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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俠五花劍

作者：海上劍痴

糟木匠檢閱，製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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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回 序

　　歙縣周忠鋆病鴛

遊戲人間小謫仙，幾回滄海變桑田，倉皇南渡渾如昨，何必春秋定記年？

　　飛仙劍俠事茫茫，我輩從來有熱腸，敢說豐城饒寶氣，霎時銀海眩奇光。

　　筆花飛處劍花飛，豪氣如虹信手揮，蓄得滿腔憂國淚，為傷時局屢沾衣。

　　無劍原難斬佞臣，此情何日慰騷人，揮毫雪涕從容寫，橫掃陰霾大地春。

　　傷心南宋舊衣冠，留到如今哭也難，忍淚含悲說何處，偏安安忍問長安？

　　稗史奇觀太認真，盡堪持贈有心人，文章報國知何許，搦管還慚草莽臣。

　　時事原難判五花，梁鴻應竄海之涯，孫登忽地發良嘯，不怕山靈齒冷耶。

　　秋水凝霜不礙寒，願教留取斬樓蘭，世間巨眼知多少，漫作尋常筆墨看。

鴛湖問業女弟子黃鞠貞

讀罷奇書詢大觀，筆花飛舞劍光寒，闢邪別有風霜旨，敢作尋常說部看。

　　凜凜霜鋒三尺持，干霄正氣想當時，是真是假何須問，兒女英雄信有之。

　　世事嶔崎鬱不平，誰將肝膽向人傾，兒家亦有鬚眉志，癡欲求仙叩玉清。

　　熱腸一片托毫端，劍氣森森照膽寒，盡許借書消塊壘，豪情寫與後人看。

繄夫鳧舄朝飛，御清風而千里；麟鋏夜吼，墮黑氣之一團。積火自燒，隨煙氣上下；中矢不退，逐電光往來。拉舄驚猿壁，七跡而橫蹋；蹁躚似鳥垣，十重而偷逾。凡茲名托列仙，雄誇游俠，事多怪誕，語究荒唐。是知絕世文章，《春秋傳》原非信史；空中樓閣，《山海經》半是讕言。好事為之，由來久矣。

　　僕友劍癡，閉戶滬濱，枕流海上。胸羅星宿，身到嫏嬛，下筆成文，聲協金石，拔劍斲地，氣薄雲霄。閒嘗放眼古今，遊心竹素。謂：「夫傳奇述異，盡多充棟之書；說鬼搜神，不乏覆瓿之料。然朝報或嫌斷爛野語，又病荒蕪。若非博士買驢。文深義晦，即是賤工畫虎，貌合神離。求其得意直書，愜心貴富，鉛華洗盡，花樣翻新。燃溫犀以燭幽，鑄禹鼎以象物。神仙任俠兩傳，合成兒女英雄，雙管齊下，而又老嫗都解。如吟香山之詩，瘧鬼可驅，似讀孔璋之檄者，古人未作，後世無聞焉。」用是磨礪詞鋒，指麾筆陳，匠心默運，生面獨開，撰《仙俠五花劍》一書爾。其排雲而出，人下九天，入水不濡，身經百鍊，熔金成液。耀匣裡之芙蓉，切玉如泥；斬人間之荊棘，無遠弗屆。則飛廉莫能追，靡堅不摧；則夏育失其勇，雪來丹之。憤黑卵不得瓦全，抉詢美之危素娥，依然璧返。能使奸雄膽落，義士眉伸，誠藝苑之別裁，稗官之杰構也。至若精神團結，字挾風霜，藻彩紛披，語有根柢。曹將軍繪馬，骨肉停勻，孫武子論蛇，頭尾呼應。猶為餘事，無俟贅言。

　　嗟乎！紅羊劫急，白馬盟新；強暴跳樑，桀黠構扇，弱肉爭食，公道何存。言者頰鳴，聞之眥裂。痛中原之板蕩，借箸誰籌；制南越之猖狂，請纓無路。人情洶洶，天意夢夢。蘭成無取樂之方，屈子有《離騷》之作，則欲消磨歲月，開拓心胸，代梁父之吟，下東坡之酒，舍是編其奚屬哉！辛丑七月下浣古滃洲狎鷗子序於海上語新樓

第01回 太元境群仙高會　軟紅塵五俠尋徒

　　三尺霜鋒神鬼驚，向人慣作不平鳴；世間只惜真傳少，正氣誰擔俠士名。

　　這一首七言絕句詩，乃海上劍癡慕古來劍俠一流人，俱秉天地正氣，能為人雪不平之事，霜鋒怒吼，雨血橫飛，最是世間第一快人，第一快事，只是真傳甚少。世人偶然學得幾路拳，舞得幾路刀，便嚴然自命為俠客起來，不是貽禍身家，便是行同盜賊，卻把個俠字壞了，說來甚可慨然。這真正劍俠的一等人，世間雖少，卻也不能說他竟是沒有。如今閒話休提。

　　單講宋朝高宗年間，有十位劍仙在太元境高會，煉得五花寶劍，下界收徒，傳授幾個劍俠正宗，要使天下後世企慕劍俠之人，不致有錯認門逕的一段故事。愛看書的且請放明著眼看我道來。正是：

　　　　新書閒讀多奇趣，古劍重磨起俠心。

　　話說上界太虛山虯龍洞有位劍仙，即世傳風塵三俠中的虯髯公，自從升真得道，在此山中修心煉性，不復干預塵世間事。逮至宋朝高宗南渡，奸相秦檜擅權，朝中大臣有大半皆其私黨，作威作福，倚勢害人，弄得天下不平的事日多。一日，虯髯公偶然靜中思動，要想重下紅塵，再做些行俠仗義之事，稍儆奸邪。又因其時宋刻的書卷甚多，那書中也有胡說亂道講著義俠的事兒，卻是些不明事理的筆墨，竟把頂天立地的大俠弄得像是做賊做強盜一般，插身多事，打架尋仇，無所不為，無孽不作。倘使下愚的人看了，只怕漸漸要把一個俠字，與一個賊字、一個盜字並在一塊，再也分不出來，實於世道人心大有關係。虯髯公不看也罷，看了之時，不禁怒上心來。一日，令道童傳個柬兒，擇期邀請列代得道劍仙，在度恨天太元境高會，要議一個妥善法兒，不使後人把義俠的聲名壞了。

　　是日，到的共有黃衫客、崑崙摩勒、精精兒、空空兒、古押衙、公孫大娘、荊十三娘、聶隱娘、紅線女等，連虯髯公共是十位，相見禮畢。虯髯把那小說誤人、急當想個善策挽回大道、並自己再想重歷紅塵幹些俠事的話說了一遍。空空兒道：「既是小說誤人心術，只消飛劍把小說的板兒一概劈了，豈不乾淨。」虯髯笑道：「道兄說那裡話來。大凡書本風行一時，自然是散佈天下多有的了。我等寶劍雖利，只怕要劈他的板兒，卻是劈不勝劈。何況這一部劈了，難保不又刊出那一部來，將來伊於胡底。」崑崙摩勒道：「既這樣說，須把那班著書的人，略略儆戒他一二個，使他們以後不敢胡亂動筆，豈不是好。」虯髯公道：「做書的人，他也未嘗無一腔熱血，一片熱心，要把行俠作義的事極力摹寫出來。只是認差了路，以致無一筆是處。若欲稍加懲創，普天之下著書的人甚多，卻從那一個懲起，亦且有傷天地之和，豈可使得。」古押衙道：「虯道兄如此說來，難道就罷了不成？」黃衫客道：「依我想來，虯道兄既有下山之意，須要幾位道兄、道姑同到紅塵，各收幾個嫡派門徒，令他們行些真實俠義的事與世人看了，知道象這樣的才算義俠，後來或者有人也把此事做成說部，留傳世上，那時自然曉得俠客與劇盜、飛賊是兩樣的。這種胡言亂語的書，方可不滅自滅。但是，收徒一事談何容易。第一須要擇人，第二又須煉劍，這卻怎樣才好？」虯髯公道：「此說果然愜當。但這擇人、煉劍的兩件事，多不是一朝一夕做得來的。如之奈何？」公孫大娘道：「若說擇人傳授，我因近在丹房煉霜鍔丸未成，尚需時日。若說煉劍，我處卻有已經煉就的五花寶劍五口，盡可傳人。眾位道長如有果願下界去的，吾可取來使大眾一觀。」回頭喚侍女英英：「速回飛雲山丹室中取八寶革囊前來。」又囑：「沿途不可耽誤。」英英唯唯，遵命如飛而去。不多一刻，即使回來，呈上革囊。大娘解開囊口，用手一招，飛出五把劍來，光分青、黃、赤、黑、白五色，恍如五道彩霞，射入眼目。虯髯公等接來看時，每柄均長三尺左右，闊約寸餘，薄只一分不到，權其株兩甚輕，不知怎的，揮動時，卻又十分沉重。劍尖劍口，鋒利無比，更不必說，真是神劍，無不嘖嘖稱贊。公孫大娘道：「此五花劍，我在丹房採日精、月魄、電火、霜花並雷霆正氣而成，其質非 鋼非鐵，乃是落花之液釀成。每花只取乍落的第一瓣，故得先天第一肅殺之氣，和以鉛汞，計凡千煉始成。劍質可以吹毛使斷，濡血無痕，削鐵如泥，砸石成粉。這青的乃芙蓉劍，最難運用。黃的是葵花劍，赤的是榴花劍，黑的蘚花劍，白的是桃花劍，無甚高下。」虯髯公道：」原來如此。足見道姑精心向道，歷久不衰，乃得煉此利器。」公孫大娘道：「這算怎麼，不過是費些辛苦罷了。如今劍是有了，但不知是那幾位道長下界走一回兒？」虯髯公道：「我與黃衫道兄是首議此事之人，自然當去。不知還有何人願往？」道言未了，聶隱娘與紅線女俱說願去，古押衙與精精兒也要去時，卻被空空兒先已允了。虯髯公不勝歡喜。公孫大娘遂把五柄寶劍掣在乎中，令五位劍仙各自選取。紅線遂取了一柄桃花劍，隱娘取了榴花劍，黃衫客取的是葵花劍，虯髯公是蘚花劍，只剩一把青芙蓉劍，因公孫大娘說最難運用，眾皆不敢受領，自然是空空兒的了。大娘隨將五劍應如何展舞，如何吐納的法兒，略略述了一遍。又道：「諸位道長下山，倘然得遇有緣，千萬須看此人的心術若何，然後傳他絕技，不要誤授了外君子內小人的人兒，那時仗著本領高強，又倚寶劍利害，妄作妄為起來，不但有玷師門，只怕為禍不小。況道長等此去授徒，原欲闡揚正道，使人不入歧途，倘若誤授匪人，其害何堪設想。諸宜留心在意為是。」虯髯公道：「道姑的高見不差。我想我們此去，果遇可傳之人，亦只先授他些拳家的正逕與著劍法的宗傳，且莫把這吐納絕技任意投人，並不是吝而不傳，且待他們功行成時，再行補授未遲。」黃衫客點頭稱是。公孫大娘遂將空囊提交英英攜著，起身向虯髯公打一稽首，告辭回山。崑崙摩勒、古押衙、精精兒、荊十三娘也要去了。虯髯公等送出境外方回。

　　黃衫客問虯髯公道：「不知虯道兄等現擬先往何處，且於何日動身？」

　　虯髯公道：「燕趙古稱多慷慨悲歌之士，吾想先到燕趙各地走一回兒，看看有無緣法，再定行止，明日即須下山，不知眾位如何？」聶隱娘道：「江南山明水秀，其間應鍾毓奇人，我欲先至江南，然後沿江而下。」紅線道：「我想先到齊魯之間走走。」黃衫客道：「我也是這個意兒。」空空兒道：「我想到臨安去，一來求訪人才，二來宋帝南渡以後建都於此，也好探探秦檜一班大奸的近日作為如何。」虯髯公道：「既這樣說，我等此去，自然俱是行蹤無定的了。但是萬里求才，頗非容易，斷難三日五日便可先後回山，將來倘要聚首，須先定個地方，免得彼此無從尋覓。」黃衫客道：「此言甚善。」聶隱娘道：「我在江南，多則一年，少或五六個月，難保不到山左一行，那時與道長相逢，也未可知。」虯髯公道：「這本來是說不定的。譬如我到燕趙，若無可以傳道之人，也難保不改赴江南各處。就是黃衫道兄等，也不一定到了何處竟是何處，或在途中聚晤，亦未可知。但不能竟定在何日、何時、何方見面。難道覓得傳人，即便授他劍術同著回山，不使他們略略行些功果，使眾道兄道姑等見見不成？」黃衫客道：「貧道據虯髯兄之言想來，臨安現為建都之地，空空道兄他又本來要去探秦檜一班奸賊作為，不如後來竟在臨安相會，定以一年為期，彼時即使覓不得門徒，也須到了臨安再尋機會如何？」眾劍仙皆稱：「使得。」虯髯公與黃衫客又略略談了些話，五位仙俠攜著五口寶劍，分手回山而去。到了明日，一個個束裝起程。

　　若說仙家的行止，本與凡俗不同，出行時須帶著許多衣服鋪陳，又有那家人話別、親友餞行等事，極其累贅。這虯髯公等皆是飛行了道的真仙，本來乘風駕霧，可以瞬息千里，來去自如。此番只因要下界去尋覓真才，藉傳大道，不得不徒步而行，可以慢慢的隨處留神，仔細偵訪。故此各攜著五花寶劍與護身仙劍之外，又隨身帶些丹爐初煉的金創起死回生丹，並那仙山深處所產的靈芝、仙求、鐘乳、空青各種妙藥，以便到下界時易錢使用，並可療人疾病。

　　時在大宋高宗紹興七年三月中旬暮春時候，眾仙俠下得山時，一路之上看不盡柳暗花明，玩不盡山輝川媚。就中黃衫客與紅線女是同到山東去的，雖黃衫客修真之處在飛雲洞，紅線女在一線天，卻俱在太玄境的西北方上，相去不過三十餘里之遙。是日，不先不後同時下山，恰在半途相遇，彼此各打一個稽首。紅線女問黃衫客道：「未知道長此去，取道東南而行還是望西北進發？」黃衫客道：「我想先赴西北，然後繞道東南，未識道姑若何？」紅線道：「道長既由西北繞至東南，我不妨由東南折至西北，想來若大一個山東省城，四下裡兜抄轉來，未必竟無一二可造之才，不知道長以為然否？」黃衫客點頭稱是。

　　二仙俠談談說說，行了一程，俯視下界，紅塵滾滾，濁浪茫茫。紅線女道：「此地相隔凡塵尚遠，我們何不乘風而下，各自分途，免勞跋涉。」黃衫客道聲「使得」，二仙俠遂又打個稽首，各縱祥光分頭下墜。紅線女使的乃是金遁，十分飛速，一霎時已蹤跡杳然。黃衫客在仙山腳下撮一些土，借土遁法往西北而行。不消片刻，但見汪洋大水，一碧無涯，已是混元湖地界。此湖周圍三萬六千里，按週天三百六十度之數，每度百里，深不見底，乃仙丹交界所在。黃衫客來到湖邊，收了土遁，正欲借水遁渡湖，忽聽得豁喇喇一陣狂風，只吹得沙飛石走。風過處，見湖心湧起一陣怪浪，好似山移岳動一般，借著風勢，望岸上直撲過來。浪花中隱隱見有一物，渾身雪白，四足騰波，在那裡張口吐沫。這浪頓時愈湧愈高，不下千尋峭壁。黃衫客知是湖中出了妖物，急忙將袍袖一揚，想把浪頭拂將回去。不料那怪見了，十分惱怒，越越的推波助瀾起來，離岸只一箭之遙。黃衫客見來勢太猛，不敢遲延，慌把兩足一登，離地有十丈多高，駕著半雲半霧，定睛向湖中細看，究竟何等妖魔，膽敢如此興波作浪？正是：

　　　　何來倒海翻江怪，敢阻乘雲駕霧仙。

　　畢竟不知黃衫客遇的何妖，如何渡得湖去，且看下回分解。

第02回 黃衫客一劍誅妖　紅線女單身殺盜

　　話說黃衫客自飛雲洞借土遁法來至混元湖邊，湖中忽起大風，來一怪物，張口作浪，急舉袍袖拂時，退他不得。看看逼近岸旁，黃衫客忙將兩足一登，踏空而起，往下瞧看是何妖物。那怪已似覺察，昂起斗大頭顱，兩目灼灼，宛如兩道金光，直沖霄漢。霎時間，忽又把頭向水底一低，支咧咧大吼一聲，湧起一陣急浪，足有數十丈高，向黃衫客直淹過來。黃衫客說聲「不好」，在著空中使個大鵬展翅之勢，滴溜溜向東南方旋了開去。這怪見仍舊淹不著他，又在水中昂起頭來，把口對著黃衫客一張，噴出一股冷氣，好似雪練般一條，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慄。且此冷氣之中，隱隱似有巨靈掌一般大的五個指爪，斜刺裡向黃衫客抓來。黃衫客到此地步，暗想：「我因憐這妖魔，不知修煉幾千百年始得在此混元湖中仙凡交界之處占穴而居，再數百年，功行到時未必難成正果，所以不忍傷害於他。如今這樣肆惡，若再讓時，深恐反遭不測。只不知他究竟是個水族中怎麼東西，有此怪異，未可輕敵。」遂雙手向空打一稽首，說一聲：「上蒼好生，不是偏我黃衫好殺，但今日水怪興波，逼人太甚，不得不一開殺戒，願為當世除妖。」說罷，伸手向袍袖中一招，颼的飛出一把劍來。但見一道寒光，向著那怪口中所噴冷氣直冒過去，敵個正住。

　　其時，半空中恍如有兩條白龍在那裡廝鬥，約有半個時辰，不分勝負，黃衫客見了大怒，起右手並著三個指頭向那仙劍一指，口中喝一聲：「捷！」說也奇怪，這劍起在空中打了三個盤旋，向那白氣中直衝而進。那怪大驚，慌忙把口一閉，收回白氣，又將四足向水面用力一伏，竄入波心而去，黃衫客焉肯容他，借著劍光護體，使一個寒鴉撲水之勢，把身子往下一逼，躍入水中，緊緊追趕。那怪慌了手腳，只想鳧水而逃，又恨被寒光逼住，不敢行動。黃衫客看看將近趕到，拼指向劍光連指數指，這劍望著那怪頂門直劈下來。那怪此時愈加著急，使一個鯉魚攻水之勢，掉轉身軀挺著四足，向黃衫客狠命撲來。黃衫客微微一笑，喝聲：「孽畜，休得猖獗！」即在丹田穴中運出一股氣來，向著那怪一呵。此氣乃是先天三昧真火蘊結而成，比著凡火有百倍之熱。這怪怎能抵擋得住，頓時在水中縮做一團，動彈不得。黃衫客把手又向劍光一指，這劍直飛下來，將怪腰斬水中，分為兩截，鮮血直冒，湖水變紅。黃衫客十分過意不去，道聲：「善哉，善哉。可惜爾數千百年修持，一旦化為烏有，皆爾不守正道，妄思圖害生靈所致。」口說著話，把手扔將袍袖一揚，收回仙劍。因念怪雖斬了，奈在水中，看不出究竟是甚妖邪，十分利害，何不取上岸去瞧個仔細。遂一手提著一截，遠遠先自撩上岸去，然後將身透出水面，慢慢的踏波而行。果然仙家妙用，衣服冠履，毫無水跡沾濡。逮至到得岸邊，定睛向此物看時，並非別的水怪，乃是一隻極大白獺。牙長似戟，爪利於鉤，身約丈餘，毛濃寸許，自頭至尾，一白如銀，並無半點雜色。黃衫客暗忖道：「原來是這孽畜，怪不道方才口吐白氣。那氣中如有五個指爪，卻是他驅魚的長技。但白獺髓乃金創中第一聖藥，不論如何血流皮破，只須合琥珀屑熬膏敷治，立刻便能止血生肌，將來且無一些斑點。《酉陽雜俎》及《拾異記》中載：吳主孫和寵鄧夫人，一日和醉，舞玉如意，誤擊夫人頭角，額破血流。太醫奏請以重金覓白獺髓和琥珀末敷治始痊，此是明證。惟調敷時因琥珀太多，以致脫痂之後留有一點血痕，殷紅奪目，後人相傳為獺髓妝，播作美談。這是下藥時銖兩未稱，乃至於此。否則色澤均勻，可以毫無破綻。況世傳獺肝能治肝胃等疾，亦極神驗。我今何不把他剖了取作藥籠中物，留著醫治世人，豈不大妙。」主意定了，甚是歡喜，探手袖中，取出仙劍，先把胸腹割開，取出肝來。大凡飛禽走獸的肝葉，本來皆一葉的，獨有獺肝按月而生，一月一葉，此時正在三月，故有三葉之多。黃衫客即取湖水洗滌一過，再運丹田真氣向肝連呵數回，把那水濕之氣吸乾，收入懷中豹皮囊內。又把足骨及頭尾各骨敲開，傾出好些髓來，白膩如膏，也用先天真火炙乾，一並收入囊中。餘下的皮肉等物，依舊拋入水內，任他隨波逐流而去。從此為混元湖除了一患，免得後來或有凡間甫經得道之人，欲渡此湖，被其吞噬，且免湖中水族傷殘殆盡，其造福卻也不小。

　　黃衫客既將白獺收拾已畢，把豹皮囊揣入懷中，藏好仙劍，起一個穴底擒龍之勢，飛身下湖，用水遁法，不多一會渡過仙湖，早登彼岸。但見一片荒郊，絕無人跡，因仍駕著土遁，走有百里之遙，看看紅日西沉，依然前不把村後不著店。黃衫客連夜趲程，也不稍歇，直走了一日一夜，不知經過幾重惡嶺，幾道毒泉，始覺漸有人煙，到了登州地界。我且按下慢表。

　　再說那紅線女，自駕金遁與黃衫客分途之後，他雖是往東南去的，卻也要過混元湖而行。只因當初共工氏與顓頂爭帝，共工頭觸不周山，天傾西北，地陷東南，後來雖得女蝸氏煉石補天，那地卻未曾補得，所以混天湖的湖面東南方比西北方有數十倍之大。紅線女到得岸邊，看見一片汪洋，茫無涯涘，欲使水遁之法，深恐湖面大了，未免費力，故把蓮鉤一蹬，起在半空，駕著半雲半霧而過。俯視湖中，甚是風和浪靜。惟西北角隱隱似有一道殺氣直沖霄漢，正黃衫客劍斬白獺之時。紅線女因急欲趲程，也不去仔細看他。及至渡過湖面，有五百餘里沙漠之地，不但人跡不到，連鳥獸樹木也是沒有。直待過了此處，方見遠遠的有幾點青山，卻有大海阻隔。那山乃在大海之東，正是山東曹州境界。紅線無心觀玩，依舊縱起雲光，片刻間過了海面，始慢慢的將身一晃，落下塵埃，款步而行。

　　其時已是申牌時分，大約又走有三、五十里之遙，見有一座高山擋路。這山周圍三百餘里，共有三十六個高峰，一個個高插雲表，所以名截雲山，十分險惡。紅線見了，心下躊躇。正想再縱云頭越過此山，忽聽得山凹裡有一片哭喊之聲，心下大疑，急忙將身一縱，來在一個小小峰頭往下瞧看。但見來了一伙大盜，約有二三百人，為首的身長九尺，向外一張鍋底臉兒，身穿元色綢軟銷，腰束黑績戰裙，頭上邊皂色襆頭，足上穿一雙元青緞扒山虎薄底快靴，兩手提著兩把潑風刀，押著一個愁眉淚眼的女子，過山繞道而去。紅線暗忖道：「看這光景，分明是伙酒色強徒。但這女子，獨自一人來此深山何事。若說他有同行親屬，或被強盜殺了，因何地上不見屍骸，好不令人難解。我今既到紅塵，正要行些俠事，何不看個明白。若這女子果有冤情，何妨殺了強盜，救他下山。一來泄個不平，二來可與行人除害。」主意一決，跳下峰來，探手胸前，取出一個胡桃大小的劍丸，臨風一晃，化作一道寒光，隱著身形，尾隨群盜而去。

　　抄過了十數個峰頭，便是山寨，約有一百餘間房屋，也有是瓦蓋的，也有是草編的。又轉了兩個山灣，方是大寨，共是九開間七進高廳，乃依山傍嶺而成，所以一進高似一進。

　　那黑臉的盜，押著女子，直到第七進廳中。紅線仍舊借著劍光隱在廳前屋簷之下，舉目望廳上看時，只見正中間坐著一人，八尺以外身材，一張淡黃色臉，兩道疙瘩眉，一雙蜂目，顴高耳陷，口闊鼻低，腮下邊一部短髭不到半寸，身披杏黃罩衫，內襯秋葵色短襖，頭上戴一頂鬧龍紮巾，腦後雙飄雉尾，腰間懸著一口三尺長的佩劍，足登粉底豹皮靴，分明是個盜首模樣。回頭，只見那黑臉盜先自上廳，說了幾句言語，聽不甚楚。這盜首便傳女子進廳，高聲問道：「看你小小年紀，倒有這般大膽，究竟姓甚名誰，從何處來，到何處去，從實來說，或者免爾一死。」女子只是嚶嚶啜泣，絕不作聲。盜首因冷笑道：「你縱不說，我也知道。你來的那一條路，除是往臥虎營去，別處不通，明明是在營中秦大人那裡逃出來的。本來你年紀尚輕，貌也不錯，可以收留在山。只是大人與我頗有交情，今雖被吳頭目拿汝上山，還當著吳頭目送汝到臥虎營去，聽候大人發落。」這女子不聽此言猶可，聽了之時，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帶淚罵一聲：「狗強盜！原來與負國強徒往來。不幸我乍離虎穴，又入龍潭，也是命該如此，只苦的不知我父母生死若何。」話尚未完，看他搶上一步，將頭向著盜首的腰間直撞過來，乘著勢兒，雙手找他佩劍，要想拼一個你死我活。盜首見了，哈哈大笑，喝一聲：「賤人，休得無禮。眾英雄何在！」猛見廳事兩旁來了百數十個人，一個個手持刀械飛奔上來，黑臉的盜也在其內。紅線此時再耐不住，將身一現，喊聲：「女子休要驚慌，俺來與你殺這一班強徒。」一道劍光向大廳上直逼進來。黑臉盜見半空中飛下一人，好生驚駭。後見也是一個女子，濟得甚事，提著潑風刀望紅線面門劈來。紅線喝一聲：「止！」但見劍光一繞，這顆斗大的黑頭頓時落地，鮮血直流。眾盜見殺了同黨，那肯干休，發一聲喊，圍將攏來。盜首也拔出佩劍，大喊：「何來潑婦，傷我弟兄，休要放他走了，倒了俺郝天彪一世威名。」紅線心中暗想：「看此山寨，至少也有數百人，不能殺戮太多，有傷上天好生之德。諺言『擒賊擒王』，不如先把那自稱姓郝的盜首殺了，餘盜略略示些儆戒，使他們棄邪歸正，豈不是好。」因起三寸金蓮，打一個著地掃兒，把群盜跌出丈外，伸手並著兩個指頭，向劍光連指兩指，這光直逼郝天彪頂門而來。

　　那天彪是一個積盜，慣走江湖，見冷森森一道白光射來，曉得必是劍術十分利害，急將兩腿一蹲，使個潛蛟出洞之勢，向外飛奔。誰想這劍如生著眼睛一般，呼的一旋，飛也似的跟了出來。天彪大驚，要想回身竄入人叢，或可幸避，奈已不及，只得大叫一聲：「我命休矣！」急起佩劍，使一個五花蓋頂之勢，拼命保住頸項。那曉得耳根後颼的一聲，卻被紅線連劍連人斬於廳前地下。這把佩劍削成兩段，落在血泊之中。也是郝天彪為盜半生，姦淫婦女殺害人民，造孽過多，故此只落得這般結果。眾盜此時嚇得一個個膽戰心寒，面如上色，丟下槍刀，一溜煙多想往外逃命。誰知紅線又起兩個指頭，向劍光團中略指一指，那劍望著眾盜頭上直砍下來，只得共叫一聲：「饒命！」一線齊的跪地告求。正是：

　　　　蟻螻尚然知惜命，為人焉有不貪生。

　　畢竟不知眾強盜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03回 服仙丹素雲換骨　衍宗派紅線傳拳

　　話說紅線女斬了郝天彪，又把劍光連指數指，向群盜頭上斬來，嚇得眾強徒一個個哀呼饒命，跪了一地。那女子也苦苦代求道：「且請仙姑息怒。此事罪魁禍首，乃黑臉盜與著這穿黃的盜魁，今既俱已伏誅，還望仙姑饒恕他們。勿因難女一人，有傷數十百人性命。」紅線一來本只要儆儆眾人的下遭，並不是定須斬盡殺絕；二來聽這女子苦求，手也軟了好些。因對眾盜言道：「爾等在此落草，平時罪惡不問可知。本當一概斬了，為民除害。姑念此女代求，暫饒爾等性命。以後須要改惡從善，勿再為非，免貽後悔。」說畢，將手一招，那劍冷颼颼打了一個盤旋飛了回來。只苦得劍光飛過之時，眾強盜不知不覺也有削去頭髮的，也有失去了鬚的，也有飛去眉毛的，竟把這百數十人弄得無一個沒有記識。因此大眾戰兢兢的尚跪著，不敢起身。紅線道：「爾等受此懲創，諒也不敢再作這強盜生涯。如今快把地下死屍收拾出去，傳話山上山下、山前山後一眾強徒，各自散伙，改邪歸正，不准再在此地逗留。如違，立斬不赦。」眾人聽了此言，好似半天裡得了恩詔一般，謝了一聲，各自起來，七手八腳將郝天彪及吳頭目的屍首搬去掩埋，一面果然傳出話去。頃刻間，把截雲山五百餘名大小強人散個乾乾淨淨。

　　其時，天已漸漸黑了，廳中只有紅線與女子兩人。紅線見桌上放著現成的燈燭，遂敲石取火，點了一支燭兒，把這女子仔細一看。見他生得面似梨花，腰如楊柳，風姿娬媚，骨肉停勻，只惜兩眉太豎了些，略帶三分殺氣。年約二十上下，不長不短身材，穿一件半舊半新的元色窄袖小祆，外罩月白罩衫，下繫天藍裙子，裡邊湖綠褲兒．足上一雙紅緞弓鞋，約略三寸左右，乃是一個花枝般的人兒。正要問他姓甚名誰，並問獨自一人到此深山何事，那女子先雙膝跪下，叩謝了活命之恩。又問紅線：「仙居何處，是何道號，也好日後圖報。」紅線微微一笑，雙手扶起道：「山野之人，本無名字，圖報一說，更是休提。但不知你是何人，至此甚事，卻被群盜拿上山來？」那女子含淚答道：「難女白氏，小字素雲，乃本處曹州府城武縣人，父名受采，耕田度日，祖傳連環弩箭，時至山中獵些鳥獸。母親青氏，生難女姊弟二人，弟名如玉，年方十歲，禍緣此起。偏東道上十里之遙有座高山，名臥虎山，綿亙百有餘里。東界濟寧，南界武定，西北界海，乃東省咽喉要道。近日金兵犯順，各處水陸戒嚴。此山新來一支官軍在彼駐紮，那統兵官姓秦名虯，別號應龍，乃當朝首相秦檜的堂弟，年紀不到三十，善使一柄九股托天叉，有萬夫不當之勇，奈是一個酒色狂徒，外人因此與他起個混號叫做花花太歲。自從那廝駐兵此山，名雖控扼金人，實則擾害百姓。凡近方略有姿色的婦女，時被他搶入營中，玷污清白，有幾個三貞九烈之人，誓死不從，也不知斷送了多少性命。今日午後，那秦應龍不知從何處飲酒回營，經過難女門前，適兄弟開著門兒在街玩耍，被他一眼望至屋中，瞧見難女，乘著酒意闖入門來，以查察奸細為由，欲與難女提親。父親豈肯容他，略略與他鬥口，被他叱令從人，謂為不應藐視官長，不服稽查，欲將父親拘進營去。後在家中搜出打獵所用鉤槍、弩箭，竟又指為私藏軍火，罪上加罪。不由分說，把一家人拘至臥虎營中，兄弟害怕啼哭，竟被秦應龍一掌打死。難女同著父母進得營時，共拼一死。誰料秦應龍回營之後，酒衝上來，嘔吐交作，因著暫押營門，聽候酒醒發落。難女與父母乘著看役偕眾營勇在營房賭錢之隙，出其不意，商議脫逃。那知不上半里之遙，見後面塵土飛天，竟被勇丁追至。父親見事已如此，令難女在前逃命，自己與母親在後斷路。不多一刻，大隊人馬竟如潮水一般湧來，口中大喊『快拿逃犯』。竟把父女三人衝散。難女情急智生，伏在道旁荊棘叢中，未被他們看見，幸脫虎口。母親當時被兵勇拘回，父親奮身搶救，不得已與眾兵交手，寡不敵眾，也被他們拿去。難女此時肝腸寸斷，進退無門，直至賊兵遠去，方敢出來。因此孤身逃至這裡，不想又遇黑臉強徒，拿上山頭，見了盜魁，竟與秦營通同一氣。正欲使黑臉盜押解赴營，幸得仙姑搭救。」說罷，淚如雨下。

　　紅線女道：「原來如此。但爾伶仃弱女，現欲何往，可是想到官署告他？」素雲道：「此地離城較遠，況秦應龍官居統制，又是當朝首相之弟，縱使告到當官，也是斷斷無益，所以他敢這般的無法無天。刻下難女實不瞞仙姑，意欲覓一熟識親鄰，打探父母下落。如幸安然無事釋放回家，尚得骨肉團聚，乃是萬千之喜。倘有三長兩短，惟有毀容保節苟活人間，伺秦應龍出營之時，仗著我家傳弩箭，報這不共戴天之仇，事成，俟覓父母屍骸，好好安葬，即當披剃入山，永高塵世。不成，惟有一死而已。」紅線道：「聽你之言，能發連珠弩箭，不知尚有何技，乃想報此冤仇？」素雲道：「弩箭是看父親施放，略略知此法兒。別的技藝，何曾學得？」紅線道：「你今年有幾歲了，父母曾否為你對姻？」素雲兩頰一紅，道：「今年一十九歲，尚未聯姻。」紅線重把他身材面貌細細的估量了一番，又想他的父母一定凶多吉少，心中便有收他為徒、使他日後得報親仇之意。但不知他的心術究竟如何，所以一時未便出口。素雲見紅線兩眼直瞧著自己，不言不語，且先時問他姓名，只說：「山野之人，並無名姓」，明是不肯直說，心下不禁疑惑起來。因又重新細細動問，且言：「今日天色已晚，不知仙姑當往何處安身？」紅線此時也不再隱，便把來蹤去跡細述一番，並說：「今夜天已晚了，此間現有房屋牀鋪，我不妨相陪著你暫宿一宵，明日再說。」素雲聽是上界劍仙下凡，怪不道有此絕技，不禁破愁為喜，重復跪下地去，端端正正拜了四拜。紅線慌又扶起，連稱：「不必如此。」

　　二人又談有一個更次。紅線問素雲：「腹中可饑，山中諒有廚房，何不煮些飯吃？」素雲答稱：「曉得。」舉火尋至廚中，果然有肴有飯，不要說是一餐，足夠一二年糧草。素雲盛了一大碗飯，端了一碟子火腿，一碟子咸雞，又另尋了兩碟子筍蔬，找一個盤兒裝好，端上廳來。紅線見了道：「難為你取到此間，奈我不食人間煙火已久，你請自便。」素雲也不相強，略略用了些兒。因有心事在身，再吃不下。少停，將杯盤收拾，來請紅線安睡。紅線道：「我在山中打坐慣了，你可自去尋上房睡罷，休來候我。」素雲不肯相離，在旁坐著。紅線反覺過意不去，坐了一會，陪著他同覓上房略睡片時，天已大明。素雲起身時，也不梳洗，淚汪汪的跪在紅線面前聲稱：「便要下山去探父母消息。」紅線勸住道：「休得這樣悲傷。你且在山稍待，我與你走一遭兒若何？」素雲聽得此言，納頭便拜。紅線又安慰了一番，說一聲：「我去去就來。」立刻駕起劍遁之法，一道寒光竟往臥虎營而去。素雲見了，又驚又詫，又喜又悲。不消片刻，紅線已回，告訴素雲道：「探得你父被擒進營，因袖中藏有弩箭，欲射秦虯，被手下亂棒打死。你母痛夫情切，罵賊觸柱而亡，現在兩個屍首俱藁葬在山腳之下。」素雲聽罷，大哭一場，咬牙切齒的道：「我白素雲不報此仇，有何面目見父母兄弟於九泉之下。」紅線苦苦相勸，素雲仍哭個不住，後來竟哭得淚也乾了，聲也啞了。

　　紅線暗忖：「好一個孝烈女子，我如收他為徒，日後諒來不至誤事。只是一個嬌怯怯的人兒，如何學得劍術？」眉頭一皺，暗說：「有了，何不給他吃一服換骨金丹，把他凡骨換去，然後傳他技術，報仇未遲。」主意一定，伸手向胸前虎皮袋中取出一粒桂圓大的丹藥，金光耀目，香氣撲人，拿在手中遞與素雲道：「你既要想報此深仇，倘然苦壞身子，反是誤事。我有丹藥一丸，你且吃了，與你易過筋骨，即在此間緩住幾日，侍我慢慢授你仙劍，使你報仇可好？」素雲聽了，正中下懷，急問仙姑：「此語可是當真？」紅線道：「誰來哄你。」素雲頓時止住了哭，翻身拜了八拜，改稱恩師。將丸接來納入口中，覺有一股香氣直透入泥丸宮，回到丹田穴內而去。少停，覺得手足酸麻，坐立不安。紅線道：「你既服此丹藥，即須身子作熱，快些起來入房安息，休再悲傷。」素雲道：「謹遵恩師吩咐。」遂勉強掙扎進房，昏昏沉沉的倒頭便睡。直到半夜方醒，身上熱得渾如火炭一般，翻身時骨節之中格格作響，一連三日三夜，精神恍惚，茶飯不思。到第四日早上，紅線進房問：「服藥後身子如何？」素雲伏在枕上訴了一番。紅線道：「你服的名換骨丹，吃了下去渾身三百六十骨節一節節皆須換過，此後便可身輕於葉，縱跳自如。但須臥牀七日，且半個月內不可勞動。你要安心靜耐等待，過了半月，為師傳你的技術精了，方可報仇，萬勿心焦。」素雲諾諾連聲。紅線又叮囑了些寒暖當心的話，出房自去。素雲足足在牀臥了七晝夜，四肢不能展動。直至第八日早上，略覺鬆動了些，起到外邊廳上見過紅線，紅線命他吃些茶飯，依舊回房養息。一連又是八天，已是半個月了。此時素雲精神百倍，行路也比先時快了好些。因念父母已亡，未經穿孝，好得山寨中盡有銀錢，取了兩錠白銀，下山去買了一套素色衣褲，一件白灰布道袍，一個女道冠兒，一雙豹皮底小雲鞋，竟改了道姑裝束，發誓：「報仇之後，定當隨師修道，超拔父母升仙。」紅線見他這樣精心，十分歡喜。

　　一日．清早起身，命素雲在高山頂設了一副香案，供上公孫大娘所賜的桃花寶劍。紅線先自向西拜了四拜，後命素雲跪下，叩頭髮誓道：「弟子白素雲，今拜紅線為師，傳授道術，志在報復親仇，廣行大道。日後如有為非作歹，妄殺生靈，一切願受五雷擊頂。」誓畢起來，撤過香案。紅線將劍授與素雲，先傳了他些收發操縱之術。素雲一一領受。紅線又道：「凡學劍術之人，第一要心術端正，不許無事生非。第二要詣力堅固，不得有初鮮終。第三要涵養深沉，不可逞能嗜殺，有此三者，方許大道能成。但是劍學一法，全在以膽識為君，勇力為佐，拳腳為階。若無膽識，遇事必慌；若無勇力，臨場心怯；若無拳腳，焉能舞動風生。如今你已服了換骨金丹，筋骨既俱換過，靈府亦必洞開。這膽識、勇力，二者皆可，無須顧慮，惟有拳腳一門，須得用心習練，方能日有進境。你須耐苦，待為師的細細授你。」素雲道：「恩師似此提攜，弟子敢不唯命是聽，有負栽培大德。」紅線道：「話雖如此，須知拳腳一法，又非劍術可比。第一要心靈手敏，第二要腳步從容，第三要進退有度。三者之中缺一即難勝敵。況拳經又有內堂、外堂之分。內堂以靜制動，全在服氣，練氣各法，尤非旦夕所可收效。若外堂縱然精進，究是浮功，學也無益。這卻如何是好？」素雲道：「弟子聞父親傳說，近世拳法當以張三丰為宗，此拳別有門逕，恩師諒知，可否傳授一二。」紅線道：「張三丰係本朝武當山丹士，相傳朝廷飛詔召張時，適道阻難進，夜夢神人授以拳法，厥明單身下山，空手斃賊百餘，因是以拳法鳴時。但此乃近代之事，彼時我在一線天修真，焉知他的拳腳門逕，不過是列仙中有遊戲紅塵的回山言及，故得略知梗概。就是少林內堂，當我幼時亦未有此。我今且授一個不傳之秘與汝，果能盡心學習，將來自足拔幟人間。」遂把外罩衣服脫下，就在山頂揀一塊平陽之地，使出一路拳來，命素雲在旁仔細觀看，留心習練。正是：

　　　　莫言技術相傳易，須曉功夫苦習難。

　　不知紅線授素雲的是怎麼拳，素雲即能領悟與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04回 白素雲飛行絕跡　黃衫客來去無蹤

　　話說紅線收白素雲為徒，先欲傳他拳腳，然後再授劍術。故在山頂空地親打一套拳法與素雲看，教他留心學習，此拳名落花風，自蝴蝶穿花起，至殘風掃葉止，共有二十四手擒拿、收縱、圈踢、鉤飛之法，奇正相生，變化不測，乃紅線幼時所習。初開手時，尚有徑路可尋。到得後來，真似落花飛舞一般，倏高倏低，忽起忽落，疑進反退，疑退反進，令人眼花繚亂，不可逼視。素雲看了，一一的緊記在心。紅線打完，收住了拳，又把各拳中的最要解數細細授與素雲：如何是蝴蝶穿花，如何是蜜蜂抱蕊，如何是狂風拂柳，如何是急雨摧蕉；那一手是飛燕出林，那一千是寒鴉繞樹；低一伏是落花流水，高一竄是飛絮撲簾；蕩一蕩是風擺荷花，點一點是露凝仙掌；猛一腳是春雷驚筍，重一拳是晴雪壓枝；寬一路是斜月移花，緊一步是殘風掃葉；那幾拳是上三路的扼要，那幾拳是中三路的門戶，那幾拳是下三路的緊關，自始至終，口講指畫，述了一番。素雲心領神會，牢牢記著，不敢或忘。師徒二人直到日影西斜，始各下山稍息。

　　即從這一日起，每早素雲必在山頂練習拳法，午後學劍，晚上紅線更授些養氣服氣之術。約至一月有餘，漸能將一套落花拳一氣打完，惟覺甚是費力。又一月餘，始略純熟，且已稍能高去高來。紅線見他有志竟成，暗暗的甚是歡喜。

　　無奈素雲屈指親亡已將百日，大仇未報，痛切萬分。一日，又欲辭別紅線下山。紅線慌又止住道：「你的拳術雖已略可施展，然在萬馬軍中單身殺賊，全在飛行絕跡，來去自如。何況秦應龍十分了得，你的劍術又只粗學皮毛，自衛尚且不能，焉望報仇雪恨。須要耐心習學，靜待水到渠成，千萬不可輕舉妄動。」素雲灑淚答道：「弟子非不自知功行尚淺，但想辛仇一日不報，此心一日不安。若照恩師說來，未識何時方可去得。」紅線道：「你不曉俗語說得好：『大大夫報仇在三年之外』麼，似你這般刻苦，雖不消三年五載，然一年半載卻也難定。為今之計，待為師再授你輕身飛越之術，須要踏今能立、墜瓦無聲力度。那時，你到秦營先去察看動靜，倘可下手，神不知鬼不覺的，黑夜把應龍殺了。一來為國誅奸，二來與民除窖，三來報你不共戴天之仇，豈不甚妙。倘使那廝營內兵丁甚多，或有準備，被他覺察，你就不妨見機而作，飛速回山，再定計較。或者為師的將來助你一臂，也未可知。如果道術未深，便要急圖報復，只恐親仇未雪，性命先傷，不但負了我一片培植之心，你又別無兄弟姊妹，如何對得往九泉父母。將來此仇何人再報，此冤何日能伸。你須再思再想。」這一席話說得素雲涕淚交流，連稱：「恩師金訓，弟子焉敢不遵。」自此竟如服了定心丸一般，把這急欲報仇之念暫且收起，一心一意的習練苦功。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看看夏去秋殘，已是八月中旬天氣。金風砭骨，玉露侵肌，山頂之上不比平陽，早已餘暑全消，嫩寒欲逗。到得夜間，蟲聲聒耳，雁唳驚心。那一種淒淒涼涼之況，最是令人難受。素雲有時想起在家之日，今朝弄得這般地步，好不慘目傷心，不時仰天大哭，多虧紅線勸慰。一夜練過了功，紅線自在中廳打坐，素雲獨臥上房，觸起愁心，覆去翻來不能成寐。三更以後，見一鉤殘月斜照窗前。素雲悶懨懨的起來坐了一回，推窗看那月色，覺得一片清光，令人心下一爽。因思：「自從拜師學技以來，細數流光已將半載，從未於晚間到山頂上試過膽力，日後如何黑夜到得秦營。今夕月明如晝，何不上山練習一回也好，壯些膽識有甚不可。」想罷，把外罩道袍脫去，僅穿一件元色小襖，下繫小腳褲，不束腳裙，足上邊把三寸雲鞋兜一兜緊，頭上卸去道冠，將青絲挽一個善才髻兒，手掣桃花寶劍。出得房門，來到庭心，將身向屋上一躍，覺得微微有些聲響，深恐驚動師尊，不在瓦上行走，飛身對屋後一躍，便是山路，颼，颼，颼一連幾跳，早到峰頂上平日練拳試劍的地方，略有些氣喘，因立住了腳，定一定神。

　　其時，正是四鼓將殘，星光閃冷，霜氣凝寒，滿地月明，萬山風緊。這冷森森的一股深秋之氣，與日間大是不同。素雲正把寶劍按了一按，要想舞動之時，忽見偏西大樹之上，樹梢一動，隱隱似有一個人影向東首飛了過去。心中吃了一驚，暗想：「此山除了師徒兩個之外，焉有他人夤夜到此？」慌將兩手把雙眼一擦，向這大樹看個仔細。那樹梢卻又不甚十分搖動，因自言道：「這就是我的膽怯了。分明是風擺樹枝吹下幾張敗葉，那得有人。」遂放大著膽，起劍在手，接著解數飛舞一回。

　　正到出神之際，猛見斜刺裡有一道光華從身旁直射而過。素雲眼明手快，急忙將身向前一閃，輕啟珠喉，說聲：「奇怪。」仗劍在手，飛風似的向著光華所射之處直搶過去，一口氣有三里之遙。前邊有大樹擋路，遂颼的一跳，跳上樹枝，定睛四望，那裡有一些蹤跡。又見樹後乃是一條絕澗，闊有二十餘丈，深下見底，水聲潺潺，竟把這截雲山如圍了半條玉帶一般，自左邊環至右邊，只剩山前有一條大路。素雲暗忖道：「原來此山竟有這般形險，前時若非恩師搭救，定然插翅難逃。但方才見的這一道光，不知究竟怎麼東西。倘說竟是個人，難道他飛上天去，豈下令人詫異。」沉吟了好一會兒，聽四山裡鳥語啾啁，不覺東方漸白，只得一步步回至山頭，依舊一躍上屋，進房略睡。一覺醒時己是巳牌光景，梳洗過了，因為時太晏，不去練功，來至正廳上見紅線請安。至廳中，見紅線與著一個穿黃色道袍的道者在那裡下棋。這道者生得氣宇軒昂，風神秀逸，一手持著三綹長鬚，一手拈著一子白棋，在那裡欲下未下。素雲不知是何等人，如何日間從未見過，急即立住了腳，不敢進去。豈知已被紅線瞧見，將手向外一招，說聲：「快來見過黃衫師伯。」素雲始曉得是黃衫客到了，這是師尊不時提起的人，焉敢怠慢。慌忙移步上前，雙膝跪下，行個全禮，叫了一聲：「師伯。」黃衫客立起身來，道聲：「不消如此。」素雲站起，與紅線請過了安，侍立一旁，看他兩人把棋下完。紅線僅輸半子，算得是個敵手。少停，將棋枰收拾，黃衫客與紅線又談了好幾句話兒。素雲聽不甚楚，只有末幾句說：「此二人一名雷一鳴，一名雲萬峰，他日相逢，留心在意。」又說：「日後還在此山相會。」紅線點頭稱是。黃衫客說聲：「俺要去了。」紅線也不相留，與著素雲送至廳前，見他兩足一登，起道光華破空而去。

　　素雲呆了半晌，暗想：「這光與昨夜山頂所見彷彿相同，唯一在黑夜一在白晝，自然夜間見得尤是模糊，須向師尊問個明白才是。」誰知紅線不待開言，已先向素雲問道：「昨夜你在山頂試劍，可知道黃衫師伯與為師的多在山頭？」素雲驚道：「正要告稟恩師，昨夜弟子因睡不成寐，偶想試試夜行膽力，故至山頂試劍。不防身旁忽起一道光華，似向後山而去，追之不及，甚是孤疑，不知可是方才去的黃衫師伯。惟恩師何時在山，實未知曉。」紅線笑道：「你晚間自臥房出來，不是打從廳屋上走麼。其時我正在廳打坐，聽得屋瓦有聲，恐有歹人到此，故此隨了出來。後見是你，要想試試你的夜眼如何，所以並不呼喚，到得山頂，隱入樹間，你也未嘗不覺。不過見樹枝不甚搖動，疑不到有人上樹，所以就不見為師了。」素雲點頭道：「原來如此。但不知黃衫師伯昨夜何從到此，今又何往？」紅線道：「你問黃衫師伯麼，他與為師的在太玄境分途下凡，也是到山東來尋徒傳道的。現在雷家堡地方，離你仇人的臥虎營不遠。咋晚因月光皎潔，偶出閒遊，可巧你上山舞劍，得與師伯相遇，後來有意試你，從你身旁經過，果然被你覺察，飛步狂追。他就使劍遁之術回至前山，尋著為師，一同下來，深道你將來是一個後起之秀。嗣見天已黎明，故把棋枰消遣，現在仍回雷家堡去。大約不日收得門徒，也要來山傳道。為師的今有一句話兒囑你：看你昨夜舞劍，精神完足，手法亦嫻，就是高去高來，防己防人，也頗膽識已到，再過三五天，月黑之夜你可先到秦營哨探一回。如能下手，報了深仇；萬一不能，回山再處。但今、明兩夜尚有月光，千萬莫去。」素雲大喜道：「弟子報仇有日，皆出恩師竭力裁成。但黑夜行事獨自一人未免膽怯，可否勞吾師大駕，相助弟子成功。」紅線微笑：「雖秦應龍造惡多端，殺之原不為過。但你欲成大道，終須遍歷艱辛。不是為師的不肯助你，此事須你自己去走遭，以全你一個孝俠之名。何況古人說得好：『欲求天仙者，當立一千三百善；欲求地仙者，當立三百善。』你今為國誅奸，為民除害，為父母兄弟復仇，極是一樁大功。若使為師助了你時，反為美中不足，所以不必同往，你且放心前去。」素雲焉敢再說，只得連稱：」弟子遵命。」紅線又道：「還有一說。你去秦營，倘然下手不得，那廝孽報未到，須要見機而作，不可躁急圖功。倘或有隙可乘，偏又動手失利，須向西南方退走。彼時縱有不測，為師的已托黃衫師伯暗中請人救應於你，毋須害怕。」素雲聽畢，更是感激涕零，稱謝不迭。師徒兩人談談說說，日已過午，素雲自去煮些飯吃。

　　到了晚上，因念報仇在即，遂把白日裡應該習練的工夫移到晚上去做，一連數夜，不知不覺那膽子卻大了好些。到了下弦已過，漸漸的殘月無光，素雲擇了二十七的晚間，下山探營。稟過紅線，一口允許。到了那夜，渾身上下裝束停妥，頭上邊卸去道冠，用皂帕包裹。身上穿一件黑布小襖，下繫元青紮腳小褲，足登布底軟鞋，背間緊纏鸞帶，插上桃花寶劍，腰下掛一個小小豹皮囊兒，囊中盛的是連珠弩箭。收拾已畢，來到廳前，含著兩汪珠淚，向紅線端端正正拜了四拜，說：「弟子此去報仇，全仗恩師傳授絕技。但願手到功成，不負一番培植。如有三長四短，想是命該如此，九泉之下，與著亡故父母兄弟同感師恩。只是今生不能侍奉，唯有來生補報罷了。」紅線聽了，也甚淒然，說聲：「古云『孝可動天』，此去諒來無事，休得作此兒女之態，快去快回，免得為師掛念就是。」素雲無奈，立起身來，抹乾眼淚回說：「弟子去了。恩師請便。」蓮鉤一扭，飛步下山，直往臥虎營而去。正是：

　　　　練成當世超群技，來報生平不共仇。

　　要知白素雲此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05回 報親仇初試桃花劍　救女俠誤中竹葉鏢

　　話說白素雲拜別師尊，下了截雲山，往臥虎營報仇。其時，正是二更才過，萬籟無聲，一路之上，無甚耽擱。到得秦營，在星光之下，抬頭觀看。但見依山結寨，傍水開壕，那些營房東西綿亙，約有十里多長。因在夜間，一處處旗門緊閉，燈火無光。素雲不敢造次，先在大營前後細細看了一回，認明路逕，深恐前門進去，或有值更守夜之人，被他瞧見不當穩便，不如竟從後牆而進，遂曲曲折折抄至後營。過了吊橋，將小足一登，使一個平步青雲之勢，飛身跳上屋去。但聽得豁喇一聲，幾乎倒栽蔥的跌下地來。

　　原來營房非人家住屋可比，除了主帥臥室及中軍大帳並軍械所、會客廳是瓦房外，其餘皆是泥塗草蓋的多。素雲進去的這一間屋乃是柴房，既無瓦片，又無梁柱，卻是支竹為椽，上用蘆席遮蓋著的。素雲雖已練得輕身之術，究竟只有七、八分功次。況且又是不曾預防，如何在席篷之上站得住腳，不由得蘆席一軟，墜將下來。幸虧手腳靈便，急忙將身往下一滾，骨碌碌滾至簷頭，攀住一根竹椽，始慢慢的跳下地去，暗想：「怪不道師尊說的飛行之術，須要練到踏空能立，墜瓦無聲，看來果是不錯。這一回豈不好險。」想罷一番，定了定神，正要再尋別間堅固些的房廊聳身而上。只聽得梆鑼聲響，有打更的來了，慌把身子一側，閃在旁邊一株合抱不來的大樹背後，讓那更夫過去。細數鑼聲已敲四下，心中好不焦急。只為此時再不下手，若使東方一明，營內人多，斷難作事，遂在樹後使一個飛燕出林之勢，覷定樹旁一間半高不低的草房斜跳上去。

