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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遊補

作者：董說

糟木匠檢閱，製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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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回 序

序（一）

　　曰：出三界，則情根盡，離聲聞緣覺，則妄想空。又曰：出三界，不越三界；離聲聞緣覺，不越聲聞緣覺；一念著處，即是虛妄。妄生偏，偏生魔，魔生種類。十倍正覺，流浪幻化，彌因彌極，浸淫而別具情想，別轉人身，別換區寓，一彈指間事。是以學道未圓，古今同嘅！

　　曰：借光於鑒，借鑒於光，庶幾照體嘗懸，勘念有自；乃若光影俱無，歸根何似？又可嘅已！

　　補《西游》，意言何寄？作者偶以三調芭蕉扇後，火焰清涼，寓言重言，以見情魔團結，形現無端，隨其夢境迷離，一枕子幻出大千世界。

　　如孫行者牡丹花下撲殺一干男女，從春駒野火中忽入新唐，聽見驪山圖便想借用著驅山鐸，亦似芭蕉扇影子未散。是為「思夢」。

　　一墮青青世界，必至萬鏡皆迷。踏空鑿天，皆由陳玄奘做殺青大將軍一念驚悸而生。是為「噩夢」。

　　欲見秦始皇，瞥面撞著西楚；甫入古人鏡相尋，又是未來。勘問宋丞相秦檜一案，斧鉞精嚴，銷數百年來青史內不平怨氣。是近「正夢」。

　　困葛儡宮，散愁峰頂，演戲、彈詞，凡所閱歷，至險至阻，所云洪波白浪，正好著力；無處著力，是為「懼夢」。

　　千古情根，最難打破一「色」字。虞美人、西施、絲絲、綠珠、翠繩娘、蘋香，空閨諧謔，婉孌近人，艷語飛颺，自招本色，似與「喜夢」相鄰。

　　到得蜜王認行者為父，星稀月朗，大夢將殘矣；五旗色亂，便欲出魔，可是「寤夢」。

　　約言六夢，以盡三世。為佛、為魔、為仙、為凡、為異類種種，所造諸緣，皆從無始以來。認定不受輪迴、不受劫運者，已是輪迴、已是劫運；若自作，若他人作，有何差別？

　　夫心外心，鏡中鏡，奚啻石火電光，轉眼已盡。今觀十六回中，客塵為據，主帥無皈，一葉汎汎，誰為津岸？

　　夫情覺索情、夢覺索夢者，了不可得爾。閱是《補》者，蹔火焰中一散清涼，冷然善也。

　　　　辛巳中秋嶷如居士書於虎丘千頃雲

序（二）

　　予游鶯湖，得見此本於延州來氏。原本略有評語，以示我友武陵山人，山人曰：「未盡也。」間疏證一二，以示一道人，道人曰：「嘻！猶未盡。」乃復加評閱考論，而刪存其原評之中款者；猶以為未盡，不得如悟一子之詮《西游記》也。予曰：「書不盡言，言不盡意，讀者隨所見之淺深，以窺測古人而已，奚所謂盡者？《西游》借釋言丹，悟一子因而暢發仙佛同宗之旨，故其言長。南潛本儒者，遭國變，棄家事佛；是書雖借鏡《西游》，實自述平生閱歷了悟之跡，不與原書同趣，何必為悟一子之詮解。且讀書之要，知人論世而已。令南潛之人與世，子既考而得之矣，則參之是書，　性情趣向，可以默契，得失離合之間，蓋幾希矣。若夫不盡之言，不盡之意，邈然於筆墨之外者，此則其別有寄托，而不得以於作書之故，豈可以穿鑿附會，而自謂盡之？道人曰：「書意主於點破情魔；然《西游》全書，可入情魔者不少，何獨托始於三調芭蕉之後？」曰：「南潛易發，因見杏葉而悟黃鐘之度。《西游》言芭蕉扇，小如杏葉，展之長丈二尺；或有所觸，遂托始於此。」道人笑曰：「其然；此亦不可盡之一證也。」他日，將授之梓，而請序於予，因書其語以貽之。

　　　　癸丑孟冬，天目山樵識

西游補答問

　　問：《西游》不闕，何以補也？

　　曰：《西游》之補，蓋在火焰芭蕉之後，洗心掃塔之先也。大聖計調芭蕉，清涼火焰，力遏之而已矣。四萬八千年俱是情根團結。悟通大道，必先空破情根；空破情根，必先走入情內；走入情內，見得世界情根之虛，然後走出情外，認得道根之實。《西游》補者，情妖也；情妖者，鯖魚精也。

　　問：《西游》舊本，妖魔百萬，不過欲剖唐僧而俎其肉；子補《西游》，而鯖魚獨迷大聖，何也？

　　曰：孟子曰：「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問：古本《西游》，必先說出某妖某怪；此敘情妖，不先曉其為情妖，何也？

　　曰：此正是補《西游》大關鍵處。情之魔人，無形無聲，不識不知；或從悲慘而入，或從逸樂而入，或一念疑搖而入，或從所見聞而入。其所入境，若不可已，若不可改，若不可忽，若一入而決不可出。知情是魔，便是出頭地步。故大聖在鯖魚肚中，不知鯖魚；跳出鯖魚之外，而知鯖魚也。且跳出鯖魚不知，頃刻而殺鯖魚者，仍是大聖。迷人悟人，非有兩人也。

　　問：古人世界，是過去之說矣；末來世界，是未來之說矣。雖然，初唐之日，又安得宋丞相秦檜之魂魄而治之？

　　曰：《西游補》，情夢也。譬如正月初三日夢見三月初三與人爭鬥，手足格傷，及至三月初三果有爭鬥，目之所見與夢無異。夫正月初三非三月初三也，而夢之見之者，心無所不至也。心無所不至，故不可放。

