事業，卻也都歸於烏有。只是那古今的人，一點名利心、貪癡心、私欲心，嫉妒心、作害心、無名隱暗之心、種種不良之心不肯消滅，如今就造成你這焦思國。你這國中人，還是有緣國度，我今日與你指破迷城，大家醒悟，就不能同上西方，也強似沉迷苦海，你眾人可道好麼？」眾人又一齊向前禮拜，懇求說法，拿了許多酒食、果品，齊來供獻。知虛子道：「這些煙火食，不入吾口者有年矣。如今連煙火之氣都不願聞，可速速持了開去。」眾人又去折了一枝鮮花，插在瓶中，供在面前，知虛子又閉目不視道：「去，去！何物草木之妖，敢近吾慧眼。」眾人見他不受，就去取了一文錢道：「出家人當以化緣為事，我們便舍一文罷。」知虛子一發不要了。眾人向前怒嚷著道：」這也不要，那也不要，我們卻也不希罕你說什麼法，講什麼經，你自去罷。」知虛子聽了大笑道：「我不要你們物件，尚然如此動氣，我若要你們財物時，待怎生樣氣哩。」

　　忽然眾人當中，也跳出一個讀書的人來，道：「你這神人，也不過是叫我斷絕那酒色財氣的意思，誰不知道？你道是仙機玄妙，凡人不解，我讀書人更聰明似你，難道就參不你透麼？你雖說要人斷絕了酒色財氣四件事，就可成仙，你怎知道這四個宇，自開闢天地以來，直到如今，卻是斷不得的。若是人人效你，都去斷絕了這酒色財氣時，連那混沌也都死了，還有甚麼世間，有甚麼人類，還要你講甚麼法，度甚麼眾生！你是神人，你道我講得不是，你就與我另講一回麼．你不知道．古人說得好：人不婚宦，情慾失半。人不衣食，君臣道息。這四句話，可是離得那四個字的麼？你與我講明白，我先拜你。」

　　知虛子聽了，又微微的笑道：「據你這個人，道是知我意思，卻也還不知我意思哩。你既是聰明曉事的人，也可同大眾站立在一邊，聽我演說。」知虛子先把手中楊技，拂了一拂，道：「我曾見一部書上說，當初晉朝時節，有個范丹，做了一個萊蕪縣令，生了四個兒子。為官清廉寡慾，一意愛養百姓。及至回到家中，一文私蓄也無，連那飯甑中塵，都生起來有三寸多厚，父子五個，終日受餓。餓了時，還在那裡讀書，說：『人生在世，節義為重，生死為輕；有殺身以成仁，無求生以害仁。』若論那無恥之人，嗟來求生，呼蹴願食，做這等樣人，便羞也羞死了，何況餓死！又有那殺人劫財的，你便希圖財寶，那被劫之人，該死的麼？又有一種人，看了父母受餒、受寒的，公然不理，自己去與妻子吃得飽飽的。這個人心已是死的了，難道不該餓死了他！前一日，那著青衣的在那裡行酒，滿座的人坐在那裡飲酒自若，就像不認得的。只有一個辛賓，抱頭大哭，難道滿座眾人，有酒食吃的，至今還長壽不死乎？可見如今已都死了。辛賓的忠烈之名，卻比那吃酒食不顧而死的，好道也還強哩。人若是只顧求食而生，便去做叫化也肯甘心，如何那伯夷，叔齊，棄了孤竹國諸侯之貴，倒特特去求餓死麼？看起來，窮到那范丹鍋裡生塵，便餓死罷了，決不肯去勉強求食。如今世上的人，貧不足而思富，卻是為何？」

　　只見那個士人，聽這知虛子說完了這一席話，便大跳大嚷道：「胡說，胡說！據你講，那貧賤的誰不忠，誰不孝，誰不知廉恥，難道個個都餓死罷了？千古至今，有幾個伯夷，叔齊哩！你這等言語，如何勸醒得世人？也在此說是講法！」只是嚷個不住，笑個不住。

　　知虛子聽了，也點點頭道：「也算你說得是了．我曾見一部書上說，也是晉朝時，有一個人喚做石季倫。他家中富稱敵國，曾作錦步帳長五十里，與皇親王愷比富．就擊碎了王愷的珊瑚樹十數株。晉王助他寶貝，也敵他不過；又把六斛明珠，換得一個美女為妾，這也罷了。其餘的侍女甚多。若遇著那開筵請客時，就令那美人出來敬酒，敬到客人面前，若那客人不肯吃這一杯酒，他就將這美人殺了，前後也殺了許多美人。就要人吃酒，是甚大事，直得去殺人勸酒，這個可是當為的麼？造個糞廁，也用著彩色綾錦做周圍的幔帳，沉香燒上幾觔。有人進去登東，只道是他臥房，連忙走了出來，你道不好笑哩！他又平日裡以白蠟當柴燒，以香椒涂屋壁，如此豪富，在家受用夠了，誰再似他的富有銀錢？他卻還要去做官。做倒做了個散騎常侍，及至趙王倫篡位，就與那潘安仁兩個雙雙綁到法場之上。潘安仁道：『我當初曾有詩一苜，贈與足下，臨了那一句說：白首同所歸。豈如今日倒應了。明明是句讖語，我也該與足下同死，雖死亦無怨矣！』石崇卻歎道：『我總然受刑被戳，就到九泉之下，也不瞑目。』潘安仁道：『你這句話，卻是為何？』石崇道：『我又不曾去叫趙王謀篡天位，只因我平日有些錢財，只顧自己妄用。又不肯散施與人，如今眾人要謀我家資，將我陷此大辟之慘，故此說雖死也不甘心。』只見旁邊立著那些人道：『你明明曉得錢財害你，你當初若肯早散些與人，可不今日就免你這一刀麼。』石祟聽了這一句話，倒沒得做聲，只得低著頭，任那監斬的一刀砍了。正是：三分氣在千般用，一旦無常萬事休。自此可惜一個富翁頭，斬於東市，再欲去牽黃犬而出東門，過華亭而聞鶴唳，其可得乎！如今世上的人，皆以為富不足而思貴，看起來像石崇之富，也還貪心不足。著甚來由？」那士人聽了一會，漸漸思忖他言語，卻不跳不嚷了，只輕輕說一句道：「依你．說，世上富得如石崇的，能有幾個？若有錢的就不去做官，難道世上為官的，都是些窮人出身麼？」

　　知虛子也不理他，又說道：「我曾見幾部書上說，那魏末的司馬懿、漢朝的王莽、三國的曹操、晉時的桓溫，他個個都身為宰相，手握大權，權侔人主，天子都下陛而迎，猶自心懷不足，直要到身履至尊，位膺九五，也要做垂旒端冕的事，才說稱心滿意。那王莽直至於改漢祚十八年，建國號曰『新』，不免得光武中興，王莽手持了一個熨斗，朝著北方斗柄而坐，倒說：『天命在予，漢兵其如予何！』一時就被光武的兵將，二十八宿諸公．登時殺了。不知篡漢的國家何用，落得受萬世罵名。司馬懿、曹操兩個一樣行事，都留天位與了子孫，也終不得長久。桓溫殺害多少生靈，臭名不絕，故此說：『後來人罵我盧杞的不少，做我盧杞的還多！』論來這可是省得過的麼？世間有多少青燈苦志、白首窮經的，不邀得一命之榮，委身溝壑，比著那榮登八座，名上三台，就是登天之難。做了宰相還不思守分，要做皇帝；看起來，做宰相的，真個道不足如皇帝麼？」站的那個士人，看看的不做聲了。

　　知虛子又大聲說道：「我曾見幾部書上說，漢武帝在朝中做了二三十年皇帝，心裡常是不足，要去求做神仙，各處遊巡，直到東海三神山、蓬萊，泰山諸海，窮游百萬餘里，不知傷了多少生靈，所到之處，不知害了多少百姓，費了無限金錢。在長安宮中，又營造銅台，上高千丈，頂上設兩個金人，手托金盤，名為承露盤，要求仙人賜他甘露。那些無恥的史官，就附會說：半空中有人呼萬歲者三。後來到魏曹丕篡祚時，又命工人放倒這承露盤，只見金人眼中流淚，只因台高得緊，放將倒來，就壓死了萬千百姓，這也是求仙人的好處麼？這些百姓無辜的就壓死了，神仙也該來救他才是。那漢武帝直到臨死時，才說個悔心之萌，罷了遠田輪台一事，才對群臣說道：『天下豈有神仙，盡妖妄耳！』卻也悔得遲了。後來那梁武帝也去求佛，遭了侯景之亂，倒得活活的餓死在台城之內。又有個唐代宗．也去求仙，要得長生不老，命山人柳泌為台州刺史，何曾彩得天台靈藥，只服了不知什麼熱草，一時間就暴死了．後人杖殺了柳泌，有何益哉！這三人做了皇帝，有何不足，還要去做神仙？閻浮世上，人莫不笑他麼？為帝王不足而求為神仙，卻怪不得那受餓的人，要去喪廉恥而求富貴哩。」那個士人就聽得呆了，只不做聲。

　　那知虛子又發聲大笑道：「你眾人知道那帝王求神仙的可笑，還有那身為了神仙，還不願去上升的哩。我曾見一部書上說，有個廣成子，苦修苦煉了一百劫；仙人遇五百年為一劫，五百劫卻是五萬年。廣成子歷了凡世五萬年劫數，已是通體神仙了。他只優游塵世，不思上升，只在人間為樂，人也不知他是仙是佛，他自己也不以為是仙是佛。一日，天帝見他成道，遣著兩位星官，旌幢寶蓋，仙女仙樂，持了丹詔．要宣召他上昇天界，那廣成子在下俯囟稽首，拜陳道：『微臣功行粗完，不願上升，願居人世，誠恐天上正未必樂於人間也。』好笑這廣成子，做了神仙，還有個不足上升之意。由此觀之，就到了神仙地位，也只是於人不足，豈知在世時這等貪心，自恃著英雄蓋世，件件不曾得個自足而已。但知：

　　那山高過這山丘，不到黃河死不休；

　　貪求無厭不知止，終須一個土饅頭。

　　大眾人等，如今知道了麼？咦！我看你這焦思國中，就沒有一個可與入道的。你這書生還要佞口佞舌，自恃什麼聰明，無事不曉，怎生這半日就不做聲了？你若道我講得不是時，你再有甚聰明說話，說一回與我聽麼！」於是那士人，合掌向前作禮，拜謝指迷。方才拜下去時，忽然心下大悟，就像雲開見日一般。那些愚夫愚婦，起初見這士人與這神人相爭，個個駭然；及至見他下拜，一個個也叩頭頂禮，不住的鼻涕眼淚。回去吃灑的，也就吃得少了；好色的，也都不敢好了；貪財的，卻也淡了許多利心；作惡的，就也息了許多熱燄。卻是熱鬧場中，服了一帖清涼散；焦思國中，愁城嗜海，俱化作清涼世界。知虛子說法已畢，依舊駕雲騰空而去。詩曰：

　　四座迷城上鐵閂，何人打破此迷關？

　　知虛設法應非幻，請把焦思且豁然。

　　總批：要人斷除酒色財氣者，此妄人作妄語耳。只是凡事能留著淡泊心，便是凡不離聖的種子，人人可為也。五不足中，俱有深論，況於得意濃而趣淡，試一回光內照乎！

第02.11回 死南豐生感陳無已

　　知己從來倍感恩，鍾期能識伯牙琴。

　　死生不肯分為二，貴賤何曾有異心。

　　失路誰言能薦引，當權下士是何人。

　　後山常念師恩重，一瓣香焚古道深。

　　從來說師弟情深者，於君臣之道厚。令世情囂薄，不念師恩，教訓他成人，指點他文藝。一塊礪石，終日琢磨，就生光彩；一段頑木，終日滋培，遂生枝葉。到了成人之後，僥倖科第，就把少年時訓誨深恩，一旦忘了。既不念著師恩，如何肯盡心去報君父！這都是薄道所為。如今世上，可曾見重恨師恩的麼！如今說一個但蒙一日之知，未受終身之業的，尚然至死不忘者，真個天下少有的。

　　卻是宋神宗時，有個秀才陳師道，字無己，別號後山。這後山聰明冠世，詩賦俱超，千言立就，與他往來的，卻是蘇東坡、秦少游、黃山谷、秦少章諸公。你道這陳師道可是下等的才人麼？然雖是文章滿腹，卻只是不曾科第，窮睏了半世，再也逢不著好時運。一日，閒步去望黃山谷，閒話半日，因長歎道：「昔漢武帝時，有個顏駟，曾對武帝說：『文帝好文，而臣好武；景帝好老，而臣尚少；陛下好少，而臣又老。是以三世不遇也。』武帝聞之，惻然動容，敕賜了些金帛，與他一個黃門侍郎終身。這也罷了。似我等不幸，卻也不在洛陽諸子之下，只是功名不遂，奈何，奈何！」山谷答道：「窮達有命，十年讀書，後山足下乃高明之士，何必如此介童。」相辭而別。過了幾時，蘇東坡做了翰林學士，因薦師道為徐州教授。後山才大志大，豈是肯小就一個教授的，只因家貧，一時無有知我之人舉薦大用，也感東坡相愛之情，挈了妻子，暫之徐州，少助燈火之資，遂在徐州做了兩年教授。不意東坡又為諫阻新法，上疏得罪了宰相王安石，謫降杭州刺史。道由南京，後山聞知，告明徐州守將，要去與蘇公言別。守將不許，後山遂托病，直到南京送別，遂與東坡同舟三宿而去。回到徐州，京部張安世論他一本道：「擅去官守，凌蔑郡將，狥情亂法，著令免官。」後山只得收拾，罷仕而歸。這也不在他心上。清介自守，不妄交一人，不肯貪非分的財利，因此徐州罷任回家，依舊門清如水，偶於書室獨坐無聊，題詩一首，以遣興曰：

　　書當訣章讀易盡，客有可人期不來。

　　世事相遇每如此，好懷百歲幾回開。

　　題畢，反覆吟詠，甚是得意。

　　忽聞門外有剝啄之聲，開門出去，卻是秦少游。少章兄弟二人來訪。因邀後山：「同往一個妓家，尋春一醉，以解悶懷，有何不可。」後山遂與少游兄弟，同到一個妓家，喚做曹英英。真個風婉標緻，乃是少游最愛的。眾人飲酒半日，各有詩相贈，英英告求後山之作，後山作《南鄉子》一詞，以贈之曰：

　　風絮落東鄰，點綴繁枝旋化塵。關鎖玉樓巢燕子，冥冥，桃李摧殘不見春！

　　流轉到如今，翡翠生兒翠作衿。花樣腰身官樣立，婷婷，困倚闌干一欠伸。

　　英英之母馬氏，原是名妓，後山詞意，蓋悼其母而美其女也。飲畢各回，行到半路上，只見市上有個老人，平日為刀鑷工，隨所得伐即沽酒一醉。身無家室，只有一個七歲小女兒，背在肩上，簪著一枝花兒，吹著一枝笛兒，無憂無辱，醉游市中。有一群小兒，隨他嘻笑，後山也立住，看了一會，心中感歎。少游說：「此人是個有道隱者，日前我曾見山谷替他作傳。」後山也道是個隱士。正在感念，卻好後山有個姪兒，喚作陳孝忠，進京科舉不中，來向後山辭歸。後山歎曰：「我雖懷寶，爾復遺珠！」辭了少游兄弟，拉了姪兒回家，置酒為餞，又向姪兒說道：「汝叔窮途，貧堪照骨，愧無所贈，奈何！」因作一詩送行。詩曰：

　　妙年失手未須恨，白璧深藏可自妍。

　　短髮我今能種種，曉妝他日看娟娟。

　　千金市帚能論價，萬戶封侯信有年。

　　清白傳家有如此，歸途囊盡不留錢。

　　那姪兒自歸家去了。

　　後山在家，悶悶不樂，其妻對後山說，「我有姐夫趙挺之，現在朝中為大官，權要傾人。汝若肯去見他一見時，那怕沒有官做？也免得受此清苦。」後山聽了，大發怒道：「你看我是甚樣之人？那趙挺之貪污狼藉，豈是人類！我若進用時，必須擊其去位。我今日雖受清貧。豈肯見那鄙夫之輩！大丈夫恨不能出於一代名流之門耳。趙挺之小人之尤，何足見哉。」說了一回，妻子再不敢言。只見一個家僮進來傳報導：「外面有個曾老爺，說專意來相拜。」後山想道：「我並不曾認得個姓曾的，有何往來，他來拜我，此是何人？」免不得出來相見了。卻是江西南豐縣人，姓曾，名鞏，乃是歐陽修門下第一個門生，是個當代才子。一向聞得後山的才名，特來拜訪；又聞得後山貧窘，袖中懷了白金百兩，要來相贈。卻與後山談論了半日，見後山辭色頗嚴且正，介節稜稜，確不可犯。略沒一些窮態，南豐袖中之物，倒不敢遞將出來。遂索後山平日文章，詩賦，盡數帶歸，說：「還要拿去敝寓，細細請教。」慢慢別了後山，過了幾時，將這些詩文又修了一本，進到聖上，單薦陳師道「身備道德，胸有史才，乞自布衣召入史館，褒譏予奪，必有所效。」本上數日，不幸曾南豐一時就中風死了。因此，本就不下。後山聞知，感曾南豐是萍水的知己，雖是不曾召入史館，卻深感他一段憐才的盛心，遂執了一瓣香，來到曾南豐靈柩前，拜了八拜，焚了瓣香，願拜在門下為弟子，終身不願更出他人之門。就在樞前，替南豐料理喪事，又扶柩為南豐營葬，轉托蘇東坡替他請諡，並懇東坡做了一篇墓志，自己又做了《妾薄命》詞，哀挽南豐，以示終身不忘知己之情。

　　時有宰相王安石，雖只心術不端，行事是權奸所為，卻也是個讀盡五車，胸有才學的。亦聞得後山詩名，立薦他為秘書少監。後山決不肯就職，說道：「既委身於南豐先生，今又受安石之薦，是以富貴易其心，而背師千身後，大不義也。況安石奸臣，我豈肯出他門下！」安石是何等威勢，後山公然抗他，不以為懼。安石大怒，編管後山一千里外，不許在都城居住，限日起身。後山也不以為怨，又到南豐柩前，拜辭了靈位，一路出來。時秦少游由黃門出知揚州，後山思千里外，不若就到揚州去罷了。一路辛苦，自不必說。到了揚州，幸得與少游往來，又有個趙御史巡歷淮揚，聞得後山編管於此，遂遣人送米三十石到後山寓所來，後山笑曰：「他人之惠，則不敢當。我聞趙御史乃是清介之人，以米惠我，不敢不受。」因援筆作一詩，付與送米之人，持去為謝。詩曰：平生忍欲誇忍貧，閉口逢人不少陳。俸薄身清趙都史，也能作意向詩人。後山收了趙御史的米。這日，少游又來見訪，說道：「弟在揚州，毫無善政，後山何以教我？」後山道：「我昨日在二十四橋－上玩月閒行，橋上多有塌損之處，足下何不修治一新，這是好事到手，若不做得，讓與後人做去，豈不是功不在己，善又歸人，甚是可惜。我又前日坐在家中，有兩個雀兒，引著兩個雛兒巢於垣下。忽有一個鷙鵲，也飛在雀身邊，雀初不覺，不曾防他，鵲亦循循然。少等一時，這鷙鵲忽然攫了一個雛兒。升於垣上，雀悲鳴啾啾，奮身抵鵲，再三欲奪那雛，鵲只顧磔雛以食，毫不為意，如得計者。此與小人陰險狠毒者何異！足下為政，此等小人，必宜去之。」少游一一領教。

　　後山在揚州住了幾年。後來神宗晏駕，王安石被罪，放歸田裡去了，蘇東坡仍舊復了翰林學士之位。卻是真宗當國。蘇東坡又薦後山入朝，為禮部儀制郎，後山終不肯往，作書以謝東坡曰：

　　前辱徐州之薦，即日就道，知我之情，銘之於心。後獲南豐先生之知，實逾於記室無涯矣。因感南豐而昨忤安石，何忍又背南豐而托身於足下哉！坐死不負，乃見知己之深誼古心耳。師道寧老牖下，以謝南豐，不願失初心，而奔走門下也。

　　蘇公接書，不以為怪。卻是真宗在東宮時，就聞後山之名，忽一日出了一道詔書，特召陳師遭為翰林正字。後山不敢違命，同了妻子回京，朝過了聖上。然後即去到任。做不上三年正字，正值真宗郊天，諸臣都要陪從。其妻聞說郊壇之上最高，異常寒冷，非重裘挾纊不可禦寒，衙中清苦，那得有此，只得瞞著後山，著人到姨夫趙挺之家裡，借了一件貂裘，臨行時，將來披在後山身上，穿了出來。後山忽然想道：「我從來並無此裘。」即轉身來問妻子道：「此裘從何處得來？」妻以實告之。後山怒道：「我極清白的身子，如何被此污我。我尚以卑位，不能排去此贓污為恨，安肯服其服乎！」脫來擲在地上。其夜陪駕出在高壇之上，果然受了寒疾，一病就不能起。因集了生平文稿，又作一書，都寄與東坡，托其行世。又囑妻子曰：「我只因感激曾南豐，忤了安石，違了東坡，終身不肯出仕，也只為南豐見知之情。今蒙主上特召為正字，做官未久，病入膏盲，此吾之命也。我死之後，可葬我在南豐先生墓側，不可有違我志。」臨終又作一詩，以弔南豐。詩曰：

　　生世何用早，我己後此翁。

　　頗識門下士，略已聞其風。

　　向來一瓣香，敬為曾南豐。

　　斯人日已遠，一覽涕無從。

　　後山之於南豐，不過一日之知，比那受業之恩還淺，世人之報恩於受業師者，其視比則又當何如也！詩曰：

　　成我深思生我同，可憐古道棄如蓬。

　　漫將師弟情懼薄，那得君臣恩義隆。

　　總批：往見朋友之誼，有厚於兄弟者，未聞報師之恩，有浮於朋友者。借後山而為說法，敢不深立雪之懷。　 讀書開益神智，師訓善誘口禮，苦以聖賢自期者，斷無棄忘者矣。人雖不皆聖賢。而師恩果可忘乎？清夜思之！

第02.12回 慶平橋色身作孽

　　柳為營兮花作寨，絕色隹人稱主帥。酒兵日夜苦相攻，更有笙歌增氣概。

　　殺人妙算是風流，斬將奇謀有恩愛。任他扛鼎拔山雄，但與交鋒無不敗。

　　一戰筵前社稷危，洞房再構江山壞。連年累月不解兵，定然性命遭其害。

　　願君修德立城池，不侈不奢守關隘。一朝煉得慧劍成，便可笑談誅粉黛。　 右心遠主人《喚世歌》

　　大凡人生在世，四座迷城決難打破，但說那極易惑人的，乃是女色。人常為著一念之差，遂誤了終身行止，難洗穢名，可不兢兢業業，自己保守，做個好人，自然天祐人欽。當初有個人死去陰司，看見閻羅王殿上門對一聯，上寫道：「萬惡淫為首，百行孝為先。」後來還魂，說與世人，要人警省。只是從古到今，有多少英雄豪傑受他所誤，幾曾見人肯回心轉意哩！第十八回書上說，人斷除不得酒色財氣，只勸人不可為他所迷了。卻有明明是知道的，忽然又被他迷去，這卻也不知是何緣故？不到受了五勞七傷的病候，亡家喪國的災危，到底都不肯知止，這叫做後悔已遲，何不先機識破？若還終不識破時，真是襟牛裾馬，坐肉行屍。但人自不曾想究竟田地，若把這事一回想起來，有何意味？昔日有個雲林先生，撰了醫書完畢，臨了倒做就四句詩在後邊，說：

　　世人不惜真性命，酷貪花酒傷成病。

　　一朝臥患悔已遲，使盡黃金藥不應。

　　可見人犯了此病，雖醫仙也難治，黃金也難救，人何苦而為此乎！又有東坡老人說：「天下傷生之事非一，而好色者必死。」俗語又說：「賭近盜，淫近殺。」我如今奉告世人，若因禍患不曾到得自己身上，故此不肯回頭，何不將這一首《喚世歌》細細尋思，卻倒也有些意味；若還再解說不出時，且所一段巧姻緣的佳話做榜樣。常言道：

　　人人局內醒還迷，不信但看傍州例。

　　如今才說一個傍州例與人看。此事就出臨安府古錢唐城西，有個慶平橋，橋北有個軍家，祖上曾做軍官，後來子孫絕了，單單留下一個女兒。只因父母亡過得早，不曾習得文公家禮，自小一味任性施為。任性也還是小事，但終日與鄰人老嫗，往往來來，張家長，李家短，管人閒事。只好說的是吃醋拈酸，嫌貧慕富，凌慢公姑。欺蔑丈夫之事。種種淫惡，且是十能；件件女工，偏又一絕。卻好天又把他生得妖嬈美貌，似一朵花兒。果是生得如何？但見：

　　白者是肉，黑者是發，增一指太長，減一指太短。

　　不施脂粉，自有沉魚落雁之容；何用梳妝，生就閉月羞花之貌。

　　這女子家姓王，幼年小名，叫做羽娘。年己長成，諸般皆會，卻沒有一個親眷。自己也會當家過活，祖上有些田地、房租，夠他支用，用不了的還會藏起，思量日後嫁人。一日，有個鄰家婆子，來勸他出嫁，羽娘應允了。他有的是白鏹黃錢，先央這婆子，僱倩了幾個婦女奴僕，在家伏役，儼然是個富室豪門；就央個地方媒婆，出去訪親。忽一日，訪了這府後洗花巷，一個讀書士人，姓趙名愚者。其人生得風流聰俊，博覽群書。媒婆說了來歷，趙生應允了，方來求問這女家姓氏、年庚。羽娘說：「我是姓王，幼名羽娘，今年一十六歲，父母雙亡，有個族叔，今也出外去了，家中並無別人作主。趙生若肯娶我時，擇個吉日，行禮做親就是。我自有家私，又不要他聘物。」媒婆去復了趙愚，一說就成。娶過門來。

　　不想這趙愚先有一個使女，名喚春兒，在家使用，有些顏色。這王羽娘到了家中，生性極懶，也不爭嫌趙生家資，只疑著他先有了春兒，便起妒念。其實這趙生並不曾與春兒勾搭，但趙生見這春兒舉動端莊，亦有另眼相待之意，不欲像使女一般看待。誰知這王羽娘一團醋意。過了一年，羽娘生了一個兒子，夫妻愛如珍玉，取名鱗兒，即命春兒照管。春兒加意小心抱著，雖羽娘時加打罵，無有怨言。趙生時常勸妻莫要打他，羽娘更加疑心，說他有私。一日，春兒失手把麟兒打了一下，吃了一驚，羽娘即將春兒毒打，血流滿地。趙生又看不過，稍稍勸解說：「此女罪雖該打，奈著你受此氣力，莫不氣壞身子。」羽娘愈加怒罵，道：「你黑心偷丫鬟，連自家妻子都不顧了。只我帶來這些些妝奩家事，是誰家來的？你就忘了我。」娘天娘地哭個不住，立刻要將此女賣出。趙生受氣不過，大鬧一場，自往別處考試去了。羽娘見丈夫出外，復將春兒拷問，威逼招認私情。春兒熬打不過，只得屈招。自此以後，朝捶暮責，身無完膚，種種極刑，甚於王法。過了幾月，趙生絕足不歸，竟自收拾入京應試。羽娘恨其夫之不歸由於春兒，乃叫媒婆要賣他為娼。春兒知道，以死自誓。但感主翁之恩，希圖一見而死足矣。話說來主翁未歸，不能相見，遂自縊死房中。羽娘救之不得，為鄰里告在河陰縣中。羽娘拿些環子，散與地方鄰里，買囑衙門，費了些酒食，事遂息了。乃將一口薄板棺木盛貯，暴棄在西山天日之下。

　　且說趙愚入京，得中二甲進士，選了嘉魚縣尹，給假榮歸。其妻施施然傲睨自如，趙生一一問些家事，遂說到春兒。羽娘遂大哭，反說趙生，以為累日受氣，如此如此。趙生不勝傷感，欲往西山一看。羽娘愈信向日有私，復大鬧，延請親眷、鄰里告訴，以明向日非己之妒也。由是鄰里以為新聞，傳揚出去，上台知道，動了一本，趙愚止許冠帶終身，不許出仕。在家坐了兩年，正當午睡，忽夢春兒淒然而來，項中帶著一條索子，向趙愚訴說：「妾本良家女子，感主翁另眼相待，奈遭主母之妒而死，反累主人，功名不顯，實妾之由。主翁今日壽終。冥帝憐之，特著妾來相報，來生已定做一對賢夫婦耳。」言畢，淚下而去。趙生夢中忽大叫：「冤哉，春兒！」叫聲未絕而死。羽娘在旁，聞而深恨之，始終莫能辯其無私也。

　　這羽娘終日只是恨恨不已。過了幾時，自己悔道：「靠著這死的，著甚來由。」起了一點歪心，登時脫離了洗花巷，來到仙陵鎮上，尋間房子住下。自己算計道：「那讀書的窮酸，不可尋他作對，還去尋個商賈之家，可好像意。」遂尋了一個常州客人吉大亨員外，別號順吾。商賈起家，辛勤立業，資財巨官。吉順吾便又娶了這王羽娘。羽娘為吉大亨身邊別無妾婢，便且閣起了嫉妒之心。又生一片奢淫之念，傲慢宗族，視如仇敵。吉順吾畏懼之態，莫不畢至，任從妻子調度，宛轉曲從，不敢少忤其意。至於口腹之欲，耳目之歡，衣裝之美，極盡其侈肆。親友們見丁，俱唾罵不休，他二人居之不疑，習而不覺。羽娘一年四季，酒餚果子不離口腹，只說有病，怪說人聲喧雜，心不耐煩。順吾慌了，忙忙的費了若干銀子，造了所莊，居於山間。翬飛畫棟，彩室雕闌，奇花異草，具備美觀。費盡人工銀子不必說，吉順吾只要羽娘歡喜。那羽娘居在莊上，自以為常。捧心蹙額，只怨著順吾不肯體心。順吾日夜以妻之不安為憂，凡有所命，無不順從，家務事連順吾也不暇料理。數年之後，漸漸窮了，不像得當初件件遂心，未免有了衣裳，沒飲食；有了茶果，少點心。還有那無數的奢費，如何措辦得來？羽娘只是少有不遂，便是怒駕，怒罵不了，便是啼哭，弄得吉順吾昏頭昏腦，亦只得勉強支吾，不敢出一聲怨言。又過了幾時，把田莊都賣完了，直至赤貧如洗，家中坐著一個花枝的婦人，打扮且是喬樣。自古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家中雖然窮了，羽娘何曾在他心上。平日間疏親慢族，輕薄弟兄戚里。視如沒路人一般，順吾競做了乞丐。羽娘一日看了吉順吾這個窮模樣，冷笑了一聲，竟自棄了吉順吾，不知何處去了。鄉里惡他、笑他、罵他、說他的，不計其數。又有一人嘲笑不已，作一歌曰：

　　羽娘羽娘貌太揚，性侈肆兮心無良。嗚呼可哀兮，家財萬貫誰為殃？無可奈何兮，男為乞丐婦為娼。

　　其時臨安府中，有個小吏，喚做高小園。此人專是不良之人，在家中只忤逆著父母，打罵的是兄弟。自己妻子刁氏，凍餓也不顧他，動不動扯倒，就是一頓拳頭。在外酗酒，回家就尋廝鬧。見了一個正人君子，一句話也開不得口；做著一件正經事，就弄得沒了法。一味刁惡，偏生要衝災撞禍，臨安府就是他做的一般。第一件是好的宿娼飲酒。若母親、妻子說他一句，他就打罵三日，還不肯歇，只掯勒著妻子。出外常是半月、十日不回，乾的是歹事，偷盜人家婦女，設騙人家錢財。起初有些親眷，因他原是好人家兒女，常常肯借他銀子、衣服、手飾之類；後來人人都知他是個破落戶了，一齊也都不理他，一應婚喪慶弔之事，從不與他來往。這高小園卻也不在其意，他本是王法天理、父母妻子都不顧的，那裡認得親眷！這都不在話下。但他在這婦女身上，就是個鑽心蟲兒。一日有人說笑話，說起那吉顧吾怎生樣的故事，王羽娘怎生樣的美容，他就生心要去入港。偶然一日，在他丈人家經過，他丈母已是死了，丈人到蘇州生意，制得兩皮箱灑線衣服回來。這高小園不問事由。叫個腳夫門前等著，趁天色向晚，他將兩個皮箱偷了出來，叫腳夫挑了就走。一挑桃到一個向來相處的人家藏了，只撿上好綾羅綢絹，繡得絕奇巧的衣服、裙子、背心、帳幔，留下了一箱，其餘的都尋個當行賣了。足足賣了百數銀子，藏在身邊。他有了這銀子茌，一發把那拐誘王羽娘做了一件心上要緊的正事。

　　卻好王羽娘棄了吉順吾，獨自走了出門。走到十字街頭，叫了一乘轎子，說：「我要到娘家去，住在慶平橋王官兒家裡。」轎夫得了幾分銀子，抬了去。王羽娘仍舊去尋了當初相往這幾家老嫗，告訴他嫁了丈夫，不得遂意的緣故。那些老婆子趁他口風，就取笑他一句道：「你坐在家中，怕沒人來尋你麼？」老婆子也只當一句笑話，不想倒點醒了他的斜心，倒立定主意，便思做這道兒。

　　這是無巧不成話，那慣做烏龜悔氣的破落戶高小園，在那仙陵鎮上，左右前後，日日探聽王羽狼的事體。這日聞得人說，王羽娘已是棄了吉順吾，回到娘家去了。高小園得了這個消息，好似棄吉順吾就隨了他的一般，快活得了不得。忙忙轉去，思量一道如何入門。記得那些灑線衣服，他說：「正是我的媒人了。」拿了許多，競到慶平橋來。問了王家門首，他就撿出幾件，在他門首發賣。那個老婆子看見，就當面口你一件，我一件，都說道：「是好衣服，可惜我們這一世不得上身了，怎生叫那羽娘買幾件兒。」高小園聽那婆子說「羽娘」二字，一把就扯定一個道：「你若看中意時，我就送你－件，我拜你做乾娘。」那婆子道：「你是個瘋子，我與你有甚往來？」小園道：「我不瘋，你家是那一家？我同你回去，好說話。」真個那婆子引了高小園，曲曲灣灣，走到兩間樓屋之內，卻好是王家後門，兩人坐了。婆子道：「你有甚言語？」高小園道：「一向聞得這王羽娘標緻，只是不曾見一面，乾娘若引我見得一面時，我送你一件灑線衣服，若見得兩面，就送兩件。」那老婆子聽說，嘻嘻的笑道：「依你這般說，若直引得你到手時，連你妻兒老小一家性命都送我，也是肯哩。」高小園聽說，便道：「也都肯，只求你作成則個。」老婆子叫他坐在家中，就拿了一件灑線衫兒進去，對王羽娘說：「外邊一個人，還有幾十件在門前發賣，我先拿這一件來做樣，任憑羽娘出去自撿，撿得好的，多買幾件兒。」羽娘聽了，欣然走到後門。因是向來常到這婆子家中的，不以為怪，真個出來，看了許多衣服，挑針引線。扣繡飛花，果是精巧，看個不了。那高小園在旁邊話也說不出，魂都不在身上。羽娘看了半日，件件中意，那婆子偏說：「客人，我這大娘子都要留下在此，只是銀子遲幾日著你來取，你可肯麼？」高小園大喜，連連應道：「都拿進去，都拿進去。」婆子一件件依舊折好，拿在手裡，道：「大娘進去罷。」羽娘進去，婆子丟了一個眼色對高小園道：「三日後，你來我家中取銀就是。」小園應聲去了。