　　只因性急了些，那巡更的去還未遠，一個敲鑼的本是莽漢，手擊著鑼鏜鏜的，絕不留心。那敲梆的卻甚精細，素雲跳屋之時，他才走過大樹不多幾步，聽得腦後刷的一聲，急忙回頭看時，那大樹左偏的一株小枝，搖搖的在那裡無風自動，疑心有人上樹，將竹梆咭咯咕咯擊得怪響，跑了回來，仰著頭兒，定著眼睛向四下裡細細察看。敲鑼的因不見了伙伴，也回身敲到大樹下來。素雲吃這一驚，甚是不小，幸喜是星月無光，從低外望到高處不甚了了。況且素雲混身上下穿的多是黑色衣服，伏在暗處怎能夠辨別出來？任那敲梆的更夫東搜西索了一回，影響全無，看他與敲鑼的說了幾句話。敲鑼的反抱怨他耳目昏花：「偏是這樣大驚小怪，幸而不曾喊叫。若是喊叫起來，主帥知道，必說是我們無事妄報，不但敲斷了你的狗腿，只怕連我也要挨打，不如快些敲過去罷。」那敲梆的哭喪著臉也不回言，跟著敲鑼的果然一步步往東去了。

　　素雲始覺心下稍安，只是愈加不敢大意，在屋頂上運動平時練就的全副功夫，撲簌、撲簌一連幾跳、過了二十餘間草房，看前面黑沉沉的一帶像是瓦屋，又高又大，想來已是中軍帳了。但不知那秦應龍的臥房卻在何處，立住了腳，心下躊躇。

　　忽耳邊一陣風過，風中送到一片啼哭之聲，隱隱似在前面西南角上，十分悽慘。素雲暗詫道：「夜靜更深，大營之中那得有人哭泣。況聽這聲音，明明是個女子，難道那廝又搶得怎麼婦女在營不成。我不救他，誰人來救。何不順著哭聲，且到前面訪個下落，再作區處。」遂把蓮鉤躍動竟奔西南而來。

　　原來這一間房即在中軍帳的後邊，乃秦應龍起居的別室，所以也是瓦屋。素雲到得那裡，站定嬌軀，起纖手輕輕的揭去兩塊瓦片，往下瞧看。但見這屋分作前後兩個半間，後半間，居中擺著一張花梨木的大牀，羅帳低垂，銀鉤斜掛，牀外列著座軍器架，左右排開，槍刀密布，冷森森甚是怕人。前半間，正中是一隻花梨木方台，兩旁兩張交椅，台上邊點著兩支香燭，放著許多酒菜，尚是熱騰騰的。這椅邊一首站著一個女子，年才十八九歲，亂頭粗服，嬌媚天生，卻兩眼哭得似胡桃般腫的，在那裡千強徒、萬奸賊的放聲大罵。一百坐著一個男子，年紀三十上下，一張淡白臉兒，帶著十分殺氣，左手擎著酒杯，右手卻來拉這女子。素雲一看不是別人，正是那不共戴天的秦應龍，又在那裡姦淫造孽。仇人相見，分外眼明，在屋上把銀牙一咬，要想飛身下去，誰知那女子見秦應龍伸手拉他，急將雙手盡力一推，應龍左手中杯咯啷一聲，碎如齏粉，頓時大怒，罵一聲：「不識抬舉的小賤人，你敢如此無禮！」就是劈頭一掌，正中那女太陽，鮮血直飛，死於地下。素雲一見，更覺怒從心起。因想尚要救這女子，不及下屋，急忙伸手向豹皮囊內取出一枝連珠弩箭，搭在手中，颼的一聲，從這揭去的瓦片縫中向秦應龍面門射來。也是事有湊巧，應龍因見這女子跌下地去，俯身來看死活如何。這箭就射不著他，簌的插在身旁地下，不由不大吃一驚，高喊一聲：「有賊！」回身搶步至後半間，軍器架上取了一把三尺餘長的腰刀，又飛身跳向屋外而去。

　　素雲看得甚是親切，知道這番是下手不成的了。但是既到此間，不可不與他見個高下，究竟這廝武藝如何。我只不下屋去，倘使敵不過他，仗著飛行本領，諒不至於性命難逃。主意已定，仗劍在手，喝聲：「秦賊休得無法無天，俺白素雲在此，你敢上來！」應龍聽得屋上邊嚦嚦鶯聲是個女子，怎放在他心上，即在庭中雙足一登，跳上屋來，正與素雲打個照面。黑暗中看不出是前番搶上山來被逃之人，罵聲：「何處潑婦，敢來太歲爺的頭上動土！」揮刀向素雲砍來。素雲起劍相還，二人在屋上鬥有十餘個回台，若論秦應龍的本事，本來十分了得，幸虧素雲劍法出自仙傳，況且已服了換骨丹，筋骨既強，勇力百倍，恰與應龍鬥個平手。雖然勝不得他，卻也不落下風。應龍見是一個勁敵，恐防失利，雙手戰住素雲，高聲向著下邊大喊：「偏裨何在，快快拿人！」這一聲嚷，先被伏侍應龍吃酒的值夜兵丁聽見，急忙通報合營，立刻知會巡夜更夫，把梆鑼緊緊的亂敲起來，前後左右各營聽見，知是大營有事，頃刻間鬧得滿營碌亂，各將校也有執著燈球的，也有擎著火把的，紛紛多來接應，並俱高喊：「拿人！」後來知道主將在屋上與人對敵，內中有幾個來得的也都執著器械奔上屋來。素雲見大勢已去，不敢戀戰，虛砍一劍，扭轉身軀，記定紅線臨行囑咐的話，竟向西南方敗去。應龍等不捨，一窩風的在後面追來。此時各營中大小將兵俱已起齊，見素雲在屋上直奔西南而逃，有一牙將傳出令去：「著前營各健兒快快上屋，預備撓鉤套索擋他去路。」素雲那裡知道，只幸得是心甚精細，看看離前營的營門不過十數間屋面了，忽然屋上立著無數的人，明知早有準備，怎敢過去。只是別處又無路可奔，暗說一聲：「好苦！」拼著性命不要，抖擻精神，起仙劍使一個玉帶圍腰之勢，護住全身，直衝過來。各兵將撓鉤套索紛紛齊上，誰知這仙劍好不利害，碰著便斷，好如摧枯拉朽一般，反被劍尖帶傷了好些的人，多從屋上滾下地去。眾兵將見了，誰敢再阻，發一聲喊，讓開一條路來。素雲一見大喜，乘此機會，如飛的直搶出去。後面秦應龍愈覺得怒發如雷，也放出平生本領，把腳步一緊，獨自一人狠命趕來。只差得一箭之遙，素雲大驚，深怕被他趕上，再要脫身，何等費力，柳眉一皺，計上心來，回身對著應龍，將左手的空手一揚，喝聲：「休得苦追，看俺飛劍。」應龍聽得甚是清楚。說聲：「不好！」慌把兩足一住，起腰刀使個五花蓋頂之勢，緊緊防備。後來並無聲響，始知是虛發狂言，誤中了緩兵之計，急忙再看之時，已被逃至營門飛身下屋去了。應龍恨道：「好個刁潑女子，你待往那裡走！」一口氣趕至營門，撲翻身也跳下地來。

　　時已天色微明，看得出人的身形面貌，方曉得是白受采的女兒，來代父母報仇，越越的不肯放鬆。那營門口許多兵將，看見主帥追那女子，跳下地去正好捉拿，不比在高屋之上大是礙手，急將號筒嗚嗚的吹了幾響，便有大隊人馬擁出營來。素雲雖是腳踏實地，看此光影，反比在屋上時更是著慌。這芳心跳個不住，腳步也就慢了好些，怎禁得秦應龍本是步將出身，方才在屋上時究竟尚還不是慣家，懼著素雲三分。如今既在平地，料無妨礙，惡狠狠把手中腰刀一逼，直撲過來，離著素雲已不過二、三尺地位。素雲見來勢凶勇，將身子一閃，往斜刺裡起個殘風捲葉之勢，讓他的刀砍來。應龍卻砍了個空，身子在前一磕，幾乎跌將下去。素雲摯劍乘勢還砍，應龍收刀，急架相迎，兩個人又鬥在一處，且戰且走，約有二里之遙。後邊那些將校，一個個吶喊助威，看看將次團團圍裹攏來，只急得素雲香汗淋漓，計窮力盡。正在十分危急之際，忽見應龍按住了刀，伸手向胸前摸出三、四寸長頭尖尾大的一支竹葉藥縹，向素雲劈面打來。素雲看不出怎麼暗器，躲避不及，忙舉仙劍向上迎去。但聽得「當」的一聲，擊得火星直迸，竟把這鏢直蕩開去落於地下。應龍見仍傷他不得，大吼一聲，揮刀又趕。此時高營已有三里多路，素雲走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腳步愈遲，芳心愈怯。見道旁有一條大河，正要縱身下水，圖個自盡，免喪仇人之手。

　　忽河邊轉出一個人來，頭戴武生巾，身披英雄氅，足登薄底快靴，一張紫色臉兒，兩道長眉，一雙虎目，年方二十左右，氣宇不凡。見素雲出此下策，後面又有無數官兵趕來，忙將兩手對素雲亂搖，高聲喊道：「那一女子休得如此，因甚事情官兵追你，快與俺雷一鳴說，或能救你也未可知。」素雲聽得「雷一鳴」三字，記得是黃衫師伯那日在師尊前提起過的，因也高聲答道：「原來雷思公在此，快救俺白素雲一命。」一鳴仔細一瞧，道：「你便是截雲山學技的白家小姐麼？黃衫道長本來命俺與雲萬峰留心候你，不必驚慌，待俺殺這奸徒，保你回去。」說時遲，那時快。一鳴手中只恨今日未帶器械，要想向素雲借仙劍一用，無奈追兵已至，眉頭一皺，情急智生，即在道旁拔起一株大樹，當著軍器，向應龍盡力撲去。應龍暗看此人，手無寸鐵，卻敢拔樹來鬥，料來力大無窮。況這襪樹幹既大，樹葉又濃，拿在手中橫掃過來，又無解數，怎好抵敵，不由不急，急的倒退數步。一鳴見了，又是一樹掃來。應龍又氣又惱，想要用刀砍他，卻被樹枝擋住，斷砍不進，想要收兵回營，卻又饒不得素雲。

　　也是一鳴合當有難，這秦應龍被他一連把樹幾掃，直退回去，巧巧踏在方才被素雲仙劍砍落道旁的那支竹葉鏢上，幾乎絆了一交，百忙中被他拾將起來，緊緊的向樹葉略稀之處覷定一鳴，「颼」的一鏢。一鳴不曾防得，正中左肩，大叫一聲：「痛殺我也！」左手一鬆，拿不住這株重大樹兒，卻向著應龍帶葉連根遠遠擲去。應龍那裡防他，正被他撞個滿懷。這三、四尺圍圓的樹根，不偏不倚恰好觸在心坎之上，頓時衝動，大喊一聲：「不好！」口中鮮血向外直噴，後邊偏裨將校已多，漸漸趕到，見主帥受傷，飛風似的爭來救護，攙攙扶抉，一同回至大營而去，也顧不得再來追趕素雲。這裡一鳴著了一鏢，痛疼難禁，面如土色。素雲看見，又驚又悲，說聲：「恩公，請站穩了，侍奴與你把這鏢兒拔將出來。」一鳴緊皺雙眉，答道：「此鏢入肉無血，恐是藥鏢，一經起出，見血即亡。小姐且請自去，俺當回家自治。」素雲那肯聽他。一鳴又道：「小姐如不聽我言，萬一秦營又有追兵到來，豈不是兩人白白的多死此地，俺也何苦救你一場。」素雲無奈，翻身拜了兩拜，謝過救命之恩。因知他住在雷家堡上，離此不遠，即讓一鳴在前，自己在後，定要送他回家。一鳴見素雲一片至誠，也就允了，忍著疼痛，一步步投雷家堡而去。正是：

　　　　奇仇未把雙親報，俠士先驚一命危。

　　不知雷一鳴性命如何，素雲幾時回山，且看下回分解。

第06回 雷一嗚因傷臥病　雲萬峰仗義復仇

　　話說雷一鳴，祖籍山東城武人氏，薄有田園，自幼愛習槍刀拳棒，十六歲上曾入武庠，十八歲中了一名武舉，榜名雷震，為人好俠，性直氣爽，平居凜然有不可或犯之色，待人卻甚和易。他的父親名雷聲遠，是一個博學鴻儒，因見一鳴一心好武，遂與他聘個教習，教他一身武藝。最妙的是百步穿楊，能於空中斜射飛鳥，百發百中，又使得好一對八角紫金錘，每個約重五十餘斤，舞動時如萬道金光，渾身盤繞。後來父親死了，母親封氏相繼而亡。其時一嗚尚未娶妻，孑然一身，十分傷感。村中有一個同年，姓雲，名峻，別號萬峰，本領非凡，為人慷慨。一鳴與他最是莫逆，故此結為異姓兄弟，招他住在一家，朝夕講論韜鈴兵法。只恨朝中秦檜弄權，金兵入寇，所以不願再取功名，也不願投軍效力，二人唯創辦團練，保障一村，倒也地方一帶，甚是安靜。

　　自從朝廷派了秦應龍的臥虎營兵來到此間，奸盜邪淫，無惡不作，反擾得雞犬不寧，兵丁等又不時與團勇作對，動輒倚官托勢，欺壓善良，一鳴怎肯容他，也曾使團勇入營控告，秦應龍們甚護短，屢次被逐出營，不曾准得一狀，因此縱容得手下兵丁愈形撒潑。一鳴乃與萬峰商議，糾集地方紳士耆民，至城武縣動了一紙公呈，敘述種種劣跡，享請縣官據實出詳。那縣官姓甄名衛，雖然兩榜出身，乃是秦檜的門生，焉肯觸犯師門。況且告秦應龍的狀紙，除了公呈之外，那些百姓也有告他強搶女兒的，也有告他強佔妻子的，也有告他調戲妻女、妻女不從被殺或被辱自盡的。至於手下人的強賒硬買，妄作妄為，尚是餘事。積案層層，何止百數十張。甄衛看了，不是批斥不准，使是捺擱下去，一概置諸不理。所以這眾紳民的公稟，也如未動一般。內中有幾個有氣性的鄉民，大是不平，屢欲雷一鳴統領團勇，把應龍殺了。一鳴告訴他們說：「秦應龍縱然萬惡。乃奉朝命而來。我等俱是安分良民，何可擅殺統兵大員，致於重譴。這事斷斷使他不得。」鄉民等說：「若據雷爺如此的講，難道我們平白地多受他糟蹋不成。」一鳴道：「為今之計，只有自保身家一法。俺這裡雷家堡上二十餘里居民，幸已練有鄉團，自應協力同心，不使歹人入堡。以後凡是臥虎營中的人路過此地，且是由他，若果有為非作歹之人，戮力上前，不論是兵是將，拿住幾個，送官聽辦，那時音這甄知縣尚有何法與他開脫。只要這樣的三番兩次，料那秦應龍不敢輕覷俺們小小村莊。但願一年半載之後，朝廷把他調回，保得個太平無事，這就罷了，何苦與他一般見識。」眾鄉民聞言，那一個不說雷爺講得甚是。

　　從此各自留心，凡有秦營中人人堡，倘果無事生非，必被眾民鳴鑼聚眾拿送當官。甄知縣見是眾百姓送來的，深知眾怒難犯，那得不略盡人事，把這人要打要辦的呵斥一番。又說：「你莫自恃著是秦大人營內兵丁，本縣奈何你不得。我今派差將你解到大營，侍秦大人用軍法重治。」立到備齊文牘簽差，把這人送到秦營而去，就算兩面光彩，完了他的事了。那知秦營不法人多，今日雷家堡拿了一個張三，明日又拿了一個李四，漸漸的連什長哨官多被捆送到縣。甄知縣要說百姓的不是，一則來的人多，二則凡送來的必有真實罪案，一連幾次，競弄得沒了法兒，只得暗下寫了一封書信，差個親信家丁送與應龍。書中詳述雷家堡民風強悍，須要約束兵丁，不可到彼生事。應龍看了，也曉得堡中利害，寫了復書，打發來人回去。一面傳齊五營四哨一眾兵了，曉喻一番，說：「自今以後，不許在雷家堡胡作胡為，如再有人被他們拿住，送官解到營中，立按軍法，梟首示眾。」各兵丁聽主帥如此吩咐，誰敢以身試法，果然一個個多不去了。所以秦應龍在臥虎營駐紮十年有餘，擾得四鄉八鎮處處不安，獨有雷家堡始終秋毫無犯，實出一嗚調度有方，處置得法之故。但是秦營中人雖然不敢入堡擾事，一鳴常慮堡中兵力單弱，方今世亂民荒，萬一有甚不測，安能臨得大敵，每日裡留心求訪奇才異能之人，要想藉資臂助。

　　一日，黃衫客自登州雲遊到此，聞村人盛稱雷一鳴的英雄蓋世，豪俠過人，特地踵門往訪。相見之下，一鳴叩問名姓，黃衫客只說是姓黃，名珊。

　　一鳴見他仙風道骨，氣字不凡，與他談論兵機，又出自己之上，心中十分敬慕，定要留他在堡小住幾時，雲萬峰也殷殷相勸。黃衫客一口應允，下榻堡中，一連住了十有餘日。見雷、雲二人為人正直，作事端方，暗地要想選他一個收作門徒，只是主意尚在未定。後於月夜出遊，在截雲山與紅線相遇說起白素雲父母兄弟被應龍所害，素雲現欲報仇，紅線已收他為徒，黃衫客便允在晴中相助。天明回到雷家堡時，遂把夜間之事，細細述與一鳴、萬峰得知，叫他兩人留心在意，並於下弦之後，每日請人往秦營中打探消息。夜間及黎明時，一鳴與萬峰兩個輪夜在堡前各處巡邏。素雲探營的這一晚，輪是萬峰巡夜，直至天色大明，始回堡中安息。一鳴清早起來，囑咐團丁密赴秦營細探：「昨夜可有動靜。」自己單身來至堡前散步。此時紅日已高，不防素雲始被應龍殺敗追來，以致手無寸鐵，急拔道旁大樹攔救，卻被應龍傷了一鏢，好生疼痛。素雲心中甚是過意不去，陪他回至堡中。那些莊丁及團勇等見雷爺不知如何同著一個女子回來，肩上又著了重傷，無一個不來問候。一嗚無心答話，急急返至上房，倒臥牀上，吩咐：「請雲爺及黃道長進來。」少頃，萬峰先到，素雲也顧不得嫌疑，急忙上前行一個半禮，說聲：「難女白素雲參見雲爺。」遂把上項事情略略述了一遍。萬峰還禮不迭，回說：「小姐休得如此。雷賢弟古人天相，諒無妨礙，待俺看過傷痕，取金創藥來與他將鏢起出。」素雲低頭稱是。萬峰走至牀邊，連呼：「賢弟可好？」誰知一鳴人事不知，絕不答應，不由不心下著慌，仔細看他面色，黃得如金紙一般。那肩上鏢傷之處，四圍腫起，紫黑異常，分明中了毒鏢，回莊時又身子勞乏，冒了些風，血脈衝動，以致昏迷不醒，命在呼吸。萬峰見此光景，也覺無了主意，素雲在旁淚落如雨。

　　正在手足無措之時，莊丁報稱：「黃道長進房。」萬峰、素雲慌忙迎將出來，各自見過了禮。素雲淚汪汪將前事重述一遍。黃衫客略把二人安慰幾句，來到牀前，命莊丁等把一鳴扶起，「休放他眠在榻上，恐怕傷痕口的毒血上攻。」又說：「一鳴所中之鏢名『竹葉鏢』，鋒尖有毒，幸得不曾拔出，否則見血即亡。」伸手在道袍袋中取出一服藥來，就是那獺髓膏，用酒化開，把傷痕的四圍塗住，俟那腫勢退了些兒，然後輕輕將鏢拔動，漸拔漸鬆，脫然而出，忙又傾出好些的膏，將創口塗滿，不使他有一些血出。只聽得一鳴大叫一聲：「痛死人也！」悠悠的醒了回來，素雲等始放了心。一鳴睜眼見黃衫客等多在面前，說聲：「有勞道長及各位施救，不知中何藥鏢，這樣利害。」道言未畢，忽又雙眉一皺，昏暈過去。黃衫客知是傷口被瘀血內攻所致，須得用藥解散，叮囑眾人不必驚惶。一面命莊丁速取一大壺熱陳酒來，斟了一杯，又在身旁取出一服金創起死回生丹，化入杯中，叫左右把一鳴的牙關撬開，灌下肚去，餘剩的酒用新花衣蘸著，在傷口四週細細揩擦，直至皮膚紫色泛紅為度，然後扶他上牀稍息。不多時，腹中一陣陣的響動，下了許多便血，始又漸漸甦醒，只覺身熱如火，害起病來。素雲問黃衫客：「看雷恩公的大勢，可能無甚妨礙？」黃衫客道：「照這光景，不過須得臥病數日，那性命是可保了。想你師尊在山懸望，何不快些回去，且俟日後再日報仇未遲。」素雲也知道紅線此時必不放心，恨不得身主雙翅飛了回去。因回說道：「謹遵師怕之命。」遂向黃衫客與萬峰各打了一個稽首，又與一鳴說了幾句感恩保重的話，自回截雲山而去。自然將始未情由訴知紅線，由紅線細細的勸慰了一番，命他養息精神，於下月初擇期再去復仇。且俟下書交代。如今再說雷一鳴臥病在牀，粒米不進，一連三日，只惱得雲萬峰暴躁如雷，深恨秦應龍入骨，幾次要到臥虎營殺他。黃衫客因見他面有晦紋，只怕凶多吉少，所以屢屢相勸。到了九月初二那夜，一鳴的病已是略好了些。可以進些薄粥，傷口也平復了。萬峰於晚膳後在一鳴房中坐著閒談，黃衫害到截雲山看紅線去了。二更已過，忽聽得莊外一陣陣喊叫之聲，鬧個不住。萬峰恐是團勇擾事，著莊丁出去打探。少頃，莊了回說：「並非團勇滋鬧，乃秦應龍不知又從何處強搶得一個女子，打從莊門經過，故此人喊馬嘶，稟爺得知。」雲萬峰聽罷此言，只氣得虎眉倒豎，豹目圓睜，大喊一聲：「反了，反了，俺雲萬峰不來尋你，因是雷賢弟的病體未痊，怎麼你敢搶了女子，竟在莊門經過。這是你自來送死，俺也顧不得你是朝廷的統兵大員了。只要留得搶著的那活口女子，俺便殺你有名，不但除了大害，也好與俺雷賢弟報這一鏢之仇。」口說著話，將長衣一脫，飛步出房而去。一鳴要待阻時，怎阻得及，心下好不著驚，急忙傳出話去：「著各團丁快隨雲爺出莊禦敵，只許將秦兵逐散，不許妄殺一人。」自己勉強掙扎起身，提了紫金錘，帶著眾人一擁出莊。

　　那雲萬峰本來性如烈火，看他手執著兩支四五十斤重的竹節鋼鞭，獨自一人飛也似的衝出莊門，沒有一人攔得他住，直撲秦應龍的營前而來，大叫：「負國奸徒，虐民賊子，快來受死！」攔腰就是一鞭。應龍因從那日被雷一鳴傷了，胸口尚未復原，今日出營，並不提防與人廝殺，手無兵刃，怎好對敵。幸虧得手下帶有親兵一百多名，看見雷家堡莊門開處，奔出一個人來，身長丈餘，面黑如漆，聲若巨雷，手握雙鞭，向主帥亂打，各人發一聲喊，圍將攏來，秦應龍因見來人勢猛，急忙把馬一拍，向眾親兵身旁飛逃出去。萬峰一鞭落了個空，眾親兵正要動手。那知他左手一起，又是一鞭，正打在秦應龍坐騎的後腿之上。這馬頓時筋斷骨折，大吼一聲，把秦應龍掀下地來。萬峰一見大喜，舉起雙鞭住下便擊。應龍驚得魂不附體，慌使個神龍掉尾之勢，跳起身來，在親兵手中搶了一枝長槍，拼命招架。無奈萬峰的鋼鞭來得沉重，但聽得豁喇一聲，應龍那一桿槍已斷為兩截，震開虎口，鮮血直流，好個萬峰，乘著這勢，又是一鞭，向應龍左肩打來。其時那些親兵恐防主帥有關，刀的刀，槍的槍，不得不一擁上前，紛紛攔救。恰好雷家堡的一眾團了也多到了，兩下裡正接個住，彼此混鬥。一鳴深恐萬峰有失，高叫：「雲大哥，且請回莊，有話商議說知。」萬峰殺得十分性起，勇糾糾提著這兩支鞭，左起右落，宛似雙龍攪海一般，觸著的馬仰人翻，砸著的血飛肉裂，只打得眾親兵叫苦連天，擁護著秦應龍一路敗去。萬峰那肯相饒，一步緊一步的在後趕來。正是：

　　　　窮寇莫追須著意，英雄無命欲如何。

　　要知雲萬峰追趕應龍後書若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07回 竹葉鏢萬峰殞命　藻藜抓一鳴被擒

　　話說秦應龍手下一百餘名親兵，當不得雷家堡的團丁利害，又有雲萬峰雙鞭勇猛，應龍虎口已被震開，萬難對敵，各人只得擁著主帥敗將下去。萬峰不捨，拔步追趕，大喊：「秦賊往那裡走！今夜任你逃到天邊，也須被俺拿住，解到當官，與民除害。」雷一鳴見了，也顧不得自己的病體未痊，忙把腳步一緊，一口氣在後趕來，大叫：「雲大哥，聽小弟的話，快快回莊。古言『窮寇莫追』，何況黑夜，且讓這廝多活一宵，明日拿他未遲。」萬峰聽了，全不在心，反回言道：「原來賢弟也來了麼，來得甚好，快快幫俺拿這賊徒。」一鳴又道：「大哥莫慌，可曉小弟病軀未愈，不能相助，還是同一回莊的好。」萬峰那裡肯聽，只說：「賢弟既然身子不好，先自回去，俺今夜斷饒這奸賊不得。」眼看他雙鞭一擺，頭也不回，竟去遠了。一鳴見實拗不過他，無可奈何把手向眾團丁一招，團丁等急發一通號鼓，一個個手擎著長槍短劍，火把燈球，如潮水般的湧來。萬峰聽得後面鼓聲震動，知是一鳴領著團丁共來助戰，愈覺得勇氣百倍，揮動雙鞭，衝殺過去。秦營各兵，本已殺得七零八落，又聽得有大隊團丁從後迫來，那得心下不慌。只有十餘個秦應龍的貼身人不敢離開，餘下的多亂紛紛各自逃命，那一個肯拼死抵敵。萬峰看著愈追愈近，人又愈少，心中好不喜歡。一鳴雖是比他精細些兒，只因瞧見應龍手下兵丁漸漸竄去，此地離臥虎營雖近，究竟尚有三、四里之遙，一時焉有效兵到來，故此時也有了一個僥倖之心，催促團丁著力狂追，不向萬峰再行阻止。

　　那萬峰獨自一人在前邊。黑暗之中，果然被他先行趕上，將雙鞭使一個王樹分枝之勢，逼開應龍護身之人，起右手那一支鞭向秦應龍肩上打來。應龍大喊一聲：「不好！」身子一側，那鞭卻從左肋插過，衝動了胸口舊傷，喉間一陣血腥，頓時鮮血直冒，可巧噴了萬峰一面，把他兩目黏住，急切睜不開來。應龍乘機一手捧住胸膛，忍著痛，沒命飛逃，一手在囊中取出竹葉鏢來，覷定萬峰尚在那裡手舉衣袖揩擦雙睛，照定面門，颼的一鏢，正中左邊太陽穴內。憑你怎麼英雄好漢，這太陽穴是個要穴，不要說是毒鏢，就是別的竹木東西，只要一著了傷，萬無生理。可憐雲萬峰一生豪傑，武藝超群，頃刻之間竟喪在秦應龍手內，年方四十二歲。海上劍癡撰記至此，因作詩以弔之曰：英雄蓋世藝超倫，黑夜鋤奸不顧身，一命可憐鏢下喪，傷心豈獨著書人。

　　話說雲萬峰被秦應龍暗地一鏢，死於非命，跌倒道旁，後面雷一鳴及眾團丁多未知道，尚在窮追。直至趕到那裡，不見萬峰，只有秦應龍等十餘個人仍在前面。一鳴心下驚疑，吩咐眾人一面追趕，一面向四下裡尋找萬峰。不多一時，有一團丁搶步報道：「稟雷大爺，大事不好了。雲大爺不知如何，已被秦賊一鏢射死，屍首現在大道旁邊，請爺快去看個明白。」一鳴聽罷，大叫一聲：「有這等事，痛死我也！」頓時暈了過去。眾團丁心下個個著慌，同說：「雷爺保重。」你攙我扶，多來嘶喚。好一會兒，幸漸甦醒，含淚罵道：「萬惡秦賊，殺我義兄，誓不獨生。」急命團丁將雲爺屍首抬來，著照燈球仔細觀看。但見兩目怒視，英氣如生，唯左太陽穴著了一鏢，血肉模糊，膚色紫黑，眼見已是無救。一鳴止不住號啕大哭，立時選了八個團丁，叫他們好好抬回莊去，暫停中堂，俟捉住了秦應龍，明日棺殮。眾團丁中也有解事的人，享說：「雲爺既死，不能復生。秦賊又去遠了，何不今夜暫且回莊，明日享明官長處治。」怎奈一鳴怒性一起，不可復耐，回言：「如待明日告官，一來這縣官本與秦營通氣，二來我們趕到此地，那秦賊所搶婦女不知下落，若無活口可證，縣官自袒護秦營，雲爺之仇安能得報。不如乘這賊徒去還未遠，又無救兵，協力同心趕至前途，拿住了他，明日解官，豈不甚妙。」眾團丁誰敢再言。一鳴看著眾人將萬峰屍首扛回去訖，親自向團丁手中取過號鼓，撲通撲通連擊數下，各團丁不敢怠慢，一擁上前。

　　一鳴將鼓交還，兩手舉起兩柄斗大紫金錘，怒衝衝，首先趕去，肝火一冒，絕不似個有病之人。不知不覺又追了一里之遙，多是崎嶇小路，險仄異常。團丁來得人多，一時如何得進，免不得分隊趲行，耽延時刻。

　　那秦應龍去得遠了，看看離臥虎營地界已不多路，一鳴仍無退意，口口聲聲只喊：「惡賊休走，還俺雲大哥的命來。」前面應龍與十數個護身親兵，本來懷著鬼胎，如今聽礙後邊喊聲大震，回頭一望見遠遠的燈球高舉，照得山谷通明，更嚇得面面相覷。內中有個機警親兵，叫聲：「元帥，大勢已急，快請將衣帽脫去，雜在小的們隊中，即使被他追著，黑夜間蒙混得過也未可知。」應龍聽他說得有理，慌將箭竿卸去，撇在路旁，頭上邊除夫頭盔，腳下邊脫去靴子，一並棄在亂草崗內，披髮跣足，沒命飛逃。

　　那知雷一鳴一路趕來，半途中被團丁拾得袍帽，便猜透他是易服而逃。後來愈追愈近，見前面十數人中獨有一人散著頭髮，赤著雙足，料定必是應尤無疑。所以高舉雙錘，獨奔著他。應龍見被識破機關，只急得頭頂上失了三魂，腳底下走了七魄，暗想：「逃也無益。幸喜此地離營漸近，不如先遣親兵回去預備救應。我這裡引他入營，料這數百團丁與一個雷一鳴濟得甚事，竟殺他一個乾乾淨淨也好，從此除了後患，並可拜托秦太師，說雷家堡中雷一鳴、雲萬峰招集亡命棍徒，謀為不軌，所以相機進剿，不及稟辭，就請太師動他一本，不但可以無罪，且可保得有功，那時進爵升官，豈不一舉兩得。」主意一決，密囑教他脫袍易服的親兵先自回營送信：「快令台營大小將兵速來助戰。」餘下十數個親兵仍教他四散奔逃，使雷一鳴不疑有變。自己回身，立住了腳，大聲喊道：「姓雷的人，你不要苦苦相追。前番你救白素雲時已嘗過俺金鏢利害，今夜姓雲的料已死在鏢下，你該早早回莊保全性命才是，何得定要與俺作對，只怕你死在目前，悔之已晚。可曉得俺的金鏢又要來了。」一鳴見應尤站定身子在那裡自言自語，前幾句因相高尚遠不甚清楚，後半截這許多的話，句句分明，大喝：「匹夫，休得胡言，看俺拿你。」舉起雙錘，使個流星趕月之勢，向應龍腰下就打。應龍急忙將身一偏，使一個飛燕歸巢的解數，連退數步。一鳴大怒，又起雙錘，直向秦應龍頂門蓋來，名為泰山壓頂，最是凶勇。應龍問得親切，把身子往下一伏，使個毒蛇入洞之勢，往後又是一退，約有二丈多路。一鳴又擊了個空，急起右手的錘，打個獨劈華山，向應龍背上一下。應龍翻身，使一個金剛掠地，那雙足向地上一掃，撲的又跳了出去。一鳴見他手腳靈便，暗恨手中用的雙錘大是重笨，比不得單刀短劍可以旋轉自如，兼之自己病尚未痊，兩臂究屬乏力，一連幾個回合，反覺得氣喘吁吁。眾團丁旁觀者清，見莊主勝不得賊人，暗暗著急，那一個不想出力幫助。無奈秦應龍手下十數個親兵卻也十分了得，每一個人戰住了十數個團丁，都黨難分勝敗。應龍看見，心下暗喜，與著一鳴且戰且走。又約半里之遙，猛聽得前邊金鼓齊鳴，殺聲震地，有無數官軍打著臥虎營的號旗、號燈，前來救應，大叫：「元帥且請少歇，休得驚慌，待末將等來擒拿這廝，消消平日欺侮俺們秦營之氣。」應龍忙接口道：「爾等來得甚好。快快與我把這班人並力擒來，不要放走一個，回營之後，重重有賞。」眾官兵齊齊的說聲：「得令。」一個個槍刀並舉，奮勇當先，衝殺過來。雷家堡二百數十名的團丁，如何抵擋得住。一鳴也覺慌了主意，只因事已如此，不得不打起精神，喊聲：「俺把你這班害民賊兵，今夜多來送死。俺雷一鳴何足懼哉。」說罷，把雙錘掄動，抖擻神威，打他一個落花流水。只殺得山逕內塵埃滾滾，宿鳥驚飛，果然好一場惡鬥，少不得兩邊各有死傷。

　　應龍此時早有手下兵丁送上衣服，牽過馬匹，抬過九股托天又來，立刻戎裝上馬，手執飛叉，如臨大敵一般，重至軍前來鬥一鳴。此回迥非初交手時可比，雖然胸肋受傷，卻使發了這柄叉，神出鬼沒，勇不可當。一鳴勉強又戰了二三十個回合，漸漸氣力不加，渾身是汗。應龍覷個破綻，將叉把雙錘一逼，蕩出六、八步外，伸手在衣袋中取出一件東西，狀似蒺藜，四邊四個鐵鉤，宛如蒺藜的四角，中間皆用鐵線穿成，線上又有三十二個小鉤，一順一逆，鱗次排著。小鉤四旁，乃是雙合線的活絡鐵絲，可寬可緊，鐵絲之上，一根扁式鐵鏈，約有三、四尺長。這件暗器名蒺藜抓，不用他時，折疊懷中，象一個鐵絲網兒，用時抽動鐵鏈，拋將出去，四邊的活絡鐵絲一齊放開，鐵鉤下垂，只要抓到敵人身上，那怕他會騰雲駕霧，鉤住之時，再也不能脫身。應龍因見一鳴驍勇，故命親兵於取衣更換時攜來此物，帶在身旁，一心今夜定要拿他。一鳴焉知利害，見應龍逼開了他的雙錘，伸著手兒向胸前摸索，只料他又要放竹葉鏢了，大喊：「惡賊，休施暗器！」把雙錘使個五花雙蓋頂之勢，要想擋這毒鏢。誰知耳根邊但聽得索瑯一聲，飛出一個烏黑的東西，直向身上撲來。一鳴瞧不出是怎麼器具，手腳一慌，欲避已是不及。頃刻間大小鐵鉤一齊俱著，竟把個頂天立地的英雄緊緊的捆做一團，被應龍喝聲：「你來了罷。」用力一提，擒過馬來，交於親兵，吩咐：「好好帶回營去。」眾團了見莊主被擒，無心再戰，一聲吶喊，四散飛逃。秦營各兵追殺一陣，只剩得不多幾人奔了回去。應龍傳令就此收軍，押著一嗚，得勝回營。

　　此時正是三更已過，四更未敲。到得營門，各兵丁站著隊伍，火把通明。應龍進營，到中軍帳坐定，傳下令去，叫把雷一鳴捆上帳來。解去飛抓，另用鐵鏈穿鎖好了，要一鳴下跪問話。一鳴厲聲罵道：「俺把你這殃民誤國的賊徒。俺雷一鳴堂堂丈夫，豈能跪你。本當將你碎屍萬段，以謝天下。不幸誤中暗器，被你擒來，要殺便殺，何必多言，也好待俺趕著雲大哥去。」應龍冷笑答道：「好個不知死活的東西。你與雲萬峰操練團丁，屢與本營作對，不想也有今日。本來俺留你何用！」起身拔腰間佩劍，颼的向一鳴就是一劍。正是：

　　　　龍游淺水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

　　畢竟不知雷一鳴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08回 白素雲兩番探虎穴　黃衫客一怒掣龍泉

　　話說雷一鳴被秦應龍用蒺藜抓擒至營中，應龍欲拔佩劍殺他。一鳴依舊罵不絕口，拼著一死。那曉得屋樑上啪的一聲，忽然飛下四、五片瓦來，正中應龍右肩，幸虧披著軟甲，打在甲上。只震得滿臂酸麻，手中的劍墜於地下，大喝一聲：「屋上有賊，快快拿人。」

　　原來這擲飛瓦的不是別個，乃是截雲山俠女白素雲。自從二十八日回山之後，未曾殺得仇人，心下十分惱恨。隔了一日，又要下山探營。紅線因為隔日無多，秦營中必有準備，阻住不許。直到這一夜，素雲再耐不得，恰好黃衫客來，說起：「一鳴因傷受病，現已可保無虞。不知應龍傷勢若何，日來萬峰屢次差人至山打探，何以毫無消息？」素雲乘機向紅線道：「弟子今夜定欲乘這秦賊受傷未痊下山報仇，不要耽擱日多。那廝傷痕愈，只怕反甚費手，恩師以為如何？」紅線尚未回言，黃衫客道：「此話雖也有理，但我聞得莊丁報說，秦應龍傷勢如何，甚是秘密，外人不得而知。唯有營中防備加嚴，比前更覺十分緊密。你若果然今夜欲去，須要分外小心才好。」素雲道：「多承師伯指教，此去必要拿住這廝，千刀萬剮。只是還求恩師金允，方敢啟行。」紅線道：「既然如此，仍須見機而作。早去早回，免我掛念。」素雲歡天喜地的道聲：「遵命。」等到二更以後，換了夜行衣服，拜別過紅線、黃衫客，下山而去。

　　到得秦營，方交三鼓。只見營門口的西座吊橋俱扯去了，靜悄悄的鴉雀無聲。抄到後營那邊，吊橋也已沒有。素雲全不在心，將身子一躍，那三丈多闊的一條濠溝已被跳過。這一回因是熟路，所以不比前番，挨牆摸壁的吃力萬分，只須依著先時進去的方向，擺動嬌軀，連連跳躍，一霎時已到中營。那些支更巡夜的人，雖是跑去跑來，絕無間斷，只因腳步甚輕，卻那一個知道屋上有人。

　　素雲到了中營，尋覓應龍臥室，見一間間的房屋甚多，不知究在那裡。又想：上一回所到的那一所瓦屋，雖有牀帳，卻斷乎不像是間臥房。因在屋上躊躇至再，未便下手。後來聽得營中人喊馬嘶，又有鳴金掌號之聲，心中暗暗驚疑：「難道已被賊人察破，前來拿捉。」小鹿兒在心頭上撞個不住，只得側著耳朵細聽動靜如何，再定行止。少頃，見燈球火把，像是個出隊樣兒，愈覺莫明其故。幸虧兵丁中有幾個在暗地裡言三語四的說：「我們這個元帥傷勢尚還未愈，何不在營靜養，偏要出去惹是招非，今夜既然又搶了怎麼絕色女娘，難道不曉與雷家堡上的人是個對頭，卻又偏要打他莊前經過。如今鬧出事來，我們半夜裡不得安眠，大家須要出隊救應，這正是當兵的苦處，果然身不自由。自從紮營到今，並無一個金兵犯界，已是這樣的晝夜不安。不知倘有金兵到時，尚要怎麼樣哩。」多在那裡私相抱怨，講個不了。素雲聽得甚是明白，暗道：「原來秦賊傷已小愈，今夜不在營中，又往外邊強搶婦女去了。但雷家堡乃雷一鳴所居之地，雷爺現在抱病，想必是雲萬峰與他作對，阻住歸路，以致連夜發兵，也未可知。聞得雲爺也甚英雄，這廝或者竟被殺卻。我今既到此間，須要探個著實，也不枉下山一場。」因俟眾兵去時，悄悄跳至中軍帳中，伏在屋脊之上，揭去了幾塊瓦片，往下細瞧。

　　等有一個更次，動靜毫無，心中好不焦急。後聽更樓已敲四鼓，秦應龍竟大勝而回，傳令升帳，綁上一個人來。素雲看是雷爺，不由不心下大驚，只苦無法救他。後見應龍拔劍欲砍，慌起纖纖玉手，取了四、五張瓦片，向著應龍肩上飛去，正擊個著，佩劍落地，大喊：「拿人。」素雲因救一鳴心急，也顧不得已深入重地，掣劍在手，就從這揭去的瓦縫之中「颼」的一劍，劈斷一根椽木，飛將下來，覷定應龍面門，仗劍便砍。應龍那裡防得，忙舉帳前所坐的一把紫檀木交椅來擋，但聽豁喇一聲，這椅兒已劈成兩半。應龍更是著慌，只得往帳外飛跑。兩旁站立的許多親兵，見屋上飛下一個人來，已多目瞪口呆。又見是白素雲，前番多曾領教過的，不是好惹之人，誰敢上來拿捉，一窩蜂跟著應龍，發聲大喊，飛奔出來。

　　好個有膽有識的素雲，也不迫趕，急忙扶起一鳴，說一聲：「雷爺受驚。」與他解去鎖鏈，又在地上拾起應龍佩劍，遞與一鳴使用，兩個人殺出中軍帳來。素雲因受過紅線的戒，不許妄殺無辜，不過虛按著劍，並不傷人，只要尋應龍一人報仇。一嗎咬牙切齒，恨著應龍負國殃民，多行不義。況且前日鏢傷自己，今夜又被殺了萬峰，並雷家堡無數團丁，所以逢人便砍，定要把秦營中人殺個雞犬不留，好不利害。

　　且說那秦應龍，本來自從素雲探營之後，防著他定要復來，曾在臥房及中軍帳兩旁埋伏著二百名弓箭手，十個竹梆。倘遇驚變，竹梆一響，萬弩齊發。可巧今夜出了隊，那些弓兵有一大半人多出了差，以致七零八落，此時變起倉卒。應龍逃出大帳，吩咐：「快擊竹梆，傳弓箭隊放箭。」一聲令下，四下裡梆聲亂響，萬箭齊飛，好似狂風驟雨一般，紛紛向素雲、一嗚射來。素雲見了，知是殺不出去，急喊一聲：」雷爺仔細，我們上屋走罷。」將蓮鉤一蹴，使個飛絮撲簾之勢，跳上屋去。一鳴國見勢頭不好，也使個平步青雲之勢，距上屋簷。只因高來高往的工夫平時不曾十分練得，未免有些腳步踉蹌。素雲瞥見，知他不是慣家。若使應龍追來，莫說與他對敵，只怕逃避尚是不及。因說：「雷爺休得著慌，且請先行一步，待奴在後保護。」一鳴低頭稱是。

　　素雲使發了這一把桃花劍，底下有射來的箭，一支支多被格將下去，反傷了秦營中好許多自己弓兵。應龍見兩人在箭林中又被上屋走了，射去的箭紛紛落地，急又傳出話去，立刻鳴金止射。一面吩咐營外四週把守陷坑的一眾親兵，預備蝦鬚鉤子，協力拿人；一面寬去軟甲，取過托天叉，飛身上屋追趕。此刻，素雲保著一鳴，跳躍飛行。因慮前營必有埋伏，不敢前進，一步步往後營逃去。一鳴是久居此地之人，知道後營之外，瀕臨大海，無路可通。因大驚道：「白小姐，且慢再走。這後營外是海道了。既無船隻，怎樣逃生？俺們即使出得秦營，難道飛上天去，還須定個主意才是。」素雲也著驚道：「原來營外便是海了，怎的我初來時不曾看得清楚。」一鳴道：「此山本名臥虎後營，乃是虎尾，有一座極大高峰。小姐前次來時，諒被高峰阻住眼目，所以不曉得。那山峰之下，就是大海，這形勢好生險惡。」素雲道：「既這等說，奴想前營必有防備，斷去不得，還是從左右兩營下去如何？」一鳴道：「左營之外，也是海道。只有右營出去，乃虎爪嶺，雖是小道難行，不過一里有餘，便可出險。俺想竟從右出去的妙。」素雲道：「雷爺所見，諒是不差，快些走罷。」於是兩人復又折了回來，取道右邊而去。

　　那知應龍已追了上來，大喊：「你二人今夜多是自入牢籠，尚想往那裡走，與俺快快下屋受縛，免得動手。」素雲也不回言，颼的就是一劍。應龍起叉急架，兩個人又在屋上刀來叉去，叉去刀迎，大戰起來，一鳴自料在屋面上斷不是應龍對手，不來助戰，只顧飛逃。素雲讓一鳴去得略遠，無心再鬥，虛砍一劍，且戰且走。

　　過有二十餘間屋面，看看已到右營的營門。一鳴見營外並無人馬攔阻，又定睛望四下一看，也不見有怎伏兵，心中暗自僥倖，喊聲：「小姐留心在意，俺先下屋去也。」兩足一蹬，跳下地來。那曉得撲通一聲，跌入陷坑之內。守坑軍士一見，急忙吹動觱篥，把四邊的蝦鬚鉤用力一抽，一鳴又被緊緊捆住，休想跳得起來。素雲初時聽得一鳴下去，好不歡喜。後聞觱篥之聲，料知又有變故，急把蓮鉤一緊，飛至簷頭，在下一看，只叫得一個苦字，芳心一亂，兩足抖動，站立不住，撲通的也跌下地來。守坑軍士又把觱篥吹動，大喊：「拿人。」

　　忽平白地起一道寒光，那軍士的十個指頭一線齊斷了下來，鮮血淋漓，叫苦不迭，連那拿住雷一鳴的軍兵也是一樣。一鳴的渾身鉤索多已斷了，站起身來。秦應龍正在屋上打算下來，忽見各兵丁無故叫苦，又見不但是素雲拿他不住，反把雷一鳴也救出陷坑，心中甚為不解，厲聲怒罵軍士無能。誰知道一言未了，屋簷口飛下一個人來，頭戴七星冠，身穿杏黃袍，足登雲履，手執寶劍，三綹長鬚，身材雄壯，相貌莊嚴，大喝：「秦賊，休得無禮，妄殺好人。須知道明有王法，暗有鬼神。貧道在此勸你，快快退去，今夜尚可保爾殘生。否則，教你死在目前，悔之晚矣。」應龍見他來得兀突，嚇了一跳，回說：「何方來的妖道，敢到這裡撒野，吃俺一叉。」刷的一聲，舉叉就刺。那道者不慌不忙，把左手道袍一拂，這把叉滴溜溜的飛了回去。應龍尚是不服，又是一叉刺來。那道者依舊笑微微，起右手道袍拂回。到第三叉，看他把口一張，飛出一把數寸長的匕首，當的一聲，擊在叉上。說也奇怪，那柄九十餘斤重的鐵叉，竟被這小小東西打落屋上，咯啷啷數聲響亮，跌下地去。弄得應龍只剩一雙空手，大喊道：「這還了得！」扭回身，向大營的屋上飛跑。下面素雲、一鳴，初時自分萬無生理，不知那一個剁傷軍士，救了性命。後見有個道士，隱隱在屋上與應龍交手，那應龍的九股叉忽又墜下地去，急忙雙雙跳上屋簷，共來助戰。星光之下，認得是黃衫客到了，二人心下大喜。一鳴叫聲：「黃道長來得正好，俺的大哥死得好苦，務求道長拿住秦賊報仇。」

　　原來黃衫客乃從截雲山來，因恐素雲有失，一鳴臥病在牀，無人救應。所以別了紅線，駕著金遁到此。那雷家堡的一切事情尚未曉得，後見應尤在屋面上追趕一鳴、素雲，正不知為了怎的。直至一鳴把前後事情略述一遍。又說雷家堡一眾團丁死亡過半，甚是可憐。黃衫客聽罷大怒，罵一聲：「好一個狠心的萬惡賊子。雲壯士與眾團丁何辜，你敢一齊殺害。俺雖山野之人，不願干預塵事，但你這般肆毒、若不略施警戒，以後勢必愈加膽大妄為，成何世界。」遂把匕首運一口氣，頃刻間有三尺來長，寒光閃爍，直向應龍腦後飛來，應尤正在沒命狂奔，覺耳朵邊呼呼的一陣鳳響，疾忙回首看時，並不見有怎人來，但有一把鋒利無比的雪亮龍泉，只嚇得魂不附體，使一個金剛撲地之勢，一骨碌從營房上向地下滾來。只跌得鼻破口斜，耳穿眼腫，大叫一聲：「我命休矣！」暈倒於地。正是：

　　　　眼前莫漫誇無敵，背後須知尚有人。

　　不知秦應龍性命如何，黃衫客與白素雲怎樣出營，且看下回分解。

第09回 傳葵花劍仙俠收徒　破竹葉鏢英雄哭友

　　話說秦應龍見黃衫客劍光起處，宛如一條匹練，直卷過來，銳不可當，知他又是劍俠一流，好生驚懼。急忙將身子一滾，落下地來，只跌得面目青腫，鼻破流血，口中大喊：「我命休矣。」幸虧黃衫客不過是略恩懲創於他，不願竟開殺戒，所以那劍飛至簷前，滴溜溜懸在空中，竟不落下，一鳴與素雲此時恨不得立刻把應龍殺了，見黃衫客忽然劍下留情，雙雙奔至屋簷，又欲跳下地去結果他的性命，誰知滿營中大小將兵見主帥墜地著傷，一個個多來救護。霎時間把庭心擠得滿滿的。莫說是人，就是飛鳥也下不去。黃衫客收回寶劍，從容勸道：「雷莊主與白小姐，且請住步，聽俺貧道一言：這廝早晚終須就戮，報仇豈在一時。如今夜分已深，何況營內人多，怎可再行下手，快些隨著貧道出離虎穴的妙。莊主與小姐意下如何？」二人聽得言甚有理，不敢違拗，回說一聲：「謹遵吩咐。」各各扭轉腳步，隨著黃衫客向營房外人稀之處跳下地來。雖有幾個親兵眼見，要想上前阻擋，怎禁得黃衫客仗劍上前，大聲喝道：「爾等軍兵，曉得甚事。雷莊主和白小姐並非朝廷的叛逆、官署的罪囚，乃是爾營主造孽彌天，與伊兩人結下私仇宿恨。爾等何得助紂為虐，快快各自讓開。貧道慈悲為本，尚可饒爾等的性命。否則，莫怪劍下無情。」這一席話理直氣壯，說得眾兵面面相覷，不敢動手。且又畏著三人本領多甚高強，誰肯白白送了性命。所以眼睜睜的看著他們大踏步去得遠了，方發聲喊，假意追趕一番而回。按下不提。

　　再說黃衫客等下了營房，度過了虎爪嶺，便是平陽之地。雖則有一條小路，尚喜不甚多遠，那消片刻功夫，已高了臥虎山。素雲向黃衫客在道旁行一個全禮，謝了救命之恩，欲分道回截雲山去。一鳴也向黃衫客屈膝道謝，回身又要向素雲行禮。素雲慌忙止住道：「恩公，休得如此。前番奴非恩公相救，焉有今日，只是好端端的累雲大爺死於非命，令人好不慘傷。」一鳴聽見提起萬峰，止不住淚如而下，黃衫客也甚淒然。素雲見天色漸明，深恐師尊懸望，急欲回山，勸聲：「恩公休得悲傷。且與黃衫師伯回莊將養貴體，此仇終有得報之日。如今暫時告別，料來後會有期。」一鳴揮淚答道：「小姐請便。」素雲又與二人打個稽首，輕移雲步，獨自回山。少不得將上項事情與紅線細述一番。紅線勸他休得焦心，再圖後舉。

　　這裡黃衫客與雷一鳴回至堡中，天已大亮。見一路上殺死團丁甚多，慘不忍睹，更有受傷半死之人，喊聲不絕。雲萬峰的屍首停在中堂，一鳴放聲大哭一場，矚咐莊客，購備上等桫枋一具並衣衾等物，把萬峰殮了。因無於嗣，即在莊外揀塊吉地安葬，立了一個石碑，上書：「宋武舉萬峰雲公諱峻之墓。」料理已畢，然後吩咐下去：「所有已死團丁，除各給棺木一口，殮費銀十丙外，並照團約載明，遇鬥身死每名酌恤銀一百兩，以為家屬養瞻之資，招人連棺一並給領。其餘受傷各人，速請傷科醫治。另外每人加給囤餉一月，以資調理，一概不必報官蒞驗。」蓋因秦營所搶婦女，不知下落，證據毫無，官長本與秦營一鼻孔出氣的，深慮告到當堂，反說雷家堡上究因何事，抗拒官軍，以致殺傷多命之故。這算是雷一鳴的有見識處，卻也難為眾團丁家屬，平時紊服一鳴仗義疏財，為人豪俠，此番雖是死於私鬥，卻因激於義憤而起，也落了個仗義之名，所以取了他的恤銀，並無一人心下有些不平、要想當官告發的，那受傷的自然更不必說了。一鳴足足的部署了一日工夫，方得諸事停妥。