　　問：大聖在古人世界為虞美人，何媚也？在未來世界便為閻羅天子，何威也？

　　曰：心入未來，至險至阻，若非振作精神，必將一敗塗地，滅六賊，去邪也；刑秦檜，決趨向也；拜武穆，歸正也。此大聖脫出情妖之根本。

　　問：大聖在青青世界，見唐僧是將軍，何也？

　　曰：不須著論，只看「殺青大將軍、長老將軍」此九字。

　　問：十二回：「關雎殿唐僧墮淚，撥琶琶季女彈詞」，大有淒風苦雨之致？

　　曰：天下情根不外一「悲」字。

　　問：大聖忽有夫人男女，何也？

　　曰：夢想顛倒。

　　問：大聖出情魔時，五色旌旗之亂，何也？

　　曰：《清淨經》云：「亂窮返本，情極見性。」

　　問：大聖見牡丹便入情魔；作奔壘先鋒便出情魔，何也？

　　曰：斬情魔，正要一刀兩段。

　　問：天可鑿乎？

　　曰：此作者大主意。大聖不遇鑿天人，決不走入情魔。

　　問：古本《西游》，凡諸妖魔，或牛首虎頭，或豺聲狼視；今《西游補》十六回所記鯖魚模樣，婉孌近人，何也？

　　曰：此四字正是萬古以來第一妖魔行狀。

　　　　靜嘯齋主人識

第01回 牡丹紅鯖魚吐氣　送冤文大聖留連

　　萬物從來只一身，

　　一身還有一乾坤；

　　敢與世間開眇眼，

　　肯把江山別立根？

　　此一回書鯖魚擾亂，迷惑心猿，總見世界情緣，多是浮雲夢幻！

　　話說唐僧師徒四眾，自從離了火焰山，日往月來，又遇綠春時候。唐僧道：「我四人終日奔波，不知何日得見如來！悟空，西方路上，你也曾走過幾遍，還有許多路程？還有幾個妖魔？」行者道：「師父安心！徒弟們著力，天大妖魔也不怕他。」說未罷時，忽見前面一條山路，都是些新落花、舊落花，鋪成錦地；竹枝斜處，漏出一樹牡丹。正是：

　　名花纔放錦成堆，壓盡群葩敢鬥奇？

　　細剪明霞迎日笑，弱含芳露向風欹。

　　雲憐國色來為護，蝶戀天香去欲遲。

　　擬向春宮問顏色，玉環矯倚半酣時。

　　行者道：「師父，那牡丹這等紅哩！」長老道：「不紅。」行者道：「師父，想是春天曛暖，眼睛都熱壞了？這等紅牡丹，還嫌他不紅！師父不如下馬坐著，等我請大藥王菩薩來，替你開一雙光明眼。不要帶了昏花疾病，勉強走路；一時錯走了路頭，不干別人的事！」長老道：「潑猴！你自昏著，倒拖我昏花哩！」行者道：「師父既不眼昏，為何說牡丹不紅？」長老道：「我末曾說牡丹不紅，只說不是牡丹紅。」行者道：「師父，不是牡丹紅，想是日色照著牡丹，所以這等紅也。」長老見行者說著日色，主意越發遠了，便罵：「呆猴子！你自家紅了，又說牡丹，又說日色，好不牽扯閑人！」行者道：「師父好笑！我的身上是一片黃花毛；我的虎皮裙又是花斑色；我這件直掇又是青不青白不白的。師父在何處見我紅來？」長老道：「我不說你身上紅，說你心上紅。」便叫：「悟空，聽我偈來！」便在馬上說偈兒道：「牡丹不紅，徒弟心紅。牡丹花落盡，正與未開同。」

　　偈兒說罷，馬走百步，方纔見牡丹樹下，立著數百春紅女，簇擁一團，在那裡採野花，結草卦，抱女攜兒，打情罵俏。忽然見了東來和尚，盡把袖兒掩口，嘻嘻而笑。長老胸中疑惑，便叫：「悟空，我們另覓枯徑去罷！如此青青春野，恐一班孌童弱女又不免惹事纏人。」行者道：「師父，我一向有句話要對你說，恐怕一時沖撞，不敢便講。師父，你一生有兩大病：一件是多用心，一件是文字禪。多用心者，如你怕長怕短的便是；文字禪者，如你歌詩論理，談古證令，講經說偈的便是。文字禪無關正果，多用心反召妖魔。去此二病，好上西方！」長老只是不快。行者道：「師父差矣！他是在家人，我是出家人；共此一條路，只要兩條心。」唐僧聽說，鞭馬上前。

　　不想一簇女郎隊裡，忽有八九個孩童跳將出來，團團轉打一座「男女城」，把唐僧圍住，凝眼面看，看罷亂跳，跳罷亂嚷，嚷道：「此兒長大了，還穿百家衣！」長老本性好靜，那受得兒女牽纏？便把善言遣他；再不肯去，叱之，亦不去，只是嚷道：「此兒長大了，還穿百家衣！」

　　長老無可奈何，只得脫下身上衲衣藏在包袱裡面，席草而坐。那些孩童也不管他，又嚷道：「你這一色百家衣，捨與我罷！你不與我，我到家裡去，叫娘做一件青蘋色、斷腸色、綠楊色、比翼色、晚霞色、燕青色、醬色、天玄色、桃紅色、玉色、蓮肉色、青蓮色、銀青色、魚肚白色、水墨色、石藍色、蘆花色、綠色、五色、錦色、荔枝色、珊瑚色、鴨頭綠色、迴文錦色、相思錦色的百家衣，我也不要你的一色百家衣了。」