　　婆子隨了羽娘進來，一一說道：「好笑這賣衣服的癩蝦蟆，癡心想著天鵝肉哩。」羽娘道：「怎麼說？」婆子笑道：「你道那人這許多衣服，如何就肯放在這裡？他心下這般那般，如此如彼，你若肯依他時，三日後他來，你便與他消帳。你若不肯依他時，只留下他農服在此，怕他來討不成。」羽娘道：「我便依他，也不肯如此容易；我便不依他，也莫說得如此煩難。只憑你怎生去做罷。」婆子會意。專等三日後，真個高小園來了，歡天喜地，一身新衣，踏到這婆子家中坐下。婆子在內慢慢的走將出來，笑道：「你好造化到哩！」高小園道：「怎麼？」婆子道：「你莫看得容易，但先要說如何謝我。」小園道：「你前日說，要我妻兒老小一家性命，都是肯的，我只求事成，隨你要什麼都有。」那婆子也只當取笑，道：「我有個兒子在家，一來沒有本錢做生意，二來沒有個妻子。你若肯與他百來兩銀子，一個老婆，這事就有幾分成了。」高小園道：「打甚麼緊，銀子有在這裡。你兒子若要老婆，我就另討一個與他就是，只是不可在此同住，礙我往來不便。」婆子道：「有了銀子，任你便了。」高小園將賣灑線的那一百多兩銀子，輕輕的在兜肚內摸出，雙手遞與婆子，道：「我再幾時來討下落？」婆子道：「早晚常來，得空下手，論不得日子。等我討得一件信物，便是你交運日子到了。」小園又送了百兩銀子，大喜而去。婆子又進來與羽娘說了，大家笑將起來。把這銀子買些酒食，一面吃，一面又說道：「且待他失了魂，走到半年三個月再處。」

　　不說這高小園著了魔鬼，終日來這婆子家中討喜信。再說那吉順吾雖然窮做乞丐，流來流去，沿門討飯，只因戀著王羽娘顏色，要他歡喜，故把家私花費蕩盡。但他聞說，有人又去引誘他妻子，心下如何肯甘休罷了？常常踅到慶平橋，要看妻子，不知在家也不在，只因自己做了乞丐，不敢進去相認。卻時時的去探問。自古道「若要不知，除非莫為。」慶平橋的人有那一個不知道。人人說一個賣灑線衣服的，丟了若干衣服，舍了許多銀子，要謀騙著王羽娘。這句說話，別人聽了，只做個笑話。不想被吉順吾這個叫化頭聽了，也不覺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思量持把快刀，把這人一刀殺了，方出得這口恨氣。只不認得這人，又不曉得他名姓，怎殺得他？左思右想，沒個法兒。且先去叫化了幾錢銀子。買了一把賣豬的大板刀，磨得鋒快，預先藏在那慶平橋底下，料道這人不常來的，只在此間等他便了。等了三四日，只見人來人往，得知是那一個，好殺得他？走來走去，剛剛走到一個去處，只聽得當當的鑼兒敲響，一叢人眾在那裡聽說，順吾也挨進去聽時，只見那敲鑼的口中念著招子上言語道：

　　立招子人刁信，號元聘，在於月日，被賊晚間盜去皮箱二隻，內有蘇州灑線綾羅衣服若干件，值時價銀二百兩，不知何等賊囚盜去。如有知風報信者，賞謝銀三十兩，收得者，情願同分一半；若拿著賊人、告官究理者，謝銀五十兩。決不食言，招子是實。

　　吉順吾聽了，心下想道：「我正一時不知那人姓名，不好殺他。如今不管是他不是他，好歹做他看罷。這也不叫借刀殺人，他乾的事，卻也不是原該砍頭的麼。落得報他個信兒，也先有得報信三十兩銀子到手，豈不一舉兩得。」算計巳定，即忙鼓掌大笑道：「刁元聘，我報你的信，你須先與我賞錢。」那敲鑼的道：「眾人在此為證，你若說的真時，到家中與我主人說明就有。」吉順吾歡喜，跟定了那人同回家中，見了刁元聘，備細說了一遍。刁元聘大喜，登時付出十五兩銀子，把與吉順吾道：「待訪得真時，再找你十五兩，如今你先拿去。」吉順吾道：「有什麼不真，你一發都拿來與我了，我教你一個法兒，就拿著真賊。」元聘大喜道：「恁地我都與你。你如何教我捉賊？」吉順吾道：「你先到察院裡告了狀子，出了公差，你競著公差去鎖拿了慶平橋王家後門邊一個老婆子，不消到官，他都嚇得魂不付體，　自然一一說了出來。那怕賊人有三個頭、六隻臂膊，待走入地縫裡去罷了。」刁元聘道：「妙極，妙極，我定是不該失脫，難得遇你。」又送他幾件新衣服，一頂時樣帽子、一雙新鞋襪。順吾穿戴起來，依舊是個常州吉大亨員外，搖搖擺擺，闊論高談。自古道：

　　孔方能擺跛，白鏹會言談。

　　吉順吾有三十兩銀子、一件衣帽，就不是那乞丐營生了。別了刁元聘出來，叫他自去察院衙門告狀行事，他有了銀子，穿了新衣，就思量要去看望王羽娘。難道怕他不認？一面又思量道；「且待他告准了狀子。出了公差，拿著賊頭，是甚姓名模樣，我記在肚裡，然後到他家中，得便就好下手，且慢些去罷。」

　　卻說那高小園，終日像熱鍋上螞蟻，一日到那婆子家走上數次。那婆子利害，終日只約著他買些酒食與他吃，又告訴他沒衣裳穿，高小園把自己母親並妻子的冬夏衣服都偷丁出來，把與這婆子，足足走了三四個月，費了許多銀子；又到各處設騙東西送來，那裡就得上手，終日往來，全無退悔。豈不知：

　　他弓莫使，他馬莫騎。我淫人婦，

　　人淫我妻。思量謀彼，自折便宜。

　　其日，那刁元聘在察院裡告准了狀子，差了兩個差人，協同坐坊應捕，總甲地方七八個人，拿了察院火脾，一同竟尋到慶平橋王家後門頭兩間樓屋內，一把拿住那個老婆子，說了緣故。那婆子嚇得魂飛天外，慌忙跪下叩頭不住道：「列位老爹，不要難為我，准茌今日，我還你那個高小園便是。」眾人道：「既然有人，便饒了你，只是我們要在此坐等。」婆子道：「你眾人在此，就不便了。少刻那高小園就到我家，你們拿了就走，便好，只是可在我大門前後等著。」眾人道：「也說得是，不怕你這婆子走上天去。」好笑。也是這高小園悔氣，偏生走了半年，恰好這日早晨，婆子到王羽娘處，取了一隻玲瓏空心玉簪，送與高小園為信，約定在今晚與他相會。可可的眾公差、應捕，一齊尋到，等不上半日光景，那高小園又不等得天晚，先已來到婆子家裡，歡天喜地，又去那裡弄了十來兩銀子，遞與那婆子。婆子慢慢收了道：「今日才真真的是你造化到了，玉簪兒相會得成也。你且坐下，待我去羽娘處說一聲。」說畢，走到大門外，把手一招，眾人一齊趕入，一鐵索照著高小園頭上套了，道：「做得好事，做得好事！你做賊罷了，還要偷婆娘，難道天理遠、王法不近的麼！」高小園心虛，只求饒命。眾人也不聽他，牽了就走，回到按院衙門，正值按院升堂，初審，先是四十大毛板，夾了一夾棍，差人押他去王家起贓。眾人一湧，帶了這死囚，同到王家，果然那些灑線衣服都在，銀子一百兩也在。眾人道：「這窩家也難逃避。」把個王羽娘也一索子縛了來，哄動台府的人都來察院前看把戲。察院審得賊犯有贓，行奸無跡，把王羽娘放了回來，已是驚得半死，回到家中去了。察院又將高小園加責二十板，又是一夾棍，寫票叫原告領贓。差人到刁家說了。刁元聘那知就是女婿高小園偷的，便頓足道：「那畜生平日所為，該受此報。只是連累我女兒，如今不十分去咬緊他，好歹也可鬆他罷。」心下思量釋放他。只得同了差人去見按院，稟說贓物雖然是灑線衣服，其實未必真是小的的，小人也情願不領此贓，把來入了官罷。此人雖是個賊犯，卻也與小人有親，只求爺爺責治已後，釋放他罷。」按院道：「既是原告不願認贓，權且釋放；如若再犯，刺配無疑。」又把高小園打了二十鐵巴掌，放了出來。見是丈人救他，自己呆著臉，慢慢挨身出來。丈人留他回去，眾差人不肯，又是－頓奉之公，趕他自去。扯了他丈人刁元聘到酒店裡，又吃了十數兩，詐了十數兩，然後各人散訖。

　　這高小園雖是打了板子，熬了夾棍，那玉簪兒的心還不死。趕了出來，也不回家，依舊踅到王家後門，思量了償玉簪之信。卻說那古順吾常常打聽那刁元聘的官司，聽說拿賊到官，他就到察院衙前細看，認得這高小園了。及至救了出來，他緊緊跟著他，看他走路雖是熬疼，可可的不東不西，只走的是慶平橋來路。吉順吾道：「他明明還想著我羽娘妻子，我如何氣得他過。」也一步步的遠遠尾著他，高小園挨得到王家後門，天色己晚了。吉順吾有心先走一步，走到慶平橋下，取了那把板刀在手，覷著高小園將次走近面前，吉順吾看親切，劈頭一刀砍去，把高小園的臉劈做兩塊。高小園叫得一聲「阿呀！」吉順吾趕上又是一刀，結果了性命。幸得天色晚了，人家後門無人行走，吉順吾一手拖了這死屍，路旁一個大窖坑，將來撲通一聲丟了下去。吉順吾大笑道：「今日方出我的恨氣，我便明日去看我那羽娘怎生樣待我。」撇了那刀，走回去了。

　　日前王羽娘被察院放回，免不得又羞又氣，卻又不悔恨自家做事不端，到越撒潑道：「一不做，二不休，我今走去娼妓家中住罷，那迎新送舊的道兒，我偏不會麼！」一面思想，那兩隻腳就是有人推移的一般，連連走了下樓，開了後門，趁著天晚，一步步走去。走了半箭之地，只見前面似一個人領著他的，轉東往西，不知走的是那裡。走了一會，前面那人道：「王羽娘，我是高小園，來赴玉簪之約，就在此間罷。」王羽娘吃了一驚，抬起頭來，看見那人是兩塊生的臉，滿面是血，披頭散髮，一個惡鬼。王羽娘嚇得驀然倒地。那鬼魂還待上前扶起，忽然一個戴紗帽，穿紅圓領的，後面跟著一個青衣女子，走向前來，大聲喝道：「贓犯鬼魂不得無理，速退，速退！」那鬼忽然去了。只見這戴紗帽的，輕輕將手扶起王羽娘來，道：「王羽娘，你認得我麼？我這青衣時常要來尋你索命，是我不與你較量。誇日卻是你尋我，恰去不得了。」只見那青衣女子上前道：「王羽娘，你認得我麼？你生前道我與老爺有私，你曾親眼看見麼？直冤屈殺了我性命。今日同你去見閻羅大王，證個明白。」王羽娘省起，是當初的趙愚，做官回來，並春兒使女，只是不敢做聲。被這春兒向前，塞了他滿口沙泥，忽就都不見了。羽娘依然倒在地上，已是死了。

　　到得次日早辰，只見吉順吾慢慢的走將來，走到樹林之內，正是昨日殺死那高小園的所在。高小園屍首已是丟在糞坑內，只見又是一個女人死在地上，上前細看，正是王羽娘的面貌，一時吃驚起來，免不得驚動了地方鄰里，一齊來看。吉順吾道：「這是我妻子王羽娘，不知何故，死在這裡。」眾人一向怪著這王羽娘，替人家婦女裝幌子，一齊道：「這樣養漢沒廉恥婦人，死了倒也乾淨。我們去取些火來，燒了就是。」吉順吾也不敢作主，憑這些人一把火燒了。吉順吾只得也哭了一場，走了回來道：「我去看那刁元聘，怎生樣說話，如今賊都拿了，贓已真了，他不該謝我多的麼！若再討得些銀子，也好做些道場，是我夫妻一念。」急急走到刁元聘家裡，只見又是一個女人在那裡啼哭。刁元聘出來，見了吉順吾道：「這哭的乃是小女，今日有人報他說，小婿已被人殺死，他在此無依，故此痛哭。你原何也面有淚容？」吉順吾道：「我妻子王羽娘，不知何故也今日死了。我思量問你再借些須，做些功果薦他。」刁元聘聽了，笑道：「我倒有個算計，那兩個姦夫淫婦，死也是遲的了，等他二人去做死夫妻，你兩人倒做個活對頭罷。他也不受你追薦，我也不要你聘財。」叫出女兒刁氏，同拜了四拜，同做了親。那刁氏啼哭才了，使出來拜堂。可知高小園謀騙王羽娘不曾到手，身受砍殺，自己的妻子刁氏，倒白白生生的伴著吉順吾去了。才信道：

　　天網拻恢，疏而不漏。善惡之報，如影隨形。

　　詩曰：

　　花枝無主固堪傷，不顧人倫是禍殃。

　　好色貪淫宜近殺，臨崖勒馬勸收韁。

　　總批：此一回書必須記得，看官各自去細心相（以下殘佚)

第02.13回 假同心桃園冒結義

　　朋友何曾不五倫，只緣古道不如今。人心如面人人異，事涉交財事事新。

　　昨日罷官庭彈雀，明朝拜相客填門。風波覿面君當畏，珍重交遊說斷金。

　　從來說「朋友同心，其利斷金。」所以交朋友的，也取彼此相顧之意。但如今世態不好，俱是勢利權位所在，交遊輻輳，賓客盈門；可憐而今的一介之士，道不得個必有審友。世上的人，大事以財利相合，利盡則疏。此劉孝標所以有廣絕交之論也。看起來，真是全忠、全義的才是朋友，那見利忘義、覿面負心的，公然在世上也稱做朋友麼？可歎，可歎！

　　卻說江北池州府東流縣，有三個衣冠小人：一個姓張，名伯義；一個姓伍，名其良；一個姓錢，名知利。這三個皆是舊家子弟，自幼兒同窗習學，真個秉膽同心，不分你我，只是三人家事，也都不見高下。這三人所習之學，卻不是那孔孟道德仁義之學，也不是那申韓權謀術數之言，所學的都是穿窬鼠竊之計，與那喪心負義之行。自此也同學了七八年，專為不良之事。這三個偶然同到十字街頭行過，只見一簇人，圍定著一個，在那裡高敲棋子，大笑新聞的，在那裡講說評話，如今人叫做說書。三個也就挨身入去，撿個凳兒坐下。聽那人說的，乃是漢末時劉玄德桃園三結義的故事。正說得熱鬧，什麼白馬祭天、烏牛祭地，不願同生、只願同死，後來同爭天下，殺了曹操，滅了東吳，許多豪興。

　　三個聽了，個個贊歎，擊節歎賞。每人身邊取了一文錢賞賜了。立起身來，肚中飢了，三個就同到酒店裡，大魚大肉。吃了半日的酒，到還了一兩多銀子酒錢，一同回到張伯義家裡。張伯義說道：「適才那說書的，果然說得好哩。」錢知利便接口道：「好便好，只我如今也立個小桃園好麼？」伍其良也笑道：「據我們三人一心一意兒的，自幼讀書，如今又同做事業，若論那義氣，也將就算得個小桃園哩！」張伯義道：「但是如今世上的人，多把那嫡親的兄弟，為著老婆面上，骨肉相參，不肯親密，倒去結義個十弟兄，朝朝飲酒，日日遊嬉，說不得個義同生死，情勝金蘭；若是我們結義了，不但說要過似嫡親手足，也要強如那些盟兄弟的俗套兒才好哩。」錢知利道：「大哥講得有理。自古道：財上分明大丈夫。我們做了好桃園兄弟，生死都肯相替，何況那些小的錢財！道不得個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自的麼？又有那長言道得好：

　　你若有錢，且借我錢；我若無錢，便用你錢。

　　若像得此言，那有不能終始全交的。」那兩個聽了，鼓掌大笑道：「錢兄弟，據你這等說，你倒是個不要便宜的哩。」伍其良道：「且乾正事，休得取笑。二月十五日，是個團圓大吉日，我們趁此桃花盛開，也是剛剛湊巧，每人出分金三錢三分三釐三毫，共成一兩之數，不可偏多偏少了，自此結義之後，錢財休論，你我做事俱要同心，可不好麼！」三人一齊道「好。」等到三月十五日，備了三牲福物，同在一株桃花之下，燒了一陌紙，同立個大誓，三個人歡天喜地的，一同寫了生辰甲子、年月日時，備了投詞，祭獻了神道。張伯義年長，做了大哥，伍其良第二，錢知利第三，立誓耍做事同心，利害相救，如有偏私，神明鑒察。三人化了紙，就在那裡坐下，吃得大醉方散。正是：

　　結義如同親骨肉，其教頓起不良心。

　　卻說三人過了幾時，一齊商議道：「我們如今合膽同心，不必說了：只是如今也尋一件事做方好，終日遊手游食，不是個長進的。」伍其良道：「叫我做甚事好？」錢知利道：「我只有嫖賭在行，別無伎倆。」張伯義道：「不是這等說。就是嫖賭，不要本錢的麼？我說去那裡拆拽一道，設騙得人一主大錢，三個拿來均分了，豈不是我們的本錢麼？」伍其良道：「要取一主大錢，除非去偷盜人的才好。只是被官府拿住，夾棍板子倒熬得起，只是壞了名頭，怎好做人？」張伯義笑道；「二弟！你不是這等說了，怎講這沒志氣的話？賊盜之事，說他怎的？我卻要在那體面上公然取人這樣千金，人又喜我，這才是個算計哩，你二位老弟道是何如？」錢知利道：「大哥所見最高，只是怎生做得這事哩。」張伯義便道：「城南有個財主，他諢名叫做像麒麟。怎生叫做像麒麟？當初人說，街上牽著一個牛過，身上披著許多銅錢，牛角上帶著個紙糊的麒麟角兒。許多小孩子看了銅錢，就不認得他是牛，都爭說道：『倒像麒麟！』因此大笑著道：『你們眾人來看麒麟麼？』一個白眼的老人家走出來看了，對這些小孩子道：『這是個有錢的牛罷了，什麼像麒麟哩！』只因那城南的財主，自己死了，生這兒子，雖然有二十多歲了，不會識字，只會吃肉，故此城南的人，就取他一個諢名，叫做像麒麟。連這後生，也不知這『像麒麟』三個字如何解說。他只知麒麟是個祥瑞之物，只道那些人奉承他一個美名兒，卻最喜著眾人叫喚。」伍其良道：「他姓甚麼？」張伯義道：「他姓丁，名得貴。」錢知利道：「就是那械南一帶高牆，外面有楊柳樹，左右兩邊流水，中間有一條大橋的人家麼？我是認得他的。他家有個管帳的小閒，與我最是相識，只是大哥如今說他怎的？」張伯義道：「三弟你認得他，就好做事哩。我三個如今只做不認得的，怎生設個法兒，都與他先來往了，或者你哄他去嫖，我哄他去賭，又誘他去串戲，再算計他去納監、買官、造屋，置產，引他使勢詐人，這都是體面中所做之事。我三人你吹我唱，大家幫襯，於中取事。只求我志圓成，那管他人家破，可道好麼？」這兩個也一齊大笑起來，道：「好，好。」張伯義又道：「三弟，你可先去試探一試探。」這錢知利道：「我去，我去！」真個就別了他二人，取路向城南來。一頭走，一頭思算道：「這人是我認得他的，我不會獨自去引誘他財物，倒要引你兩個同來麼？」登時先懷了個偏背之心。此時：

　　正是見利先忘義，那知管鮑肯分金？

　　一直走過橋來，卻好看見小閒在那裡閒耍。錢知利走向前道：「小閒兄，像麒麟可在家麼？」小閒道：「在，你有甚說話？」錢知利道：「有一喜事，特來作成他，只是也要足下相贊一句，若得事成，少不得我與你兩個八刀。」小閒笑道：「甚的喜事，我與你又好八刀？」錢知利道：「西門來了一個妓者，生得美貌，又會彈唱，我進去見了，要他去梳攏，若出得些采頭兒，大家一醉何如？」小閒道：「這個容易，帳是我管，有何難處？」小閒一同知利到家，就引他進去，見了丁得貴，說道：「這人是小閒的表兄錢知利，他訪得吳下來的一個有名小玉娘，來送與官人，若肯梳攏他時，也是春風一度。」那丁得貴年紀又小，身邊有的是銀子，說起了標緻小娘，有個不喜的麼？於是心中大喜，就進去取了十兩銀子，遞與錢知利道：「你先拿去，叫他治東，我換了衣服，乘馬就到。」錢知利歡喜，十兩銀子先到手了，然後走到一個妓女李小玉家來，說了來歷，又說道：「他是城南第一個財主，有名的像麒麟員外，你不可要他的東道錢。你盡情陪奉他得歡喜，我便勸他娶了你，你若肯從他時，也憑你了；你若不願從他時，前門接了三百兩，後門預整一帆風。這可好麼？只是事成，我卻明要分你一半財禮，不會背地小家子，落你的哩。你今日先須辦個齊整東道相待。」說了一遍，十兩銀子一分也不拿出來。那小玉果然聽信他一篇言語，甚是有理，倒又拿出三兩銀子，送與錢知利道：「後事仗你攛掇，果成得來，便與你四六分分財禮罷。」錢知利一頭謙遜，一頭將三兩頭又落袖了。少頃，那像麒麟果然乘了馬，小閒跟著同來，小玉出去，按了那像麒麟進來。只見他：

　　白丁一字何曾識，塞草行屍飯飽休；

　　天上麒麟誰得見，世人但看有錢牛。

　　那丁得貴是初次見妓者的，那裡論得顏色好歹，韻致豐情，只是歡喜，快活吃酒便了。吃了半日的酒，小玉又逞出許多妓態，引他歡悅時，錢知利在傍插一句道：「玉娘，你若奉承得員外稱意，明日員外就要娶了你哩。」丁得貴果然樂中之言，便說道：「明日我就送過一百兩銀子來娶你。」知利故意笑道：「古人說千金買笑，況且員外是個有名的像麒麟，怎說這窮秀才的酸話？」丁得貴也笑道：「便是一千兩，也值，也值。」這晚，丁得貴就在小玉家裡歇了。次日日午，還不肯起來。及至起來時，又擺上酒來，吃酒到晚，一連三夜，弄得個丁得貴快活無窮，怎生放捨得下？就吩咐小閒：「回去取三百兩銀子，娶了他罷。」小閒有何不肯，就去取了銀子，來到小玉家裡，錢知利一手先去接了，悄悄走到屋後，招著小玉道：「你真個肯從他麼？」小玉搖首道：「憑你主張便了。」知利道：「三百兩在此，你可哄他先回去了，準備走路。」小玉點點頭兒，走進房中，對得貴道：「如此，我已是你家人了，員外先回，留錢官人在此，我打發了家中之人，收拾些衣服，你喚轎來抬我便了。」丁得貴只慮他還要加添銀子，見他已是肯了，大笑一聲道：「我回家去等你，你可就來。」小玉應道：「你若不信時，我將這條汗巾兒送你就是。」丁得貴笑吟吟接了汗巾，騎馬去了。小玉進房來，與錢知利分了銀子，一道煙從後門逃走，錢知利白白得了一百多兩銀子。瞞著張伯義，回來見了張伯義二人，搗個鬼道：「我去試探那像麒麟，恰好一個天殺的，不知何人，哄他去嫖，嫖著一個李小玉，如今那李小玉騙了他銀子，已是逃走去了。他去那裡發怒，沒處尋人。大哥，二哥，可設個法兒，怎生去算計他麼？」伍其良拍手道：「妙！妙！妙！有何難處？他既然要尋李小玉，必定貼招子。我就揭了一張去報信，不論那李小玉逃在東方，我自說在西方，叫他拿些銀子去做客，一面尋訪，我不好去挨身入港麼？」知利道：「是則是。你若到手時，卻不可瞞我哩！」不說自己倒先瞞他兩個，已得了多的了。

　　卻說那丁得貴回家，叫了一乘轎子，去接小玉，專等他來家。從早直等到晚，不見人來，連連著兩次小廝去催，那裡見個人影？已是被他拐去銀子，人已走了。氣得這像麒麟跌腳不捨，便問小閒道：「你那表兄怎做這事？我卻顧你不得，要去告了。」小閒道：「一面貼張招子出去找尋，那李小玉是個名妓，必然有人曉得；若沒人知覺時，再告也不遲。且候他一日看。」真個丁得貴就不告了，折去三百兩銀子，單單嫖得三夜，也算做笑了一次了。招子各處貼將出去，卻值那伍其良就揭了一張來報導：「小弟姓伍，名其良，一向也與那李小玉有染。昨日小弟偶在西門河下，拜個楚中敝友，看見李小玉，正是昨日，往西門下船去了。小弟親眼見的。如今足下要尋他時，叫了一隻船，西門落下河，一水之地，就是湖廣地方，昨日相見那個敝友才在楚中來說，那邊綢緞甚貴，足下一面去找尋，　一面也好賣些貨物，撰些利息，豈不是一舉兩得？至於經紀之事，小弟一發在行，就是小玉叫的那只浪船，我卻也認得，一路奉陪作眼去尋，何如？」雖然丁得貴是個蠢物，自己亦存思道：「此人一面不相識，原說去尋小玉，如何就叫我買貨，不要又是一個騙子錢知利麼？」便起身道：「老兄請坐。小弟有些小事，暫進去見，一完手尾，即出奉陪。」進到裡面去，即與小閒商量，外面坐的那個人兒，叫我買些貨物，到湖廣走走可好麼？」小閒忙道：「不可。目下騙子甚多，不可遠行。」無奈丁得貴只是放小玉不下，急急要去尋他，便說：「貨在我隨身，一毫不賒，見銀發貨，那怕他三頭六臂的手段？去也不妨。」徐徐走將出來，坐下道：「適間老兄的言語，見教極是。」就收拾銀子，登時去行中買了五百兩的絲綢綾緞，就叫伍其良去寫船。伍其良就起謀心，對那船主人只說就是自己叫的，一路小心，都要聽我的言語，要行即行，要歇便歇，不可誤我生意。船主人就吩咐水手，水手應允道：「這個自然，任憑客人吩咐便了。」隨後丁得貴收拾貨物已了，帶了兩個家人，吩咐小閒好生看家，自己就同伍其良下船，往下河開去。

　　行了兩三日，卻是無巧不成話。伍其良造了一篇無空駕石橋的大謊，引這丁得貴出來。豈知李小玉那日，也可可的逃山西門，不往江南，也不往江北，正要住湖廣襄陽那裡去避跡，這日也泊在湖邊守風。丁得貴見自己的船傍了岸，也無心之中走出船頭，立著乘涼。只聽得鄰船艙內，一個婆子叫一聲：「小玉娘請茶！」丁得貴出來，原無心賣貨，一心只念著小玉，如今恰是親耳朵聽得「小玉」二字，他也不管甚麼三七廿一，一腳就踏過那只船上，艙門開的，一眼就看見了。那李小玉也是慣做這一道兒的，見了丁得貴跳過船來，卻也不慌，就迎著笑道：「官人你來了麼？我與你都被那黑心的錢知利哄騙了。」丁得貴聽他說了這一句，就不好發作了。一面問道：「你怎生也被他騙了？」小玉道：「前日官人便先回去了，錢知利隨後就領我出門，只說來到你家，不想被他把銀子都拿了去，把我哄到這裡，他自去了。如今官人你既來時，可救我同你回去。」將身子倒在他懷裡來。丁得貴大喜，卻是樂以忘憂，就與這小玉吃起酒來，忘記自己那邊船上有四五百金貨物，只管吃酒。卻好連那伍其良也不知他尋見小玉的緣故，只是再等不入艙來，兩個家人也等久不見家主，一個進來問伍其良道：「官人到那裡去了？」伍其良聽見他的家人也來問，便趁著這風兒，隨口答道：「他上岸買煙吃。說道：『若等我不至，可開船到白龍灣口，我就下來。』叫你們一個下去找著。」這蠢人被伍其良一哄，一個家人就走了上去。伍其良便吩咐水手，開到白龍灣去，真個那些水手就開了。順風又大，一時間就去了百里多路。到了白龍灣口，那裡有他主僕兩個？伍其良故意又等了半日，只見那一個家人道：「我也上去尋尋。」卻是又走了一個上去了。伍其良假意道：「你去了不可又不來。」剛剛這人跳得上岸，伍其良又假意在船中發怒道：『你們都是游耍，卻耽閣我做客的生意要緊，那裡沿路歇船等人，可不干係！」便嚷著水手道：「我出門時，先與你們說過的了，要行就行，要歇就歇，如今不耐煩等他們，你只顧順風開船去，他們好歹自會趕來。」船上人也巴不得要趕路，好趕幫歇船，順風竟自開去，伍其良不是交運麼？就拐了這一船的貨，也不到湖廣，就在近處的鎮上，趁賤也就都賣了，譬如拾得的一般，那裡論得利錢，卻也賣了六百兩銀子到手，不提。只是那兩個家人尋了半日，都沒尋處，及至回來，又不見船了，情知是這伍其良弄的喧頭，身上又不帶得盤費，只得叫化回去。

　　那丁得貴與小玉吃了一會酒，才笑道：「這倒虧那伍其良了，也該請他過來，同吃杯酒兒。」就對小玉說，如此如此，為你尋來的。即著水手到鄰船上，請一位伍客人過來。過船看時，那裡有個伍官人的船，卻是開遠去了。丁得貴道：「怎生不等我，就開去了？船中有四五百金的貨在內，那兩個奴才想是與那伍其良做了一路哩！」小玉笑道：「你又遇著個錢知利了，如今卻才知不是我哄你哩！」丁得貴也笑道：「失了一個千金，得了一個佳人，這也還算我便宜的了。我家中田地、房產、私囊，也還有數百金，同你回去，也還夠受用。」小玉也脫身不得，只得同他回船到了家中。丁得貴扶持著小玉進到家中，忽又大笑道：「如今你才是我的人了。」丁得貴又折了四五百金，單單尋了一個小娘回來，這也算做好笑之事了。

　　丁得貴到了家中，前後不上十日，小閒忙來問道：「來得恁快，怎生倒尋了回來？那伍其良和安僮，怎生又不同來？那些貨賣得多少銀子，有利錢麼？曾置得些甚回貨好去鬥主顧？」丁得貴搖手道：「一件也沒有了。」這般這般說了一遍。小閒不服，氣憤憤的道：「前番被人騙了銀子，如今又被人騙貨物，都是為著這小娘兒，甚麼要緊！」這小玉已是到了他家，就放出個下馬威來，就開口大罵道：「甚樣奴才，還敢叫我小娘兒！我如今是你家主婆了，小娘兒可是你叫的？」千奴才、萬長工，罵個不住。小閒尋思：他初進門如此，明日有得受他的氣哩。急急去各處尋見了錢知利，一把扭住說：「你如何騙了銀子，如何將妓女紮火囤？又著伍其良來拐了五百兩綢緞？死也今日要和你見官！」揪住不放。

　　卻好張伯義走來，看見扭住的是錢兄弟，卻不知這小閒的來歷，一把就將小閒扯了開來，說：「這是我兄弟，有話好說。」錢知利正在死掙不脫，被扯得開，一溜煙的走了。小閒見他走了，便扭住張伯義道：「他身上沒了我主人七八百兩銀子，你倒放他走了，你卻要替他賠償。」張伯義不知那錢、伍二人瞞他做的事體，一句分說不出，卻又脫身不得，被那小閒直扯到府前，叫屈連天。府官升堂，問了備細，小閒將他兩人事情，前前後後，說了一遍。張伯義一句句聽了，方曉得這些緣故。便稟府官道：「據這小閒所說，卻也沒有憑據，就是果有此事時，也都是錢知利、伍其良乾的事體，我是叫做張伯義，又非中人保友，結扭我來見老爺，這不是白賴詐人麼？那兩人做的，干我甚事！」知府大怒道：「講得有理！逐他出去！」倒罵那小閒生事，扳倒打了五板。那小閒吃了沒趣，不來扭他了，倒好好問他道：「原不干你事，只是你可知他二人來蹤去跡麼？」張伯義也怪他二人瞞著他了，便應道：「我怎生不知？他怎生與我結義兄弟，盟誓咒神，要效桃園故事，那知他二人就瞞我，拐騙你主人的東四。如今天幸他二人還不道我曉得哩，再遲數日，我包尋這二人還你。」於是小閒去了。

　　卻說那小玉到了丁家，住了幾時，他原是迎新送舊慣的，拘束得那裡自在？魆地向舊住的所在，尋著一個舊相交的，暗暗盜了若干首飾、銀兩、衣服，也有一二百兩東西，就同那人逃走。這遭卻真個走了。丁得貴依舊人財兩失，方才叫過小閒道：「如今斷然要告了。」小閒道：「我已訪著了他的根腳，官人連那張伯義也告在裡面，管尋十來日就有下落。」丁得貴又用了許多銀子，各處告了十來張狀子。卻好伍其良賣了貨物，藏了銀子，回來也要瞞著錢知利、張伯義兩個，故不從大路上走，私下從黑夜夤到家中，要取了妻子，往別處去躲。卻是這張伯義常常暗去打聽，恰好黑夜劈頭撞見，張伯義叫道：「好桃園的兄弟，我來尋你說話。」伍其良吃了一驚，只得相見了。張伯義道；「你且莫說近日的事，我且與你去尋錢兄弟去。」錢知利自從那日走脫，再也不敢出門，這兩個連夜去敲門，錢知利心虛，不敢出來開門，伍其良免不得叫一聲道：「兄弟，是我。」錢知利只得出來開了門。張伯義兩隻手扯住他兩個，大叫地方：「有賊在這裡哩。」那二人那裡掩得他口住。眾鄰里聽見，一齊大張燈火，持槍、拿刀趕入來。卻見張伯義一手拖著一個，就對眾人說了一遍。如今丁家狀上，連我也有名字，我怎氣得他過。眾人齊上，將他兩個縛了，搜出伍其良身上，果有若干銀子。張伯義連連的叫莫動時，眾人道是賊贓，四不拗六，誰聽張伯義的言語，一齊將來分散去了。