　　黃衫客因他病體初痊，過於勞頓，勸他早早安睡。一鳴深痛萬峰死得悽慘，眾團丁甚是無辜，想一回，悲一回的，那裡能睡得著。及至朦朧合眼，卻又嗚嗚的哭醒回來，一夜之間，不知幾次。黃衫客打坐房中，聽得明白，暗暗贊他：「好個義俠雙全之士。」到得天甫黎明，只聽得腳步聲響，一鳴跑進房來，雙膝跪在面前，口稱：「道長垂慈，弟子有一句話要求答應。」黃衫客慌忙起身，用手來扶，一鳴又退跪幾步，納頭便拜，說：「弟子別無他事，只因雲大哥與眾團丁死得好苦，若使此仇不報，何顏可對死去之人。況秦應龍作惡多端，留在世間也是大大孽障，無如弟子自恨無能，且秦賊的暗器利害，白小姐如此英雄，尚恐非彼敵手。昨宵想了一夜，此事倘非道長相助，或收弟子為徒，破除他的晴器，斷難報得深仇，務求道長垂鑒。」言罷，把頭叩個不住。黃衫客假意拒絕，道：「貧道山野之人，塵緣已斷，殺戒久持，何能助莊主報仇。若說莊主欲拜貧道為師，須知學劍術的多要棄家訪道，遍歷艱辛，隨處隨時行些功果，方不負傳授一場，日後並有地仙之望。莊主家資富有，事業方新，鄉薦已登，前程正遠，乃是功名富貴中人。休要胡思亂想，快請起來。」一鳴仍叩頭求懇，道：「道長，昨日秦營既用飛劍，不肯竟將賊人斬首，弟子早疑堅持殺戒，所以如此。今既果然，求助一節，何敢相強。但拜師後棄家訪道之說，弟子雖僥倖中了一名武舉，目今權奸當道，世亂慌慌，本已不圖上進。至于家財田產，更是身外之物，何況弟子未娶妻房。本無兒女，更能無掛無牽。若蒙收取為徒，只要報得深仇，自當隨著師尊，雲遊訪道。弟子志願已堅，惟望道長允從。」黃衫客撚鬚微笑，道：「聽莊主之言，貧道已知梗概。但莊主雖欲學劍，可知道古來劍俠一流，曾有幾人能成正果，這是極不容易的事。不要誤認做是極容易的，將來有始無終，依舊半途而廢。」一鳴道：「古今劍俠甚多，記得載籍所傳，男如虯髯公、黃衫客、空空兒、精精兒；女如公孫大娘、紅線、隱娘，那一個不是半仙之道。弟子雖是不才，只求道長裁成，自當盡心學習，縱不敢自希古俠，諒不致貽誚今人。至於日後，倘果有始無終，願受刀劍臨身之慘。」黃衫客點頭道：「莊主休得如此言重。可知貧道究係何人？」一鳴聽語出有因，急又跪上一步，道：「弟子但知道長姓黃名珊，不知究是何方劍俠，尚求道長示明。」黃衫客道：「實告莊主，貧道並非黃珊，乃即黃衫客的便是。」因將在太元境與群仙高會，並公孫大娘如何煉劍，與紅線等如何下山，如何在混元湖斬妖，如何紅線在載雲山收白素雲為徒的話，仔細說一番。

　　一鳴聽罷，叩頭無算，連稱：「弟子何幸，得遇仙師，務求傳授劍術，不負相遇之緣。」黃衫客道：「莊主果肯精心向道，貧道何妨收你為徒。且請起來，安排香案應用。」一鳴聽已允了，心下好不歡喜。忙又端端正正向上拜了四拜，口稱一聲：「恩師。」然後站起身來，吩咐莊客，擺上一副香案。黃衫客在懷中取出葵花寶劍，臨風一晃，約有三尺來長，供在案上，自己向北先叩了四個頭，默把收雷一鳴為徒的話禱告一番。後令一鳴虔心拜過，雙手取起劍來。黃衫客先儆戒了幾句「學技之後不准為非作歹、不准好殺傷生、不准邪淫奸盜」的話。一鳴一一受訓。黃衫客始先略授他些運劍之法。好個雷一鳴，天生神力，況且十八般軍器，本來多已學習過的，就是尋常劍法，也曾略知一二。今得黃衫客傳授，何難觸類旁通。不比得白素雲學藝之時，雖是金丹換骨，究是個荏弱女子，十分吃力。不過輕身跳躍之技，一鳴素不甚情，尚須悉心練習，又好在筋骨耐勞，心機靈活，一經指授，百法貫通。黃衫客見了甚是歡喜。從此，一連數日，一鳴足下出戶，一心一意的學習功夫，要等劍術略精，約著素雲，同報大仇。誰知那秦應龍自從被黃衫客在屋上要飛劍斬他，唬召魂不附體，跌下庭心之後，由眾兵紛紛施救，扶入帳中，半晌不能說出話來，直至天明方醒。守營親兵來報：「白素雲等已逃了，小的們拿他不得，求大帥開恩。」應龍怒氣填胸，明知各兵丁不是對手，遂說聲：「恕爾等暫且無罪，以後務須格外留神，拿住他們碎屍萬段，以泄我恨。」一面傳喚守夜更兵，因素雲等入營之時失於覺察，每人責了軍棍八十，革去口糧，另換親兵小心巡夜。又喚心腹人請文案進營，起了一道奏稿，只說「雷家堡土匪創亂，係武舉雷一鳴為首，雲萬峰為從，並有不知姓名的妖道一名，結連截雲山女寇，聲勢浩大。臣因職司防守，已於某夜見過一仗，手斃雲萬峰一名，陣斬土匪百數十名。惟是匪勢尚熾，再容相機進剿，務使地方肅清，以酬聖恩高厚」云云。另修密書一封與秦太師，求他便中密保數語，又遣親兵持片請城武縣甄衛到營。先問明了雷家堡上並無報驗殺傷人命之事，遂央求他照著奏折所言，通詳大憲，竟說雷一鳴揭竿創亂，抗拒王師。甄衛正欲巴結師門，一口應許。回衙之後，果然連夜動文，飛詳出去，把個頂天立地的義俠，竟弄做了翻江倒海的叛徒。這秦應龍的反陷之計，毒也不毒？況且皇上准了本章，幾乎把雷家堡上的人殺個盡絕。此種居心，狠也不狠？

　　那曉得這秦賊偏又性急如火，雖然自己拜折縣憲出詳，尚恨耽延時日，不能把雷一鳴等立刻斬除，甚是暴躁。屢次要想竟起大兵，公然至堡攻打，殺個雞犬不留。又怕的是一鳴為人深得民心，倘果開起仗來，激變了合邑人民，深覺反為不美。所以每日裡思來想去，竟無一個良策可圖，悶昏昏的過了數日，無一刻不喪氣垂頭。

　　忽一夜，用過晚膳，獨坐營中，聽營房上似有瓦片之聲翻動不定，吃了一驚，料想不是白素雲來到，必是雷一鳴與那妖道無疑。急忙寬去長衣，掛上豹皮囊，囊中藏著蒺藜抓、竹葉鏢兩件暗器，手持九股托夭叉，腰間另懸一口佩劍，防在屋上動起手來，利用短兵。紮束已定，密傳號令下去。一聲梆響，滿營埋伏著的大小將兵，一個個火把通明，刀光燦亮，擁上帳來。應龍將手一擺，吩咐：「準備撓鉤套索拿人，須要小心在意。」自己將身一躍，飛上屋簷。定睛四望，那曉得蹤跡毫無。又命各兵丁中有能高來高去的人，共執燈球上屋四照，依舊絕無影響，應龍甚是詫異。後工會客廳的屋面之上，見有兩隻花白貓兒，在那裡擺尾搖頭「呀呀」相撲。瞥見有人持燈上來，分著東西兩旁竄去。應龍定一定神，明知就是貓兒作擾，卻在眾兵丁面前不便說明，防著背後笑他大驚小怪。只得涎著臉兒說道：「你們留神四下找尋，本帥且往前營，去去再來。」說罷，將身幾躍，來到前堂。

　　細數樵樓，才敲三鼓，暗想：「今夜這場胡鬧，正是令人可笑。若使空身回營，如何見得眾兵。必道是賊人心虛，乃至有此擔驚受怕之事。不如乘著夜靜更深，竟往雷家堡去，暗把雷一鳴與妖道刺了，割了首級回來，只說是在屋上追至半途殺的。既除了眼中之釘，又好遮俺眾人耳目，然後慢慢的再圖白素雲未遲。豈不大妙。」主意已定，遂悄悄的跳下營房，離臥虎山，竟奔雷家堡而來。

　　幸喜路上靜悄悄的竟無一人。到得莊門，但見眾莊丁支更守夜，往往來來，嚴密情形竟與自己營中不相上下，暗說：「好一個雷一鳴，訓練著數百莊丁，居然有此紀律。看來前莊斷難進去，不知後莊如何。」因又繞至後莊，果然防守的人略略疏些。他就運動腳力，奔至一個稍形僻靜的地方，伏在暗中，等著有巡夜人來，讓他先過去了。起佩劍在背後，一劍殺死於他，可憐不曾喊得一聲。他就把這人的戰裙、號衣剝下穿了，手中這九股叉暫撇一旁。一手拿著一個竹梆，一手拿著一根小木槌兒，擊得響響的混入莊來，竟被他山後門而進。揀個靜處，脫去衣裙，棄去梆槌，將身一躍，跳上高房。

　　正要尋找一鳴臥室，不妨腳步重了些兒，被屋中一個值夜的莊頭聽得，不動聲色，奔告一鳴，說：「屋上有人。」恰好一鳴尚在與黃衫客講論那劍法中的搏擊工夫，未曾安睡，遂與黃衫客各持寶劍，步出臥房，飛上屋來。果見有一個人在那裡東張西望，因輕輕的略緊一步，追至背後。黃衫客尚未動手，一鳴不問是誰，舉劍便砍。應龍聽得腦後「呼」的一聲，似係劍響，打了一個寒噤。黑暗之中，拔劍招架已來不及，急忙伸手向豹皮袋中摸出蒺藜抓來，向著空中一撤。但聽得「索啷」一響，來人叫聲「阿呀」跌入抓中。應龍大喜，要想收回，不防眼前起一道白光，卻是黃衫客手起劍落，把飛抓的鐵索頃刻間一齊割斷。應龍手中只剩得半條斷鏈。這一驚非同小可，明知凶多吉少，急忙飛步奔逃。

　　一鳴見黃衫客破了飛抓，捆不得他，心中大喜，拔步趕來。應龍聽著腳步如飛，暗想：「若是一鳴，斷無如此矯捷，多分必係妖道追來，此人更比一鳴了得。三十六著，走為上著。不如跳下屋去，仍穿原來時的衣服，混出莊門為妙。」因即「撲」的跳下地來。怎曉得一鳴自拜黃衫窖為師，雖只數日，那種飛身跳躍之術早已精進了許多。見應龍下地，「颼」的也從斜刺裡一躍下地，拼命追趕。應龍在百忙中奔至脫衣之處，尋見衣服，要想穿時，奈已不及。只得一手拿著佩劍，一手取著衣裳，往外飛奔。其時，各莊丁已燈球齊舉，高聲喊人，紛紛的圍裹上來。燈光中照見一鳴與黃衫客多在後面，只有咫尺之遙。應龍驚得魂不附體，急將佩劍向肋下一夾，伸手在豹皮囊中又取出竹葉鏢來，回頭覷一鳴，「刷」的一鏢，後邊黃衫客見了，說聲：「慢來！」正要祭飛劍去抵他，一鳴也喊聲：「不好！」倒退幾步，忽半空中飄飄蕩蕩，彷彿落下一個人來，手執佛塵，向那毒鏢一拂，頓時落下塵埃。一鳴認得是雲萬峰顯魂來救，大聲哭道：「雲大哥，一靈不昧，快幫小弟共殺這廝。」道言未了，心上邊一陣酸楚，悲傷過甚，一口氣竟回不過來，哭暈在地。黃衫客與眾莊丁見了大驚，也顧不得追趕應龍，紛紛共來施救。正是：

　　　　幾疑義士何曾死，只恨奸雄又得生。

　　要知一鳴如何甦醒，雲萬峰顯靈殺得秦應龍與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10回 白素雲三探臥虎營黃衫客雙祭飛龍劍

　　話說秦應龍用竹葉鏢要打一鳴，黃衫客未及破他，雲萬峰顯靈，在半空中將拂塵一拂，毒縹落地。一鳴見了，大哭一聲，傷心過甚，暈跌於地。黃衫客與眾莊丁爭來扶救，顧不得拿捉應龍。這秦應龍初見萬峰顯魂，嚇得面如土色，手腳也多軟了。後來一鳴哭暈過去，萬峰一縷靈魂急奔一鳴，手舉拂塵，向他連連揚動，救他還魂，將次甦醒。秦應龍就乘這個機會，一溜煙混入人叢，把攜來的號衣、戰裙穿上，依舊扮作巡夜更兵，竟被混出莊門而去。

　　走得不多幾步，正是雲萬峰的墳塋，又見萬峰怒衝衝擋住去路。應龍不敢再進，伏在道旁，只因他還命不該絕，萬峰只把拂塵向著應龍臉上一拂，覺得一股冷氣直撲面門。那面上的肉一絲一絲，頃刻間青腫起來，痛個不住，只急得在地亂滾。約有半刻餘鐘始止，方敢放大著膽，睜睛四看。萬峰早已不知去向，一鳴及莊丁們也不追來，始覺心下稍安，急忙尋路回山。到得山營門，已是天將破曉。滿營大小將兵，尚在四山裡亂搜亂檢，看見主帥回來，身上穿著雷家堡巡夜團丁的號衣、戰裙，手中不見了九股叉，臉上又青一條腫一條的，不知受了怎麼傷痕。一個個參見之下，不敢動問，只回說：「末將及眾兵丁等到處搜查，並無奸細，請主帥定奪。」應龍自覺無顏，回說：「既無奸細，各自回哨，以後務要小心防守。」各將弁齊說一聲：「得令。」紛紛退出大營，暗地議論不表。

　　秦應龍回入內帳，換過衣服，吩咐親兵拿臉水來洗過了臉，覺得痛不可忍，取鏡子一照，但見一絲絲青腫之痕，好似畫圖上畫的倒垂柳線一般，不知共有百幾十條，擦又擦不去，掩又掩不得，好不惶恐。歎一口氣，無可奈何，倒頭便睡。只是那裡能睡得著，遂在枕上想出一個惡毒念頭，要煉一件劍仙所忌的暗器，務使破他不得，然後好殺盡眾人。我且按下慢提。

　　再說雷一鳴，因見雲萬峰顯魂救他，大哭暈去。幸經萬峰的陰靈默護，與黃衫客及眾莊丁等施救，始得漸漸甦醒，只覺四肢無力。黃衫客吩咐莊了，扶回莊去安息。料秦應龍早已逃遁，暫且由他。一鳴又放聲大哭了一場。黃衫客苦苦勸住，略睡片時，天也明瞭，莊丁來報：「截雲山白道姑要見黃道長與雷莊主。」一鳴吩咐：「請他進來。」素雲到得客廳，先與黃衫客見過了禮，又與一鳴打個稽首，叫了一聲：「師兄，如今是一家人了。」一鳴也改口道：「白師妹，如何知俺拜師之事？」素雲道：「是黃衫師伯前日在山中提起的，不然那得知道。」一鳴道：「原來如此。」黃衫客道：「白小姐來此何事？」素雲道：「不瞞師伯說，奉恩師之命，特來與雷師兄約期，再往臥虎營，共殺秦賊報仇。不知師伯意下如何？」黃衫客聞言，把昨夜應尤探莊行刺之事，從頭至尾述過一番，說：「這幾天那廝營中必有準備，須得略緩數天方好。」白素雲道：「若依師伯之見，當於何時可去？」黃衫客道：「依我之見，最妙稍停一月半月，待雷賢契的工夫進境，始可萬無一失。但你們報仇心切，那得多延時日。就是秦應龍，日子多了，也恐他停留長智，或者另外生出別的事來。但今明這數夜中斷去不得，不如竟緩七夭，待為師伯的此七天中再授雷賢契幾般絕技，然後保著你們同去，方可無慮，不知你二人意下若何？」一鳴道：「恩師吩咐，弟子自當謹從。想白師妹自然也無不依之理。」素雲道：「既得師伯同去，諒來此次必報大仇。既使多緩幾日，亦無不可，何況僅只七天。但到了那日，不知從兩處進營，還是會在一處進營？」黃衫客道：「竟是兩處的妙。白小姐二更起身，三更到營，從他後營而入。雷賢契仍從虎爪嶺左營而進，也在三更左右。貧道從他前營進去，一齊下手，使他顧此失彼，方為上策。」二人聽了，滿心歡喜，各自牢記在胸。素雲略又坐了片時，告辭回去。黃衫客因秦應龍善用暗器傷人，把飛劍之術傳授一鳴，教他隨機破敵之法，一鳴盡心練習。

　　光陰易過，到了第七日晚上。師徒二人夜膳已過，裝束停當，不帶莊丁，悄悄的出了堡門，取道往臥虎營，分路而進。那白素雲這夜已到二鼓以後，拜別紅線欲行。紅線道：「黃衫師伯既為你們之事兩次進營，我雖殺戒久待，從前也有助你一臂之言。只因要你自己一人立些功果，所以未曾幫你。誰知你連去二次，不但皆未成功，更是險遭不測。今夜進營第三次了，為師的再難袖手。何況你們分道，從前後左營而進，右營尚苦無人。我今同你下山，竟從右營進去，何愁此賊不滅。但殺死你父母兄弟與雲萬峰壯士的，乃是秦應龍一人。只須殺了應龍，大仇已報，千萬不可妄殺無辜，有傷天地好生之德。」素雲跪謝道：「果得恩師相助，弟子沒齒不忘。若說妄殺好人，焉敢有違師命。就是雷師兄，已拜黃衫師伯為師，此香諒也不至如前次了。」紅線道：「這便才是。且今時已不早，我們就此去罷。」說畢，略把衣裙紮束一遍，師先徒後，一同下山，直奔臥虎營來。

　　到得營門，細數樵樓正敲三鼓，吊橋高扯，濠溝中水聲潺潺。紅線向素雲把手一指，輕輕的兩足一登，駕著半雲半霧，飛奔右營。素雲跳過深溝，繞至後營，飛上營牆，落在第一次來被更夫幾乎看破的那一株大樹之上。果然工夫日進一日，如今不但樹枝不動，就是樹葉也多不甚顛簸。莫說底下無人，即使有人也難知道，與前大是不同。素雲上得樹去，因他曉得此處本有巡更的人，須得讓他過去之後，方可行事，不要再似從前魯莽。故在樹上略歇片時，不敢造次上屋。

　　稍停，果有更夫擊著梆鑼遠遠而來。惟先時乃是兩人一班，一個敲梆，一個敲鑼。如今卻添做四人一班，一個在前高擎火把，四下照著。一個在後，手中拿著一個信炮，大約是一有警報，預備著放炮關會的樣幾。中間這兩個人，依舊是一梆一鑼。素雲瞧見，晴暗忖道：「看他營中這般防備，諒來一番嚴似一番。幸虧今夜來得人多，否則一定又難濟事。但不知黃衫師伯與雷師兄已經到否，何以寂無動靜。」想了一回，看巡更的去得遠了，放開俏膽，起個飛燕入林之勢，竄上營房，定睛先向四下一望。只見左營屋上隱隱有幾個人影，好像是在那裡追逐的樣子，又聽得信炮之聲連珠亂響，料定是雷一鳴先自進營，已被秦營察破，暗說一聲：「不好！」正要設法救他。忽見前營起一道紅光，分明是失了火了。頃刻間，人聲鼎沸起來，又聽右營中起一片喊殺之聲，靈機一動，暗喜道：「這明明是黃衫師伯與恩師多在那裡下手的了，奴如何呆在這裡守著。」遂順手取起幾張屋瓦，盡力向地下一拋，喊聲：「俺白素雲在此，爾等巡夜兵丁快快報與秦賊得知，速來領死。」道言未了，但聽得庭心中信炮齊鳴，頓時鬧出許多兵來，大喊拿人。素雲全不理會。因恩起那中軍大帳，第二次進營的時候曾到過的。故又飛奔中軍帳來，也是一般的飛下幾張瓦兒，在屋面上虛張聲勢，惑亂他的軍心。誰知道帳內兵丁一半多向前營救人去了，一半已赴左右兩營拒敵，所以但聞信炮，不見伏兵。素雲心下大喜，乘機又奔左營。但是雷一鳴正被秦應龍在屋上戰住，脫不得身。雖是前營火起，後營信炮亂鳴，右營殺聲震地，心下甚是驚慌，卻尚不肯放鬆一步。

　　素雲怒從心起，大喊：「秦賊死在目前，休得逞強。雷師兄不必著驚，俺白素雲來也。」說罷，就是一劍，向秦應龍背後砍來。應龍急舉佩劍相迎，怎禁得前面一鳴又是一劍，從頂門砍下。應尤慌忙斜退一步，掣劍招架。素雲又是颼的一劍，從斜刺裡劈來，應龍見勢頭不好，正要下屋逃生，不防半空中又落下一個女子，渾身紅色衣裳，好如一朵火去一般。應龍大驚失色，晴想：「此是何人，從未見過，看來今夜有些不妙。何況前營火光人起，這便如何才好。」心下一慌，手中佩劍慢得一慢，被素雲擊落屋簷。應龍見大勢已急，只得雙足一躍，跳下地來。素雲等怎肯相饒，也緊緊的下屋追趕。應龍此時要想傳令手下軍兵與本來埋伏的撓鉤手、弓箭手等協力拿人。

　　只因前營夫人，有一大半人多去搶救，尚有一半又因後營、右營與本營中信炮齊鳴，不知到那一處應敵方好，鬧哄哄的毫無頭緒，多在那裡亂跑，那能一線齊的到來聽令，要想奔回帳中，取一件順手兵器，無奈九股叉已於日前失在雷家堡上，新制的尚未制成。要思想用暗器，可惜蒺藜抓也在堡上被失。只剩得三、四支竹葉鏢在身，濟得甚事，百忙間猛然想起新煉的一件暗器，名子母彈，雖然尚未用過，何不試他一試。此彈約有條杯大小，外層母彈極薄，內有五顆子彈，最小的只有胡桃般大，卻用毒藥煉成，打著時立刻爛入骨髓。因他恨著黃衫客用劍破了飛抓，雖不知他是上古劍仙，料來終是劍俠一流，縱有暗器不能取勝，故此窮思極想，制成這件東西。到得施用之時，他如用劍來擋，恰好擊破外層，那五顆子孫便可出其不意從空而下。那時他只有一把劍兒，焉能招架這許多子彈。此乃別人從來未有的毒器，可巧今夜帶在身邊，急忙取將出來，扭轉身軀，向著素雲把手一揚，迎頭打去。一鳴眼快，見應龍立定身子，舉手向空，大喊：「白師妹，且慢前進，留心暗器。」一面祭起飛劍，迎將上去。猛聽得「撲」的一聲，砍個正著，母彈一破，子彈紛飛。後邊紅線見了，也想祭劍。誰知一鳴額上已經著了一彈，素雲著了一彈，一在肩，一在頸邊。只打得疼痛非常，頓時皮膚紫腫起來，心上亦昏迷不醒。

　　紅線明知中的是毒器。莫說凡胎俗骨，禁他不起，就是自己虧得落後了些，未曾擊著，否則也恐有些不妙。只是身旁未帶丹藥，防他毒氣見風入骨，如何是好？正在著急萬分，忽見秦應龍呼呼氣喘，又從對面奔了回來，後邊追著一人，隱隱望去是黃衫客。紅線大喜，高叫：「黃道長，令徒在此已受重傷，快些搭救。」黃衫客聽一鳴又受了傷，怒從心起，兩足一緊，直逼應龍。紅線看見，仗劍夾攻，應龍見前有紅衣女子擋路，後邊又有黃衣道士追來，極吼一聲，左手又在身邊取出第二顆彈來，飛打黃衫。右手又取竹葉鏢來打紅線。那竹葉鏢被紅線飛劍擊落，這子母彈黃衫客未知厲害，紅線又關照不及，竟被飛劍劈開，墜下五顆，幸虧黃衫客素善金遁，他見母彈擊破，半空中滴溜溜的又散下許多彈來，喝聲：「好件利器。」急把身子一晃，借著金遁，遁入空中，大喊：「好秦應龍，下此毒手，諒來傷我門徒，也是此器。不要逞能，看我飛劍取你。」道言未了，但見劈空起兩道金光，如兩條黃龍一般直撲應龍，好不厲害。正是：

　　　　善惡到頭終有報，淫凶今日豈能逃。

　　要知秦應龍是否被黃衫客飛劍所誅，且看下回分解。

第11回 雪奇仇淫凶授首　報私憤名妓蒙冤

　　話說黃衫客見秦應龍平時造孽多端，今夜又疊用暗器傷人，居心太毒，若再容他在世，貽害何窮，因祭飛劍取他。此劍共有兩柄，一雌一雄，名飛龍劍，乃取孽龍利爪在丹爐中用陰陽水、文武火煉成，鋒利無比。不用他時，依舊黃衝衝、尖越越的，兩片龍爪一般。運動時，每柄有三尺餘長，二寸餘闊，左盤右繞，前起後落，夭矯非凡，令人逃避不得。應龍一見，魄散魂飛，那身子不由下縮做一團，在地亂滾。黃衫客既將飛劍困住應龍，且不殺他，先把一鳴傷口看過，又看了素雲的傷，喜得多在實地，不甚緊要。伸手在懷中取出金創起死回生丹，先令一鳴服下，又分一半交給紅線遞與素雲，又傾出些獺髓膏來，將二人的傷口敷好。說也奇怪，頓時痛止腫消，神清氣爽、紅線深贊丹藥之靈。

　　惟是那秦應龍圍困得時候久了，早有無數軍兵聞知主帥被難，爭來搶救。只怕的是劍光霍霍，那一個敢拼命上前。應龍在劍光中大嚷大喊，黃衫客與紅線見此光景，又是可恨，又是可憐。素雲、一鳴滿心歡喜，仗劍在手，奔至身旁，高喊：「萬惡凶徒，不想你也有今日。」素雲手起劍落，將頭割在手中。一鳴也是一劍，把腰斬為兩截。尚要舉劍砍他一個千刀萬剮之時，黃衫客與紅線止住道：「善哉，眷哉！論秦應龍作孽彌天，斬作肉泥也不為過。但古人云：『人死怨消。』你等奇仇已報，也就罷了，還勸你們勿為已甚為是。」二人始收了寶劍，反一個想著父母兄弟，一個想著萬峰與眾團丁，好生悽慘，止不住淚下如雨。

　　黃衫客見殺了應龍，起手向劍光一指，收回仙劍，從容向眾軍兵道：「你主帥罪惡貫盈，理應自作自受。今貧道等為民除害，與你等眾兵無干，快些各自歸營，並將你主帥的屍身埋葬，以後務要勉為良善，勿蹈姦淫，以致受此慘報。這就不負貧道等一片救世苦心了。」眾兵丁初見主帥已死，嚇做一堆。如今聽這言語，並無加害之意，始各放大著膽，共謝不殺之恩。然後把秦應龍的屍身搬入大營而去。

　　黃衫客見眾兵已退，又想：「秦應龍雖然奸惡，究是朝廷統兵大員。這事鬧得大了，眾兵丁明日終須報官緝凶。紅線與白素雲在截雲山，不過師生兩人，到可無礙。獨有一鳴，他是土著，況且雷家堡上無數人家，豈可連累。」因與一鳴商議，應得作何處置。一鳴道：「弟子拜師之日，早有棄家訪道之心。如今仇人已誅，好在天尚未明，意欲作速回家，將家財盡行散給村人。凡是雷姓，先教他們連夜共攜細軟，遠走高飛。餘人只說此乃雷姓族人所作之事，與別姓無干。雖甄知縣與秦賊通同一氣，然與雷家有隙，卻與別姓無仇，諒來可免牽累。弟子願隨恩師左右，即使走遍無涯，始終必無怨侮。」黃衫客點頭道：「賢契之意，卻又不差。但黑夜之間，雷姓的村人甚多，豈能立時遠避，此事尚欠斟酌。」白素雲道：「依弟子愚見，師伯、師兄立刻回莊，作速料理諸事。待等定妥之後，也來截雲山小住。這裡請黃師伯與雷師兄留個簡兒，聲明秦應龍姦淫婦女，殺害良民，所以被師兄與弟子殺了，不干他人之事。如欲緝拿兇手，現在截雲山居住，還他一個著實下落。官長既有把握，必不冤及無辜，不知恩師與師伯之意如何？」黃衫客撫掌道：「好個光明正大的主見，這話才是義俠家的正宗。但貧道與令師今夜既亦在場，何能皆推在你二人身上。竟說我們四人所為，且教他照此詳發上台，行文緝捕，免他地方干係是了。」紅線道：「道長之言有理。」於是黃衫客重至大營，向軍士們要了一副紙墨筆硯，先把應龍惡跡敘述一過，然後書明殺他之人，現在何處，盡可申詳緝捕，不得連累好人。寫畢，問：「營中可有中軍？」

　　當有中軍胡用上前答道：「中軍官在。」黃衫客遂將此紙交付與他。又說：「明日如須報官蒞驗，當堂呈與縣尊。」胡用不敢不接，諾諾連聲，揣在懷裡。黃衫客又問：「前營的火可已救熄，曾否傷人？」胡用回說：「已救熄了，幸未損傷人口。」黃衫客遂與紅線打個稽首，說聲：「暫別。」同著一鳴回莊，散給家財，料理各事，直至天色大明，始得草草畢事。師徒二人果然離卻雷家堡，來至截雲山上。紅線、素雲早已先回，迎入山中，好在餘房甚多，揀了兩間淨室安身。從此二仙二俠同住一處，暫且慢表。

　　再說秦營大小將兵，等到黃衫客等去後，已至天明，由胡中軍領著五營四哨將弁，飛投城武縣告警，並請驗屍。只嚇得甄知縣面如死灰，口口聲聲只說。「這還了得。」急忙傳齊刑仵、書役，打道大營勘驗。仵作喝報：「驗得屍身已分三段，乃是利劍所傷。上段齊肩，中段齊腰，皮肉寸斷，絕不黏連。」甄衛親視一過，吩咐中軍：「購備上等棺木，好好安殮，靜待報知家屬扶回。」胡中軍又呈上黃衫客昨夜所寫那張紙兒，甄衛接來看過，收藏起來。又至前營，把被火燒燬的營房略勘一過，回說：「此事鬧得大了，本縣擔當不起。且俟詳過上司再奪。」一面先行簽派差捕到截雲山，打聽兇手下落。一面傳雷家堡地保、坊長細問：「雷一鳴是否脫逃，家中有無眷口？」至於營中一切軍務，且由中軍暫時權理，再待上憲派員接統。部署已定，起道回衙。

　　忽報：「朝中有緊要公文投到，並有秦太師囑致臥虎營的家書，現在差客請見。」甄知縣吩咐：「有請。」差官上堂，呈上公丈。原來是因雷一鳴聚眾謀叛，朝廷已派專閫大員張濬，分兵來剿，即日起程，縣中應早擇營地，接應軍糧。差官又呈上秦丞相囑甄知縣轉致秦應龍的家書。甄衛收了，告差官說：「秦統制已於昨夜被雷家堡武舉雷一鳴與截雲山女匪白素雲等所害，此書容俟下官另修一函，並這原信轉復太師。」差官唯唯。甄衛傳諭從人：「速備公館，留差官暫住。且俟明日修好復書，一並帶回。」從人遵命，引差官告退。

　　甄衛持書回至上房，心下悶悶不樂，暗想：「秦應龍是太師堂弟，雖非一母，究是手足至親。一旦死於非命，太師怎肯干休，看來我這頭上烏紗，也有些不當穩便。」又想：「這封書信，必定是秦應龍拜本之時，嫁禍雷家堡上，托太師爺斡旋的復書，何不私自拆開一觀。倘然書中責備於他，說他平時所作所為不應如是，如今應龍死了，或者不至十分吃緊。否則，定有些兒不妙，我須打個主意，保住前程才是。」想罷，取清水將書噴濕，揭開封面，抽將出來，從頭至尾細細一看。內中寫著「雷家堡之事，已經奏知聖聰，嘉汝殺雲萬峰叛賊有功，恩賜黃金千兩，加贈少保街。不日將有旨下，並諭張濬分軍剿逆，剋日起程。惟大軍未到以前，雷一鳴等或有與汝為難之處，須與甄衛商議，見機而作。彼係地方官，有節制鄉民之權，諒來可免意外。至於調升一節，可俟雷家堡事平，一有優缺，當即奏明升補」云云。閱完，不禁心下大驚，呆呆的坐了半晌，仍將原書封固好了。卻想：」此事怎樣辦法，才能得太師不怒，靜待大兵到來剿山。」左思右想了好一回兒，忽然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吩咐傳點升堂，飾發硃簽，派令通差：「捕拿北城外彩霞坊妓女薛飛霞到案聽審，立等回話，不得遲誤買放。」各差捕因並無原告，不知本官何意，但是奉公差遣，焉敢怠慢。只得領簽下堂，一窩蜂住彩霞坊來。

　　若說這薛飛霞，乃姑蘇人，父名薛慕仁，是個飽學窮儒，因屢試不第，憤鬱而亡。其時，飛霞年只十歲，隨母王氏，相依為命。後因貧苦不堪，慕仁有個表親在東省為官，母女二人故至山左探親。不料行至城武地面，王氏害起病來，一命嗚呼。飛霞時年十五，哭得肝腸寸斷，主意毫無。只得自賣自身，將母親草草殮葬。誰知賣在彩霞坊一個王老媽樂戶人家。那王老媽就把飛霞領回，教他學習吹彈歌唱與一切曲院中接客的套兒。飛霞初時下肯，爭奈虔婆手口俱毒，終日裡非打即罵，受不得許多苦楚，暗想：「不如暫且允從，或者命中有救，得遇個正人君子提出火坑。或竟嫁他為妻，尚有出頭之日。即如近日韓世忠的夫人粱氏紅玉，聞他也是妓女出身，目下已經做了一品夫人，好不榮耀。」主意已定，勉強的回轉心來，隨著一班姊兒、妹兒胡亂學些歌技。大凡聰明的人，諸事一學就會，一會就精。飛霞何等伶俐，不上兩三個月，竟成了一個出色的粉頭。王老媽就歡喜起來，令他應酬狎客。

　　只是性氣甚烈，客人到他房中，但許談談講講，或是唱支曲兒，下盤棋兒，寫幾個字兒，對幾聯對兒。若使稍涉邪念，他就要著起惱來。因此，客皆替他取了一個外號，叫做「鏡中花」，乃看得折不得的意思。不知不覺在院中混了一年有餘，也有許多豪客，或想與他梳攏，或想娶他為妾，飛霞決意不從。王老媽因他人才出眾，纏頭所入每日甚多，所以卻也不去強他。

　　去年，甄衛放了城武縣知縣的缺，到了縣中尚未上任，聞得飛霞美貌無雙，私自隱著姓名，黑夜裡前去遊玩。一見之下，色授魂飛，便要與他定情，飛霞不允。甄衛只道娼妓人家可以用勢欺壓得的，他竟說出真姓名來，定要強逼成歡。不料飛霞非但下從，反說：「大老爺既是此間的父母官，雖未到任，也不該微服嫖娼。小女子今夜若從，反恐損了大老爺的盛德，玷了大老爺的官箴，日後如何治得萬民？這事斷使不得。」甄衛聽了，尚要用話逼他。

　　飛霞淚汪汪的，又回說道：「大老爺，且莫錯了念頭。小女子雖落人坑，也是儒家之女。只因遭家不造，誤墮煙花，每望有個好人救奴脫離苦海。若大老爺今夜定要威逼，小女子寧死不從。何況院中姊妹甚多，倘被他們知道真情，沸沸揚揚傳講出去，只怕大老爺大是不便，還求珍重些兒才是。」這一席話，只說得甄衛有威難使，無口可開，頓時老羞變怒，罵聲：「好個不中抬舉的賤人！」搶白一場，恨恨而去。直至今日，未曾出得這口氣兒。

　　初時王老媽知道飛霞得罪了未到任的新任老爺，暗中懷著鬼胎，也曾把飛霞責打了一番，說他吃了為娼的飯，自然要幹為娼的事：「你今年紀說小不小，也是十六歲的人了。本縣老爺要你，乃是天大喜事，你敢使性惱人。若是鬧出禍來，這還了得。」後來聽見甄衛到任，並無動靜。過了一年有餘，也就把這念兒淡了。誰知甄衛原是一個陰險的人，吃了人的暗虧，一時雖不發作，卻切切的記在心頭，常想尋件事兒報復。如今雷家堡出了巨案，他竟想出一條絕毒的計來，只說：「雷一鳴本是土豪，秦應龍屢欲剿辦，積下深仇，此次應龍之死，訪聞實因私往彩霞坊薛飛霞家閒遊。飛霞本與一鳴有交，送信雷家堡上，致被一鳴糾人追襲殺斃，所以只傷應龍一人。刻下一嗚糾台亡命，雄踞截雲山謀叛。縣中兵力單薄，不敢往拿，故將娼婦薛飛霞，拘獲訊供候詳。」一面密遣心腹家丁，親至臨安，捏造消息，使他傳到秦太師的耳中。「太師向知應龍為人，貪花好色，一聞此言，必定認以為真。那時抱怨應龍不該身為統兵大員，私入娼寮，被人殺害。倘使訊出實情，申詳到京，反於聲名有礙，定要私下囑托，千萬把此事隱起。不是將飛霞瘦死獄中，以滅其口，或惜他交通叛寇的罪名，問個死罪。既可出了往日之氣，又可使太師來仰求於我，將來反有個升調可圖，豈非一舉兩得。」這是他欺瞞著東省離臨安甚遠，應龍平時行止不端，營中又無親丁活口可證，滿營的大小將務更料定他們無人親臨安向太師前訴說之故，所以定下這一條移花接木、公報私仇之計，要難為這烈性裙釵。可憐薛飛霞那裡得知，就是眾差役也不明就理。既然奉了本官的簽票，自然如飛的向彩霞坊拿人。正是：

　　　　計就月中擒玉兔，謀成日裡捉金鳥。

　　不知薛飛霞被拿到縣，甄知縣如何審問，且看下回分解。

第12回 酷吏逼供詞飛霞下獄　雛環訴屈冤素雲探監

　　話說城武縣眾差捕在本官堂上領了硃簽，立刻限拿彩霞坊妓女薛飛霞當堂聽審。不敢耽誤，一同來到院中，先尋龜鴇問話，王老媽見來了一伙公差，心上跳個不住，忙問：「眾班頭來此何事？」各差捕說明原委，又把硃簽與他看過。王老媽急得半晌說不出話來，忙遣龜傭，尋個專管衙門中間事的人，先給了些銀兩與眾差役代茶，囑他們略坐一坐，自己三腳兩步來到飛霞房中，把上項事細述一遍。又說：「這多是你自己肇下的禍。如今事發，快些定個主意方好。」飛霞聽畢，只嚇得手足亂戰，硬著膽兒答道：「這一件事，明明是那贓官平空的無事生非，教兒有怎主意。但他硃簽上面井未標明為了何案，只寫『立提彩霞坊妓女薛飛霞一口當堂聽審』，兒想鋼刀雖快，不斬無罪之人，且俟隨著公差上堂，看事如何，再行定奪，不知母親意下如何？」王老媽道：「莫怪為娘的埋怨著你，前番終是你的不是，不該得罪本縣太爺。如今事已如此，你也悔之已晚。但是到了堂上，不論老爺問你怎麼言語，你須不可再使性子去觸犯他。可知為娘的五十多歲人了，只靠著你幾個姊妹們度活。倘有風吹草動，竟將妓院發封，各妓入官，那時卻教我怎樣過日？」飛霞含淚答道：「母親不必吩咐，孩兒此去，且看贓官如何問話，自有道理，決不累及旁人。」王老媽尚要矚咐他幾句話時，怎禁得眾差捕連連催促，無可奈何，服伺飛霞卸去滿頭珠翠，換了一套半舊衣裙，移步出房。可憐他小足伶汀，彩霞坊到城武縣衙門，雖不甚遠，也有三里之遙，如何行走得動。多虧王老媽念他為妓三年，賺錢不少，花了十兩銀子與眾差役，替他僱了一乘小轎，攙扶著上了轎兒。轎夫抬上肩頭，差役等緊隨在後，如飛而去。王老媽心上下安，暗差一個心腹龜奴：「隨到衙前，打聽舉動，速來回報。」按下慢表。

　　單說飛霞出得院門，一路之上哄動旁人，就有無數看熱鬧的跟著差捕擁至縣堂。雖有值堂差役，皮鞭竹片亂打亂揪，無奈眾人因審問的是一個出色名妓，多要前來看他一看。甄知縣是坐在堂上守提的，本未退堂。差捕上前稟明：「薛妓已經拿到。」繳了硃簽。甄衛吩咐：「帶上堂來。」飛霞跪倒在地，低低的叫了一聲：「青天老爺。」甄衛命他抬起頭來，仔細一看，果然不錯，遂把驚堂一拍，大聲喝道：「我把你這淫妓，平日倚門賣俏，引誘良民，已屬罪不容誅。膽敢勾通匪棍，與雷家堡雷一鳴往來，謀刺臥虎營秦大人，快些從實招來，免受刑法。若有半句浮言，可知道王法利害！」飛霞聽畢，宛如兜頭灌了一勺冷水般，暗想：「此賊雖欲公報私仇，如何小題大做，竟把這謀刺秦統制的後來詰問，教人如何擔承得起。況雷一鳴久聞是個正人君子，足跡從未到過青樓，豈可含血噴人，自紅其口。須要拿定主意，不可被他威逼承招。一則累了姓雷的清名，二則自己亦萬無生理。」遂把心膽一提，放出平時那種守貞不字的性格來，高囀鶯聲，從容答道：「大老爺，此話從何而起。小女子雖是為娼，與雷一鳴並不相識，謀刺秦大人的這一節事，小女子更是不知。須求憲天超豁，不可捕風捉影，連累無辜。」甄知縣聞言大怒，連喝：「好一個利嘴淫娼，竟敢推得乾乾淨淨。本縣此案訪聞確切，卻也知道你不用刑法豈肯招認。」吩咐左右：「快快動刑！」眾差役答應一聲，如狼似虎的把飛霞拖翻在地，袒開衣服，露出粉嫩嬌軀，鞭了二百背脊。只打得皮開肉綻，死去後來。甄衛傳命：「住手。」又問：「可有供招。」飛霞此刻哭得已如淚人一般，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甄衛見他不言不語，命取拶指過來。眾差役把他十隻春筍做的纖指，緊緊拶起。可憐一個如花似玉的美人，怎禁得這般非刑拷逼。一霎時，竟暈了過去。堂下那些看審的人，沒一個不交頭接耳，多說：「知縣狠心。雷家堡上的雷一鳴是個正人，平素不貪女色，臥虎營的巨案豈於薛飛霞之事。如今這樣用刑，只怕本官必與此妓有仇，或者曾受何人囑托所致。」暗暗的共抱不平。

　　內中有個二十上下年紀、頭戴武生巾、身穿天藍緞箭竿、足登粉底皂靴、面如冠玉、目似曙星的人，更看得雙眉倒豎，怒氣填胸。又有一個身材矮小之人，目不轉睛的青春飛霞，又伶又怒，像是恨不得把他拉了出去的光景。甄衛眼見眾人行徑，深恐再審下去或有不便，立刻吩咐鬆刑，用涼水將飛霞噴醒。又恐他拶得昏了，不要把當日自己冶游的事供將出來，大為不便。因高聲喝道：「薛飛霞，你今日受刑，心下終須明白。可知道本縣為民父母，豈肯冤累好人。你在彩霞坊為娼，本縣未曾到任之時，早聞得你是個淫潑婦女，專一交通匪類，所以先曾私訪一次。如今果然犯出案來，勸你早早供招與雷一鳴如何往來、如何設謀、如何通鳳、如何刺死秦大人，作速講來，免再吃苦。」飛霞聽他提起前情，又氣又惱，要想拼著性命與他搶白一場，指出公報私仇的原委，也與大眾聽聽。怎奈受刑過重，力竭聲嘶，況且說了之時，勢必指作誣供。又用非刑冤逼，白白的再受痛苦，不如耐著性氣，與他一個抵死不供，看他如何定斷，難道今日竟杖斃堂下不成。因此只管哭泣，絕不作聲。甄衛又把驚堂一拍，催逼承招。飛霞只是不言。甄衛當下無可奈何，因說：「照你這般刁賴，本當再用大刑。但看你一個荏弱女子，今日如何再受得起。且將你囚禁女監，明日再審，看你還敢不言。」遂命傳女禁卒到來，立將飛霞帶去收監，小心看管，一面吩咐退堂。

　　其時，天已晚了。甄衛即在燈下寫了一封往臨安去的書信，說：「奏應龍之死，因屢剿雷一鳴有仇，此次在彩霞坊妓女薛飛霞家，飛霞本與一鳴往來，走漏消息，致被一鳴糾眾追殺。門生初十得信，眾營兵以事起倉卒，不及救護。臨行並被衝至營中，燒去營房十餘間，刻下飛霞現在監禁獄中，一俟錄出口供，申詳候辦。至於雷一鳴等，遺有親供一紙，現在嘯聚截雲山，聲勢浩大。縣中兵力單薄，勢難往剿。須候張元帥分兵到時，方可一鼓成擒。惟此案是否如此辦理之處，除詳稟各大憲外，尚希恩師便中賜諭。」云云。寫畢封好。又把寄秦應龍的原書取來，放在一處，等候明日交與差官。又恐差官查知此事始末，回臨安時或致漏泄，另外送了他一千兩銀子的程儀，囑他回見秦丞相時，丞相如何問起這事，照著書中的言語答他，更差了一個能言舌辯的親兵，送他上京，散佈訛言，傳入相府，裡應外台，要使秦檜深信不疑。一言表過，我且不提。

　　目今再說飛霞下獄。甄衛退堂之後，那些看審的人也多一哄而散。王老媽差去的心腹龜奴，急忙奔回院中，將上項事細述一遍。只嚇得王老媽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暗想：「飛霞平日雖有幾個有勢力的狎客，深是疼惜著他。但是這案鬧得大了，那一個肯替他背地伸冤。要想自己上堂辯白幾句，只怕也無濟於事。而且這院子還難保不一紙官符，頓時封鎖。」左恩右想，計策毫無。後來想到有個姨妹，名汪素芬，先時曾在李師師妓院之中，今歲才回。師師因與上皇恩好。京中那些沒臉恥心的文武官員，很有仗他數言提拔升官的人，所以已結他的甚多，打聽上皇不在院中，多向師師面前獻媚。那些人，素芬也有一大半曾見過的，必得與他想個法兒，即使救不得飛霞，須要保全著自己的衣食才是。遂連夜差人請他到來，與他商議。果然，素芬與曹州府知府王太爺當時在京中引見的時候相交過的。這城武縣正是曹州府的屬下，遂備了一份厚禮，改了京中婦女的裝束，托稱親戚，悄悄入衙，說了個情。只苦的飛霞不能出罪，惟有暗囑甄衛，把此事索性歸在飛霞一人身上，妓院免予發封。王老媽始略放心，然已花去金銀不少。

　　光陰似箭，一連十有餘天。甄衛又把飛霞狠心拷打了三堂，可憐打得寸骨寸傷，好個烈性女子，依舊咬定牙關，不供一字。這個消息傳入截雲山中，雷一鳴聞知大怒，就要親自下山，被黃衫客阻住道：「且慢。此地離城甚遠，傳來之言雖是不可不信，卻也不可深信。薛飛霞既然是個妓女，卻與知縣何仇，把他弄到這般地步，內中必有隱情。須把此情探訪明確，方可設法救他。」一鳴道：「弟子與薛飛霞雖未通過往來，聞他乃蘇州人氏，因葬母賣身，流落平康之內，卻是一個孝女，為人莊重，絕不象個粉頭樣兒。而且身出儒家，書畫琴棋，般般多會，又是一個極風雅的女子。」白素雲聞言道：「如此說來，這飛霞雖在娼門，卻也是個好女兒了，如今受此大冤。小妹不才，今夜情願先往他的院中探個下落，不知贓官究因何事陷害於他。」黃衫客道：「白小姐所見不差。」紅線也點頭稱是。一鳴遂暫止了下山的念頭。

　　到了晚上，素雲果然辭別過師長等一千人，飛步離山。他先時隨著父母，曾經在彩霞坊左近住過的，認得路逕，施展著飛行的絕技，不多一會，便已到了，惟不曉得那一家是個妓院。要想動問旁人，一來夜分已深，行人稀少，二來自己是個女子，不便開口問著這個所在，心下好不躊躇。也是事有湊巧，恰好經過一家門首，有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孩，狀似丫環模樣，提著一盞燈，呀的一聲開出門來，送兩個男子出去，隨手把燈交付，關門進內。素雲閃過一旁，讓這兩個男子走得遠了，暗忖：「此間或者就是妓院，也未可知。否則，半夜三更那有男人出去。好在這小孩子是個女兒，何不竟去敲門一問，便知分曉。」想罷，把手輕輕在門環上叩了兩下，聽得裡面的女孩子嘓咚嘓咚的抱怨道：「這時候已是三更多天了，難道明天沒有日子，又有怎麼人來叫門？」素雲聽了，暗自好笑，待他開門出來，低低的開口答道：「有勞小妹子貴步，借問這裡可是薛飛霞姊妹家麼？」那女孩把素雲瞅了一眼，道：「問他則甚。我家薛姑娘已於半個月前被縣中老爺拿去監禁著了。你是何人，來此何故？」素雲聽畢，心頭暗喜，隨口說道：「我是他心上人差來探問的。因路途不熟，所以夜靜更深，方才訪得到此。小妹子可知薛姑娘這場官事從何而起，幾時可能出監？」那女孩道：「他心上人是誰，怎麼不曉得。這官事說是雷家堡上而起，實是冤屈得很呢。」素雲道：「受屈是曉得的，卻不知為了何故，竟致屈到如此地步？」那女孩將嘴一呶道：「這事我不知道，也不敢說，須問我家老娘娘去。你可裡面去坐。」素雲聽他欲言不言，深知內中必有隱情，再問也無益了。因說：「既然如此，今天夜已深了，恐你家老娘娘已睡，不必驚動。有話且待明日再說未遲，我要去了。小妹子，你關上了門，請進去罷。」那女孩把素雲仔細一看，道：「說了半天的話，到底你是薛姑娘的那一個心上人差來的，如何不差男子？恐怕老娘娘要問我，也有一個回話。」素雲被他把話問住，只得借著自己的姓含糊答道：「他心上人姓白。」說畢，扭轉嬌軀，將步一緊，如飛而去。一霎時，蹤跡杳然，倒把那女孩子嚇了一跳，急忙關上了門，回至內室，訴與王老媽知道。因飛霞並無姓白的客人，心下好生驚詫，幸虧不曾說些怎麼，諒也無甚緊要。想了一番，也就罷了。

　　那白素雲聽了這小環之言，已知飛霞負屈情真，但與甄知縣有甚深仇，依然不曉著來。若非親問飛霞，必定難知底細。趁此深夜無人，何不竟往城武縣監中探他一回，豈非甚妙。主意一決，扭轉香軀，竟奔縣衙。因恐路上或有巡更守夜的人，瞧見不當穩便，將身一躍，跳上民房，曲折兜抄，竟從人家屋上行去。那消半個時辰，已經到了縣衙，進了頭門，繞過大堂，低頭一望，雖然有幾個民壯與那支更值夜的一班役卒往來巡哨，卻不十分嚴密。即放大著膽，連竄帶跳，已過花廳，來到男監門首。不知那女監卻在何處，心下好生疑惑。正是：

　　　　放開駕霧乘雲技，來探含冤負屈人。

　　畢竟不知白素雲是晚能尋到女監與飛霞會面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13回 文雲龍仗義揮金　薛飛霞守身如玉

　　話說白素雲因要探訪薛飛霞被屈根由，黑夜從彩霞坊來到城武縣內衙，已至監房門首，只見監中那些披枷戴鎖睡臥著的多是男人，並無女子，不知女監究在何處，心中頗甚躊躇。

　　忽然左眼梢邊，霍的有一道光影，自東而西，分明是個人，只是未曾看清，不免有些疑惑。因急飛上屋脊，往前仔細一瞧，果然不錯，暗想：「監獄重地，那得夜半有人，看來必有蹊蹺，何不悄悄跟他過去，看他一個著實下落，順便探訪女監，有何不可。」遂把雲鞋一緊，飛追過來，高著這人只有十步之遙，皆因腳步過輕，那人竟一些兒沒有知道。約行了七八間的屋面，忽見這人立住了腳，扭轉頭來，四下瞧看。素雲忙將身體一伏，隱在滴水簷前，幸喜未曾看見。少頃，微聞屋瓦響動。素雲探頭張望，見他在那裡翻開屋面，像是要下去的樣兒。又想：「且莫驚他，索性看他如何。」後見這人揭開了幾張瓦片，並不下屋，卻不知塞了一件怎麼東西下去，且低低的向下面說道：「薛飛霞，你且醒醒，俺夜遊神在此，有話問你。」素雲始知也是找飛霞來的：「原來女監卻在這裡。但不知此人是誰，如何又自稱起夜遊神來。雖然曾聽師長說過，世間有種行俠仗義的人，本領未精，恐怕旁人看破，往往假稱夜遊神，掩人耳目，不值識者一笑，然卻從未見過。今且聽他說些怎麼。」因輕輕的走上數步，側耳靜聽。初時聞得監中哭泣之聲，似乎說「事到如今，只好聽憑尊神所為，似奴薄命之人，本來生不如死」的話。繼聽這人又開口道：「吾神念你受冤，故奉上帝之命，給你簡帖一紙，現在牀頭，快快取去看來，便知分曉。我神去也。」說畢，仍將瓦片蓋好，回轉身軀如飛便走。

　　素雲甚為詫異，急忙讓過一旁，等他去得遠了，始輕輕的跳下屋來，先把這女監房細細一看。原來只有五間低屋，不比男監寬大，屋外四週多是高牆，牆上除了僅容一人進出的監門一扇之外，每一間屋只有一扇七八寸高，四五寸寬的紙窗藉透風亮，其餘別無門戶，正如黑暗地獄一般。素雲輕啟朱唇，把舌尖將每間屋的紙窗舐破了些。幸喜殘月未墜，透進一線亮光，看每屋中隱隱監禁著兩、三個女犯不等，卻有一大半人並無枷鎖。獨薛飛霞是一人一房，手上邊套上銬兒，小足上鎖著巨鏈，睡在一張不到二尺闊的囚牀上面，牀邊有兩個四五十歲的官媒，支著兩張板鋪看守，睡得多如死人一般。飛霞雖是蓬頭垢面，狼狽不堪，然那一種秀色可餐之容，宛如泣雨梨花，令人見了之時，十分疼惜。看他淚汪汪，牀邊摸出一張紙兒，在那裡嗚嗚哭泣，想是苦無燈火，不能瞧看之故。素雲張了一回，暗想：「我若進去，驚動了看守之人，大是不便，何不將計就計，竟把那張紙兒誘將出來看個明白，然後再盤飛霞的底細未遲。」遂在窗外輕輕的咳嗽一聲，試試裡邊有無聲響，又起纖纖玉指，向窗上彈動道：「薛飛霞，你休得悲傷，方才給你的簡帖，你在黑暗之中如何瞧看得出。所以我神未去，可將此帖從窗隙中遞出，待我神念與你聽，好去回覆玉旨。」飛霞裡面聞言，又驚又喜，戰兢兢的答道：「神聖大恩，難女何由得報。但願有日見天，定當建造廟宇，裝塑金身。」說畢，將這紙兒果然折得小小的，從窗縫中遞將出來。素雲聽言，暗自好笑，隨手將那簡帖接住，在月光下細細一看，順口念道。