　　長老閉目，沉然不答。八戒不知長老心中之事，還要去弄男弄女，叫他乾兒子、濕兒子，討他便宜哩！行者看見，心中焦躁，耳朵裡取出金箍棒，拿起亂趕，嚇得小兒們一個個踢腳絆手走去。行者還氣他不過，登時追上，掄棒便打。可憐蝸髮桃顏，化作春駒野火！你看牡丹之下一簇美人，望見行者打殺男女，慌忙棄下採花籃，各人走到澗邊，取了石片來迎行者。行者顏色不改，輕輕把棒一撥，又掃地打死了。

　　原來孫大聖雖然勇鬥，卻是天性仁慈。當時棒納耳中，不覺涕流眼外，自怨自艾的道：「上天！悟空自皈佛法，收情束氣，不曾妄殺一人；今日忽然忿激，反害了不妖精、不強盜的男女長幼五十餘人，忘卻罪孽深重哩！」走了兩步，又害怕起來，道：「老孫只想後邊地獄，早忘記了現前地獄。我前日打殺得個把妖精，師父就要念咒；殺得幾個強盜，師父登時趕逐。今日師父見了這一干屍首，心中惱怒，把那話兒咒子萬一念了一百遍，堂堂孫大聖就弄做個剝皮猢猻了！你道像什麼體面？」終是心猿智慧，行者高明，此時又便想出個意頭，以為：「我們老和尚是個通文達藝之人，卻又慈悲太過，有些耳朵根軟。我今日做起一篇『送冤』文字，造成哭哭啼啼面孔，一頭讀一頭走；師父若見我這等啼哭，定有三分疑心，叫：『悟空，平日剛強何處去？』我只說：『西方路上有妖精。』師父疑心頓然增了七分，又問我：『妖精何處？叫做何名？』我只說：『妖精叫做打人精。師父若不信時，只看一班男女個個做了血屍靈。』師父聽得妖精利害，膽戰心驚。八戒道：『散了伙罷！』沙僧道：『胡亂行行！』我見他東橫西豎，只得寬慰他們一句道：『全賴靈山觀世音，妖精洞裡如今片瓦無存。』」

　　行者登時抬石為硯，折梅為筆，造泥為墨，削竹為簡，寫成「送冤」文字；扯了一個秀才袖式，搖搖擺擺，高足闊步，朗聲誦念。其文曰：

　　　　維大唐正統皇帝敕踢百寶袈裟五珠錫杖賜號御弟唐僧玄奘大法師門下徒弟第一人、水簾洞主齊天大聖天宮反寇地府豪賓孫悟空行者，謹以清酌庶羞之儀，致箋於無讎無怨春風裡男女之幽魂，曰：

　　　　嗚呼！門柳變金，庭蘭孕玉；乾坤不仁，青歲勿穀。胡為乎三月桃花之水，環佩湘飄？九天白鶴之雲，蒼茫煙鎖？嗟！鬼耶？其送汝耶？余竊為君恨之！雖然，走龍蛇於銅棟，室裡臨蠶；哭風雨於玉琴，樓中嘯虎，此素女之周行也。胡為乎春袖紅兮春草綠，春日長兮春壽促？嗟！鬼耶？其送汝耶？余竊恨君！

　　　　嗚呼！竹馬一里，螢燈半幃；造化小兒，宜弗有怒。胡為乎洗錢未賜，飛鳧舄而浴西淵；雙柱初紅，服鵝衣而游紫谷？嗟！鬼耶？其送汝耶？余竊為君恨之！雖然，七齡孔子，帳中鳴蟋蟀之音；二八曾參，階下拜荔枝之獻。胡為乎不講此正則也？剪玉南疇，碎荷東浦，浮絳之棗不袖，垂乳之桐不哺。嗟！鬼耶？其送汝耶？余竊恨君！

　　　　嗚呼！南北西東，未賦招魂之句；張錢徐趙，難佔古塚之碑。嗟！鬼耶？其送汝耶？余竊為君恨之！

　　行者讀罷，早已到了牡丹樹下。只見師父垂頭而睡，沙僧、八戒枕石長眠。行者暗笑道：「老和尚平日有些道氣，再不如此昏倦。今日只是我的飛星好，不該受念咒之苦。」他又摘一根草花，卷做一團，塞在豬八成耳朵裡，口裡亂嚷道：「悟能，休得夢想顛倒！」八戒在夢裡哼哼的答應道：「師父，你叫悟能做什麼？」

　　行者曉得八戒夢裡認他做了師父，他便變做師父的聲音，叫聲：「徒弟，方纔觀音菩薩在此經過，叫我致意你哩。」八戒閉了眼，在草裡哼哼的亂滾道：「菩薩可曾說我些什麼？」行者道：「菩薩怎麼不說？菩薩方纔評品了我，又評品了你們三個：先說我未能成怫，教我莫上西天；說悟空決能成佛，教他獨上西天；悟淨可做和尚，教他在西方路上乾淨寺裡修行。菩薩說罷三句，便一眼看著你道：『悟能這等好睏，也上不得西天。你致意他一聲，教他去配了真真愛愛憐憐。』」八戎道：「我也不要西天，也不要憐憐，只要半日黑甜甜。」說罷，又哼的一響，好似牛吼。行者見他不醒，大笑道：「徒弟，我先去也！」竟往西邊化飯去了。

　　（行者打破男女城，是斬絕情根手段。惜哉一念悲憐，惹起許多妄想。）

第02回 西方路幻出新唐　綠玉殿風華天子

　　自此以後，悟空用盡千般計，只望迷人卻自迷。

　　卻說行者跳在空中，東張西望，尋個化飯去處。兩個時辰，更不見一人家，心中焦躁。正要按落雲頭，回轉舊路，忽見十里之外有一座大城池，他就急急趕上看時，城頭上一面綠錦旗，寫幾個飛金篆字：