　　次日，小閒正來問張伯義的下落，卻好見那兩人都被縛在那裡，忙忙去報與丁得貴，一齊扛了到府，不打就招。府主大怒道：「如此強盜，欺心還要說甚結義！」都是一造板子，活活打死了。張伯義始初設謀，雖不曾撰得銀子，到後來因利害到身上時，就不替那好兄弟遮護一遮護，與賣友者何異？府主也將他打了四十大板。丁得貴出了衙門，又大笑一聲道：「他兩個雖然拐了我財物，只落得活活打死。」丁得貴又被小玉盜了一二百兩，連前兩次整整沒了千金，又去賣了房屋，央人情，說分上，打點衙門，使費了若干銀子，到底人財兩失。

　　如今世上那有這等好桃園兄弟，又會弄人，又會弄己的麼？可笑這像麒麟始終為著這小玉，這才是真喪千金，到底不得貼身小玉。還可笑那假桃園，一涉著銀子，便顯得假。稱三義，如今只剩得赤手一雙。詩曰：

　　未交財利未知人，一與財交便見心；

　　世上負恩忘義者，不因財利為何因。

　　又詩曰：

　　千金三笑未為奇，結義堪羞反面時；

　　古道雖然如棄土，勸君留意此回詩。

　　總批：管鮑分金，在當日即以為美談，今人能留古道者，有其人乎？無其人乎？莫謂笑丁德貴口園也。

　　又批：世上假道學不少，充類之盡，便是真小人。偶讀假桃園，不覺失笑。若論那像麒麟，目不識丁，錢如山積，便受此戲侮，也不足為奇。

第02.14回 錯赤繩月老誤姻緣

　　姻緣分定是天然。也有姻緣不似天。

　　不信無緣當有定，如何半誤玉天仙；

　　天仙若果邀真福，奴隸原何擁麗娟，

　　世上盡多難滿事，巧夫又結拙妻緣。

　　唐朝有個韋固，旅次在宋城地方，遇著一個老人，在月光之下，撿看著一本舊書，對韋固說道：「這書乃是天下婚姻之牘。」又向腰邊解下個紫線織成的天孫文錦囊兒來。說道：」這囊中赤絲繩，係人間該為夫婦的足，若此繩一係，雖仇家異域，終不可易。汝之妻，乃是店北賣菜老嫗陳氏所抱女耳。」次日韋固往看，果見一老摳抱著二歲小女子，其貌甚陋，韋固不喜，使人往刺殺之，誤刺其眉，這女子不死。後十四年，相州制史王泰妻之以女。姿容甚美，其眉間常貼一是花鈿，固再三逼問之，女對曰：「妾乃郡守之姪女也。父卒於宋城，襁褓時，乳母抱我乾市，為賊所刺。其痕尚在，故耳。」韋固惘然，才知婚真有定數，宋城縣令聞之，遂名其店為定婚店。如此說，是姻緣之事，豈不真有個天定麼？若是天定的姻緣，應得夫唱婦隨，青鸞配著彩鳳，方是相對，如何世上多有那如玉的天仙，倒狼藉在狂且之手；蓋世的才子，倒娶了個嫫母的對頭？這個也罷了，不得不說是前緣宿世了。還有那一字不識的奴隸，有了幾貫臭錢，就斷送了許多如花似玉的女子，豈不可惜！難道也都是赤繩係過了足的麼？這月下老也老大的無理哩！

　　如今聽小子說一個先朝故事。揚州府江都縣，有個二十四橋，橋西出個美人，他父親姓薛名盛卿，母親李氏。生這女兒喚做阿麗。果是人材姜貌，傾國傾城。鮑照作詞曰：

　　東都妙姬，南國麗人，蕙心紈質，玉貌絳唇。

　　不但他人材美好，兼且詩史琴書，無不通曉。年方－十六歲，立意要嫁個天下才人，風流學士，不肯與傭夫俗子為偶，誰知當日卻被那係赤繩的慌慌忙忙係得錯了，卻係在一個有錢的臭員外足上。這員外乃是那平涼府靜寧州石門山人氏，姓赫連，名勃兀。這赫連勃兀家擁萬金，不識一宇，他倒也立意要娶個美婦人為妻。也是那薛阿麗的悔氣，不幸父母遭了時疫，俱亡過了。就依著鄰家一個姓吳老嫗過日。這老婆子，卻是個不良的鴇子一般，專一哄誘這阿麗，要他嫁個有錢的財主，也挈帶他一天富貴。當不過這阿麗冰心玉質，立誓要選文材。

　　卻好那赫連員外援納己久，思量進京，選個縣丞佐貳，拿了幾千兩艱子，取路上京，來到這揚州花錦城池，怎肯走了個空次，卻訪得這二十四橋是個有名去處，就在那裡做了下處，吩咐家人說：「那裡有做媒的，多尋幾個來，我要討幾位娘子。待我選了官，卻好做奶奶哩。」這些家人巴不得主人有了這個口風，就好生事，做趁主人的錢。一時間喚了兩三個媒婆，個個說有幾個絕美的。這赫連員外道：「我不論銀子，只要人好，卻是我要親自看過，才肯娶哩。」眾人都應道「使得，使得。」赫連勃兀約了日子，各家看了，都道：「好，好。」都要娶了回來。最後那吳老婆子引他去見了那薛阿麗，卻是不與阿麗說，魆地裡領了去看了。赫連員外大喜道：」這個定是大奶奶了，真實生得標緻。不知要多少財禮？」這老婆子笑道：「要一千兩：」這蠢婆子只道一千兩銀子討美人，就道是多了，心下道：「我討一千，他五百兩定是肯出的。」誰知那赫連員外笑道：「真個只要得一千麼？如此今日付了你銀子，就要娶來。」那婆子道：「我這女兒不比尋常，只是你娶了來，恐要費氣哩。」赫連員外道：「我娶了他來我家，怕他走向天去麼？」登時就把銀子兑付與婆子，叫了大轎，鼓樂喧天迎去。這婆子道：「你們吹鼓手不可到我家中，只遠遠吹打，待我引出女兒來，你們眾人抬了就走。」

　　便是那薛阿麗一些影響不知，被這婆子輕輕的只當賣了一般，真個鼓手在外等侯，轎夫進去，這婆子對那阿麗說道：「今日我叫了一乘轎子在外，我要同你到親眷家裡去望望，你可梳頭打扮了去。」阿麗只道是真，打扮已了，轎夫抬了就走，前面鼓樂，吹響起來。不一時抬到了赫連寓所。幸喜有先娶的那兩個，一個叫做娟娘，一個叫做月姊，出來接著。阿麗心中還道是那老嫗親眷家裡娘子，連忙出轎來相見了。那二人道：「恭喜大娘子，賀喜大娘子。」只見那赫連員外衣冠了出來，硬直直、氣昂昂立著，只等喝禮拜堂。伹見他：

　　麻面烏須，好似蒲草倒生羊肚石；歪頭對眼，猶如明珠嵌就海螺杯。

　　衣衫錦繡，狀貌猙獰。赤發鬼才下樑山，喪門神獨來庭院。

　　不是那蠢憨哥妄想胡媚娘，卻好像武大郎尋來潘大嫂。

　　一時看了光景，就嚇得個薛阿麗跌天跌地，大哭起來，千淫婦、萬老狗的罵那吳老婆子：「難道就騙了我，將我斷送在這裡麼？」當時有個笑話，打趣那新甲科，不論門第，貪著那鄉里土財主有些臭錢，甘把一個如花似玉的千金小姐，嫁與那村牛為妻。一日，這女婿上城來望丈人、阿舅，丈人家大開筵宴，水陸珍奇羅列滿桌，請了若干的貴戚，文人來陪新女婿。這村牛拿著一個橄欖入口亂嚼，便問阿舅道：「這叫做甚麼東西？」阿舅因眾客面前，不好意思，輕輕說道：「俗阿，俗。」這村牛真個認道：「這東西官名叫做俗。」忙忙回家，對那妻子道：「你家阿舅拿甚麼『俗』來請我，好像我們龔坑邊那株新生的棗子，只是生得兩頭尖小，怪不好吃。」他妻子向他啐了一口道：「有什麼吃的叫做俗？」那村牛也張口一噴道：「你不信，看我口中還是滿口的俗氣哩。」

　　可惜這薛阿麗一個女天仙，配著這個惡物，如何信是天生的佳偶？娟娘二人再三勸慰，這阿麗只因不知他是甚樣人家，甚等樣人，故此不肯，又看見那赫連員外形容醜怪，也罷了；那些行動舉止，一些也不似文人光景。這赫連員外笑道：「新娘，新娘，你既娶到我家了，難道再放你回去不成！不肯拜堂就罷，卻是定要做親的。」就叫娟娘二人扶了進去，他原是關西過客，又無親友，他就同到房中，這阿麗卻要去尋死路，赫連員外叫娟娘二人守著，勸他好好順從，沒得把他尋死。到了半夜之後，卻無一些轉動，就把個如花似玉的女天仙，用強狼藉了一番。可憐他：

　　嬌花豈任狂蜂彩，弱柳難經驟雨催。

　　阿麗只是要投河上索，卻被他守得緊，半步不離，就勉強他一同到了京師。又將出許多銀子，托人幹辦，打點衙門，要謀好地方。不科遇了一班光棍，他把銀子盡行騙去，與了他一張假憑，又被一起拿訛頭的，詐了若干銀子去，只得急急出了京城，往關西逃走。只是這阿麗心中不快，行到江心，要往江裡跳了下去，這赫連員外就大怒起來。罵：「這潑賤，你道我選不得官，你就欺負我麼？」揪過頭髮，將阿麗打了一頓。娟娘二人勸個不住，也私下對著阿麗哭道：「我二人容貌也不在你之下，只是如今沒奈何了。做婦人家的，嫁了一個丈夫，死活是他家人了，若是心下不悅時，恐被外人談論，不說我們皆玉貌花容不該配這般惡物，反說我們有外心，不是好人家兒女出身。你此後忍耐些罷了，難道我二人肯死心情願的麼？」阿麗聽他二人一席話，說得甚是有理，便住淚道：「是便是了，只是再要我與他同睡，是斷然不肯的。這個寧死罷了！」這赫連勃兀見他終日只是愁煩，沒些風月，便向阿麗又說道：「你只怪我不曾做官，故此不肯從我，我如今有個道理，過日再對你說。」

　　卻說這赫連員外有個表兄，現做著四川都監，鎮守川江一帶地方，叫做袁遜仁，也是個不識字的武夫，生得身長力大，卻也慣戰能徵：

　　但只是舞劍輪槍為本事，那裡管憐香惜玉是當家。

　　赫連員外回船，將次到了川江，先著個家人上去通報了。隨後便自己去拜了這袁遜仁，說：「小弟在京，被人騙了，官又不曾選得，到折了若干銀子。如今空手羞歸，無顏故里，卻在揚州討得一個小妾，今欲送與仁兄，任憑見惠些盤費罷。」那遜仁冷笑一聲道：「老兄要銀子，就說銀子，值得甚的，休說那話。小弟若要婦人時節，遇著叛亂朝廷地方，隨你公子王孫的美貌婦人，盡數取了回來，中意的就收用了，若不中意的就將來分賞，或是賣了。這些女子那裡在我心上？只是你這一干酸子，見了一個婦女，就做張做勢。據小弟看來，亦何足道哉！」赫連員外一肚的熱氣，被他說得灰冷，自己也笑道；「不是這等說。卻是我那小妾極是勢利，他初到我家時，也極歡喜從我的。後來因見我官選不成，就不耐煩了，故此小弟要將他送與老兄。老兄如今是個現任的三品大官，難道他也不喜歡麼？」遜仁道：「既恁地時，老兄就送來，小弟也不多他一個。」真個赫連員外回到船中，將些好衣服把與阿麗穿了，叫了三四個家人，一乘轎子，不由分說，一直抬到袁都監衙門歇下。袁都監出來見了，真個是夷光再世，鄭旦重生，喜不自勝，連忙叫道：「進裡面去，進裡面去！」阿麗聽說心慌，自忖道：「怎生又送我到這裡？這口氣卻又似我的對頭了。」心下尋思，左右無計。只見那袁遜仁走近前來，意思要將手來扶他。阿麗慌了，便向著那衙門前的那一塊上馬石，一頭撞去。

　　早是那袁遜仁的力大，一手就把阿麗輕輕的提了過來，大笑道；「美人，何苦如此！你在那員外身邊，怪他不曾做官，如今我是朝中大將，金帶垂腰，金印在肘，你還有甚不歡喜麼？你只道我真個就少你一個不成！」即命人役擊了一聲雲板，請衙內奶奶們都出來相見。只見裡面走了許多出來，長的、矮的、肥的、瘦的、白的、黑的。也有杭州人，梳個匾攢兒的；蘇州人，包著個狹狹的包頭兒；揚州人，穿著短衫大袖兒的；江南人，戴個高高鬏髻兒的。也有穿著長裙兒的，也有係著一條褲兒的，也有蓬著頭的，也有懷著個小孩子的，嘻嘻呵呵，說的、笑的，哄地一聲，只聽門開響處，就走了一堂，都是這遜仁的寵妾。他最愛的兩人：一個叫作香心，一個喚作豔玉。遜仁指著道：「這二人不更好似你多哩，你既不願從我，我也不來強你，且同他們眾人進去罷。若到明日，我又有許多進來，你試看麼。」於是就命香心、豔玉二人，領了進去。果然次日，遜仁領兵剿賊，就把耶些賊人的妻小，一個個都收了回來。把耶醜陋的，都賞了軍士，只撿好的，又帶了若干，進到衙中。卻喚豔玉、香心扶出阿麗，道：「這些人可美貌麼？似你這等貴重，定要像天定的姻緣才消受得你起時，我就不該有這許多的美女來配著我哩！真個那月下老人，曾將我足上就係了這無數的紅絲麼？我如今也曉得你意兒了，你在那赫連員外身邊，道他不曾做官，如今到我府中，想又嫌我是武人麼？我就將你賞了一個識字的，你定中意了。」因叫左右去喚那刁生來。

　　遜仁門下，卻有一個姓刁的，替他專寫帖的，名喚刁成，一時來到。這遜仁笑道：「刁成，是你造化，這婦人嫌我，不肯順從，我也不希罕他，就將這婦人你領去罷。」刁成夢也做不到的，過來叩了一個頭，便謝了都監，就一手把這阿麗領了去了。阿麗心下尋思，且同他到那裡，再做區處，於是就隨了刁成進房，卻哄著刁成道：「果是如今我情願隨你罷了，只是身子有病，待我在房中略息一會兒，你不可來攪我，我如今已是你的人了，休要記掛得。」刁成聽了這幾句安慰他的言語，只信是真了。也思忖道：「如今在我房中，怕他走到那裡去？」真個自己走了出來。阿麗掩上房門，暗暗垂淚道：「天生我這樣一個人兒，直恁受如此苦楚！我本待嫁一個文人才士，偕老終身，也得個一生愛惜，誰料一貌如花，倒命如一葉，東來西去，受人如此凌辱。若不知恥。豈非狗彘之類乎！我已尋死了十數次，不曾死得，今日是我死的日子了。待我死去問那月下老人一問，如何該受此報，也得暝目。待要我委身又從這刁成，難道這刁成倒與我也是天緣麼？」說罷又哭了一場。腰下解了一條帶兒，高高掛起。刁成一會不曾進來，無人相救，就縊死了。

　　刁成等了又有半日，推門進去，嚇得半死，也大哭道：「是我無緣與你成親罷了，倒害你性命，著甚來由！」免不得去報了袁都監。都監也惻然道：「真是個烈性女子，卻也難得。」即命取一副沙板棺木，將他盛殮了，就安葬在川江口斷腸坡下，不題。

　　卻說這阿麗縊死去，一靈不泯，畓杳冥冥，心中不怪生前這一干逼死她的人，卻一心只想著要見那注婚姻、冥司係赤繩的月老。飄飄蕩蕩的，遊魂到處。半路裡，卻好遇著兩個貴妃娘娘：一個是漢家的飛燕，一個是唐室的太真，遠遠招手道：「你來，你來。」阿麗香魂向前稽首道：「二位娘娘，是何朝代貴人，喚奴則甚？」二人道：「我也知你生前的事跡，與今朝歿後的心事了。我二人乃是趙飛燕、楊太真，也為當初受人之辱。死後心下不甘，特特來尋那月老爭辯哩。」阿麗道：「二位娘娘貴為天後，寵冠六宮，享無窮的富貴，逞不盡的風流，還有甚不足之事麼？」二人道：「那事也不堪重提了，提起也自傷心。只思我趙飛燕是個絕代的佳人，例狼藉在侍郎宮奴之子；我楊太真又是何等的美色，也為安祿山強奴所辱。雖只在生時，是找一念之差，那月老卻也不該先注定他該來辱我。如今都要去問他哩！」阿麗道：「如此就帶賤妾同行。」三人各處尋訪，卻好行到宋城。只見一個老人，拿著一本書，逐張張住那月下撿看個不了，將普天下逐家家的女兒，年庚、姓氏詳載在上面；又一個簿子，將普天下逐家家的男子，也個個注了姓名、匹配。趙飛燕三人，一同向前道了來歷，一齊的怨悵不已。月下老人指著他二人道：「我將你二人係在那一朝天子的足上，還有甚不好？就是那侍郎、宮奴、祿山反賊所為，皆汝二人自作之孽，我何曾也為你係著赤繩麼！自己不知愧恨，如何反來怨我？還不速退！」說得他二人好生沒趣，默默無言。

　　於是阿麗向前道：「我薛阿麗生在淮揚風景之地，自幼能攻書史，又生得面似芙蓉，身如楊柳。我不想到帝王家貫魚專寵罷了，難道一個文人也銷受不起？直將我遠遠的繫足在那赫連勃兀身上，果也是我不足麼！那勃兀一字不識，有得幾貫臭錢，怎就該配我？我一身的窈窕，絕世的聰明，倒該伴著那村人麼？比似世間更有那才高班馬、貌若潘安的人，去娶了個無鹽醜女，豈是甘心的？多少臨風望月，真正有情之人，落得洛神空賦，襖廟徒燒，不能成雙作對；沒要緊的健兒錢虜，若袁遜仁、赫連勃兀之類，倒後房玉立，有女如雲。你這月下老人，也莫怪我說，你卻是天下第一個不平心之人哩！你若不與我說個明白，我決不甘休，要與你同去見上帝，講個明白哩！」老人被這阿麗說得呆了，半晌做聲不得，於是將那婚姻簿子，從新簡看，一張張又翻了好幾遍，直翻到九千七億兆五萬八個八百五十六卷上，注著個揚州薛阿麗。應嫁與來科探花、武陵桃源縣人，姓梅、名芝者為妻。月下老人看完了，大吃一驚，道：「卻是如此，為何倒將這薛阿麗的赤繩，係了那赫連勃兀？」想了一會道：「錯了，錯了！」就對阿麗謝道：「是那日韓氏夫人因題了紅葉，得與那才人於祐成婚。成婚之後，二人在燈下雙雙謝媒，倒不謝我月下老，反題詩一首道：

　　一聯佳句隨流水，十載幽期愜素懷，

　　今日得諧鸞鳳侶，方知紅葉是良媒。

　　為他這一首詩得罪於我，我怪了他，要將他轉世，係與那赫連勃兀的，倒錯把你的姓名係了去，是我錯了。莫怪，莫怪！如今就把你轉世，仍舊係與那梅探花去罷。姻緣錯配了，只得去轉世償還你，如今也休怨我了。」薛阿麗卻才笑了一聲，道：「我說哩，竟是你月下老人錯了。」自此赤繩重係，梅雪同春，另做了再生夫婦，薛阿麗的姻緣方才不錯。只是那娟娘、月姊、豔玉、香心，倒底還錯不了哩。有詩歎曰：

　　名花月色兩相宜，正值花開遇雨殘，

　　那得花前同對月，大家歡飲倚欄杆。

　　總批：天下不平事盡多，如此錯配一節，與那才人失路者何異？識者倘有同心，必信斯言之不謬耳！

　　又批：為飛燕、太真又結一案，令人絕倒。韓夫人一段，不過文字波瀾耳，恰收拾到薛阿麗身上，精巧神奇，天衣無縫，妙絕，妙絕。

第02.15回 猛將軍片言酬萬戶

　　玄帝有垂訓，勸戒人須守。

　　寧說贊人話，莫開陷人口。

　　好言不費錢，好言易成就。

　　一言能興邦，一言邦也覆。

　　願得世間人，好言在人後。

　　片語足扶人，祝你前程久。

　　我說世上的人。要你錢財仗義固是難事，難道一句好話也不肯說麼？人在顛沛患難之時，有那當權之人，一句話好，就扶持了起來；一句話不好，也就害人性命。這都是關係所在，不可看得輕了。假如當日晉朝反臣王敦，要殺周顗，特特去請了王導來。王敦問道：「此人殺之何如？」彼時王導也不消十分用力去挽回，只答應個「不殺」也罷了，那王敦也真個就不殺了。王導卻總不做聲，王敦於是就殺了周顗一門。可見王導負了一世重名，人稱江左夷吾，乃一個口口口臨死不開一言方便，這等忍心哩！後來在中書，看見周顗倒曾有本章在內，是救他的章疏，然後心中懊恨，說：「伯仁由我而死。」已是死了，豈不可恨！又有一個曹丘生，極好獎勸人。人當無聊之際去見他的，他沒有個不為薦舉。這曹丘生名重一時，滿朝官宰都與他有交，因此就如孟嘗君之門，賓客不絕。他卻也不厭煩，口個個與他逢人說項，以致折簡薦拔。像那謝眺伶才，都是肯的，前前後後，也提引了泥塗中許多豪傑，後來也得眾人之力，四海馳名。看起來，人口中言語，易得扶持人的，如今人都不肯開個方便口兒，不知何故。如今且說一個只應承得一句話的，白白得了個萬戶封侯之位。你道開口薦人，是吃虧的麼？後人說得好：

　　何必千金說贈施，當權一語仗扶持。

　　生平不解藏人善，到處逢人說項斯。

　　話說山東青州府安丘縣，管下有個白兔山，山下有個白兔莊，莊中出一個豪傑，力能制虎，義膽如雲，慣打不平拳；善騁烏飛馬，射得好箭，真有穿楊百步之能；舞得好刀，果是探囊取物之技。只是未交時運，終日守窮，不遇著識英雄的，把個真將軍埋沒在此。這人姓韓，名喚如虎，因他有力使強，不怕死，只顧向前，肯替人報不平，出死力，人都喚他做猛將軍。這猛將軍上無父母，下無妻子，住在這白兔莊上，終日以打獵為生，不事家業。時常思量的，都是拜將封侯的大事業，雖然窮困，不肯挫了志氣。一日，外面去打獵，行了半日，不見一個野獸兒，肚中飢了，又氣又惱，只見東首樹頭上一個野鶴，不住的頭向著他，只顧叫，他氣得不耐煩，就持了一根三岔槍往上刺去，刺他不著，往東飛去了。猛將軍呆了半日，也隨步往東，步步挨去，走了數里遠近，只見松林裡面。露出一帶紅牆。近前看時，卻是一所塌廢的山神之廟。進了山門，兩個哼呵二將東歪西倒，再上殿時，四面絕無人影。這猛將軍點看了半日，感歎了一回，忽然一陣腥風從殿後捲起。猛地跳出一個斑文大虎，就望著這韓如虎一撲，撲將過來，猛將軍將身子一矬，讓這虎從頭上跳了過去，那虎回轉身來，他又閃了過去。兩個一往一來，鬥了一會。只聽得門開響處，走出一個老僧來，大喝一聲道：「孽畜不得無禮，驚了主人公。」只見那虎竟往後山跑著去了。韓如虎叉手向前，叫道：「老師父，你可來救我哩。」老僧笑道：「特特在此等你許久，如何才來見我？」如虎道：「不知老師父等我做甚？」老僧道：「等你講話。你卻不知生長在這裡，發跡不在這裡；結果在這裡，成功不在這裡。速去，速去！」說了這幾句話，轉身揭開山上一塊石壁，走了進去，影也不見了。如虎大驚，速速向著石壁磕頭禮拜。拜了起身，只見石壁上又有兩行大字，上面鑿著道：

　　得名於虎，進身於猿；成功於貓，歸神於兔。

　　如虎看了，一字也解說不出，只得緊記在心。走出廟來，把廟門上仔細再看時，上寫「山神之廟」，前面空著兩字，不知何意。一面取路回到莊上，天已晚了，野味不曾尋得，倒受了許多驚恐，又遇了一場怪事。在莊又過了幾時，思量前日那老僧，分明是個羅漢，出來點化我的。他說我生長在這裡，發跡不在這裡，臨了又說速去速去，我想株守在此，那裡有個劉先主再來三顧草廬麼？不如棄了此處，往遍天下走一遭，或者討得個發達，也不見得。他原是個慷慨漢子，又無父母、妻小記念，立定了主意，收拾幾件衣服，取了弓箭、一根短棒，出門就走。一連走了幾日，不曾算計往那一路去，於是且向道旁一個小酒肆兒，吃三杯再走。進到店中，叫酒保取了兩角酒，切了一盤子冷羊肉。如虎一頭吃酒，一面問酒保道：「這裡叫甚地名？」那人道：「此處是河間府了，往南三日路，就是河南漳德府臨漳縣地界，乃是曹操建置銅雀台的去處。只是這幾時那裡荒亂，過往的要仔細，他那裡人吃人，賣酒肉的都殺了過往客人，當肉賣哩！客官，你卻要到那裡去？」這韓如虎信步出門，又不是訪親，又不是做客，思量要建功立名。乾大事的，也正不知投身何所，遇著何人。被酒保問說要那裡去，他自己倒笑將起來。不好將得真情復他，到隨口說：「我正要到河南去。」酒保說：「去時須合多了人伴同行，不可造次。」如虎道：「不妨，不妨。」憑著一身武藝，身上又有幾千斤氣力，何懼之有？吃完了灑肉，算了酒錢，插起短棒，拽開步，往前去了。不知：

　　東西南北無窮路，未審相逢何處人。

　　蹙蹙四方如有礙，眼前誰是孟嘗君？

　　這猛將軍不聞得說，猶未有往河南之意，聞得酒保說了，偏向這臨漳取路。又走了二日，果然路上荒涼，行人稀少；再走向前去，連這小酒店安歇聽在，都沒有了。如虎大著膽只顧走去，看看夭晚，只見前面林子裡，似有一個酒望兒飄揚出來。如虎快行幾步，上前看時，果是一個客店，點上燈了。店裡有兩三個伙家，正在收拾關門。看見外面走了一個客人進來，倒吃一驚道：「這人好大膽！」便向前道：「客人裡面請坐。」拿了一盆湯來，洗了手腳；取了酒來，擺在如虎面前，問道：「客人要吃米肉，還吃糠肉哩？問了好去切來。」如虎不知什麼米肉、糠肉，便應道：「我走路辛苦，肚中飢了，不管米肉、糠肉，都取些來吃便了。」那酒保笑一聲，就去取了。每樣一大盤，兩碟兒鹽醋，放在桌上。如虎不顧好歹，拿起就吃，吃個風捲殘雲，一時吃盡。這些酒保原來是慣殺人肉賣的。有單身客人，身上肥壯的，再沒得放空，見了如虎－個大漢，又長又壯，思量要擺佈他，都向後面算計去了。只見灶下走出一個婦人來，這個婦人：

　　不是那識李衛公的紅拂妓女

　　就是那相韓蘄王的梁氏夫人

　　這婦人立著，看那如虎吃了半晌酒肉，看了又看，識得他是個英雄漢子，就走向如虎面前，道聲：「客官萬福。」如虎遠遠的立起道：「嫂子有何話說？」那婦人道：「我與客官說，好漢莫驚！他這裡專一殺的是單身客人。如今眾人都到後面整頓去了，只等你去宿歇，就要開剝你哩。你適才吃的糠肉，還是豬肉；吃的米肉，就是人肉。我特來救你，你趁著月色走了罷。」就向自己身邊摸出兩錠銀子，往桌上一丟，道：「這個贈你做盤纏，我看你是個好漢，莫斷送在這裡。」如虎聽說，笑了一聲道：「謝得嫂子相救，只是天晚沒處歇了，我在此歇不妨，我自有本事，嫂子你自請穩便，我只防著他們便了，這銀子嫂子仍舊收了去。」於是那婦人暗暗稱奇。也不來收銀子，走入廚下去了。那些伙家安頓了出來，將些晚飯與如虎吃了，道「裡面睡罷。」如虎應了，跟著眾人走入去時，裡面又走出七八個大漢來，劈胸便來揪住，卻好被如虎趁勢一提，《拳經》叫做順手牽羊，只因如虎力大，就提了一個在手裡，左右亂打，把那幾個都打倒了。就向那人身邊取出一把刀來，盡數殺了。有幾個走出外去的，如虎拿刀趕上，也都結果了。然後走到灶下，叫聲：「嫂子，出來講話。」

　　那婦人歡歡喜喜走出來道：「真好漢，真好漢，我被這些人擄掠在此。天幸得遇好漢，殺了這些強盜。如今妾身無可投奔，就情願從了好漢罷。妾身李氏，原是山東新城縣人氏。」如虎道：「我要往西方去尋取功名，若帶了你，如何去得？這個卻不便。」李氏道：「妾身已識得好漢是個大英雄豪傑，情願相從，就在這裡等候好漢，任你求得功名時，卻再與你相會，何如？」如虎道：「好便好，只是我這功名還無影響，得知去了幾時回來？你如何等得。」那婦人道：「說那裡話。我肯嫁你時，休說一年半載在此等你，便是十年五年，也等你回來。只是你功名到手，休要忘了今日。」如虎說：「我是義烈漢子，休說這無情的說話，只是這所在你也難久待，我也是山東安丘縣白兔莊人氏，離此只得七八日路程，你明日慢慢的到我家住下。那白兔莊便是我祖遺的，無人來爭競得，左右鄰里及安丘一縣，都曉得我是個好漢，插號猛將軍，你到那裡說是猛將軍韓如虎的妻子，誰敢惹你？」於是兩人就在這店中做了夫婦。住了三日，如虎打聽得兩廣地方有苗賊作反，思量到那裡去尋些事業。因此要別了李氏，取路而去，李氏也不留戀，遂收拾了衣服。那些強盜屢次謀害客人身邊財物，也積有幾百兩銀子，遞與如虎做盤費。如虎只取了五六十兩，藏在身邊，其餘都付李氏收了。道「你只在白兔莊上住下等我。」說了一聲，提了短棒，背著包裹。一直去了。李氏也收拾完了，扮作進香婦人，出了店門，挑了一個擔兒，就把店門放了幾把火，燒得乾淨，自去白兔莊安身。不提。

　　說這如虎，又經過了河南、河北、湖廣、金陵許多省會，走了幾千里路，卻並沒一個好賢的。如虎到處便留心訪問，都是空過。將次行了一年有餘，一日也到了廣西地界上了，就聞得說兩廣山中，有苗賊作反，有掛印大總兵陸虯，在那裡招兵殺賊，如虎得了這個消息，要去投軍，只是一路行來，身邊盤纏都用盡了，五六十兩銀子，不夠他買酒肉吃。雖是到了廣西，有這投軍的機會，也道進身有路了。但打聽得陸總帥名下，有個頭目，叫做胡大通，此人極是貪財好利的人，要投軍的，先要見過了他，進了他禮物，他肯收，就收了；他不肯收，隨你怎麼，沒個法兒進去。因是他的職掌，故此要三十就是三十，要五十就是五十。你道這韓如虎走了幾千里路，到處訪賢，耽閣了一年工夫，身邊還有銀子送他麼？如虎死也不怕的人，聞得這個信，便愁將起來。這才是一文錢要逼殺英雄漢哩！莫說三十、五十兩，就是三錢、五錢也是沒有的了，這怎生區處？連日坐在客店裡歎氣。自己是個山東人，又無本處相識，正在納悶，只見對面又走入四五個關西大漢，也說要去投軍，如虎就向前唱喏道：「列位哥去時，挈帶小子則個。」眾人道：「最好，最好。只是那胡頭目要銀子，你可有麼？」如虎道：「便是沒有。」其中有一個姓黃，名熊，向著眾人道：「你們莫要心焦，我有一個結義兄弟，叫做袁有義，這個人雖只是個家丁，其實那胡頭目極聽他言語，他若說的。無有不依，我今同眾弟兄去相懇他，若是袁有義肯與我們講一句時，無有不成了。」如虎聽了，滿心歡喜，一把扯了黃熊，就要同去。

　　黃熊就同如虎，又是三個：陳飛、楊信、鍾奇，共是五人，一同來相見了，果然那袁有義倒是個慷慨仗義的人。韓如虎先向前告道：「小子是山東青州府安丘縣人，行了一年，走了萬里，如今身邊盤費用盡，又是客邊，舉目無親，如今若不得總爺處收留充作軍士，只好死了，再有何人肯提挈生路的。如今聞這黃兄弟，說與長官結義，小子特來懇求長官，對胡頭目引進一聲，但是小子日後建立功名，若得到封侯之位，情願將侯印讓與長官，以報今日一諾之惠。正是教人救急，如今小子事在窮途，只求慨諾。」說了一遍。那同來的一齊笑將起來，道：「如今投充一名軍士，尚苦不得收留，你這人就說個封侯，又肯就把侯印讓人酬謝，這便是哄他了，也不知還是哄著自己哩。」不知這猛將軍一味耿直，不曾委曲，不覺把心事一直說了出來，被眾人說破了，自己轉想，這一句話真個也說得忒孟浪了。倒是袁有義真是好漢識好漢。他就識這猛將軍是個異人。一口應承道：「我便與你方便了，還不叫你做散兵，還與你一個總旗名號。總旗名下，就管了五十名兵土，我也不要你一分銀子，你自去建功，自然升授，你只到那封侯之日，我已是歡喜了不得，豈有將侯印送我之理，我也不是那望報之人！譬如大丈夫，一言知我，便許以死。如今好漢子在落難之時，我就有千金時，也肯贈你，難道一句薦撥的說話，都不肯為著朋友麼？四海之內皆兄弟也。你且莫說那報恩的話，一說那句話就小家相了，不是漢子的口氣。」如虎大喜，稱謝不盡。袁有義倒拉了如虎，並邀著黃熊三四個，一齊到個大酒鋪內，吃了半日酒。袁有義出門遞了一錠銀子，約有二兩多重，還了酒錢，眾人作別去了。次日。這袁有義單單引了韓如虎去見過胡頭目，認作結義兄弟，再三與胡頭日說了方便，真個胡頭目就不要他銀子，倒替他補了總旗名號。自此韓如虎就在陸總帥帳下，做了一個總旗。