　　飛霞芳卿荃鑒：日前甄知縣拘卿到堂，擅用非刑拷打，逼勒供招，其時，僕隨眾人在堂觀審。竊謂似此慘毒，必有隱情，令人髮指者，事無實據。地在公堂，是以未便適次。日來細加偵訪，已知禍因。去歲甄衛來到任時，微服冶游，欲卿強薦枕席，卿拂其意，矢志守貞，並以大義相責而起。雖卿母不敢舉以告人，而人口難瞞，知者甚眾。僕聞實，深欽佩，以卿貞靜之操，遭此屈陷，倘不為卿申雪，則復盆之下，何日見天。僕雖與卿無半面緣，惟素以義俠自任，何忍袖手。為此先行函告：除不日當施譬甄衛，務直卿冤外，另附銀帖十紙，每紙紋銀十兩，各給看守、女役婪索之需。現黏牀首壁間，壁不甚高，幸卿自取，以免授受之嫌。在監諸事珍重，靜以待時，勿因含冤致損芳體。至囑。一腔熱血人吳門文簡素雲念畢，暗暗忖道：「原來方才這人姓文，難得是個俠客，可惜不知他叫怎名字。」但喜飛霞負屈之事，如今多已明白，不必再在此間兜搭，遂把原信依舊折小，仍從窗隙遞入，並又隨口說道：「薛小姐，你聽清楚了沒有？如今真要去也。」裡邊飛霞聽罷，含淚答道：「原來是恩公到此，假托游神，恕難女鐐銬加身，不能叩謝。但不知恩公何名，尚求指示，日後倘得出監，也好圖報。」素雲心上一呆，暗想回他一個怎麼名兒，只得勉強言道：「俺因憐你受冤，故欲施救於你，豈是望報之人，何須留怎名兒，俺今去也。」說罷，兩足一騰，飛上屋簷，如風而去。其時，遠遠屋上似見伏著一個人影，料是姓文的尚未出監，不欲去驚覺於他。因此頭也不回，一口氣往外飛奔。直至出了城門，方才跳下地來取道回山。

　　其時天已微明，見了紅線眾人，將上項事細述一遍。黃衫客深贊姓文的作事為人，雷一鳴因飛霞的受屈已明，要求師尊等設法相救。紅線道：「飛霞現在監中，這是王法所在。若欲劫牢反獄，豈是我輩所為。況那姓文的書中，既有『不日施警甄衛替他申冤』的話，這是必定要那甄衛自己回心解冤釋放之意，措置最是得宜。我想立刻下山到縣中去，察探素雲出監以後，姓文的動靜如何，順便訪他一個下落，不致埋沒人才，或者竟與姓文的共定主意，相救飛霞，不知黃道長以為如何？」黃衫客深服其言，雷一鳴不敢再說。當下紅線裝束定妥。飛步下山，按下慢表。

　　再說那城武縣中這個裝神搗鬼姓文的人。此人單名一個化字，別號雲龍，乃江南蘇州府吳縣人氏。不但相貌超群，才華出眾，而且為人仗義疏財，性情豪爽。雖然曾入黌門，卻無半點酸腐之氣，又好結交豪俠，視友如命，自幼習得一身武藝，卻不肯輕易出手，知道他的甚少。家中父母早亡，因喜外處遊學，在家日少，出外日多，所以年交二十，尚未娶妻。他有一個表兄，現任北直隸大名府之職，甚是意氣相投。八月間，因往探親，恰好虯髯公也在大名，與他相遇，一見如故，相聚了一個多月。虯髯公意欲收他為徒，雲龍忽要回家。虯髯公想起聶隱娘現在江南地面，故與他一同南下。誰知行至山東地界，隱娘因遍歷蘇、松、常、鎮各府，絕無一個可以傳道之人，異常焦悶，默念紅線、黃衫，同在山左，不知曾否覓得傳人，恨無消息，故此離卻江南，亦來東省物色人才，並訪二仙俠下落，恰好在城武縣與虯髯、雲龍相遇。隱娘深羨虯髯有幸已得雲龍，虯髯也覺欣喜非凡。要在東省探訪紅線、黃衫，想俟彼此見面，然後再收雲龍為徒，先使他們見見人品，因此在高城三里多路的棲霞山蓮花寺中暫住。

　　那甄衛第一堂刑訊薛飛霞的這天，文雲龍也在觀審，即上回書中那個頭戴武生巾、面有怒色之人。後來將情告知虯髯公，意欲設法救他。虯髯公正要試試他的行事若何，所以十分慫慂。雲龍遂在外間探明瞭他的緣由、與縣衙中的房屋門逕，干這一夜裝神進署，不圖暗被素雲窺見。及至出去的時候，素雲看他是往外的，誰知他卻並未出衙，行到大堂之後，兜轉身軀，竟奔上房來尋甄衛，要想點化於他。到得房中，聲息全無，知道眾人多已睡熟。他就故意使個投石問路之法，揭了四、五張瓦，往地下索啷一摔。不多時，聽得房中有人叫喚，乃是甄衛，因聽庭心聲響，叫使女們掌燈出外觀看。雲龍站在屋簷上頭，讓他們開門出來，依舊自稱游神，高聲喝道：「爾等不必驚慌，我夜遊神在此。因爾本官冤陷好人，現有簡帖一方，快快取去，送本官觀看。」說畢，半空中飄飄蕩蕩飛下一張紙來，嚇得眾使女一個個倒退數步，不敢拾取，多沒命的跑回房中，爭先訴說。甄衛聽了，好不詫異，連說：「那有此事。」急忙披衣下牀、命幾個膽大些的丫環，掌著燈火引導，步出房來。果見地上有張帖兒，吩咐拾起，張燈細看。只見上面寫著二十八個大字，道：

　　　　求歡受辱憶當年，公報私仇太可憐；莫道女貞易摧折，須知頭上有青天。

　　末後又有十六個小字，道：

　　　　暗室虧心，神目如電；過而不改，請試我劍。

　　甄衛看罷，因簡中道著他的隱事，嚇得冷汗直淋，不發一言，袖了這紙，回身便走。丫環等不知何故，也一擁的跟進房來。忽聽得房門口一聲響亮，飛下一把雪亮的劍兒，不偏不倚，從甄衛的紗帽上削過，把紗帽削落於地，合房的人大驚失色。甄衛也大吃一驚，禿著頭兒，戰兢兢的喊道：「這..這..這..這..還了得！那..那裡..裡有怎..怎麼夜夜遊神，明..明是截..截雲山的匪黨，快喚皂..皂快拿人！」道言未了，又聽得屋簷上有人高聲說話，道：「甄縣令，你莫錯了念頭，當我是截雲山來的。你為朝廷命官，應與民間判斷冤枉，如何反敢冤累好人。秦應龍作孽無窮，故被截雲山劍俠所殺，與薛飛霞妓女何干？明明是你公報私仇，要把飛霞置之死地。卻不道明有王法，幽有鬼神，如今及早回頭，好好把飛霞釋放，改過自新，才是民之父母。如再執迷不悟，任性妄為，可知道下民易虐，上天難欺。那時只怕悔之晚矣！你須小心在意，我神回覆上帝消差去也。」這幾句話，說得房中人疑假疑真，誰敢作響。

　　那甄衛明知此是俠客，決非游神，又氣又嚇，又惱又急，卻也奈何他不得，眼睜睜的望著屋簷，呆了良久。直至聲息全無，估量著那人已去，方才發作出來。立喚親隨家丁入內，傳值夜的更班夫役，每人先責一百大板，治他個失察之罪。又傳通班馬快，把房門口遺下的劍與他們看過，再放庫中，只說：「方才有人到此行刺，定是截雲山的匪黨。幸虧覺察，未曾被害，今已逃去。臨行時候墜下此劍，務須趕速查拿，不可怠慢，違干血比。」至於那張簡帖與那些所說的話，因與自己有關，故此一概不提，並暗囑丫環等不許泄漏。一面深恐飛霞有失，立刻更了衣帽，傳諭管監、家丁及馬快等，掌著火把燈球，同至監房查看。又恐去得人多，驚動這人先是走了，所以約束眾人慢行。自己帶著家丁，移步先到監房觀看。只見監門已開，兩個看守的官媒早已不知去向。右首那張板鋪之上坐著一個男子，面貌不甚清楚。手中拿著一柄三尺長的快刀，涎著臉兒在那裡與飛霞講話。飛霞卻口口聲聲的道：「文恩公，休得如此，難女自悲命薄，誤墮煙花，皆因不肯失身於人，以致遭此慘屈。既蒙恩公憐憫，賜銀寄信，替奴申冤，天大之恩，有日出頭，終須圖報。但是欲行非禮，難女願死刀頭。如惜方才所賜銀兩，尚在壁間，未曾移動，不妨仍請取去。」甄衛聽得清楚，不由不又驚又怒。驚的是此人雖在，只怕他本領高強，眾馬快拿他不得；怒的是此人如此無禮，飛霞卻滿口恩公，倒不象去年自己在彩霞坊的樣兒，搶白得人置身無地。遂把兩手往後一招，高喊：「眾馬快過來，與我拿人。」頃刻間，後邊跟著的那些人一擁進來，把這小小的監房從庭心起擠得水泄不通。監房中那個男子慌了手腳，舉起刀來向著甄衛虛砍一刀，扭轉身軀，背著飛霞往外便走。正是：

　　　　乍驚寶劍當頭落，又訝鋼刀劈面來。

　　要知此人是否即文雲龍，如何把薛飛霞劫去，且看下回分解。

第14回 燕子飛慕色劫獄　聶隱娘救女上山

　　話說甄衛因受了飛劍之驚，深恐薛飛霞監中有失，親自領著馬快人等到監察看，果見監門大開，看守、官媒不知去向。板鋪上坐著一個男子，手執鋼刀，飛霞在那裡恩公長、恩公短的央懇，像是圖歡不允樣兒。心中大怒，忙喊手下拿人。眾馬快應聲進內，那拿刀的人舉刀向甄衛虛砍一下，轉身把飛霞背在背上，往外便奔。甄衛大吃一驚，倒退數步。那人乘勢搶出監門，將身一躍，飛上屋簷。眾馬快欲攔不及，見已出了劫獄重案，誰敢怠慢。有幾個略會上高的人，紛紛上屋狂追。無奈這人腳步靈便，快如飛鳥一般，怎想趕得上他。

　　鬧了片時，已去得毫無影響。眾馬快只得下屋請罪。甄衛吩咐：「暫緩議處，趕速飛赴四門報信，天明之後不可開城。」一面另添差捕，按戶搜查。因聽得薛飛霞口口聲聲呼他做「文恩公」，又在飛霞牀上搜出書函，壁間搜出銀帖，故此咬定劫獄之人一定姓文。凡遇文姓，無論何等佯人，無不加意盤詰，直鬧到日高三丈，城中各處多已查遍，並無下落，始勉強把城門開放，已攪得滿城中雞犬不寧。

　　甄衛見拿不到劫獄重犯，少不得把馬快重重的責比，又把女監中一切女犯查了一查，並無缺少。問問他們可知薛飛霞監房中幾時有人進來，多說：「因已熟睡，不聞聲響。」而且尚有幾個年老些的模模糊糊，好象未曾睡醒一般，吩咐依舊分號收禁，命把失去的兩個官媒尋來問供。回說，「初時未聞聲響，四更以後小婦人曾與飛霞說話。忽有一股香氣透入腦髓，漸漸神志昏迷，不知如何有人進監，如何把小婦人們移往監外，實是該死。」甄衛那裡相信，各人打了幾百竹梢，先治他個疏忽之罪。一面申詳上司，自請議處，自不必說。

　　再講那背著飛霞越獄的人。甄衛認做就是姓文，誰知卻是另有一人。此人姓燕，名喚乾飛，臨安人氏。生得五短身材，一雙鼠目。本來是個有名的飛賊，性喜女色，每逢偷盜，定要採花，卻練得一身高去高來的絕技，不但是越屋逾垣，如履平地，就是高山峻嶺，他也能飛赴得來。且行走時腳步斜衝，好似穿林燕子一般。因此江湖上人把那乾飛的名字替他改做子飛，又因小名喚做乙兒．故多稱他燕子飛，燕乙兒，他也樂受美名，甚是得意。

　　新近來到山東，偷了幾家豪富。那一日，聞得城武縣審怎麼彩霞坊的名妓，他想：「名妓必然貌美。」動了色心，所以也到縣中看審。第十二回書上曾表過的，有個身材瘦小之人，目不轉睛的看著飛霞，像是恨不得拉了他出去，只是公堂之上，不敢胡行。後來曉得飛霞收禁女監，屢次要想進監圖歡，爭奈不知監中路逕，未敢造次。費了多少心思，好容易打探明白。這一夜大膽入監，不料正是素雲在下面誘薛飛霞給書讀看之時，他因不便下手，閃在一旁躲著。後來素雲出監，明明望見伏著一人，只因心疑便是那姓文的尚未出去，所以並不做聲。燕子飛卻認作沒有瞧出破綻，好不歡喜。等素雲去得遠了，他就悄悄飛下屋來。其時兩個管監的官媒，恰又被飛霞嗚嗚哭醒。大家因多埋怨他道：「老娘們伏伺了你這幾日，銀子黑的白的沒有一些見過面兒。若論你是樂戶人家出身，自然接客慣的，衙門裡師爺、二爺看上你的卻也不少。我們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好歹也替掙幾兩銀子用用，卻又拿出閨閣千金的架子，不肯略略苟且些兒。如今卻一發的更不好了，夜靜更深，又不是你自己家中，這麼樣的神喤鬼叫，擾得人不得安眠，真正令人討氣得很。若再如此，莫怪老娘們對你不起，要替你上挺棍了，看你還敢啼哭。」咭咯嘮叨，說個不住。燕子飛在屋上聽了多時，深怕耽擱得工夫大了，天色一明，不當穩便，心上甚是著急，因向身旁取出一個火藥包兒並一枝追魂香來。此香乃用麝香、龍涎香、鬧楊花三種藥品合成，點著時，一經聞嗅，憑你英雄好漢，只須頃刻間神智昏迷。就是道行淺些的地仙，也禁受不起。他既把香取出，先取一塊龍膽石的解藥含在口中，然後在屋角邊輕輕把火藥包一抖，散出些火星，將香點上，拿至窗外。霎時間，一縷清煙氤氤氳氳從素雲先時舐破的窗隙之中直鑽入去。兩個官媒聞著，喊得一聲：「怎麼好香！」頓時肢體酥麻，暈倒於地。飛霞也哭聲頓止，兩眼一閉，斜臥牀中。不多時，連那左右監房中許多女犯也多昏迷不醒。燕子飛始把香頭撲滅，揣在懷中，口中吐出解藥，又向百寶囊中取出一把雷公鑿來，把監門上的門閂輕輕鑿去，挨身進門。先將兩個官媒一手一個，如抓著兩隻小雞一般，拖至監外向庭心一撩，回身復又進去，取火藥包並一個小小紙煤，引了個火，找著一隻瓦油盞兒，看一看尚有半盞殘油，取來點上，持至囚牀，把飛霞細細一照。見他朦朧雙眼，淚痕未乾，雖是穿著一套赭衣，卻越顯得膚如凝脂，異常嬌豔。那雙三寸不到的小腳之上，鎖著一條胡桃大的鐵鏈，比了弓鞋又粗，令人見了大是可憐。看罷一番，因又取出雷公鑿來，替他先把鐵鏈鑿斷，並把手上的手銬也鑿去了。飛霞此時尚未醒轉。子飛見牀邊適有一把半破瓦壺，壺中剩有許多冷茶，心下大喜，提將起來向飛霞灌了幾口，又自己含了一口，向飛霞臉上一噴。原來，這追魂香惟有冷水冷茶兩種可以立時清醒。飛霞果然打了兩個噴嚏，悠悠的醒了回來。瞥見燈光之下有人在旁，只道是方才那個姓文之人，慌忙口呼恩公，便要下牀施禮。燕子飛因進監在雲龍之後，這段隱情未曾明白，心下好不詫異，姑且含糊答應著。他妄想桃僵李代，或者容易求歡，所以乘機答稱：「不必如此。」一手把飛霞按住，一手便想伸去勾搭。誰知飛霞天生烈性，看見此人這般輕薄，心中甚是不快。惟念濟銀寄簡一片熱腸，而且將來尚望在他身上搭救出監，故此不忍面斥，哀哀的只用好言婉懇。

　　不妨正在為難，恰好甄衛帶領馬快查監當場窺見，大喝：「拿人！」燕子飛吃了一驚，存了一個一不做二不休之想，拔刀在手，虛向甄衛砍去，扭轉身兒，背著飛霞拼著性命上屋奔逃。飛霞這時驚得目瞪口呆，連喊叫也是不敢，只得任他所為。子飛放出平生本領，眾馬快焉想追趕得上。不多時，早已出了縣衙，轉彎抹角來到城關。他本來是隨處為家並無住宿地方的人，輕輕一躍，跳上城牆，又從城上跳至平地，聲息全無，守城兵棄如何覺察。無如出城之後，雖然腳踏實地，卻漸漸的天色明瞭，暗想：「苦無棲身之所，倘然路上有人看見，盤問情由，卻把何話回答。」因在離城五里之遙，尋了一個露筋祠的古廟。這廟四無居鄰，乃是人跡罕到之處，雖然卻有兩進五開間的房屋，也無廟祝看守，多已坍毀不堪。正殿上面塑著露筋娘娘神像，金裝零落，法相不全。兩旁塑的四名使女，更不必說。中間擺著一張供台，一副鐵蠟橋，一隻破瓦香爐，積著許多灰塵。梁柱上雖有幾塊匾額，幾副對聯，蛛網黏連，蝸涎剝蝕，那字跡已看不清楚。子飛把飛霞背上大殿，見地下有一個木拜台兒，略把刀尖將塵土鏟去，輕輕放他坐下，回身要想關門。豈知那廟門只一扇的了，沒奈何且自由他，自己也坐在那個拜台之上略息片時。因勞頓了足足一宵，肚中有些饑餓。幸喜身旁帶有乾糧，取些充饑，又給些與飛霞同吃。

　　飛霞那裡肯接，只說：「既蒙恩公搭救，深感大恩。適才監中之事，恩公是個頂天立地的奇男，諒欲試奴之心是否楊花水性，故而假言相戲，彼此且莫介懷。但究不知恩公大名，府居何處，現將何往，難女不幸冤犯王章，如今恩公肇此劫監之禍，倘然再被官役拘拿，不但難女真個有了罪名，且恐不免連累恩公，如何是好？」子飛聞言，含笑答道：「俺實對你說了罷。俺家姓燕，別字子飛，臨安人氏，路遇此間。前日因聽了說甄知縣審怎麼彩霞坊的妓女，俺就隨著眾人至衙觀看，見你生得十分美貌，動了俺的愛慕之心，所以探明路逕，深夜入監，將你救出。只要你一心向我，莫說幾個差役，俺有何懼，就是千百官軍，只怕也拿俺燕子飛不得，你要愁他則甚！」薛飛霞聽說此人並不姓文，始知另是一人，暗想：「怪不道這般行徑，與那江湖上的盜賊一般，看來雖離虎穴，又入龍潭，苦命的人怎的苦到這般地步。」口雖不語，心上一酸，止不住撲簌簌又流下淚來，哭個不住。

　　燕子飛一眼瞧見，擎起手來，替他拭淚。飛霞起身，急避數步，抬頭見了神龕內供著露筋娘娘，忽思：「古來貞節女子，流芳萬古的甚多，我薛飛霞曾入娼門，雖不敢與露筋娘娘比較，然實指望嫁個如意郎君，棄邪歸正，因此並未失身於人，今日豈可受那匪人玷辱，不如拼著一死，免得那廝行起強來，反難乾淨。」主意一決，搶行幾步，將頭向神龕邊的石砌之上猛力撞去。子飛大驚，急忙起個箭步，伸手來拖。飛霞喝聲：「休得無禮！」慌把身子一偏，那粉額在石砌角上磕個正著。一霎時，血濺桃花，頭上撞了一個核桃大的窟窿，疼痛難禁，暈跌於地。子飛雖是殺人不眨眼的劇賊，見了飛霞這般烈性，不但邪念冰消，反自己責備自己：「不該大意放他尋此短見，這卻怎樣才好？」連叫幾聲：「薛飛霞，你休得如此！」一面將手在供台上抓了一大把灰土，向飛霞額上一抹，指望他把鮮血止住。誰知血多灰少，休想掩得住。他弄得沒了主意，又見他四肢亂搐，在血泊中滾個不住。少停，只見小足一挺，兩手一伸，死了過去。燕子飛驚得冷汗直淋，暗想：「白白的辛苦了一場。如今人已死了，再在此間做甚？反恐被差捕尋見。雖然不懼，必得又費手腳。」歎口氣兒，把那心膽一橫，想一想：「天下美貌女子甚多，我燕子飛也不是見了一個。若要到手，隨處不難，這個人算得怎麼？譬如昨夜沒有幹著這樁事兒，不如去罷。」方才死了這心，無精打采的撇下屍身，移步出廟。但因鬧了這場巨案，究竟是賊人心虛，不敢再在東省逗留，匆匆回到臨安而去。且俟下書慢慢交代。

　　如今再說城武縣中，不但城裡頭的居民多要一家家的搜查劫獄之人，就是城外各處，開了城門少不得也要各家查緝，嚴緊異常。那文雲龍與虯髯公、聶隱娘住在蓮花寺中，離城本只三里多路。不到巳牌時分，官差等早已查至此間。雲龍正在山下閒行，得了這個信息，好不詫異，急忙回至寺中，說與虯髯、隱娘得知。又說：「不知究是何人，竟把飛霞劫去，反使俺虛費了幾許心機，卻鬧下這一場不明不白的大禍。」虯髯公沉吟半晌，開口說道：「此事必是壯士進臨之時，背後有人尾著，壯士不及覺察，所以冒了姓氏幹此不法。刻下事已如此，倘有差役來查，雖然並不心虛，但怕難分皂白，何況薛飛霞蹤跡杳然。若使劫去的是個義俠之人，卻也還好；倘是歹人，不但把壯士英名污盡，且恐逆料飛霞一定死多活少，須得作速訪個下落。一則曉得那劫獄的究是何等樣人，一則也略避官差喧擾，不知壯士意下若何？」文雲龍連連稱是。隱娘也道：「道長之言，頗為有理。」於是二仙一俠商議，分著三路尋訪。

　　雲龍是西北一路，隱娘乃是東南，虯髯公在西門左近盯定，到了晚間，仍回寺中相會。恰好這蓮花寺離露筋祠不過東南二里之遙，隱娘走出寺門才只半里多路，見有一人行路如飛，身上穿的尚是夜行人衣服，背上插著一把鋼刀。正是燕子飛從祠內出來。心上暗想，「天已不早，那裡來這不尷不尬之人。」欲想上前冒他一冒，一轉眼，已去得遠了，甚是迅速，愈覺得事有蹊蹺。因且不去睬他，留著心兒，從這一路細細查去，或有飛霞下落，也未可知，故此慢慢的緩步而行。

　　又約二里左右，只見四無居人，正在心頭納悶，忽看有所古廟，半開著一扇廟門，隱娘往內一望，廟內塵埃堆積。那塵上卻有行步的男子腳跡，不免心下狐疑，姑且信步進去仔細查看。但見正殿上面臥著一個女子，滿地是血，身上穿著的乃是犯衣，衣上邊血液模糊，不可逼視。隱娘看了又看，料著這個女子或者就是飛霞，但不知為了何故卻在此地，忙起手指向嘴邊一按，幸喜尚有一絲氣息。因思：「若然果是飛霞，理合救他。即使不是，也何妨行些功果。」遂在自己身上解下一條鸞帶，把飛霞在地上抱將起來，拴縛停妥。袖中取出寶劍，向空一晃，化作一道寒光，正想駕著劍光出去，忽聽得廟門外有人喊道：「是什麼人，敢在這裡背著婦女私逃？」卻把隱娘喝了個住。正是：

　　　　須記隔牆當有耳，莫言此地斷無人。

　　要知喊住隱娘的是誰，飛霞能由隱娘救上棲霞山蓮花寺中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15回 訪義士有心傳道　試俠腸無意憐香

　　話說聶隱娘在露筋祠內尋見一個女子，死在血泊之中，管他是不是薛飛霞，且救了回去再處。因解身上鸞帶，把他拴縛好了，背在背上，正要借著劍遁起身。忽廟門外有人叫喊，因急收住劍光，立定了腳向外一看，只見不是別人，乃是紅線，心中不勝歡喜。忙道：「我認是誰，原來是紅線道姑，幾時到的，來此怎事？」紅線初時在廟門外，見隱娘面朝著內，身向著外，背間背上一個紅衣女子，看不出究是何人。後見身子一斜，劍光飛動，分明是個同道中人，故此喊了一聲。今聞隱娘答話，也覺喜出望外，慌忙移步進廟，打了一個同訊。

　　隱娘還禮不迭，又問：「道姑何事到此？」紅線把手向隱娘背上一指，道：「聶道姑救的不是妓女薛飛霞麼？愚妹也因此案特訪一個姓文的義士而來。」遂把自己下山起，怎佯收白素雲，怎樣與黃衫客相遇，怎樣黃衫客收雷一鳴為徒，怎樣殺死秦應龍，怎樣甄知縣冤陷飛霞，怎樣白素雲探監的話，約略述了一遍。又道：「愚妹因這姓文的作事為人頗有幾分義俠正氣，惟恐錯過人才，所以連夜下山，隱人縣衙，意欲訪他個著實下落，留著日後眾道姑、道長在臨安聚晤之時，倘然那一位道長或是那一位道姑一時難覓傳人，也好傳他大道。誰知這人少年浮躁，竟又作出劫獄的事來。這種犯法違條之案，既然不恤人言，那姓文的尚何足取，可惜有負了愚妹的一片初心。但想薛飛霞受屈情真，此番被姓文的劫了出監，不知作何處置，因此放心不下，一路偵訪至此。不期恰與道姑相遇。不知道姑何故到此，現欲何往？」隱娘聽罷，含笑答道：「原來道姑與黃衫道長多已得了高足，真是令人可喜可賀。愚妹因遍歷江南並無人物，想起道姑同黃道長多在山左，不知有無會遇，故而雲遊到此。途中巧遇虯髯道長，從北直隸遇了一個姓文的人，別號雲龍，家住姑蘇城內。因此同他南下，順道尋訪人才。愚妹又想，道姑等或者尚在東省來回，虯髯道長又深有收文雲龍為徒之意，要使道姑等見見人品，彼此商量，故又一同至此，暫寓棲霞山蓮花寺中。不料此間適出了薛飛霞的那樁冤案，雲龍動了義俠之心，因於昨晚親自探監，正是令高徒所見的那姓文之人。但是後來劫牢一事，卻與雲龍毫不相干，其間想來另有一人。不料官府不察，竟把這案移在他的身上，從早晨起挨戶搜查。愚妹等以事有可疑，特與虯道長及姓文的分路偵訪。愚妹適才途中遇見一人，夜行打扮，肩背尖刀，匆匆東去，甚是蹊蹺。所以尋至此間，見這女子死於血泊之中，不知是否飛霞。要想背回山去救他一命，且與雲龍認個明白。」紅線道：「原來如此。但不知棲霞山地方可還清靜，有無居民。愚妹雖與飛霞未謀一面，看這女子身著赭衣，諒來卻有幾分意思。倘然山邊居住人多，只怕背他回去反多不便，道姑尚須三思而行。」隱娘道：「若依道姑高見何如？」紅線道：「如依愚妹之意，不如竟往截雲山去小住幾時。此山四無居人，甚是幽靜。何況黃衫道長帶有金創起死回生妙丹，又在混元湖斬了白獺，得有獺髓神膏，正好施救這女子性命。然後道姑到棲霞山報信虯道長得知。請他迳與雲龍同到山中聚晤，又好使愚妹與黃道長見見姓文的人品武藝，選個吉日，虯道長就收他為徒，豈不是好。」隱娘聞言，連連點首，回說：「道姑之言有理。俺們只顧講話，怕這女子受傷過久，救治為難，何不就此起身。」紅線說聲：「使得。」二仙俠遂手挽手兒出了廟門，各縱劍光竟奔截雲山而去。

　　不消片刻，已到山中，素雲見師尊同著一個道姑進來，背上背著一女子，雖是滿面血污，卻彷彿是飛霞模樣，急忙過來動問。紅線先令拜見過了隱娘，然後幫同把這女子卸下肩來，扶至上房，覓了一張涼牀眠下。始問素雲：「可知此女何人？」素雲答道：「這明明就是城武縣監中的冤妓薛飛霞，不知為怎這般狼狽？」隱娘聽得果是飛霞，心下大喜，遂把上項事略略告訴了一番，又把素雲看了又看，瞧了又瞧，深贊紅線眼力不錯，不枉了下凡一場。紅線略略謙遜幾句，又問素雲：「黃衫師伯與雷師兄如何不見，快去通報一聲，請師怕速取回生丹與獺髓膏來，好救飛霞還陽。」素雲道：「黃衫師伯與雷師兄因恩師下山過久不見回來，故向外間打探去了。回生丹與獺髓膏多在師伯身旁，這卻如何是好？」紅線沉吟了半晌，道：「若說那回生丹，當日臥虎營中你與雷師兄受了奏應龍毒彈之傷，師伯給我好些丹藥與你二人吞服，有餘下的現在身旁。惟獺髓膏須待你師伯回來，好得他在外間，諒來無甚耽擱，且把這回生丹服過再說。你快與他燙一壺熱酒過來。」素雲道：「酒卻廚房現有，待弟子就去燙來。」說著，回身自去。少停，就熱騰騰的拿了出來。紅線即向身邊取出丹藥。因飛霞牙關已閉，令隱娘設法敲開，紅線灌藥，素雲灌酒，吃了下去。約越一刻鐘時，尚無動靜。隱娘等只道無救，不免著慌。素雲看他死得慘然，不由不淚如泉湧。

　　恰好黃衫客與雷一鳴回山，隱娘大喜，彼此見面之下，且不去細敘寒暄，先把搭救飛霞的事略說一遍，急問：「有無救法？」黃衫客同至上房，仔細一看，見他面如金紙，頭額上泛出的血已如膿水一般，並不鮮膩，知道是未封傷口，血出過多，以致液枯髓竭。雖有靈丹妙藥，未能回過氣來。因令素雲動手，先把血液中間被燕子飛抹上的那些灰土，取手巾來揩抹淨了，即在自己身旁取出一大塊獺髓膏，叫素雲對準傷口與他敷上。果然甚是靈驗，霎時間血就止了，腹中回生丹的藥性本來已到多時，只要傷口一止，面龐就略略透了些血色出來。又約半刻時候，鼻邊微有氣息，眼珠也轉動了。黃衫客已知大事無妨，惟恐醒轉之時，圍著多人，說起話來不免勞頓，因囑素雲一人，小心伴守，待他醒時，略把細情告訴，且教他安心在此靜住幾時。自己與隱娘、紅線、一鳴等同到中廳。

　　因救飛霞要緊。一鳴尚未拜見隱娘，此時黃衫客命他見過了禮。隱娘看他生得虎頭豹頷，氣象英雄，好不歡喜。黃衫客動問隱娘別後各事，隱娘照著回紅線的話，約略又述了一番，黃衫客始知原委。少頃，見天已過午，紅線慮文雲龍雖然英勇，此刻縣中訪拿緊急，未便任他獨自一人在外，倘有意外，豈不枉受官非，薛飛霞的前車可鑒。故此催促隱娘，作速接他們一同上山。隱娘點頭稱是，料著雲龍此刻必定回山，午膳不可再遲，又費尋覓，忙向紅線等告別起身，駕著劍光，迳回蓮花寺中。

　　果然雲龍因訪不出劫獄人的下落，先已回去，悶昏昏暖了一大壺酒，購了幾碟子菜，在那裡自斟自酌，要想午飯以後再去探訪。一見隱娘回來，急忙放下酒杯，立起身軀，上前動問。隱娘把上項事說了，又道：「古人說得好，『明哲保身』。此處終非久居之地，快些用過了飯，收拾上山為是。」雲龍聞言，又喜又驚。喜的是薛飛霞已經有了下落，驚的是官府不察，竟把這案犯認錯。雖然虛者自虛，實者自實。究竟晚間探監寄信也是干犯法紀的事。如今甄衛既不知悔悟，此間豈可存身，還是避開的妙。因此諾諾連聲，把杯中殘酒一飲而乾。餘下的也不 喝了，吩咐寺中道童，取飯吃過，收去杯盤，給了數十兩紋銀，叫他交與住持老道，作為連日房飯之資。只說要到城中探親，央道童替把行李收拾收拾。其時已是未末申初，虯髯公也回來了。見雲龍在那裡整頓行裝，心下甚是疑惑。隱娘急忙附耳訴述一番，虯髯大喜。道童來說：「行李已經理好，不知要喚幾名腳夫？」隱娘暗想：「倘用腳夫挑送，不但路上為難，而且到截雲山去更是不便。」因說：「不必腳夫。我們只將應用東西自己取了幾件，餘下的暫寄寶山，明後再當著人來取。」道童聞言，答聲：「曉得。」不再問了。隱娘遂令雲龍但取了一隻小小衣箱與著防身寶劍，餘剩各物檢點明白，交與道童。道童接過，暫鎖房內，回身便送三人下山。出了寺門，虯髯公等說聲：「有勞。」那道童道聲：「慢請。」回身自去。

　　聶隱娘因文雲龍駕不得劍遁，此去截雲山路雖不多，無如肩背衣箱，又是個面生之人，只怕途中有人盤問，故與虯髯商議。虯髯公道：「這有何難。待俺駕起劍光，隱著他的身體就是。」隱娘道：「天不早了，不知薛飛霞此刻曾否甦醒？不如道長索性送文壯士一程，愚妹在後也駕劍遁相隨。彼此早些見面，早些放心，豈不甚妙。」虯髯公道，「聶道姑說得甚是。」遂將雲龍雙手握住，命他把兩眼緊閉，不可開視，即與隱娘一同掣出寶劍，臨風晃動。頃刻間起兩道寒光，如飛而去。雲龍初時只聽得耳朵邊呼呼風響，那兩隻腳起在空中，不由自主，好不怕人。誰知不多一刻，風已定了，腳也住了，明知早到山頭，方敢張目觀看，但見山峰數朵，高插雲霄，比棲霞山大不相同，暗喜：「仙家妙用，果是不凡。那虯道人雖曾問過姓名，他說姓仇，名善，看來必非等閒之人。將來若得拜他為師，也不枉了相隨數月。」心中想著，不知不覺已隨二仙到了中堂。黃衫客與紅線、雷一鳴等一齊起身出迎。虯髯公先命雲龍叩見紅線、黃衫、隱娘，又命與一鳴見過了禮，忙問：「飛霞現可醒轉？」紅線回說：「醒已多時，愚妹等俱已看過他了，正在思念道長與文壯士，可請同至上房稍坐。」隱娘說聲：「使得。」眾仙俠遂一同來至上房。

　　白素雲陪著飛霞在牀沿上閒話，忽見隱娘等進來，慌忙起身迎接。又見文雲龍也已到了，雖然昨宵黑暗之中先經見過，究竟有些不好意思，要想迴避。紅線含笑說道：「文仕士日後終是一家之人，何須躲避，快來見個禮兒。」素雲見師尊如此吩咐，只得低著頭兒，向雲龍福了一福，口稱一聲：「文爺有禮。」雲龍退下數步，問虯髯公道：「此位是誰？」虯髯回說：「就是昨夜與你同時探監的白素雲小姐。」雲龍急忙還了一揖，叫了一聲：「小姐。」那薛飛霞睡在牀上，聽見有人進房，微開雙眼一望，見有一個道姑在內，諒必隱娘無疑。因急勉強掙著半截身子，口尊一聲：「仙姑在上，難女感蒙搭救，真乃再造之恩。只苦傷體未痊，不能行禮。」說罷，不由不淚如雨下。隱娘走至牀邊，回說：「薛小姐，休得過悲，調養身體為是。」飛霞回頭又向外邊一看，見尚有一個年老之人，生得虯髯碧眼，又一個年少的，生得威風凜凜，相貌堂堂，動問隱娘，知是虯髯、雲龍，先請虯髯見過，次與雲龍敘話，口口聲聲的說：「多蒙恩公垂憫，寄簡贈銀。如今反致累及，卻教難女如何答報？」雲龍道：「薛小姐，且免悲傷。俺先請問，那劫獄的可知究是何人，如何冒著俺的姓氏？」飛霞道：「提起此人，他說姓燕，名喚子飛，臨安人氏，看來是個江湖劇賊。恩公與眾位道長、仙姑有日得遇，還求拿住了他，一與恩公洗清劫獄之冤，二來也好使難女雪露筋祠內之恥。」雲龍道：「這個自然，俺當謹記在心就是。」

　　說話之間，素雲已至廚下收拾晚膳，請眾仙俠至前廳用飯。虯髯公等遂各起身，重至廳中。一鳴與雲龍吃飯，黃衫客等略略用些酒果。席間，虯髯公要試試文雲龍的立品若何，因說：「文壯士，老夫有一句話要講。素知壯士英年未娶，中饋猶虛。可知《風》詩上說得好：『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老夫看薛飛霞雖然是個妓女，卻生得容顏絕代，態度不凡。若嫁壯士為妻，豈非一樁美事，意欲待他傷痊之後，竟與壯士執柯，不知意下如何？」雲龍聞言，正色答道：「這是那裡說起。俺文雲龍雖不是魯男子，也當做一個轟轟烈烈的丈夫。昨晚探監寄簡，出於一片俠腸，豈是那燕子飛大膽劫牢，實因慕色起意。此事斷難從命，尚望以後休提。」這幾句話說得虯髯公暗暗贊歎：「難得他少年老成，絕無邪念。」旁邊黃衫客聽了，也覺肅然起敬，遂決意要虯髯公收他為徒。又想虯髯方才那番打動的話，雖是要試雲龍之心，然薛飛霞若使果然配他為妻，正是天生一對佳偶。因接口道：「聽文壯士之言，果然正氣干霄，令人欽佩。但貧道也有一句言語，要與壯士商量，不知肯俯聽麼？」雲龍道：「黃道長有何見諭，乞道其詳。」

　　黃衫客笑微微，舉手把虯髯公一指，說出一片話來。有分教：

　　　　絕技不妨同指授，仙緣還許兩和諧。

　　要知黃衫客畢竟說甚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16回 名士美人雙學藝　劍龍釵鳳兩聯姻

　　話說文雲龍方才拒絕了虯髯公欲代薛飛霞聯姻的話，忽聽黃衫客又有話說，忙問：「道長有何見諭？」黃衫客把手向虯髯公一指，道：「文壯士，可知此位是誰？貧道想壯士有緣得遇，豈是偶然。若依愚見而論—」文雲龍聽語出有因，急忙用話止住道：「道長，且慢賜教。雲龍凡胎俗眼，只知仇道長姓仇，名善，未悉究是何洞神仙，偶向人間遊戲。適才上山的時候，與螂道姑同駕雲光，方知道法無邊。雲龍正懷敬仰，乞先指示明白，再領訓誨未晚。」黃衫客笑道：「壯士身列蟾宮，五車飽讀，諒來那《劍俠傳》自然見過。仇善二字，可知道是虯髯轉音。聶道姑也何嘗姓鄴，正是聶氏隱娘。因慮劍術失傳，漸流匪僻，故欲訪尋豪俠，指授正宗。若非貧道今日說明，只怕壯士一時難悟。至於虯道兄與聶道姑要埋名隱姓，皆因從古到今，凡是真正劍俠，多不肯自露姓名，怕的是眾口傳揚，驚世駭俗之故。」文雲龍聽到此處，不待再說，撲翻身向著虯髯公端端正正拜了四拜，口稱：「仙長在上，恕雲龍平日不知，諸多簡褻。」虯髯公雙手扶起，道：「休得如此。」

　　雲龍又向黃衫客施禮，道：「如此說來，仙長必是黃衫客無疑，那紅道姑必是紅線仙姑了。」黃衫客道：「足見壯士聞一知十，貧道何必隱瞞。」雲龍此時心中大喜，施禮已畢，站立一旁，又道：「方才黃仙長金訓，若依高見，當得如何？」黃衫客道：「倘依貧道之見，文壯士文才武略，色色過人，不是等閒之輩。如果有心向道，何不拜在虯道兄門下為徒，傳授先天劍術。至於與薛飛霞聯姻一說，飛霞雖然是個妓女，卻難得豔如桃李，冷若冰霜。但看他堅拒甄衛不從，與此次露筋祠抵死全節一事，何等剛腸，何等烈性。壯士既然英年未娶，正可從虯道兄之言，結為夫婦。貧道逆料，飛霞早知壯士為人光明磊落，不是燕子飛好色一流，當無不允之理。尚望無須堅拒為是。」雲龍躊躇半晌，始回答道：「仙長所言拜師一節，雲龍不知虯仙長是劍俠的時候，早有願為弟子之心。如果許列門牆，正是萬分僥倖，焉有無心向道之理。若說薛小姐姻事，並不因他是個煙花之女，有意為難。一則君子不當乘人之危，二則雲龍在家之時，親友們也曾屢次有人作伐，不合說了一句妄話，『道：俺雲龍不娶則已，若使娶妻，必得個文武兼全的奇女，方可為配。』因此蹉跎至今，必須仙長鑒諒。」黃衫客道：「薛飛霞身為名妓，出自儒家，這知書識字一層，諒來可以保得。但他乃是個瑣瑣裙釵，武事焉曾學習，這卻如何是好？」虯髯公掀髯笑道：「聽黃道兄之言，莫非真想作伐不成？如若真有此心，這事須與聶道姑商議。只消如此如此，那怕此姻不就。」黃衫客聞言，撫掌道：「道兄高見不差。」立刻喚雷一鳴到上房去，請聶隱娘進來。

　　黃衫客先把虯髯公收雲龍為徒的話述了一番。漸漸講到與飛霞提親一事，並說：「看這女子幾番烈性，分明具有俠腸，要勸隱娘收他為徒，使二人同時學技。既畢了一樁心願，又成就了一段良緣，豈不是一舉兩得。」隱娘聽畢，雖只點頭稱是，但因飛霞身體嬌弱，不耐練工，未免面有難色。虯髯公見他沉吟不語，正欲有言，恰好紅線出來，隱娘遂把此事與他商議，紅線笑道：「這有何難。當初愚妹收白素雲之時，也是一個荏弱女子。只須金丹一服，何愁大道難傳。好得此丹現在妹處，倘若道姑如要，當即奉呈。」隱娘大喜道：「這就好了。」黃衫客與虯髯公也多不勝歡喜。雲龍聞言，向著紅線、隱娘施一全禮，道：「蒙二位仙姑垂愛，有意玉成。但婚姻大事，必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今云龍與薛小姐都已父母雙亡，所憑的當在媒妁。尚望那位仙長向薛小姐說明就裡，彼如應允，雲龍方敢議婚。」黃衫客道：「這個自然。但貧道乃是男媒，那女媒須屈虯道兄一為。」虯髯公道：「作媒有何不可，不過薛小姐刻下臥傷不起，老夫未便向彼傳言，這卻怎處？」紅線道：「不妨，不妨。此事當由愚妹立刻往問，諸位在此靜聽好音何如？」眾仙俠都說：「全仗仙姑進言。」

　　紅線當即回到房中，先把說話向飛霞打動，道：「薛小姐兩次脫離虎口，這是天相吉人。但是甄衛與燕子飛太覺可惡，小姐傷痊以後，如何圖報此仇？」飛霞歎口氣道：「此是難女前生孽障。若說報仇兩字，難女是個柔弱女子，濟得甚事。將來無非要仗諸位仙長及眾仙姑，方才已曾說過的了。」紅線道：「小姐說那裡話來。人生世上，成俠成仙，初無一定。但看白素雲，當初也是與小姐一般的人。如今高去高來，居然已成女俠，小姐若願隨聶仙姑學道，何愁難報奇冤。但是恩怨二字，世人須要分明。文壯士因欲圖救小姐，幾罹不測之災，也當圖報與他才是，愚意小姐尚未字人，何不傷痊之後，竟托虯道長為媒，成就百年之好。一則大恩可報，二則文壯士欲拜虯道長為師，日後小姐報冤，正好相助一臂，未知意下如何？」飛霞聞言，臉漲通紅，沉思半晌，開口答道：「難女蒙聶仙姑與仙姑搭救上山，死中得活，此身當由聶仙姑與仙姑主裁。但恐拜師一說，難女手無縛雞之力，怎可造就，豈不負了仙姑苦心？」紅線聽罷大喜，道：「既然如此，小姐勿憂，少頃自知妙用。」素雲在旁聽見此話，料想必是又要用換骨丹了，但恐飛霞受傷之人，而且未傷時已被甄衛監禁了多日，拷打了數堂，弄得身體不堪狼狽，恐他受這藥力不起，附著紅線的耳朵低低動問。紅線笑道：「仙家妙藥，豈比尋常。不但體虛之人服之無妨，並且尤易見效，皆因骨節瘦鬆，便於移動之故。當時你服此丹，足足臥牀七日。如今薛小姐只消三日，已可奏功，不信且看服後自見。」素雲只喜得眉開眼笑，點首連連。紅線仍令小心服侍飛霞，自己回到中堂，向黃衫客等回稱：「薛飛霞已經應允。」眾仙俠個個開懷。紅線遂在身旁取出金丹，遞與隱娘，一同進房，如法令飛霞吞服。飛霞謝過紅線，又向隱娘叫了一聲：「恩師。」素雲俟他服藥之後，曉得立刻要渾身發熱，所以替他把蓋著的棉被輕了一條，並在飛霞的牀邊支了一張小鋪作伴，飛霞感激萬分。果然仙丹甚是仙氣，不多一刻，藥力行動，渾身骨節熱得如烈火一般，比了素雲初服藥時發作得更是利害。飛霞慌問素雲：「為怎麼這般難受？」幸虧素雲是過來人，把自己當初如何筋骨蒸熱，如何動彈不得，如何茶飯不思，如何漸次平服，如何手足輕捷的話，細細訴述了一番。矚他安心調養，並說：「恩師曾經言過，小姐是受傷之人，身體異常虛弱。那藥力容易達到，發得較為猛速，好在只要三天，一過便可受用，不必驚慌。」飛霞伏在枕上，連連點首。從此在牀一臥三日，紅線、隱娘不時迸房看視，並囑素雲：「倘然飛霞到納悶的時候，說些言語與他解煩。」所以比了素雲當日獨自一人並無陪伴的情景，又是不同。

　　到了三日已過，飛霞覺得腹中饑餓，身體鬆爽了些。素雲與他進些稠粥，第五日已能在牀上略坐，第六日已可下牀，七日以後即能步履，十日後竟行走如飛。素雲深服師尊之言，果然奇驗，飛霞更是歡喜非常。

　　一日，早起理妝，忽然覺得額上作癢，伸手一抓，落了一大塊的傷疤下來。素雲見了，詫異道：「怎麼胡桃大的傷孔脫下疤來，一無痕跡，真是奇事。」飛霞不信，向鏡子中照了一照，果見色澤停勻，皮肉毫無破綻，深贊獺髓膏的妙處，非尋常傷藥可比。

　　理妝已畢，同著素雲步至中廳。黃衫、紅線等眾仙俠因見他傷痕已復，依然美玉無瑕，無一個不心下大喜。黃衫客遂請虯髯、隱娘選一個黃道吉日，收雲龍、飛霞為徒。虯髯公選了十月二十是個成日，隱娘也不再選。就是這一日，令飛霞一同受業。雲龍、飛霞唯唯聽命。到了那天，黃衫客與紅線令素雲先在山頂設下兩副香案，虯髯、隱娘取出蘚花、榴花兩柄仙劍，供在案上。行過了禮，然後雲龍、飛霞各拜二仙為師。向天設誓已畢，虯髯、隱娘取劍分授二人。二人跪接，謝過了恩，起身叩見黃衫、紅線，改稱「師伯」。又與一鳴、素雲見禮。如今多是師弟兄了，按著年齒，一鳴居長，雲龍第二，素雲第三，飛霞最幼，各以兄弟姊妹相稱，自不必說。

　　再講虯髯公把蘚花劍與雲龍。若說雲龍的武藝，本比雷一鳴尚好幾分，而且又能高來高去，煉得一身輕身本事，只有劍術未諳，此番學將起來，自然尚還容易。那薛飛霞雖把凡骨換過，但他生平於武事一道，不要說自己從未學過，就是看別人學習也多沒有見過。拿了隱娘所授的榴花劍，看一看寒光射目，冷氣逼人，捧在手中沒了主意，隱娘知他膽怯，教把仙劍藏過，先學拳腳，又看他瘦骨伶俜，若使學那縱跳各拳，未免吃力，因傳他一手掃葉拳。此拳是專打下三路的，但有磕伏進退，不須跳躍翻騰，共凡：殘枝墜地、落葉辭根、荇帶逐波、柳絲垂雨、枯荷貼水、斷梗泊崖、荊棘翻階、寒藤繞樹、凝煙剪蔓、冒雨牽蘿、踏月披榛、因風撥草、林間撲蝶、花底撩蜂、伏地畚雲、入山掃霧、擎拳摧朽、俯手拉枯一十八記門逕。只要打得純熟，動手時滿地亂滾，弄得人眼光閃爍，招架不來，乃是拳經捷徑，比素雲學的那落花風輕易練習。隱娘主意已定，寬去外衣，就在山頂之上，把此拳演打一番。每打一下，必把門逕一一指示。飛霞留心緊記，當日學會了殘枝墜地、落葉辭根兩套。隱娘看他手腳尚甚靈便，一半是換骨丹之功，一半是飛霞天資敏捷，心下暗暗歡喜。恐他過於勞動，吩咐明日再練。眾仙俠相率下山，回到客廳坐下。

　　黃衫客對文雲龍道：「如今拜師拜過的了，但不知賢姪的喜事當以何物下聘，何日完婚？老夫既作冰人，須當問個明白。」雲龍躬身答道：「承師伯與恩師不棄，願為雲龍執柯，十分感激，但云龍客途，身無長物。雖有幾件家傳的珍玩帶了出來，無奈多在行筐之中，上山時未曾攜取，俱寄棲霞山蓮花寺內，卻將何物作聘？若說完姻的吉日，雲龍父母俱亡，此處又無親族，或在山中擇吉，或俟回鄉舉行，總求恩師作主。」黃衫客道：「行囊存放寺中，諒無失誤。刻下縣中追究劫獄一案，不知消息若何，須待再緩幾時，前去打聽，順便取回未遲。若言聘禮，賢姪身旁現有上山時帶來的寶劍一口。此劍刻有蟠龍二字，雖比不得薛花寶劍，卻也與尋常刀劍不同，算的是件利器，何不即此作為聘物。」紅線道：「文賢姪若以寶劍作聘，愚妹想，飛霞上山的時候，除隨身衣服之外，只有那頭上插著的那支冠髮鳳釵，當以此釵答聘，取乘龍跨鳳之義如何？」黃衫客撫掌稱善。文雲龍遂在身旁取下寶劍，雙手連著劍鞘呈與黃衫。黃衫轉交紅線。紅線接來，笑微微的掛在飛霞腰間。只羞得飛霞滿面通紅，飛步回房而去。紅線也移步進房，向他要了鳳釵，回身復至廳上，交給黃衫。黃衫遞與雲龍，雙手接受，藏入懷中。一鳴、素雲見了，多向雲龍道喜，雲龍還禮不迭。

　　黃衫客又對虯髯公道：「貧道看二人今日聯姻，正是一對壁人，天生佳偶。但看方才薛姪女含羞退避，雖是女郎常事，卻不道正當從師習藝之時。若使日日如此，山中房屋雖寬，究多不便，何況每天練技，必在山頂，終有見面之時。愚意不如道兄作速選個古日，竟與二人完姻。那時同在一處學藝，豈不甚好？」隱娘也道：「愚妹亦因此事頗費躊躇，而且飛霞乃是初次出手，教導甚為費力。若果從速完姻，與文賢姪既成眷屬，也可使賢姪於學習時指示一切，將來進境較速，實是一舉兩得。」虯髯公聽了，道：「既然如此，二十八乃是定日。紅鸞天喜對照，天月德合，正是周堂，吉期大可，即在山上完姻，識文賢契意下如何？」雲龍唯唯遵命。素雲忙將喜信回房報與飛霞，並稟明師尊，取了許多銀子，下山代辦些應用之物，雲龍那邊，乃由一鳴在廳右廂收拾了一間新房，又買了些花紅羊酒等品。

　　到了吉期，正廳上懸起紅來，高燒花燭。二新人交拜天地。一鳴備有酒席兩桌，擺在廳中，二人祭過了祖，同入洞房。所有樂人、喜嬪，許多俗套一概免去，不必瑣述。一鳴、素雲飲些喜酒，黃衫客等用些喜果，頗甚開懷，虯髯公與聶隱娘吩咐新人暫停習藝三日。到得第四日起，方才同至山頂練功。雲龍舞劍，飛霞舞拳，甚是有伴，虯髯、隱娘盡心教授。將近一月功夫，雲龍的劍已甚活潑，飛霞的拳也已漸次學成。隱娘始把劍法傳他，並略授些縱跳法兒。雲龍每遇飛霞習劍與演習縱跳的時節，若是隱娘不在山頭，他必一一代為指點。又約一個月將近，居然也能跳得二、三丈高低的屋面，舞得二三十回合的劍法。

　　其時已是臘月下旬，天氣嚴寒，下起雪來，山頭上面恍如銀裝玉琢一般。一連兩日，層冰凍結，不便上山練習功夫。雲龍覺得身上寒冷，想起蓮花寺寄的衣裝，又想起那城武縣不知曾否因劫獄撤任，倘然為日久了，一經離任遠去，不但自己與飛霞的冤憤何日能伸，而且這種人若不略施做戒，後來調到別處地方做官，若再作威作福，誣害良民，伊於何底。故與飛霞商議，要想同往縣中一行，順取行囊衣服禦寒。飛霞連稱：「使得。」因即雙雙同至廳中，叩見虯髯、隱娘，稟明要下山的情由。正是：

　　　　好逑已結神仙侶，做惡須施俠士威。

　　不知虯髯公與聶隱娘答應二人去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17回 盜印信雙俠警貪官　寄書函一人傳密報

　　話說文雲龍與薛飛霞在截雲山成親之後，一同學藝，精進得甚是迅速。

　　忽因天降大雪，山上邊層冰互結，寒氣逼人。雲龍身上所穿衣服覺得甚冷。要想下山到蓮花寺取還所寄行囊。因又想起甄衛這人枉法誣良，十分可惡，斷斷容他不得。乘這幾日，山頂上冰雪交加不便習藝，故與飛霞商議一同下山。一來早報飛霞當日被陷之冤，二來要表明劫獄的是燕子飛，也好使他行文緝捕；三來戒戒他的以後為官，不可誣陷善良，傷害天理。因此夫妻二人雙雙同至廳上，將情向虯髯公與聶隱娘稟知，當晚便要動身行事。虯髯公拈髯笑問道：「你二人此去，要想怎樣處置於他，須先說個明白。凡為劍俠的人，作事終要光明正大，不可造次而行。」文雲龍道：「弟子想，甄衛雖然在法，究竟是朝廷命官，所以今夜下山，想把他的印信盜去，再留個柬兒與他，許他改過自新，這印自有送還之日。否則，將來有官無印，任憑是秦賊門生，頭上的那頂烏紗，只怕終難穩戴。不知恩師以為然否？」虯髯公點頭道：「這般措置，也尚不妨。但是大雪之後，屋瓦皆冰，若論賢契功夫，縱然去得。薛姪女縱跳未精，如何是好？」聶隱娘也接口對飛霞道：「凡事不宜操切。你緩幾時再去也罷。」飛霞尚未回言，雲龍代稟說：「若說他的劍術，果然只有三分。若說縱跳，幸仗換骨丹之功，身體甚是輕便。那城武縣的衙門，弟子先曾去過，房屋既不甚高，防備也不甚緊，大約尚可去得。」聶隱娘道：「話雖如此。但是屋瓦一冰，最難立足，比不得干天燥日，可以來往自如，為師的怎能放心得下。今夜如一定欲去，你且在此略試一試腳步，方可許你下山。就從這廳屋起步，命你抄至你的臥房，再從臥房奔回廳屋，看有幾張碎瓦。且行動時身體可搖，便知分曉。」飛霞遵命，立即回房，寬去外衣，重至廳前，端整上屋。隱娘等眾仙俠多至庭心觀看。但見飛霞不慌不忙，起個掃葉拳中斷梗泊崖之勢，把身子向牆上一伏，兩手往上一伸，再起個擎拳摧朽之勢，離地已有二丈多高。眾仙俠暗暗喝采。飛霞又起個入山掃霧之勢，把上半身向簷牙一磕，撲的早已上了屋簷，頭也不回，展開小足如飛而去。不消片刻，既見他奔了回來，起個落葉辭根之勢，把身體一蹲，颼的飛下庭心。雖然微有喘息，尚不至十分吃力。一鳴、素雲多贊他進境神速，足見平日專心。隱娘看他舉步端嚴，神完氣足，更暗贊他難得少年夫婦，不為情慾所牽，乃能功夫如此。問一問共碎幾張瓦片，飛霞回報：「弟子留心檢點，共計五間屋面，去時碎了十一張，回時只碎六張。」隱娘道：「照此功夫，果然已可去得。但你尚是第一次夜行，黑暗中非白天可比，終須格外謹慎，與文賢姪早早回山方好。」飛霞、雲龍唯唯聽命，彼此心下大喜，各仙俠回至廳中又談論些行俠仗義的正宗話兒。