　　　　「大唐新天子太宗三十八代孫中興皇帝」。

行者暮然見了「大唐」兩字，嚇得一身冷濕，思量起來：「我們走上西方，為何走下東方來也？決是假的。不知又是什麼妖精？可惡！」他又轉一念道：「我聞得周天之說，天是團團轉的。莫非我們把西天走盡，如今又轉到東來？若是這等，也不怕他，只消再轉一轉，便是西天—或者是真的？」他即時轉一念道：「不真，不真！既是西天走過，佛祖慈悲，為何不叫我一聲？況且我又見他幾遍，不是無情少面之人。還是假的！」當時又轉一念道：「老孫幾乎自家忘了！我當年在水簾洞裡做妖精時節，有一兄弟，喚做碧衣使者。他曾送我《崑崙別紀》書。上有一段云：『有中國者，本非中國而慕中國之名，故冒其名也。』這個所在，決是西方冒名之國！還是真的。」頃刻間，行者又不覺失聲嚷道：「假，假，假，假，假！他既是慕中國，只該竟寫『中國』，如何卻寫『大唐』？況我師父常常說大唐皇帝是簇簇新新的天下，他卻如何便曉得了，就在這裡改標易幟？決不是真的。」躇躊半日，更無一定之見。

　　行者定睛，決志把下面看來，又見：

　　　　「新天子太宗三十八代孫中興皇帝」

十四字。他便跳跳嚷攘，在空中罵道：「亂言，亂言！師父出大唐境界，到今日也不上二十年，他那裡難道就過了幾百年？師父又是肉胎血體，縱是出入神仙洞，往來蓬島天，也與常人一般過日，為何差了許多？決是假的。」他又想一想道：「也未可知，若是一月一個皇帝，不消四年，三十八個都換到了。或者是真的？」

　　行者此時正所謂疑團未破，思議空勞。他便按落雲端，念動真言，要喚本方土地問個消息。念了十遍，土地只是不來。行者暗想：「平時略略念動，便抱頭鼠伏而來；今日如何這等？事勢急了，且不要責他，但叫值日功曹，自然有個分曉。」行者又叫：「功曹兄弟們何在？」望空叫了數百聲，絕無影響。行者大怒，登時現出大鬧天宮身子，把棒幌一幌像缸口粗，又縱身跳起空中，亂舞亂跳。跳了半日，也無半個神明答應。行者越發惱怒，直頭奔上靈霄，要見玉帝，問他明白。

　　卻纔上天，只見天門緊閉。行者叫：「開門，開門！」有一人在天裡答應道：「這樣不知緩急奴才！吾家靈霄殿已被人偷去，無天可上。」又聽得一人在旁笑道：「大哥，你還不知哩！那靈霄殿為何被人偷去？原來五百年前有一孫弼馬溫大鬧天宮，不曾奪得靈霄殿去，因此懷恨，構成黨羽，借取經之名，交結西方一路妖精。忽然一日，叫妖精們用些巧計，偷去靈霄。此即兵法中以他人攻他人、無有弗勝之計也。猢猻兒倒是智囊，可取可取！」行者聽得又好笑、又好惱。他是心剛性急的人，那受得無端搶白，越發拳打腳踢，只叫：「開門！」。那裡邊人又道：「若畢竟要開天門，權守五千四十六年三個月，等我家靈霄殿造成，開門迎接尊客，何如？」

　　卻說行者指望見了玉帝，討出靈文紫字之書，辨清大唐真假，反受一番大辱；只得按落雲頭，仍到大唐境界。行者道：「我只是認真而去，看他如何罷了。」即時放開懷抱，走進城門。那守門的將士道：「新天子之令：『凡異言異服者，拿斬。』小和尚，雖是你無家無室，也要自家保個性命兒！」行者拱拱手道：「長官之言，極為相愛。」即時走出城門，變做粉蝶兒，飛一個「美人舞」，再飛一個「背琵琶」，頃刻之間，早到五花樓下。即時飛進玉闕，歇在殿上。真是瓊樞繞靄，青閣纏雲，神仙未見，洞府難摹者也！

　　　　天回金氣合，星順玉衡平。

　　　　雲生翡翠殿，日麗鳳凰城。

　　行者觀看不已，忽見殿門額上有「綠玉殿」三個大字，旁邊注著一行細字：

　　　　「唐新天子風流皇帝元年二月吉工立。」

殿中寂然，只有兩邊壁上墨跡兩行，其文曰：

　　　　「唐未受命五十年，大國如斗；唐受天命五十年，山河飛而星月走；新皇帝受命萬萬年，四方唱周宣之詩。

　　　　　　小臣張邱謹祝。」

　　行者看罷，暗笑道：「朝廷之上有此等小臣，哪得皇帝不風流！」說罷時，忽然走出一個宮人，手拿一柄青竹帚，掃著地上，口中自言自語的道：「呵呵，皇帝也眠，宰相也眠，綠玉殿如今變做『眠仙閣』哩！昨夜我家風流天子替傾國夫人暖房，擺酒在後園飛翠宮中，酣飲了一夜。初時取出一面高唐鏡，叫傾國夫人立在左邊、徐夫人立在右邊，三人並肩照鏡；天子又道：『兩位夫人標致。』傾國夫人又道：『陛下標致。』天子回轉頭來便問：『我輩宮人？』當時三百四個貼身宮女齊聲答應：『果然是絕世郎君！』天子大悅，便迷著眼兒飲一大觥酒。半酣時，起來看月，天子便開口笑笑，指著月中嫦娥道：『此是朕的徐夫人。』徐夫人又指著織女牛郎說：『此是陛下與傾國夫人。今夜雖是三月初五，卻要預借七夕哩。』天子大悅，又飲一大觥。一個醉天子，面上血紅，頭兒搖搖，腳兒斜斜，舌兒嗒嗒，不管三七廿一，二七十四，一橫橫在徐夫人的身上。傾國夫人又慌忙坐定，做了一個雪花肉榻，枕了天子的腳跟。又有徐夫人身邊一個繡女，忒有情興，登時摘一朵海木香，嘻嘻而笑，走到徐夫人背後，輕輕插在天子頭上，做個醉花天子模樣。這等快活，果然人間蓬島！