　　一日，陸總帥出到演武場，大操人馬，刻日會同兩廣總督、軍門，出兵會剿苗賊。陸虯出令：「有能十八般武藝件件皆通，射一回箭枝枝皆中的，便點與先鋒之職。」不論有職無職、新充舊練的，一齊上場操演。只有韓如虎施逞一十八般武藝，無不精熟，果是個能征慣戰的；射了一回步箭，果然連中九枝。陸總帥大喜，就僉了他先鋒之職，賞了二十四兩銀子、八個銀牌、兩朵紅花、一把寶刀。帶了五千人馬，直哨到苗蠻山洞口邊。這些苗兵卻倒也狠哩， 十里之外，他就布下地雷、飛槍、暗銃，擋著他的，就身亡骨喪。韓先鋒遠遠哨了一回，心生一計道：「他埋伏著地雷、暗銃等物，我兵如何敢近他？若不近前，也那得成功哩？」看見沿山四面，各處有瀑布飛泉，就令軍士五千，一齊解了鞍馬、盔甲，各使鋤扒，掘了四個大溝；一邊著人砍了數百枝大竹，俱劈空了，卻接著那瀑布之下。引那幾處飛流的水，一時貫將下來，直貫到地雷之內，盡被水沖壞了。有那衝不去的，山水一浸，已是濕了，不想點得藥線著。韓先鋒已是破了他的暗計。

　　不料這苗賊正不向前交鋒，故意埋著地雷以防追襲，他倒向後山殺到廣東地面，一面就破了瓊州、香山、麻哈、光州幾個州府，數十大縣，勢甚猖獗。這韓如虎道：「一不做，二不休，這五千兵幹得甚事？」索性向陸總兵叩頭稟道：「那苗兵山前埋伏暗銃等項，甚是利害，小將已都破了。如今願向元帥請三萬大兵，小將統領，抄轉廣東後路，直搗他巢穴，然後殺出來，與總爺會兵，殺散這些游兵，就好成功了。」陸虯大喜，隨即點與三萬大兵，詐稱十萬；加如虎參將職銜，囑付他：「小心在意，早報捷音。我大兵在下江會齊。」如虎謝了，領兵出征，直從廣東揭陽嶺後，殺入苗賊巢穴之內，把他妻小盡數殺完，放火燒了他的安身之所，然後殺將出來。恰好陸總兵會同兩廣軍門大兵也到，如虎稟道：「破竹之勢，不可失也。趁此得勝之兵，一鼓可下，小將情願向前！」數月間，就把失去的城池，盡數恢復了；又把這些苗兵殺個寸草不留，這已是成功於貓了，卻是如虎第一大功。陸總帥會合撫院，上了紀功勞的本章。聖旨倒下，說陸虯選將得人，賞賜黃金千兩，封為伯爵；如虎連複名城，厥功甚懋，即封為定廣侯。

　　這韓如虎不肯受封，隨即附本上奏道：「臣本山東布衣，遭遇到此，臣心已足。但臣當日若無袁有義，焉有今日？情願將侯印讓封袁有義，以報前日一諾薦賢的厚德。回到山東，以終餘年，臣之願也！」候了半月，聖旨嘉其信義，不肯忘本，准了他表章。加暍白金萬兩，名錦千匹。如虎捧了聖旨，帶了侯印，一徑來到袁有義家中，如虎兩人交拜了四拜。如虎就將聖旨、金印，送與袁有義，道：「也不忘了當日讓你侯印的這句話。」袁有義那裡肯受？如虎笑道：「只是我今日富貴已極，讓這侯印何難？當初窮途之際，卻倒虧你引薦的功勞，念念不忘哩，大丈夫一言，豈有翻悔，古人說『知己倍於感恩』，又道不得個『感恩倍丁知己』麼？我當日落難時，誰肯把一言扶持我哩。知恩報恩，理之當然，何必謙讓。況今已請准了聖旨，不必謙辭了。」於是袁有義只得受了。如虎又將加賜的白金、名錦，去尋見那黃熊，盡數送了與他。一日想起那李氏，不知在白兔莊上也不在，自己功成名就，就思退步。來見陸總帥，辭回山東，陸虯款留不住，就與定廣侯袁有義，一同治酒餞行。袁有義又整兵直送到廣西界上，方才灑淚而別。

　　如虎只領著參將的官街，帶了隨行百名兵士，一路只問山東消息，有的說山東平靜，有的說山東荒亂，如虎思忖道：「我在此為官，不致緊要，連累妻子受苦。」連連的卻叫了一隻小船，取路向山東進發。一路無詞，到家快了，又起旱路。走了數日，來到一個去處，仔細看時，正是那老僧指迷的山上，如虎行到此地，猛然想起當日老僧言語，三句都應了，只有結沒這一句還不曾應。首句說「得名於虎」，就說我取名如虎的意思了；第二句說「進身於猿」，我想猿者袁也，遇了袁有義，才得進身，殺了苗賊，建了功勳；貓者苗也，豈不是「成功於苗」麼？再想沒句，一時尚不能解悟。一頭想，一頭行路，還未到廟門首，只見前面旗旛嚴整，戈戟輝煌，鼓樂喧天。後面有虎先鋒。猿使者一班儀址，兩路陰兵齊來叩頭迎接，道「主公爺爺來了。」都說要迎請入廟。如虎抬頭看時，只見山門上有六個字了，上面寫著「白兔山神之廟。」忽然省道：「當初我來時，只有『山神之廟』四字，前面空著兩字，我道是何緣故，今日重來，就添了『白兔』二字。況且那老僧說『歸神於兔』，明明道我是白兔山神了。」舉步入廟，吩咐兩行鬼卒，依舊管取職事，不得有違。再看後面石壁上，字都沒了，倒有那老僧形像，乃是石刻在上的。如虎向他拜了一拜，立起身來，發放廣東隨來的人役道：「我已在此為神。只因平生剛直，報恩酬知，臨財不苟，故得成神。你們回去，多拜上袁爺、陸爺，好建功勞，盡忠報國，不必記念我了。」說畢，就升了神座之上。眾人向前再要問時，就不動了。隨隊眾人大驚，羅拜了一回，只得去了。

　　卻說那李氏自從別了如虎，即回到白兔莊上，整整等了十年，再不見些音信，終日懸望，求神問卜，都是沒用。這日早晨，獨自坐在莊上，忽然睡去，只見外面儀從鼓樂，儼如王者。直抬進門，看時正是如虎，李氏正待問時，只見如虎開口說道：「娘子，娘子，有累你等了十年！我十年內，已在廣東封侯拜將，遂了功名，如今已往前面白兔山為神了。你原是我前生妻子，明日可到白兔山神廟來看我一看。」說畢就轉身，一班陰兵依舊簇擁去了。李氏驚將醒來，一身冷汗。正是午時，想了一會道：「據他英雄漢子，那般行事，或者亦可為神。只是怎生就為神在白兔山上？如何不回家見我一見？他分明夢中說，叫我明日去看他一看。今日尚早，上山不遠，不如就去看看。若果然是真，我便拼一死報他罷了，不然誰知我在此真心等他這十年的辛苦。」急怠燒了一盆香湯沐浴了，換了一身新衣，走向白兔山上來。行了十來里路，果然見個白兔山神之廟，李氏不管生死，一直走入廟去。只見正殿上神廚內，坐的正是，猛將軍的面貌如生。李氏認真了，連忙拜了四拜，燒了一炷香，禱告道：「妾身李氏，自從臨漳縣客店分別，在莊守候十年，不見將軍回來。不想歸神於此，早間又承將軍不忘舊約，特來托夢，如今妾身願從於地下罷。」祝告已畢，就向身邊取了一把短刀，勒死在香案之下，就做了夫人。這猛將軍又各處顯靈，土人就將李氏塑在猛將軍右首。

　　卻說那些廣東隨來的軍士，回廣報與袁有義，說韓參將歸神一事，袁有義贊歎道：「他生平不失信義，又氣性剛直，故此為神。我怎為一句引進的言語，就久占他血汗功勞的一個侯位？雖是他知恩報恩。我受之豈不太過！」即上本說：「韓如虎身已為神，仍願將定廣侯印退還，乞降恩詔，就敕封他為定廣侯、山東白兔山神。」聖旨准了。行文到青州府安丘縣，知縣聞知，即到白兔山看了，有地方眾人一向認得這韓如虎的，都道是他真身，不消另塑，只改換牌額，修理祠廟罷；又稟李氏貞烈從死的事體。知縣焚了香，祭獻己畢，就把聖旨焚在香爐之內。重修大殿，內外金碧一新，山門用朱紅扁額，上寫金字道：「敕封靈應定廣侯猛將軍白兔山神之廟」十六個大字。廣東袁有義、黃熊也感激他報恩太厚，捐資為他立廟在廣，四時享祭。故兩處血食不斷，土人求晴禱雨，許願作福，香煙不絕。有詩為證：

　　平生正直又無私，信義為神定有之。

　　感人一諾封侯報，結客何須吝片詞。

　　總批：說得意氣慷慨，俠烈如生。交朋友的也要有此一腔熱血方是。那得悠悠行路，直恁休戚不關？可歎，可歎！

　　又批：吝惜片言而不為人汲引者，世固有之，特為道破。

第02.16回 窮教讀一念贈多金

　　片念慈仁贈白金，白金贈處廣行仁。

　　回生起死如神手，失路逢君勝嫡親。

　　楚王易把千金報，漂母難施－飯恩。

　　寄語有錢須仗義，隨緣方便積良心。

　　唐朝有個裴度，有相士相他，說是該餓死的。只因到香山廟裡燒香，見那闌干之上，有犀帶二條、金帶一條，是個婦人為夫受罪，借來納罪救夫的，遺失在彼。裴度拾得，就還了那婦人。後來豈但不受餓死，倒做了二十年名宰相，係天下的安危，與郭子儀齊名。又有宋郊、宋祈弟兄兩個，其兄宋郊也是命不該好的。一日遇著大雨，有螻蟻數萬為水所浸，宋郊編了一條竹橋兒，將這些螻蟻渡到乾處，盡數救了性命。後來放榜，卻是兄弟宋祈中了第一名狀元，宋郊中在第十名。皇帝說「弟不可以先兄」，又改將宋郊中了狀元。一個胡僧相他說，曾救了數萬生靈，故比該中狀元及第。皆是行善之報，看官聽說那還人寶帶的故事，又不是裴度贈他的，拾人之物還了與人，尚然餓死的相倒做了二十年唐朝宰相，況且有那白白贈人金銀的，後來可不得好報麼！宋郊渡蟻，所救的不過是些螻蟻兒，尚然一榜就都中狀元，難道有那救人性命的，後來反無有好報麼？如今聽小子說一個施不望報的大丈夫，濟困扶危的真君子，你們聽著。詩曰：

　　還人寶帶身為相，但救螻蟻得中元。

　　若使贈金能救命，狀元宰相報何難。

　　前朝有個張希孔，宇素卿，紹興府山陰縣人。平日為人，極是忠厚為心，存仁濟物，就是一句話，也不肯妄說，一件事也不曾妄做。若是有利於人的，他便自己吃虧，也肯為人效力，生平如此。娶妻陳氏，更又賢達，相夫做家。只是這張希孔讀書半世，時運不通，走到數科，只落得榜上無名，他也不怨著天，只是恨著命，自去讀書。當不過年成荒歉，家中生計越不濟了。有個同學朋友林必義，字友仁，補廩二十年，歲貢了去，選了個孝豐廣文的缺。就對張希孔道：「我有個小兒，要延師教誨，論來至契莫如兄了。況且學貫夭人，胸羅子史，再有誰似兄的。便是廣文清苦，苜蓿齏鹽，若稍得俸金，也可相助。」就送了個三十金的館約。請張希孔同去上任。也不過一江之隔，路不甚遠，素卿便與妻子商議。妻子勸丈夫：「應了這館甚好，我憑著這紡績女工，只一身盡可養贍，不必記念得。」於是素卿大喜，一面收拾些書籍，置了幾件新舊衣服，林友仁那裡又送了十兩銀子來，素卿就都與了妻子作安家錢。同林友仁上任教讀去了。不覺春盡秋來，也有半年光景，素卿要回家一看。林必義就送出二十兩館金、二兩程儀、兩匹素綢．差個家人，送素卿回家。看了妻子在家安好，因此放心，遂將銀子，素綢都與妻子，說：「你可將此盤費罷，我今番過江，直到明歲秋試過了方回，你不必在家相念。」妻子應允。住了數日，仍舊同著差來家人，搭船回到孝豐衙中，仍坐書堂教書不題。

　　卻說湖州府德清縣，一個張子才，原是舊家子弟，一向讀書，靠著祖遺些田產度日。時當暮歲，官府催徵糧米上倉，伺候解運上京，急如風火。那出兑的旗軍，日日上縣中催逼。這張子才田產雖有二百餘畝，倒有一半荒了的。因屢遭水旱所荒，租戶都逃走了，地廣人稀，連那膏腴之產也沒人去種，因此這張子才只收得一半田租。只是家用尚不足支紿，府縣那裡管你荒田就肯免你徵糧麼？子才有二百畝田，每畝要米一斗零，二百畝就該二十餘石，還有各項常例。其時，旗軍講起兑米九石八斗，是他的正數；額外加贈，每石加三，截頭使費也每石加三，又將加四五等子。一算將起來，子才名下，共得五十多兩銀子，方能完得。終日帶在倉裡追比，毫無措處，將這田產典戤與人，誰人肯要？尚有荒白的，就送去與人，人誰肯像子才，又這等賠累麼？但只是這旗軍開行有期，卻要趕幫同行的，難道因你這些不完，他肯在此等你不成？因此就不要縣差，自己喝令綱司水手，捉列船上去，日間靠在將軍柱，夜間放在悶頭裡，那顧你有體面的糧長？打是打，罵是罵，飯也沒得與他吃。子才要死不得，要活不得，凌辱了一連兩三日。卻是張子才身邊，分文也拿不出，只得做這一個身子不口口口口口無奈這個口口F口口口口口口口縣裡終日臨倉，一日一日，越比得緊了。子才受刑不過，又無措處，自家苦恨道：「也是我年命不好，別人家子孫道是祖宗不曾遺得產業，未免飢寒抱怨；似我祖宗遺下了許多產業，如今反受他罪苦。是我平日不會經營，連累妻兒受苦，如今妻子老了，賣他也沒人要；兒子又小，誰能替力？罷，罷，左右沒有銀子，終須一死，何苦在此熬受刑罰，不如尋個自盡也罷了！」這日背了眾人，獨自一個，哭哀哀的，身上披著枷鎖，走到一個菱湖地方，欲待跳下，心中不捨，立在水口，放聲大哭。正在棲惶生死之際，只見上流頭咿咿啞啞，一隻小船兒搖將下來，正是張子才救星到了。船中坐著一個人，你道是誰？這人不是別人，正是那：

　　積德行仁的馮商再世，疏財仗義的文正重生。

　　船中坐的，正是那孝豐教讀的貧儒張希孔。一眼看見岸上那人光景，知是要尋投水的了，連忙叫：「家長，快與我搖攏岸去，救取那人性命！」真個船上人，兩三櫓搖到岸口。素卿走在船頭．叫：「那人可上我船來，有何事故尋此短見，可對我說，看我救得你麼？」子才上船，跪將下去，素卿連忙扶起。子才哭著，一一從頭說了一遍，說得素卿心下惻然，便入船艙，開了自己箱兒，把二三年內，一錢二錢積的贄見節禮並館穀，急忙忙雙手拿出．一包銀子也不打開，就遞與張子才道：「這裡面共有六十多兩銀子在內，你拿去完了官，有餘剩的將去尋些生意，不可尋此短路。自古道：人身難得，決不可如此。速速拿了上岸，莫誤了我行路。」子才感恩不盡，道：「小人若都拿去時，相公將甚做盤纏？小人且拿一半兒去罷。」素卿道：「一半也不夠你完官，救人須救徹，你都拿了去罷。」子才又叩頭稱謝道：「願求相公姓名，異日殺身相報。」素卿笑了一笑，道：「我是無心見你如此光景，偶然搭救，又不是特特要求報的，說這姓名作甚！」子才只得去了。連連的就完了官府的事，還餘得四五兩銀子，拿回重新得與妻兒、子女一家完聚。就對妻子說：「感激那相公，幫救了我的性命，又得與你重逢，餘下的銀子，還好做些生意度日。只是我們何以為報？只好向天禱告，日日保佑那位相公，狀元宰相，子孫綿遠富貴罷。」妻子道：「正是如此，才叫做知恩報恩哩。」

　　卻說這張素卿在林友仁那裡，教了兩年．又值科舉不中，積得有七八十兩銀子，進場一番並盤費，去了二十餘兩，剩得六十多兩銀子回家。一葉小船，路上卻好遇著這張子才，盡數周濟他去了。素卿一些也不懊悔。到了家中，天已將晚，妻子相見了，甚是歡喜。但素卿心中惟恐妻子不喜，倒不好將此事說得。妻子見他沉吟無語，即問道：「官人出外，兩年方回，該得快活了。雖只不中，也是天命，何必如此不樂？」素卿便把出外事體，說了一遍。又說到菱湖之事：「如今都贈了那人。只是回家看你苦楚，倒又救你不得，如何是好？」妻子聽說，笑將起來，道；「官人，你救了人命，何等陰功，還要心中不快，你疑我有抱怨之心麼？陰騭方便，那處不是積德的所在？就譬如不曾到林廣文那裡去教讀，家中也要過了。」素卿聽得妻子言語好，心中歡悅起來。這妻子自去後面池頭，提了個籃兒，沿著池邊尋了些苦萊兒，忙忙整了些晚飯，持出來與素卿吃了。點個燈兒，到房中去睡。終久素卿行路辛苦，一覺竟睡去了。他妻子終是睡不著，思量：「救人自是好事．只是家中飢寒怎忍？如今年近歲逼，如何區處？明年又不知怎生過日。」整整醒了半夜，輾轉睡不著。剛剛到半夜子時光景，只聽得窗外有人言語，仔細聽時，有人念道：「今年食苦菜，明年產狀元。」念了又念。陳氏吃了一驚，連忙推醒素卿道「你聽，你聽！」索卿又聽，外面念聲不絕，心中知是鬼神來報我日間之事了。念了半夜，就不見了。

　　卻說來報狀元的是何神道？就是那菱湖上的游奕神。這游奕神，是湖上總管神差出來採訪善惡的。看見有那作惡參端的，害人無算，他就弄風壞了他船；遇著那善良之人，有心向善的，遭了逆風，他就於中救護。這日看見張子才投水，希孔如此救了，又贈他銀子，即忙轉報江上眾神。眾神奏過天庭，命張希孔即中進士，做到宰相；又賜他明年生一子，日後得中狀元，以報他贈金救命的陰德。故此，先著游奕神到他臥房邊，預先來報。這卻是：

　　教人一念徹天聞，莫道無神卻有神。

　　方寸行仁金不惜，果然難得救人心。

　　說世上也有好心的人，但是身邊廣有錢財的，如此好事也容易做。一個財主，用去四五十兩，值得甚的。但世上做財主的，越是臭吝。要他分文，就是剜肉也不肯捨得。最難得這張素卿，如此貧儒，自己尚然受貧，望人周濟，也沒路僥倖，這林廣文數十金館穀，是十分難得的了，輕輕的不吝絲毫，盡數與了張子才，豈不是最難之事麼！若論這樣人，便是狀元宰相報他，也不為過哩。素卿睡夢中，二人明明聽得，次日早起，到自家堂前，焚香禮拜一番，張素卿仍舊的自去讀書，夫妻受貧無怨。次年，果然生了一子，取名張華。又過了兩個年頭，素卿中了舉人，聯捷就中了二甲進士，選了館，按了家眷，在京做了十年翰林。

　　一日，想起張子才說兑軍截頭賠累諸弊，連累百姓受苦，隨即修一本，說：「上倉出兑之事，務須得軍民兩便，不可利軍損民，以致小民流離失所。」那當事的怪他是個內翰，如何越位言事：「你曉得唸書罷了，漕運重務依了你，只這兑軍難道不防他作亂麼？」就參了素卿一本，將他貶降外官，就命他催趲漕運，兼巡江御史，駐紮鎮江府。素卿領了旨意，道：「為官報國，何分內外？」即便起身，口口口口將從來積弊，釐革一清。上不損軍，下不損民，因此軍民盡皆感德，催趲有方，不致遲誤。一年事畢，將進京覆命。坐在鎮江京口閘上，又吩咐書吏寫了一張紙牌，行到浙江湖州府德清縣十六都，要尋取一人張子才，即刻起身赴院講話，不得驚恐了他。知縣知道是按院故人，又差人備了自己一個名帖．拿了按院紙牌，查遍十六都內，果然有個張子才。差人遞了牌示名帖，又看了巡漕御史的牌面，老大吃了一驚，道：「我又不犯罪，按院叫我何事？況且本縣大爺如何有個名帖與我？這又不像拿我的光景了。差人口稱『小人』，說是『按院叫請講話』，下個『請』字，是何主意？我張子才夢裡也沒個按院的相與，這出生入死的衙門，我只是不去罷，你眾位莫不錯了？」就要躲了進去。差人慌了，道：「若你不去時，叫我如何回話？」不由分說，扯了就走，直到縣門前．大爺已是退堂了，差人擊了一聲梆，稟進私衙內去，說張子才請到了。縣官忙忙的就出來，迎接到後堂。子才見了縣官，就跪下去，縣官連忙扯起，讓這張子才上坐。子才那裡肯坐？縣官道：「還有事相求。」定要請坐，子才只得坐了。縣官道：「一向我學生不知足下與漕院相知，甚失親近。昨有漕院公文至敝縣，要請足下相會。但目下田畝各處荒白，顆粒難徵，米色不好，此足下所盡知者。若見漕院老大人時，還為本縣周全，圖報有日。」叫門子拿籤筒過來，取一枝簽，又寫一張票，拿一隻大浪船，送張相公到鎮江，又備折程十二兩。言畢，送張子才出了私衙門。這些出兑的軍官，終日在縣前要大爺追比糧米，一見了張子才，說他漕院來請的，人人都來奉承他，無所不至。邀至倉前衛上坐船，飲了一日的酒，說許多出兑的苦楚：「今年貴縣荒歉，出兑糧米俱是糠粃、稻穀，漕院盤驗時，叫我們如何處置？一應事務要張相公覆庇！」那張子才比昔年欠糧、拿在船上去時，要截頭，要加贈，靠在將軍柱上吃苦時節，大不相同了。

　　張子才今日之樂，不知從那裡說起。離了倉前，開了船，不幾日到了鎮江。按院的座船邊，送了掛號吏幾分銀子，叫他稟了進去。這子才一路尋思：不知是真是假，漕院衙門不是耍處。一味懷著鬼胎，不知是何凶古。及進船中，一見了素卿，認得是昔時菱湖救命的恩人，乃是他心切切不忘的，故此說「恩人相見，分外眼明」，就連忙叩下頭去，叫道「恩人老爺，老爺恩人！」叫個不住。素卿笑道：「你也不用謝我了，當初原是我救你，我因救你，故有今日。你雖感我之恩，我倒也不能忘你，故此今日喚你來。我不日回京覆命，我帶你進去，也拍舉你一個前程好麼？」子才大喜過望。按院吩咐縣吏，取三兩銀子賞他。那子才起身，隨即又叩一首道：「還有一事，稟上恩人老爺。今年湖州一府無收，最苦是德清一縣，若得恩人老爺作主，上本全赦或赦得十分之半．百姓就得謀生了。再口口這徵收出兑的，都有些糠枇，米色不好，也求老爺包庇。」素卿笑了一聲，盡皆應允。正是子才方便之處。詩曰：

　　昔日菱湖欲喪身，而今漕院說人情。

　　人生禍福都有定，盡是陰功暗積成。

　　子才見過了漕院，口口口口口工工口口妻子道：「也是我們致誠拜天的感應。」夫妻二人歡喜。子才次日，忙忙的收抬些衣服，又復到鎮江，就隨了按院進京。聖上說他催糧革弊，勞績可嘉，即復了他翰林之職。又做了幾年，卻好兒子已是十八歲了，素卿記得當時河神的言語，已知兒子是要中狀元的。卻不與他說，只是早晚督課甚嚴，教他讀書。果然下筆成章，無不通曉。素卿欲命兒子回鄉秋試，只因自己在京為官，無人訓誨著他，一路要個老成陪伴，記得那林必義，做了兩年廣文，升了一個湖廣荊州府襄陽縣知縣，地方衝藩去處，鄉宦極多，欺他是個歲貢出身，到任不久，就回家了，素卿有心，又不忘故人，隨即修了一封書，取了一百兩銀子，要請林友仁，教子張華，歸浙江鄉試，若得僥倖，就煩一同進京會試。林友仁接書大喜，先來到京中住了數日，即同張華回鄉應試，果然中了二十二名。少不得拜座師，會親友，祭墳墓，宴會同年，一應事務完畢，仍同林友仁入京會試。素卿聞報兒子中了，心中大悅，即為林必義提了一本，改任福建興化府蒲田縣知縣。素卿父子送了許多程儀禮物，林友仁自去到任去了。本上又帶著張子才，准與他鴻臚寺序班。張子才又來謝了素卿，也去到任。

　　過了三月，會試傳臚．中的第一甲第一名，正是山陰縣人張華狀元及第。素卿見兒子果然中了狀元，應了當日神明之語。張華賜宴回家，拜了父母，父母才與他說當初事體。張華也心下駭然，便道：「兒子也自知年幼才疏，那得就大魁天下，自然是父母積德之報。」素卿又道：「我今年己六旬以上，欲致仕還鄉，你自在朝為官罷。」張華回道：「父親既要致仕，兒子年幼，叨中鼎甲，也不知世務，情願回家養親，再來做官未遲。」素卿大喜。即日同子上個致仕養親的本，聖上都准了。批說：「張希孔報國抒心，存仁教子，准與致仕。有司四時存問。張華少年鼎甲，請告養親，亦准其奏。」素卿又將向年菱湖救人事體，並河神顯應之事，一一奏上。聖主龍顏大悅，頒下詔書一道，詔曰：

　　　　朕惟忠孝者，臣子之大防；仁義者，聖賢之大節。爾張希孔，貧儒素守，遂行捐金之仁；憫物施恩，

　　聿有脫驂之德。河神顯應，厥子聯元，蓋有由哉！茲特進階翰休院大學士。妻陳氏．封一品越國夫人。子

　　張華，新中狀元，加贈金花官錦，欽賜歸娶。菱湖總管河神，欽給靈赫扁額。嗚呼！風教關乎家國，慈仁

　　感乎鬼神。德惟懋矣，朕實嘉焉，故茲詔諭。

　　父子二人領了詔書，謝恩出朝。回到林下，又受用了二十年．直到八十四歲。張華在家養親三年．欽取還京，二十年內直做到太子太保、吏部尚書回家。封贈三代尚書，至今子孫榮顯不絕。這都是陰騭之報雲。詩曰：

　　念念存仁德，明明格上天。

　　廣行方便事，忘己利人全。

　　花發因沾潤，苗生為得泉。

　　栽培心上地，福壽永綿綿。

　　總批：勸人莫把陰騭二字看得小了，不肯上緊去做。心遠主人常說：「春風不長無根草，井水無源必定枯」，人平日間栽種得，自然逢時發作。請看教讀貧儒，尚肯為此，焉有濟物施仁，回生起死之念，不人人皆具者乎！

第02.17回 黑心街小戲財神

　　妻激蘇秦友激儀，人生豈得便無時？

　　畫虎未成君莫笑，先貧後富始為奇。

　　說話的怎生說個「妻激蘇秦友激儀」？當初蘇秦不遇，妻不下機，人人說妻子薄情，據我看起來，正虧這妻子激他一激，奮志往魏，就得做了六國的丞相。當初，窮得自家妻子不下機相叫一聲，後來，六國諸侯都下車來迎謁。窮也窮到極盡的氣候，貴也貴到人不能到的地位。張儀來見蘇秦，思量他薦引為官，蘇秦故意不理他，與他些僕者之食，使他受氣往秦；然後蘇秦著個舍人，替他到秦，見了商鞅，送了千兩黃金，張儀才得大用。故此說個『妻激蘇秦友激儀」。大概說人生富貴，也有激厲而成的，莫非時也，運也。古人道得好：

　　梅花一樣種窗西，先放南枝後北枝。

　　時若未來君且守，困龍也有上天時。

　　話說先朝山西應州府，一個人複姓滓於，名智。年紀長大，讀書不就，就去棄文習武。武又不成，舍了文武兩途，只有一個作吏。這淳於智也思量去作吏，只是山西舊例，都要有家事的才好納農民，加納兩考，如無本錢，也進不得衙門。這淳於智家裡，只有四堵壁子，還是租著人家的，破了不曾修好，那裡得個銀子去納吏。人勸他說：「你去做些生意，可不好麼？」淳於智道：「生意行中，我也件件在行，只沒有個空手白做的生意。」常言道：「沒了本錢，只好賣閒。」家中只有個老母在堂，淳於智自思無可以為餬口，只得去與人傭書，替人家抄寫，得些燈油之資。抄寫了幾時，卻也不是個長久之計。有人說那做醫生，到本輕利厚。

　　淳於智讀些書過的，看了醫書，心下明白，學不幾時，也一般會寫方撮藥。開了幾時醫館，鬼也沒個上門來請，只得又收了。天幸遇著一個收綢的客人，要到江南去收綢緞，少個相幫。有人說：「這淳於智諸事活動，尋他去到好。」淳於智自思：「無事可做，便同他去走一遭。」過了幾日，不見那人來說，急急自去尋那客人時，那客人道：「如今聞得福建有劉六、劉七作亂，路上難走，因此改行，不走水了。」淳於智怏怏而回。悶悶的坐在家中，眉頭不展。想起向年讀書時，也有許多讀書的朋友；習武時，也有一班的相識。如今也有成名的，發積的，只是世態炎涼，見這淳於智窮了，誰來看一看兒。因此歎一口氣道：「便事做不成，是我時運不利，難道人也遇不著一個好的麼？」走進走出，坐立不安。也學那做歪詩的，做了幾句打油歌。道：

　　世事從來太不均，僧房道院屋連雲。

　　蒙正歸家打一看，破窯為壁甕為門。

　　又

　　富室田連阡陌多，貧無錐地奈誰何？

　　千金寧喪閒風月，東壁餘光不借他。

　　其時，有個鄰舍姓金，名廣元，倒有些義氣的。看見淳於智立在那裡，便踱將過來道：「淳於官人，你想是心事不快麼？」淳於智便答他道：「便是小子一事無成，沒人瞅問。自己無顏，今日卻難得老哥動問。若說起小子的心事，卻也不知何日才得個快哩。」那金廣元道：「小弟有個舍親，方在淮上回來，有些本錢，要做生理，如今先要尋一所大房子住。足下在家無事，若替他尋得－所像意的房子，也好撰得幾貫錢，也好活動。你只坐在家裡怎的？好歹也向外邊尋人說說。」淳於智便問了他親眷的姓名、來歷，出去替他尋訪。果然就尋了一所大房，前廳，後樓、左廂房、右井灶、花園、後門，色色稱意。那人歡喜，用價五百兩，就煩這淳於智做中，立契買了，送了淳於智十兩銀子。淳於智收了，秤出一兩，走到對門來見金廣元，酬謝他指引之功。金廣元斷然不受，淳於智要請他到店中飲三杯罷，他反設起誓來，也不肯吃酒。淳於感他好心，只是自己過意不去。拿了銀子回來，坐了一會，未免得忙忙要去買些柴米，又還了些人上欠帳，取了幾件冬衣，十兩銀子將就過了幾個月，依舊沒了。坐著又沒法處，卻好那金廣元又來敲門，淳於智出去見了，謝他前日美情。金廣元道：「休謝，休謝。如今我那舍親又要買數百畝田產，一發來作成足下，事成也有二三十金相謝哩。」淳於稱謝。在淳於也是一個好漢子，不肯為此等之事的，只是為貧所使，無可奈何。於是連日出去，尋個要賣田的，偶然尋著一個，又引到那家做成了，得他謝儀十五兩。

　　淳於智拿了銀子，一路思量，回來算計開個店舖兒，撰錢做家，以後也再不去替人做這中保之事了。誰知時運未逢，真像有神差鬼使的，可可走過一條小橋，對面一個人挑個擔兒也上橋來，淳於智將身一讓，失手把銀子掉下河裡去了。那河直通大江，落下去時再休想打撈得起了。淳於吃了一驚，自己歎道：「直恁命苦，也罷，也罷，只譬如這事做不成罷。」行過橋來，只見橋堍下一個小小廟兒，乃是一個五聖財神之廟。淳於智一眼見了，因懷著那失落銀子的不快，就向著那五位財神道：「財神，財神，你也不是個正經神道，就是個專趨勢利的小人，那有錢的越有餞，似我這沒錢的，難道再不該有錢麼？如今我也不怨著你，你若是果然靈顯，可也與我淳於智一主錢兒，發積一發積麼！」這淳於智自言自語，搗了半日的鬼，沒張沒致的慢慢走將過去，尋個人家門首坐了，呆想半日：記起這條街叫做黑心街，街西有條弄，弄內有個當鋪，乃是他一個至親，姓詹，名知炎，最是有錢的，在此開當。我如今遇此貧困，也到他家看看光景，不望他周濟，便也看他相待何如？於是信步走去，只見那人家門前，有幾個僕從在那裡賭錢，見了淳於，明知是主人至親，也不立起來，也不廝喚一聲，淳於免不得開口問道：「大官人在家麼？」那些奴才，見了淳於這不衫不履光景，又曉得他平日極貧窮的，便笑了應道：「怎麼不在？料不到那裡去告債去麼？」淳於聽他這句話，明是說他今日要來借債了，便道：「我是至親，來望一望，今日難道就是來借債？你眾人怎說這話。」又一個道：「既恁地時，我大官人好在銀房裡兑銀盤當，官人進去先叫一聲兒，他自然出來相見。」淳於智就走了進去。正值那詹知炎坐在堂中，見了淳於進來，意思倒要避了進去，一時又不好避得，只得立起身來迎著，笑道：」老兄來得正好，小弟今日正要來造府相懇一句說話，來得湊巧，小弟這事准准有十分財喜哩。」淳於只道他有些好意，便問道：「要見小弟為何？」詹知炎道：「小弟因當中乏本，早辰一個敝相知要做些前程，拿了兩拜匣金珠首飾，向小弟當中，要押銀三百兩湊用。如今還少五十兩，久聞老兄曾與淮上那個令親做中買產，現銀往來，意思要煩足下到他家裡借貸些須，以濟燃眉之急，故此要來相訪。」淳於智心下明白道：「此人就是門前那些奴才的見識，故將此言來取笑我。」也就隨口答道：「若老兄真個要借銀時，只求親筆付我一紙借票，小弟就去借來應命。」詹知炎明是取笑，因他說寫了票子就有，他就好耍子，去寫了一紙借銀五十兩的票子，遞與淳於。卻暗笑道：「看這窮鬼到那裡去借銀！」這詹知炎也不過是欺侮他，看這淳於不在眼的意思，那裡真個要他去借銀。淳於卻一手接了他票子，一面說道：「今日小弟真不是來問兄借銀，倒真是兄問小弟借銀了。」說了這句，告別欲回，詹知炎也不相留，送出到二門上，倒說：「奉茶才好。」只見裡面又走出一個家人來，叫道：「當中有人取當，要大官人進去。」詹知炎就也不送出大門，把手一拱，竟隨著那個家人走進去了。