　　到了晚上，將近二更天氣，雲龍、飛霞向一鳴、素雲各借了一身夜行衣服，裝束好了，背上各插仙劍一柄，辭別過虯髯、隱娘，又別了黃衫、紅線，尚欲再尋一鳴、素雲，不知何往，料著他們練功去了，也就不去驚動，即便起身下山。那晚雖然雪已住了，只因山中無人來往，山路上積著的殘雪足有四五寸厚薄，黏結成冰，甚難行走。雲龍尚還可耐，飛霞覺得艱苦備嘗。二人下得山頭，略略歇了歇足，始取道往縣衙而去。

　　行至半途，雲龍忽然叫聲：「啊呀！」立住了腳。飛霞慌問何故。雲龍道：「我們來得匆忙，沒有向雷大哥與白賢妹問明路逕，這卻如何是好？」飛霞也著急道：「妾當初上山的時候，乃在露筋祠，蒙聶恩師背負回山，此時人事不知，怎曉得東南西北。不知相公與虯師怕等當日同由蓮花寺到山，可還記得約略程途？」雲龍搖頭道：「那時乃由恩師駕著劍遁而行，兩目緊閉，那知道從那路而走，必須找找人問個信兒方好。」飛霞道：「更深夜靜，不要說路上無人，就是有人經過，我們穿的乃是夜行衣服，怎可向人問訊，動人驚疑。」雲龍頓足道：「這便怎樣？」

　　夫婦二人正在無計可施，忽聽得遠遠的一陣鸞鈴聲響，飛也似的奔過一匹馬來。二人急忙打個暗號，飛身上屋，往下觀看。但見馬上騎著一個差官模樣的人，年紀三十多歲，一手拿著馬鞭，一手執著火把，背上背著一角公文。飛霞向雲龍耳語道：「黑夜之間，有怎緊急事情，那馬走得這般匆促。」雲龍道：「且莫管他怎事，我平日聽恩師說起，城武縣乃是個小小城池，地方上除了知縣衙門，只有一個城汛官的公館。此人既是肩背文書，必定是向縣中投遞。我們何不就此跟他走去。」飛霞大喜道：「言之有理。」於是二人就在屋上運動功夫，如飛的隨著那馬轉彎抹角一路行來。

　　看看已到城門，那騎馬的喝開了城，打馬進去。雲龍、飛霞跑遠幾步，跳過城牆，依舊跟定著他，果然來到縣衙。那人下馬進內，把馬拴在照牆邊一株大樹之下，雲尤、飛霞驚喜參半。喜的是縣衙已到，驚的是差官進去投文，甄衛必然未睡，下手為難。

　　二人在屋面上呆了半晌。雲龍低聲向飛霞道：「事已如此，有何足懼。我們且自進去，見機行事。」飛霞道聲：「使得。」夫先婦後，即從屋面上繞進內衙。到得二堂之上，聽見有人說話。雲龍立住了腳，飛霞尚欲前行，被雲龍輕輕一扯。

　　因他沒有提防，屋上的冰雪又滑，瀉了數步，幾乎立腳不牢。下邊不免聽見了些聲息，有人說：「怎麼聲響？」雲龍吃了一驚，暗想：「還是先下手的為強。」急在飛霞耳畔，說聲：「我先下去。」撲的跳下地來，奔至堂口。見甄衛坐在燈下，一手執著一個文書封套，一手拿的不是公文，卻是一封信兒。左旁站著一個大漢，正是那馬上之人，右旁站著兩個親隨。

　　雲龍看得親切，掣出仙劍向甄衛兜頭就是一劍，但聽得撲的一聲，一頂紗帽滴溜溜滾下地去。這一劍不比在上房的那夜，乃是憑空飛下來的，削落烏紗，不過吃了一個虛嚇。此回甄衛卻眼見得文雲龍執劍前來，一道白光，直向頂心飛至，欲避不及，叫得一聲：「啊呀！」紗帽落地，人也一交跌下椅來。又覺得劍鋒過處，頭上邊痛不可當，原來連頭皮削去了許多頭髮，一霎時流下血來。其時，兩個親隨多嚇得魄散魂飛，跪地叩頭，連呼饒命。那大漢心膽略壯，正要叫喊，雲龍把劍在公案上一拍，大聲喝道：「休得張皇，俺文雲龍今夜來此，特與甄衛打話，與爾無干，不許開口。」那人始縮住了口，果然不敢聲喊。雲龍仗劍在手，先把桌上的信函一看，卻是臨安秦檜寄與甄衛的密函，內中寫著：「因大金國兀術四太子兵阻朱仙鎮，要他設計謀害大元帥岳家父子，故把甄衛調任臨安知府，庶能師生二人朝夕見面，共圖善策，已經咨部準調，不日行文到縣，務望及早離任。所有不知名之文姓夜劫要犯薛飛霞脫逃一案，飛霞本未訊實口供，許照尋常犯人越獄，本官疏防，應得革職留任處分，改作姑念自行檢舉，先期公出，免予革職，勒緝逸犯，務獲懲辦。惟截雲山盜寇猖獗，擅殺統兵大員，本已奏請統制張濬，派兵洗剿。刻下金邦大局未定，張濬未便遠來東省，且俟岳家父子死後，兵權在握，再行檄飭剿辦，為應龍報仇。」云云。雲龍看罷，見秦檜私通外國，與甄衛設計陷害忠良，不覺怒從心起，大罵一聲：「奸賊，你們幹得好事！」把那封信揣在懷中，且自帶與師尊觀看，搭救岳家父子忠良。一面舉劍向地下一指，對甄衛說道：「今夜俺文雲龍實對你說明了罷。秦應龍造惡多端，天假白素雲、雷一鳴等之手，為民除害，你不應要保自己前程，公報私仇，移禍薛飛霞身上。俺曾警覺於你，如何不知梅悟。後來劫獄一案，乃是臨安劇賊燕子飛所為，你如何認做俺文雲龍，四門拿捉，只擾得城廂內外雞犬不安。若照這樣糊塗，怎能為民父母。如今你又仗著與奸賊有師生之誼，便把你處分開脫，要你調任臨安，共設奸謀，陷害忠良上將。似此妨賢病國，留你何用。本當立時斬首，姑念上天有好生之德，許你以後改過自新，將頭暫寄頸上，且看你日後作事若何。如再不能痛改前非，那時莫謂我劍不利，定當立斬不饒。你須牢牢記著，俺要去也。」說罷，將劍一擺，飛步下堂，颼的一躍，跳上屋簷，尋找飛霞。誰知飛霞毫無影響。

　　雲龍此時未免著驚，幸得滿屋雪光，照耀得如月夜一般，見屋上邊積雪裡頭一步步有弓鞋腳印，打從東首而去，因急向東尋訪。恰好繞過屋脊，已見飛霞笑微微手捧一物，飛奔而來。原來已向簽押房中盜得印信。雲龍大喜，夫婦二人會在一處，正想大踏步一同出衙。只聽得下面一聲吶喊，頭門內哄進來無數的捕役、弓兵，也有手執短棍的，也有手拿鐵鏈的，也有手持鐵尺、腰刀的，也有挾著弓箭，一個個高喊：「快拿刺客「」卻是那騎馬大漢與兩個親隨，見雲龍上屋之後，飛風報答傳來的人，當頭就是那大漢，勇赳赳拿著一柄樸刀。行至二堂，吩咐快駕軟梯上屋，雲龍見他們來勢洶湧，伸手急取了五六張瓦片，照准大漢面門飛去，拍的一聲，打個正著，那大漢頓時鼻塌嘴歪，血流滿面，一個倒栽蔥跌下地去。後面許多人喊聲「不好」，叫道：「弓兵們快些放箭。」言未了，颼，颼，颼的那箭好如飛蝗驟雨一般，多向屋上射來。雲龍慌將仙劍舞動，護住了自己的身體。因這薛花劍是黑色的，憑空起道烏光，好似一條黑龍在身上邊夭矯盤旋。莫說是箭，只怕就是水星也多潑不上一點半點。回頭看飛霞時，見他雖然也把仙劍揮動，撥去了五六支箭，無如氣力不加，兩胭漸見酸軟，身子略覺有些晃動。雲龍恐防有失，喊聲：「我們何苦在此纏繞，何不從後垣出去。」遂起劍護住背花，扭轉身軀，同著飛霞向後便走。此番因只顧脫身，顧不得腳下邊工夫輕重，所以一路上碎瓦之聲劈劈拍拍響得如爆竹一般。二人走到那裡，下邊追趕的人聽得甚是明白，就趕到那裡，二人暗暗著驚。

　　不料走過花廳，忽見又有無數家丁，手執燈球、器械高喊：「快拿盜印之人。乃是薛飛霞於盜印時開動印箱，曾把管印家丁驚醒，不過飛霞手腳尚快。及至家丁起身察視，那印已被取去。只留得簡帖一張，上寫著十六個大字，道：「取爾印信，橄爾奸頑，前愆挽回，有日送還。」下有一行小字，是「截雲山文雲龍、薛飛霞留字」。那管印家丁看了之時，魂不附體，正要稟知本官。不想二堂上已鬧得不可收拾，因此至內宅門傳齊合署家丁，要想同到二堂幫拿兇犯。恰好雲龍、飛霞從二堂屋上走至此間，腳聲又響，雪光又亮，被眾家丁看得清切，發一聲喊，有幾個不要命的竟想上屋來追。雲龍此時見前後有人，如何脫得身去。尚幸斜刺裡有一所低屋，不妨且到那邊一避，再作區處。因起個餓虎撲溪之勢，向下一跳，飛霞也起個落葉辭根之勢，跳將下來。不提防這一所屋不是別處，正是飛霞昔日被禁的女監。雲龍尚不在意，飛霞想起當日受苦前情，心上一酸，慌了主意，兩隻小足踏在瓦楞之中，積雪既鬆，薄冰更滑，站立不住，往下一瀉。雲龍瞥見大驚，說聲：「仔細—」那細字尚未出口，眼看他已滑下地去，要想伸手扯他，休想能扯得住。這一嚇直急得雲龍冷汗直淋，不知怎樣才好。

　　那飛霞雖然身不由主，心下甚清。瀉至屋簷，尚想起攀拳拉朽之勢，攀住簷頭，重新上去，不妨已有一伙弓兵趕到，高喊：「不要逃走了這女子！」一擁上前，刀的刀，棍的棍，鐵鏈的鐵鏈，多來鎖拿，不能施展手腳。雲龍這時候也別無搭救之策，惟有把死生二字置之度外，飛下屋下，與眾弓兵拼一個你死我活，遂喊一聲：「爾等休得無禮！」拍的跳下地來。那腳跟尚未立定，飛霞已先跌下庭心，早有兩個弓兵喝聲：「在這裡了。」舉起素子般粗的鐵鏈，當頭就套。雲龍大驚失色，欲待仗劍來救，無奈已是不及。忽耳邊聽得嚦嚦鶯聲高喝：「爾等閃開，休來送死。」又聽得西首屋上大喝一聲：「俺也來了。」半空中飛下兩個人來。眾弓兵嚇得紛紛倒退。正是：

　　　　憑空伸出拿雲手，驀地來援跌雪人。

　　畢竟不知來者是誰，救得飛霞出衙與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18回 秦相府夫妻行刺　劉公島師弟重逢

　　話說文雲尤見薛飛霞在屋面上偶一失足，誤踏瓦楞，立腳不牢，跌下地去，急忙飛身下屋，要想救他，奈已不及。正在著急萬分，忽聽得人叢中有女子聲音，又聽屋面上一聲高喊，飛下一個人來。只驚得眾弓兵紛紛退避。雲龍甚是詫異。定一定神，仔細一看，卻是一鳴。不覺心中大喜，叫聲：「雷大哥，幾時到此，快快搭救俺夫婦出去。」一鳴將劍一擺，道：「雲弟休慌，有俺在此。」言猶未了，但見要拿捉飛霞的那些兵卒，一霎時多已散開，只剩下飛霞與白素雲在那裡講話。

　　原來是素雲曉得雲龍夫婦今夜下山，他是探監時眼見過雲龍本領的，知他此去無妨。惟薛飛霞乃是初次，想著自己初探臥虎營之時，幾遭不測。因此與一鳴商議，稟知師尊，暗中保護。紅線、黃衫也恐飛霞有失，見素雲、一鳴願去，卻可放心，一口允許。二人因於雲龍、飛霞尚未動身之前，先己來到縣衙，暗伏二堂前後。所以雲龍夫婦下山的時候要與二人作別，已多不見。後來雲龍在二堂下屋，一鳴看得清清楚楚，料來無甚險阻，並不下去幫助。素雲見飛霞獨是一人向簽押房中而去，知他必是盜取印信，慮有意外，隨後跟來。只因素雲的工夫比前又好了數分，不但是聲息全無，而且踏在雪中，連那鞋印已多看不甚出。只要再練幾時，便可踏空能立，履水可行，跟在後邊，飛霞如何覺得，直看他取了印信，依舊遠遠的跟著他，一步步回來。後見已與雲龍會面，只道大事成功，並未遇險，心下正是僥倖，不妨忽然擁出無數兵役，高喊拿人，並又施放亂箭，正想出手助他，見他夫婦二人已往斜刺裡低屋上而去，因亦跟著跳了下來。猛然見薛飛霞失足滑跌，素雲吃了一驚，急忙將身往下一伏，先自撲下地去。眾兵役道是飛霞，一窩蜂上前拿捉。素雲喝聲：「誰敢動手！」右足起個殘風掃葉之勢，把眾人掃開，兩手往屋簷下一托，恰好飛霞跌在手中，接個正著，說聲：「賢妹休慌，愚姊在此。」飛霞驚魂略定，且不同素雲如何來到此地，只說得一聲：「原來多蒙姊姊相救。」站下地來，與素雲各持仙劍來殺眾兵。眾兵發一聲喊，各自沒命逃去。素雲因遵師尊吩俯，不許妄開殺戒，所以並不追趕。飛霞也收了劍，向素雲一再稱謝。雲龍正疑飛霞如何脫險，及見素雲，始知就裡，相見之下，不勝感激。一鳴道：「天不早了，我們休再在此耽擱，快趁此刻驚散眾人，趕速回山去罷。」雲龍等多說，「正應如此。」四個人就在庭心齊喊一聲：「俺們去也。」各人往屋上一跳，如飛而去。

　　眾兵役也只好遠遠裡親見他們走了，卻那一個再敢攔阻，各各回至二堂，稟見本官，說：「刺客尚有羽黨，埋伏衙中，拿他不住。」一線齊的跪在地下請罪。甄衛尚未開言，又有管印家丁呈上柬帖，稟明印信被盜情由。這一嚇，直把個極奸惡的甄衛驚得目瞪口呆，暗想：「行刺事小，失印事大。如今有官無印，雖蒙秦太師保升，卻教我如何卸任？悔不該冤陷飛霞，釀此奇禍，這是我做官誣虐平民的下場。」天良一動，歎一口氣，也不責打弓兵捕役，也不難為管印家了，喝聲。「你們且去，明日再說。」各自退出。秦相府差來的差官受傷甚重，已經身死，吩咐親隨去收拾屍身，明日買棺盛殮。甄衛此時左右無人，又想一想：「這事愈鬧愈大，太師那邊不便說明，又不見派兵來剿。那班人來時無蹤，去時無跡，如何防得許多。頭上邊又被雲龍連皮把頭髮削去好些，即便傷痕平復，那頭髮是不能再長的了，真是終身話柄，何顏再在人間，不如尋個自盡，免得日後或如秦應龍一般，碎屍數段之禍。」主意一定，遂解腰間鸞帶，縊死二堂之上。及至親隨把差官的屍身安放停妥，回至二堂，甄衛已經氣絕多時，親隨見了大驚，急忙連夜報知二衙，商量後事。

　　那二衙姓平，名直，倒是一個好官。平時因見甄衛作事不端，也曾屢次規勸，奈他不聽。故此不甚相台。今聞遭此慘死，深歎報應昭彰。連夜進衙看明一切，命家丁等將屍解下，俟天明後購辦上等衣棺入殮。一面遣了發信家屬，趕緊來衙，盤柩回籍，一面做了一道詳文，把上項事照實申詳，聽候府尊如何發落。那曹州府王太爺如今已調做臨安知府了，新任的太尊姓李，名若虛，乃戶部侍郎李若水的堂弟，為人剛方正直，本來是個御史，因在京中不時彈劾奸黨，故此把他放了外任，落得個耳根清淨。那李太爺到任之後，興利除弊，與王太爺大不相同，而且最愛的是百姓，最恨的是奸臣，他見甄衛是秦檜的門生，政治荒唐，聲名惡劣，早有參他之心，正在拿他過處。今見詳文，知已死於非命。那文雲龍與薛飛霞為地方上除了一害，甚是准得。當下只出了一道海捕文書，捉拿盜印之人，並不十分上緊。所有城武縣知縣遺缺，著平直暫時署理，靜待朝廷簡放。一言表過，按下不提。

　　再說甄衛自縊之後，一到天明，這個信息傳揚出去，滿城百姓多知道了，沒一個不說：「這是做昏官的下場。」不消半日，漸漸傳至截雲山中。黃衫客在山下閒行，聽得甚是明白，回山告知虯髯公等，多說是甄衛自作自受。飛霞夫婦奇冤已雪，更甚歡喜。只有一鳴聞言，他認做曹州府尚未調人，乃是與甄衛一鼻孔出氣的，這事鬧得大了，恐早晚間必有官兵到山。因向黃衫客等稟知，並言須要提防一二。虯髯公道：「官兵剿山，我等並非歹人，本來無須介意。不過勞師動眾，只怕要驚擾得地方上的百姓雞犬不寧，於心何忍，自然早離此地為是，但想昨夜文賢契取來書信，臨安秦檜私通金國，要害岳家父子忠良，這是一樁大事，俺們須得想個法兒挽回於他，方是行俠作義的分內之事，不知你等可有妙策？」道言未了，雲龍夫婦起身答道：「弟子不才，願到臨安殺這奸賊，替國家除害。」黃衫客道：「文賢姪夫婦有此勇敢，可敬，可敬。但我夜觀乾象，紫微星昏暗異常，將星搖搖欲墜。那貪狼星卻甚光芒閃爍，看來朝事必有非常變動，此乃天命，人力難回。惟賢姪等既有此心，不妨行些功果。貧道想一同前去。且俟到了臨安，見機行事如何？」聶隱娘接口道：「空空道長當日下山之時，他說是往臨安去的，至今音信杳無，不知他怎樣了，我們何不同往臨安一走。」紅線也道：「不是聶道姑提起，小妹倒忘懷了。當日下山的時候，黃道長本約三年為期，大家收了門徒多在臨安相會。如今一年未滿，我們都已覓得傳人，真是有幸。未識空空道長若何，本當到臨安去探聽探聽。但是，路途不甚很近，不知雷賢姪與白賢契願往與否？」雷一鳴道：「弟子本已無家可歸，願隨師尊同去。」白素雲道：「弟子受業之時，早願隨師雲遊四海，莫說臨安，就是走遍天涯，也須不離恩師左右。」黃衫客等聽了，心下甚是歡喜。當日，令一鳴等收拾午飯吃了，端整一同下山。好在山上邊富有金銀，眾仙俠帶在身旁，一半作為路費，一半備作扶危濟困之需。山中所有房屋，本來是個盜窟，恐他日再有匪人落草，虯髯吩咐一把火燒個乾淨。部署已定，四仙四俠取道下山。雲龍寄在蓮花寺的行李，昨夜未曾取得，今日須便向寺中取出，把衣服換過，稍禦寒冷。一路之上，眾仙俠隨便行些好事，救些好人，不必瑣說。

　　因走的多是旱道，約有半個多月，方到江南地界。雲龍夫婦要順道回家一次，稟知虯髯、隱娘，請眾仙俠一同小住數天，然後起行。虯髯公等因人多不便，但囑二人回去，早些動身，大家竟在臨安會晤。二人不敢強留，所以到了蘇州，眾仙俠先向臨安進發，雲龍、飛霞回至家中。親友們得知娶了新婦回來，一個個都來賀喜，雲龍兔不得要補請喜酒，一連忙碌了數天。那些親友見了飛霞，多說才貌雙全，果然配得好對。雲龍心中也甚歡喜，足足住了十日，深恐虯髯公等盼望，向家人前推說要到臨安探望一個好友，趕緊起程。家人因他是出門慣的，也不阻留。二人即日離了蘇州，竟向臨安而去。不消三日，已經到了，尋一所極幽靜的古剎，叫做小雲棲住了一宵，明日雲龍上街尋訪虯髯公等眾仙俠下落，途中巧遇一鳴。說起虯髯公，因雲龍夫婦動身匆促，未將城武縣的印信送還，故於前日動身又往山左去了，餘人多住韜光山淨慈寺中。雲龍問：」師尊此去，可知幾時方回。」一鳴說：「如果施展劍遁之法，數千里路不難朝發夕至。但今屈指三日，尚未回來，不能預定。」雲龍唯唯，遂即隨著一鳴到淨慈寺，拜見過了黃衫、紅線、隱娘諸仙，又與素雲略略談些別後事情。天已晚了，依舊回至小雲棲，與飛霞說知師尊不在情由，並言行刺一事，當於何日前去。飛霞道：「此時正是正月下旬，月黑無光，很可行事。如再遲延，便難下手。妾意不必等候師尊，明日探明秦賊住處，便當前往。不知意下如何？」雲龍回答：「意見相同。」一宿易過。翌日起身，訪明秦相府在御河橋十字街頭。雲龍在府前府後團團走了一遭，記明路逕，回至寓所夜膳。到得定更以後，二人紮柬起來，前番所借一鳴、素雲的夜行衣服早已還卻的了。如今乃在蘇州自己購來的兩身元色綢小襖，兩條元色綢小腳褲，一條元色縐裙，二人更換好了。雲龍抹上元色綢紮額，足登薄底跳靴。飛霞元色帕包頭，足穿一雙元緞軟鞋。各自手攜仙劍，神不知鬼不覺的跳上屋簷，出了小雲棲，曲折兜抄，竟至相府。雖然禁城地面防務素嚴，防的卻是街面，不在高處，所以二人一路之上並無阻隔。到得相府，那府中也有幾個支更守值的人往來巡察，卻也絕不留意到屋面上有人，雲龍放大著膽，與飛霞找覓上房，只因屋字多了，不知那一間是秦檜的臥室。

　　正在心中焦的，也是事有湊巧，見有一個書僮模樣的人，與著一個丫環在穿廊下行過，像是要於甚不端的事兒。這丫環說：「不知相爺睡否，須去看個明白，免得叫喚。」看他回身上樓，走至西南一間極大的臥房門首，站定身軀，聽了片時，並無聲息，笑瞇瞇下樓自去。雲龍夫婦大喜，飛也似的來到這間屋上。雲龍起個金鉤倒掛之勢，把兩足鉤住屋簷，伸首往下一望，見一排有八扇紗窗閉得甚緊。因一手起仙劍，向正中的那一扇窗上輕輕一劈，應手而碎，一手把窗接住，拿上屋簷，提與飛霞，放在一旁。雖是略有些兒聲音，幸虧得仙劍鋒利，並不甚響。飛霞見窗已開了，正要下屋，雲龍止住他，道：「你且慢著，待我先自下去。」飛霞遂立住了腳，雲龍將兩手攀住窗檻，兩足一翻，進得房去，毫無響動。見房內正中有一張花梨木大牀，牀外一張花梨木妝台，台上明晃晃點著兩盞金邦送來的新式銀燈，燈光中無心觀看別種陳設。但見牀邊錦帳低垂，帳外放著男女履舄。雲龍看罷，舉劍在手，挑起帳門，揭開錦被，見秦檜背朝著外，夫人王氏面朝著外，睡得甚熟。舉起劍尖向秦檜背上一指，正要下手，不妨帶動帳鉤，「當」的一聲，忽把王氏驚醒，高喊：「有賊！」秦檜雖然未曾被刺，說也奇異，那劍尖所指之處，覺有一股冷氣直透背心，也於夢中驚覺，大喊一聲，「是怎麼人？」雲龍見二人雙雙驚醒，明知不得成功，又見桌上邊兩盞明燈忽然無風自滅，心中一驚，暗想：「此處究是禁城重地，比不得城武縣小小城他。」只得急忙將劍收回，喊了一聲，「便宜你這私通外國、陷害忠良的奸賊！」飛身向著窗外便跳。誰知忙中有錯，被方才的一個僮兒、一個丫環所見，驚喊一聲：「奇怪，好像是一個人。」驚動了更夫、家丁等，頓時哄出無數人來。雲龍見勢不佳，慌又往上一躍，與飛霞會在一處。正想拔步欲行，斜刺裡被秦檜之姪、秦應龍的胞弟應鳳瞥見，「咯啷啷」祭起兩隻飛鏢，一中雲龍左腿，一中飛霞右肩，二人各自喊聲：「啊呀！」立不住腳，幾乎跌下塵埃，自分萬無生理。

　　忽眼前起一道白光，竟把雲龍夫婦飄飄蕩蕩托起空中，向東而去，也不知行有多少路程，從三鼓起直至天文午正，方才落下地來。初時二人受傷已重，人事不知，也不曉得是何人搭救，來到何方，及至下地，方才略略甦醒，忍定了痛，睜眼看時，乃是一所海島。又見虯髯公與聶隱娘多在一旁，不覺心下大喜，同說一聲：「恩師在上，弟子可在夢中，如何不曾死在奸賊院內？」甚是驚異。正是：

　　　　早拼性命簷頭喪，不道身軀海角來。

　　畢竟不知雲龍夫婦如何到得此地，如何與虯髯公、隱娘相會。且看下回分解。

第19回 抱不平打死烏天霸　施絕技驚走燕子飛

　　話說文雲龍夫婦行刺秦檜不成，反被秦應鳳飛鏢所傷，正欲跌下屋簷，憑空起一道白光，把雲龍、飛霞救去。原來不是別人，乃聶隱娘。那日見雲龍到了，虯髯公已赴山左，他料雲龍夫妻刺奸心切，等不得師長回來。這日乍到臨安，不及下手，明晚必須行事。想起黃衫客夜觀星象之言，此去不但無濟，且恐有失。本欲告知眾仙俠一同前去，只因禁城地面，深恐人多了鬧出事來，反為不美，故於是晚獨自一人暗至相府保護。只因借著劍光隱體，所以雲龍夫婦不曾見他。後來雲龍進房，驚醒秦檜夫妻，隱娘怕燈光之下，雲尤面目被奸賊瞧清，日後不當穩便，故把銀燈吹滅，好讓雲龍脫逃。不料雲龍跳下地去，又被小廝、丫環所見，大聲驚喊，隱娘本想下地救他，見他雙足一登，忽又跳上屋簷，與飛霞會在一處。正在暗贊他見急不亂，手腳如飛，不提防被秦應鳳祭雙飛鏢，竟中二人肩腿。隱娘此時卻也嚇了一跳，急把劍光一晃，借著劍遁之法，把二人遁出險地。初想送回小雲棲去，無奈離城太近，又想送至韜光山，與眾仙俠同居。慮的是虯髯未回，雲龍夫婦傷痊之後，倘然怒氣不平，又欲前往。飛霞雖能阻止於他，雲龍究覺客氣不便，且恐秦檜是大權在握之人，明日必然傳下令來，到處搜查刺客。雲龍、飛霞受了鏢傷，豈能掩飾。倘被查將出來，那時諸多不便。左思右想，不如竟把二人救至山東，尋見虯髯，再作區處。故此駕著劍光，逕至東省，尋了好一刻功夫。始見虯髯隨著一個面如鍋底、身長體胖之人，在這海島之中匆匆行走，甚是迅速。隱娘讓這黑面大漢走過，把劍光收起，落下地來。

　　虯髯見是隱娘，又見雲龍、飛霞身受重傷，不知如何到此，心下驚疑。正欲動問，雲龍、飛霞已經甦醒，跪問師尊：「可在夢裡相逢，如何弟子等未曾死在奸賊院內？虯髯茫然未對。隱娘把雲龍夫婦行刺受傷，救到此處的情由述了一番，並問虯髯：「身畔可有靈藥醫傷？」虯髯始知就裡，二人也才曉得這兩條性命乃是隱娘所救，叩謝不迭。虯髯公深服隱娘有先見之明，又欽佩他救至山東，作事周密。但是身邊並無傷藥，這卻怎處？想了一想。好在島中產有金毛狗脊與參三七草兩種妙藥，一能外治，一可內服，看一看二人的傷痕多在實處，尚非要害之地，且中的並非毒器。故與隱娘在島前島後覓了好些的狗脊，刮下毛來，令二人忍著疼痛，將鏢拔出，流淨淤血，把金毛當著膏藥一般黏貼上去，封住傷口。果然漸漸的血止痛消，不過無獺髓膏的神速，而且日後脫下傷疤，不免有些痕跡，還好的是腿上、肩頭，無關緊要。虯髯公又在島中掘取參三七的草根，將劍斲為細末，一半交與雲龍，一半遞給隱娘轉交飛霞，一同行到鬧市地方，尋所酒樓，帶酒吞服。

　　恰好方才隱娘見的那黑面漢也上樓來。拍桌敲台大呼：「酒來。」酒保答應稍遲，看他暴跳如雷，甚是兇惡。隱娘與虯髯公打個暗號，走下樓來，細問：「此人是誰，如何道長適才尾隨著他。」虯髯公道：「正要告訴仙姑。俺自臨安駕著劍光到得城武，將印送還。此刻的縣尊是個好官，曹州府也已調了，故此盜印之事，並不十分追究，兔致驚擾百姓不寧。俺的心中甚是安慰，方想仍駕劍光星夜回來。不料半途上撞見此人，在那裡打聽飛霞姪女的下落，說：聞得他已死在露筋祠中，如何又有怎麼與文雲龍盜印之事。看他甚是詫異。俺想當日劫飛霞姪女出獄的燕子飛，姪女說他乃是五短身材，此人頗甚不類。但這露筋祠內之事，苦是除了我們與姓燕的，那個得知。因此心上懷疑，定要探他一個確實。從城武縣暗暗跟至這裡劉公島地方，看他所作所為，多半不是正路。今日且見他在島內竊人銀兩，俺未喝破於他。因是為數不多，且欲細探行藏，說穿了恐不能吐露之。故後來仙姑等到此，方才與他分路。如今又在這裡相逢，稍停正好細問姪女，劫他出獄，究竟是否此人，也好為民除害，並力姪女雪露筋祠之恥。」隱娘道：「原來如此。這事須問飛霞便知。」

　　正在敘談，忽聽樓上邊文雲龍的聲音，喝聲：「照打！」與人爭鬧起來。虯髯、隱娘不知何故，急即回身上樓。但見雲龍怒衝衝的在那裡與黑面人交手。這黑面人也甚了得，虯髯公急忙止住，問他：「何故如此？」雲龍道：「恩師休要提起。弟子吃完了酒，本要下樓。不料這廝甚是可惡，盤問弟子夫婦，因何穿著夜行衣服，且問肩頭、腿際因何血跡未乾，弟子並不理會於他。這也罷了，誰知他見弟子要行，吃的酒飯鈔也不會，硬要店家寫帳，跟著弟子便走。店家不認得他，向他要錢，他反動手打人。弟子一時不平，說了幾句公話，他便要與弟子作對。天那有這樣的人。」道言未了，那店中人又向他索錢，竟被這黑面人手起一拳，打破鼻樑，滿面是血，跌下地去，店內各人喊聲：「不好，打壞人了。」共有三五個伙計，鬧做一團，擁將上來。黑面人將腿在樓板上一掃，紛紛跌了開去，並被他抓住一人，舉起斗大拳頭，當胸便毆。虯髯此時也動了火，但恐在酒樓上交起手來不當稼便，且不知道此人究竟是誰，因起三個指頭向他左肩上輕輕一指。這是拳經中的點穴妙法，憑你英雄好漢，只要被他點著，要生就生，要死就死，最是利害。這人如何禁受得起？還好的是虯髯所點並非死穴，故此但覺得被點之處酸痛非凡，一鬆手把抓著的人先自放去，回頭想與虯髯說話。虯髯笑道：「如此本領，竟要在外橫行。我且問你：姓甚名誰，來此何事？從實說來，或者免你一死。若有半句支吾，叫你懊悔不及。」那人尚要掙扎，虯髯又起兩個指頭，向他右肩一點。這人始動彈不得，矗立樓中，大喊：「饒命。」飛霞見了，有些不忍，央隱娘前去勸解。隱娘低聲道：「虯師伯正要問你，此人可是在城武縣劫你出獄的燕子飛？因何與你說的狀貌不類。卻又偏在城武縣內探訪你的下落，真是異事。」飛霞呆了一呆，把那人仔細一看，回說：「燕子飛是五短身材，此人身軀雄壯，不知是怎麼人。既然有這等事，還望恩師與虯師伯問明蹤跡，然後處置於他。」隱娘點了點頭，正要告訴虯髯。

　　忽聽那人自己說道：「俺乃臨安人氏，姓烏名天霸，因奉一個好友之命，特來東省打探一個人的消息。方才見喝酒的一男一女，穿的多是夜行衣服，各人身帶重傷，疑他不是好人。且與俺打聽的那一個人有些意思，故此同那男子動問。不料他一言不發，動身便行，俺因急欲下樓，追著同去。可惡那店主人絮絮叨叨向俺要錢，俺因沒有帶得現鈔，囑他寫帳，他偏不依，正在吵鬧。那喝酒的男子說俺不應強賒硬欠，幫著店家要錢，是俺不服，與他賭鬥。如今事已說明，且請你休管閒事的好。」虯髯聽罷，冷笑道：「你說身上無錢，早間在十字街前竊的銀兩那裡去了？此事也不來管你。俺且問你，這好友是誰？那打聽的是何等樣人？為何喝酒的一男一女有些意思？」那烏天霸見道著他的隱事，忽得老羞變怒，把臉一翻，道：「俺告訴你也不妨，俺也不是怕事的人。俺的好友名燕子飛，江湖上人那個不曉，打聽的是個妓女薛飛霞，因與城武縣知縣甄衛作對，把他下在獄中。虧得姓燕的救他出來，後來救至露筋祠內，姓燕的愛他人才出眾，意欲收留於他。誰知那薛飛霞不知抬舉，撞死祠中。那時姓燕的遂離了山東，回到臨安地面。近來忽然聞得甄衛死了，說是怎麼薛飛霞與一個姓文的把他印信盜去，以致自盡而亡。姓燕的得了這個消息，疑心飛霞未死，諒必已經嫁與那姓文之人，但飛霞是個瘦弱女子，豈能進衙盜印，其中甚是溪蹺，故此命俺前來打探。倘然飛霞已死，也就罷了。若是尚在山東，他不應忘了姓燕的救命恩人，反嫁姓文的為妻，與他有些勢不兩立。方才喝酒的一男一女，那女子的聲音面貌，與姓燕的平時所說很是相同。這男子雖然俺不認得他，莫非就是姓文。若然果是二人，莫說是燕子飛不容，就是俺烏天霸卻也饒他不得。」這一席話說得雲龍、飛霞怒氣直衝，各人搶上一步，欲待動手。虯髯公把頭一搖，起右手向烏天霸的肩上一拍道：「原來如此。」但聽得「拍」的一聲，一個倒栽蔥跌下地去。

　　雲龍夫婦以為此人必死，心下大快。誰知虯髯用的乃是解法，因想留著這人性命，好訪燕子飛的行蹤，所以不要傷害於他，把那方才點住的穴一手掌拍了回來，意欲放他逃走。無如這烏天霸本來也是燕子飛一般的劇賊，平時殺人劫物，造孽無窮，今日惡貫已盈，萬難幸逃一死。他被虯髯一掌跌倒，初時自道萬無生理，後來一骨碌在地下扒將起來，覺得筋骨舒暢，兩條手臂反能展動，認做虯髯也是江湖上的朋友，必與燕子飛有交，因此不來加害。頓時大著膽兒，不但並不逃避，反仍惡狠狠的扭轉身軀，要打店內眾人。眾人喊聲：「救命！」紛紛多往樓下飛跑。烏天霸尚是不捨，趕下樓去，雲龍夫婦見虯髯公把天霸釋放，不知何故，只氣得目瞪口呆。今見他又這般撒潑，雲龍正氣干霄，也顧不得師長在前，喊一聲：「清平世界，那有這種野蠻的人！俺來替地方除害。」飛身迫下樓來。飛霞見了，恐他傷痕未平，難敵這廝，也即跟了下去。虯髯公暗說一聲：「罷了，這也是那廝的大數。」因見店主人臥在地上，受傷甚重，把適才醫治雲龍夫婦餘下的金毛狗脊在身旁取將出來，替他醫傷。一面令隱娘下樓，暗助二人成功，惟說：「此間乃是鬧市，須囑雲龍夫婦不可胡亂殺人。最好誘他到僻靜所在，方可下手，俺停一刻即來。」隱娘唯唯。走至樓窗口一望，見雲龍已與天霸在街上交手。只因腿上受傷，有些腳步踉蹌，不能取勝。旁邊飛霞正待起手幫助，隱娘喝聲：「慢來。你們真要廝打，這裡地方狹小，敢與我到前邊松林深處鬥三百合，方才是個好漢。」飛霞聽是隱娘聲音，急住了手。雲龍正在有些支持不住，聽見隱娘說話，乘機收住了拳，並且明知這句言語乃是叫他不要在此開手的意思。因大喝道：「烏天霸，你如真有本領，你敢跟著俺來。」說畢，大踏步向西而去。

　　天霸聞言，抬頭向樓上一看，不是方才那個卷髮老者，卻是一個婦人，他怎放在心上，將手把雲龍一指，喝聲：「俺烏天霸如怕了你，誓不為人。」飛步追去，街上的人也一窩蜂跟著亂跑。隱娘見他們果然去了，下樓與薛飛霞尾隨在後。約行一里之遙，來到一座小小荒山，漸漸人煙稀少，看的人走了一程，不見他們交手，也多散了。雲龍回頭一望，只見天霸尚在後邊緊緊相追，心下大喜，暗想：「此人蠻力甚大，今日自己腿上受傷，只可智取。」見山腳下有株大樹，他就飛身一跳，跳上樹頂，等天霸走得逼近，起個寒鴉撲水之勢，從他背後撲將下來。果然天霸不曾防備，聽得腦後聲響，回頭看時，已被雲龍在左肋下打了一拳，痛不可當，喊聲：「啊呀！」舉手來架，右助下又被雲龍一拳。這兩拳名為「雙龍探穴」，天霸雖然了得，怎能禁受得住，一聲大叫，身子往下一蹲，急忙起個著地掃兒，想把雲龍掃開，那曉得雲龍撲的一聲，早已跳到樹上去了。只急得烏天霸暴跳如雷，大罵：「好小子，你敢戲弄著俺，看俺取你的命。」忍著疼痛，拼命也往樹上一跳。雲龍施動功夫，將兩腿緊抱樹枝，半個身體倒掛樹外，等到天霸上來，照准他的兩太陽穴狠命兩拳。此名猿猴獻果，只打得天霸腦漿迸裂，跌下地去，眼見得是不活的了。雲龍尚在樹上大叫：「烏天霸，你起來再打。」其時隱娘、飛霞多已到了，看見天霸已死，忙呼雲龍下來，把屍身丟棄下山澗之內。正想要走，雲龍覺得力乏，在草地上略息片時，恰好虯髯公把店主人的傷痕醫好，趕到此間，問起：「天霸怎麼樣了？」雲龍把如何上樹，如何交手，如何打死的事，述了一遍，又說：「現在棄屍澗中。」虯髯公道：「此人論他罪惡，諒來死有餘辜。俺初時想留他暫活幾天，為的是要打聽燕子飛消息起見。如今既被文賢契打死，為世上除了一害，也算得是一樁快事。但看此山雖似荒山，未必竟無地主。那屍首何不把化骨丹化了，豈可棄在澗中，貽害地方上的好人，這事有些不妥。」隱娘道：「此事我也料到，只恨未曾帶得丹來。」虯髯公道：「此丹俺的身旁現有，何不同去把他化了，豈不乾淨？」隱娘道：「如此最妙。」遂令雲龍引道，二仙二俠來至澗邊看這屍身之時，但見傍著山根甚近，且那澗中的水在那裡無風自動。隱娘以山澗不通潮汐，這水如何衝動，心下驚疑，問雲龍夫婦：「棄屍時可是就在這山腳底下，抑在山澗當中？」雲龍回說：「乃在中間，諒來被水沖至山腳。」隱娘口雖不說，心下愈疑留神。向四山裡細細一瞧，卻又人蹤滅絕，鴉雀無聲，好不詫異。虯髯公聽隱娘語出有因，也向四下一望，並無動靜，始把長衣脫去，交與雲龍，回身往澗內一跳，輕得好如葉落一般，全不費力。更奇的是兩足踏在水面之上，渾如平地，並不沉將下去。雲龍夫婦暗暗敬服。虯髯下得澗去，在身畔取出一個小小革囊，傾出些談紅色的藥來，向那屍身彈去。說也奇異，頃刻之間，這屍連骨化為血水，蹤影毫無。虯髯將身一躍，飛上山來。但見山坡上有株柳樹，這樹頓時搖動不已，心疑樹上一定有人，正想上去看個明白，忽眼前有烏黑的一團東西，從樹上疾飛而下，分明象一個人。隱娘等也多看見，齊說一聲：「奇怪！」正是：

　　　　乍向澗中消白骨，忽驚樹杪墜烏衣。

　　畢竟不知這團烏黑東西是否是人，飛下地來往何處去，且看下回分解。

第20回 柳葉村燕子飛採花　松針嶺虯髯公祭劍

　　話說虯髯公用化骨丹在水面上把烏天霸屍骨化去，跳上山來，忽見山坡邊一株柳樹無端搖動，疑心樹上有人，正欲看個明白。只見有一團烏黑東西滾下樹來，分明像是個人。隱娘等也多看見，齊說一聲：「奇怪！」這黑影竟從飛霞挨身經過。飛霞吃了一驚，急拔寶劍砍去，修已不知去向。到底虯髯公眼明手快，喝聲：「是怎麼人？」兩足一頓，忽駕劍光，如飛追去。隱娘見了，也急寬下外罩衣服。交與飛霞，縱劍光在後緊隨。雲龍、飛霞要想趕時，怎趕得上，只得同在山中等候，驚歎世上異人之多。不料等至日色將西，不見二仙回山。二人無奈，商議下山，把各人師尊交給的外罩衣衫披在身上，免被旁人瞧見夜行服飾再多議論。飛霞因此間人地甚是生疏，問雲龍：「往何處投宿？」雲龍道：「且尋一個廟宇，暫住一宵，待明日遇見恩師，再定行止如何？」飛霞點頭稱是，遂向山前走去。按下慢題。

　　再說虯髯公與聶隱娘追趕的這一個人，正是臨安劇賊燕子飛。他自從在露筋祠見薛飛霞碰死之後，逃至臨安，因這件事鬧得大了，恐防發覺，故此匿跡消聲，絕不在外為非作歹，甚是安分。其時，空空兒正在臨安地面物色人才，苦無當意。一日，在路上與燕子飛相遇，見他生得短小精悍，頗具異相，又見他行步矯捷，分明有些來歷，故意與他撞個滿懷，試試他有無本領。燕子飛眼光甚快，見劈面有人撞來，不知何故，急把身體一斜，蕩了開去。空空兒拉了個空，暗贊此人眼法、腳步色色不錯，倒是一個可造之才，但不知性氣若何。正在心頭思想，燕子飛見撞他的是一個面生之人，年紀甚輕，身材又小，猜不出是何用意，反和顏悅色的問空空兒道：「老哥走路，須要小心，幸虧得撞的是俺，倘是別人，豈不被你磕下地去。」空空兒聽見他語言和藹，滿心歡喜，回說：「在下一時去得匆忙，老哥恕我。但不知老哥高姓尊名，府居何處。」燕子飛見空空兒問他籍貫，他是慣走江湖積案重重的人，未免有些疑惑，隨口答稱：「萍水相逢，何須留怎姓氏，俺們各自走罷。」將手一拱，匆匆欲去。空空兒誤道他不願留名，頗類俠士行為，愈覺十分屬意，也把雙手一拱，道：「在下並無別意，因見足下英姿颯爽，氣宇不凡，故欲動問大名，稍志敬仰。足下何須深諱，豈不是見外麼？」燕子飛聽言，把空空兒又仔細一看，料他並無惡意，始道：「在下姓燕，別字子飛，這裡臨安人氏。不知足下貴姓？」空空兒笑道：「山野之人，何足掛齒。有緣相聚，日後自知。但今日有一句言語，意欲請教，不知尊意若何？」燕子飛道：「有怎說話，你且講來。」空空兒道：「在下家傳拳棒，訪友來此，方才見足下避讓的時候手腳靈便，諒是慣家，欲思請至前面空曠地方領教一二，未知允否？」燕子飛聽罷此言，只因空空兒生得比自己還要瘦小，望去好如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孩一般，料他濟得甚事。因道：「聽你之言，原來要想與我較量拳棒，這有何難？不過有句話兒須要說明在先，倘然失手，把你打死，你可不悔？」空空兒道：「若被打死，怎敢怨悔。惟足下倘然勝不得我，那時怎樣？」燕子飛冷笑一聲，隨口答道：「我如勝不得你，拜你為師如何？」空空兒聞言大喜，說聲：「君子一言，我們快去。」二人遂走出鬧市，揀了一片平陽之地交起手來。

　　不到十數個回合，燕子飛已招架不住，暗想：「這個孩子，果然了得，不要把平日聲名喪於此人之手。且不曉得這人是何來歷，休要被他暗算。」故此跳出圈子說聲：「果然好拳。你敢與我到那邊去再較一較，我才服你。」仗著平生的縱跳功夫，向斜刺裡拍的一跳，約有五丈多路，飛步要行。誰知空空兒不慌不忙，看他輕輕一躍，早已趕到前邊。子飛大驚失色，想道：「此人本領真是勝己十倍，何不竟踐前言，拜他為師，看他怎樣。若是有怎意外，再圖逃走未遲。若使果無別意，得此名師傳授，日後不但可橫行江浙，並可走遍天涯。」主意一定，急將雙膝向地下一跪，口稱：「師尊在上，弟子不敢再行放肆，情願拜從門下，不知師尊肯容納否？」空空兒見了，哈哈一笑，雙手挽起，說道：「話雖如此，你如真欲拜我為師，須得遵我三件大事，方可把絕技傳你，且須擇個日兒。」燕子飛道：「是那三件？」空空兒道：「第一件，學技之後，不許倚侍本領妄殺生靈。第二件，不許姦淫婦女。第三件，不許私報冤仇。如能一一謹依，當天盟個誓兒。我綴日不但把拳術授你，且有劍術相傳。你須自問這三件事能下犯麼？」燕子飛聽得尚有劍術，愈知必是異人，因滿口答應不迭，道：「弟子件件多能遵得，如有違犯，日後願死亂劍之下。但求師尊允於何日傳道，且在何處相會？」空空兒見他語言爽利，一時認做好人，不禁非常之喜，當下訂了一個吉日，約在杏林橋燕子飛家中相會，並說明從太元境下凡收徒的一切情由。只喜得燕子飛出於望外，叩謝一番，方才別去。

　　到了那日，空空兒把青芙蓉劍令子飛設立香案拜過，然後傳他各技。因燕子飛的本事比著文雲龍尚高數倍，更覺容易進境。不消數日工夫，空空兒已悉數傳他。子飛留心習學，竟有青出於藍之勢。一日，空空兒想起黃衫客、紅線多在山東，不知怎樣了，別了子飛，向山東進發，說是去去即來。誰知空空兒去的時候，正是黃衫客等在城武縣動身之時，兩邊未曾會晤。空空兒到得山左，尚道黃衫等未去，因在省中打聽下落，一時不及回來。那燕子飛自從師尊去後，漸漸的故技復萌，想起當日薛飛霞一事，可惜一個絕色女子，死於露筋祠中，甚是懊惱。偶然與一個同道的好友烏天霸言及此事，天霸說：「燕乙哥，你好久在家學藝，沒有出來，怪不得外間的事一些不知。你說的那薛飛霞，似乎未死，近來我有個朋友打從城武回來，說起城武縣知縣甄衛自縊死了，因為有二男一女兩個刺客盜去印信而起。那女子的名兒就是這薛飛霞三字，看來乙哥那日走了之後，這飛霞被人救去也未可知。」燕子飛聞言，呆了半晌。只因飛霞平日子無縛雞之力，如何能做得刺客，不甚相信。烏天霸道：「這又何難。小弟近日正想到山東去做些買賣，乙哥何不同往走走，訪他一個著實下落，豈不甚好。」子飛道：「去去不妨，但是二人同往，倘然到了山東，我的師尊也在那邊，你幹的事被他見了，有些不便。不如你請先行，我緩幾天就到便是。」天霸欣然允諾。

　　當下二人約定日期，大家起身。那天霸到了城武，訪不出飛霞蹤跡，住了幾日，做了幾樁不明白的案兒，尚不見子飛到來，深怕此刻的縣官嚴緊，不要案發起來，不當穩便，故此離了城武，要想回轉臨安。不料在劉公島遇見雲龍夫婦。鬧出事來，竟被雲龍打死。那時，與燕子飛沒有見面。後來雲龍夫婦棄屍澗中，子飛尚還未到。

　　也是事有湊巧，這屍首棄在澗內之後，燕子飛才從此處經過，看見澗內有一死屍，偶然向他一瞧，分明是烏天霸，不知被何人所害，吃了一驚。下得水去，心想背他上山。無奈此澗甚深，背著死屍不能上去，故此把他拋到岸旁，自己跳上山坡，想覓些山凹內產的藤蔓，把屍繫住，拽他上來。不防虯髯公等來了，見那水面無風自動，很是疑心，四下張看。那時子飛正在覓取藤枝，未曾瞧見，及至拉了許多的藤，將近走到澗邊，聽見有人說話，把藤撇撤在一旁，跳至一株柳樹上邊往下細看。見虯髯公立於水面之上，在那裡把化骨丹化屍。頃刻之間，這屍連骨多成血水化在澗中。他雖是個殺人如草的人，看見了也覺寒起心來，在樹上邊抖戰不已。不料被虯髯公上岸瞧破，明知不能再躲，大著膽跳下樹來，恰好走過飛霞身畔，匆匆向他一看。這面目尚未看清，飛霞拔劍要砍，不敢停留，如飛而去。誰知虯髯公竟在後追來，虯髯之後，隱隱尚有一道劍光，風馳而至，暗想：「這兩人必定多是劍俠，我如仗著縱跳工夫，怎能敵得他們神速。幸虧師尊也曾教過劍遁法兒，不過沒有用過，未知靈與不靈。今日何妨試他一試。」想罷，急掣仙劍在手，臨風一晃，口念劍訣，兩足一登，果然起在空中，飄飄蕩蕩而去。

　　後邊虯髯、隱娘本已將次趕上，忽然一道青光，這人沖天而去。二仙暗忖：「這是那一家同道，在此戲弄神通。卻不與我們見面。」心下愈覺疑惑，奈又追了多時，這劍光去得恰與自己一般的快，追他不上。看看日色已西，也不知走有多少路程。虯髯心生一計，半空中把劍光斂住，暫且不迫，看他怎樣。隱娘見了，心下會意，也把劍光一斂，停在空中。那燕子飛又行了一程，見後面沒有人了。方才慢慢的收住仙劍落下地來，心中兀自驚跳不已。虯髯、隱娘看得親切，又把仙劍催動，照著那劍光下墜之處，也慢騰騰落將下來，恰在子飛背後約遠十丈多路。子飛如何覺得，定一定神，找大路向前行去。虯髯、隱娘遠遠的看他行動舉止，並不認識，但那行路時腳步歪斜，決定不是一個好人。隱娘忽然想起救飛霞的時候，路上曾遇一人，這行路一般無二。後與飛霞言及，說他就是燕子飛從祠內出來，看來此人有五六分相像。這樣姦淫造孽之徒，正要尋他，豈可當面錯過，忙與虯髯公說知。虯髯公道：「我也疑心這人，但不知他從那裡學了劍術，豈不把我教敗壞。如今天已晚了，雲龍、飛霞諒已下山，我們且暗暗的尾隨著他，看他做怎麼事，便知分曉。」隱娘點頭稱是。少停，見他向人問了一個信兒，轉彎向一村中而去。這村四面皆是柳樹，綠沉沉的，頗有些天然畫景。村裡邊百數十家居民，倒是個世外桃源，異常幽雅。這時候天已晚了，子飛腹中饑餓，尋了一所兩開間門面不大不小的酒樓，進內夜膳。虯髯、隱娘跟了進來，見他坐在右邊那間屋內，遂在左邊遠遠的覓了一個座兒，用些酒果。此時隱娘把子飛仔細一看，已猜透有八九分是姓燕的了。子飛卻因酒樓對面乃是一所高大樓房，合村內的房屋算他最是氣概，一頭吃酒，一眼看著那廂，所以並不在意。直至吃完酒飯，又往樓窗邊細細瞧看了一回，方才下樓，會鈔而去。虯髯、隱娘也多把酒資付過，先後下樓。