　　「只是我想將起來，前代做天子的也多，做風流天子的也不少；到如今，宮殿去了，美人去了，皇帝去了！不要論秦漢六朝，便是我先天子，中年好尋快活，造起珠雨樓臺。那個樓臺真造得齊齊整整，上面都是白玉板格子，四邊青瑣吊窗；北邊一個圓霜洞，望見海日出沒；下面踏腳板還是金鑲紫香檀。一時翠面芙蓉，粉肌梅片，蟬衫麟帶，蜀管吳絲，見者無不目艷，聞者無不心動。昨日正宮娘娘叫我往東花圓掃地。我在短牆望望，只見一座珠雨樓臺，一望荒草，再望雲煙；鴛鴦瓦三千片，如今弄成千千片，走龍梁，飛蟲棟，十字樣架起。更有一件好笑：日頭兒還有半天，井裡頭，松樹邊，便移出幾燈鬼火；仔細觀看，到底不見一個歌童，到底不見一個舞女，只有三兩只杜鵑兒在那裡一聲高，一聲低，不絕的啼春雨。這等看將起來，天子庶人，同歸無有；皇妃村女，共化青塵！

　　「舊年正月元宵，有一個松蘿道士，他的說話倒有些悟頭。他道我風流天子喜的是畫中人，愛的是圖中景，因此進一幅畫圖，叫做《驪山圖》。天子問：『驪山在否？』道士便道：『驪山壽短，只有二千年。』天子笑道：『他有二千年也夠了。』道士道：『臣只嫌他不渾成些：土木驪山二百年，口舌驪山四百年，楮墨驪山五百年，青史驪山九百年，零零碎碎，湊成得二千年！』我這一日當班，正正立在那道士對面，一句一句都聽得明白。歇了一年多，前日見了有學問的宮人話起，原來《驪山圖》便是那用驅山鐸的秦始皇帝墳墓哩！」話罷掃掃，掃罷話話。

　　行者突然聽得「驅山鐸」三字，暗想：「山如何驅得？我若有這個鐸子，逢著有妖精的高山，預先驅了他去，也落得省些氣力。」正要變做一個承值宮兒模樣，上前問他驅山鐸子的根由，忽聽得宮中大吹大擂。

　　（此文須作三段讀。前一段結風流天子一案；中間珠雨樓一段，是托出一部大旨；後驪山一段，伏大聖入鏡一案。）

第03回 桃花鉞詔頒玄奘　鑿天斧驚動心猿

　　行者聽得宮中奏樂，即時飛進虎門，過了重樓疊院，走到一個雕青軒子：團團簇擁公卿，當中坐著天子。

　　歇不多時，只見新天子忽然失色，對眾官道：「朕昨日看《皇唐寶訓》，有一段云：『唐僧陳玄奘，妄以緇子惑我先王。門生弟子，盡是水簾石澗之流；錫杖檀盂，變為木柄金箍之具。四十年後，率其徒眾，犯我疆土。此大敵也。』又有一段云：『五百年前，有孫悟空者，曾反天宮，欲提玉帝而坐之階下，天命未絕，佛祖鎮之。』天且如此，而況於人乎！然而唐僧納為第一徒弟者，何也？欲以西方之游，肇東南之伯；倚猿馬之威，壯鯨鯢之勢。朕看此書，有些害怕！今遣總戎大將趙成：望西方而去，斬了唐僧首級回來；當時又赦他徒眾，令其四散，自然無事。」

　　尚書僕射李曠出班奏道：「禿臣陳玄奘，不可殺他，倒可用他；可用他殺他，不可用他人殺他。」既對，新天子叫將士在囊帥庫中取出飛蛟劍、吳王刀、碣石鉤、雷花戟、五雲寶雕戈、烏馬冑、銀魚甲、飛虎玉帳幡、堯舜大旗、桃花鉞、九月斧、玻璃月鏡盔、飛魚紅金袍、斬魔晶線履、七星扇，同著一幅黃縑詔書封上，飛送西天殺青掛印大將軍御弟陳玄奘，詔曰：

　　　　大將軍碧節之情，朱絲之直；昨青路諸侯，走馬宗國，競奏將軍雄武，使西方天下，人魚結舌而海蜃無氣。草階華歷之代，闕見其人。朕之素慕，聽詞美良。轉目西山，悲哉而嘆矣。今夫西賊星亟，關檄日來。蓋天厭別離，而飛錫之歸期也。將軍何不躍素池而彈慧劍，褫墨緇而傾智襄？綠林如練，玄日無烽，然後朕以一尺素束將軍之馬首。此日雕戈銀甲，他時蟲帳蚊圖。若乃崑崙銅柱，難刊墮淚碑文；天壁金繩，誰賦歸來辭句？惟大將軍一思之，二思之！且夫朕之厭珊瑚弓、碧玉矢者，久矣。