　　淳於一肚的氣。起初掉下銀子，倒歎口氣罷了；受這詹知炎的許多輕薄，一路惡氣填滿胸脯，恨恨不已。復回來，仍舊向那五聖廟前經過，這淳於一肚的氣沒處出脫，也無心中一手伸去，把那中間坐的五聖移了一個轉身，道：「你何苦與這黑心街的詹典當看家，便也向別人家看看麼！」不想這五聖坐位，真個一向是不東不西，剛剛是朝著詹家坐的，也是風水一般，被淳於今日無意中倒破了他家風水，看看詹家一步步窮了下來。此是後話。只說淳於又向五聖笑了一笑，道：「神道，神道，你如今且歪坐坐，待我發積了再來與你正位妝金，重修廟宇，恰也未遲。」說罷，一直回家去了。

　　不說淳於智回家，卻說這五聖真也靈驗。因見淳於起先禱告了半日，轉來又怨那詹知炎的說話，中間這一位就開口對那四位說：「列位兄弟，那淳於生卻也一一說得有理，我們何苦偏背了一邊，如今可將那淳於智身邊的窮鬼召了回來，我親自去隨著他，護佑他登時發積，有何不可？」眾位俱道：「正是，正是。快快等他財主了，也好將你坐位安得端正。如今歪坐著，不到底是個歪神道麼。」中間這一位道：「休得取笑，你們守著香火，只不可與那詹家降福，我自駕雲去尋那淳於生去也。」

　　淳於智回到家中，只是氣那詹知炎不過，但只懷恨在心，也不與老母說。納悶了幾日，思量出外尋些事業，以圖發積。卻好有個遠房兄弟，在京聯捷，中了進士，選了一個鎮江府丹陽知縣。寫了一封書，差個家人來說：「要請大相公去衙中為幕客。」淳於智想道：「在家如此受苦，何日能夠伸眉，不如就這一路罷。但是記念老母。」那差人又說：「一路盤費，都是小人料理，另外有二十兩銀子，說送大相公安家之用。」淳於智也事出無奈，就將銀子遞與了母親，恰去請了一個姑娘，接到家中，伴著母親。又去金廣元家作別，道：「凡是舍間燈火，乞求照管。」又拿出三兩銀子，遞與廣元道：「這三兩銀子，煩仁丈僱倩一個小子，舍間使用。」廣元應允，然後淳於智才放心。同這差人，先到京中，見了兄弟。那兄弟名喚淳於有成，這淳於有成做人極是仁德，擇了日期，同兄淳於智一路作伴，甚是相愛，上任丹陽。做了三年知縣，一清如水，淳於智也交了時運，每年也有百金，所得也夠寄回老母支用了。上司聞得淳於有成做官清正，交章薦揚，行取到京，點了閩中巡按御史。淳於智便對兄弟道：「愚兄已蒙青盼，感激不淺，只是終身埋沒在此，豈是男子丈夫所為？如今賢弟已點了大巡，愚兄見那詔敕上說『有賢良方正者，便可保舉奏聞。』如今愚兄雖說不得賢良，卻也方正自許，賢弟如可薦舉時，我也有個出身了。」淳千有成聽說大喜，道：「是我倒忘了。」就上了一個保舉的本。聖旨准了，就取他入京朝見。淳於智別了兄弟，就往山西，先請了老母、姑娘，一同到京候選，就選了個福建建寧府通判，擇日上任。正遇朝覲之年，正印府縣官都去朝覲，按院又是兄弟，就委他掌了府縣兩三處的正印。淳於智卻一意愛民，分文不取，只常到那沿海一帶，遇有通洋的賊盜，即統兵去剿了，取他財物。原是該管地方，取賊盜之物也不為過。做了三年通判，倒掌了半年府印，兩年縣印，又連海上所取之物，井這幾年俸金，積有萬金之數。淳於智對母親說：「如今比那破屋裡住時，已是好了。」便告個辭官的病本，央著兄弟上去。聖旨准他回籍。就去辭了兄弟，說：「愚兄富貴功名皆賢弟成就，決不敢忘厚德，另容為報。」別了出來，行了兩月，到了山西應州自己鄉井，央人尋了一所小小房兒住下了。

　　念著那金廣元爾言扶持之德，先去拜他，又把閩中禮物、俸金，足有千金為報。金廣元道：「我有甚好處？那要這許多。」淳於智道：「小弟落難時，莫說無人相顧，就有人相顧，也不過偶然而巳，那得仁丈始終周旋。如今卻是千金易報，當作那一飯難忘哩。」行到自家舊行的破壁四堵，看了不覺傷心，墮下淚來。回到新尋的房子，安頓了行李，母親著人說出去要尋一門親事。如今卻是做官回了，不比當初來說親的，一日何止數十家？淳於智都回復了，只撿一家貧窮些的舊宅人家，娶了回來。果是積德存仁之女，姓陳，淑德溫良，大家風範。他祖上是做過御史的，宦遺清白。淳於智娶這陳氏，極其和順，一家安樂。淳於智尋思道：「想當初一事也做不來，到如今倒做了幾年官，有了萬金之上，情願將來濟人罷。」就對母親說了，訪著那一般樣他當日受貧受苦的，隨多隨少去任意周旋，廣施方便。時嘗對人說：「好笑那施捨的和尚，有那江西人弔栲租戶，賣兒賣女要他賠償租米，收得米回，成幾千擔拿去齋僧，不知是甚功德？我雖肯施捨，可是浪用錢財麼？有那負欠的官糧囹圄受罪，代他無罪，得放出監牢，豈不強似那殿祆上門牆，那定要去描金畫彩麼？」自此，每日搜求好事來做。

　　且說那欺笑淳於的詹知炎，只因盤算人的利錢太重，遭了一場假人命的官司，把個家當弄得罄盡，光光守著一間房子來賣。他卻是個大財主暴窮，一發比淳於當日難過日子。因見淳於智做官回來，從不曾到他家裡，情知是怪他了。一日，也思量他周濟，沒奈何呆著臉，辦了些禮物，來望淳於智。家人進來通報說：「有個詹大官人，說是老爺至親，在外送禮求見。」淳於智聽說他來，便記起當日那張票子之事。便暗笑道：「這蠢人好不智，我不來尋你罷了，你有甚嘴瞼來見我？我便取笑他一場，也替那窮途的豪傑吐一吐氣，有何不可。」吩咐眾家人如此如此。眾家人俱會意了，連連出來，一見了詹知炎，就滿面笑著道：「老兄來得正好，小弟早辰正要造府，奉懇一句說話，來得湊巧，這小弟准准也有十分財喜哩。」詹知炎一句句聽了，記起當初說話，心下也有些羞愧，倒假意陪笑，只做不知。便問道：「老台兄要來尋小弟，真是貴人抬眼，必有好情哩。但不審老台兄果有何見諭？」淳於智道：「也沒有別事相煩，只是遲至今日見了兄，方才開口奉索，就是小弟之情了。便是向年兄所借淮上舍親的五十兩銀子，如今算來是十個年頭了，只還一本一利，卻好是一百兩也罷了。今日卻因有一宗三百兩助餉錢糧要緊，明早即煩見發，如遲一日時，那按院差人，就要到宅上來得罪了。」說了這幾句，一個家人跪著遞了一個大紅全柬帖兒過來，說：「本府太爺差人在外，要請老爺講話。」又是一個家人，牽了一匹白馬，立正庭前，淳於智就上了馬，拱一拱手道：「詹兄請坐待茶。」竟自去了。這詹知炎好生沒趣，又自暗笑道：「誰曾借他五十兩銀子？倒叫我明日見發。」坐下半日，禮物又不曾收，又沒人來陪坐，幾個家人走過來道：「你是我家爺的親眷，如何我家爺這等冷落你？我家爺不知周濟了幾千銀子過了，況且那是不認得的路人，稀罕你這五十兩銀子？莫說你又是親眷。但如今老爺出門時，吩咐我們同你到家去取，速走，速走。」詹知炎還說：「休得取笑。」這些家人道：「什麼取笑！你有親筆五十兩借票在我家老爺處，才問你討，倒說取笑？你真一個要等按院差人來麼？方才本府太爺來請，為一助朝中糧響之事，我家老爺助了三百兩，昨日已付了二百兩，少這一百兩，燒眉之急，要你立刻拿來按院，一本一利，共是一百。我們酒錢便只是三十兩罷。」又一個家人道：「他是開當的朝奉，怕送不出銀子？就是五十兩也不多。」又一個家人道：「他是老爺的親眷，便只要你二十兩罷。我們官宦家人出去討銀子，得個加二的，便是忠厚適口了。」

　　詹知炎心下急了。又想了一會道：「只是我當初取笑他的不是了。當日卻是個真票子，雖則不曾交銀，卻是這淳於兄番了臉，他要執著票子以無作有，有何難處？他如今現與府院來往，若惹他弄了按院差人出來，當著助餉錢糧追比起來，這性命只好罷了。五十兩還不夠當使費哩！」一頭尋思，家人又再三催逼。詹知炎道：「我認著自己不是罷了，人說富不要與官鬥，我如今況又窮了，只得這間房子。當初原是三百多銀子買的，只得急急去尋人賣了。」只賣得一百兩，拿到淳於家裡，恰好淳於在家，就叫家人收了銀子，拿出原票遞還與他。又叫幾個家人，各處叫了幾個叫化的進來，將這些銀子都賞與那些叫化子去了。詹知炎立在面前，眼睜睜看著，氣得個做聲不得。淳於智又向他笑了－笑，道：「詹兄，詹兄，你只道我白詐你這一百兩銀子麼？只勸你自今以後，不可欺侮那失時的豪傑罷！」說畢，就走入內裡去了。這才是：

　　冷言還熱語，遲早報無差。

　　詹知炎陪了銀子，惹了許多悶氣，不敢與淳於相爭，乾淨造化那幾個乞兒，自不必說。淳於智自此出了那一口怨氣，猛然記得昔年曾將那黑心街的五聖戲侮了，他如今卻也喜得錢神照命。隨喚工人起了一座齊整廟宇，端瑞正正塑了五聖神像，扁額上寫個「錢神有靈」四字，煥然一新。黑心街上地方人都說，取笑了神道，也有交運的日子，把來做個新聞。淳於智心下也自駭然，自也修理橋樑，葺治道路，廣行好事，要保佑兄弟有成，生個姪兒，以報取提挈之德。自從罷官回家，足足行了二十餘年善事，一念不隨，真個神欽鬼伏，天下都傳聞他名字。四方之人遠來投他的，無有不納。那兄弟有成，年例轉了河南按察使副使，也回到家中，聞得族兄如此行善，天下聞名，也滿心歡喜，也行起善事來。淳於智知道兄弟回家，就去拜謝他向年厚德。淳於有成道：「兄也休要謝我，還是兄交了時運，才有今日。只是兄當日受貧時，有誰來扶持你，你便今日這等濟人？也太過了。」淳於智道：「不是這等說。大丈夫豈是望人憐念的！我當時也無望人周旋之意，如今周濟人，也是我一念之仁，也算不得是甚功德。只可笑世上的財主，吝嗇也罷了，還要非笑那貧賤的，欺侮那未逢時的，殊可痛恨！小弟如今只求免於此可矣。」詩曰：

　　人未逢時一飯難，才能發積便施錢。

　　窮通自是循環理，日落山頭月早還。

　　又詩曰：

　　世態炎涼不可當，若言到此可心傷。

　　上林只道花如錦，空谷誰知蘭也香。

　　總批：炎涼世情，一盤托出，總不外「錢神有靈」四宇而已。其中描寫妙處，令人通體汗下，有不儆心刺目者乎！貧者冷排場，富者熱打諢，此等世界，安得中山千日酒，效阮家白眼看風波也。

第02.18回 龍員外善積遇仙

　　此中方寸幾許，本是端正在腔子內，一至涉世交財，頃刻間便歪邪起來，千變萬化，醜態畢露。但以自己身家富貴、妻兒老小、飲酒食肉為念，一切天理、王法，盡行付之度外。不知你雖置之度外，而冥漠之中，天理自是昭然，王法也何曾泯滅！龍居士這段佳話，具見一斑。

　　話說蘇州府長洲縣，一人姓龍，桓，號慎心。家資巨富，都以員外稱之。妻杜氏，生得一男一女，其子名喚龍泉，賢孝聰明，出人頭地；女兒招贅在家，女婿姓孫，名自連。龍員外素性好善，廣行方便，教子讀書，自己同女婿在閶門外楓橋下，開一盤典當鋪。待人公平，真是童叟無欺，人人稱贊，連年生意興旺。偶然一日，聞得湖廣大熟，鬥米止三十文錢，龍員外與妻子商漢道：「此去湖廣出鎮江，過太湖，進天門山，乃是一水之地，不如將些本錢，糴他數萬餘石米來，再開一糴糶行，獲利濟人，更是加倍。」杜氏與兒子龍泉始初勸阻，後因龍慎心執意要行，吩咐將當鋪內一應事務，俱交付女婿孫自連掌管，自便取了本銀一萬兩，帶了十數個家人，寫了船，竟住湖廣糴米去了。

　　孫自連見岳翁去後，獨自在當鋪內，便與妻子龍氏道：「你父親好沒分曉，從來開當鋪的大等入，等出，九八當真紋，還要搭低銀；換衣服，調首飾，這都是分內該做的事。可笑我丈人道學氣，假公道，如何積攢得家私起來？如今恰好遠出販米，我想事體都在我手，不如更換一番；自有好處，道是麼？」龍氏道：「我爹爹從來沒正經，如今他既把鋪中事交與了你，你便任意去做何妨？」自連聽了妻子言語，心中大喜，遂將丈人平日所行，盡行改換。看看掌管了一年有餘，不見丈人回家，積得利息，盡歸私囊。到了次年，不料天道亢旱，三四個月沒半點雨兒，寸草無青，田禾俱稿，真個：

　　早魃在天施虐燄，黎民遇劫半焦枯。

　　那得觀音甘露水，肯將一滴潤樵蘇。

　　府城內外，地千里，泉都竭，民飢餓受斃者，計其數。城中各當鋪，有當的，再無取的。別家本錢都當完了，家止當候贖，有龍員外一家本錢大，照舊開張，自連一發任意施為，起徽州朝奉臉來。又將平日私房攢下的，在當中作本，價值十兩的，只當錢十貫，上又加利，不數月，長了數萬金利息。自連乃對龍氏道：「我們喜得遇此荒年，又幸你爹爹不在，故得積下若干錢鈔。若是丈人在家，不知又生出多少腐氣哩。」龍氏道：「還虧你會掙，不然如何長得如此快。」夫妻二人綾羅異錦，百味珍饈，日在家受用，不題。

　　卻說龍慎心員外來到湖廣地方，然遇著豐年穰穰，米如山積。員外投下主人家，陸續付了萬兩銀子，不半個月間，糴完了。裝了長稍船十數隻，鈔關上報了量頭，正待燒神福、開船長行，忽然有人說道：「江上有賊船無數，據住中流，並無客商來往。」龍員外只得停住，整整候了十來個月。探聽得江上平靜，方敢開船。一路上聞說蘇鬆產米之地，遭遇大旱奇荒，便急急趕回。到了境上，一路野無青草，人民菜色，賣兒鬻女，掘草根，剝樹皮。龍員外見了，不勝悲歎，即便將米都起到家中，杜氏相見，歡喜問候；孫自連聞得丈人到家，也來問安，又叫戲文擺酒接風，員外連忙搖手道：「不可，不可。如此荒年，別人家都忍飢受餓，我家演戲吃酒，心下何安？賢婿，何不省一家有餘之費，免多人不足之憂，真美事也。」孫自連道：「古云：自作自受。他人自苦，我家自樂，兩不相干。小婿卻喜得遇此荒年，當中生得些利息。」員外道：「豈有此理！」孫自連見丈人不允，自去家中與龍氏大吹大擂，飲酒快活。龍員外次日思忖道：「糴得這些賤米，正好濟荒。」隨即開個帳目，貼在門首：如有大戶，止取價十分之五；中戶取價十分之三；下戶取二；赤貧者，竟不取價。糴米者，多不逾石。貼了招頭，只見紛紛擁集，齊來買米。龍員外概不計利，幾萬石米，不消個把月，盡行賣完，也不知救活了若干人性命。真個一念之善，救濟萬靈，其時感動上天，忽然大雨淋漓，平地水深三尺，米價漸平。有司官給扁獎勵，將其子龍泉舉了德行，赴京考選。當時龍員外遂將家中田產，並當鋪本利，付與女婿孫自連暫行代管，自與杜氏同子龍泉進京，選了直隸良鄉縣知縣。擇日到任，做了：

　　三年縣令，四境弦歌。兩袖清風，一簾皓月。

　　龍泉一日奉了欽差恤刑的牌面，行到本縣，審錄獄囚，秋後處決。龍泉稟過父親，齋戒沐浴，贊香告天，秉公鞠問。審得犯人一起錢三，拖欠白糧三千石，赤貧無抵；一起趙是德，侵用庫銀三千兩，歷追無償；一起陳仁，冒支軍糧五百石，父死子代，年限已久，俱應處決。龍泉不得已，只得判了押，該房寫文書，申上恤刑取決，自己退入後堂，不言不語，悶悶而坐。龍員外見了，便問道：「吾兒今日問何公事，如何面帶憂疑？」龍泉慌忙答應道：「今日審錄重囚，孩兒審得三起，共欠錢糧將有萬金之數。年限當決，不覺心下慘然，見於形色。」員外道：「此事何難！待我修書一封，寄與你姐夫，在家中取銀一萬兩，償了官銀，可不救出這三條人命。」龍泉聽了父言，大喜，即時簡差的當衙役四名，將書寄回，取銀應用。一面令該房改了完糧申文，開豁錢三等罪犯，專候家中取銀報部。

　　不想孫自連自從舅子做官，丈人也到任去了，一發倚著財勢滔天，無拘無束，日逐呼朋引類，大嫖大賭，不消兩年，將海大家私盡行消敗，龍家田地房屋，一概變賣光丁。又遭了一場橫惡官司，真個一貧如洗，夫妻兩口賃得陋巷居住，小屋二間棲身。孫自連每日向丈人的相識那裡，借貸餬口。正在窮困之際，忽然接著良鄉縣差役投到龍員外的家信，自連拆開看了，便對龍氏道：「好笑我丈人，兒子現在做官，倒來家中取銀，不要說如今家事一空，便像當初，我也分毫不發的。」隨即打發回書，與差人轉去。

　　那龍員外父子，只道家中放著現銀，可以朝呼夕至，當時申了完糧文書，恤刑批允，龍泉將三個罪人當堂釋放，三犯感戴活命之恩，已是叩謝而去。歇了兩個月，只見差人回來，呈上孫自連空書一封，上寫：「年荒無計，坐食山空，家產田園，盡歸烏有。」龍員外父子看了回書，大吃一驚，半晌做聲不得，惱恨孫自連敗壞家資，又先已放去罪犯，如何是好。父子二人正在商量無策，忽然直隸巡撫發下公文，來取完糧銀一萬兩，立刻解到軍前給軍，嚇得龍泉手足無措。軍需緊急，撫院又連催了三次，不見解上。龍泉回文，支吾不過，又沒處去尋原犯，上台那裡肯信，都道是龍知縣侵沒官銀，一本參了，奉旨追則提問。差了兩個校尉，竟到良鄉縣堂上，拘拿進京審究。龍泉父子抱頭痛哭，龍泉含淚說道：「父母不必憂慮，我們一點仁心，救了三個人的性命，蒼天有眼，孩兒此去，決然無事，料道日後自有報應，父母不必記念。」龍員外向南指著罵道：「可恨那天殺的賊，將我數十萬家財，盡數花費，弄出此禍，怎生處置。」龍泉再三勸慰，校尉又在外催促起身，杜氏只得安排酒飯，款待公人，懇求寬待幾日。眾人商議，別無門路，員外只得對龍泉道：「吾兒進京，慢慢挨過幾限，待我如今星夜回到蘇州，家中親友處取討些帳目，也有數萬金。倘討得來，陸續還官便好。」說了一遍，校尉催逼不過，只得大哭一場而別。龍泉自同校尉往北，員外自同杜氏回南。

　　且說那好賭好嫖的賢女婿、失財失勢的孫自連，自從敗壞家私，住在破屋，日無生計，曉得龍員外平日慣好施予，借貸與人，一應帳目盡皆存在家中。自連一一簡看，足有數萬金，不勝歡喜，執了票子，日日東尋西討，有肯還他的，便有本無利也罷；就是欠百金的，還了三五十兩也罷，只求得些現物到手，便將原票還人；如不還他的，他便詐死詐活，拿了一條繩子，只說的是弔殺勒殺。那些欠銀子的親眷，見他情極，心下想道：「雖然欠的是龍家銀子，他卻是龍家贅婿，況且親筆票子現在他手裡，便都多少還他些，立時都討了原票而去。數萬金票約，足足也討了七八千金，其餘一筆勾消。自連與妻子道：「我與你住在這破屋內，有這許多銀子，須要藏好，不如暫埋在灶牀下，待我一面去回贖幾間房子，便討奴僕、做衣裳，依先開典當做財主，有何難哉。」龍氏也歡喜了不得。當夜將銀都淺淺的埋在灶下，只等早晚贖了房子，便好遷移。不料自連日逐因為奔波討債辛苦，冒了風寒，忽然病將起來，漸漸沉重，病了半個多月，寸步不能出門。龍氏伏事得不耐煩，只因窮了這好幾時，受了苦楚，見自連討得這幾千銀子回來，又倚著是他父親的，私下拿了十來兩，買魚買肉，瞞著丈夫私自吃個拄腹撐腸。卻也皇天不遠，看看也病將起來，更比孫自連的加重。

　　不說二人正在焦燥，單表龍員外老夫妻兩口，一路行程，到了故鄉。看見自家房產都是別人居住在內，門面番新，無處下馬，投奔到親族朋友家裡。那些人見他舊日光景全無，如今又在任上為事回鄉，無聊之極，況且欠著官銀數萬，誰肯收留？就是當日受過他恩惠的，那借他錢鈔的，都道：「是你女婿在此逼詐討去了。」盡把前情抹了，口口都是世態澆漓、薄情無義之輩，甚至連酒飯也不留他一餐的，「說到人情劍欲鳴，」蓋出此也。自古道：

　　只有錦上添花，那有雪中送炭。

　　龍慎心員外夫妻兩老人家，走來走去，無處棲身，只得也尋到孫自連家裡。但見矮小破星二間，淒淒涼涼，冷冷落落，門兒關著，裡面只聞得呻吟疾痛之聲。員外和杜氏推門而入，只見女兒、女婿都睡在牀裡叫苦。忽然見門外來了員外、杜氏，老大的吃了一驚，只得勉強笑問道：「恭喜丈人、丈母榮歸。舅舅如今還在良鄉為官，還是升了別任，如何不同見來家？」龍員外苦痛起來，哭啼啼將前情述了一遍，便要埋怨孫自連幾句，思量大大發作一場。又見他夫妻都病得懨懨待斃，只得又住了口。但問道：「我已前的家事也都罷了，聞你近日討回的帳目債負，也有得七八千金，都放在那裡？待我將去救得兒子回來，保全性命也好。不然，你阿舅死在旦夕了。」說畢，同杜氏又哭個不住。自連倒在病中，冷笑道：「誰教你做這樣事？著甚來由？那三個罪犯比我嫡嫡親親的女兒、女婿可更親著哩！直得為著那三個死囚犯倒來怨悵我們？我日前拼著性命，吃盡辛苦，討是討得千把兩銀子，我自又還了人上欠帳去了。如今兩口兒耽病在身，少長沒短，便要接個醫生看看，也沒藥金酬謝，那得銀子幾千兩，去幾千里外救人？若丈人、丈母榮任歸家，帶得俸金，多寡也救濟小婿一救濟才好。」龍氏也在被窩裡冷言熱語，反嗟怨起父母來，倒說：「阿哥做官一場，土儀也不值得寄些與我，反來要我的。莫說如今這等窮苦，便有時也只好顧自罷了。」龍員外夫妻不耐煩聽他，自往廚下做了些飯吃，便把灶房門除了一扇下來，打個鋪兒安身。

　　過了數日，自連夫妻越病得沉重了，昏昏沉沉，起牀不得。龍員外和杜氏記掛兒子，度日如年；又看著兩個病人，日日倒要煎湯送水，心內愈焦愈恨。杜氏想念兒子監在京中，何時得出？與員外言三語四，在灶前相爭起來。員外也是心中不快的，怪這杜氏不能寧耐，卻將杜氏一推，恰好推在灶上。只因前日，孫自連因埋藏銀子，掘得鬆動了的，不想員外用得力猛，將杜氏這一推，連缸、灶、灶牀打得粉碎，水缸也打個洞，外怨悵，無奈只得在廚下打掃收拾，將破灶泥塊都掃出去，打番的水流到灶下，因泥是鬆的，水都流了下去，員外也是無心，將笤帚去掃了幾掃，掃開些浮泥，下邊露出白雪雪的銀子。員外吃了一驚，和杜氏連連掃開，即時歡喜道：「這是天可憐見我孩兒，救星到了。」遂將泥盡數掘開，把銀子盡取了出來，倒有幾千大錠子，又是許多碎塊頭成半錠的，滿滿一壇盛了，還有些零碎。孫自連在房中，聽得間壁房裡，老兩口兒打罵一會，抱怨一會，又搬弄了一會，卻又歡歡喜喜的低聲說了一會。自連有心，著實疑惑，卻又掙扎不起，只得叫道：「丈人、丈母，你兩老人家做甚麼？」杜氏便走過來說道：「天可憐見你丈人好心，在這灶下掘得一窖銀子，好將去救舅舅了。」自連道：「這是我祖上所遺的，埋在地下日久，你們分毫不可動。」杜氏道：「如今且不論是你家、我家的，但將去救得阿舅出來，自有好處。」自連待欲掙扎走起，奈何頭暈眼花，扶身不定。龍氏身上寒熱交攻，氣息難提，只說得一聲：「不要動！」杜氏聽得女兒、女婿一樣，都是黑心言語，也不去理他，自走過廚房，與員外忙忙收拾停當。當晚龍氏因為這銀手上，又增了些病，一時加重身亡，員外免不得置辦了衣衾、棺槨，斷送了女兒，又兑出五十兩銀子，與了女婿，自又將餘銀一兑，共是七千五百兩，置了蘇州繡作灑線，叫了一隻大船，又帶些阡張錫箔、茶葉等貸，一同杜氏，依舊進京救子去了。

　　這孫自連見丈人、丈母將銀子盡行取去，心下十分懊惱，只得勉強調理身子，廷醫救治，也漸漸好了些。乃尋著一個表弟，喚作錢達，說我一天富貴，平白地被丈人取了去，只顧兒子，不顧女婿。這五十兩銀子，勾我得幾時用度？幸得我如今身體已好，我想他們從水路去，又帶重貨，雖然遲了半個月日，我與你從旱路上星夜還趕得著哩。一不做，二不休，如今妻子已是死了，不如與你再尋幾個兄弟，趕去將那兩個老性命一發結果了，到他船中搶了貨物，大家八刀，有何不可？」錢達應允，便赴賭場上尋了兩個賭友，備說情由。四人扮作公差模樣，帶了兇器，連夜趕去。將次趕到揚子江邊，見有無數客船沿江歇著，守風未開。孫自連和著錢達在店家躲住，叫那兩個賭友，沿江探看。探了兩日，看得東頭第三號，便是那存好心、積陰德、散糧米、救罪犯的龍慎心員外貨船。兩人前前後後，看得明白，插了些江上蘆葦做認色，看了方向，回到店中，與孫自連二人說了，當夜三鼓，淡月微明，四個人持了兇器，札縛停當，偷出店門，竟到江邊，從東一路第三號，只蘇下大船，看得親切，自連等一齊跳上，把船搖得亂動。龍員外早巳驚醒，躲在艙裡，聽了半日，往窗縫裡向外張看，只見船頭上立著四條漢子，手中各持刀斧，正待砍船入艙。聽得前後艙忽然一聲響亮，只見一個道人打扮，手持寶劍一口，背掛一個葫蘆噴出火來，照得雪亮。先將一個漢子一劍砍下水去，那三個一齊跳上岸，沒命走了。龍員外嚇得魂不附體，抖做一堆。只聽見那道士叫道：「龍桓何在？」龍員外抖躲不過，又見他砍賊下水，定不是謀害他的。急忙披了衣服，走出艙頭，納頭便拜，道：「龍桓張見師父殺了歹人，救了小人性命，此恩何以為報？」道士回言：「適間所殺強人，就是汝女婿孫自連，合伙來謀你財物，害你性命。我因在岳陽樓三醉歸來，路逢此事，念你仁心，殺他無義；今再助汝順風一陣，明早即可到京救子。」龍桓聽得聲口蹺蹊，知是神仙救護，連連叩頭稱謝，就請問仙師名號。道土開口說：「你但到京，救出兒子，可到泰山一片雲，問口口真人便是。」言訖，只見半空中降下一朵祥雲，道士忽然就不見了。龍員外入艙，喚起杜氏，整衣焚香，望空拜謝。耳邊但聞呼吸之聲，連連不絕，明早看時，已是順天府通州地面。數千里路，不消半夜，便已到了。龍員外大喜，將貨物都運到京中，連夜發賣，獲利數倍，急急央人使費，通個信兒與了兒子龍泉，如數納完官銀九千餘兩，問官又送了若干禮物，上下都使用透了。問官將龍泉屈陷情由，並賠償數目，備細上了一本，牽旨免其罪名，降任山東濟南府歷城縣縣丞。依先父子相見，就如再世重逢，擇期上任。

　　 龍桓記了江上神仙之言，一同其子到了任上。龍泉就娶了本地趙推官鄉宦之女，趙氏為妻。真個是官清民自安。龍泉在衙，清閒無事，春光明媚，一同父母遊玩山水。不想泰山正是濟南府管下，偶然遊玩之時，行到泰山麓下，仰首看見石壁上，鑿著「一片雲」三字。龍員外記起神仙之言，正待尋人問取口口真人住在何處，忽見山後一陣清風徐起，風過處來了一個真仙，立在面前，正是前夜楊子江所遇的。龍桓見了，正持施禮，只見那道士把手一拂，袖中飛出白鶴二隻，令龍桓、桂氏各跨一隻，騰空而起，道人亦起在空中。但見雲端內：

　　振吟吟仙樂聲喧，亂紛紛祥雲擁護。

　　左右從人，喜不自勝，各各叩頭。龍泉看父母雙雙白日昇天，又憂又喜，只得向空禮拜。拜罷，痛哭回衙，登時上表辭官。聖上聞知大喜，即降聖旨，旌表龍門，加贈龍桓為善應仙真，杜氏為善感夫人，復了龍泉知縣之職，不准辭官。詔書到了歷城衙中，合府縣官員都來慶賀。慶賀未散，又是一道敕命，欽取龍泉進京朝見，改升翰林院編修。後來直做到禮部尚書，子孫貴顯，皆由一點善心，感動天地，以致呂祖垂救，聖旨加封。人人可不回心向善麼！詩曰：

　　吉祥因善感，方便福無邊。

　　作惡為非者，請看孫自連。

　　總批：作善事者，何必定要施財？苟存心於利物濟人，到處皆有陰德。奉告同心，但不可當權不與行方便，有無窮陰騭心耳，若沒仁沒義如孫自連輩，又何足論乎！

第02.19回 真廉訪明鏡雪奇冤

　　太上本無恩怨，蚩蚩樸樸忘言。人情到死往來難，一切機關不管。

　　及至有生衣食，君臣婚宦多端。無心片語造盆冤，聽說龍圖重見。

　　大凡世上的事，最難勉強的是姻緣。只因數已前定，也有遲早不一，貧富不同，遠近不論。自從當日買臣之婦崔氏一念負心，不做到那改嫁不已，豈不是喪心的麼！後來潑水難收，只落得馬前羞死，也免不得是負心之報。只因他只覓目前，不慮後日。看來讀書之人一朝發積，平步青雲，那裡就海水好把斗量麼。也不但婦人家有此淺見識，就是世間男子，誰不是這等見識？古人說：「富貴他人合，貧賤親戚離。」可歎，可歎！此亦炎涼勢利，古今一樣的局面，不必論他。更有一種使盡欺心，謀人財產，占人妻女的，一發更是禽獸所為，皇天難道沒眼麼？

　　宋末時，福建建寧府壽寧縣，有一人姓鄔，名百順，號匪卿。這鄔匪卿是個閩中財主，向年走過了幾次西洋，家資巨富。前妻死了，閩中人奉承他富積金銀，家家都來求親，情願白白把個女兒送來與他。高者不成，低者不就。鄔匪卿道：「我憑了這些少家資，只要娶個我自家中意的婦人，誰耐煩要他賠嫁妝奩。若要為著貪他妝奩時，倒把個好婦人倒錯過了。筒來筒去，都不中意，也是時辰未到。一日，鄔匪卿坐在家中，收拾些行李，將欲起身往廣裡去，門外來了一個人，卻是徽州府婺源縣人，姓程，名洳，號汾橋。做人忠厚老實，也是個老江湖，向來與鄔匪卿做夥計生理的。這日，程汾橋制了些絲綾綢緞貨物，約有千金本錢，來與鄔匪卿商議，要去廣東走走。匪卿大喜，安排些酒食吃了，二人就同去。叫了一隻五艙的大號海沙船，趁著順鳳而行，不只半月，到了廣東潮州府的地界。