　　出了店門，聶隱娘低低的道：「我看此人相貌行為，一定是燕子飛無疑的了。但他方才吃酒的時候，目不轉睛的看著對門，只怕今夜難保不做出些事來。你我安能坐視不救？」虯髯公也低低的說道：「道姑說得不差。此刻我們不必暗暗隨他，由他自去。且待人靜之後，俺從那一家的門前屋上而進，道姑請在門首哨探，助俺拿這惡賊何如？」隱娘道：「道長吩咐，自當從命。但來在此處，不知是何地界？這所高大房廊的那一家主人是誰，平日為人若何？此時路上尚有行人，何不問了明白。」虯髯點頭道：「既然如此。看前邊那扇朱門，隱隱是所小廟。道姑請至那裡暫坐，待俺問來。」隱娘回稱：「使得。」自尋那小廟先去。虯髯公找個老年的人，只說：「自己貪趕路途，錯過宿店，動問此處是何村莊，風俗若何？那所大戶人家的對面有所酒樓，可能安寓客商？」那人答道：「這裡乃是臨安紹興府山陰縣地界。這村名柳葉村，風俗甚好。那大戶姓柳，名青，本來是個禮部員外郎。因恨奸臣當道，退歸林下，為人樂善好施。對門那所酒樓，乃是村中人所開，每晚戌刻閉門，並不招留商客。異鄉人路過此地，倘欲借宿，只有前邊那扇紅門內的一個土地祠中，方可歇足，此外並無別處。」虯髯說聲：「有勞指引。」回身走至土地祠，與住寺老道告知借宿來意，尋見隱娘，將情節說明，多道：「今日追趕這廝，不知不覺竟又來到臨安地面，走得好快。看來這廝劍術甚精，今日拿他倒要提防一二。」因此各甚留心。

　　到了天將三鼓，二仙俠從庭心一躍，跳上屋簷，不多幾步，已到柳家門首。隱娘手攜仙劍，伏在大門外滴水簷前。虯髯公飛身進內，聽一聽屋底下聲息全無，疑心此人尚未到來。忽聞後進屋年有只金鈴小犬，吠了兩聲，以後就不吠了。虯髯急忙將身一躍，來到後樓，看東首一間屋內，燈光半明。那紗窗上映出一個人影，明明在那裡走動。虯髯暗喝一聲：「不好！」奔至屋上，輕輕的揭去了四五張瓦片，往下一望，但見一絕色女子，睡在牀上。牀前一個男子揭起羅帳，手執燈火，在那裡滿牀照看。這女子高喊：「是怎麼人！大膽到此。」那男子也不回言，在身旁取出一方汗巾，向女子口中一送，掩住了他的叫喊，一手放下燈火，一手想要揭被用強。虯髯公看這男子，正是日間追趕的那廝，不由不心頭火發，在屋面上大喝一聲：「誰敢無禮！」兩足往下一頓，但聽豁喇一聲，頓斷了三四根椽木，跳下地來。燕子飛未曾防備，吃了一驚，燈光下見下來的不是別個，正是在劉公島腳踏水面化屍之人。心下一慌，要想往樓下跳時，只因自己進來的時候，乃用白龍掛在屋上下來，未曾開得窗子，如何跳得下去。沒奈何，硬著頭皮回喝一聲：「你是何人，敢與我燕子飛作對，吃我一劍。」說罷，舉起青芙蓉劍向虯髯劈面便砍。虯髯聽他自己說出燕子飛名字，方知隱娘果然認得不錯。說聲：「原來你正是燕賊，在城武縣做得好事，正要拿你。」舉劍相還。牀中那個女子見屋上又下來了一個蜷鬚老者，與那人各出兵器殺做一堆，嚇得渾身抖戰，香汗直流，急向口中自把汗巾掏出，大喊：「快快救人！」這兩隻小腳在牀上邊登登震動，恍如擂鼓一般，驚醒了隔房中柳青老夫婦與上下眾人，齊喊一聲：「為怎麼事？」七跌八跳，跑進四五個人來。柳員外夫婦挺身在前，聽得房中有刀劍叮噹之聲，猛抬頭往內一瞧，見有一個老者與一個身材瘦矮之人在那裡拼命廝殺，不知為了何事。柳安人嚇得倒退數步，口不能言，還是員外有些主意，料著這兩人之中必有一個歹人在內，吩咐家丁們：「快快鳴鑼，央告眾多鄰共拿強盜。」家丁答應一聲，一霎時鳴起鑼來，驚動得合村的人喧拿一片。燕子飛恐人多了，萬難脫身，情急計生，慌忙賣個破綻，搶到虯髯公下來的地方，把芙蓉劍一擺，身體往上一跳，竟被跳上屋面，如飛逃去。虯髯公怎肯放過，也駕劍光追來。聶隱娘守在大門，見屋後忽起一道青光，必是燕子飛逃了出來，不打從屋面經過，往斜刺裡狂奔，也縱劍光緊緊追來。

　　行有半里之遙，來到一座高山。這山名松針嶺，甚是險峻。虯髯公追得火發，暗想：「似此苦苦奔馳，趕到何方才能趕上，不如竟用飛劍斬了，與民除害，豈不大妙。」主意一定，將劍訣一收，落下山峰，即把手中的那一柄屠龍寶劍臨風一擲，祭起空中，向燕子飛腦後劈來。正是：

　　　　踏破鐵鞋容易躲，祭來寶劍恐難逃。

　　要知燕子飛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1回 劍擊劍棋逢敵手　好殺奸血濺僧頭

　　話說虯髯公與聶隱娘各駕劍光，從柳葉村追趕燕子飛，來到松針嶺上，虯髯性起，祭屠龍劍要斬子飛，替萬民除害。這屠龍劍乃仙家至寶，與黃衫客斬秦應龍祭的飛龍劍一般利害。不過飛龍劍是雙把，這屠龍劍乃是單把。虯髯公祭起空中，但見一道劍光，比雪還亮，直奔子飛腦後落將下去。子飛駕著劍遁在半空中行得甚是迅速，忽覺耳旁邊呼的一聲，突有一股冷氣直衝過來，心下大驚。急忙回頭一看，見是一把飛劍，銳不可當，相離只有二尺多遠，嚇得魂不附體，喊聲：「我命休矣。」明知欲避不及，忙把自己手中的青芙蓉劍盡著平生之力向後一抵。那屠龍劍剛剛飛到，擊個正著，但聽得當的一聲，震得四山多應。虯髯公大吃一驚，燕子飛卻因劍光晃動，在半空中站不住，身軀往下一沉，跌落地去。只跌得地轉天旋，手足無措。

　　誰知這屠龍劍好如生著眼睛，見子飛跌下山頭，他也緊緊的往下一逼，寒光懍懍，仍從腦後劈來。子飛喊聲：「啊呀！」看身旁有株合抱不來的大樹，綠蔭匝地，碧翳參天。他就身子在地上一伏，骨碌碌滾至樹邊，想要躲他一躲。腳跟還沒有立定，但聽得震天價一聲響亮，這株樹已截為兩段，倒將下來。虧得子飛眼快，起個驚蛇入草之勢，向斜刺裡一鑽，鑽了開去，否則，幾乎壓在樹下。

　　聶隱娘星光之下見屠龍劍把大樹截斷，依然斬不得子飛，芳心大怒，把手中的穿虹劍也向子飛劈面祭去，恍如一道長虹。子飛一眼瞥見，暗想：「一把劍尚難抵敵，怎禁得再添一把，看來今夜必定有些不妙。」無可奈何，惟有仗著芙蓉劍的利害，或可保全性命。急忙定一定神，看穿虹劍來得切近，舉劍向他盡力一迎，且喜竟又磕了開去。正想乘勢飛逃，豈知腦後的屠龍劍又直刺過來，子飛因又回轉身掣劍抵禦。一霎時，三把仙劍叮叮噹當，在山頂上擊個不住。只因這青芙蓉劍在五花劍中最是鋒利，燕子飛的手腳又甚活潑，所以屠龍、穿虹二劍，竟難取勝。約有半個時辰，燕子飛雖抵敵得氣喘吁吁，渾身是汗，卻仍腳步不亂，心下不慌。虯髯、隱娘大為詫異。

　　其時已是五更轉過，天色漸明。這松針嶺本來不是荒山，只要天光一亮，就有行人來往。遠遠聽山腳下有腳步聲音，乃是十數個賣菜鄉人，挑著菜擔，打從此處經過，要到山陰縣去趕做早市。子飛見了，情急計生，急把芙蓉劍使個五花蓋頂之勢，護住了上二路，那身子往下一蹲，兩隻腳往山下一跳，名為飛虎離山，足足跳有十丈高低，落在眾鄉人的面前，大喊一聲：「救命！」眾鄉人見山上落下一個人來，各人嚇了一跳，一個個停下菜擔，忙問：「為了怎麼事情？」子飛答道：「在下是臨安人，昨日來此探親，貪趕路途，不料在這山上遇見一男一女兩個強盜，搶去我的包裹行囊，尚要傷我性命。幸我幼時也曾從師學過武藝，與他在山頂上殺了多時，未曾被害。且喜眾位到此，那兩個強盜方才住手，我就乘勢逃下山來，尚望眾位見憐，幫我前去拿盜，好與地方除害，並索還我的包裹行囊。」眾鄉人聞言，大驚道：「這裡松針嶺向來並無歹人，那裡來的強盜，現在何方？快與我等說知，一同前去送官。」燕子飛將手向山上一指，道：「在山頂上站著的一個老頭兒、一個女子，這不是麼？」眾人抬頭一望，曉色朦朧中果見有男女二人站在山峰上面，手中且有雪亮的兩口寶劍，照得山下冷氣森森，齊喝一聲：「果然有盜，我等快快拿人。」一齊擁上山來。

　　虯髯、隱娘見燕子飛跳下山去，本來仍要飛劍斬他。因見山下人多，天光尚未大明，望下去不甚清楚，恐怕誤傷旁人，故把仙劍一收，立在山峰之上，要想追下山來，再作區處。不提防眾鄉人被燕子飛所愚，一哄上山。隱娘尚待分辨幾句，虯髯公見若輩皆是粗人，說也無益，任他們走近身旁，始高聲喝道：「列位不必動手。我兩人算是強盜，你們要拿去見官，任憑你們。但這矮小子也不是個好人，必須你們把他也捆住了，我二人就情願聽列位怎樣。否則，休來管這閒事。」眾鄉人笑道：「他的行李衣包多被你二人劫了，還說他不是好人，真是豈有此理。休得多言，快快隨我們見縣太爺去。」口說著話，一個個摩拳擦掌要想拿人。虯髯公見這班人甚是懵懂，哈哈笑道：「你們不信老夫的話，今日不把這人拿住，日後管教你一縣不安。這也是死生有命，姑且容他再活幾時，我兩人暫時去也。」說罷，把劍一晃，已去得無影無蹤。隱娘見虯髯已去，也架劍遁起在空中，說聲：「我把你這班不曉事的鄉人，留下禍根，管教你們受累不淺。」道言未了，人已不知去向。眾鄉人見所未見，只嚇得目瞪口呆，多說：「原來不是強盜，乃是真仙。」紛紛跪地磕頭。

　　燕子飛見眾人多在向空禮拜，暗想：「此時不走，更待何時？」輕輕的也把仙劍一搖，架起劍光向東而去。眾鄉人叩頭已畢，正要尋他說話之時，誰知也不見了。大家又是一呆，在四山裡搜了一回，搜不出來。又說：「這一個諒來是個妖怪，不知犯了怎麼天條，所以仙人定要殺他，卻被我們無端放走，真正是這妖怪的造化。」你也一言，我也一句，不倫不類的議論多時。直至日上三竿，方才過山趕集而去。我且不提。

　　再說燕子飛僥倖得脫虎口，離了松針嶺向東而行。約有二里多路，腹中饑餓，身體也覺疲軟異常，須得尋所宿店，吃些點膳養息養息精神方好。遂把劍光收住，落下塵埃，問一問路上行人：「此處是怎麼所在？」原來是山陰縣北門外大街。這街名叫做三岔道，共有三條岔路。往南是山陰縣的北門，相離約有五里之遙。往東有座高山，名九折岩，十分險惡，離此只有三里多路。往西就是方才來的那松針嶺，獨有往南是一條大河，並無去路。燕子飛找了一所安寓客商的飯鋪，問店主人要些早飯吃了，推說行路辛苦，身子有些不好，閉上房門，倒頭便睡。

　　直到天將傍晚，方始起身，呆呆的坐在房中，想起昨夜之事，真是好險：「那老頭兒與一女子不知究是何人，薛飛霞如何未死，看他舉動似乎學得一身武藝，故此打他身旁經過，他敢仗劍來砍，這劍且甚鋒利。那與飛霞同立一處的年少之人，不知是否即文雲龍，看他腰懸寶劍，必定也是一個慣家。」又想到：「烏天霸死得悽慘，不知究喪何人之手，真是令人難解，未知何日方能替他報得此仇。」思來想去了一回，聽店小二來叩門，同道：「客人睡醒了沒有，身體可好，午飯未曾用過，可要用些晚飯？」子飛開了房門，答稱：「略略好些，你拿夜飯來罷。」店小二答應自去。少頃，端上酒飯，又點了一雙燈兒，服侍子飛吃過，收拾杯盤，囑聲：「火燭小心，熄燈而睡。」子飛回說：「曉得。」依舊拴上了門，將燈吹滅，要想上牀再睡。無奈白天裡已睡足了，覆去翻來，不能成寐。聽街上邊人聲漸寂，已是戌未亥初時候。子飛再睡不住，起身走至窗前，暗想：「昨夜在柳葉村採花未成，連金銀也沒有取過一錠，何不趁此夜靜無人，出外走走，順便取些財物回來，有何不可。」主意一定，取了芙蓉劍，輕輕把窗子開了，跳上屋簷，將腳尖鉤住簷頭，扭轉身軀，仍把窗子閉好，方才灑開大步，揀著房廊稠密的地方走去。誰知走了二三百間門面，多是些小本經紀的店家，並無一所絕大行號，絕大富戶，暗想：「這條街上如何這般貧苦，反不及那柳葉村中。」因一步懶似一步的走了回來。若說這三岔道既是一條往來大路，那得並無大戶巨商。只因子飛初到此間，不諳路逕。出了店房往南而行，南邊是一條大河，並無去路，自然比不得東西北三面熱鬧。後從南首折回，信著腳步往北行去，漸見街面房屋有些象樣起來。又走了二百多家門面，見有一所兩間店面的花米行兒，一共是兩進房屋。看來前邊是店，後面乃是住宅。子飛遂立定了腳四下一瞧，正想下手。忽聽得東壁廂撲的一聲，一眼望去，見隱隱跳上一個人來，疑心是隔夜那個蜷鬚老者，心上一驚，急忙拔劍在手，將身一晃，跳將過去看個仔細。

　　那知卻是一個和尚，身軀肥胖，年約二十有餘。身旁一件元色稠密門鈕釦的小袖僧衣，頭上邊戴一頂元布僧帽，足下薄底僧鞋，腰間插著一口戒刀，手中拿著一個小小包兒，包的像是衣服，在屋面上輕輕一跳，跳下地去。子飛暗暗喝聲：「詫異。」跟著他也跳下屋來。只因聲息全無，和尚未曾覺得。看他興匆匆走至側首一間臥房，輕起指頭在門上彈了兩響，裡邊走出一個絕色婦人。年在二十以內，散披著一件半舊不新的天藍小襖，下身裙也不束，只穿一條淡紅褲兒，足上穿的乃是睡鞋，行動時寂無聲響。見了和尚，眉花眼笑，手攙手兒一同進房。子飛才知道這孽僧與那婦人乃是預先約會著的：「但這婦人年紀尚輕，不知家中還有何人，如何這般大膽，何不把那孽僧驚走，下去採花。雖比不得薛飛霞美貌無雙，卻與昨夜柳葉村的女子倒也不相上下。」想罷，把手在房門上一拍，低低喊聲：「捉奸。」裡邊那個和尚，本來尚還未睡，聽得外面有聲，急掣戒刀在手，一個箭步搶出房來。那女子也不知是怎麼人在外呼喊，只嚇得軟做一堆，任著和尚出去。

　　子飛見房門開動，急把身子一偏，意欲讓他逃走，不提防這和尚甚是眼快，跳出房來，手起刀落，向著子飛肩上就是一刀。子飛忽往斜刺裡一躲，砍了個空，身子往前一磕。子飛抽這空兒，拍的往著房內跳去。和尚見了，收回戒刀，翻身又追進房來。那婦人見進房的是個面生之人，並不是家中男子，又見手持兵器，不知為了何事，戰兢兢的喊聲：「是誰？」燕子飛搶行一步，走近身旁，急伸左手把他的口掩住。一面看那和尚奔回房中，走得切近，右手起劍，對著頂門一晃，寒光逼人，竟把和尚的眼睛耀得睜不開來，想舉戒刀刺時，已被子飛兜頭一劍，把一顆又光又大的頭顱劈成兩片，鮮血橫飛，死於地下。子飛恐他倒地有聲，忽把劍尖挑起屍身，輕輕向外一腳，踢出庭心之內，那庭中滿地是草，軟綿綿的毫無聲響。最奇的是那把戒刀尚在手中，未曾墜下，可見仙劍殺人之利。

　　子飛既把和尚劈死，那婦人只嚇得身軀亂抖，跪在塵埃連呼：「饒命。」子飛收了寶劍，把手一招，附耳說聲：「不要聲張，我且問你，這個孽僧叫怎名字？在那所寺中掛單？與人往來已有幾時？你家姓甚？還有何人？」那婦人答道：「此僧名喚性空，在近處鐵佛寺出家，自幼精通拳棒，自稱為生鐵佛，在此往來未滿一月，乃由燒香而起。我家姓賈，母族刁氏，丈夫名仁，家中尚有正室，並無兒女，開設花米行為生。此是句句真言。好漢饒了我的命罷。」子飛道：「原來這樣。若要饒你，卻也不難，只要依我一事。」刁氏道：「依你怎事？」子飛涎著臉道：「這事何消說得。如今沒頭髮的死了，有俺有頭髮的在此，依舊瞞著你的丈夫，每夜長來長往，你的意下如何？」那刁氏本來是個人盡可夫楊花水性的人，自從嫁了賈仁，雖然有吃有穿，因他已是四十多歲的人了，並且不時住在大婦房中，心上甚是不樂，背地裡不知偷過多少漢子。今見燕子飛這般說話，燈光下把他仔細一瞧，雖然生得身材瘦小，喜的是年紀尚輕，因半推半就的答道：「話雖如此，但你今夜把性空殺死，滿房鮮血，屍身又拋在庭中，明日被丈夫及家下人見了，如何是好？須得想個法兒把他屍首收拾起了，方可任憑於你。」燕子飛見他答應，心下大喜，低聲答：「這又何難。你將房中血跡揩抹，待俺把那屍首背他出去，拋棄荒郊，這就完了。只要你有心向我，萬事你休害怕。」說罷，把燈光剔亮，先令刁氏尋些破布，覓些水來衝抹血痕。自己跳至庭中，把性空的屍身背在背上，戒刀撇在一旁，說聲：「我去去就來。」兩足一登，跳上屋簷，如飛出外。

　　刁氏果然息心靜氣把滿地的鮮血抹淨，細想：「此人是誰，竟有這般本領？生鐵佛何等強壯，何等英雄，不料死在他手，再來時必須問他一個名姓。」但見房門一動，子飛早已回來。」刁氏先問：「棄屍何處？怎的去得甚快？」子飛道：「棄在西首二、三里路遠近的一座荒山之中。這山七曲八曲，很是難走。諒來必是人跡不到之處，但放寬心，將來保你決無意外。」刁氏道：「如此還好。但我聽你口音，很象臨安人的說話。不知姓甚名誰，現居何處？」子飛道：「我正是臨安人氏。臨安離此不甚多遠，燕子飛的名兒那個不知。」刁氏聽罷，大驚道：「聞得臨安有個飛賊叫燕子飛，就是你麼？」子飛因他破口說出「飛賊」二字，心上有些不快，惡狠狠的答道：「是便怎樣？」刁氏被他一逼，一時說不出話。子飛疑心其中有故，急忙拔劍在手，連聲的道：「你快些說，是燕子飛你便怎樣？」刁氏見這般光景，更嚇得一句話也沒有，但把雙手亂搖，叫他收了劍兒，有話再講。子飛卻誤認做事不諧了，又見他兩隻雪白的手上戴著一副焦黃的金釧，一霎時，竟把那貪花好色的興頭，化了個殺人劫物的惡念，將劍往下一落。正是：

　　　　攀花未試登徒手，見物偏萌盜跖心。

　　畢竟不知一劍落下，刁氏的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2回 柳員外擊鼓鳴冤　方知縣懸金緝犯

　　話說刁氏聽燕子飛說出姓名，因此人的名氣大了，臨安十一府一州七十五縣遠近人民，誰人不知道是個積年劇賊，各處官府多奈何他不得。況且性情兇惡，動不動便要殺人。若使與他勾搭上了，大是可怕。心上一慌，面色轉變，口中不因不由的說出飛賊兩字，惱了子飛，舉起寶劍問他：「果然是我，你便怎樣？」刁氏被他一逼，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但舉雙手亂搖，叫他不要這樣，子飛認做好事不諧，又見他手上戴著一副金釧，轉了個見財起意的念頭。那劍往下一落，兩隻粉嫩的纖手頓時剁下地來，刁氏暈倒牀前。子飛又向頸上一劍，結果了性命，可憐喊也沒有喊得一聲。子飛遂在地上拾起金釧，揣在懷中，回頭見妝台上有只鏡箱，打開一看尚有些零星首飾，卻多不甚值錢，不去取他。想要搜刮現銀，豈知賈仁多放在大婦房中，因此一錠不見。聽一聽街面上已敲五鼓，天色將明，不敢耽延，大踏步走出房中，跳上屋簷，仍從原路回去，真是神鬼不知。

　　且說那賈仁夫婦一早起身，聽刁氏房中絕無聲息。賈仁的婦人尤氏便向丈夫發話道：「天不早了，我們做買賈的人家，睡到日高三丈尚未離牀，象個怎麼樣兒。你娶他進門的時候，原望著生男育女，將來養老送終。如今男女無出，與我一般，卻每日裡塗脂抹粉得花枝般的，你又替他打金釧，兑簪環，巴結著他。我想我們生意人家本也不配，現在愈看愈不是了，今日燒香，明朝拜佛，說是為著求子。我冷眼裡見他，每到燒香的日子，卻是很歡喜的。只怕將來有怎不端的事情，你莫要老糊塗了，也須說說他才是。」咭咯嘮叨，講個不了。賈仁忍耐不住，隔著房叫了幾聲，不見答應。跑過房來，只見房門已開，門口流出許多血水，心下大驚。進房看時，見刁氏死在牀前血泊之中，兩手已被剁斷，頸間血肉模糊，不可逼視，大喊一聲：「殺死人了，這還了得！」尤氏聽見，急忙三腳兩步搶進房來。見了這般光景，嚇得渾身亂抖，大喊，「這..這是怎麼人殺..殺死的？為..為何昨夜並..並..並無聲響，好..好不奇怪。」夫婦二人沒了主意。

　　賈仁定了定神，檢點檢點可曾失去東西，卻只有刁氏手上的金釧一雙並無影響，其餘衣飾，雖曾翻動，並未缺少。又在牀橫邊檢得一個元青包裹，打開看時，乃是一套僧衣僧帽，並在庭心中拾得一把戒刀。這戒刀因刀柄上不鎸名字，看不出是誰人之物。這套僧衣僧帽既長又大，當初尤氏曾與刁氏同至鐵佛寺燒過幾次願香，見寺中當家僧性空軀體魁梧，恰有這般長大。尤氏遂一口咬定：性空一定是與刁氏有了苟且之事，性空又見財起意，下此毒手。只因走得匆忙，故把包裹、戒刀二物遺下。賈仁尚是半信半疑，怎禁得行中伙計人等多說：「性空雖然出家，本來有生鐵佛的混名，練就渾身武藝，戒律甚是平常。大約竟是此人所為，何妨取了包裹、戒刀為憑，且向山陰縣告他一狀，待縣官捉拿兇手，看是如何？」賈仁聽他們言之有理，遂喚地方到來，打了一張報驗的呈詞，親向縣中投訴。

　　那山陰縣知縣姓方，名正，河南開封府祥符縣人氏，兩榜出身，為人剛方正直，在山陰已經做了一任，本應升調。因上司與他作對，山陰縣的百姓又感方公愛民如子，地方上德政甚多，故由紳士等屢次乞留，尚未卸任。這日正坐早堂問事，賈仁到縣投呈。方正見是人命重案，向賈仁略詰數語，准了報呈，諭令：「先回聽候，驗明屍身，緝拿兇手。」一面傳諭刑房、仵作、書役人等，立刻打道屍場。

　　正要動身，忽聽得頭門上鼓聲震響，值堂差役跪稟：「柳葉村致仕禮部員外郎柳青，遣家人柳升在堂口擊鼓鳴冤。」方正大驚，暗想：「柳青是此地最善良、最守分的紳士，有怎麼冤情遣人擊鼓？」吩咐立傳來人問話。堂差傳諭出去，即領柳升上堂，跪在案前，口稱：「大老爺在上，小的奉主人之命前來訴冤。有訴詞呈遞。」說畢，跪前一步，雙手捧上呈詞。方正接來一看，原來柳青家中前夜有一個身材矮小的飛賊，到他女兒柳絮才房中劫物圖奸，不知如何有個紫面蜷鬚的老人到來，與他在房廝殺。那身材矮小之人自稱是燕子飛，老人不知名姓，曾說這姓燕的在城武縣做得好事，後來殺做一團，上屋而去。金銀財物雖然未失分毫，只苦柳絮才年方十七，受此一驚，頓成重病，今日身亡。故此求請緝凶，務獲究辦，為女伸冤，並為地方除害。」方正看罷，沉吟了半晌，想起：「燕子飛久聞是個臨安的著名劇賊，積案甚多，臨安府也曾幾次移交各處，定要拿他，不圖卻在此地。但城武縣中所做何事，令人不解。那紫面蜷鬚的老者，又是何人，如何黑夜之間曉得他在柳府劫物圖奸，與他作對？真是詫異，諒來其中必有緣故。且俟到三岔道驗過賈刁氏的屍身，然後拜會柳青，細究情由，再作區處便是。」遂把呈詞收起，傳諭柳氏：「回去拜復你家主人，少停當來府中領教。」柳升叩了個頭，答稱「遵命」，下堂自去。

　　方正吩咐隨從人等打道先到三岔道驗屍，堂下一聲答應，提上大轎，取道屍場。地方跪接進門，備有公座伺候。方正坐下，喝問：「昨夜殺人，地方上的兇手何來？多是你們晚間失於巡察，藐視公事之故。」責打了四十大板，又傳賈仁問話。賈仁照著投呈上的情節又細細供了一遍。方正道：「據你所供，與刁氏只隔一房，難道昨夜殺人一些兒沒有響動？」賈仁道：「真正是聲息全無，所以直到早起方曉。」方正吩咐起去，飭傳尤氏到案，問他：「如何曉得包裹、戒刀乃鐵佛寺僧性空之物？此事人命關天，不可妄指。」尤氏供：「小婦人夫婦因無兒女，故丈夫娶刁氏為妾，亦未生育。每月初一、十五許下心願，至鐵佛寺燒香。小婦人曾與刁氏一同去過兩次，寺中的住持僧性空身軀雄壯，衣包中這套衣帽正是他穿戴之物。小婦人曾親眼見過，不敢妄供，但這戒刀不知來歷。」方正道：「原來如此。本縣到任至今，屢次示禁婦女入廟燒香，你們如何陽奉陰違，癡想媚佛求子。須知道子嗣勉強不來的事，就是要求，第一修修自己的心田，比著拜佛唸經勝似十倍。深苦你們愚夫愚婦不明此理，如今竟因燒香求子鬧出這樣的案來，以後不可執迷不悟。」尤氏戰兢兢的連稱：「曉得。」叩了頭，退了下去。方正又喚地保，傳四鄰及行伙問話，多說：「殺人之事，因在深夜，一概不知。」方正問：「賈仁夫婦平日為人若何？刁氏有無丑聲？性空曾否見他來往？」答稱：「賈仁夫婦平素待人，外貌尚好，不過居心向甚尖刻。刁氏有無外遇，不得而知。平時抹粉塗脂，甚喜修飾。性空於白日間募化齋米燈油，不時來往，晚間從未見過。」方正點了點頭，吩咐起去，始諭仵作驗屍。驗得左右兩手齊腕被剁，頸間有致命刀傷一道，長七寸三分，深三寸八分，自喉間勒下與後面頸皮黏連無幾，的係利器所傷，其餘別無傷痕。方正親自細看一遍，傳諭填明屍格。又到房中房外踏勘一周，問賈仁：「可曾自己看過，前門後戶有無被撬被挖痕跡？」賈仁回說：「並無蹤跡。」方正吩咐差役上屋查看，有無碎瓦。又命取衣包、戒刀過來驗看，見衣包中是一件秋香色僧袍，一頂元色綢的僧帽，一雙淡黃布厚衣僧鞋，餘無別物。那戒刀闊約三寸，長三尺餘，刀上邊絕無半點血痕。方正看了大疑，立命持向死屍的頸上比試，又象井非此刀所傷。因他並沒這般鋒利，心下更是驚疑不決。少頃，查看屋瓦的差人來報：「查得屋上雖有碎瓦數張，多半係舊時所損，新碎的只有三片，看不出往來腳跡。」方正默然多時，命傳賈仁到案，說：「本縣已將屍首驗明，當為刁氏伸冤，爾可備棺盛殮。但是比對傷痕，似非戒刀所殺，此中恐有別情，靜候回衙後緝凶訊辦。」諭畢，又命差役把衣包、戒刀帶回入庫。賈仁叩頭稱謝。方正吩咐打道回衙，排過了堂，減去隨從，至柳葉村拜會柳青，細問柳小姐是夜被驚至斃緣由。柳青仔細的述了一遍。方正又令幹役上屋查看一周有無形跡，旋據回稟：「並無一張碎瓦。惟臥室後屋上殺死金鈴小犬一頭，皮毛已腐。」方正就知道：那個賊人必定不是尋常鼠竊，疑心三岔道之案或者竟是一人所為，否則兩處何以一般的門戶不開。出此巨案，屋上邊又多沒有往來腳跡，世上那有許多輕身來去的人。遂向柳青把方才驗屍之事，略述一遍，竟說：「弟疑兩樁案件或是一人所為。但那蜷鬚老者究因何事到此，賈家的僧衣、戒刀從何而來，必須緝到兇手，方能水落石出。」柳青點頭稱是。方正起身告辭，柳青送出門外方回。

　　方正歸到衙中，悶悶不樂，立刻標了兩道硃簽，一道著幹差黃義捉拿鐵佛寺僧性空，立等訊問；一道差乾捕花信，嚴限三日訪拿劇賊燕子飛到案，不准遲延。黃義、花信當堂領簽，分頭自去。花信這件公事，因燕子飛並無住址，況且人聞他是一個飛簷走壁極有本領的劇賊，覺得很是棘手，必須邀齊眾捕役商量。那黃義促拿性空，這是刻不待緩的要案，不敢怠慢。頓時來到寺中，向客僧及小沙彌等說明「奉官差遣，立刻提人」的話。眾客僧說：「性空於昨日出門，至今未回。」黃義只道他們飾詞，一再盤問，多說：「其實不在寺中，上差不妨請搜。」黃義無奈，拉了一個七八歲的小沙彌，到僻靜之處，細細盤問他，道：「你家師父究竟往著那裡去了，平日可每夜住在寺中，抑或不時出外？」那小沙彌不知利害，回說：「我家師父在寺中的時候甚少，白天出外化齋，夜間也不知道他到那裡去。二更天後出外，必要五更天或竟天明方回。」黃義問：「出去的時候，可見他穿何衣服，回來時卻又怎樣？」小沙彌道：「白天出去，穿的長衣，晚上乃是短衣。回轉時若然天色明瞭，必定也穿了長衣回來。」黃義道：「既然如此，我們衙門裡有一套衣帽，不知是你師父的不是，你可認得清楚？」小沙彌道：「若是師父的東西，如何認他不出。」黃義含笑道：「好乖孩子，你可跟著我去認認，包定我們老爺很喜歡你，決不難為。」小沙彌道：「去去也好，我們就走。」黃義大喜，同到禪堂，向客僧們說知：「暫帶小沙彌到縣回話，去去就來。」眾客僧不敢攔阻，任他帶去。

　　黃義回具，繳了硃簽，稟明：「性空不在，帶得小沙彌到案請訊。」方正傳諭：「免坐法堂，帶他至簽押房聽候問話。」黃義答應，果把小沙彌帶至簽押房中，方正問了數句口供，果與黃義回稟的一樣，命把僧衣、鞋帽、戒刀令認。小沙彌一口咬定：「正是師父之物，一點不錯。」方正又問：「昨夜你家師父出去，你可知道？」小沙彌道：「昨夜是二更多天出去的，怎麼不知。」方正又問：「你的寺中可有婦女出入？」小沙彌道：「怎的沒有？我師父多與他們認識，不過寺裡頭卻從來未曾住過。要是那些婦女約我們師父前去，旁人一概不知。因我年紀尚小，並不瞞我。」方正道：「有個三岔道上開花米行的賈仁，他家有個婦女刁氏，你可知道與你師父往來？」小沙彌道：「這婦人不時到寺燒香，我也認得，是個爪子臉兒，瘦長身材，兩隻眼睛笑迷迷的，一雙小腳，年紀約在二十左右。他家還有一個中年婦人，聞說是賈仁的妻室。初時二個人一同到寺，那刁氏也很正經。後來每逢初一、十五，有時一個人來，漸與師父談談說說。記得從上月起，這婦人不來便罷，來時必到我師父禪房裡去，大約是這時候勾搭上的。近來師父夜夜出去，或者竟是在他家中也未可知。」方正問畢，知道性空與刁氏姦情是真，刁氏之死必非性空所為，定是有人妒奸而起。性空或者亦被害，不知屍首藏在何方，此案須得細細察訪。當下躊躇了一回，吩咐：「賞給小沙彌一弔大錢，與他買果子吃。」仍著黃義送他回去，傳諭寺裡頭的僧人：「留心尋訪性空下落，如有消息，速來報知。」並傳花信至衙說：「三岔道賈刁氏的一案與柳葉村柳員外家一案，看來一人所為，必須把燕子飛拿來，方有頭緒。諭著協同各捕，上緊嚴緝。」並著黃義趕訪性空死活。一面出了一道賞格，張掛四門。「有能拿獲燕子飛者，賞銀三百兩；知風報信，因而拿獲者，賞銀一百五十兩。拿獲性空和尚者，賞銀二百兩；知風報信，因而拿獲者，賞銀一百兩。」頓時傳揚出去，鬧得山陰縣中的人一個個談論此事，當作新聞，那風聲傳入燕子飛的耳中。正是：

　　　　彌天鬧下無窮案，背地防他有破時。

　　要知燕子飛得了這緝拿的信息，心中怎樣，且看下回分解。

第23回 三岔道上血案重重　九折岩前人頭累累

　　話說燕子飛自從在三岔道賈仁的花米行中殺死賈刁氏，劫了金釧，深夜回至客店。若論他平時做事，既然鬧出了這種血案，早早的遠走高飛，焉肯逗留境內。只因他拜了空空兒為師，學得渾身劍術，自恃著世間少有，天下無雙，即便地方官追究起來，卻也奈何他不得。因此放大著膽，仍舊住在店中。白天只推有病，閉著房門盡睡。到了晚上，他就悄悄出來，幹些姦淫造孽與那殺人劫物的案兒，店中那裡得知。因為這三岔道的街道甚長，並且除了南路，其餘乃是四通八達的所在。今夜往了東邊，明夜又往西而去，今夜走的是大街，明夜又是小弄。覺得街上邊的富戶卻也不少，婦女中有姿色的也見了不知其數，心上很是得意，暗說：「想不到小小一個山陰的城外，卻有這許多殷實居民，絕色女子。雖然店房中有人說起縣太爺出了賞格，可拿柳葉村採花的燕子飛與殺死賈刁氏的性空和尚，反暗笑性空是我姓燕的殺了，如何能得殺死刁氏。如今看他在那裡拿人？可見做官的人，真是糊塗的很，絕不把案情詳細想想，胡亂的懸賞拿人。若說那柳葉村的案兒，並沒殺傷人口，也沒盜取金銀，如何要懸重賞拿我，卻捨得這三百兩賞銀。況且莫說三百，就是出了三千，只怕除了殺死烏天霸的蜷鬚老者，也斷斷沒怎能人敢來與我作對，我豈放在心上。官懸官的賞格，何妨我做我的事情。但他既肯出給賞銀，我索性在這境內多做幾樁事兒，看他奈何了我。只怕他的前程反要有些不妙，這一頂烏紗帽子頭上邊要戴他不牢。」心中定了這個惡毒主見，就在意要在三岔道上多鬧出幾件案來。

　　一夜，來至東街一條延月巷中，見巷內有家富戶，住的是三開間五進高房，他就迸內盜銀。這富戶姓金，名滿，是個一錢如命的人，半夜三更還在那裡一手揭著帳簿，一手握著算盤，不知他算些怎麼帳目。燕子飛站在屋上，候他約有一個更次，那算盤還咭咯咭咯的打個不了。子飛等得性起，把兩足抱住簷頭，起個金鉤倒掛之勢，將身體蕩至簷前，睜眼往裡邊一看。見金滿坐的檯子旁邊有只大箱，箱內藏著許多銀子，也有是整塊的，也有是零碎的，也有是封著的，也有是散放著的。金滿算一回帳，把散放的銀子包成整封，藏在一邊。子飛見了，心 想：「此人不知作何生理，卻有如許金銀，留心看他台上帳目。每結一帳，必有一個手折，卻原來是把著銀子借給人家，收取重利積下來的。」看了一回，見抽鬥中尚有無數折子未算，有些不耐煩了。腰間抽出劍來，拍的一聲，把窗子劈開，飛身跳將進去，喝聲：「如此算帳你辛苦了。俺燕子飛路過此間，要與你借幾十兩銀子，你可答應？」這金滿聽窗上一聲響亮，忽然飛進一個人來，與他講話借銀，只嚇得魂不附體，大喊：「好個不怕死的強盜，你敢深夜到此搶劫我的銀子。家丁們在那裡，快快與我拿人！」一頭說話，一頭起手戰兢兢的關那銀箱。燕子飛聽他叫罵，冷笑一聲，手起劍落，竟把金滿殺死於地，即在箱中揀了六個頂大銀包，每包約有百兩左右，再多覺得沉重，不便拿了，始不慌不忙飛身上屋而去。及至金滿的家屬與家丁等聽得聲喊奔進來時，因金滿這間藏放銀子的房屋平時妻子等也不許輕易進來，眾家丁故此只在房外叫喊，金滿的妻房黃氏獨自首先進房，見丈夫已經殺死，大聲哭喊起來。眾家丁始紛紛入內，鬧做一團。因殺人的兇手隱隱先曾聽他自報姓名，好象底下有個「飛」字，上面的兩個字聽不清楚，故此收拾屍身，等到天色黎明，投具報驗。這兇手就說只曉得一個飛字，求縣緝拿。方正見狀同，驗過屍身，分明與賈刁氏被殺傷痕一般無二，愈信賈刁氏與柳葉村的兩案必係燕子飛一人所為。因花信緝捕不力，回衙傳他上堂申斥了一番：「姑念平時辦公尚勤，暫免比責。勒限明日務將凶徒拿獲，違乾革辦，決不再寬。」花信叩頭答道：「奉大老爺之命，捉拿劇賊燕子飛與鐵佛寺性空和尚，小的連日同差伙們到處訪拿，怎奈毫無下落。今既又出巨案，自當格外留心。但明日決難即獲，還求開恩展限數天。」方正誘掖他道：「本縣也知道此案很是難辦，但你既充捕役，說不得要辛苦些兒，只要拿到重犯，自然從重有賞，況你是本縣中有名的幹捕，若然此案不能即破，豈不把你往日聲名付之一旦，你也何顏再在本縣當差。並不是本縣今日不許展限，只因此賊遲獲一日，怕的是地方上血案愈出愈多，那裡更還了得。你須上緊緝拿，方不負了你的英名，又可替本縣分憂。你要再思再想。」花信始諾諾連聲，站起身來，下堂欲去。

　　忽然堂口來了許多喊冤的人，方正吩咐：「暫起一旁，且慢下去。」一面令值堂差役把喊冤人帶來問話。原來共有三起的案。第一起是三岔道東街臥虹橋口居民許問渠家有個女兒，年方二八，小字彩香，昨夜四更以後被人強姦致斃。臨行盜去釵環首飾，約值百金。第二起是三岔道西街，有一家珠寶店兒，店主人姓賈，名珍，仍是賈仁的自族。前夜三更時，忽有飛賊越牆而進，盜去珍珠二十顆，東珠二大粒，玉搔頭十支，珠鳳一對。店伙覺察，睡夢中起身捉拿，被賊砍落右臂一隻，延至今日午時身死。第三起是三盆道北街金有光首飾鋪中，昨夜天明時被盜赤金五十餘兩，金釵十二支，金耳環八雙，殺死學徒一名，人頭不見。一個個叩請緝凶伸冤。方正問罷，暗想：「好一個大膽的燕子飛，連夜鬧出這許多血案，地方上的百姓何辜遭爾毒手，豈可一刻容他？」傳諭各人：「暫且回去，預備屍場，聽候驗屍核奪。」並諭刑仵、書役人等，立刻隨赴三岔道相驗。花信也跟隨著同去。

　　驗畢回衙，又傳花信至案，一再的矚咐道：「本縣不日待你眾差捕不薄。俗諺說得好：養軍千日，用在一朝，命你拿燕子飛，何等上緊，怎麼毫無影響，地方反又連一接二的鬧出如許案來。方才驗屍的時候，你也親眼見的，男的肢體不全，人頭無著，女的血污狼藉，慘不忍睹。本縣為民父母，理應與百姓除暴安民，似此血案重重，何以忝居民上。你在縣中辦公多年，本縣因你諸事老成，另眼待你。如今此案若再遲遲不破，必定又生別的重案出來。那時愈鬧愈多，如何是好？你須想個法兒，嚴緝才是。休因那廝殺人劫物，一定本領高強，存了個畏法之心，不去趕緊討拿，拼著明日堂回，責打幾百板子，革去卯名，這卻斷斷不可。」花信跪稟道：「小人受大老爺厚恩，怎敢遇事畏怯。但那燕子飛來去無蹤，實難下手。今夜容小人回去之後，多派伙捕四處緝拿，但恐此賊動輒行兇，即使訪到蹤跡，必定不服拘拿，少不得動手格鬥。倘或失手，求大老爺須許小人格殺勿論，方可拼著微命擒來。倘是小人被惡賊所傷，大老爺必須賜口棺木盛殮，小人九泉之下也是感恩。」方正不悅道：「燕子飛罪大惡極，死有餘辜，只要是真贓實犯，盡可格殺勿論。那時本縣出詳，非但不來罪你，並且還有重賞。但你自己何得出此不利之言，快快去罷。」花信也自知一時失口，急稱：「小人遵命。」叩了個頭，告退下堂，來到衙前，邀齊眾捎伙到家議事。

　　眾捕伙早知道為捉拿燕子飛與性空和尚一案，因花信平素待弟兄們甚好，故此一個個多肯出力，頓時來到他家。花信有個女兒，名喚珊珊，年二十歲，貌頗姣好，不過自幼兒喪了母親，兩足從未纏過。平日花信教導他些拳棒，珊珊留心習學，及至長成，卻也很是了得。又練就五把飛刀，能於百步之外飛斬鳥獸，百發百中，花信很喜歡他。只因膝下無兒，妻死之後，家道又貧，未曾續娶，父女二人相依為命。本要招贅一個女婿，以備將來養老送終，只因出身微賤了些，高門不成，低門不就，耽擱到今，尚未適人。珊珊待父甚孝，每願奉父天年，這婚事卻一些也不在心上，只要父親每日裡無甚要案，他就快活非凡。若然有怎棘手的案情，他竟居然能助一臂之力，幫著老父出去緝凶，也曾拿到幾名江洋大盜，所以山陰縣中很有個「女中杰」的聲名。自從柳葉村與三岔道出了燕子飛、性空的重案，深歎父親年邁，私下曾經出外替他偵訪消息，怎奈一連數日，頭緒毫無。這日看見父親垂頭喪氣，邀著衙前辦公的伯伯、叔叔們來家共議此事。他也出來，向眾捕伙叩見過了，開口說：「爹爹與眾位伯父、叔父在上，奴有一言告稟。奴想燕子飛與性空一案，性空失落戒刀，丟掉包裹，這人死活存亡看來甚難預料。如今只要把燕子飛拿來，諒來性空也有下落。雖然那姓燕的來去無蹤，很難察訪，但他每夜所犯的案多在三岔道一條街上，想來此人窩頓的地方必定就在這街無疑。白天訪不出他，深夜他一定出來。除了南面是河，諒來不去，今晚我們何不分著東、西、北三處埋伏。東路直達城門，最是熱鬧，最是緊要，父親與女兒同去。西、北兩路就煩眾位伯父、叔父分頭前往，各人身邊帶著幾個信炮，遇見此賊，放炮關會。我們好合在一處拿人。好的是這一條街雖是很長，但無彎曲，夜間人定之後，這炮聲諒能聽見，並可驚動街坊，一齊助力，共拿此賊。不知父親與眾位意下如何？」眾人聞言，齊聲道：「好！」花信也覺得女兒所說甚為有理，又見眾人個個樂從，因亦點頭答應。

　　眾人計議已定，多要起身回去。花信見天已不早，就留他們在家夜飯。

　　等到二更以後，三個一群、二個一隊分路出門。花信自與女兒裝束妥當，帶了兵器。一同出門。花信穿的是一身夜行衣，手執齊眉短棍。珊珊穿的是一件半舊不新的元青小襖，元青布小腳褲兒，頭上邊皂帕包頭，腳下一雙半幫花的舊平底鞋，手執倭刀，腰間掛著一隻八寶袋兒，袋藏五口飛刀，幾個信炮。父女二人出得家庭，把門鎖上，取路向三岔道順東走去。其時二更已過，漸轉三更，街上邊萬籟無聲，行人絕跡。正月下旬的天氣，這夜北風怒號，微微有些春雪，花信覺得身上寒冷，走了片時，站在一家屋簷之下，躲一躲風再走。珊珊見父親如此，心中大是不忍，恨不得立時把燕子飛拿到，將來退去卯名，另謀別業，自己做些針黹，貼補養贍，免得五十多歲的人半夜三更尚在外間熬此辛苦。正在滿腹淒涼無精打采的時候，猛抬頭見一道青光從空而過，說聲：「奇怪！」兩足一登，跳上屋去，要想看個明白。花信見女兒上去，怕不得身上寒冷，也往屋上一跳，看見這一道光落在近邊的一所高屋之內。父女二人明知有異，照著光彩落下的所在，一步步尋將過來。花信在前，珊珊在後，到得那邊，仔細一瞧，並無影響。花信心生一計，在屋面上取了三四張瓦片往下一摔，索啷一聲，散了滿地，心想驚醒這屋中住著的人：「倘然有怎歹人，起身追趕，這人必然上屋而逃，那時手到拿來，毫不費力，豈不甚妙。」珊珊也知道父親的用意，急忙拔刀在手，候著下面人來。少停，果聽得底下邊人聲響動，庭心中飛上一個人來。雖然認不得是燕子飛與否，看他生得身材瘦小，多半一定是他。花信父女怎肯放過。珊珊一手按住著刀，一手就在八寶袋中取出信炮要待取火施放，這人已經走至花信面前。花信舉棍向屋上一掠，這人未曾防備，竟被打了一棍，喊聲：「啊呀！」幾乎跌下屋去。珊珊見父親已經交手，來不及將炮燃點，急忙竄在屋上，揮刀搶上一步，前來助戰。這人手持寶劍，敵住花家父女，在屋面上混鬥起來。看他毫無在意，花信心上暗想：「此人果然了得。」未免著驚，手腳略慢得一慢，被他手起一劍，將棍砍成兩段，身體往後一仰。這人趁這勢兒，虛砍一劍，如飛逃去。花信吃這一驚不小，急把斷棍撇去，向女兒手中取過刀來，吩咐一聲：「快放信炮，我要追他去也。」放出平生本領，向那人背後追來。珊珊忙在懷中又取出兩個信炮，引著火繩，憑空點放。但聽得「轟轟」兩響，震得滿街居民紛紛多從夢中驚醒，眾捕役也一個個照著炮響的所在飛奔而來。珊珊在屋面上大喊幾聲：「快拿惡賊。」眾居民及眾捕役齊齊的也吶一聲喊，在下面助威。珊珊大喜，看一看父親與那一個人，已去有十數丈路，本想祭起飛刀，把那廝一刀斬卻，只因夜間星月無光，父親在前，恐防看不清楚，不敢下手，故此急急的在後趕來。前面那人聽四下裡人聲鼎沸，後面又有人苦苦追趕，未便再從大路逃生，將手中的寶劍一晃，施出劍遁之法，落荒而去，霎時不見。花信父女要追，如何再追得上。花信並且上了年紀，只走得手足酸軟，再難勉強，沒奈何跳下屋來，等著女兒到前，歎一口氣，取道而回。

　　方才是屋上來的，如今走的乃是平地。珊珊認一認路逕，此去不到半里，正是九折巖山路，甚是崎嶇，雙手挽著父親，寬慰他幾句，暫解悶懷。回看那些捕伙，因為追趕那人，來的時候走得甚快，沒有一個趕得上來。父女二人愁眉不展，一步懶似一步，走到九折岩時，天已漸明。花信忽看見山澗裡頭水面之上浮著好幾個人頭，澗水多紅，料著那廝不知怎麼時候又在那裡出了血案，必定又有人赴縣告發，大吃一驚。有些年紀的人受不得許多急嚇，許多勞苦，說得一聲：「啊呀！」噴出幾口血來，暈倒於地。只嚇得花珊珊手足無措。正是：

　　　　三魂渺渺留難住，七魄茫茫去不還。

　　未知花信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4回 眾差羅拜虯髯叟　群俠難擒燕子飛

　　話說花信父女追拿燕子飛未獲，取道回城，經過九折岩，其時天色漸明，花信見山澗中浮起幾個人頭，澗水多紅，暗想：「必是此賊又在怎麼時候鬧下血案，今日屍屬必須又要報官請驗。」心上又惱又急，喊聲：「啊呀！」頓時口中鮮血直噴，人事不知，暈倒於地。珊珊大驚，連呼：「父親仔細！」兩手來扶，那裡扶得住他。無奈何伏在地上，大叫：「父親醒醒，好與孩兒同去。」爭奈這一口氣竟是回不過來。稍停，只見他兩足一挺，雙手亂搐，又是一口鮮血，竟即嗚呼哀哉，向森羅殿前去了。可憐一個老輩英雄，只因家道貧寒，在山陰縣當了捕快，半生也不知破過多少疑案，拿過幾許強人，今因捉不得燕子飛，憤急而亡，年五十六歲，臨終時也沒有一句言語矚咐女兒。

　　此時，珊珊正如滿心刀攪一般，雙膝跪在山前，號陶大哭了一回，將衣袖向嘴上邊抹去血痕，把屍身背在背上，俯身又把倭刀拾起，揣在腰間，急急回家。開了門上的鎖，將屍背進屋中，放在父親睡的牀上，又復捶胸大哭。鄰居們因花信平日為人甚好，昨夜知他父女會同眾捕役出去緝凶，今日珊珊愁眉淚眼的背父回家，哭聲大作，諒必凶多吉少，一個一個多來問訊。珊珊含淚相訴，眾鄰多嗟歎不已。恰好眾捕役因昨晚追不上花信父女，不知兇手曾否拿住，一早多到花信家中探問，一聞花信已死，想起他平日待人的好處，一些沒得頭兒的脾氣，正如弟兄一般，沒一個不眼中流淚。內中有幾個老成些的，歎息了一回，與珊珊說：「人死不能復生，如今哭也無益。花大哥家道義貧，快快報知縣太爺，求他給些撫恤銀兩，好與他買棺盛殮。太爺是個體恤下情的好官，諒來必定有些指望。就是昨夜捉惡賊話，本來也必須稟明本官方好，另派弟兄上緊緝拿。但是，花大哥死了，不怕眾位弟兄生氣，再有那一位大哥有他一般的本領，又得姪女相助，這件案兒看來真是十分棘手，這卻如何是好？」珊珊聞言，忍淚答道：「承伯伯、叔叔們指教，姪女是個女流，還求那一位前去報官。只要果然領得恤洋，把父親屍身殮好，堂上派下差來，不論是那一位，姪女願助一臂之勞，誓拿此賊，代父報仇。」眾人聽了，多說：「賢姪女若能如此，這是我等之幸。我們情願一同去稟訴本官，花大哥的身後事情多在我們眾人身上。即使本官不給恤銀，我們眾人平時受大哥厚惠的多，每人派出三兩、五兩銀子，也是分內之事，怕甚不敷。姪女但請放心，我們就此去來。」珊珊道謝不已。

　　眾捕役出了花家，到得縣衙，求見本官，將昨夜花信父女如何設法緝凶，如何在三岔道東街遇見，如何追不上他，如何兇手脫逃，如何花信父女在九折岩澗內看見人頭，如何花信氣急身亡，如何花珊珊背屍回家，如何花信身後蕭條，可否求恩賜恤的話，從頭至尾，一一稟過。方正聽燕子飛又出血案，花信已死，心下又驚又惜。因今日尚無告發之人，傳諭：「預備屍場，少頃到九折岩驗明人頭，出示招告。」又命家丁到帳房中領銀一百兩，給與花信女兒作為棺殮之資所用。捉拿燕子飛的要差，改派了花信手下的一個副捕，姓武，名剛。此人勇力過人，年紀不到三十，乃是花信得力伙捕。當下領了硃簽，叩一個頭，跪著稟道：「大老爺命小人捉拿惡賊，小人不敢有違。但燕子飛縱跳如飛，花信尚未能擒獲，小人諒不是他對手。求大老爺開恩，添派花信的女兒珊珊幫同訪拿，或者方可有濟。」方正點頭道：「慮得也是。但花珊珊究竟是個女流，不知比他父親本領若何，可還真個去得？」武剛道：「回稟大老爺，那花珊珊雖然女子，本領不在花信之下。近來屢破大案，花信得力女兒居多，必須此女幫助，方敢放膽前往。好在他欲報父仇，有言在先，情願效力，只求大老爺恩准，小的回去可與眾伙役說知，有怎事兒也好聽他調度。」方正道：「原來花信有此女中丈夫的女兒，卻也難得。既然這樣，本縣不妨破格另下一紙諭單與你給花珊珊，幫你緝凶就是。」說罷，就在案桌上提起筆來寫了一張硃諭給與武剛，教他轉給珊珊：「獲到凶徒，自有重賞。」武剛雙手接過，又復叩了個頭，告退下堂，領了銀子，與眾弟兄回到花家說明一切，即將銀子、諭單，交給珊珊，珊珊甚是感激憲恩，就煩武剛等眾人購買棺木，置備衣衾，足足忙了一日，直到傍晚，諸事齊備，將屍收殮。珊珊只哭得眼枯無淚，喉啞無聲。眾捕役竭力勸慰了一番，幸得祖墳上甚好安葬，不必另買地基，當即把棺木葬訖。眾人共勸珊珊養息片時，各自暫散，約定三鼓後再到此間聚齊，商議拿賊之策。珊珊答應，送了眾人出門，方才冷淒淒的獨自一人至房略睡。悲哀過度的人一時那裡能睡得著。及而矇矓交睫，忽然見父親回來，手中拿著一大把的鬍鬚，搓做幾團，交與珊珊，說聲：「要拿燕子飛惡賊，你須留心在意，我要去也。」珊珊問他到何處去，要想留他，倏已不見。驚醒回來，卻是南柯一夢，聽樵樓上正敲三鼓，眾捕伙在門外叩門。珊珊定一定神，暗想：「此夢好奇。且待眾人進來，與他們詳解詳解。」因急起身開了大門，接進家中。先將夢兆說知，次問：「今日太爺曾否到九折岩驗屍，可知屍屬是誰，住在何處？」武剛等道：「此夢甚奇，諒來必有應驗，此時卻猜解不來。只有隨處留點兒神，遇見怎麼老輩英雄，求他幫助便是。若說太爺驗屍，已經驗過的了，共有六個人頭，一個死屍。那六個人頭中，有一個是金有光首飾鋪的學徒，已有屍親認去。尚有三個男頭，二個女頭，既無屍親，亦無告發之人，卻有個嵊縣著名劇賊雲燕飛在內。燕飛住在嵊縣鄉間，離此約有百里之遙，屢出巨案，官府拿他不得。不知如何與燕子飛因怎結仇，昨晚被他殺斃，棄屍澗中。本縣太爺正要行文詳訪，傍晚時嵊縣的趙太爺已有公文到來，說昨夜境內打索村居民雲燕飛家全家被人殺害，共計男婦五名，口查雲素不安分，此案當係仇殺。惟首級一齊不見，地保察勘血跡，一路點點滴滴，直至山陰縣境，深恐兇手藏匿境中，合急移情協緝云云。本縣太爺得了這道來文，因又傳諭我們進衙，再三吩咐務要早早破案，卻便宜了黃義大哥。他查訪性空和尚的一案，那性空屍身已在澗中獲得。雖然為日已多，血肉腐爛，穿的衣服卻還辨的出來，故此已由寺中僧人認去。黃大哥已消了差，沒有事了。苦了我們的公事，卻又加重了幾分。本縣太爺吩咐下來，性空一案如今顯見得必是燕子飛所為，須要拿住此賊，審出各案，定罪出詳。賢姪女今夜必得出個萬妥萬全的主意才好。」珊珊聽罷，皺眉答道：「原來此賊這般的殺人如草，豈可容他。但他高去高來的本領，比著姪女實勝數倍，只想他昨夜殺人，那人頭拋在百里之外，來去何等神速。況且這必是上半夜事情，下半夜我們正追趕著他，豈能幹出此事？今夜據姪女想來，還是仍往三岔道守候。眾位伯父、叔父能上高的，與姪女分作一班。不能上高的，在街上分作一班，每兩人須帶絆馬索一根。只要看見此賊形影，且莫驚他，暗地布下索兒，然後虛張聲勢，放他逃走。或者誤入圈套，擒得住他，也未可知。倘要追趕，只恐萬萬休想。不知眾位意下如何？」武剛等多道：「但憑姪女指揮，我等一一照辦。」