　　叫宮中取出瓏琥節，同付使者。使者得了聖旨，拿著瓏琥節，捧著欽賜印詔，飛馬出城。

　　行者大驚，又恐生出事來，連累師父，不敢做聲；登時趕上，飛一個「梅花落」，出了城門。現原身，望望使者，使者早已不見。行者越發苦恨，須臾悶倒。

　　卻說行者不曾辨得新唐真假，平空裡又見師父要做將軍，又驚又駭，又愁又悶；急跳身起來，去看師父下落。忽然聽得天上有人說話，慌忙仰面看，看見四五百人持斧操斤，掄刀振臂，都在那裡鑿天。行者心中暗想：「他又不是值日功曹，面貌又不是惡曜凶星，明明是下界平人，如何卻在這裡幹這樣勾當？若是妖精變化惑人，看他身面上又無惡氣。思想起來，又不知是天生癢疥，要人搔背呢？不知是天生多骨，請個外科先生在此刮洗哩？不知是嫌天舊了，鑿去舊天，要換新天；還是天生帷障，鑿去假天，要見真天？不知是天河壅漲，在此下瀉呢？不知是重修靈霄殿，今日是黃道吉日，在此動工哩？不知還是天喜風流，教人千雕萬刻，鑿成錦繡畫圖？不知是玉帝思凡，鑿開一條御路，要常常下來？不知天血是紅的，是白的？不知天皮是一層的，兩層的？不知鑿開天胸，見天有心，天無心呢？不知天心是偏的，是正的呢？不知是嫩天，是老天呢？不知是雄天，是雌天呢？不知是要鑿成倒掛天山，賽過地山哩？不知是鑿開天口，吞盡閻浮世界哩？就是這等，也不是下界平人有此力量；待我上前問問，便知明白。」行者當時高叫鑿天的長官：「你是那一國王部下？為何幹此奇勾當？」

　　那些人都放了刀斧，空中施禮道：「東南長老在上！我們一干人，叫做『踏空兒』，住在金鯉村中。二十年前有個游方道士，傳下『踏空』法兒，村中男女俱會書符說咒，駕斗翔雲，因此就改金鯉村叫做踏空村，養的男女都叫『踏空兒』，弄做無一處不踏空了。

　　「誰想此地有個青青世界天王，別號『小月王』。近日接得一個和尚，卻是地府豪賓、天宮反寇、齊天大聖、水簾洞主孫悟空行者第二個師父，大唐正統皇帝敕賜百寶袈裟、五花錫杖、賜號御弟唐僧玄奘大法師。這個法師俗姓姓陳，果然清清謹謹，不茹葷飲酒，不詐眼偷花，西天頗也去得。只是孫行者肆行無忌，殺人如草，西方一帶，殺做飛紅血路。百姓言之，無不切齒痛恨。今有大慈國王苦憫眾生，竟把西天大路鑄成通天青銅壁，盡行夾斷；又道孫行者會變長變短，通天青銅壁邊又布六萬里長一張『相思網』。如今東天、西天截然兩處，舟車水陸，無一可通。唐僧大慟。行者腳震，逃走去了。八戒是唐僧第二個徒弟，沙僧是第三個徒弟，只是一味哭了。唐僧坐下的白馬，草也不吃一口了。當時唐僧忙亂場中，立出一個主意，便叫二徒弟不要慌，三徒弟不要慌；他逕鞭動白馬，奔入青青世界。

　　「小月王一見，見他想是前世姻緣，便像一個身子兒相好，把青青世界堅執送與那和尚，那和尚又堅執不肯受，一心要上西天。小月王貼上去，那和尚推開來。貼貼推推，過了數日，小月王無可奈何，便請國中大賢同來商議。有一大賢心生一計：只要四方搜尋鑿天之人，鑿開天時，請陳先生一躍而上，逕往玉皇殿上討了關文，直頭到西天。此大妙之事也。

　　「小月王半愁半喜，當時點起人馬，遍尋鑿天之人，正撞著我一干人在空中捉雁。那些人馬簇擁而來，有一個金甲將軍，亂點亂觸道：『正是鑿天之人了，正是鑿天之人了！』一班小卒把我圍住，個個拿來，被枷帶鎖，送上小月王。小月王大喜，叫手下人開了枷，去了鎖，登時取出花紅酒，賞了我們；強逼我們鑿天。人言道：『會家不忙，忙家不會。』我們別樣事倒做過，鑿天的斧頭卻不曾用慣。今日承小月王這等相待，只得磨快刀斧，強學鑿天。仰面多時，頸痛，踏空多時，腳酸。午時光景，我們大家用力一鑿，鑿得天縫開，那裡曉得又鑿差了。當當鑿開靈霄殿底，把一個靈霄殿光油油兒滾下米。天裡亂嚷拏偷天賊，大驚小怪，半日纔定。卻是我們星辰吉利，自家做事又有那別人當罪。當時天裡嚷住，我們也有些恐怕。側耳而聽，只聽得一個叫做太上老君，對玉帝說：『你不要氣，你不要急。此事決非別人幹得，斷然是孫行者、弼馬溫、狗奴才小兒！如今遣動天兵，又恐生出事來，不若求求佛祖再壓他在五行山下，還要替佛祖講過，以後決不可再放他出世。』

　　「我們聽得，曉得脫了罪名。想將起來，總之，別人當的罪過，又到這裡放膽而鑿，料得天裡頭也無第二個靈霄殿滾下來了。只是可憐孫行者，下界西方路上又恨他，上界又怨他，佛祖處又有人送風；觀音見佛祖怪他，他決不敢暖眼。看他走到哪裡去？」