　　一到了岸時，就有許多牙行主人來看貨物，卻好廣東正在缺貨，問了價錢，說了行情。一個牙人姓李，原是個不良之人，得了一主橫財，也是謀了一個山西客人的，就發了家，就在這潮州城外，開了個蘇、杭、閩、粵雜貨老行。若客人急要回家時，他就有現銀應客，因此四方主顧，來的都到他家，諢名叫做李花兒。因他各路走得熟，又口舌利便，趁錢在行，廣東人口號，說「在行」叫做「花得來」，故此人人叫他做李花兒。這李花兒就兜攬鄔匪卿、程汾橋兩個客人，到他家中住下，把貨物都搬在他家裡。住了十來日，他二人說：「如今貨物才長，我們再等幾日，待價錢大長時，然後發賣也不遲。我們是久慣做客的，誰待要思家麼。」自此只在這李花兒家，住了許久。這李花兒有個妻子王氏，生個女兒，年紀十七歲了，許了人家，尚未嫁去。一日，這鄔匪卿因出外早了，冒了些雨兒，身上衣服濕了。回來等不得叫人去取火，要烘焙他燥，自己就忙忙的走到主人家裡邊去取火．剛剛走到灶下，取了一個火盆在手，抬起頭來，只見那李花兒的妻子，同著這個女兒，整治午飯，與外邊眾客人吃的。匪卿拿著火盆，看了半日，看得呆了。這女子果是人物兒生得好，匪卿一時見了，就看得有十二分人才，十二分標緻。廚下事體，一切能幹。匪卿就起了個欲要娶他之心，看了一會，走了出來，把火盆放下，且不去烘乾衣服，呆呆的對著天想了一會，道：「我要娶他也不難，有的是銀子，帶的是貨，將些送與這李花兒，難道他不肯嫁我麼？」又思忖道：「這女子年紀大了，主人家也有本錢的，或者這般年紀已是許了人家。」又思一回道：「就不曾許人家，我卻是個外鄉人，他也便就不肯許我娶去。」胡思亂想。過了數日，倒行坐不安，只情思量起來，把那賣貨一事，都不在心上了。程汾橋終是個老實人，對匪卿說：「兄長莫不有甚心事麼？這幾日我看你行坐不安的，卻是為何？客路裡放開懷些，賣了貨物，與你就回家了，何必如此掛懷？況今物價驟長，料不得個不趁錢哩。」一手就扯了這匪卿，同到外面散散悶去。走了半里多路，一個酒館甚是乾淨，店門外一對門聯，上面寫道：

　　李白酕醄，不省下樓扶上馬；

　　口口口口，雖然騎馬似乘船。

　　酒保數人立在門旁，專一迎接四方遊客。汾橋就扯了匪卿，占了一個閣兒，吃了半日酒，匪卿稱謝。欲待起身，只見外面有個唱曲兒的走入閣兒裡，輕敲檀板，慢撥胡琴，頓開喉嚨，便唱了一套「客館蕭條春將盡」的曲兒，越打動了匪卿心事，一時有些不耐煩起來。汾橋道：「我與你好兄弟一般，千里經商，無非為些利息。如今生意得利罷了，相請仁兄散悶，為何只是不快？你可有甚言語對我說麼？」匪卿就對汾橋說道：「深感老兄錯愛，如何敢隱瞞？」只因這般這般，如此如此的緣故，說了一遍。說：「我因家中前妻死了，我便要娶他，但不知他肯不肯哩。」汾橋聽了，大笑道；「我道是為甚緣故。既為此事時，何不早說？自古道男大須婚，女大須嫁。你今又不要強佔他的，憑媒說合，還來送些財禮，若肯允時，道不得個有緣千里能相會，怕不就是你妻子麼？若不肯時，賣了貨物，回家另娶。廣東人說得好：『不笑淫，只笑貧』哩，有了銀子時，愁甚麼沒妻子麼？」說畢，又笑。這匪卿被他一席話，倒也說得快活起來。便道：「他若肯將女兒嫁我，我這數千金貨物都送與他，也是肯的。只是如今那得一個媒人哩！」意思就要汾橋替他做媒。汾橋說：「你要討他女兒，卻好又是我去做媒，可不是黟計商了，謀他女兒麼？這卻使不得。須是尋著本處做媒的便好。」只見對面座兒上，有兩個飲酒的，在那裡聽得這一句「要尋本處做媒的」話，就來接口應道：「你二位貴客，可要娶誰家女兒，還是做大，還是做小，或時暫娶，或是娶回？還是要賠嫁．或是沒財禮哩？」慣做媒口角，一時就說了許多題目。匪卿轉身拱一拱手道：「足下想是久做月老的麼？我在下是個閩中客人，來此生理，因要娶這主人家李花兒的女兒為後妻，因我這夥計說：自家夥計，不好做媒，因此要尋貴地一個媒人。既足下在行，就相煩成事則個。」那兩人聽了大喜，立起身來，匪卿就請他二人過來同坐了，叫酒保重新整起酒來，又說了一遍：「若事成時，謝媒每人三十兩，你二位只要包得事成便好。」二人聽了歡喜，說：「貴客請回，我二人明早就到李家，說了再來回話。」一同出了店門，仍舊是程汾橋算了酒錢，自回下處去了。

　　那二個慣做媒的，一個叫賽春風吳一泉，一個叫元宵月陳東橋。這兩人口舌唧溜，男家說少，女家說多，真個是十說九成，就像春天的風，元宵的月，無人不愛著他。二人得了匪卿言語，一路商量道：「那李花兒女兒，今年十七歲了，小名嬌姐，原是我二人做媒，定與水北巷真秀才為妻。只因那真秀才如今窮了，一時討不起，不曾娶得，須不曾行禮納聘。卻是那李花兒學好人做作，說什麼喜愛他的文才？看得這真秀才中童，親口許他的，如今怎好去說得？」賽春風想了一想道：「我有個計較。如今先打聽得李花兒不在家時，先去與他妻子、女兒說了。只說真家十分的窮，卻是嫁他不得了。況且原未行禮，又未受聘物，你女兒又不曾出口氣與他，便另許了鄔客人，也未為賴婚哩。婦人家聽得如此說，畢竟喜著這富的，厭著那窮的。他妻子若應允了，不怕李花兒不允。」元宵月道：「說得有理。」這日，李花兒恰值出去討帳，不在家中，二人來見了李花兒的妻子，一五一十，說了一遍，臨了又說道：「果你若肯時，那鄔客人說，這幾千金的貨物盡數送你，分文也不要．況他家裡還有萬全家私，只少你這個善當家、極標緻上好的女兒哩。」李花兒妻子王氏，原也是個小家子出身，聽了這些言語，巴不得退了這真家，許了這鄔家。但不知女兒的心裡如何，就好允得。便道：「恁地時，待我丈夫回來商議，明日你們來討回覆罷。」二人去了。

　　王氏進房，細細的與女兒嬌姐說了一遍，嬌姐思量道：「真家窮了，若嫁他時，只好守貧，等得他富貴時，也不過是富貴罷了。如今現現的財主倒不嫁他，卻去等發積。若等得他終身不發積時，乾淨誤了自己。」這李花兒出身是不良之人，原不是什麼詩禮名門，有甚麼文公家教。他的女兒只合有如此相識便了。想了一會，算計己定。王氏停了半日，走來問女幾道：「你說嫁那鄔客人可好麼？」嬌姐不則聲，只笑了一笑。王氏會意了，便等李花兒走來。不等李花兒開口，一頭撞去，就娘天娘地的哭將起來。從巳牌時分，直哭到晚。李花兒對著他，只不回言，過來問這走動的使女，都說不知道。又問一個小廝道：「今日有甚人來？」小廝應道：「沒甚人來。只有那兩個做媒的賽春風二人，來見了主家婆，就去了。」李花兒只道真家央他來說親，便笑道：「恁地時，卻好了，『女心外向，從來有』。如今女兒長大成人了，做媳婦的規矩，件件皆會，你這樣哭著，不捨得時，難道叫他終身不嫁人罷？」王氏照著李花兒臉上啐了一口，道：「梅氣！什麼真家，假家！他如今窮得不濟了，我女兒犯了甚罪，叫他該活活的就餓死哩！你若不依我言語，將我這一塊肉斷送了。左右到真家也是死，不如我先與他同尋一個自盡路罷，何苦牽腸掛肚，去嫁那個窮人麼！」李花兒道：「如今就不嫁他時，嫁誰？」王氏道：「我這般花枝一個女兒，怕沒人要？現今有這鄔客人，他早晨央媒來說．你若肯將女兒嫁他時，他這幾千兩本錢的貨物都與了你哩。」李花兒起初那口口許嫁真秀才時，也是一時高興，不是個真正憐才的孟嘗君。及今幾年來，又不見他高中，雖無悔親之心，卻也不曾受真家的聘物，被妻子說了一番，又見女兒也心中不願到真家去，後來說到幾千金都與了他，就一時見財起意，即便對王氏道：「恁地時，不消哭得。我又不曾受真家聘禮，如今便許嫁那鄔客人便了。」王氏聽了歡喜，便不哭了。立起身對丈夫道：「明早那賽春風二人來討回覆，可辦酒在此等他．那鄔客人寓家久了，只為這親事稽留在此，不曾回去．若一時做了親，他就要去了，連連可製造些妝奩方好。」李花兒一一應允。次日，二人果然絕早就來。李花兒相見了，一說就成。鄔匪卿聞知大喜，便對賽春風二人說：「擇日做親，一些嫁妝也不要得，我家中自有。如今他既允了時，可將我貸盡數搬了進去，三日後就同新人回家去了。」賽春風又去說了。果然嫁妝也一件不制，嬌姐就與匪卿成了親。三日後，便另叫了一隻小船。程汾橋的貨物也賣了，因是匪卿有了家眷，不好同船，他自別了另去置些回貨，遲日搭船不題。

　　卻說這匪卿出外生理，家中巨萬私囊，盡托與一個姑夫的兒子，叫做陳一管理。這陳一是個少年遊手之人，因匪卿出去了，他就生心嫖賭起來。嫖賭得半年，恰好把匪卿這些私蓄，盡數花費了。適值朝裡是宰相賈似道弄權，派行江南買置官田，收穫私利。行到閩中府縣，各裡富戶，盡數賠累受苦。這鄔匪卿財主名兒，那處不曉，縣中將他僉了個首名，派買官田五百畝。買這五百畝田，只要得五千銀子，雜項使費鋪墊，倒也要四五千兩。這匪卿只得萬金家計，娶這嬌姐，就去了三四千的貸物，又被這陳一敗去了幾千，只得又將家產、田地自家變賣了，去買官田，那裡夠完官府派數？官府又日日帶出比責，勒限要他買完。

　　卻說這嬌姐，起初只說嫁個財主，受用一世，那知一回到家中，匪卿反被關在監裡監追，自己家產都賣了，私蓄也都乾沒了，潮州貨物已是都與了娘家，如今弄得千乾淨淨。要死要活，哭泣不住。看看日久，匪卿完官不來，賈似道又行文下來，如三個月滿限之後，有不買完官田，盡行斬首。匪卿聞知，心裡急了，自思量道：「我當初不合要討這婦人，誰知是個破軍星照命，一走進門，就弄得人離家破。廣裡貨物，白與了他家；又因回家遲了日子，被這陳一又敗去若干。想這禍根，都為這婦人起的，我不取得他也罷了，卻被剝削那沒天理的程汾橋什麼尋個本處做媒的一句說話，誰知說倒說成了，如今害得我受苦不淺。我恨不得殺了那程汾橋和這嬌姐，方才洩得這口怨氣！」好笑鄔匪卿不懊悔自家要娶妻子，壞人名節，不念自家該受此報，反恨那程汾橋的言語起來。他動了這個心，因官府又比得緊，說三個月滿就要斬首，隨即走出監門口，就央一個存好心、專積善、慣寫狀子的，如此如此說了一遍，怎生算計那程汾橋來替我頂了缸也好。那寫狀子的道：「這個不難的，多送我幾分銀子，就斷送他了。我如今替你寫一紙供狀，供稱現有萬金資本，托付夥計程汾橋，潮州賣貨，乞批差到樁提來，不一日就可完官了。只說有三個月的限，待拿到程汾橋時，再與他個謀占人妻，活吞血本的罪名兒，他遍體排牙，何處分訴？有什麼難處之事？若程汾橋完官未了，情願將嬌姐官賣湊數，卻不一舉兩得？你的斬罪就免了！」匪卿大喜，立等他寫了一張供單狀子。次日，本官追比，匪卿就遞了上去，求免加刑。本官當堂准了，即出火票、火簽，飛差二名，提拿欽犯程汾橋，限十日潮州回話，即准免匪卿本身之罪。

　　只說那程汾橋的貨都賣了，到是李花兒感激他成就了女兒親事，無以為報，留他還住在家，替他收買廣東回貨，卻是銅錫、香草、花梨等物。此時貨己置完，將次起身，恰好悔氣難逃，剛走出門，被這閩府差人，一索子就登時縛了。汾橋說：「我有何罪？」差人取出來文，與他看了，不知從何處說起，不知一些來歷。差人僉了許多封條，把貨都封起了，連那李花兒的私物，也都封了。貪著匪卿這些貨，都不曾出脫，白白送了一個女兒，仍舊都封了去。差人又說：「主人家也不可放鬆了。」把李花兒夫妻兩個，也一齊縛了。不則一日，把這程汾橋扭解回閩府，官勒限三日叫他變賣貨物，完買官田五百畝之數；如到三月日滿限，即行斬首，乃是賈丞相傳出聖旨，誰敢不依？鄔匪卿暫放回家，取地方鄰里保結收管，倒將程汾橋上了枷鎖，在牢中含冤受罪。家中妻小，自在徽州，又不知道，就寄信去，一時有誰搭救？眼見得要無辜而死了。起初還有些相識來看望他，或來周濟些銀錢，後來知是賈似道丞相要他買官田的緣故，都驚得不敢來望；那些貨物，還思量拿來變賣，不想差去的人，都一齊分散了。剩得些花梨木器皿，所值不多的，當官估驗，也是故事而已，如何夠足這萬金之數。看看三個月的限期將滿，程汾橋日日只得在牢中痛哭，思量一個雪冤的官兒，出去首告，如何能得？只好守死罷了！自己又悔道：「我與鄔匪卿做了一世夥計，也不曉得他是這般樣人，我又不曾欺他，他要討李花兒的女兒，我倒叫他尋本處媒人，如何保今日反害我至死田地？這樣冤仇，不明不白，只好待來世報他罷了。」

　　不說程汾橋含冤係獄，卻說那廣東的真秀才一舉成名，到京聯捷，就中了狀元，尹谷榜的進士，選了衡州知州，異政如神。到京就點了八閩廉訪使，專一與人雪冤理枉，做官清正，剛直無私，真個是龍圖再世，君實重生。到了八閩之任，先行牌府縣，要審錄獄中重囚監犯。府縣官吏慌忙造冊送呈，第一件就是未完官田斬罪，原記鄔百順，程汾橋，並嬌姐、李花兒、王氏、罪犯五名，一同解到廉訪使真爺衙門來。真個是：

　　青龍與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一行人犯都到了。真爺看了名字，吃了一驚，暗自忖道：「兩年前，有個福建客人鄔匪卿，曾同一個程汾橋，來到廣中做客，娶了李花兒的女兒，那女子曾許我來。我雖不曾行得聘物，他卻也不該來謀妻。那李花兒的女兒，也不該就又嫁了。我如今若提起這事，只道我公報私仇，就度量窄小了：我若不提起時，這些愚人那知就裡？只道他們是終身富貴，我是終身貧窮的。」恨恨不已，將就把眾人口詞，問了幾句。那鄔百順一口咬著程汾橋做的，程汾橋總然只推是鄔百順自造之謀，兩個硬硬彼此相推，真爺都不理他。左思右想，停了一會，只向案上提起筆來，向那一宗文案後面寫：

　　鄔百順奪妻傾家，程汾橋贊惡受非。李嬌姐負心貪濁，真廉訪明鏡剖沉。

　　眾人那知這真廉訪是個好才學，州府水北巷李花兒愛才，親許女兒的真秀才，卻倒有今日哩！眾人不知這個緣故，一齊在下面叩頭的不住，謝罪道：「這都是小人們自造的罪孽，如今被老爺說破，都自知果報，也各無悔恨了，只不知爺爺方到任得三日，如何就採訪得這般詳細？就是神明眼見的，也沒有這等明白哩。」青天爺爺，叫個不了。真廉訪說了半日，看他眾人隨頭不住的．忽又大笑道：「你這些奴才賤婢，你兩年前只道是自己終身富貴，不了男子，便揮金如土，愛人美色，奪人女子，不顧喪心；婦人家就忘情負義，背誓違盟，只貪眼下臭財，那知轉身為恥，失節辱身，今日反受苦惱，辱及於夫。無恥賤婢，你眾人道我是誰？就不曉得此事麼？」又取一張紙，寫下八句，擲將下來：

　　廉訪貧儒，真生依舊；朋友冤愆，婚姻翻覆。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何恩何仇，自作自受。

　　眾人看了，才知這廉訪老爺，就是當初賴他親事的真秀才，一發大家情虛，只是叩頭求饒。李嬌姐聽說是日前許嫁的貧秀才，如今坐在上面審問這事，又羞又恨．羞的是自己無情，恨的是當初錯嫁，卻是遲了，一頭就向丹墀石上，撞開頭死了。真廉訪看了道：「這婦人也值得一死罷。」又大聲向眾人吩咐道：「我老爺若是報冤，不知今日了。只是我釋放你眾人出去，都要學做好人，不可仍前肆惡為非。」因此反替他眾人出了一張回文，到賈丞相處，說鄔百順名下五百畝，已今完買三百畝，其餘不能買完，暫與宥免；程汾橋原係隔府寄居，釋回原籍。程汾橋放了枷鎖，得了性命，叩頭自回徽州去了。鄔百順妻子嬌姐已是死了，同著李花兒夫妻，哭了一場，抬出燒了。這才是使心謀人妻子，落得家破人亡，也不枉了。真廉訪審結完這一案，閩廣百姓曉得是他身上事的，都道他厚德仁心，是當年的君實；不曉得是他自己事的，也又道他聰明正直，是重見的龍圖。後來真廉訪直做到平章地位，生三個兒子，累世顯榮，簪纓不絕。有詩為證：

　　他人妻女莫貪求，富貴也因宿世修。

　　貧賤失時君莫笑，有仁積德倚天庥。

第02.20回 李判花糊塗召非禍

　　人當權，莫執拗；方便人，省機巧。

　　恃聰明，多懊惱；忠恕心，擴充好。

　　商鞅法，自斃了；王安石，不到老。

　　更糊塗，當禍夭；坐公堂，冤孽報。

　　為甚說個「坐公堂，冤孽報？」大凡做官的人，豈是真個要做不好官麼？只因他權柄在手，一言一動，就可以生死得人。若是個忠厚謹慎的，凡事小心，畏天畏人，做去不致有失，自然天祐之，人祝之，福報綿綿，千鍾食祿，子孫卻也悠遠。若是個恃著聰明用事的少年科甲，幾句歪文宇，都是記誦別人的，一時僥倖了去，就看得天公箬帽大，一切民情風俗也不曉得，憑著自己聰明做去，威權任意，小事做壞，也就暗損陰騭了。若凡事錯了個頭兒，他不肯認錯，恐被人談論，壞了官聲，就不好圖大大的榮顯了。一錯寧可直錯到底，心下未嘗不知，也只得硬著做，叫道做口著了，也只為騎虎之勢，不能相下。明知明錯，這卻不是真個無心之錯，豈不害事得多哩。再若是個糊塗的人，冒冒失失，一帆風不知東西南北，若待不憑這些書吏，自己又不知就裡；若恃憑著這些書吏時，又恐誤了名頭，這叫做半是半非，糊糊塗塗的做去。做得好時，是百姓造化去了，做得不好時，誰敢當面道他個不字？只道個做地方不著罷了。說話的，依你這等說起來，做官這等煩難，普天下做官的，多似芝麻子兒哩，都是會做的，都是不會做的？包龍圖有得遍江船麼？不是這等說。只是做官的，不可把那孔夫子「臨事而懼」這句說話忘了便好，只因看得小民易欺，有何足懼，就到得失誤了。喪其心術，害及子孫，沒了陰騭，都做壞了。故有那「坐公堂，冤孽報」的說話，若論那有意做邪人、乾歹事的，又何足算哉！詩曰：

　　凡事還須要三思，若聽一面見分離。

　　為官權重人人畏，再加任性失便宜。

　　如今卻說五代殘唐湖廣衡州府，有個判官，唐時取名叫做五花判事。這判官姓孿，名渾，號兩端，原是四川夔州府人氏。在這衡州，做了三年判官。也斷了許多無頭的、不明不白公事，心下須不甚明白。卻喜有一件的好處，只是不肯要百姓的錢。若打斷公事，最要任性，不肯虛心，故此做官，也有喜他的，也有怪他的。喜他的道是清廉，怪他的道是糊塗，這也不在話下。一日，這李判官出外拜客，打從衡州府城隍廟前經過．只見有一起人，在那裡燒黃罰誓，誓畢出門，口中嚷道：「如今與你到李青天那裡去！」一個又道：「還是白太爺的清，還清得好哩！你莫說李青天，你倒要討便宜去見那李糊塗麼？我偏要與你見白太爺！」只因這一句話，有分教，極正氣的陳隆受了非刑之屈，無意中的判府，招了無妄之災。正是：

　　是非不是無心起，無心卻惹是非來。

　　這一干人，都是衡州百姓，為因爭鬧不明，都到城隍廟立誓，然後要去告狀。起初說要到李青天那裡去的，姓張，叫做張阿牛；說不要到李糊塗那裡去的，叫做陳隆，兩人正是對頭。這陳隆怒吽吽的嚷道：「要到白太爺那裡去！不要到李糊塗那邊去！』方才嚷得這一句，抬起頭來，不想這李判官的轎子，不遠不近．剛剛到在陳隆面前。那李判府坐在轎上，心中自想著拜客的說話，況且喝道紛紛，叫眾人站開，李判官倒不曾聽得。這陳隆一面嚷，不曾住口，抬頭看見，恰好是李判官抬過，豈不吃驚？已是驚得呆了。誰知那張阿牛情知理虧，他就趁著這個風兒，上前一步，大叫：「青天爺爺，為小民伸冤！」李判官吩咐住了轎子，叫過眾人來問。張阿牛一把扯住陳隆，向前跪稟道：「小人張阿牛，當初二十年前，曾欠陳隆二百兩銀子，歷年到今，本利己都還過了。只因小人失智，不曾問陳隆討得原先欠票出泉，因此被這陳隆屢次詐害，又詐了若干銀子去，酒食也不知吃了多少。今日又來小人家裡打搶，小人情極了，只得和他到城隍爺那裡設誓，小人其實還明白他銀子，他只顧還要白賴小人的，他故此在這裡嚷說老爺糊塗，不要來見老爺，要到白太爺那裡去告，這是老爺親耳聽得的，須不是小人生造出來的。方才還叫喊不住哩！如今小人也不敢多說，只求老爺作主，追出他原票，還了小人，杜絕後患，小人情願就在老爺台前，一本一利，再與他四百兩，也是情願。」李判府聽他說得句句有理，且是氣直理壯，說得直捷痛快，不像個欺心的，隨叫陳隆來問。

　　陳隆起前，果是說了那「不要到李糊塗那裡去」這句話，卻是有的，不防著張阿牛一把扯去見官，又造出這一篇大謊，說的謊都不是起初設誓相鬧的緣故。及至李判官問他時，一句也氣得說不出了。又驚又氣，目瞪口呆，半響說：「青天爺爺，不要聽他謊言。」那張阿牛乖巧，一口就來咬定他道：「你方才說李糊塗，如今見了老爺，又假喚青天老爺，誰希罕你叫麼？」故意只把這青天不青天來打諢。這陳隆心虛，只道李判官真個聽得了，只是分辯不出，又掙了兩句道：「是他的妻子，是他的妻子將小人銀子藏過了。」李判官性氣起來，就大怒罵道：「你這奴才，欺心是真了，什麼妻子不妻子！」喝叫重打三十。兩行皂快聽得本官吩咐，不問事由，拖翻陳隆，重重的一氣就打了三十板子。打完了，吩咐叫帶回衙去再審。這陳隆不打時，已是氣得死了，又熬了三十悶板，那裡扒得起來？一口氣不回，就暈死了。半日，方才醒將轉來。李判官一路抬回，自己在轎上尋思道：「那張阿牛說還過許多了，如今肯拿出原票時，又肯還他一本一利，這明是哄我。我如今偏要他拿出銀子，方才追票與他，難道那陳隆還不肯服我麼？」一面想，一面到了衙中，又取他一行人跪下。李判官叫陳隆上去，道：「我也難憑這張阿牛的言踏，我如今定要他拿出本利四百兩，然後你須還他票子，不可有違，這是我老爺至公至明了。遠年宿債，不要論他曾還與不還，如今有了一本一利也夠了。」一面吩咐阿牛，速去取銀來回話。張阿牛歡喜，領了言語出外，飛也似去取銀去了。

　　這陳隆是個樸實之人，一味氣得要死，慢慢的又叩頭稟道：「那張阿牛並不曾欠小人銀子，小人並不曾勒掯原票不還。只因張阿牛是小人久相好的朋友，小人在京中生理回來，有本錢三百兩，趁得利銀一百兩，共是四百兩銀子帶回。昨日到城晚了，如今城門防守甚嚴，一晚就要關閉，遠方出入之人，又要盤詰，小人因身邊帶著銀子，不敢連晚入城，就在這好朋友張阿牛家裡宿了。將銀子放在牀頭，睡了一夜，不想次早起來，銀子都不見了。小人向他取討，他自己不走出來，故意只叫他妻子出來回小人，只說不見有銀子。小人急了，說你將出來，我與你對分了罷。他又不肯，只賴沒有，鬧了半日，他從後門反走向前門進來，看見小人與他妻子爭鬧，他反扯住小人，說小人要強姦他妻子。因此小人不服，走出來，叫了地方人等，」就回身指著下面跪的人道：「方才同眾人到城隍廟設誓完了，正要到老爺面前告狀，如今只求老爺作主。」李判官聽了，拍案大怒道：「你方才如何不先叫屈，那張阿牛一見我，就說你掯他票子，希圖謀他妻子，故此不肯還他。如今遲延了這半日，就生出許多言語來哄我，不信你做客經商的人，何等老成，到了自家城門了，倒不入城，反在城外歇宿，銀子難道不仔細收藏，可可的他先說本利肯還你四百兩，你就說你的本利恰也是四百兩麼？你如此奸詐，如何瞞得我過！」因叫眾人上來問道：「他講的是真情麼？」眾人見官府的口氣不好，卻是陳隆口嚷「李糊塗」這一句話，眾人都聽得的，也道是官府怪他了，誰敢替他分辯？況那張阿牛平日相處的一班鄰里，有心要謀賴陳隆的銀子，私下已曾許分一半與眾人的，眾人一齊應道：「小人們不過是鄰佑地方，那知他二十年前結債的就裡。就是陳隆在京師拿回的銀子時，小人們一發不知了。誰人同他到京裡去哩！」這幾句話，又添了一個釘了，卻好張阿牛將銀四百兩一拜匣拿了進來，當堂簡看。陳隆叫道：「這銀子那是小人的，他拿去傾銷過來哄老爺哩！」李判官大怒道：「你怎見得就是你的銀子，這銀子可會講話麼？好好將出原票還他，你就當堂領了這銀子去；如不還他原票，你也休想活了。」陳隆說：「他原不曾借小人銀子，那得有個原票還他？」李判官道：「恁地沒有原票時，你也休得與他相爭了。叫張阿牛仍舊將銀子拿回去罷。」自己退堂，眾人趕散，氣得這陳隆乾淨沒了四百兩，又打了三十板，自己尋思：「難道如此就罷了？」也只認做自己說得那一句「李糊塗」不好了，思量要到上司去告他。又道：「他如今有了我這四百兩銀子，衙門裡有錢使用，官司口定贏了，那裡去論得有理沒理？他如今又有李判官做主，如何告得他？」因此歎口氣，「只是告他不得了」，一步步挨了出來。一路思道：「沒了銀子，回家去也不濟事。」仍舊挨到城隍廟裡，向著神道叩頭，哀告道：「小人陳隆方才設誓，已是神明鑒察了。但如今銀子也沒了，板子己打了，只懇求得神明一個報應罷。」於是拜了又拜，果然虔誠。拜了三個多月，神明感應了。

　　一日，城隍神見陳隆如此懇訴，便叫過掌人間善惡簿子的判官來問，判官稟說：「那李渾做官，只有任性這一件不好，實是不貪財，斷的事多有不明白，前後屈人事體甚多。」城隍神隨喚鬼判道：「他既不愛財，不可傷他性命，可將他庫中元寶攝取四百兩，放在我神座之下，待他也受些苦楚。然後將銀還與陳隆，使他醒悟，卻也不遲。事畢之後，叫小鬼勾取張阿牛速死，以為報應。」鬼判領了法旨，早辰李渾正在升堂，只見一陣黑風過處，往他面前經過，風暗中有許多鬼卒，手拿城隍司三個大金字的黑牌，後面一個戴黑襆頭的，手執大簿子一扇，徑往他後堂庫藏中走了進去。李渾大吃一驚，不敢言語。忽見外面報說：「新按院查盤官到了。」李渾出來迎接坐定，眾吏書呈過了文書清冊，庫倉錢糧、米穀總數，查盤看了，即命開庫一一兑過，所缺不多，單單少了額頭四百兩。查盤問李渾道：「這所少之數，如何解說？」若是未經徵收的，這冊子就不該開載在上面了。李渾合口不來，叫過庫吏親問。庫吏稟道：「兑銀上庫，是老爺驗明，親筆封貯，如何少了四百，這個庫吏不知。」查盤說：「難道你官吏相推就罷了麼？是你親筆封貯，這個不乾庫吏之事，是你典守自盜，加罪一倍。也罷，我聞你一向做官清廉，不肯愛錢，只是如今少了錢糧額數，卻也難說，如今限你三日補完就罷了。如三日不完，就來提參解院，到京拿問。」說畢，打轎去了．

　　李判官呆了半日，果不知是誰盜去。平日又不貪錢，衙裡又沒得賠償，如何是好？隨與眾吏商議，人人不敢做聲，那得這四百兩銀子上庫。李渾入到衙中，將自己衣服首飾、酒器銀帶，收拾也值三四百金，只三日內如何變得銀子出來？到了兩日，只得自去查盤那裡討情，告求寬限。查盤大怒：「你分明自己盜用了，典守者要加倍罰罪。若三日內無有原數，三日外就要倍罰，共是八百兩了。可知查盤官只要你紙上做數，就白白替你詳文回院麼？」李渾大驚，明知查盤官也要送禮，只得謝罪出來，連連將家資盡行典賣，也有三百多了。還少些，要庫吏湊足，庫吏不肯，延挨了一日，已是第四日了，李渾連忙捧了四百兩銀子，見了查盤。查盤大怒，道：「限你三日，如何第四日才來？我今不究你典守之罪，該問充軍也罷了。只倍罰四百兩助修塘工，立刻解院，如遲拿究。」李渾嚇得魂不附體，另要再湊四百兩時，再沒有了。數日，查盤不見上來，登時寫了一面提牌，單提了李渾上去，問道：「你一向貪污之名，我聞已久了，如何還不自足，還要盜取庫中官物？」拶了一拶子，發落大監之內。故意吩咐獄卒，好生牢固看守，一刻不可放鬆。監禁了半月，受了許多苦楚，衙中妻兒老小、男男女女，日日悲號，那得銀子還官罰罪？查盤又著人來說：「再遲幾日不拿出來，就要解上按院，就要加刑比責了。」

　　李渾聽了，越發驚慌。受苦不過，忽然想起數月前，曾斷與那張阿牛四百兩銀子，料他不曾用完，不如借了他的納罪，日後慢慢還他未遲。因哀求獄官道：「你可鬆我一鬆，待我設處銀子與你。」獄吏道：「查盤爺吩咐，不許放鬆。若果有銀子與我，便且寬了你一會兒。」李渾在獄寫了一張借票，又簽了一張紙牌，就央獄卒傳到衙中，著落日前原差，拿到張阿牛家裡，立刻借取前銀四百兩回話。差人急急拿了紙牌，走到城外，見了張阿牛說了一遍，阿牛吃驚道：「銀子我用去了，那得來放債？」差人就一把揪住，用索子套了他脖項，道：「庫裡不見了四百兩銀子，可可的你家裡有現銀四百兩，不是你偷是誰偷？好好拿出來，救了李判府罷了；不然，就結你去做盜取庫銀的賊論！」阿牛方才慌了道：「公差莫怪，你且請坐。」訴說前日果是四百兩銀子，想是那陳隆偷盜庫中的，是便是我賴了。如今被地方眾人知得，死活定要分去了一半，我妻子又不賢慧，他說虧他回復了陳隆，又拿了一百兩到娘家去，我如今只得一百兩放在家裡，未捨得用，如今拿了去罷。」差人道：「四百兩若少一釐也不幹事，就是判爺肯了，查盤老爺那裡也不肯，只是不拿你到官，也便宜你了。」張阿牛聽說道：「不到官就省閒枝，又省受刑罰，只是一時如何湊得起？」因留住差人，自己到各親眷人家，將此苦情說了，寫了若干借票，也借了一百兩：又將身下房屋典戤了五六十兩，有些當頭田地，登時賣盡，也有七八十兩，還少五十多兩，要妻子拿些出來，妻子分文不肯。阿牛說：「你若不肯，連你也就賣了完官。」那妻子道：「你如今也是沒了銀子，賣了房產，變了當頭，我如今又苦苦的定要戀著你怎麼？我有那一百兩藏得好好的，你若賣了我，我就另去尋個作伴，有什麼不好？」阿牛大怒，就叫媒婆領去賣了。幸喜年紀後生，有些顏色，也賣得十來兩銀子。阿牛身怕到官吃苦，只得又將親生一個女兒，有十七八歲了，也賣與人家做妾，倒賣得五六十兩，好有四百之數了。同了差人，拿了銀子，走到獄中，見了李判官。李判官歡喜道：「卻難為你了！當時虧我斷得與你，如今也得你銀救急，待我事畢之後，慢慢還你，你可放心！」阿牛忍著變賣的許多氣苦，只得叩頭謝了一聲，自回去了。李渾遂將此銀，急急送與查盤，查盤收了，免其罪犯，登時釋放。

　　李渾依舊回到衙中。剛剛進得衙門，到了後堂，只見又是一陣風，前日所見的鬼判，拿著城隍司的金字牌，依舊從庫中出來，走到門外去了。李渾又吃了一個驚，道：「是怪事，怪事！我明日須得到城隍廟行香祭獻。」即吩咐禮房書吏，辦了三牲豬羊祭物，次日五鼓，到城隍廟伺候。次早，李渾竟到城隍廟來，兩行燈燭，進廟焚香祭獻，拜了八拜。拜畢，抬起頭來，只見神座之下，露出黃縷袱包一個，明晃晃八個大元寶，擺在上面。李渾看見，驚道：「如何這神座底下有八個元寶？」仔細看時，正是庫中之物。他連連稱歎道：「神明真個靈感。他明知我做清官，道我賠了四百兩，查盤官白白要去四百兩，如今天可憐見，不知從那裡取了這庫內原銀來，還與我。」就伸手過去，取了一個上手看時，只見銀子是庫內原銀，上面卻另有四個大宇，是新鑿的．寫道：「銀還陳隆。」李渾大驚，又取了一個看時，也有「銀還陳隆」字樣。八個都看過時，都有這一樣四個宇。李渾忽然醒悟道：「是我當日錯斷了那陳隆，誤將他打了三十板，反被那張阿牛哄過，倒把那陳隆銀子斷與了阿牛，如今神明不喜，卻顯這許多靈應了。如今我已受苦過了，阿牛銀子也是照數賠了出來，卻好不去尋陳隆交還與他，更待何時？」隨即便出差人，去各處尋將陳隆來說話，不可驚恐了他。又差人去拿張阿牛來，也只打得三十板子，一時就打死了。