　　眾人計議已定，遂於器械之外，兩人一起合帶繩索一條，有未曾帶來的用鐵鏈接長權代。聽一聽，更鑼已敲四下，不敢稍延，一同出了花家。珊珊與能夠上屋的眾捕役為一班，共有八人，分做四起。其餘多向三岔道街上埋伏，守有一個更次，蹤影毫無，只道他今夜並未出來，或者不在這條街上。各人正想回去，忽見東北角上有一道青光遠遠的如飛而至。珊珊昨夜曾見過的，看得親切，低囑眾人留心，每隔二十間門面布下一條索子，一共兩條絆索，一條鐵鏈，珊珊自與武剛空著身子，一個執著倭刀，一個執著兩把萱花板斧，預備看假意迎敵，逼他脫逃。一霎時，果見青光逼近，漸漸露出一個人來，卻像是御空而行。兩隻腳並不踏實。珊珊瞥見，心下大驚。又見後面又有一道光華，如飛的直趕過來，不知是怎麼人。珊珊此時也顧不得許多，見他來得將近，與武剛打個暗號，各把身子一伏，絕不作聲，且自放他過去，看他走到絆馬索左右，始大喝一聲：「燕子飛，你今夜往那裡走？」在後假意趕來。子飛果然暗吃一驚，也不回頭，往前奔去。兩個執著絆索預備拿人的捕伙，心中甚是歡喜，見他走到索邊，喝聲：「在這裡了！」黑暗中竟是把燕子飛攔腰捆住，後邊花珊珊與武剛飛奔過來，正要拿人。不妨颼的一聲，子飛起手中寶劍，竟將索子割為兩段，依舊逃去。第二道索也是這樣，第三道鐵鏈他已預防在先，沒有絆得住他，已被砍斷。眾捕役連聲：「啊呀！」一個個手執斷索、斷鏈，面面相覷。珊珊、武剛大呼詫異。武剛尚要勉強追趕，珊珊明知無用，且見天已微明，恐有意外，連呼：「不可。」

　　眾人正在屋上鬧做一團，忽然又有一道光華劈面的星飛過去。珊珊眼快，隱隱見是一個紫面蜷鬚的異人，觸動了夢中之事，暗想：「莫非竟應在這蜷鬚之人身上？」搶行一步，即在屋背上雙膝下跪，高喊：「老英雄慢行，有下情奉稟。」眾捕役見百忙中珊珊忽在屋上向空行禮，不知為了何故，多來問話。瞥見面前有個手執寶劍、五十向外年紀、一張紫色臉、滿嘴鬍鬚根根蜷曲的人，不知是從那裡來的，各吃一驚，也多紛紛跪下。

　　原來此人非別，正是仙俠虯髯公。他自從在柳葉村與聶隱娘追趕燕子飛未曾拿獲，回至土地祠中，略息片時，因念雲龍、飛霞尚在東省，雖離臨安甚遠，但秦檜是個殺害忠良不能容物的人，既然鬧下行刺重案，豈肯干休。必定要到處行文，查拿刺客，劉公島萬萬不可存身。故此把捉拿燕子飛的心事暫付緩圖，駕著劍光，先至山左，找到雲龍夫婦回至臨安，往小雲棲取了二人行李，又到韜光山淨慈寺中會齊黃衫、紅線並雷一鳴、白素雲等眾仙俠。虯髯公將途遇燕子飛，現在山陰縣界內的話訴述了一番。黃衫客道：「此種人留在世上，造孽無窮，我們必須把他除去方好。」聶隱娘道：「若論此人的武藝，算他十分高妙，我們卻還不在心上，奈他也會劍遁之術，因此不易捉拿。我們現在臨安無事，何不同往山陰一行。黃道長的作事，最是細心，且認認那賊這一把劍，可是空空道長下山時所取的『青芙蓉』，困怎劍光甚青，照得人眼多睜不開來。」黃衫客道：「說起空空道兄，他是到這裡臨安來的。我們連日打探他的消息，多說半月前曾見一個矮小精悍的人，不時在街上行走，卻不見他做甚買賣，也不知住在何方。且今久已不見，諒來不在這裡的了。我們心上正在狐疑，並且文賢姪夫婦在秦相府行刺的案兒，日來緝拿得很是上緊，俺觀寺院那一處不曾查到。凡遇面生可疑之人，必要著實盤詰。幸虧文賢姪夫婦並不在此，否則很有些兒不便。我們現下正好離卻臨安，且與虯道兄、聶道姑等同往山陰，看一看燕子飛究是何等樣人，順便並訪空空道長的下落，豈不甚妙。」紅線等多道：「言之有理。」於是，眾仙俠即日起身，取道山陰進發。

　　到得山陰，住在三岔道西街口悅禪巷了性庵中，打聽燕子飛近日作事。虯髯、隱娘深歎：「連日不在這裡，容得他造惡多端。」暗暗感歎。當晚三鼓以後，各仙俠定下一計，按東、西、南、北、東南、西南、東北、西北八路，一共四仙四俠，恰好分做八起，密地拿人。虯髯公是東路，出了俺門不到三四百家門面，巧巧在條十字街口，與燕子飛相遇。虯髯公也不打話，揮劍便砍。子飛星光下認得是他，大吃一驚。只因領教過兩次，明知本領不在自己之下，不敢交手，急駕劍光飛逃。虯髯也駕劍光追來，中途與珊珊等相遇，求請慢行：「有話奉稟。」

　　虯髯公見屋面上跪著一個女子，後面又來了許多短衣窄袖、手持索鏈的人，猜到必定是縣中捕役。因想：「子飛往西路而逃，西路有紅線拿他，西北一路又有素雲，頗可放心。」故把劍光一斂，立住了腳，動問眾人：「因何阻攔去路？」珊珊稟訴緣由，並問虯髯公高姓大名：「方才從西面而來，是否追趕惡賊。如今此人已去，天色漸明，如能求助一臂之力，可否再於今夜拿他？」虯髯聽畢，尚未回言，只見東邊一道紅光，如飛奔至，想：「是紅線來了，不知曾否得手？」因將手向光中一指道：「你們且慢。俺且問問他來。」喊聲：「道姑慢走，俺在這裡。」空中刷的一聲，落下一個紅衣紅褲、手執寶劍的中年婦人來。珊珊及眾捕役見了，明知也非等閒之人，又俱叩頭不迭。紅線不解何故，雙手扶起珊珊，又令眾人起去。虯髯公把珊珊等兩次奉官府之命、抓拿燕子飛未成、與花信已死、珊珊欲替本縣太爺與民除害及代父報仇的話，說了一遍，問紅線：「可曾遇見此賊？」紅線道：「我在東路守候，見半空有一道青光飛至，料是此人。正想拿他，詎忽往下一落，頓時不見。後來，我按著那青光落下的所在尋去，卻原來是一所客店。雖想此賊必在店中，無奈天色已明，不便下手。因此要尋見道長，再議拿他之策。」珊珊聞言，躬身問道：「這客店可在三岔道大街之上，房屋很是高大？」紅線道：「一些不錯。」珊珊道：「既然是那所客店。此店名悅來居，不但安寓客商，他的前進房屋一邊是所酒樓，一邊是所茶樓，二位何不竟去訪問訪問，他可住在這個店中。我們今日便可往店中去向店主要人，豈不甚好？」虯髯公道：「此話說得也是。如今天已大明，何妨竟往悅來居一行。倘果此賊住在裡頭，他們現有縣太爺的公文，查出實情，怕他飛上天去，便可就此下手。」珊珊等一聽大喜，又多跪下稱謝，並問二人姓名。虯髯仍舊說是「裘善」，紅線只說姓「紅」，珊珊等遂讓二人先自下屋，自己也與眾捕伙跳下地來，著人關會街上各捕，多在悅來居茶樓上會齊。

　　紅線領著珊珊等同往。因是婦女，不便吃茶，只在店門外守候。虯髯公回到了性庵，邀了眾仙俠一同多往悅來居來。聶隱娘、素雲、飛霞三人，尋見紅線、珊珊，合在一處外，餘人俱上樓泡茶。珊珊問一問人已到齊，乃令武剛持了牌票去見店主，訪問店中有無此種形跡可疑之人。主人回稱：「店中來往客商甚多，卻俱安分守己，並且大半乃是熟人。惟有一個臨安口音的人，來了數天，每日臥病不起，卻看不出他是何等樣人，用錢很是撒漫。」武剛問：「此人可是五短身材，二十餘歲年紀？」店主人道：「正是。」武剛忙問：「現在那裡？」店主人道：「今日不知因何起身甚早，即刻出外，想是往茶樓上用早點去了。都頭何不自去看看？」武剛說聲：「甚好。」回身別了店主，飛步向茶樓而來。

　　果見一個身材瘦小之人，在東壁廂坐著，桌上泡了一碗茶，放著一大盆包子，在那裡吃些茶點。眾捕伙見武剛來了，使個眼色，意欲動手。武剛看早上遇見的那個姓裘之人與姓紅的女子一個不見，因急把頭一搖，向外便走。原來虯髯公怕燕子飛認得出他面貌，倘被看見，分明是驚弓之鳥，定要飛逃，故此也在樓下候著。武剛下來尋見，說知就裡，復與珊珊等說過，大家準備好了，方又大踏步上樓，向眾捕伙把手一招，齊齊的喝一聲：「閒人各散，快拿要犯！」一窩蜂奔向燕子飛面前。短刀的短刀，鐵尺的鐵尺，尚有幾個拿著隔夜的斷鐵鏈當做軟鞭用的，一共有十數個人一哄而上。黃衫客與雷一鳴、文雲龍三人，見眾人動手，也多掣出仙劍向燕子飛砍來。茶樓上那些吃茶的人，聽見是捉拿要犯，乃本縣的都頭為首，卻不知要拿那一個人，只嚇得一個個身體抖戰，往外飛逃。子飛好如晴天打了一個霹靂，又無器械在身，雙手急把桌椅推翻，提起兩條桌腿當做兵刃，向眾人一掃，掃開一條路來，奔至樓窗口往下一望，想要跳樓而逃。誰知樓下邊埋伏著許多人，那個蜷鬚老者與紅衣婦人並兩次拿他的一個年輕女子多在其內，心下大驚，回轉身體欲與眾人拼一個你死我活，手中的兩條桌腿被黃衫、雲龍各人一劍，砍做四段。雷一鳴又當頭一劍劈來，子飛慌了手腳，沒奈何棄去桌腿，起一個著地掃，把眾人掃開。百忙中一眼看見了一件救命的東西，心中大喜，搶行一步，兩隻手拿在手中。正是：

　　　　不道死中還得活，偏驚絕處又逢生。

　　要知燕子飛見了怎麼東西，竟能救得性命，眾仙俠及各捕役此番拿得住他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25回 燕子飛毒打珊珊女　虯髯公怒責空空兒

　　話說燕子飛在悅來居茶樓之上，見眾人動手拿他，搶步至樓窗口往下一望，尚有無數的人在下埋伏，別的還不打緊，可慮的是那個蜷鬚老者與一個中年婦人也在其內，心下暗暗著驚，手中拿著的兩條桌腿，又被一個黃衣道士、一個白面書生一人一劍，削為四段。當頭又有一個身長力大的人一劍砍來，此時慌了手腳，沒奈何把身子往下一蹲，右腳起一個著地掃，暫把眾人掃開。正想圖個脫身之策，猛抬頭見身旁有座煤爐，那爐上放著兩把紫銅大壺，壺中滿注開水，乃茶博士沖茶之用。此刻茶博士也不知逃往那裡去了，兩把壺卻一同放在爐上。子飛一見，情急智生，一骨碌在地上飛起身來，竟把兩大壺的開水提在手中。先拿一把向樓上眾人兜頭擲去，撲通一聲，沸湯亂濺，莫說是武剛等眾捕役不曾防備，多被濺了一頭一臉，頓時燙起無數泡來，皮肉糜爛，痛不可當，發一聲喊，往後亂退。就是黃衫客與文雲龍、雷一鳴三位仙俠，也被濺了一身的水，幸虧沒有沾著頭面。因見他手中尚有一壺，不敢逼近，未免也略退數步。子飛乘此機會，回身飛至樓窗口前，向著街上喊一聲：「照打！」又是撲通一響，連壺連水直摔下去。街上站著的人有濺著的，沒一個不抱頭叫喊而逃。虯髯公與聶隱娘其時正在仰面觀看，足足的濺了一面。雖是已成仙體，也覺得疼痛難禁，掩面不迭。子飛大喜，又喊一聲：「你們要性命的，快快閃開，俺要去也。」撲的往下一跳，灑開大步，如飛而去。紅線、素雲、飛霞站得較遠，這一大壺的開水至多不過二三十碗，焉能濺得許多的人。他三人本來沒有沾身，不過見虯髯、隱娘掩面倒退，不知受傷若何，多來看視，無心追趕子飛。

　　獨有花珊珊，本與隱娘同站著的，粉頰上已經濺得，皮膚紫腫，卻因報仇心切，左手掩住傷處，右手舉起刀兒，依舊拼命拿人。看見子飛跳下樓來，怎肯放他過去，腳尖一緊，向後追來。子飛聽得後面有人，未曉是誰，不敢回看，放出平生本領，把兩手使足了力，向著人叢裡左右一分。碰著的沒一個不往後亂跌，竟被他分開了一條路來，大模大樣的往前自去。可憐珊珊獨自一人在後狂追，那前面卻無一人阻攔，不多一刻，子飛竟已逃出重圍。珊珊尚在後邊緊緊追趕。子飛是往南面走的，南面有大河阻路。珊珊心下暗喜道：「他惡貫已盈，追到河邊，再無逃處。」子飛卻忙中有誤，初時不曾留意。及至將到河邊，遠遠望見白茫茫一片波光，喊聲：「啊呀！我如何走到這一條絕路上來，這便怎樣才好？」無可奈何，回轉身軀，立住了腳，想尋別路再逃。不妨珊珊走得甚快，已經趕到面前，舉刀向子飛劈面便砍，子飛見追來的並非別人，乃是連夜在屋面上屢次拿他的女子。此女本領尚是平常，略略放了些心，看他的刀砍到身旁，起右足照定他的手臂颼的一腿，踢個正著。珊珊只覺得滿臂酸麻，那刀拿他不住，咯啷一聲，墜於地下。子飛乘勢又是一腿，踢中珊珊肋下。珊珊立腳不牢，仰面一交，跌將下去。子飛大喜，搶進一步，舉拳要打，卻被珊珊一個鯉魚攻水之勢，直跳起來，反向子飛當心一拳。子飛欲避不及，急把身子一偏，肋上已被打了一下，雖然不甚沉重，也覺有些力量。子飛眉頭一皺，受了一拳，喝聲：「賤人，休得猖狂，今天定當拼一個你死我活。」放開解數，一連數拳，向珊珊打來，兩個人鬥在一處。初時還無甚高下，不到十個回合，珊珊漸漸抵敵不住。又是三四個回台，只打得呼呼氣喘，粉汗直流。子飛故意賣個破綻，讓珊珊一腿踢來，右手起個獨劈華山之勢，向那腿上一托，竟跌出一丈多遠。又起個寒鴉撲水之勢，直撲過去，趁他跌在地上，尚還沒有起身，急將右腿一屈，壓往他的腰肋，舉起拳來沒上沒下的一頓亂打。只打得花珊珊青一塊、紫一塊的，遍體鱗傷，命在頃刻。

　　子飛瞥見地上邊有方才跌落的那快刀在旁，伸手拾將起來，欲待一刀結果他的性命。忽眼前起一道光華，耳旁邊聽得高聲喝道：「子飛因怎殺人，還不與我住手！」抬頭一看，乃是空空師長到了，急忙將刀棄去，雙膝跪地相迎，說聲：「恩師，何時到此，弟子叩見。」空空兒把手一挽，回說：「不消如此。我且問你，這個女子是怎麼人，為怎殺他？」子飛見珊珊受傷已重，倒在地上，口不能言，因撒謊道：「回稟恩師，弟子自從恩師動身，隔了數日，在家無事，心想行些功果，故此也就出門。不料甫到此地，住在前邊三岔道大街上悅來店中害起病來，朝熱夜涼，十分沉重。今日身子略略好些，早起在店門茶樓上吃些早點，不料這個女子也上樓來偷摸茶樓上客人的金銀。弟子見了心上不平，當場喝破，那女子竟與弟子為難，拔刀就砍。弟子因在鬧市不便動手，所以誘他到此，本思痛打一頓儆儆他的，後來無奈，他撒潑非凡，恃著手中執有刀械，屢下絕情，要傷弟子性命。故被弟子把刀踢落，將人打倒塵埃。因想此種人留在世間何用，意欲與民除害，一刀把他殺死，正值恩師到來。現有此女的凶刀呈鑒。」空空兒聽罷，接過刀來一看，刀柄上有「花珊珊佩」四個篆字，雖不是口寶刀，卻也十分鋒利，曉得此女有些本領，點了點頭。又問子飛：「你的寶劍何在？」子飛說：「在店房中沒有帶得出來。」空空兒道：「原來你空拳來的。」子飛道：「是。」空空兒沉吟半晌，竟把子飛的話信以為真。本來也想把珊珊殺了，因見他年紀尚輕，又是一個女子，打得已是十分狼狽，動了一個可憐之心，對子飛道：「若論此女行為，殺之原不為過。但看他是個女子，又受重傷，性命已旦夕難保，何妨暫且饒他，如果死了也罷。若然不死，也好使他以後的日子回心改過。惟你既在大街之上鬧下這事，此女倘有差池，悅來店恐居不便，快快與我一同到別處去罷。」子飛道：「恩師吩咐，焉敢不聽。但店中尚有弟子寶劍、行囊，必須取出才好。」空空兒道：「這個自然。不妨今夜與我同去，包管你取回就是。」子飛不敢再說，遂同著空空兒向北而去。按下慢表。

　　再說花珊珊被燕子飛打得寸骨寸傷，空空兒才來的時候，他還有些記得，後來暈了過去，人事不知，直至武剛等因不見了他，稟知虯髯公等請人分頭找尋，方由紅線尋見。看他口吐白沫，一息奄奄，因急背回悅來店中，尋黃衫客商量搭救。恰好黃衫客正與武剛在店中，同店主人查撿燕子飛的包裹、行囊，共有金銀珠翠貴重之物不計其數，多是各案內的真贓。由武剛派人起出，一一送至縣署，做了一道差稟，稟明原由，當堂呈繳，奉諭立傳各事主領回。只有子飛用的那一口劍，遍尋不見。眾人多道：「子飛帶出去了。」黃衫客卻說：「他赤手空拳，並無兵器，必定藏在店中。」大家正在各處搜尋，尚還未去，見紅線背了珊珊回來，知道是凶多吉少，各吃一驚，同來問訊。武剛說：「此間不便醫治，不如回到他的家中再作區處。」黃衫客連聲道好，眾仙俠及眾捕役遂一同出了店門，取道花家而去。悅來店的店主人因他容留來歷不明之人，少不得要帶去見官，好在官長賢明，念他並非同黨，況且客簿上燕子飛移名改姓，諒來並不知情，與有意窩藏大是有別，當堂責了四十板子，儆戒他一個失察之罪，取保放回，不必細說。

　　那花珊珊由紅線等送至自己家中，踢開大門，背至內房，放在牀上。黃衫客起右手向他唇上一按，尚有一絲微氣，忙令捕伙們買些陳酒，燉得沸滾，向身旁袋內倒出金創起死回生丹十粒，交與紅線，化在酒中。又令隱娘、飛霞、素雲等幫著把他牙關設法撬開，將藥灌下。不多時，但聽得腹中一陣雷鳴，藥力已到，喊一聲：「疼死我也！」回過氣來。紅線等多來問話，珊珊尚口不能言，伏枕叩謝。少頃，覺得腹內大痛，下了無數的血。這痛尚還未止，倏又暈了過去。黃衫客心中不解，急把脈息細細一診，那肝脈異常跳動，知是傷動了肝經，幸得在混元湖斬了白獺，得有獺肝。此肝專治肝疾，真有奪命之功，遂在藥囊中檢出一葉，吩咐素雲用開水磨化，送入口中，待他徐徐嚥下。果然很是靈驗，漸漸的又甦醒轉來，始向眾仙俠答話，把那追趕子飛如何被打、幾送殘生、幸虧有個矮小之人到來，喝住子飛，後來不知如何未死，幸遇相救的話，述了一遍。

　　黃衫客聞言，問道：「那個矮小之人約有若干年紀，穿身何等衣服，你可尚還記得？」珊珊道：「年紀約僅二旬左右，身穿元色海青，像是個經商人的模樣。」黃衫客大喜，道：「如此說來，只怕是空空道兄到了。若便果然是他，何愁此賊不滅。」虯髯、隱娘、紅線多點頭稱是。雲龍、索雲不知其細，俱問：「何以見得是空空師伯？」虯髯公道：「你等還不明白麼？我們在太元境下山的時候，分攜五把仙劍，乃公孫道姑所煉，名五花劍，光分青、黃、赤、黑、白五色。如今雷賢姪得的是葵花劍，其色屬黃。薛姪女是榴花劍，赤色。文賢契是薛花劍，黑色，白姪女是桃花劍，白色。只有那青芙蓉劍，不知你空空師伯傳了何人。五劍之中，此劍最是鋒利無比。運動時有一道青光，耀人眼目。連次俺與聶道姑捉拿那賊，每見他手中寶劍青光逼人，文賢契與薛姪女也曾眼見過的，疑心此劍必有來歷，但是否芙蓉，俺與聶道姑也難指認，所以要待黃衫道兄到來，他的眼力最好，必能辨得出來。巧巧他今日又未曾施用，不知此劍藏於何處，卻又搜他不出。現在花小姐說，此賊要殺害他的時候，來了一個身穿海青之人，年紀既與你空空師伯相同，品貌也頗吻合，不是他卻有何人。這必是失於選擇，誤授匪徒，以致鬧下許多孽案。只須尋到了他，對他把此賊的所作所為一一告知，教他將劍取回。那時燕子飛便手到擒來，有何難處？」一鳴、素雲方知底裡。

　　移時，天已昏黑。眾仙俠商量，今夜先尋空空兒，後擒子飛，好待空空兒收回仙劍，相助成功。但空空兒當向何處去尋，一時委決不下。黃衫客道：「貧道料空空道兄聽信燕子飛一面之詞，子飛在悅來店失落包裹行囊，那仙劍一定也在店內，今晚或者二人一同往取也未可知。我們何不先到悅來店去探個消息如何？」虯髯公道：「黃道長言之有理。但花小姐傷勢甚重，必須有人服侍方好。俺想今夜既有空空道兄幫助，我們何必要許多的人。紅道姑、聶道姑與薛姪女、白姪女等，盡可留在此間作伴。我二人與雷賢姪、文賢契一同前往，不知黃道長意下若何？」黃衫客道：「虯道兄所見甚是。」計議已定，各人裝束停妥，先後出門。眾捕役其時尚在花家未散，見黃衫客等要到悅來店去，武剛問：「可要弟兄們伺候？」虯髯回說：「不消。你們連夜辛苦，今夜且各回去，略睡片時。我們倘把兇犯拿到，明日一早到花家來交與你等解往縣署就是。」武剛等多跪地叩謝。叩畢，各自散去。

　　虯髯、黃衫、雲龍、一鳴共是師徒四人，取道往悅來店而行。到得店中，街上正敲三鼓，且不去驚動主人，一躍上屋，多在屋面守候。忽見庭心中有兩道光，一紫一青，往上直冒。虯髯、黃衫認得紫的那光正是空空兒的紫電劍所化，遂各拔出自己仙劍，臨風一晃，也化出兩道光來，打個照面。那紫光果然斂住，現出一個人來，正是空空兒不錯。這青光已如弩箭離弦，一霎時往西南而去。黃衫客大怒，令虯髯公與空空兒答話，自己急駕劍光後追。雲龍、一鳴雖然未曾學得劍遁，屋面上的功夫自信也甚去得，故此也各飛步趕去。

　　空空兒不知何故，動問虯髯，「他們多到那一處去？」並問虯髯別後事情。虯髯公因道：「說也話長。」只與他略表數句，接問他：「可曾收燕子飛為徒？傳他劍術？方才一道青光往著西南去的，可是此人？」空空兒道：「一些不錯。虯道兄如何得知？」虯髯公跌足道：「這樣的人，如何許他學劍，豈不把我教壞盡，負了我們下山傳道的一片苦心。此刻黃道兄師徒與貧道的小徒文雲龍正是拿他去了。空空道兄還須助我們一臂，快把這孽障擒來，好替地方除害，並為道兄稍贖前愆。」空空兒大驚道：「據虯道長說來，難道這燕子飛的作事有怎不端不成？」虯髯公冷笑道：「燕子飛是個劇賊，並喜採花，造惡多端，擢髮難數。不要說別的地方犯案累累，就是這山陰縣的三岔道上，他才來得數日，奸案、盜案、命案，卻那一夜沒有。縣中上緊拿他，捕役花信氣憤而亡。花信的女兒珊珊倒是一個女中豪傑，一心要與父親報仇，要替上官為民除害，今日又被他毒打一頓，命在垂危，這是道兄早上親眼見的。不是俺抱怨道兄，你如何偏信歹人，竟到這個地步。今夜還與他一同到此，諒必因他失落仙劍，故來盜取，這還了得。」這一席話，只說得空空兒目瞪口呆，一言不答。虯髯公又問他道：「俺尚欲再問道兄，這劍遁可是道兄傳授他的？我們下山的時候曾經說過，倘然遇有傳人，千萬莫傳吐納之術，道兄如何不分良莠，擅把秘法傳他？如今鬧出事來，莫說他作事殘忍，有傷天地之和，道兄怎對得公孫道姑與眾家仙俠。將來世上的人，豈不把個俠字愈看愈壞，居然與盜賊一般。道兄日後有何面目回山？」空空兒聽虯髯的話，一句緊似一句，他萬不料燕子飛竟是這種壞人，懊悔不迭，恨不得立刻把他拿來碎屍萬段，回說一聲：「虯道兄，且慢責言。此賊既然作惡多端，是俺失察，誤把劍術傳他。今得待俺幫黃道兄等把他追回，見過眾仙俠再行處治，以贖前愆，不知可好？」虯髯公尚未回答，只見西南上一道劍光，黃衫客已星飛而回。二仙俠只道燕子飛已經被擒，站住了腳，候他到來上前問話。正是：

　　　　馬逢棧道收韁晚，船到江心補漏遲。

　　不知黃衫客回來，果已拿得燕子飛否？且待下回分解。

第26回 空空兒寒宵盜劍　珊珊女月夜飛刀

　　話說空空兒被虯髯公責備一場，自知當時偏見，誤把燕子飛當做好人，卻不道他是個邪淫奸盜、無惡不作的匪徒，恨不得立刻拿來，碎屍萬段。正想與虯髯公追將上去，並力擒他，忽見劍光起處，黃衫客已跑了回來。空空兒只道他已經拿住，心下大喜，搶行一步，問：「黃道兄，怎麼樣了？」黃衫客收住劍光，把頭一搖，道：「休要提起。」虯髯公見他獨自一人徒手而回，料定依舊不曾得手。但不見與雲龍、一鳴偕來，急問：「文、雷二人那裡去了，可曾遇見？」黃衫客道：「他二人尚在後邊，就要來了。可惡那燕子飛，見貧道追他，將有一里之遙，竟把劍光收住，大膽與貧道交手。約有二、三十個回合，文、雷二人趕到，要助貧道成功。此賊見勢不佳，賣個破綻，又駕劍遁而逃。文、雷二人如何追趕得上。貧道趕了一程，不信他也會催劍之法，把劍一催，瞬息間能無影無蹤。這運用劍法的功力，竟與貧道運用飛龍劍不甚差池。貧道想，追得過於急了，怕的是愈逃愈遠，拿他反甚費力，故此又追了二、三里路，假作追他不上，將劍收住，伏在一旁。看他按住劍光，回頭張望，因見沒有人來，他就落下地去，乃在西南極荒僻的一座山腳下面一所古廟之中。貧道尚想下去擒他，深恐二位道兄盼望，又恐文、雷二人錯趕路途，因此暫且回來，願與二位商議，必須怎樣把他寶劍收起，方可成功。否則，他有此劍護身，諸多費事，不知二位道兄高見若何？」虯髯公道：「這多是空空道兄誤傳他劍遁之術，以致如此。現要收回寶劍，非空空道兄，一行不可。一來他們是師生，究竟有尊卑之判，料那廝不敢無禮。二來空空道兄本以妙手空空四字是名，倘然收他不回，盜也盜了回來，為著徒弟的事，說不得再犯戒一遭。」空空兒聞言，臉上一紅，道：「事到如今，虯髯道兄休得取笑。俺也沒有別的話兒，今晚當把此劍取回就是，但這孽障現在何方，還須黃道兄一同前去，免得尋他不到。」黃衫客道：「這個自然。貧道何妨陪道兄同行就是，虯髯道兄也可一同前去。倘得今晚把他就此擒住，豈不是大妙的事。」虯髯公點頭稱是。

　　三人正在商議，雲龍、一鳴多回來了。看他二人氣喘吁吁，這樣春寒料峭的天氣，多走得渾身是汗，說：「那劍遁的神速，步行斷斷趕他不上。」虯髯公道：「劍遁一刻時能行三、四十里，步行止多不過十五、六里，相去不止一半，如何追趕得來。你二人今夜也乏了，快去花家那邊歇息，並報知眾人，叫他們安心靜候。我們且去找找那廝再回。」二人諾諾連聲，別了眾仙自去。空空兒、虯髯與黃衫客立刻駕起劍光，取道往西南而行。黃衫在前，空空兒居中，虯髯在後，到得那座荒山，各把劍光一按，飛下地去。果見有所古廟，坍毀不堪，進得廟中，四處搜看，不料竟無燕子飛的蹤影，黃衫客甚是納悶。空空兒在廟中走了一遍，雙眉一皺，對虯髯公與黃衫客道：「那個孽障已經走了，這便如何是好？」虯髯公道：「怎見得他今已走？我們必須再往各處尋尋。」空空兒道：「虯道兄你不信麼，但看從這裡至廟門外，一路之上多有這孽障行路的步跡，不是他走了不成？」虯髯聞言，留心向地上一看，斜月微茫中果見廟內塵埃寸積，埃中一步步多有履痕，始覺恍然大悟，暗想：「空空兒究是慣家，瞧得出來蹤去跡。」把頭微微幾點，說：「既然這廝已去，我們在此何益，還須往那處去尋。」黃衫客沉吟道：「他在此間最妙，既又逃往他方，一時再到那裡去找，還是回到花家，且待明日再作區處，不知空空道兄意下如何？」空空兒道：「二位且慢，待俺再往廟外尋來。」說罷，大踏步又走出廟門，四下一望，只見煙荒草蔓、鴉鵲無聲。細看一路草痕，雖有些踐倒的地方，卻獸蹄人跡，月光下辨不出來。看了一回，無可奈何，回身與虯髯、黃衫說知：「料想今夜無從尋覓，只好且待來朝分頭先把他下落探明，待到晚上行事。」虯髯、黃衫也無別法，只得無精打采的取道而回，同到花家暫歇。

　　空空兒見過隱娘、紅線，各道些別後事情，又說了好些抱歉的話。隱娘、紅線令飛霞、素雲拜見過空空師伯。空空兒見各仙俠多已收得門徒，獨有自己誤授匪人，又是懊悔，又是豔羨。黃衫客看過珊珊的傷勢，見他已經平復，放下了心。

　　殘宵易過，到了明日。珊珊已能起牀，參見過空空兒．細細動問燕子飛的行蹤，並問他：「這一把劍究竟藏在怎麼地方，人人尋他不到？」空空兒看珊珊雖是女流，卻生得英氣勃勃，暗想：「古人說的『天地靈秀之氣，不鍾男子』，這話真是有些意思。」看了一番，回答他道：「若問這孽障的去處，據黃衫道兄說起，看見他往西南而遁。若問他的仙劍藏在何處，說也奇怪，乃在臥榻底下小小一個地穴之中，所以眾人搜不到他，然穴中卻並無別物，俺曾問他何以藏放得這般縝密，他說：『因放在室中，夜間有霞光萬道照人眼目之故。』」珊珊道：「不信此劍竟有這般的利害，怪不得倚仗著他妄作妄為。如今，他既往西南而逃，西南通臨安大道，難保不竄往臨安而去，這便怎樣？」空空兒道：「小姐放心，俺今日即須出外打聽。只要曉得了他的下落，包管先將此劍收回，然後拿住這廝，送官正法。否則，俺有何面目見人？」黃衫客聞言，有意激怒他，道：「空空道兄，話雖如此，但恐要拿到他時，就是道兄自己出手也甚費力。須知道逄蒙學射於羿，既然盡羿之道，防的是逢蒙，遂不把羿放在心上，那時如之奈何？」空空兒不悅，道：「黃道兄，你言重了。俺雖不才，也是一個已成正果的劍俠。燕子飛到得那裡，難道俺收得他為徒，反拿不得他不成？」虯髯公索性也激動他，道：「若論道兄的劍術，自然勝於令高足數倍。但你這一口紫電劍，卻防還勝不得令高足的青芙蓉。倘然交起手來，終是留心一二的好。」空空兒愈加不平，道：「青芙蓉果然是口好劍，俺的紫電誰見得就輸與他手？本當與眾道兄一同前往拿這孽障回來。虯道兄與黃道兄既是這樣說，俺今日且獨自一人前去，難道竟是不得成功。」口說著話，怒衝衝的向腰下掣出紫電劍來，臨風一晃，喊聲：「俺就此去去再來。」駕著劍光，劈空而去。隱娘、紅線欲待挽他，已是不及，抱怨二仙，說話激烈。黃衫客微笑道：「二位道姑與空空道兄在仙山上聚首的日子不多，諒還不曉他的性氣。要使此人做事，真是請將不如激將。若不引他火起，怎肯出力拿人。何況他們已做師生多時，怎能下得絕手，所以貧道與虯道兄不約而同，多要用話激他，看來此去必然有些下落。我們且待他回來再處。」虯髯公也是這麼的說，紅線、隱娘方知二仙語出有心，並非因他誤授歹人，傷了自己的和氣。我且按下慢提。

　　再說空空兒駕起劍光，負氣出了花家，一路只往西南而行。約有百里之遙，揀個山坡落下，向人問一問是怎麼地方，卻是臨安錢塘縣的屬地，叫做回燕坡。這坡三面是山，一面是錢塘江水，中間一條大路。路旁住著無數人家，多是靠山建屋而居，也甚熱鬧。空空兒想：「不知燕子飛可在這裡，如何這山坡的名字巧巧有個燕字，我且留心訪他一訪。」從未初起訪尋了半日有餘，杳無下落。看看天色已晚，心上邊納悶不過。走到一家酒樓上來，心想喝一碗酒，順便問問酒保。

　　甫進店堂，即有一個四五歲的小孩大呼爹媽：「方才有個矮子吃酒不曾給錢，如今又有一個矮子來叫酒了。」空空兒聽了這一句話，心上大疑。因是一個小孩，不去理他。走上樓梯，揀副座兒坐下。酒保端上酒肴，空空兒取了一壺的酒，幾碟瓜果，餘的一概不用，吩咐拿去。一頭用酒，一頭問酒保道：「方才你家有個小孩，說怎麼『矮子吃酒不給酒錢』，那矮子是個怎麼樣人，穿何衣服？」酒保道：「客官用酒，小孩的話休要睬他」這是今天早上的事，小孩子不知人事，見客官生的身材也甚矮小，他說出這句話來，休要生氣。」空空兒笑道：「天下身材矮小的人甚多，生怎麼氣？只因俺正要訪個矮子的下落，所以問你，休得會錯了意見。」酒保道：「客官當真要問這個人麼？這個人是我們臨安人氏，二十來歲年紀，穿的是一身元色衣裳。今天大早晨進來吃了二斤的酒，一大碗麵，摸一摸腰無半文，硬要寫帳。小的因不認得他，問他名字，他說出燕子飛三字，拔步就跑。

　　小的們是生長在臨安的人，燕子飛的面貌雖然不認得，他這聲名是沒一個不曉得的，乃是個飛簷走壁、殺人如草的劇賊。因此不敢與他計較，由他去了。客官問的矮子，諒來斷不是他。」空空兒假意答道：「俺問的果然不是這人。但那燕子飛既然如此橫行，難道本境的地方官不去拿他？」酒保道：「莫說本境太爺，就是客省的官長，凡是他鬧過案的，那一處不要捉他。去年不知在外省犯了怎麼重案，他在家中躲了好幾個月，沒有出頭。如今卻更了不得了，聞得又在山陰縣境屢次殺人劫物。山陰縣方太爺是個最嚴明、最幹練的好官，他案下有許多的著名馬快，卻也奈何這燕子飛不得。刻下又被他逃了回來，看來又是地方上百姓的晦氣。」空空兒道：「據你說來，這燕子飛是十惡不赦的了。十惡不赦的人，除了自己的家裡，那一處可以安身？譬如今天早上在此飲酒，晚上卻住在那裡，不怕有人暗算？」酒保道：「本來他這裡有一個好友，名烏天霸，不時住在他家。兩個人合伙做事，現今卻久不見了。這種人膽大包身，諒來住的不是客店，定是庵觀寺院。客官問他做甚！」空空兒把頭一點，道聲：「領教。」其時，酒也完了，算給酒資，別過酒保，下樓自去，心想：「此賊必定未曾遠走。」暗暗的又往各處尋訪了一回，怎奈又訪他不出。少頃，已是定更時候，遂借了一所客店歇下，且待明日再處。

　　到了明日，再往各處去尋，足足又是一天。這回燕坡的大街小巷幾乎一齊走遍，卻仍蹤跡毫無，不過聽得人說：「南邊街上有家富戶王姓，昨夜被賊用悶香悶住，合家上下偷去許多金銀，並殺死一個十七歲的女兒，已經報官請驗。」空空兒明知必是此賊所為，又氣又惱，是晚也不覓店歇宿。守至二鼓以後，駕起劍光，團團的只在坡前坡後往來。巡察到得三更已過，見正北上有一道青光，如飛的往東南而去。空空兒看得親切，正是子飛，急把紫電劍一催，緊緊趕來。將近趕到，這青光忽往下一落已不見了。空空兒收住了劍，在下一瞧，乃是一所茅庵。只有三間草屋，很不像個樣兒，暗想：「若然下去，向他說明要把仙劍收回，防他不允，動起手來，這種淺逼的地方豈是用武所在。何況他有仙劍護身，若便勝不得他，豈不是一場笑話？不如待他睡熟以後，應了虯髯公的戲言，先把仙劍神不知鬼不覺盜到手中，那時再行設法拿他未遲。」主意已定，遂在屋上輕輕一伏，看著下邊正中的那一間屋內。初時現出一線燈光，耳聽得有收藏銀錠的聲響，料定今夜不知又在何處偷盜。少頃，燈光熄滅，聲息全無。「空空兒又候了好一刻兒，方在屋面上揭起兩張瓦片丟下地去，試一試曾否已經睡熟，果然不見響動。他就放出平生本領，往著地下一跳。這身體真比落葉還輕，本來他的手段，黃衫客等眾仙之中算他最是靈便，並且還有一樣比眾不同的絕技，煉就一雙夜眼，能於暗處見物不爽分毫。這夜雖然月明如晝，屋裡頭究竟不甚透亮。空空兒下得地時，睜開神眼仔細一看，見屋後有扇小門，料是出入之所，推一推閂得很緊。幸而門縫極寬，他便輕起劍尖向著縫中一撥，這閂竟被撥開，挨身而進。卻就在佛座背後座上供的是一尊送子觀音，兩旁立著善財龍女，中間一張供台。子飛就睡在供台之上，鼾聲大作。供台四邊的地下，擺著香爐，燭台，乃是子飛睡在台上移下來的，其餘並無別物，不知寶劍藏於何處，想起他悅來店中所說，此劍夜吐光芒，恐防耀人眼目的話，疑他掘地埋在屋中。那地上的泥土卻又並無鬆動之處，教人卻從何處尋覓。

　　正在無可下手，忽燕子飛在供台上睡夢之中一個翻身。空空兒覺有一股冷氣直逼過來，打了一個寒噤，暗暗喊聲詫異：「今夜雖是天氣甚寒，但室中並無風至，如何冷得人毛骨怖然？」定一定神向台上一瞧，原來那柄青芙蓉劍，燕子飛用衣衫裹著，壓在背脊下邊。只因身軀翻動，露了些些劍尖出來，頓覺寒氣逼人。空空兒看罷大喜，只恨壓得甚是著力，如何盜得到手？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將自己的紫電劍插在腰間，起左手持下幾根短髮，向燕子飛耳邊拂動。子飛朦朧之中，覺耳旁有怎東西作怪，一驚而醒，一骨碌跳將起來。空空兒只待他身體一鬆，右手即把芙蓉劍一抽，連著裹劍的衣衫，一齊取在手中，也不答話，左手急拔紫電劍，覷定燕子飛面門就是一劍。子飛一則黑暗之中，二則倦眼模糊，三則萬不料是師尊到此，竟把仙劍盜去，大吃一驚。急忙把頭一偏，將劍避過，喝聲：「是怎麼人，敢來盜俺燕子飛的寶劍？難道是不怕死麼！」隨手在黑暗中摸著地下的一隻生鐵香爐，舉起擲來。空空兒把身體一側躲過，只氣得三尸神暴跳，大罵：「我把你這孽障，好好傳你劍術，誰教你為非作歹？今日惡貫已盈，豈容你再在人前造孽！」說畢，又是一劍砍來，子飛聽是空空兒的聲音，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硬著頭皮想要強辯數句，無奈劍已砍到，只得不發一言，拍的一跳，跳出庭心，飛身上屋，始喊：「恩師饒命，弟子有話奉稟！」空空兒見子飛上屋，也把劍光一晃，趕上屋來，大喝：「你平日幹得好事，還有何說？」兜頭又是一劍。此刻在屋面之上，月光皎潔，子飛看得甚是分明，並不避讓，反伸手向著空空迎去。此名白手接刃，惟有慣家方敢冒險，也有竟被接得去的。幸得空空兒手敏心靈，見子飛赤手來迎，喊聲：「好個大膽的孽障，你敢在師長面前賣弄元虛！」頓時把劍一收，子飛接了個空，身體往前一磕，幾乎跌下屋去。明知方難對敵，盡著平生的功力，看準對面一個山峰拼命一跳，跳上山頭，七高八低的沒命亂跑。空空兒喝聲：「往哪裡走！」如飛的仗劍追來。究竟劍遁比步行神速，看看趕上，子飛慌了手腳，恰恰見山腳下有幾叢荊棘，一叢叢高與人齊，頓時情急智生，閉著雙眼，伸起兩手，蒙住頭面向山坡下一骨碌滾去，滾入荊棘叢中暫躲。空空兒也眼見他往山下滾的，劍光一逼，趕下山來。只因山坡下的荊棘遍地皆是，卻從何處去找。若說滾下的地方，必定有些披動的形跡，卻因子飛輕身之法已到十二分的火候，故此竟無半點破綻。搜了一回，也不知斬斷了多少荊棘，到底沒有搜得出來。空空兒連呼奇怪，搜夠多時，暗想：「今晚人雖沒有拿到，劍是收回的了。若與眾仙俠見面，也可交代得過。燕子飛縱然造惡，我與他師生一場，何苦定要傷他性命。不如回去與眾仙俠說知，再待他們去設法拿人，免得我究覺有些不忍。」想罷一番，慢騰騰的竟自移步去了。

　　子飛伏在荊棘叢中．良久不聽得坡內有人，探頭一望，見空空已去得甚遠，心下大喜，本來但想逃命，如今得了性命，又想起那柄芙蓉劍來：「必須設法取回，日後方有防身之器。否則到處要拿我的人甚多，倘遇能人如何抵敵？」躊躇了好一回兒，爬起身來搶行幾步，暗暗跟著空空走去，乘機想再用計取回。好在空空此時也是步行，子飛盡趕得上。不過並不露面，趕到天色大明，已出了錢塘縣界，深恨無從下手，又趕了一日工夫，方才到得花家。子飛站在別家口，直看他推門入內，認明路逕，始慢慢的走了開去。到得晚上，千思萬想：「要取此劍，除非依舊用個盜字，其餘別無良法。」因此放大著膽，守到人靜以後，折回原路。走至花家而來，施展工夫，輕輕的往屋上一跳，真果是聲息全無。

　　正要動手揭取瓦片投探消息，不得防月光之下颼的一聲，飛過一把雪亮的刀來。子飛喊聲：「啊呀！」低頭避過，咯啷一聲，落在屋上，接連著又是一把直飛過來，子飛說聲：「不好！」覷定刀背，一腳踢開。誰知第三把刀又至。正是：

　　　　赤手方嗟無寸鐵，當頭忽訝有飛刃。

　　不知這第三把刀子飛如何避法？且能盜回寶劍與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27回 弄巧反拙故劍飛還　削鐵成泥寶刀失色

　　話說燕子飛被空空兒盜去仙劍，心中不捨，想要設法盜回。因此暗中跟著他回到山陰，來至花珊珊家，認明路逕，於晚上行事。正想揭開屋瓦探個消息，口含龍膽石解藥，先燒追魂香，把眾人迷住，然後下去。不料，撲的一聲，飛過一把刀來，幸虧眼快避過。第二把飛刀又到，急忙用腳踢開，接連第三把刀已至。原來燕子飛在回燕坡跟隨空空兒來的時候，空空兒已在半路瞧破。一因路上人多，不便拿他。二則動了師生之誼，不忍下手。因此由他隨著同來，到得花家。

　　空空兒見過眾人，將收回仙劍的話告訴一番，並說：「此人現在亦到山陰地面，只怕今晚必來盜劍，眾位正好設法擒他。」黃衫客因把眾仙俠分作八路，在花家前後左右的屋上八面埋伏。虯髯公是東面，聶隱娘是西面，紅線是南面，自己是北面，雷一鳴是東南，文雲龍是西南，白素雲是東北，薛飛霞是西北，空空兒與花珊珊在中路接應。其餘武剛等眾捕役俱在屋下，準備繩索鐵鏈拿人。

　　到得二更已過，子飛從西北而入。西北方是飛霞伏著，料定不是他的對手，見他來了，閃過一旁，讓他走去，飛風的報與黃衫客及聶隱娘得知。黃衫，隱娘關會東南各方圍將攏來，等到燕子飛動手揭瓦的時候，屋面上已遠遠的團團圍住，端整動手。子飛只因顧著自己的腳下，沒有在四下留心，口中含著龍膽石，伸手揭了幾片的瓦，尚未拿起。那中路乃是空空兒與花珊珊守著。珊珊本有五口飛刀，百發百中，幾次捉拿子飛，不是黑夜便是人多，恐防誤傷旁人，一直沒有用過。今夜月明如晝，眾仙俠又多遠遠伏著，尚未近身，正好用他一用，故此在刀袋中取將出來。第一刀，向著子飛劈面飛去，第二刀，是斜刺裡飛過去的。第三刀乃是腦後，子飛避過兩刀，這第三刀聽得腦後呼的一響，曉得是從後面來的，欲避不及，急心把身軀一扭，將口中的龍膽石吐出，張口向著刀上銜去，巧巧咬個正著。珊珊在月光下看見大驚，要飛第四刀時，不妨已被子飛瞧見，竟把口中的刀握在手內，向珊珊頸下飛來，珊珊喊聲：「不好！」慌把身子一蹲。這刀從頭頂上直撲過去，只嚇得面如土色，大喊：「眾位仙長、道姑快快拿人！」道言未了，惱了空空兒，手中拿著青芙蓉劍，大喝：「孽障休得無禮，俺正在這裡！」從屋脊背後直跳上來。子飛見劍在空空手中，曉得今晚萬難成功，也不答話，拔步向西南而逃。忽有一個女子擋住去路，穿一身縞素衣裳，卻是道家裝束，手中擎著寶劍，喝聲：「往那裡走，俺白素雲在此！」攔腰一劍砍來。子飛見此處有人，自己手無兵刃，不敢抵敵，改道往正西而行。不多幾步，也是一個女子擋路，渾身紅色衣掌，正是紅線在此，一劍向子飛頂上砍來。子飛瞥見，倒退數步，暗想：「西南一路，既有準備，不能脫身，且向東南走去，看是如何。」兩足一斜，飛身往正東而去。正東乃是隱娘，也持寶劍砍來。子飛見又不是路，改往正南逃去。黃衫客等候已久，喝聲：「燕子飛，你今夜休想逃命，吃俺一劍。」子飛見四面皆有埋伏，只急得三魂出竅，七魄離軀。沒奈何站定身子，想拼著性命與黃衫客抵死一斗，奪路而逃。但聽得耳後颼的一聲，只道又有飛刀過來，扭回頭仔細一看，但見一道青光從半空中飛也似的落將過來。明明是空空兒祭青芙蓉劍要想傷他，子飛此時又驚又喜。驚的是此劍鋒利，一出匣性命可危。喜的是當初幸曾考究過吐納之法，不妨等劍光飛到之時，竟用納劍法納他，或者竟能物歸原主，也未可知。主意已定，故此假作不知，只向黃衫客擺開手式，一拳向肋下打來。

　　說時遲，那時快。燕子飛這拳頭尚未伸出，黃衫客的飛龍劍尚未收回，那青芙蓉已經飛到面前。子飛急將左手捏緊劍訣，右手向仙劍一招，喝聲：「來罷！」說也奇怪，這劍飛到手邊，頓時止住。子飛喜出望外，即起五個指頭，向劍柄上一撮，居然取在手中，說一聲：「謝恩師賜還仙劍！」左手的劍訣一撒，右手即持劍向黃衫客還砍。黃衫客只氣得目瞪口呆。空空兒更暴跳如雷，懊悔不迭，雙足在屋上亂蹬，大喊：「好個孽障，俺不拿你誓不回山。」說畢，急向腰間掣出自己的紫電劍來，直取子飛。子飛此時有了仙劍，如虎添翼，不似方才躲躲藏藏不敢與人交手，喊聲：「恩師既然要祭飛劍傷害弟子，須恕弟子無禮。」舉劍竟望空空兒便砍。黃衫客見了大怒，手中的飛龍劍一緊，助著空空兒雙鬥子飛。子飛竟然毫無懼怯，左衝右突，勇不可當。

　　虯髯公等眾仙俠，見空空兒、黃衫客不能取勝，無一不怒從心起。虯髯公因空空兒適才祭劍，乃是他用言激動，說空空兒袒護子飛，不肯下手，乃是此舉。如今這劍竟被收去，心上更是懊惱，把手中的屠龍劍一擺，與眾仙俠一齊圍殺攏來。子飛抖擻精神，力敵五仙、五俠、毫不懼怯。地下武剛等眾捕役見他們在屋上動手，大家多在屋下邊吶喊助威，只嚇得街坊上左右鄰居，一個個多從夢中驚醒，聽的是捉拿劇賊燕子飛，膽小的不敢出來。那些膽大之人，也有披著衣服到天井中昂頭張看的，也有扒到屋上遠遠窺探的。但見月光之下有無數的五彩霞光，青一條、黃一條、赤一條、黑一條、白一條，倏東倏西，比著秋間八月十五前後的月華更是好看。只怕的是光芒閃爍，連眼睛多睜不開來。內中還有五道光華：一道是深黃色，一道是淡紅色，一道是紫色，一道是深綠色，一道是淺碧色。這五道光圍著正中間的一道青光，忽起忽落，忽高忽低，攪做一處，最是利害。其餘尚是半滅半明，較為散漫。十道寶光之外，另有一道寒光，似青非青，似白非白，也在那裡盤旋飛舞，乃是花珊珊所用的倭刀，卻與青黃等各光差的遠了，足足看有一刻多時。忽見深黃色的那一道光向上一起，分作兩道，向青光中直冒過去，正是黃衫客的飛龍雙劍。又見那紫色的光也頓是冒了起來，接連著見淡紅色的、淺碧色的、深綠色的，也都騰空而起。那紫的是空空兒的紫電劍，淡紅的是紅線的飛虹劍，淺碧的是聶隱娘的碧雲劍，深綠的是虯髯公的屠龍劍。因見子飛甚是了得，各自祭起仙劍，殺他一個措手不及。不料子飛眼明手快，也把手中的芙蓉劍向空飛去，左手捏住劍訣，右手起三個指頭，往上一指，口內喝一聲：「捷！」這一柄劍好如一條戲海蒼龍，起在空中舞個不止，竟把五柄仙劍敵住，休想飛得下來。看的人多看出了神，暗喝：「果然好劍。」空空兒見燕子飛把芙蓉劍飛起，他想依舊收他回來，滿心歡喜，左手捏訣，右手向上，連招幾招，喝一聲：「止！」料著這劍必然不動，落將下來。誰知止也止他不得，莫說收他回去，皆因燕子飛早經防及，所以劍雖飛起，劍訣沒有撤去，那劍仍如拿在子飛手中。空空兒吃這一氣，只氣得眼中人出暴跳難禁，反手向紫電劍連指數指，劍光一逼，銳不可當，想把芙蓉劍逼將下去。黃衫客等也多將劍連連催動，疾似流星，直逼過來。此刻五柄仙劍並作一堆，結成一片，五色彩雲占了上風，青芙蓉在下面漸漸有些抵敵不來。燕子飛雖然一樣也會催劍之法，若使眾仙祭的是桃花、葵花、榴花、蘚花等各劍，自然是芙蓉劍最為鋒利。無奈飛龍、紫電等劍，多是黃衫、空空兒眾等仙俠平日煉成，不知曾費多少功夫，比了青芙蓉劍，豈必輸他。故此敵夠多時，再難支持得去。燕子飛見勢頭不好，著急萬分。旁邊張望的人與屋下那些捕役，真是見所未見，看得呆了。雲龍、一鳴、飛霞、素雲看看自己手中，縱然也有仙劍，只苦未學祭劍法兒，誰敢冒昧。倘把仙劍失去，如何是好？因此也多看著不動。