　　旁邊一人道：「啐！孫猢猻有甚可憐？若無猢猻這狗奴才，我們為何在這裡勞苦！」那些執斧操斤之人都嚷道：「說得是，我們罵他！」只聽得空中大沸，盡叫：「弼馬溫！偷酒賊！偷藥賊！偷人參果的強盜！無賴猢猻妖精！」一人一句，罵得孫行者金睛曖昧，銅骨酥麻。

　　（此書奇處在一頭結案，一頭埋伏。如此回本結第二回一案，卻提出小月王青青世界，又是伏案。）

第04回 一竇開時迷萬鏡　物形現處本形亡

　　卻說行者受此無端謗議，被了辱詈，重重怒起，便要上前廝殺。他又心中暗想：「我來的時節，師父好好坐在草裡，緣何在青青世界？這小月王斷然是個妖精，不消說了。」

　　好行者！竟不打話，一往便跳。剛纔轉個灣兒，劈面撞著一座城池。城門額上有碧花苔篆成自然之文，卻是「青青世界」四個字。兩扇門兒，半開半掩。行者大喜，急急走進，只見湊城門又有危牆兀立，東邊跑到西，西邊跑到東，卻無一竇可進。行者笑道：「這樣城池，難道一個人也沒有？既沒有人，卻又為何造牆？等我細細看去。」看了半晌，實無門路。他又惱將起來，東撞西撞，上撞下撞，撞開一塊青石皮，忽然絆跌，落在一個大光明去處。行者定睛一看，原來是個琉璃樓閣：上面一大片琉璃作蓋，下面一大片琉璃踏板；一張紫琉璃榻，十張綠色琉璃椅，一隻粉琉璃桌子，桌上一把墨硫璃茶壺，兩隻翠藍琉璃鐘子；正面八扇青琉璃窗，盡皆閉著，又不知打從哪一處進來。

　　行者奇駭不已，抬頭忽見四壁都是寶鏡砌成，團團有一百萬面。鏡之大小異形，方圓別製，不能細數，粗陳其概：

　　　　天皇獸紐鏡、白玉心鏡、自疑鏡、花鏡、風鏡、雌雄二鏡、紫綿荷花鏡、水鏡、冰臺鏡、鐵面芙蓉鏡、我鏡、人鏡、月鏡、海南鏡、漢武悲夫人鏡、青鎖鏡、靜鏡、無有鏡、秦李斯銅篆鏡、鸚鵡鏡、不語鏡、留容鏡、軒轅正妃鏡、一笑鏡、枕鏡、不留景鏡、飛鏡。

　　行者道：「倒好耍子！等老孫照出百千萬億模樣來。」走近前來照照，卻無自家影子，但見每一鏡子裡面，別有天地日月山林。行者暗暗稱奇，只用帶草看法，一覽而盡。忽聽耳朵邊一人高叫：「孫長老，別了多年，無恙？」行者左顧右顧，並無一人；樓上又無鬼氣。聽他聲音，又不在別處。正疑惑間，忽見一獸紐方鏡中，一人手執鋼叉，湊鏡而立，又高叫道：「孫長老，不須驚怪，是你故人。」行者近前看看，道：「有些面熟，一時想不起。」

　　那人道：「我姓劉，名伯欽。當年五行山下，你出來的時節，我也效一臂之力。頓然忘記，人情可見！」行者慌忙長揖道：「萬罪！太保恩人，你如今作何事業？為何卻同在這裡？伯欽道：「如何說個『同』字？你在別人世界裡，我在你的世界裡，不同不同！」行者道：「既是不同，如何相見？」伯欽道：「你卻不知。小月王造成萬鏡樓臺，有一鏡子，管一世界。一草一木，一動一靜，多入鏡中。隨心看去，應目而來。故此樓名叫做『三千大千世界』。」行者轉一念時，正要問他唐天子消息，辨出新唐真假，忽見黑林中走出一個老婆婆，三兩個筋斗，把劉伯欽推進，再不出來。

　　行者怏怏自退。看看日色早已夜了，便道：「此時將暗，也尋不見師父，不如把幾面鏡子細看一回，再作料理。」當時從「天字第一號」看起，只見鏡裡一人在那裡放榜；榜文上寫著：第一名廷對秀才柳春，第二名廷對秀才烏有，第三名廷對秀才高未明。

　　頃刻間，便有千萬人，擠擠擁擁，叫叫呼呼，齊來看榜。

　　初時但有喧鬧之聲，繼之以哭泣之聲，繼之怒罵之聲；須臾，一簇人兒各自走散：也有呆坐石上的，也有丟碎鴛鴦瓦硯；也有首髮如蓬，被父母師長打趕；也有開了親身匣，取出玉琹焚之，痛哭一場；也有拔床頭劍自殺，被一女子奪住；也有低頭呆想，把自家廷對文字三回而讀；也有大笑拍案叫：「命，命，命」；也有垂頭吐紅血；也有幾個長者廢些買春錢，替一人解悶；也有獨自吟詩，忽然吟一句，把腳亂踢石頭；也有不許僮僕報榜上無名者；也有外假氣悶，內露笑容，若曰應得者；也有真悲真憤，強作喜容笑面。獨有一班榜上有名之人：或換新衣新履；或強作不笑之面；或壁上寫字；或看自家試文，讀一千遍，袖之而出；或替人悼嘆，或故意說試官不濟；或強他人看刊榜，他人心雖不欲，勉強看完；或高談闊論，話今年一榜大公；或自陳除夜夢讖；或云這番文字不得意。

　　不多時，又早有人抄白第一名文字在酒樓上搖頭誦念。旁有一少年問道：「此文為何甚短？」那念文的道：「文章是長的，吾只選他好句子抄來。你快來同看，學些法則，明年好中哩。」兩個又便郎聲讀起。其文曰：