　　卻說陳隆無日不來廟中拜求報應，這日是李渾來得早，他來得遲，正好走到神前，一眼看見李判官在那裡遣差言語，這李判官也早巳看見是陳隆了，等不得叫一聲：「陳隆你來！」陳隆沉吟著道「難道再要打我三十不成？不然再要我白白送人四百兩銀子麼？他叫我怎的？」一面思忖，未及答應，李判官又叫道：「陳隆，陳隆，我賠償你四百兩銀子在此。」陳隆聽說，走過來也免不得跪了下去，道：「老爺有何事故？」李判官將八錠銀子，一包袱遞將下來道：「神明感應，是我當初錯斷了。如今還了你的，不可怨我了。」陳隆道：「這是府庫錢糧，小人如何敢領去？」李判官又將庫中如何失去，自家如何坐牢，又問張阿牛如何借銀，如何打死阿牛之事，一一說了：「你可再看這銀子上，還有四個字不是？神明叫還你，待還誰哩！」陳隆也暗忖道：「這明明是我終日求神，今朝才得報應了。於是收了銀子，向李判官也叩了一個頭，又向神前叩頭謝了，歡天喜地，拿了銀子，回到家中去了。

　　這李渾只因一時不曾謹慎，任性錯斷了他人銀子，顛倒賠折了自己家私，還虧平日清廉，神明不曾取他性命，只受了一個月牢獄之苦。那張阿牛黑心，賴了好朋友的銀子，白把地方眾人分了去，自家妻女、房產，私囊都賣了與人，還清了，臨了又被一頓板子打死。可見天理昭昭，良心難昧。奉勸世人，只是各安生理本分，求財為官的人，寧可三思而行，臨事簡點，不可一味任性。正是：

　　凡事存心要致誠，舉頭三尺是神明。

　　一粒一毫皆有主，害人自害不相應。

　　總批：從古英雄皆從戰兢惕厲中來，若看得事體忽略任性，未有不敗者。李判花特小小樣子耳！有大於此端者，更不可不為留心也。

第02.21回 新豐市名揚豹略

　　傾蓋聞名便好儒，武夫何必自知書。

　　而今世上憐才者，誰似常何肯下車？

　　話說當時有個蜀人陳子昂，滿腹文章，真個詩成吐玉，下筆成章，只是半生落魄，不得人知，徒為道旁之鬼所笑。子昂憤怒離家，來到長安市上，有一人攜了一張胡琴，乃秦時遺寶，價值萬金，若一彈動，使人哀者恐生，樂者忘死。陳子昂這日，行到市上，見那賣琴的口出大言，便對他說：「你這琴如肯賣與我時，便萬金我也肯出，只是世人不識，我識得他卻無錢可買，你若肯先付與我時，三日之後，償你銀子，你可肯麼？」那賣琴的道：「我此琴已賣了十年，無人識貨，你只過三日，有何不肯？但你既是個貧儒，這三日後，如何就有萬金償我？」子昂笑道：「只個你休管我。此地長安城西，有個孟嘗君神廟，明日乃是孟嘗君生日，長安豪門貴客都到那裡獻壽，你到那裡，眾人為證，可付與我便了。」真個那賣琴的到了次日，就來廟中相等。陳子昂也來了。只見那廟中，挨挨擠擠，俱是王孫公子、富室豪門，在彼遊玩。陳子昂立在高處，大聲說道：「他這琴乃是古遺寶物，價值萬金，肯借與我，待我鼓一曲，與眾人聽者。」眾人大喜道：「我們都曉得這琴卻是寶物，你若會彈時，我們出喜錢三百千為贈。」陳子昂笑了一聲，彈了一曲，使眾人哭的、笑的、叫的、說的，不覺手舞足蹈起來。只見那陳子昂鼓完了琴，就把那琴向街前石上一摔，摔得粉碎，眾人吃個大驚。那賣琴的大怒，嚷道：「如何摔碎我這無價的寶物！」只見那陳子昂大聲說道：「天下的人，不知我蜀中陳子昂是個四海奇人，倒說這胡琴是無價之寶，依我看起來，要這胡琴何用？」那些豪門貴客個個心驚道：「他將這萬金的寶物，尚且摔碎了，不知他胸中是何等樣奇人哩！」於是眾人都爭相延請這陳子昂到家，都出千金為贈。一日間，就有百萬金。陳子昂分文不受，盡數賞了那賣琴的。自此陳子昂名震長安，天子大用，就做出許多治平的事業來。正是：

　　塵埃宰相何人識，一日知名早濟時。

　　能識塵埃真宰相，先須上賞魏無知。

　　但是蓬茅中，未常無異人豪傑，總是虛心求賢者少。如今說一個傾蓋下車的，乃是唐太宗時山東東昌府博平縣，有個貧士，姓馬，名周，字賓王，也是才兼文武、學貫天人的。只是時運未逢，做了個失路的相如、窮途的阮藉，一日，客游到汴京濬儀縣，卻好飲了些酒，題了些詩，滿肚皮不合時的骯髒之氣，勃鬱不堪，都從這酒杯中，一齊發作出來。在這濬儀道中行來行去，歌唱一回，大哭一回，又狂叫一回，又長笑一回。道旁之人，也有說他是瘋的、癲的，笑他的，罵他的，再沒一個曉得他的。正在那裡喧嚷個不了，有人說：「縣裡老爺來了！」眾人散去。這馬周不合向袖中取出數卷詩文，呈將上去，要這縣官賞鑒。卻說這縣令姓崔，名賢，是個少年甲第，極是貪鄙之人，詐害百姓，貪酷異常。他自恃少年科甲，妄自矜大，目中無人，是個極不肖的，那知什麼愛才下士，其時他轎上抬來，只見馬周遞上詩文，不曾下跪，他就大怒，把詩文都丟了下來，不看。馬周見他不彩，自去拾起了，依舊狂歌不已。崔賢見了大怒，喝叫左右拿來。馬周大罵道：「你這草迷七竅的贓坯，遇著那盲試官，中了你這樣門生，你在此嚇這些不識字的愚民罷了！我是個天下的才人，誰敢拿我？」崔賢怒道：「你是天下才人，今日倒要受這盲試官門生的氣哩！」也不問他姓名，喝令左右痛責。馬周卻也力大，與眾爭扯，死不肯跪下。鬧了半日，崔賢叫：「住了。不責也且饒你，左右可將他的衣冠，都扯壞了。」取一張紙，寫下四句道：

　　「好個天下才人，羞得當街叫屈；如今扯去衣冠，好去沿街乞食。」

　　叫左右的押了馬周，把這寫的，沿路念與人聽，真是氣得馬周無奈。沿街行了一日，崔賢方才放了。

　　這馬周怒激在心，棄了濬儀，直往帝京走去，也思求取功名，出這口恨氣。非止一日，到了秦關陝西地面，就是當日漢高祖入關建都之地。這漢高祖的父親太公，在項羽軍中回來，雖是做了太上皇，他一心只思還到豐沛舊裡。漢高祖不得已，就將陝西都城，盡數改了。其中城市街道、店肆裡居，照像豐沛的模樣，又將豐沛舊住的百姓，一概俱移徙住在城中。人家養的雞兒、犬兒，也各各認得回去。因此這太上皇見了大喜，就不思東歸了。便將此城，改名新豐。馬周已是時運到了。一日，行到這新豐市上，果然風流華美，服物整齊，樓閣皇居，人文冠冕，有駱賓王《帝京篇》一首為證：

　　山河千里國，城闕九重門。不睹皇居壯，安知天子尊。

　　皇居帝裡崤函谷，鶉野龍山侯甸服。五緯連影集星躔，八水分流橫地軸。

　　秦塞重關一百二，漢家離宮三十六。桂殿嶔岑對玉樓，椒房窈窕連金屋。

　　三條九陌麗城隈，萬戶千門平旦開。復道斜通鳷鵲觀，交衢直指鳳凰台。

　　劍履南宮入，簪纓北闕來。聲名冠寰宇，文物象昭回。

　　鉤陳肅蘭戺，璧沼浮槐市。銅羽應風回，金莖承露起。

　　校文天祿閣，習戰昆明水。朱邸抗平台，黃扉通戚里。

　　平台戚里帶崇墉，炊金饌玉待鳴鐘。小堂綺帳三千戶，大道青樓十二重。

　　寶蓋雕鞍金絡馬，蘭窗繡柱玉盤龍。繡柱璇題粉壁映，鏘金鳴玉王侯盛。

　　王侯貴人多近臣，朝游北裡暮南鄰。陸賈分金將宴喜，陳遵投轄正留賓。

　　趙李經過密，蕭朱交結親。

　　丹鳳朱城白日暮，青牛紺幰紅塵度。俠客珠彈垂楊道，倡婦銀鉤彩桑路。

　　倡家桃李自芳菲，京華游俠盛輕肥。延年女弟雙鳳入，羅敷使君千騎歸。

　　同心結縷帶，連理織成衣。

　　春朝桂尊尊百味，秋夜蘭燈燈九微。翠幌珠簾不獨映，清歌寶瑟自相依。

　　且論三萬六千是，寧知四十九年非。古來榮利若浮雲，人生倚伏信難分。

　　始見田竇相移奪， 俄聞衛霍有功勳。

　　未厭金陵氣，先開石槨文。

　　朱門無復張公子，灞亭誰畏李將軍。相顧百齡皆有待，居然萬化咸應改。

　　桂枝芳氣已銷亡，柏梁高宴今何在。春去春來苦自馳，爭名爭利徒爾為。

　　久留郎署終難遇，空掃相門誰見知。當時一旦擅豪華，自言千載長驕奢。

　　倏忽摶風生羽翼，須臾失浪委泥沙。

　　黃雀徒巢桂，青門遂種瓜。

　　黃金銷鑠素絲變，一貴一賤交情見。紅顏宿昔白頭新，脫粟布衣輕故人。

　　故人有湮淪，新知無意氣。灰死韓安國，羅傷翟廷尉。

　　已矣哉，歸去來。

　　馬卿辭蜀多文藻，揚雄仕漢乏良媒。三冬自矜誠足用，十年不調幾邅回。

　　汲黯薪逾積， 孫弘閣未開。誰惜長沙傅，獨負洛陽才。

　　馬周到了關中，尋個有名齊整客店安下。這客店乃是天下馳名的，就叫做「新豐逆旅」。馬周安歇了數日，想起交遊寡少，終日只坐在那旅店之中，檢著臨街的一個閣兒裡飲著酒，定要飲到一斗之上，他還不醉，歌呼狂舞，不是「杜浣花沉醉曲江」，便是「李青蓮常酣彩石」，真個傲然獨酌，旁若無人。唐人有詩曰：

　　馬上誰家白面郎，臨街下馬坐人牀。

　　不通姓字粗豪甚，指點銀瓶索酒嘗。

　　不說馬週日醉新豐，卻說唐太宗自平了高麗回來，有個武臣中郎將，姓常，名何，極蒙寵眷。這常何卻又忠心貫日，義氣如雲，他雖是個武夫，目不識丁，真真最愛的是才人、學士。早間朝罷回來，路從這新豐市上的道旅經過，遠遠見那馬周獨酌無朋，神情豪邁，自與凡人迥然不同。他就命從人住了後車，一直走到那酒肆中坐下。那些店中飲酒之人，見個官府進來，都遠遠的走了開去張望；外面街市行走的，也在那裡立住腳，探頭張看。只有那馬周，獨自一個，高吟暢飲，傲然不顧，只是不看見的一般，不覺那飲興愈豪。常何有心，看了半日，即著人去請那秀才過來共坐。馬周謙讓了一時，坐在常何上面。先彼此通問了鄉貫、姓氏，然後一遞一回，講起文謨定國、武略安邦，怎生樣治民，如何的殺賊，最後，常何要求講那太公的《豹韜》一篇。馬周就誦如流水，解若懸河，說得常何心下大悅，遂叫備馬，自家騎了，即將原坐來的安車一乘，請馬周上車坐了，同回寓中。那些裡裡外外看的人，一個個都駭然而散。常何回來，重開筵席，待馬周為上賓，自居下席相陪，日日如此恭敬。

　　忽然一時，關中遇了旱荒，六個月無半點雨兒，人民惶惶。唐太宗愛民心切，降下一封詔書來，傳與百官看了：不拘文武、大小臣工，務須直言得失，不可隱晦，開陳朕過，弭順天心，以稱朕意。馬周遂代常何，條陳便宜二十餘條，又上《弭天政要新書》二十卷，獻了上去。太宗覽之大喜，特旨宣召常何入朝。問曰：「卿乃武人，何知事變詳悉如此？朕嘗說張蘊古所進《大寶箴》，未免溢美諛辭；卿這便宜二十條，可為明指利病，毫無忌諱，古直言之臣，何以加乎！真良宰相救時之言也。」深加獎賞不已。常何伏地叩頭，奏曰：「臣不敢有欺陛下。臣本武人，何能知此，此臣家客博平馬周代臣具草耳。此人實係才人，一向淪落不偶，臣不敢狥私，願陛下擇而用之，與臣同升諸公，是臣所願也。」太宗大悅，立命馬周進對，令待詔金馬門，隨即除授監察卸史，巡歷河南、河北、汴京等處地方，一切便宜行事。遇有利益便民，及妒賢嫉能者，任意區處賞罰，然後奏聞。常何有舉賢之功，應受上賞，敕賜紫金魚袋、帶刀上殿，宿衛禁中。常何謝恩。馬周遂銜命出了朝門，辭了常何，星夜就去汴京上任。

　　他記著那濬儀縣令崔賢，曾恥辱了他一番。馬周想道：「我如今是代天子巡狩，難道去報那私怨麼？若報私怨，就是我小氣了．但只那崔賢，平日為官，不理賢才，酷剝小民，豈不是個罪吏，我如今也不去報他私仇，卻也難廢了公論，也只去恥辱他一番罷了。」巡按到了汴京，卻有開封、漳德、衛輝、河南、河北的大小有司，府屬州縣官員，盡來迎接。馬週一個個都相見了，俱打發去回任蒞事，單留濬儀縣知縣崔賢一人，改日講話。崔賢因此就不敢回到地方，就住在按院衙門前，一間民房，等侯了三日，不曾相見。自此每日打了職事，行到按院門首候見，裡面只回改日定要面會，卻再不打發回縣，故此崔賢又不敢回去。按院每日自去行香拜客，行事飲酒，吩咐左右：「如濬儀縣來參，不可與他通報。」崔賢又不能相見，心下又不知是何緣故，自己急了，道：「畢竟是我在那裡得罪了他，就把一向在地方上酷詐來的財物、銀兩，也有萬金光景，著人到衙中盡數取來，央挽人情，到馬大巡處，求為解釋。馬周無有不說領教。因此那些講分上的，都討了公事錢去了。這崔賢平日貪酷來的銀子，白白都送與人去了。

　　然後一日，馬大巡將牌一面，硃筆標說，次日辰刻，著令濬儀縣縣官，帶領闔縣吏書、衙役，一並進見，如有一名不到，官參吏究、革役不貸，崔賢也只信是公事已應允，料無甚事，但要闔縣衙役見，卻又不知何意，心下未免懷著鬼胎。到了次日，這些人役誰敢不到？那崔賢率領眾人，一齊進到按院面前。崔賢庭參已畢，抬起頭來，也不認得是前日凌辱的馬周，平日又做人傲慢，不曾問得他的姓名，夢中也不放那個人在心上，怎生想得到此。只有那些左右皂快，與這馬周爭扯要打，又押解了他一日，如何不認得哩！因此馬周要他認得，故要這些人都來參見，從吏書至皂甲，一名一名，都唱名叩頭過了。按院開口問道：「你這一干奴才官吏，如今可認得我麼？」崔賢吃了一驚，道：「如何連官也罵在裡面？我卻何曾認得他？」卻有已前辱那馬周的，這幾個皂甲明明認得，就俱向前叩頭道：「小人們都該死了，不敢求老爺饒恕，只求老爺活活打死罷了！」馬周笑了一笑道：「你這乾奴才，今日才知死了麼？本院今日要處死你這一班官吏，值得甚麼？我況是個便宜行事的大巡。據你這乾奴才當日所為，便殺之亦非無為。但本院如天之量，豈與汝等變不全的蛆類較量麼？」喝把這乾衙役盡數收監，一名也不放出；喝那縣官出去，改日再候發落。崔賢不知來頭，氣昏昏獨自一個走了出來，抬轎的、牽馬的，打職事的，一個也沒有。沒意思，自己走回下處去了。又候了幾日，又去參見，按院坐堂理事，崔賢過去跪下，馬周只做不見。問了半日的事，一個門子不知來由，跪稟道：「濬儀縣知縣候見老爺。」馬周也不回言，丟下六根籤來，兩行皂隸按住這門子，打了三十大板，革了出去。馬周故意又打發了承差、許多各府牌票，然後叫那崔賢上去。崔賢已是跪得久了，看著打門子，是為他的緣故，好生沒趣，只得跪過去。馬周也不與他開言，喝令左右，也把他的衣服扯碎，取一面硬牌，也判四句道：

　　好個聰明知縣，不識天下才人，

　　一味嫉賢貪利，笑殺河南士民。

　　判畢，就差快手十名，押解他到本縣鄉紳士民之家，人人看過，然後遍河南省會府縣衙門，俱要解去，把作榜樣與人看，說他是侮慢賢才之報。崔賢才省得，是當年羞辱他的那一個人，也誰想他今日，倒做了便宜行事的巡按，河南御史。也沒奈何了，隨著解人，各處走了一遍。這崔賢原是無恥的人，游遍了河南，眾人笑罵不已，他只說；「笑罵由他笑罵，好官還我為之。」尚不肯去羞死哩。馬周巡歷完了，覆命本上，帶一段道：

　　謹按：濬儀令崔賢，見錢如血，視士如讎。任蠹役為手足，利其過籠；奉上司如天帝，畏其摘過。辱衣冠而輕士習，罪實其尤：肥囊橐而逐羶途，斯人為甚。臣欲逐其籍，人謂臣之有私，但明上其愆，惟主上之所擇。

　　本上到御前，太宗看畢大怒，立命取來斬首。有贏州刺史盧祖尚，乃是崔賢親戚，上前保救，太宗惡其黨惡，即將盧祖尚一同斬之。

　　馬周又具一本，上奏道：

　　 臣觀自古以來，百姓愁怨，聚為盜賊，其國未有不亡者。蓋幽厲常笑桀紂矣，煬帝亦笑周齊矣。不可使後之笑今，又如今之笑煬帝也。百姓所以治安者，惟在刺史、縣令，貴選得其人。曩如崔賢，所在都有，可以為戒。

　　太宗聞說是馬周上來的奏疏，焚香盥手，然後展看，看了大為嘉賞。隨謂左右近臣曰：「以後刺史，朕當自選；縣令之官，須詔京官五品以上，各舉所知一人，以備擢用。」自此以後，各處縣官俱得其人，地方造福，皆馬周上疏之力也。

　　馬周奉差任滿，回京覆命，又去拜謝常何舉薦之恩。常何有個千金小姐，未曾有親，常何就許嫁了馬周為妻。另與馬周治造第宅居住，過了幾時，馬周要回鄉里，常伺又贈數千金帛，同妻回到博平，養親數年，仍舊到京為官。

　　只說常何一個武人，成就了馬周功名，又完就他姻親之事。始初只一念憐才，就使馬周做出許多事業。崔賢自是馬週一樣讀書之輩，倒不肯薦賢為國，只因世上肉眼的多，那識這塵埃中也有宰相，就不肯加意物色哩。正是：

　　草野何嘗乏異人，當涂誰肯有虛心。

　　解衣下士真難遇，安得常何口口口。

　　總批：俗人多口口口禮賢下士，難道如今宰相都肯求賢的麼世不乏常使君，政恐蓮花幕中，未必皆馬博平耳。一笑。

第02.22回 崑崙圃弦續鸞膠

　　三生石上舊精魂，曾證三生夙有因。

　　莫說尋常連理樹，回生起死更奇聞。

　　唐時有個探花崔護，一日行到武林西湖之上春遊，見一園門之內，桃花盛開，崔護信步行到園中，忽見裡面走出一個女子來，生得天姿國色。崔護見了，徘徊半日，彼此留情，只是不好交言而別。崔護因上京會試，就此匆匆去了。這女子之家姓殷，自從見了崔生之後，女子行坐不安，常常思念。不覺過了一年，仍舊桃花開放，崔護到京，中了探花。一心只記念著桃花之下的奇遇，且去辭了做宮，急急回到西湖之上來，重訪舊游，只見園門深鎖，桃花復開，而美人之面不知何在矣．崔護傷心惆悵，題了一首詩，就寫在那園門之上。詩曰：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寫還了詩，不忍就去，又叫了一隻小船，終日往來於園門之外。卻是那女子也因此事，已是得其病症，想起桃花開時，遇著那生，如今不知那裡去了。因對父母說：「要到園中，再去看看。」父母見其生病，倒也依他，因此這女子同了梅香，到了湖中，上了岸，走到園門邊，女子見那園門之上，有詩四句，念了又念，情知是舊年那生所題，不得相見，忽然傷感，就哽哽咽咽的哭起來。梅香不知緣故，急急的開了園門，扶他進去。那女子哭個不住，忽然竟暈死了去。父母聞知大驚，忙忙也到園中看視，救不醒了，只得打點入殮等事。卻好那崔生小船，又游到園門來，只見園門大開，裡面卻有人哭。崔生怪道：「何故有人在內啼哭？」

　　走上岸來，到鄰捨家問了詳悉，便走入內來。裡面女子的父母，出來相見了。崔護說道：「令愛急促而死，護能醫治。」父母心愛的女兒，況且崔生一表人材，便放此生去醫，或者醫得好時，便許這生為妻，也強如死了。就同崔護進去。這崔生一見那女子，死在那裡，只等就殮，情知是為這首詩的緣故，也不能禁止，就放聲的大哭。卻是喜得緣分到此，不想這崔生眼淚滴到那女子臉上，這女子果然甦醒轉來。開眼見了崔生，又流淚不止，父母上前，看見女兒醒轉，只道真個救活了，忙忙扶起女兒，說：「虧這先生救活你性命，你可將息病體，好了就嫁與這生罷。」女子低頭不應。這崔護向前，就通了姓名、鄉貫，說：「我已中了探花，你令愛嫁我，也不為辱。」遂將舊年相遇，今日題詩、救活的事，說了一遍。那父母聽了，口口道是天緣。自此殷氏就嫁了崔生，成其夫婦，豈不是個起死回生的奇事麼？

　　還有江淮一個舉人，姓盧，名儲，入京會試。先將平日做的文字，錄了一卷，呈與尚書李翱評閱，這李翱乃是唐時一個才子，就是韓文公取中的高弟，出鎮江淮郡。這日，盧儲投過了文字，李尚書因有要緊的公事，未及評覽，便將這卷文宇放在書房桌上，意思待公事畢了，方來批點。不想這李翱卻有個女兒，年方及笄，尚未議婚，乃是個女中學士。自恃高才，不肯嫁凡夫俗子，須要親自選中文才，然後肯嫁的。這日卻好是紅葉有情，赤繩曾係，可可的這女子走到父親書房，看見桌上一本文章，他就展開一看。看了一遍，又看一遍，不忍釋手。大喜說道：「此人文才高妙，今科決是狀頭矣！」提起筆來，批下一段道：

　　此文采色陸離，有台閣氣象；聯篇雲錦，逞月露詞華。

　　取巍科，享榮名，居然大魁天下。材品無雙，風流絕世，洵當代人豪也。

　　批評完了，仍舊將卷子折好，安在硯瓦之下，自己流連了半日，方進香閣中去了．卻說那李翱愛才心切，記得早辰有那盧儲文卷不曾批閱，就走到書房，拿起那一本看時，卻已批點得端端正正了。李翱大驚，看了一回，知是自家女兒的筆跡。他就留心道：「這是我女兒選中意了。」再看他文字，果然字字珠璣，篇篇錦繡，心下也自歡喜。隨即差個長隨，拿了一個名帖，去請那送文的盧舉人來衙中相會。盧儲聞說，連忙來到衙中。李翱出來相見，可就開口向道：「足下曾有親事麼？」盧生答道：「貧士尚未有室。」李尚書大喜，即將那本文字取出，遞與他道：「此是小女親筆所評。知足下此行，必奪天下大魁矣。殿元到手，如不棄嫌，老夫當以小女奉侍君子，足下之意何如？」盧儲喜出望外，看了小姐所評，真是文心繡口，品得恰當；字又寫得精妙，筆筆是衛夫人簪花格的小楷。連忙謝了出來。李尚書又贈他千金綵帛，以為入京的卷資，待中狀元，即歸完娶。這盧儲歡喜不勝，一路上只將著李小姐的批評細玩，已是到了京師。會試過，中了進士；殿試傳臚，第一甲第一名狀元果是江淮郡盧儲。唐主大喜，乃命折花一枝，紅綾束餅啖百枚，盛以金盒，遣中官二人，馳賜狀元。便令戴花收酒，以為榮寵。這盧儲才過殿試，徑赴佳期，急忙上了一個歸娶的本。唐主又欽賜金花銀幣、宮錦蓮燈，又命中官二人，送至江淮李尚書府中成親。盧儲到了江淮，見過了李尚書，李尚書大喜，即延請盧狀元，寓在書房。盧生到了書館，洗塵三日，即作催妝詩一首，命使女呈送孿小姐妝台之上。李小姐拆開看曰：

　　昔年將去帝京游，第一仙人許狀頭。

　　今日已成秦晉會，早教鸞鳳下妝樓。

　　李翱擇日，謝了聖恩，遂將女兒與盧儲成親。成親之後，夫婦兩人甚是相得。一個喜說「相公天才，杏林第一」；一個笑說「夫人國色，絕世無雙」。自此建治花園，樓閣，日與賦詩論文、賞花詠月以為樂。歡洽了數年，天子愛盧儲的才，欽點為河南、河北、劍南、湖東各省主試，考取天下賢才。盧儲上奏曰：「本朝策士，純用詩賦　非舉賢求治之要。今奏過聖上，乞以詔策、咨訪，治術為先。」唐主准奔。盧儲謝恩出朝，遂與李氏夫人相別，說：「我此行，各省取士回來，也得一年光景，方得回來，夫人在家，可善自消遣。」李氏夫人不忍分離，因王命不可遲違，只得含淚而別。李尚書聞得女婿出京典試，收攬海內英雄，以為門生，是第一榮顯之事，作詩一首贈行。詩曰：

　　禮闈新榜動長安，九陌人人走馬看。

　　一日聲名遍天下，滿城桃李屬春官。

　　盧儲謝別了李翱出京，一路風憲，自不必說。卻說李氏夫人，因盧儲典試出外，含淚送行，心下怏怏不樂，不覺春去秋來，已是半年光景。李氏染了一個心痛之疾，屢藥不效，卻因與盧儲恩愛最好，燈前月下，自處無聊，病勢日增無減。看看秋老霜濃，冬深雪積，愈覺淒涼寂寞。輾轉沒情投緒，偶作小詞，名《百字令》，以遣悶懷。詞曰：

　　別離情緒，奈一番好景，一番愁蹙，燕語鶯啼人乍遠，還是他鄉寒食。桃李無言，不堪攀折，總是風流客。東君也自，怪人冷淡蹤跡。

　　花豔草草春工，酒隨花意薄，疏狂何益。除卻清風並皓月，脈脈此情誰識？料得文君，重簾不捲，只等閒消息。不如歸去，受他真個憐惜。

　　自此一病不起，延挨將盡，李氏對這些養娘、侍女說：「我死之後，不可將我入殮，老爺原說一年將滿，即是歸期，如今已是年終了，只這幾日，老爺必然回家，須等老爺親自回來殮我，不可違我說話。多多上福老爺，說我料道今生不能相聚了。」說罷，哽咽一聲，果然死了。真個這些服事的人，不忍違他遺言，哭了一回，先去報與李尚書知道。李翱痛哭不己，就依著女兒言語，不辦後事，只吩咐著眾人守管著，以待老爺回來。死了恰好三日，遇著盧儲典試事畢，回到家中，聞說李氏因記念得病，已死三日，盧儲大驚，也哭得暈去，就如做夢的一般。其魂直渺渺茫茫，游到一個海上仙山，山門上大寫「崑崙圃」三個金字，中間坐著的，乃是漢朝東方曼倩先生，左右列兩行仙吏，無數香花、旌幢、旛蓋，金碧輝煌。這東方先生一見了盧儲，便叫道：「鶴羽，你來是為那鸞英的災難麼？汝二人原是我座前的侍香仙子，你是仙童，名喚鶴羽；汝妻李氏，是我仙女，喚作鸞英。因我前到王母瑤池之上，去盜食蟠桃，回來遲了些時，汝二人就思凡下界，成了夫婦。那鸞英又因失手傷了我庭前鳳喙，該有這三日亡身之難。我已將此鳳喙，和了那東海玉巖山的麟角，製成丹膠一粒，名為『續弦膠』，可使斷弦重續，絕命再生。配煉丹膠，俱非凡物，乃是：

　　上清之露，天池之水，玉爐之火，蓬岫之薪，

　　暘谷之精，丹淵之華，配以星魄，合以雲砂。

　　此膠凡九煉而成，果係夫婦有情，生死不變其愛的，才可與他，救其一命，再得人間歡聚。汝二人為夫婦，未及半世，尚未到九九之數，今賜汝續弦膠一丸，納入鸞英口中，輕輕叫他三聲『鸞英』，自然能醒，他不欲入殮以待汝歸者，為此也。自知仙體不壞，不與那些凡人說破，故耳。汝可速速將去，待九九數終，汝二人同到崑崙圃相會，我仍收留為弟子，度汝成道，毋為情慾所迷，一墮紅塵，萬劫難轉，牢記牢記。」回頭又命一仙童，取火棗一枚，交梨一顆，與他食了，即令童子送鶴羽下山。盧儲叩頭謝了，同這童子一路下山。行了半日，只見滿山文禽翠羽，銀杏仙桃，丹崖石蹬．各山路徑都是，日遊之地，相熟的去處。一路玩賞，忘了下山之事。這童子大喝一聲道：「你還不走麼？」用力一推，這盧儲就似在萬山頂上，跌下的一般，卻好暈了一個時辰，被這童子一推，就跌醒了，看見守著妻子哭哩。盧儲定了性，想了一會，一一記得暈去時的光景，及東方先生的言語。所賜的續弦膠，探之懷中，果有一丸，於是心下大驚，不與眾人說明，便吩咐眾人避到外面。他一手將這續弦膠放入李氏口裡，一面叫：「鸞英，鸞英！」叫了三聲，真個李氏慢慢甦醒轉來，心下明白，且不言語，輕輕的開眼叫道：「官人回來了麼？」盧儲應道：「賢妻如何就撇了我去，快些醒來！」李氏遭：「我服了鸞膠，病已好了。」就坐了起來。盧儲歡喜，叫眾人進來：「看我夫人，幸喜重生了。」眾人連忙一齊進來，見了倒嚇得木呆了，開了口，合不得，眾人慌忙來問夫人怎生樣死去的光景，又連連的火急去報與李翱。李翱聞得，也覺駭然，忙來看了女兒，便問盧儲道：『賢婿何處得了異術，能救我女重生？真是可喜！」盧儲卻不言所以，只說緣分不該就斷耳。自此二人重新又做夫婦，好似做了兩世夫妻的。過了幾時，李翱身故，盧儲也做到尚書地位，拜了宰輔，榮享千鍾之粟。聖上寵眷不衰，整整又做了二十年宰相，尊到極晶，已是六十多歲了。夫妻卻是同年的。

　　一日，聖上郊祀回來，盧儲侍駕，聖上賜了些甘露羹，命他持回食之，發白可轉而為黑。盧儲持回，同李氏食了，果然發白變黑。李氏笑指著盧儲道：『相公，這可就是仙丹，故能有此靈妙。」說了這一句，就似點醒這盧儲的一般，盧儲忽然心下醒悟，就對李氏道：「你三十年前死去三日的事，可記得麼？」這李氏便應道：「你三十年前夢去九九之數，可記得麼？」盧儲笑了一笑，即日解了朝服，換了道衣，上了辭官的表章，拜還了欽賜的金帛。李氏也改了羽服氅衣，乘夜間月色大明，兩人就私自逃出衙門，出了帝城，一路只望東而行。行遍了天下四方、九州八極，苦心修煉，各處雲遊，訪道尋真，不迷真性。餐鬆食柏，宿水登山，卻也整整游了有二十餘年。將已九九數終，兩人年皆八十一歲，已行到了崑崙圃的仙山地界。只見一日遇著一個道人，也是鶴髮童顏，手持竹杖，從東而來．見了盧儲二人，道：「你二人可是盧儲與李氏麼？崑崙主人著我來引進哩！」盧儲夫妻二人點頭稽首，道人領到山頭，將到半山，只見山頂上，東方生大叫曰：「他二人濁骨凡胎，不可上山穢我仙境，可著他換了凡骨，才許上山。」

　　那道人聽得，便朝上跪道：「領法旨。」即引他二人，又轉到一個去處，只見四面高峰插天，下面一道清溪，有萬丈深險，數里廣闊。這道人不由分說，將柱杖一拂，把他二人都拂了下去。二人落下溪中，就脫了凡世的胞胎，換了輕身的仙骨，就會駕雲履霧，始初從西首山上，落到深溪，他就向東首山上駕風上來。正是東方曼倩先生的道院，正中扁額乃是「崑崙圃」三個石青嵌金的大字。但見：

　　朱門欄檻，畫棟雕扉。琪芝異卉，春秋不盡之花：仙鳥文禽，朝夕遊行之景。

　　往來者，俱驂雲跨鶴仙班；講論者，乃不死長生秘要。

　　果然是：清虛寂寂神仙府，靜默玄玄太上家。

　　兩人認得舊時的境界，歡然進到正殿之上，拜了東方先生，又與兩行侍從一一相見了。然後東方先生開口問道：「汝二人今日可已滿願了麼？」又指李氏道：「汝的道號原是鸞英，若前日死了三日，我不用續弦膠來救你轉身，汝就墮落愛河，溺於欲海，今日安得再返仙鄉，得成大道？」又指盧儲道：「汝的道名，原是鶴羽，不可似向日再要思凡。若再犯戒律，我就永世不來度你，可得再到我這座下麼？」於是二人醒悟，一齊又來叩頭受戒，立誓再不思凡了。東方先生大喜，命取仙肴、仙簌、仙酒、仙丹，作起仙樂，證了仙班，與他二人慶賀。正是：