　　獨有花珊珊見燕子飛昂起了頭，與眾仙鬥劍甚酣，防的是上三路，心想：「那下三路決不防備。」摸一摸身邊的五口飛刀，先時飛過三口，尚有二口未用，何不乘此機會，且再飛他一刀，打他下屋。睹得親切，一伸手颼的又是一刀，向燕子飛腿上飛來。果然子飛沒有防著，直至已到腿旁，始經覺察，喊聲：「啊呀！」急忙起了飛燕歸巢之勢，兩腿往斜刺裡一躍，這刀落了個空，一直向前飛去，反幾乎傷了素雲。幸虧素雲躲避得快。從一足邊削過，墜於瓦楞之內。珊珊想：「這五口飛刀，平時自信發無不中，今夜已經飛去四口，多被這廝避過，索性把餘下的一口一齊飛掉。倘仍不能得中，拼這性命不要，乘他這芙蓉劍將要鬥敗、心慌意亂，不能脫身之時，趕過去把他一刀刺死，豈不太妙。」想罷，又將第五把刀拿在手中，照定子飛後心「颼」的飛將過來。子飛眼雖望著仙劍，耳朵卻是留神，聽得背後有聲，曉得又有暗器，慌把身子一伏，這刀竟從頭上飛過。削去一頂元色札中，割斷了三、五綹的頭髮，嚇得魂不附體，大罵：「賤人，何得屢用暗器傷人，有日被俺拿住，休得饒恕。請你試試俺仙劍的滋味，方出心頭之恨。」口說著話，心神一散，手中的劍訣一鬆，那芙蓉劍竟往下一沉，直落下來。飛龍、紫電等五柄仙劍，好比風捲殘雲，向燕子飛面前飛奔而至。子飛急得面如土色，慌把芙蓉劍收入手中，當風亂晃，急駕劍遁飛逃。恰好珊珊己趕近身旁，提起倭刀向子飛攔腰砍去。子飛不及招架，忙把一足一登，踏空而起，始將芙蓉劍向刀上一砸。但聽得克察一聲、把那極鋒利的一柄倭刀，從頭上起削去半截。真是毫不費力。珊珊只覺得自己的刀與子飛的劍略略一碰，尚不在意，忽然這刀輕了好些，好不詫異，仔細一看，已只剩得刀背的半邊在手，刀口一齊削沒，頓時大驚失色。眾仙俠瞥見之下，因花珊珊的那柄倭刀本來也是一口寶刀，曾經問過珊珊，乃花信捉拿海盜時所得，重約十四五斤左右，長約二尺，闊約二寸，刀口極薄，可以把張素紙放在刀口之上，運一口氣，將紙吹動，這紙便碎而為兩，鋒利可知。如今竟被芙蓉劍剁落，真不愧削鐵如泥。四子沒一個不暗暗贊歎。

　　內中雷一鳴正隨著眾仙俠共鬥子飛，忽見他搖動劍光，兩足一起，要駕劍遁而逃，急舉手中的蘚花劍，乘他尚未離地之時，剁他雙足。不防削下的那半片倭刀恰恰落在一鳴肩上，一鳴見雪亮的一件東西飛將過來，百忙中想不到是珊珊手中的刀，被芙蓉削下一片，只認是燕子飛放怎暗器傷他，急忙一個箭步避讓開去。子飛就乘這個機會，劍光一逼，向著一鳴讓開的地方直衝出去，奪路而逃。一鳴頓足不迭，空空、虯髯、黃衫、紅線、隱娘五位劍仙那裡肯放他過去，各把仙劍催動，紛紛在後趕來。一鳴等因不會劍遁，明知趕也無益，且在屋上等候。珊珊把斷刀棄去，歎一口氣，也呆呆的站在屋簷，無可如何。我且慢提。

　　再說子飛逃出重圍，回頭一望，見後邊劍光紛起，一道道如閃電一般，相離只有四五丈遠近，將次趕上，心下很是著慌。只把芙蓉劍亂搖亂晃，左手的劍訣捏得十二分緊，癡想遁得快了，他們追趕不來。誰知後而眾仙也多使起催劍法兒，比著子飛更快。不多時，只差得二三丈路了。子飛急得無法可施，看看前邊又是一條大河阻路。這河足有二三十丈開闊，深不見底，正是三岔道南面的那一道河，前日毒打珊珊也在此地。波聲滂湃，水勢奔騰，夜靜更闌，並無船隻。子飛看在眼裡，急在心頭：「若說要走別路，又是間不容髮的時候，怎敢冒險。若欲罵著劍光而過，只因河面大了，御空而行，不但無此膽量，且又恐足力不濟。莫要到得半河，墜將下去，那裡萬無生理。」正在左思右想，雖然想起了幼年時節曾經習過泅水之術，能伏水底一二個時辰人近來久未試過，今夜焉敢冒昧。況且想到烏天霸化屍一事，這個蜷鬚老者能在水面行走，這本領真是非同小可，愈覺心膽多碎，急切拿不定怎麼主意，兩足卻已奔到河邊，看白茫茫萬頃波光，寒滾滾千重浪影，又正是曉風乍起，殘月將沉的時候，那春寒甚是凜冽，凍得人手足多麻。

　　子飛實是出於無奈，到得河沿，耐著寒冷，硬著頭皮，把劍光一縱，騰起空中，癡想渡河過去，打了個挺而走險的念頭。不妨只走得二三丈河面，偷眼往下一望，看見腳下邊急浪滔天，這身體飄在水面之上，好象立刻要跌將下去的光景，心頭一軟，手中的劍訣略鬆，滴溜溜連人帶劍竟從半空裡跌入河中，喊聲：「我命休矣！」急把雙目一閉，雙膝一磕，雙手一沉，又緊緊的把牙關一咬，任著他向水底沉去。一霎時，淹入水中，毫無蹤影。及至空空兒等趕到，但見水面上有溜圓的幾道水花在那裡盤旋不已，其餘一無所見。空空兒等個個驚詫不已。正是：

　　　　飛空已得仙家秘，涉險幾追屈子蹤。

　　不知燕子飛跌人水中，空空兒與虯髯公等眾仙須下水擒拿與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28回 縛情絲空使美人計　觸劍鋒幾寒俠士心

　　話說燕子飛被空空兒等五位劍仙追至河邊，萬不得已，駕起劍光想要渡過河去。才到二三丈河面，偷眼向下邊瞧看，見波濤洶湧，一片汪洋，心上一慌，連人帶劍跌下河去。及至眾劍仙追到之時，但見水面上有水花旋轉，燕子飛縱蹤杳無。空空兒等甚為詫異。聶隱娘道：「我親眼見他渡河去的，怎的一時就會不見。難道他深知水性，匿入河中不成？」虯髯公點頭道：「只怕有些意思。」空空兒道：「這孽障從來並沒聽見他習過水性，恐是失足墮下去的。如此大河，萬無生理，也是他惡貫滿盈之報。」黃衫客道：「空空道兄所見甚是。但可惜那柄青芙蓉劍失落水中，日後如何回覆公孫大娘？況且這廝本領非凡，難保不淹在水中，竟能耐得一日半日，並沒有死，我們去了他又出來肇事。貧道想，各位道兄、道姑還須親自下去，搜拿一回的好。若然真個死了，也好把屍身拿上岸來，待武剛們報官領賞。若使不然，何妨就在水底擒他。」道言未了，四位劍仙個個稱善，各自運動仙劍，分東南西北四面下水找尋。

　　黃衫客在中央往來搜索，足有一個時辰，這條大河幾乎把那河底的水翻了轉來，卻絕不見子飛下落。眾劍仙尋了一回，踏波登岸，聚在一處，多說：「真是異事。」其時，已是日上三竿。黃衫客因再尋也是無益，與眾劍仙商量，暫且回去。惟子飛必然未死，再當訪明蹤跡，設法拿他。按下慢提。再說子飛自墜入河中之後，自料性命難保，手中握著仙劍，兩目緊閉，沉下水去，約有七八丈深。大凡失足墜河的人，若是通潮的河港，這人未曾絕死，在波浪中必定逆流，直至已死以後，方才順流而下。子飛跌入河中的時候，正值潮來，此河之水發源錢塘江中，何等急驟，益且風浪又大，禁不得濤頭幾卷，竟把子飛卷出三岔道的大河，曲曲折折向外流去，故此空空兒等居然找不到他。約有兩三個時辰，左右潮也平了，風也小了，浪也息了。子飛也只剩得一絲氣息，再不想得活的了。巧巧流至一個沙灘左邊，竟把身體擱住。此灘水勢最緩，在山陰縣最西界內，名灩澦灘，離三岔河已在十里之外，乃是漁戶聚集之處。子飛流到此間，有個漁人張網捕魚，忽見沙灘邊有霞光萬道，只向水面直衝，不知是怎麼東西，告知眾漁船，漁戶多來看視。內中有幾個好事的人，自仗著識得三分水性，情願下水打撈，看是何物，紛紛跳入水去，仔細搜摸，並無別物，只有一個死身，各人心下大驚。按一按身體尚軟，知他還沒有氣絕。因想：「俗話說得好：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故此七手八腳的把他拽上岸來。見是一個二十歲的人，手中拿著一柄寶劍，緊緊的拔也拔不出來，甚是奇怪。急忙覓得一隻笆鬥，將那人攙抉，肚腹伏在鬥上，一人起右腳，輕輕在背上踏動。少頃，吐出許多水來，始把笆鬥拿去，灌了好些姜湯，使他眠在地上。不多時，竟回過氣來，漸漸甦醒，見是眾漁戶搭救，真似做了兩世的人，勉強掙起身來道謝。眾漁戶見人已活了，多來動問姓名及因何墜水的原由。子飛不敢說出真情，答稱：「姓於，名飛，販賣綢緞為生。咋夜在三岔河遇盜，所有貨物盡遭搶去，人被推落水中，飄流到此。今蒙施救，真是重生父母一般，日後終當圖報。」眾漁戶道：「原來是個被盜客商，可憐，可憐。但那三岔河向來並無歹人，新近來了燕子飛，擾得地方上下不得安寧，諒來必是此人，又在那裡違條犯法，此賊不知何日能除，想想真為可恨。」子飛見眾漁戶當面罵他，無可奈何，只得也順著他們略罵幾句。後來有個年老漁翁，問：「於客人腹內可饑，小老幾船上有現成酒飯，可要用些？」子飛說聲：「慚愧，小可昨夜至今，粒米不曾下咽，老丈如此救人救徹，卻教我如何得報？」漁翁道：「些些一飯，說怎報答。」當下領著子飛到船用飯，眾漁戶紛紛散那老漁翁姓陳，名實，本地人氏，世業捕魚，生長煙波，年已六十六歲，鬚眉如雪，兒熄已亡，船中有個孫女，名喚雪貞，年方十八，卻生得翩若驚鴻。雖然漁家打扮，脂粉不施，別有一種娬媚之態。子飛到得船中，陳實令孫女兒到後艙端飯，又端了一碟子煎魚，一碟子炒蝦，一大碗的高粱酒兒令子飛吃。子飛災心乍退，色心又起，目不轉睛的看著雪貞。酒飯已畢，托稱精神疲倦，向陳實暫借舟中歇息片時。陳實並不疑心，一口允許，並說：「今日天氣寒冷，本不打魚，盡可在舟稍歇。」子飛大喜，竟然倒頭睡去。一覺醒來，已是黃昏將近，假意連稱「打擾」，起身欲行。陳實一片好心，說：「此時天色已晚，客人上岸又無銀錢，又無行李，卻向何處投宿，不如竟在小舟暫住一宵，明日再作區處。」子飛巴不得有此一句，又假意說了好多的感激話兒，是晚睡在舟中。

　　只有雪貞，自從子飛上船，看他舉止輕浮，言語之間又多半吞半吐。若說果然是個遇難被救的人，不應這個樣兒，手中又拿著一把雪亮的劍，片刻不離，深防他不是好人，暗想：「祖父年高，自己是個青年女子，船中又無別人，不應招留這不尷不尬的年輕男子。倘然鬧出事來，怎的是好？」只為船中地窄，陳實的雙耳又有些兒重聽，不便向他阻止，惟有暗地留神。到得二更已過，陳實已入睡鄉，鼾聲大作。忽覺船頭微微一動。好個雪貞，十分機警，忽從夢中驚醒，側著耳朵仔細靜聽，並不做聲。少頃，又覺得後梢棚悉率有聲，明知必有變故，始想叫喊，又怕此人必定手攜兇器。倘然喊破，動起蠻來性命難保。想到此處，心頭彆彆的跳個不住。正當無可如何，忽鼻孔中透進一陣香來，馥鬱異常，從未聞過。雪貞常聽人說，古來有種歹人，凡是邪淫好盜，必先燃點悶香，把人悶倒，方可行事。此香來得蹊蹺，莫非就是這個道兒。因急把身子睡下，伸手取過一條棉被，沒頭沒腦的蓋在身上。這嬌軀縮做一團，鑽在被中抖個不住。喜的是被邊四角裹得甚緊，絕不通風，那香氣竟鑽不進來。

　　不多時，聽得船梢上的蘆席一掀，跳下一個人來，手腳甚輕。如此小船，卻也不甚蕩動，雪貞更嚇得芳心無主。那人進得後艙，右手仗劍，左手向滿艙亂摸，被他將次摸近被窩。雪貞此時實在無奈，只得喊聲：「是怎麼人，黑夜之間來此做甚？」反把那人也大大的嚇了一跳。原來此人非別，正是子飛。他燒追魂香想把雪貞悶住，然後行事，免得叫喊不便。豈知雪貞未曾悶倒，心下怎的不驚，細想：「此香用過百數十回，沒有一次不驗，怎樣這個小小女子悶不住他。難道船上邊四處漏風，這香氣散而不聚不成？但是事已如此，顧不得他叫喚。且先用些好言求歡。若果不從，再行動強未遲。」因笑微微的答道：「小可子飛，蒙令祖日間搭救，留宿在船，無可報恩，願與小姐結為夫婦，將來終身侍奉令祖，豈不甚好，務望小姐允許。」雪貞戰兢兢拒絕他道：「既然於相公要知恩報恩，豈可幹此禽獸之事？明日何妨稟知祖父，說合成親。奴見相公一表人才，心中也甚愛慕，此姻諒無不成。若要今夜行怎苟且，這卻萬萬不能，相公須要自己穩重。」子飛聞言，暗思：「好個伶俐女子，回說得這般乾淨。不知他心中究竟如何？」因又輕輕的說道：「承蒙小姐見愛，三生有幸。但今夜風月良宵，豈可虛度，尚望小姐垂憐，休得推三做四。」口說著話，起手要想來揭被窩。

　　雪貞恐他立刻行強，慌又用言岔他開去，道：「相公如此愛我，人非草木，豈不知情。但想相公昨晚被盜墜人水中，寒氣侵肌，身子究宜保重。倘果天從人願，明日稟明祖父，得遂良緣，那時日久天長，豈在今宵一刻。相公須細思細想。」子飛聞言，撲嗤笑道：「小姐說我昨夜墜河，今日身體受了傷麼？不瞞小姐說，我本練有渾身武藝，莫說偶然墜水，無甚緊要，就在水中伏他兩三個時辰，卻也何足為奇。」雪貞聽話出有因，正要探聽他的下落，卻又用話去誑他，道：「既然相公有此本領，昨夜因何這般狼狽，並把金銀貨物丟去。這燕子飛究有多少羽黨，相公敵不得他，以至受這大虧？」子飛說得投機，忘其所以，隨口答道：「實不瞞小姐說，你道燕子飛是怎麼樣人，俺就是燕子飛。日間因恐令祖及眾漁戶見疑，故把姓名隱去。若說昨晚的事，乃因路遇仇人而起。他們共有十數個人，多甚了得，故此偶爾失利，日後終須報復。」雪貞聽此人自說是燕子飛，心中更是驚恐，硬著頭皮勉強答道：「我久聞人說，燕子飛有萬夫不當之勇，又能來去無蹤，竟與古書上的劍仙彷彿，提起時令人欽慕。相公這般瘦怯，豈是此人，休來哄我。」子飛道：「小姐你不信麼？別的莫要說他，但看這芙蓉劍，就是俺燕子飛仗著他來去無蹤的寶物。小姐如果真心相托，將來如要金銀財物，包管你取之不盡，用之有餘，真個造化不小。」雪貞點了點頭，心中暗晴想道：「原來此賊仗著橫行無忌的就是這一把劍，方今各地方官多懸重賞拿他，與民除害，今夜既在船中，何不乘此機會，使個美人計兒，把他寶劍誘入手中，再用好言挨到天明，告知眾漁戶協力拿人，豈不是甕中捉鱉。」想罷，一翻被抽身坐起，道：「如此說來，你正是燕劍仙麼？這芙蓉劍原來有此妙用，我陳雪貞無緣巧合，怪不道昨夜曾得一夢，夢中見一白鬚老者，賜我寶劍一柄，口稱我的終身全在此劍之上，須要緊緊收藏。今日果然得遇劍仙，這真是良緣前定。何不即把此劍為媒，就此藏在我後艙之中，免得光芒耀目。一來嚇得人心膽多寒，二來被人瞧見，不當穩便。」說畢，伸手向子飛來接。

　　子飛把手一縮，道：「小姐且慢。此劍俺燕子飛一刻離不得他。若要將他作為聘禮，那可不能。」雪貞聞言，臉上一呆，道：「據燕劍仙之意，那便怎樣？」子飛道：「據俺的意思，今晚先與小姐成親，再待明日稟明令祖，那時你的一生受用，自然多在這柄劍上，你要把這劍來藏起，卻是為何？」雪貞被他這一句話，一時答不出來，心中又驚又急，淚汪汪的幾乎哭出聲來，半晌不敢說話。那身軀只管亂抖，這只小小船兒震得有些撼動。子飛覺著，忙問：「小姐怎樣？」雪貞依舊不敢開口。子飛忽道：「小姐休要害怕。俺明白了，敢是因我手中拿著此劍，看見劍光射目，有些膽怯。也罷，俺就暫時藏在你的被中，裹住了光，那可不必驚慌，成就俺好事了。」遂把仙劍輕輕一放，平放在艙板之上，一手拉著被角，前去遮掩光芒，一手要向雪貞行強。雪貞瞥見，心花怒開，急把身子挨近劍邊，放大著膽，用盡平生之力，雙手把劍捧將起來，向著子飛揭去的蘆席之外，颼的一撇。子飛正在色膽猖狂的時候，不提防有此一舉，要想搶時，已經不及。但聽得撲通一聲，撇入水中。子飛頓時大怒，欲待發作，誰知雪貞見劍已撇掉，先自大喊：「快快拿賊！」驚醒陳實與鄰船的一眾漁人，嚷成一片。子飛心頭火發，一拳照著雪貞面門打來。豈知船身甚小，不是用武的地方，子飛放開拳勢，那拳頭還沒有發出，這臂兒因往後一伸，觸在船旁木板之上，豁喇一響，這板立時破裂，紛紛墜水，把個爪皮艇子幾乎側了轉來，子飛立不住腳，喊聲：「啊呀！」身子往後一仰。頭重腳輕，直躺下去，半個身軀已在水中，只在兩隻腳還鉤住船舷不放。雪貞是生長在水面上的，何等靈便，伸手拔起一枝槳來，向足骨上盡力一下，雖然不甚沉重，因巧巧的擊在足踝之上，一霎時疼痛難禁，鉤攀不住，跌下水去，這船險些兒也翻入波心。幸虧雪貞急將手中的槳向鄰船上竭力一支，始能支住。其時陳實及鄰船上的一眾漁人多已起身，爭向雪貞問話。雪貞一一告訴眾淦人：「多恨錯救了他。」內中有幾個會得水性膽大些的，更想貪圖賞銀，拼著性命下水捉拿，共有十數個人。

　　誰想這燕子飛下得水時，心中並不著慌，定要把雪貞殺卻，以雪心頭之憤。只恨寶劍被棄，弄得兩手空空，好不懊惱。故思欲雪此恨，須先尋取寶劍，只要寶劍到手，那怕這幾個漁人。因在水面上透出頭來，定睛四看，先見滿灘邊有許多漁人，一個個手執魚叉，或是竹蒿、木槳，勇赳赳多在那裡跳下水去。子飛毫不介懷，只留心看那寶劍墜下的地方。果見水中透起劍光，晶瑩奪目。喜得離岸尚還不遠，急在水中一連幾泅，泅至那邊，伸下手去一摸。初時摸不到底，因又翻身往下一伏，始得將寶劍摸起，拿在手中，然後使個鯉魚攻水之勢，往上一冒，露出上半截的身子，直向岸邊泅來。眾漁戶正在水內搜尋，看見水面上冒出一個人來，大喊：「在這裡了！」一窩蜂的擁將上去。子飛喝聲：「來得正好！」在水中手起劍落，殺死一人。眾人見了大驚，誰敢上來，發一聲喊，各自退去。子飛乘勢泅水追來，眾漁戶多沒命的奔上岸去。子飛也上了岸，雪貞與陳實看見，嚇得魂不附體，急忙駕起槳來把船開放。各漁戶分頭上船，七手八腳端整開船。子飛不去追趕漁人，卻看準了陳實的船，見他高岸只有二三丈路，拍的一跳，跳上船頭。陳實大喊：「饒命！」雪貞也慌得沒了主意。

　　忽見岸灘上起一道光華，如飛的又落下一個人來，手中也拿著一把寶劍，往著船頭直跳。陳實只認是子飛一黨，嚇得話也說不出來。誰知那人上得船來，也不開言，照著子飛兜頭就是一劍。子飛出其不意，錯認做也是漁人，急舉芙蓉劍相還，當的一聲，兩柄劍擊在一處，只擊得火星亂迸。子飛始知也是一把仙劍，不由不心下吃驚。又想：「船頭窄小，豈是動手的所在。」慌把寶劍一收，要駕劍遁而逃。誰知兩個人站在一處，劍長船小，這劍尖向著那人頭上一削，把頂元色綢紮巾霍的削下水去。那人大驚失色，急把身體一伏，一劍向燕子飛腳下砍來。子飛招架不及，往上一跳，離船有三尺多高，避過此劍，趁勢一劍往那人頂上直劈下去。那人喊聲：「不好！」身體往後一退，這劍尖正划在衣襟之上，又割去一大片的衣襟，只嚇得汗流浹背。雪貞見來的人雖然敵不得子飛，幸喜不是那賊的一黨，不如把船搖將回去，好待眾漁戶幫著這，共拿惡賊。主意已定，急把槳梢一扳，格吱格吱的又搖攏岸來。船上二人你一劍我一劍的鬥個不住。只恨的是小小船頭，英雄各無用武之地。正是：

　　　　美人巧計嗟何補，俠士雄威恨莫施。

　　要知拿燕子飛的是誰，這回畢竟拿得住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29回 收寶劍十俠下仙山　吐霜丸大娘開殺戒

　　話說陳雪貞見燕子飛跳下船頭，那岸上邊又飛下一個人來，幸喜不是子飛同黨，兩人各舉寶劍就在船上交手。雪貞看這個人有些勝不得子飛，急忙把船搖動，想要傍到岸灘，合同眾漁戶一齊拿賊。那與子飛交手的人，不是別個，乃文雲龍。自從虯髯公等追趕子飛墜水之後，因寶劍屍身沒有撈獲，心疑此人必定未死，回轉花家與眾仙俠計議。到了明日，共分十路找尋。雲龍乃是西路，尋了一天，杳無下落。得到晚上，經過灩澦灘邊，見泊著無數漁船，正在留心察看。恰好雪貞把芙蓉劍撇下水去，遠遠見一道劍光直奔水內。雲龍心下甚是詫異，只恨不諳水性，未敢造次。後見雪貞船上有一個人推入水中。雖然離岸尚遠，且在夜間看不出是否子飛，料著卻有幾分相象。又聽船中一聲喊叫，驚動眾漁戶個個起來，大呼：「拿賊！」始知果然子飛不錯，心中大喜。即在岸旁伏著，想俟眾漁人追他上岸，幫助拿他，子飛竟在水中拾起仙劍，殺死漁人，趕上岸來。雲龍心中大怒，一個飛燕出林之勢，追近子飛身旁，拔劍在手，正待砍他個猝不及防，無奈子飛身體靈便，那腳跟還未曾站定，飛身一跳，早又跳上漁船。雲龍此時性起，顧不得自己在水面之上從來沒有練過功夫，跟著他也是一跳，跳上船來，並不打話，揮劍便砍，卻被子飛連還數劍，削去紮額，割落衣襟，只殺得氣喘噓噓，驚魂欲碎，及至雪貞將船搖動，船身顛簸，更是立腳不牢，勉強又鬥了四五個回合，虛砍一劍，向著岸上跳去。只因用力過猛了些，耳聽得撲通一聲，竟把那只小小漁船踏沉水內。雪貞、陳實同時翻下水去，子飛也跌入波心，雲龍跳踏實地。回頭見沉了漁船，恐雪貞與陳實有失，心中不忍，在岸上邊大喊：「救人！」誰知眾漁戶多已擺開，無人答應。雲龍只急得手足失措，眼看著波濤萬頃，無法可施。

　　少停，見高灘三四丈外起陣水花，旋轉不已，愈旋愈近，疑是子飛，急忙掣劍在手，準備抵敵。及至攏岸，鑽出一個人來，卻是陳實，隨後雪貞也如凌波仙子一般，濕淋淋泅上岸來。雲龍大喜，急與陳實打話，尊聲：「老丈受驚，不妨事麼？」陳實沒有聽見，尚未回言。雪貞代他答道：「多蒙相公動問。我們身長漁家，素來習得水性，尚還不妨。不知相公貴姓大名，深感拔刀相助。」雲龍道：「俺文雲龍便是，奉裘善恩師之命，幫助山陰縣捕役花信之女珊珊，除暴安良，訪拿燕賊，爭奈水面之上，拿他不得，說也慚愧。不知此賊怎麼樣了？」陳實聞言，始把衣上的水略略擰乾，將雲龍仔細一看，回說：「原來是位相公，這惡賊被相公將船踏沉，跌入水中，不知去向。但想此灘水勢不深，此賊既能識得水性，諒來依然未死。不過如今天色將明，未必再敢在此登岸，必定泅往別處去了。老朽昨日不合偶動惻隱之心，誤救歹人，致有此禍，真是善門難開。」雲龍道：「原來老丈不知此賊來歷，昨日誤救了他，卻怎的今夜又被小姐推入水中？」雪貞臉上一紅，低頭不語，陳實把上項事說了一遍，又道：「可憐老朽只此一個孫女，現與惡賊結下冤仇，白天尚可。到了晚上，防他必要報復，還求相公想個主意。」雲龍聽罷，躊躇半晌，開口答道：「老丈放心，待俺回去稟知師尊，我們正要拿他，今晚一定有人到舟，與老丈及令孫女作伴，但恨寶舟已經傾復，如之奈何？」雪貞道：「這卻不妨。這裡灩澦灘邊共有二百八十六號漁船，有大有小，有舊有新，皆是我們親戚故舊，今夜可惜一隻大些的船暫宿，待令師尊等到來，那只沉沒的小舟，停會兒可央眾漁翁設法撈起，修整好了，想來尚還用得，相公但請放心。」雲龍道：「既然這樣，是極妙了。但小姐與會祖渾身濕衣，必須趕緊換去，免得寒濕傷身。」口說著話，伸手向懷中摸出兩錠銀子，給與陳實，叫他上岸買衣，餘下的作為修理船隻之用，並囑晚上住在怎麼船中，船頭上點一小燈為記，免得人尋覓不到。陳實接了銀子，與雪貞感激萬分，連連道謝。雲龍回說：「休得如此，俺要去了。」別過二人，如飛回到花家。天色尚早，只有武剛守門。虯髯公等在外邊尋訪子飛，尚還未轉。等了片時，始一個個先後回來。雲龍把遇燕子飛的事，從頭說了一遍，請眾仙俠今夜同到灩澦灘去協力拿人。黃衫客聞言，咋舌道：「照文賢姪說來，昨晚兩觸劍鋒，險遭不測。此賊有此利劍在手，今晚一同前去，無論漁船雖大，不能容這許多的人。即使容得下了，動起手來，俺與虯道兄、空空道兄、聶道姑、紅道姑，多可無俱。你們四人與花小姐在陸地上尚可勉強支持，苦在水中，豈是那賊對手。倘然有怎差池，譬如昨夜的劍，幸虧偏了些些，否則何堪設想，思之令人寒心。眾位道兄、道姑，終須想一善策，先把此劍收掉，方可並力拿他。不知那位有怎高見？」虯髯公道：「此事多是空空道兄誤傳吐納所致。如今我們五個人的劍術，與他多已無甚高低，再有何人能收此劍，看來真是費事。」空空兒聽得虯髯公又來發話責備，無言可答，呆了片時。忽然想起：「這五花劍是公孫大娘制煉成的，下山之時但向大娘問得用訣，沒有問得有無解訣，或者另有克制他的法兒，也未可知。必須往飛雲山求公孫大娘，定能濟事。」因向虯髯公答道：「虯道兄屢次見責，果然不錯。無如事已如此，俺也悔之莫及。俺想這五花劍本為公孫道姑之物，道姑既煉此劍，難道竟無破劍法兒。俺願今日到飛雲山一行，懇求道姑下山，收回仙劍，共滅那廝，未知眾位道兄、道姑意下若何？」黃衫客聽罷，撫掌道：「空空道兄言之有理，怎的貧道等想不起這劍主人來。此劍既是公孫道姑所煉，諒來道姑必有妙法收回，道兄何不就此前去，求他早日下山。」聶隱娘道：「話雖如此，飛雲山離下界甚遙。空空道兄若果前去，至少也有三五日耽擱，那賊既與陳雪貞結下宿嫌，這三五夜中豈能容得，只怕定要暗中報復。我們豈可不去救他，也須預行定個計較。」紅線道：「愚妹不才，願往灩澦灘一走。」黃衫客道：「空空道兄既往飛雲山去，俺們在此閒著無事。紅道姑何妨與聶道姑一同到灩澦灘去，尋見陳實漁船，暫與雪貞作伴，俺們同在灘邊暗地巡護，此賊若來，倘然拿得住他，那時大娘下山，交還仙劍，不必大娘動手，豈不甚好。若仍拿他不住，再待大娘到來不遲。」空空兒道：「黃道兄佈置得最是周密，俺決計就往飛雲山去也。」於是辭別眾仙俠、駕起劍光，無分晝夜，直奔飛雲山而行。

　　這裡黃衫客等到得晚間，果然同至灩澦灘邊尋覓陳實漁船，好得雲龍吩咐雪貞在船頭上掛一漁燈為記，甚易辨別。眾仙俠無須動問旁人，只看船頭有無燈火。走過了一百多號漁船，始見有只半舊大船，在頭艙門之外點有一盞紙糊小燈，泊得離岸甚遠。雲龍料定是了，稟知紅線、隱娘，一躍上船。雪貞尚還未睡，因船中漁具多已失掉，獨自一人在燈下結網，端整明日捕魚。見半空中落下三個人來，嚇了一跳，將身急向船中躲避，低低的同一聲：「是怎麼人？」雲龍答道：「陳小姐休得驚慌，俺文雲龍與聶道姑、紅道姑在此，恃來保護小姐與令祖性命。」雪貞聽罷，喜出望外，忙把陳實喚醒」同至船頭，參見過了，始邀紅線、隱娘進艙。陳實陪著雲龍在船頭坐下。雲龍舉眼看這漁船，比昨夜沉掉的那只小船約有一倍多大，船艙中可容得四五個人，船頭上若將蘆柵卸下，尚可施展拳腳。因令陳實竟將蘆席捲去，預備交手地步。部署已定，問陳實：「那只沉下水去的小船可曾撈起，有無大損？」陳實答稱：「已經撈獲，無甚損傷。現在岸上略加修理，兩三日後便可下水。」雲龍道：「這卻還好。」二人講了許久的話。雲龍令陳實於今晚起暫在後艙安歇，自己因與雪貞避男女之嫌，況子飛若來自分不是他的對手，故此別過隱娘、紅線，跳上岸去尋找虯髯公等，暗暗在灘上邊往來巡察。

　　豈知第一夜子飛沒有訪到信息，未曾到船。第二日始被他探知下落，於三鼓後到船下手，怎禁得紅線、隱娘十分利害，在船上邊惡鬥一場。子飛休想勝得二仙，鳧水而逃。第三夜，子飛伏在水中，用雷公鑿想把船底鑿沉，卻被紅線聽得水底隱隱有丁丁之聲，下水察看，把他驚走。第四夜在岸灘上邊暗祭飛劍，要傷雪貞和船上人性命，不料劍光起處，被虯髯公、黃衫客瞧見，各祭飛劍抵住。雷一鳴、文三龍、白素雲、薛飛霞、花珊珊多來幫著拿人。珊珊手中持的兵刃，乃借文雲龍定聘薛飛霞的那把幡龍寶劍，比從前所用倭刀不同，舞動時也覺光芒射目。子飛認做他也得了仙劍護身，心上好不詫異。在岸灘邊混鬥了半夜，自知寡不敵眾，仍駕劍遁而逃，黃衫客等並不追趕，由他自去。防是追得急了，倘然遠走高飛，尋他反甚費事。光陰易過，一連七日，燕子飛每夜尋仇，竟有百折不回之勢。空空兒尚未回來，眾仙俠個個焦悶。

　　原來空空兒自從駕著劍光，風馳電掣的奔至飛雲山中，叩見了公孫大娘。把誤收燕子飛為徒，刻下造惡多端，自己痛責自己的話述了一遍。次說仙劍利害，眾仙俠無能為力，要求大娘下山。公孫大娘道：「當初眾劍仙取劍之時，愚妹曾經諄囑，不可誤授匪人，這英蓉劍更甚了得，誰知今竟鬧出事來，又竟是芙蓉劍，此劍非鋼非鐵，破他甚難。尚幸愚妹現煉的霜鍔丸，共需三百六十一天功候，已煉了三百五十八天，只須再待三日便可成功。這劍丸乃取百花上所受之霜，積而為液，和以鉛汞，鍛鍊而成。五花劍乃第一瓣落花之精鑄成，取其肅殺，芙蓉亦然。百花經霜而調，以霜鍔丸破五花劍，實有天然相剋之理。燕子飛既然倚恃仙劍，如此橫行，說不得須下山一遭，與眾劍仙同為世間除害。不過須請稍待三天，方可同去。」空空兒見大娘允了，且不十二分抱怨於他，心上甚是感激，諾諾連聲而退。又往各處報知崑崙摩勒、古押衙，精精兒、荊十三娘四位劍仙，也要求他們一同下山。四劍仙異口同聲，多願前往。三天已過，到第四日，大娘劍功圓滿，邀齊空空兒、古押衙等眾劍仙，在山頂上設著香案祭過，試用一回，但覺擇動時滿山草木直搖。劍風掠過，遠遠的多落下許多葉來。那劍鋒之利，可想而知。眾劍仙個個稱贊。大娘也甚得意。舞罷之後，把手一招，喝一聲：「止！」這劍飛至掌中，一個盤旋，化成一粒劍丸，約有龍眼大小，動也不動，大娘納入口中。空空兒道：「難為道姑，不惜苦功煉此利劍，真是人間第一，世上無雙。我等紫電諸劍，安得如此妙用。但不知道姑於何日下山？」大娘道：「燕子飛似此造孽，豈可片刻容他。愚妹有言在先，請道兄稍待三天，為的是劍功未滿。如今劍已好了，就是今日下山何妨。」空空兒道：「如此最妙。敢屈眾位道兄、道姑就此一同跋涉一遭，俺空空兒當面謝過。」遂向眾劍仙一一稽首。眾仙還禮不迭，多說：「除暴安良，此是我等分內之事，道兄何必如此，我等說去就去。」公孫大娘遂吩咐弟子李十二娘與侍女英英謹守洞府，自己偕空空兒等六位劍仙共駕劍光，立刻往下界山陰而去。

　　在路並無耽擱，不消三日，已到山陰。由空空兒領至花家，遇見武剛，動問去後各事。武剛把燕子飛屢向陳雪貞船上尋仇，被黃衫客等殺退的話，細細述了一遍。又道：「前昨兩夜卻沒有來，不知又往那裡去了。縣中的方太爺因緝捕限期，展了又展，幸虧是個清如水明如鏡的好官，曉得此案棘手，從來並沒比責。昨日已展第五次限期，曾傳花家小姐上堂面諭：『此次如再不能將兇犯拿獲，下次堂回，萬難再請展限。』聲色懼厲。花小姐見太爺動怒，因將眾位道長、道姑與各劍俠現在幫助捉拿之事，一一稟知。方太爺初猶不信，說：『古人《劍俠傳》上雖然說有此等異人，大半多是文人寓言。何況即有其人，燕子飛有何等本領，劍仙尚且拿他不得，分明一派胡言。』後查灩澦灘漁船上，有被燕子飛在水中殺傷人命報驗一案，實因捉拿劇賊燕子飛而起，太爺曾往勘驗，眾漁人異口同聲，多說：「是晚多虧義士文雲龍幫助踏沉陳實漁船，子飛又墜水而逃。那文雲龍乃劍俠裘善之徒，到了明晚，雲龍偕同男婦劍俠多人至陳實船中守拿子飛，無如此賊本領高強，以致未曾拿住。』眾供確鑿，有案為憑，乃令花小姐特請虯道長與文劍俠進衙問話。道長雖仍不露真名，托稱姓裘，名善。方太爺動回之下，十分敬重，親托道長與文劍俠務助花小姐成功，日後自當圖報。虯道長應允而回。只因那賊兩夜未來，故黃道長與文、雷、白、薛四劍俠並花小姐，分道向灩澦灘左右前後打探蹤跡而去。道長等來得正好，想各仙俠傍晚必回，可以商議行事。」空空兒點了點頭，吩咐武剛自去。

　　公孫大娘等同至客堂稍歇，看看天交下午，虯髯公等先後回來，見過大娘，又與崑崙摩勒等相見，文、雷、白、薛四人也多一一叩見過了。眾仙俠端詳一過，多說：「真是後起之秀，不枉各道兄、道姑下凡一場。」黃衫客等不免謙遜幾句。言談有頃，公孫大娘問：「可曾打聽得燕子飛現在何方，今晚便可並力拿他。」文雲龍道：「弟子訪聞此賊，現在灩澦灘東首三里之遙一個潮神廟中，不知這兩夜因怎沒有出來。」黃衫客沉吟道：「那廝既仍逗留左近，卻又兩夜沒有出來，必在那裡盤算怎麼毒計，欲思暗算我們也未可知。今夜要去拿他，好在眾仙俠多已會齊，必須分半往拿。一半仍往陳雪貞船守護，方可萬無一失，切莫中了那廝暗計。」公孫大娘回言稱是，遂各彼此定議。虯髯公、黃衫客、雷一嗚、白素雲、薛飛霞、花珊珊仍伏灘上，紅線、隱娘依舊上船保護，公孫大娘、空空兒、古押衙、崑崙摩勒、精精兒、荊十三娘、文雲龍同往潮神廟去。武剛帶領捕役四處哨探接應。

　　計議已定，時已黃昏，大家分道起身。正是：

　　　　江上鯨鯢同奮武，穴中螻蟻怎逃生？

　　要知燕子飛如何就擒，這部《五花劍》如何結局？再看下回分解。

第30回 十仙俠收徒歸大道　五花劍傳世演奇書

　　話說公孫大娘等共分水陸三路，捉拿惡賊燕子飛。這燕子飛住在潮神廟中，因何兩夜沒有出來？說也惡毒。他恨陳雪貞求歡不遂，船中反留隱娘等拿他之嫌，深入骨髓。又恨隱娘等來得人多，眾寡不敵。雖然仗著仙劍利害，幾次臨危，尚無意外，究竟留看這一班人，終是對頭。既然不可為敵，必須想個法兒，把他們一網打盡。故此左恩右想，被他想出一條水火無情的計來，知道隱娘等眾人多住在花珊珊家中，他因不惜艱難，向深山內覓了許多毒草，用水浸了兩夜，到第三日取起，搗成毒汁，準備黑夜暗至花家，傾入水缸、水桶之的、使他們吃了下去，一個個毒入心肺，不消數日，自然死個盡絕。又向山陰縣城泛衙門盜了數枝火箭，要燒陳雪貞的漁船。水面上火發起來，無處逃生，活活把陳實、雪貞一齊燒死，以泄心頭之憤。故此一連兩夜，足跡未到灩澦灘邊，公孫大娘等分路拿他的時候，他正身藏火箭，肩背仙劍，腰懸毒草汁兒瓶，在潮神廟動身，要想今夜行事。

　　從潮神廟到花珊珊家，須先打從灩澦灘經過，子飛來到灘頭留神一望，見陳雪貞的船上燈火尚明，人還未睡，他就掏出箭來，對準船柵颼的一箭，正中蘆篷之上，火機擊動，頓時燒將起來。子飛又是一箭，覷定稍棚射去，又射個正著。再要射第三箭時，忽見船身一晃，煙燄中冒出兩個女子，正是紅線、隱娘，一個在前，一個在後，各起仙劍，將船柵砍倒，墮入水中，一霎時，煙消火滅。子飛大怒，覷定隱娘射去一箭。隱娘不慌不忙，將劍一迎，那箭反向子飛射回，滿箭是火，幸虧躲避得快，幾乎把鬢髮燒去。子飛見勢頭不好，今晚又不是路頭，把背上的芙蓉劍拔在手中，連連晃動，駕起劍光，飛奔而逃。紅線、隱娘也駕劍光追來，不多幾步，只見前邊灘上劍光大起，乃是虯髯公、黃衫客率領雷一嗚、白素雲、薛飛霞、花珊珊在前擋路。珊珊仗劍當先，看子飛來得切近，平地躍起有一丈多高，大喝：「惡賊，今夜看你柯處逃生！」劈胸向子飛一劍。子飛沒有防備，慌把身體一偏，當的一聲，巧巧砍在腰間懸的那只水瓶之上，擊成齏粉，這毒草汁濺了珊珊一頭一臉，珊珊不知道是怎麼東西，喊聲「不好！」跌下地去。幸由素雲扶住，並未受傷，不過滿頭臉頓時起出無數泡來，異常腫痛。虯髯公等顧不得珊珊受傷，各持仙劍直取子飛。子飛那敢抵敵，只把芙蓉劍虛晃幾晃，向著來處逃生。約行八、九里之遙，遠遠見又有無數劍光直沖霄漢。子飛暗想：「這又奇了，前面已高潮神廟不遠，那一班與我作對的人，方才分明多在灘邊，只有空空師長不在其中，想來因念師生之誼，早經回山，故已數天不見，此間那得有人？」一頭思想，一頭如飛的走去。但見那些劍光來得愈近，定睛一看，為頭的正是師長空空，後面又有兩個道家裝束，一個經商打扮，一個書生模樣，一個道姑服飾，一個身穿舞衣舞裙的人。內中只有那書生模樣的文雲龍，曾在陳雪貞船上交手一次，本領尚是平常。餘人卻多從未見過，估量著善者不來，來者不善，心下很是著慌。及至行近空空兒面前，不敢行強，只得高喊：「恩師饒命。並求須念數月師徒之情，放一條生路，以後自當回心改過，不再為非。」空空兒聞言，冷笑道：「燕子飛，你懊海遲了。俺當初傳你劍術的時候，何等囑咐於你，怎的不聽訓誨，敗壞教宗，好色貪財，傷生嗜殺。論你造孽，死有餘辜。如何今夜還想得活？」說畢，一劍向燕子飛頂上便砍。子飛見空空兒下了絕情，求又求不去，逃又逃不來，無可奈何，把手中的劍訣一收，落下平地，說聲：「師長如此無情，弟子也說不得了。」拍的將劍祭起空中，直取空空兒。惱了精精兒、崑崙摩勒、荊十三娘，各祭仙劍，還取子飛。空空兒也把紫電劍祭起，後邊虯髯、黃衫、紅線、隱娘也趕到了，紛紛各祭仙劍取他，共有九柄仙劍與芙蓉劍鬥在一處。那芙蓉劍夭矯盤旋，真如生龍活虎一般，力敵九劍，毫無破綻。

　　公孫大娘自從眾仙祭劍之後，要看看這芙蓉劍力量，未曾動手。今見果然利害，始笑微微把檀口一張，吐出霜愕丸來，眼前起一道白光，好似一條雪鏈，向眾劍中直撲入內。眾仙見了，多恐傷了自己的仙劍，不約而同各將左手一招，急急收回。子飛見那穿舞衣的婦人，從口中吐出一道光來，尚還不知是劍。及見空空兒等多把仙劍收去，不曉為了何故，也想把芙蓉劍收轉。豈知那白光飛近劍旁，只聽得呼的一聲，竟把此劍卷住。子飛大吃一驚，喊得一聲：「啊呀！」起手急忙向劍亂招。那劍不向自己飛回，只在空中旋轉，子飛急得目瞪口呆，大喝：「何來妖婦，破我仙劍。」一個飛燕出林之勢，飛近大娘身旁，揮拳便毆。大娘喝聲：「誰敢放肆！」起小足輕輕一踢，不偏不倚，踢在子飛手臂上邊，只覺得滿臂酸麻，不能運動。大娘始從容起手，向霜鍔丸一招，喝一聲：「捷！」吸住了芙蓉劍，一齊飛入掌中。子飛眼見他將劍收去，怎的不想拼命奪回，怒衝衝搶進一步，忍著臂疼，向大娘當胸又是一拳。此拳名黑虎偷心，十分著力。大娘見了，不去招架，將身一躍，使他撲了個空，乘勢把霜鍔丸祭起，寒光凜凜，直奔子飛。空空兒、聶隱娘等九位劍仙見大娘已將芙蓉劍收去，也各手持仙劍圍殺擾來。

　　子飛此時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只想仗著縱跳工夫，從劍林中拼命逃生。怎奈霜鍔已經飛到，不及奔避，繞著子飛打了一個盤旋。但聽得克察一聲，從前心直透後背，刺倒於地，鮮血直流。眾劍仙仙劍齊下，剁成肉泥。應了當日「如有為非作歹，死於亂劍之下」的重誓。

　　著書的著到此處，有七言絕句一首，感歎這燕子飛道：

　　　　已得仙傳造詣深，如何好盜復邪淫；誤人心術財兼色，利劍先須誅爾心。

　　公孫大娘與眾劍仙既把燕子飛剁死，大娘向空稽首，道：「善哉，善哉！人生世上，財色關頭，最宜謹慎。燕子飛本也是個絕頂英雄，又得仙傳劍術。倘能從此修持正果，何難位列仙班，安有今日殺身之慘。這多是他自作自受，可歎，可歎。」眾劍仙也沒一個不唏噓太息。空空兒究竟先曾收他為徒，更觸動了師生之情，不免滴下幾點英雄淚來。黃衫客等九位劍仙，與文雲龍等四劍俠，多來勸慰。空空兒見黃衫客等多有門徒，想起當初五個人一同下山，如今兒獨有自己一人不合誤傳大道，弄得冷淒淒的沒有下場。這是那裡說起，真覺又羞又恨，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武剛等眾捕役見燕子飛已經伏誅，好不歡喜，一個個叩頭羅拜，多說：「仰仗眾仙俠神威，得除大害，不但我們受恩不淺，地方上也感激無窮。須請同至縣衙一行，我們縣太爺尚要盡些敬仰之意。這是虯仙長與文劍俠前日面見太爺之時，太爺親口說的，務請眾位一同前往，我們也好與花小姐到案下消差。」虯髯公道：「提起花小姐，方才面上受了那廝怎麼傷痕，如今可好？」武剛將手對珊珊一指，道：「不知小姐所受何傷，現尚滿臉腫痛。眾仙俠可有那一位與他醫治醫治，並看究竟是何物所傷？」黃衫害聞言，令珊珊走近一步，仔細一看，見臉上邊起了無數膿泡，像是毒物所傷，卻看不出是怎東西，因令素雲將方才所碎的破瓶向地下取來，仔細一嗅，有些水氣，卻又帶著些爛草氣息。把仙劍向碎瓶上一點，劍尖微有黑色，料著中的必是水毒，諒還不甚緊要，急向身旁取些化毒丹來，與他敷上。不多一刻，痛止腫消，珊珊叩頭不迭，又向眾仙俠謝過殺賊之恩。謝畢，也欲堅請到縣衙去同見太爺。

　　公孫大娘等本待不往，怎奈珊珊與眾捕役一再懇請，虯髯公、文雲龍又因方正果曾有言在先，未便固卻，反使珊珊與武剛等為難，故令將子飛屍身派人交給地保，吩咐好好看守。珊珊與武剛在前引道，各仙俠隨著進城。到得衙中，天已大明。方正正坐早堂理事。武剛進內稟知，方正大喜，下階相迎，說了許多感佩的話，並問虯髯公：「先時燕子飛在柳葉村採花一案，柳青的呈詞中，是晚有個蜷鬚老人，不知是否即係道長，乞道其詳。」虯髯公直認不諱。方正更覺肅然起敬，深贊義俠作事，隨時隨處長存為民除害之心，畢竟與他人不同。虯髯公略略遜讓。方正又問了些捉拿時的情形，吩咐家丁取銀千兩，以酬殺賊之勞。眾仙俠回稱：「山野之人，無須需此。」那裡肯領。方正又決什必要他們收受。虯髯公見出自至誠，遂即領了下來，把五百兩分給武剛等眾捕，五百兩給予珊珊。豈知珊珊淚汪汪的跪地辭道：「承眾位仙俠見賜，又是本縣太爺的銀兩，小女子本來焉敢不收。無如小女子自父親去世，萬念俱灰，今幸大仇已報，與世無爭，要此銀錢也無用處。斗膽想求眾仙俠轉給灩澦灘漁戶陳實並那被殺漁人的家屬，以為養贍之資，不知可能允許。且小女子尚有一言，求眾仙俠賜示。空空仙長等下山，原因收徒傳道而起。刻下燕子飛既已伏誅，小女子老父已死，家無一人，孤弱伶仃。竊有願隨空空仙長棄家訪道之意，未識眾仙俠可容納否？」說畢，叩頭不已。虯髯公聽罷，哈哈大笑，道：「不信你這小小女子，竟有如此志氣。此事據俺看來，盡可使得。不知眾道兄、道姑意見若何？」空空兒正在惱恨沒有門徒，聽得花珊珊要拜在他的門下，喜不自勝。眾仙俠也因珊珊孝勇可嘉，大與燕子飛有別，故亦多向空空兒竭力贊成。珊珊遂在公堂之下，向著空空兒叩拜為師，並求本官把差事消去，好隨眾仙俠雲遊四海。方正見燕子飛巨案已破，珊珊正好拜師，日後可得劍術真傳，不負是個女子豪傑，心下也甚歡喜，准將差事註消。一面飭備盛筵款待眾仙俠，一面打道屍場勘驗屍身。眾仙俠回稱：「願隨太爺將屍身勘過，即欲回山，不消驚攪。」方正再四相留，只是不聽，因飭家丁速請員外柳青，又令值日差傳齊三岔道大街事主賈仁，延月巷事主金滿之婦黃氏、臥虹橋許彩香之父許問渠，三岔道西街事主賈珍、北街事主金有光、灩澦灘被殺某漁人之子並陳實、陳雪貞等，多向屍場看明，燕子飛今已受誅，以便申詳結案。惟有雲燕飛因全家被殺，並無事主到場。回燕坡王姓富戶家的血案，乃在錢塘縣境，日後行文照會。那賈仁等聞知此信，多往觀看。

　　霎時間，一人傳十，十人傳百，漸漸的山陰縣中百姓多曉得燕子飛已經殺死。這樣淫凶極惡的賊人，那一個不想去看看。但見潮神廟左近人山人海，擁擠異常。方正到得屍場，看守子飛死屍的地保跪地迎接。方正吩咐：「起去。這是罪惡滔天、格殺不論的重犯，與尋常驗屍不同，不必件作細驗，只須本官略觀一過。」見子飛血肉模糊，只有頭顱未動，乃是眾仙俠留著，待本官到來明正典刑。方正看了，傳諭劊子手，立時割下，號令三岔道口，以昭炯戒，諸事已畢，方正傳命起道回衙。眾百姓也紛紛散去，多說：「這是作惡人的下場，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公孫大娘眾劍仙就乘眾百姓散去之時，偕同文雲龍、雷一鳴、白素雲、薛飛霞、花珊珊五俠，尋見陳實、雪貞，也下去辭別方正，或恐再多耽擱，一同到灩澦灘下船。眾劍仙依著珊珊之言，把餘下的五百兩銀子，二百兩給了被殺漁人的家族，三百兩給與陳實。陳實因船中損失之物不消如許銀兩，不肯收取。雪貞也道：「此銀受之無名。」推來推去了許久。黃衫客道：「貧道倒有個主意在此。我等五人下山的時候，原想各人收個門徒，令他們行些真實俠義的事，要個明理之人，著一部書留傳當世，使人曉得劍俠與劇盜、飛賊本是兩途。如今門徒多已收了，雷賢契與白姪女三探臥虎營，腰斬秦應龍；文賢姪與薛姪女城武縣盜印，警戒貪官，使貪官自盡而亡；又往臨安行刺好賊秦檜，雖然氣數未終，不曾刺得，卻被薛花劍的劍尖在背心上暗刺一下，將來應主患發背而亡；文賢姪又打死惡賊烏天霸；花姪女為父報仇，捉拿燕子飛。這些義俠之事，正可著書傳世。陳小姐請把此銀收下，除了寶舟損失之物應銀若干，餘剩的替我們訪個文人，著部《仙俠五花劍》新書，俾垂永久，豈不大妙。小姐料無推辭的了。」眾仙也齊聲稱好。不由分說，把銀放在雪貞船上。大家上岸，帶著門徒，各回太元境仙山而去。空空兒傳與花珊珊的青芙蓉劍，因公孫大娘用霜鍔丸破他之時，鋒刃略有損傷，須得大娘重行煉過，然後安排香案，即在仙山傳授。一言表過不提。

　　這陳實與孫女雪貞，取了那三百兩紋銀，除去船中損失器皿，不到數十兩外，尚有二百數十兩。陳實留出數十兩作為川資，與雪貞一棹扁舟，遍尋可以著得是書的人。後在江南遇了一個海上劍癡，此人頗以俠氣自負，因把五花劍的事從頭至尾告訴於他，居然做出這部書來，就把那二百兩紋銀作為刻印之費。此書既成，海上劍癡復作一詩，以結之曰：

　　　　一部新書信手成，墨花飛舞筆縱橫。世間多少不平事，付與五花劍下平。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