　　姻緣得就是天成，更喜鸞膠續舊盟．

　　世上關雎情分好，想來也會慶重生。

　　總批：三復關雎之詩，古人未嘗無瑟琴之樂，卻惜今人不解此語，苟非溺愛忤親，必至乖張反目，徒自苦耳。亦曾識靜好之致乎？

第02.23回 申屠氏報仇死節

　　死節殉夫世少雙，報仇殺賊更為強。

　　閨中有此真奇烈，羞盡人間無義郎。

　　世上女子，有不幸遭遇強粱，設計謀害，反能死節報仇，也真是難得之人，難為之事，世間罕有的。五代時，有個王凝，妻李氏，乃山東青齊間人氏。王凝去虢州司戶參軍，病卒於官，凝素家貧，生得一個兒子，年紀尚幼，李氏無柰，攜了兒子，負其骸骨以歸。東過開封府，止於旅舍，店主不肯與他宿歇，時天色已晚，李氏度前無宿處，勉強借宿，不肯出門。店主遂牽其臂而出之。李氏大慟曰：「我為婦人，而此手豈可為人所執耶？不可因此手並辱吾身。」遂引斧斬斷其臂。若論這李氏，真是女中丈夫，可稱烈節之人矣。

　　如今更有一個親手殺賊，為夫報仇的，更是死得從容就義，千古稱奇。卻是宋靖康二年，民間有一申屠氏女子，名喚希光，江淮人氏。希光年己及笄，自幼聰明。能攻詩史，每見古人節義之事，便生欣慕；有那忘恩負義，便嗤其負心。其餘女工針指，一發不消說了。又生得姿容美好，德性賢良，立意要做個賢德女人，就如得孟光的好處。如若嫁人時，也要做那舉案齊眉的故事，使人羨美。故此自己取名希光，欲並美孟光之意也。年十九歲了，父母將他嫁與本裡秀才董昌為妻。自嫁之後，絕口再不作詩，與那董昌清貧相守，甚是和合，家貧疾苦，相敬如賓。董昌雖則時運未通，卻是個極道義的人，剛方正直，只因性氣太剛，疾惡太過，故此有人怪他，常虧這希光再三勸慰。做親數年，生了一個兒子，夫妻兩人愛如珍寶，董昌讀書，不曾得第，心下不快，希光只勉勵丈夫專心向學，自然進取有期。這都不在話下，

　　卻說董昌鄰近有個土豪，喚做方六一，乃是地方上一個訪惡棍徒．專一行兇詐人，在這地方奉為一霸，凡事人都要讓他幾分。偶值一日，乃是這方六一的生日，眾鄰佑都出了些銀子治酒，與那六一慶壽。眾人來對董昌說，也出一個分兒。董昌不肯，道：「他們這等樣人，我卻與他賀壽？」眾人說：「不過是個意思，勉強少出些罷。」董昌聽了，便作怒道：「我豈是吝嗇銀子？你們列位說個出少些罷。只是那方六一作惡多端，我不能驅除，為地方除害罷了，反要我去賀他來往，這個斷難如命。」說了一場，眾人像是受了些沒趣的，便默默無言，一齊散出，自去與那六一飲酒狂呼。那方六一偏生要尋事的，座中卻不見那鄰友董昌，就問著眾人道：「承汝列位盛意，但不知曾去相約那董秀才麼？如何不見他來？」眾人因前日吃了他的沒趣，便答應道：「去是去的，只是他想必說自己是個相公的意思。」說了這一句，便不做聲。方六一會意，便怪恨在心。一日，也是合當有事，恰好董生同了妻子申屠氏，領了一個五歲兒子，在祖墓上墳回來，劈頭撞著那方六一，半醉不醉的走來，便叫一聲道：「董相公那裡來？」董昌因同著妻子走，恐那方六一見了，遠遠的先將扇兒自己遮了，不提防那六一故意叫著他，董生免不得相應一聲，他又故意恃著酒醉，又去對著那希光娘子，作了個揖，道：「大娘見禮。」這希光也免不得要回了半禮。那六一不曾見這希光，也不過要與董生尋鬧一場罷了，不料一看見了希光，好似一枝花兒，真個容顏出眾，他登時陡起不良之心，要思謀占，倒急急閃了開來，讓這董生夫婦回家去了。董生是個剛直之人，也不以為意，倒是這希光看他動靜，真是個奸刁，便歸家問丈夫道：「適才路上相見的是何人？」董昌應道：「便是前日那些鄰里，要同我去賀壽的方六一狗才。」希光道：「你卻要防他謀害．我日間見他光景，不懷好心，官人可切切牢記。」董昌點頭道：「他奈我何！」

　　卻說是時欽宗無道，不修君德，專好遊觀，後官多種花木怪石，以朱勔為應奉局花石綱大使，巡歷江南，採辦花木。於是朱勔所到之地，搜岩剔藪，幽隱之處、士庶之家，一石一木，稍堪玩者，即領健卒百人，直入其家，用黃帕覆之，加封識焉，指為御前之物。發行之日，必徹屋拱牆以出，舵艫相接於淮徐之間，篙工舵師，倚勢貪橫，凌轢州縣，小民側目而視。朱勔又肆貪惡，酷取有司財物，嚇詐小民，有不遂者，即以抗違詔旨，便行誅殺。正到此處，前後借此名頭，也不知殺害了多少百姓，正住在京口地方。這方六一自從見了那申屠氏之後，一心想要謀他到手，不但不怪了那董生，反假意慇懃，時常送些異樣禮物到董家來。要挨身來往，也有一年光景。當不過希光聰明知事，謹防著他．桃來李答，不來不答，這方六一也無計可施。一時出外閒走，打探得朱勔採取花石之事，生殺任意，還未回京，終日遣人出外尋事，搜求詐人，不顧結怨地方，只要資囊飽足。方六一聽了這個消息，歸家笑道：「一不做，二不休，若不斷送了他丈夫，如何得這婦人到我？」眉頭一蹙，計上心來。先出去買了許多顏料，又去請了一個畫師，請到家中。對這畫師道：「我要畫一個莊所的圖樣兒，前面是個住居，後面花園，山兒，水兒，假山石兒，花兒、木兒，妝點得只要好看，不管有的沒的。莫說是餘杭的天目鬆，蜀城的檉河柳，蘇東坡的雪浪石，米南宮的怪石丈，只顧畫上去，只要旁邊與我注個細字兒，注得明白便罷。」真個那畫師有何不依？整整畫了一月有餘，果然畫得：

　　不似王維輞川景，卻是董昌送命圖。

　　畫完，謝了畫師去了。方六一又去叫了一個裱褙的到家中來，裱褙好了，外面貼了個二尺來長的一條小小金箋兒，央人寫了「董家莊圖畫」五個楷字，次日早晨，持了這幅畫兒，捏個鬼名，寫了一紙首狀，竟到京口應奉局衙門朱勔處出首。說：「淮上城中，有個生員董昌，家蓄奇珍花石，不肯上供，耽私己之觀游，抗皇帝之敕命。若恕族滅，難免抄家。」朱勔看了首狀．又展開圖畫，果是花石之名，俱別處少有的。這朱勔巴不得要尋竅詐人，有了這幅圖畫、首狀，便是千真萬真的證據，就要將此二物進到御前，也就是個把柄了，那裡還去細審個果有果無，是真是假，即刻差了兵健百人，即命方六一引路，一直趕到淮城，竟奔董生家裡去了。

　　這是明槍容易躲，果然暗箭最難防。

　　方六一在旁，暗暗的指點眾兵健，走東過西，轉灣抹角，一時已到。直入董昌家裡．先將董昌捆倒，然後將他家私盡行分散，後面卻也有個小園兒，種植些小小花兒，眾人都道是了，便問道：「還有那天目山的鬆，檉河裡的柳、畫兒上的什麼雪浪石、大怪石哩？」有的說：「他都藏過了，該死，該死！」這方六一有心，預先叫家中兩個養娘，來董昌家裡，領了希光道：「娘子，你莫吃驚，這是朝中要採取花木，朱老爺那裡有人出首，說你家中有好花石，不去出獻，故來搜求。你官人是個相公，決然無害，如今眾人在此，倘若難為了你，一發不好了，不如到間壁鄰家暫避，我們引你去不妨得。」希光也恐眾人所害，只得從他，傾丁兒子，到間壁個李媽媽家裡住下。這董昌卻被眾人捆縛了，解到朱勔那裡，不問事由，便說道：「你是個讀書之人，怎不知法度，就敢匿藏寶玩，抗拒聖旨麼？」董昌不知來歷，一句也分辯不出，只說得一聲：「並不曾有甚寶玩。」朱勔就喝左右，使起非刑，要他供出花石，可以免死，不然就要取決，還要族滅哩。董昌乃是書生，受刑不起，俱招是有的。朱勔道；「既招了，限你三日內，一一供出，如遲一日，即行梟斬，還要族滅一家！」那希光在李媽媽家中痛哭，暈死了幾遭，心中記念丈夫，不知如何受苦。卻是這方六一不知好歹．來與這希光假獻慇懃道：「如今朱老爺說三日之內，若無那檉河柳、雪浪石的時節，連娘子都要拿去，一家殺了，如何是好？你家中若果有時，我替你獻去，也可免你夫婦一死。」希光已情知是這人所為，便定了心道：「以後再不可哭泣了。我丈夫性命，諒來決不出此人之手，我若是也死了，誰做報仇之人？」便假意應他道：「官人若救得我兩人時，妾身也知結草之報。」方六一隻信他求生是真了，便去官府裡上緊用錢，三日後先殺了董昌，就好斷絕禍根，不怕他妻子不從於我。到了三日，董昌那裡有這些花石？都是方六一造出來的。眼見得董昌無路求生，朱勔要勒詐千金，便饒他死罪，董生那裡得有？朱勔大怒，要坐他一個「故匿奇玩，抗命無君，族滅一家」的罪名。方六一替他央人去說，搜究無贓，免他族滅，只斬董昌一人，因此就免了希光不殺。希光聞知斬了董昌，心如刀割，忽然驚死去了。李媽媽千方百計，救醒轉來，直哭個一佛出世，二佛生天。那方六一自以為得計，走到這李媽媽家裡，對希光說：「官府要連你也殺了的，虧我央人說情，免了你的一死，須要知恩報恩哩！」希光也明知是他催官府殺了丈夫，卻故意收了眼淚，謝他相收，然後回到家中，依舊領著兒子，在家暫過，以圖後日報冤。

　　不覺過了半年，又是半年，已是一年之外了。那方六一見事體己冷靜好幾時了，便拿了十兩銀子，送與這李媽媽，買果子吃，就央他做媒，去求申屠氏為妻。希光正要尋他報仇，所以忍死了一年，這李媽媽來說，希光便一口應承，假意笑道：「我也感他救命之意，也要報他，只是許便許了，還要待我安葬了董官人，才好成親。不然，卻是不允的。」李媽媽道：「便等安葬，也不過一月之事，有何不可？」轉身來與方六一說了。方六一大喜道：「今日方遂我生平之願。」豈知：

　　貪淫殺命佔便宜，未必他妻是我妻。

　　金風未動蟬先覺，暗送無常死不知。

　　方六一欣然自為得計，忙忙就到家中，起造三間大樓，要等新人居住，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傢伙，做了若干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親。這希光暗暗的，先將自家兒子取名董孤，請了一個董昌平日最相愛厚的朋友，喚做林長公來家，自己出來，拜了那林長公一拜，又領兒子出來，叫他拜了八拜，不敢高聲啼哭，暗暗垂淚，說道：「相煩林先生教訓此子，就煩領去，當做兒子一般，養他成人長大，也延得董氏宗祀。日後倘得揚名顯親，我丈夫在九泉之下，也感林先生始終朋友之義。家中還有些須首飾、衣服之類，所直不多，也為兒子他日的遺念。」都取來付與了林長公。林長公一一收了，應道：「董兄在日，與我最契，他無辜而死，我為朋友的，不能替他報冤，尚且有罪，此事應該顧管，何勞尊嫂囑付我。若不盡心撫養令郎，教誨他成人長進，我也到九泉難見董兄之面矣！」希光謝道：「若得如此，我夫有後，妾死也得瞑目了。」娘兒兩個不忍分別，相抱而哭，林長公也揮下淚來。這希光真有男子胸襟，忽然想道：「若只如此啼哭不了，豈能報仇雪恨！」即住淚不哭，將兒子領與林長公去了。希光到次日，將家中物件召個賈人，估了價錢，一應粗細之物，都拿來賣了，也有八九十銀子，又將身下住的房子，也盡絕賣了與人，湊來共有三百餘兩。眾人只道他賣了房子、物件，果然要去嫁人，也有歎息董生的，也有暗笑希光的，也有唾罵朱勔的，也有非毀方六一的，希光豈不知人上言語？他也都只當不聞，將這三百兩銀子留起了一百五十兩，將這一百五十兩替董生置了一所大墳，墳上立了一個無字的碑牌，又種植了許多松柏，做了七日七夜水陸道場，超度董生。自此安葬之事已了，就在墳頭大哭了一場，拜了墳墓，燒了紙錢回去。

　　這日方六一探聽得希光房也賣了，墳已做了，信著他真心嫁我，滿心歡喜，隨即叫李媽媽來說：「明日要迎接娘子過門。」希光應允了。說道：「明日晚上准來成親。」到了明日早辰，希光又著人去請了那林長公，領了兒子來，將前日留下的一百五十兩銀子一包，遞與林長公，為兒子讀書成名之費。林長公也不謙讓，便應道：「我林某一一留待令郎成人，即行交付與他，斷不負心，有違尊嫂今日重托。」希光拜謝了，又喚兒子來，吩咐他幾句。這兒子只得五歲，不曉得些人事，希光慢慢的含著眼淚，替他梳個頭兒，摸摸他身上，又與他從容換了一件衣裳，隨即哽哩咽咽的隨央著林長公領著去了。自己進房，一夜不睡，將身上貼身衣服，上上下下，都將針線縫連了，縫連得牢牢的，穿了許多孝服，麻衣在內，取了兩把刀，磨得鋒快，藏在外面衣袖裡，坐到天亮。次日，重新罩上幾件新鮮彩色襖兒，打扮做新人光景。方六一也著李媽媽來看了幾次，說：「新人歡歡喜喜的，在那裡打扮哩。」方六一快活得了不得，請了若干親眷、朋友，鄰舍，將日前置下的酒，置辦許多筵席，大吹大擂，只等晚上過門。看看天色已晚，方六一等不得，叫轎夫、吹手一齊迎接了新人過來，眾人飲酒半夜，已是各各散了。

　　這方六一然後同希光進房，服役之人，都走了出去。方六一關了房門，即來要與希光同宿。希光道：「你先睡下，我就來了。」慢慢的就去脫了面上一件，又脫了一件，層層都是新衣，一連脫了兩件。那方六一隻信他脫衣來睡，自己忙忙的先去脫衣，睡倒牀上。這希光不慌不忙，脫了兩件，就不脫了，先走過牀邊，放下了兩頭帳子，過來將燈剔得亮亮的，輕輕將一根帶兒，拴了自己袖子，掣出一把刀來，左手把帳兒揭起，便來摸著方六一的頭。方六一隻道他來睡，不提防這希光看得親切，舉起右手，照著六一頭上就是一刀，將頭砍下。希光慢慢的取了一條被，將他的頭來包了，連聲叫道：「官人忽然有病，你們走一個人來。」先是一個丫鬟入門，希光也就是一刀，隨後又走一個，是方六一的姐蛆，聽得叫喚，手裡拿了一個燈兒進來，希光也是照頭一刀，還有幾個不曾走起的，希光走入去，一個一個，亂亂的都砍死了。一來是希光堅心，二來是方六一殺了董昌，該受此報，他不曾族滅得董昌，今日倒真是族滅了一家了，希光方才快意。殺了半夜，天己大明，希光又入房裡，又脫了血濺滿身的這件衣服，露出一身的孝服來，然後提了單被包的物件，出了方六一的大門，一直走到自己舊住的門首，叫道：「地方鄰里、尊長鄉親，都跟我來！」說了一聲，回身競走，直走到董昌墳頭。

　　一路的人，看這婦人又生得美貌，穿著滿身孝衣，手裡提著一個包兒，不知何物，右手還拿著一把刀，眾人大驚小怪，不知何故。那些鄰里又聽得希光叫了一回，有認得的道：「這就是董秀才娘子，昨日已是嫁了方家，為何今日如此打扮？」真個一齊跟了他走，直來到了城外董昌的新造墳上。希光叫：「列位莫怕，要你列位來看件物事。」慢慢的解開包袱，血淋淋的提出一個人頭來，就對眾人說：「我好好的一個董生丈夫，你列位都是曉得的，被方六一這廝，怎生設謀圖畫，怎生殺死我丈夫，次後又怎生要謀占我為妻，我不然已是蚤蚤死了，只因未曾報得冤讎，如個仇賊一家，我都殺了，難道他要謀我，就殺了我丈夫，我如今不肯以死報丈夫於地下麼？」因此撇了手中那把帶血的刀，另取出那一把來，又對著墳前拜了一拜，自己就一刀也勒死了。眾人看的，都嚇得一個個呆了。有的說這娘子貞烈，固是難得；又會這等從容就義，處置完了這許多的事體，然後去到方家，又會得親手殺了許多人，報了冤讎，更是難得；如今自己又肯勒死了，贊歎個不住。人人唾罵方六一，也不住聲。又有的道：「如今不可遲延，速去申報上司，須要動本，旌表建坊哩！」一半人去各處申文，報知官府，一半人就將希光收殮。只見希光貼身衣服，都是上下縫連的，人人都說他細心的好處。

　　江淮巡按上了本，聖旨倒下，董昌身死無辜，追贈翰林院庶吉士；申屠希光封為烈節夫人，即於墳前立廟，巡按御史親臨，四時享祭。其子董孤，待成人之日，蔭入監讀書，就襲父官；林長公誼全死友，古誼可風，賜錢十萬貫；方六一所犯雖大，已死不究。大學生陳東又上一本道：「聖上不過偶娛情於花石，朱勔就不顧斂怨於東南，伏乞裁決。」聖旨批：「朱勔無故殺人，永遠煙瘴地方安置，子孫世世充軍。」江淮士人就為這希光立了廟宇，崇祀本方，即在先前立的無字碑上，鎸了褒封的聖旨，天下人人傳誦其貞烈。後來林長公亦感其義烈，教他兒子成名，中了秋榜，襲了父官，做了兩年，就上表辭了官職，回來住在父母祠廟前，朝夕焚香，力行孝道，江南人無不贊其忠孝節義出於一門，千古少有者。

　　總批：說得激烈痛快，生氣凜然，女中丈夫，蓋世無兩。說「南宋滿朝皆婦人」，不知南宋朝中，有如此婦人否？立無字碑，極有深意，帶兩把刀，甚見細心。丈人描寫精到，不讓龍門令列傳，錄其中水滸。

第02.24回 雪照園綠衣報主

　　人心無義不如禽，禽鳥含靈亦有仁。

　　黃雀銜環因感德，隋蛇獻寶為知恩。

　　放龜反顧如初鑄，歸雁過空寄好音。

　　更有綠衣知報主，應羞世上負心人。

　　話說唐明皇天寶三年，明皇與貴妃閒遊內苑之中，名花異卉，無所不備，同賞蓮花，帝指貴妃說：「爭如我解語花耶？」共玩牡丹時，貴妃以一指甲捻之，揩甲上曾描唇上胭脂，遂沾於花瓣之上。明年牡丹開時，枝枝都有一瓣胭脂紅色，明皇謂之「一捻紅」。學士李正封獻詩曰：「國色朝酣酒，夭番夜染衣。」明皇笑謂貴妃曰：「卿早起多飲一杯酒，則正封之詩為不妄矣。」台榭之美，苑囿之佳，自不必說，其中只少一個鸚鵡飛翔。責妃遣人出外尋覓，各處訪問，非止一日，不能得有。不想長安城中，有一富豪之家，姓楊，名崇義，家中蓄一鸚鵡，翠羽朱唇，能會言語，崇義酷愛之。這崇義家資巨萬，為人豪放，只貪花酒，錢財倒不鄙吝的。娶個劉氏，卻是個青樓出身，因他有顏色，前妻死了，就以他為妻。這崇義平日卻與鄰人李弇往來，終日飲酒交遊，甚是情厚。誰知祟義是個豪爽的人，倒無二心，不料這李弇卻是個陰險小人，雖然終日與崇義往來，一心只是謀騙他錢物。

　　一日，長安門外有個雪照園，乃是個勳戚之家的。這勳戚因惱了李林甫，被貶竄削籍，子孫窮了，要賣與人。這崇義因有了家事，思量買了這花園，以為遊樂之所，就去央李弇，要他問個價兒，李弇便起謀心，直來見了那勳戚之子，說了來歷。開口要一千兩銀子，李弇笑道：「若官人真個只要一千兩銀子時，包管在小人身上，只是成交立契之時，官人不消來當面成亭，只著一位盛使來罷。」那人道：「我只要一千兩。隨你怎生去做。」登時就親筆寫了一張出帳、一張賣契，四至分明，盡數賣與某處為業。李弇一手接了文契，道：「待小子取了銀子來時，然後求官人著一個押，中人少不得是小子李弇了。」那人點頭，就差兩個家人，同了李弇去。李弇辭別出來，就請他兩個上店，吃了半日酒，卻與二人商議道：「這雪照園大得緊哩，便三千兩也是足直的，你家主人如何一千就肯賣了？」二人道：「只是急於要賣來使用，故此論不得價錢。」李弇道：「如今我有一個相識要買，倒肯出價錢的，若賣到一千之外時，我與你二位對分何如？」二人大喜，應允了。李弇道：「你只在此等侯，待我去講端正了，卻來同你們去兑銀子。」於是李弇取了文契，竟到崇義家來，如此如此說了。說：「他這花園起名『雪照園』，卻要三千兩銀子哩，若是肯兑足銀子，明日就是你管業了。」崇義心愛那花園，那爭銀子，一口應承，立時就走進去，兑了三千白銀，一封封遞與李弇。李弇道：「且住，他有兩個家人在外。」一面說，一面便跑將出來，叫了兩個家人，一同拿到酒店內，李弇就偏得了一千，拿出一千來，與他二人分了。然後將一千來見了賣主，著了花押，仍將契來，付與崇義。崇義看了大喜，收了文契，置酒相待，又取出五十兩中人錢奉謝。不曉得這李弇，已是偏手到得個一大半哩。次日崇義就到城外看了花園，四面牆垣俱損塌了，須要修整；裡面樓閣花木，也都要葺治一番，崇義就在城外住下，整整修理了三個多月。怎見得這雪照園的好處？杜撰得《西江月》詞一首為證：

　　四香閣沉檀闌檻，百花亭紅紫芳菲。黃鸝紫燕鬥春輝，曲沼方塘戲水。

　　鎮日園林無事，琴棋詩酒堪攜。更思得意十分時，覓個佳人作侶。

　　崇義十分快活，住在園中，就不想歸去了。到甚喜這李弇湊趣，自此將這李弇，當個骨肉至親相待。

　　 一日，對李弇說道：「如今貴妃娘娘遣人，在外面尋取綠鸚鵡，為上林之玩，不知我家中倒藏著一個哩，你卻不可向人說。我與你固在至交，才與你說，只我這園中，也須得放那鸚鵡在內才好。只是無人去取，須是你與我取出城來，養在這園中，飛來飛去，豈不美哉！但要煩你小心在意，不可令一人知覺。」李弇聽了，心中暗想道：「宮中尚少此鳥，他家倒有，他今要我去取，我不如且去取了出來，獻上宮中，可不得一個重重的賞賜麼？」一時間，還那裡管得是好朋友的千係？一面思忖，一面應了。回到崇義家中，這李弇就膽大了，不管內外，一直往裡面競走，各處尋遍，不見鸚鵡兒。也是悔氣，一尋直尋到那劉氏臥房門邊，恰好劉氏晝臥在內。這李弇就丟下了尋鸚鵡的機謀，又起了一點欺心，遂與這劉氏私下通了。這劉氏原是個娼妓出身，雖到崇義家中日久，那些迎新送舊的心，如何就肯忘了？自此倒與這李弇相好，反嫌起崇義來。李弇對劉氏道：「我要取這鸚鵡去出首了，何如？」劉氏道：「若恁地時，你再不好到我家中來了，只是好好與他藏在家中，使他戀在城外，卻不好麼？」李弇笑道：「正是，正是。」就向劉氏道：「如今鸚鵡藏在那裡？」劉氏指著一個書閣道：「在這閣兒下，小園之內。」李弇道：「藏著不拿出城罷。」自到城外，回復崇義，只說城門上恐露出不便。崇義道：「也罷，也罷，若做出來，倒是干係。」隨留李弇同在園中，玩耍不題。

　　卻說那時，朝中用了李林甫，宮中寵了楊貴妃，弄得人民不安，天下思亂。有那安祿山，做了范陽節度使，心猶不足，楊國忠又包藏著禍心，故意激這安祿山造反，安祿山卻因明皇待他甚厚，不忍負心，當不過楊國忠又結連隴右節度使哥舒翰共排祿山。於是祿山造反，自范陽引兵而南，長安震駭。不半年，祿山陷了東京，明皇與國忠計議，遁走西蜀，長安百姓盡數逃竄，車駕出了延秋門，城中尚有不能逃走的，都關了門，躲在家內。李弇乘著這個機會，就勸崇義逃走。崇義真個棄了家產，獨自一個往外亂走。這李弇就走到崇義家住下，與那劉氏做了一處，道：「莫慌，莫慌，難道這長安城都走空了麼？少不得我與你好做長久之計哩。」

　　卻說明皇車駕出了長安，行了半日，日午過了，尚未得食。國忠買了幾個胡餅獻上，隨從的吃了些粗糲米飯，將到馬嵬驛，將士都飢餓了，一齊說：「禍亂皆由楊國忠而起，他如此肥胖，何不殺他為食！」因此眾人齊上，把槍刺殺了楊國忠，又啟奏道：「國忠謀反伏誅，貴妃不應供奉，須縊死貴妃，眾兵才肯前行哩。」事出無奈，明皇只得割恩正法，著高力士引了貴妃，到佛堂之內，縊殺了。正是：

　　可憐解語生香美，化作黃埃白草飛。

　　然後眾兵士一同前行，到了蜀中，明皇傳詔，起用郭子儀為東京留守。郭子儀聞命即行，統領十萬河朔強兵，不一月，就克復了東京。安祿山養子史思明，見子儀統兵勢大，力不能支，遂命帳下李豬兒，持刀把安祿山砍腹破腸，血流滿牀而死，然後舉兵走了。因此郭子儀迎復明皇還京。

　　卻說那崇義也逃出在外，後來打探得郭子儀復了東京，明皇都還朝了，他一步步也挨了回來。只是身邊沒有盤纏，一路尋思：「不知我家中還好否？家事想已搶散了，不知我那心愛的鸚鵡還在不在哩！家資倒也罷了，只留得這鸚鵡還好。」又行了數日，卻喜到了家中，舉步進門，喜得門庭如舊，聽得裡面叫道：「主人回，主人回！」仔細聽了，正是那心愛的鸚鵡叫哩。這日李弇正與劉氏在內飲酒，卻算計道：「崇義不知逃到那裡去了，料來也不能夠得還家哩，這時候可也凍餓死了。」正在那裡說，只聽得鸚鵡兒喳喳的叫個不住，只叫「主人回，主人回」，李弇動心，立起身走到外面，卻好崇義也將進內門，兩人打個照面，李弇倒大大吃了一驚，說道：「楊兄，你從那裡逃避，今日才得回來？」祟義見李弇從裡面走出，心下才疑道：「他前日叫我速速逃走，他如何倒在我家裡出來？」劉氏在內，聽得講話，連連也走出來，見了崇義，假意哭道：「一向候你不回，叫我在家受苦。虧得這李官人，常常在此看顧，故此家中雖遭亂離，還不甚失脫哩。」哭了一回，這李弇又起了不良之心，不辭崇義，就走到外邊尋了一把短刀，藏在懷裡，急急走進，扯著崇義道：「一向久闊了，如今就借府上，我與你相聚一相聚。」又笑著說道：「你這後園花都開了，有大嫂在此不便，我與你同到後面園中看看。」崇義心疑，不肯同走，劉氏說道：「何妨便同去走走。」李弇見他不肯去，也不由分說，就向懷中取出短刀，一刀把個崇義殺了。劉氏也大吃一驚，道：「你殺他怎的！」李弇道：「你丈夫出外許久，人也都知道的，我今日就殺了他，省得外人疑心，只說他並不曾回就罷了。殺了乾淨，我不與你得個長久安心麼？」劉氏點頭道：「這如今他的屍首，卻怎生樣處？」李弇道：「你後園中不有個枯井麼？將他丟在裡頭就是。」自家就一把提了，叫劉氏向前開門，就往後面走了去。

　　卻說崇義回家，難道真個就沒一人看見的麼？恰好就在李弇對門，有個林小一，這林小一是個窮人，一向虧著楊崇義時常齎助他些本錢，生理過活。只因祿山犯了東京，崇義又出外了幾時，小一沒了靠山，度日窮苦。這日遠遠望見崇義回家，等不得踅到他家，要見一面，因此看見崇義進去了一會，林小一慢慢走入中堂，叫一聲：「楊員外，小人要求見一見哩。」叫了半日，並無人應，倒是那鸚鵡在內應著道：「李弇殺了，李弇殺了！」這小一聽了吃驚，立住腳只顧聽，裡面只顧叫。小一道：「作怪，作怪，這又不是人應，倒像個鳥兒叫哩。」又叫幾聲：「裡面有人麼？」卻好李弇已同劉氏藏好了崇義屍首，正走出來，只聽得外面有人叫響。李弇走出問道：「是誰？」卻認得是對門林小一，便開口嚷道：「人家各有個內外，為何不見個人，只顧在此大驚小怪，叫些甚的？」小一道：「我自來尋楊員外，又不叫你，這所在又不是你家裡，如何開口嚷人什麼內外不內外！」李弇聽說不是他家裡，就大怒罵道：「你這潑殺才，誰與你論黃數黑的，什麼你家我家！」林小一見他亂罵，只不理他，卻又走進一步，叫聲：『楊員外！」只聽那鸚鵡又應道：「李弇殺了！」這李弇心慌，便對小一道：「那楊員外自從逃出，並未回家。托我替他看守家裡，你曾見他幾時回來？只管楊員外，鳥員外的叫些什麼？』小一道：「我方才跟著楊員外進來的，如何說不曾回來？你可聽得裡面應聲麼？」小一故意大聲的喊叫：「楊員外！出來和你說話。」只聽那鸚鵡可霎作怪，也大聲的喊叫道：「李弇殺了！」小一道：「你可聽見麼？」便一把手扭住了李弇，死也不肯放手。裡面劉氏急了，走將出來道：「小一官，何故相鬧？你莫不又要借貸些本錢哩？放了手，我與你十來兩銀子就是。」小一睜著兩眼道：「誰要問你借銀子？」一口就咬定道：「你二人做得好事！活活把個楊員外斷送到那裡去了？」劉氏心虛，反向著小一笑道：「小一哥，休得取笑！你要銀子，有在這裡，再不然我陪你一杯酒兒麼？你放了他。」這李弇死掙不脫，那裡溜走得去。小一使罵道：「不害羞的鳥婆娘！誰要你陪酒！」隨一把將李弇扯到街心，大喊道：「殺人的在這裡！地方可來拿住！」鄰舍人等，也一向知他乾的歹事，真個走來，將李弇捆縛了。小一做事老到，復身進去，一手取了那鸚鵡，連架兒拿在手裡；一手又扯了那婦人，走出來，同了地方鄰里，一直跑到府前。

　　正值府官升堂，比較錢糧。小一就在外喊叫。那劉氏也冤天冤地的只是哭，李弇已是嚇得呆了。知府叫拘了一干人犯，進去跪下。林小一上前，這般如此，一一說了：「如今現有鸚鵡為證。」府官笑道：「你這廝胡說！難道憑這個扁毛的畜生，就斷李弇一個殺人死罪麼？」小一應道：「現如今扁毛的倒有仁義，強如那負心的人沒仁義哩！老爺不信時，可問他麼。」知府果問道：「那楊崇義如今可在家麼？」鸚鵡應聲叫道：「李弇殺了，李弇殺了！」知府也駭然。問了一回，李弇只是抵賴。知府喝令將李弇夾了一夾棍，劉氏拶了一拶，都不肯招。林小一又上前稟道：「是小人同楊崇義進門的，不曾看見出來，他就謀死了。但他屍骸還不曾出外，老爺差官，同小人們到他家中，搜出屍首，就不消再問了。」知府點頭道：「說得有理。但此人命大事，本府便親自去看一看。」隨即打轎，一同出了衙門。小一又一手提了那鸚鵡，走到楊崇義家，各處尋遍，再無尋處。小一慌了，對著那鸚鵡說道：「鸚哥，鸚哥，你有心要報主人的冤讎，如何不說你主人殺在那裡哩？」鸚鵡叫道：「井裡，井裡！」眾人都聽見是「井裡，井里」，卻沒有井。直從灶下尋到後門，果然有口枯井。眾人一齊嚷道：「有了．有了！」官府隨取牢中一個該死的囚犯來，說道：「汝可下去，撈得屍首起時，我就免了你死罪。」這人慌忙用繩牽了，弔著一個大蔑籃，放將下去。原來是個枯井，只見一個臭皮囊，側豎在井底裡。這罪囚忙忙將來拖在籃內，連自己弔了起來。眾人一齊擁看，喊道：「這不是楊崇義是誰！」知府大怒，就在井邊將李弇和劉氏各痛責了五十板，登時做了一個雙連枷，將李弇、劉氏二人枷了，遍遊四門示眾後，關下了死囚牢內，就放了那下井的犯人。知府說道：「人只說鸚鵡能言爭似鳳，誰知能辯此奇冤！」即便修了一本，連這鸚鵡進到聖上。明皇見了，忽然想起貴妃娘娘來，心下悲感了一回，敕封這鸚鵡為綠衣使者，收養在上林苑處。林小一仗義雪冤，剪除淫惡，旌為良民，著他埋葬了楊崇義，就領了崇義的家業。其時李林甫已死，那雪照園仍歸勳戚人家去了。李弇、劉氏不待秋審，立時碎剮了劉氏，梟斬了李弇，以正其法。

　　結髮起奸心，靈禽知報主。

　　赫赫有皇天，雙雙斬東市。

　　嗟哉綠衣使，全仁復全義。

　　天下負心人，視此汗如泚。

　　總批：花王國色，靈鳥名園，想像風流，使我情深一往。李弇何物么麼？肆行竄入，恨未生砍其胸！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