　　　　振起之絕業，扶進之人倫；學中之真景，治理之完神。何則？此境已如混沌之不可追，此理已如呼吸之不可去。故性體之精未泄，方策之燼皆靈也。總之，造化之元工，概不得望之中庸以下；而鬼神之默運，嘗有以得之寸掬之微。

　　孫行者呵呵大笑道：「老孫五百年前，曾在八卦爐中，聽得老君對玉史仙人說著：『文章氣數：堯、舜到孔子是「純天運」，謂之「大盛」；孟子到李斯是「純地運」，謂之「中盛」；此後五百年該是「水雷運」，文章氣短而身長，謂之「小衰」；又八百年，輪到「山水運」上，便壞了，便壞了！』當時玉史仙人便問：『如何大壞？』老君道：『哀哉！一班無耳、無目、無舌、無鼻、無手、無腳、無心、無肺、無骨、無筋、無血、無氣之人，名曰「秀才」，百年只用一張紙，蓋棺卻無兩句書！做的文字，更有蹊蹺：混沌死過幾萬年，還放他不過；堯、舜安坐在黃庭內，也要牽來！呼吸是清虛之物，不去養他，卻去惹他；精神是一身之寶，不去靜他，卻去動他！你道這個文章叫做什麼？原來叫做「紗帽文章」！會做幾句，便是那人福運，便有人抬舉他，便有人奉承他，便有人恐怕他。』當時老君說罷，只見玉史仙人含淚而去。我想將起來，那第一名的文字，正是「山水運」中的文字哩。我也不要管他，再到『天字第二號』去看！」

　　（行者入新唐，是第一層；入青青世界，是第二層；入鏡，是第三層。一層進一層，一層險一層。）

第05回 鏤青鏡心猿入古　綠珠樓行者攢眉

　　卻說行者看「天字第二號」，一面鏤青古鏡之中，只見紫柏大樹下立一石碑，刊著「古人世界原係頭風世界隔壁」十二個篆字。行者道：「既是古人世界，秦始皇也在裡頭。前日新唐掃地宮人說他有個驅山鐸，等我一把扭住了他，搶這鐸來，把西天路上千山萬壑掃盡趕去，妖精也無處藏身，強盜也無處著落了。」登時變作一個銅裡蛀蟲，望鏡面上爬定，著實蛀了一口，蛀穿鏡子。忽然跌在一所高臺，聽得下面有些人聲；他又不敢現出原身，仍舊一個蛀蟲，隱在綠窗花縫裡窺探。

　　原來古人世界中有一美人，叫做「綠珠女子」，鎮日請賓宴客，飲酒吟詩。當時費了千心萬想，造成百尺樓臺，取名「握香臺」。

　　當當這一日有個西施夫人、絲絲小姐同來賀新臺，綠珠大喜，即整酒筵，擺在握香臺上，以敘姐妹之情。正當中坐著絲絲小姐，右邊坐著綠珠女子，左邊坐著西施夫人。一班扇香髻子的丫頭，進酒的進酒，攀花的攀花，捧色盆的捧色盆，擁做一堆。行者在縫裡便生巧詐，即時變作丫頭模樣，混在中間。怎生打扮？

　　洛神髻，祝姬眉；楚王腰，漢帝衣。上有秋風墜，下有蓮花杯。

　　只見那些丫頭嘻嘻的都笑將起來，道：「我這握香臺真是個握香臺，這樣標致女子不住在屋裡也趲來！」又有一個丫頭對行者道：「姐姐，你見綠娘也未？」行者道：「大姐姐，我是新來人，領我去見見便好。」那丫頭便笑嘻嘻的領見了綠娘。綠娘大驚，簌簌吊下淚來，便對行者道：「虞美人，許多時不相見，玉顏愁動，卻是為何？」行者暗想：「奇怪！老孫自從石匣生來，到如今不曾受男女輪迴，不曾入煙花隊裡，我幾時認得什麼綠娘？我幾時做過泥美人，銅美人，鐵美人，草美人來？既然他這等說，也不要管我是虞美人不是虞美人，耍子一回倒有趣。正叫做將錯就錯。只是一件：既是虞美人了，還有虞美人配頭；倘或一時問及，驢頭不對馬嘴，就要弄出本色來了；等我揉他一探，尋出一個配頭，纔好上席。」

　　綠娘又叫：「美人，快快登席，杯中雖淡，卻好消悶。」行者當時便做個「風雨淒涼面」，對綠娘道：「姐姐，人言道：『酒落歡腸』。我與丈夫不能相見，雨絲風片，刺斷人腸久矣，怎能夠下咽？」綠娘失色道：「美人說哪裡話來！你的丈夫就是楚伯王項羽，如今現同一處，為何不能相見？」行者得了「楚伯王項羽」五字，便隨口答應道：「姐姐，你又不知，如今的楚王不比前日楚王了！有一宮中女娃，叫做楚騷，千般百樣惹動丈夫，離間我們夫婦。或時步月，我不看池中水藻；他便倚著闌干，徘徊如想，丈夫又道他看得媚。或時看花，我不叫辦酒；他便房中捧出一個冰紋壺，一壺紫花玉露進上口稱『千歲恩爺』，臨去只把眼兒亂轉，丈夫也做個花眼送他。我是一片深情，指望鴛鴦無底，見他兩個把我做閣板上貸，我哪得不生悲怨？那時丈夫又道我不睬他，又道難為了楚騷，見在床頭取下劍囊，橫在背上，也不叫跟隨人，直頭自去，不知往哪裡走了。是二十日前去的，半月有餘，尚無音耗。」說罷大哭。綠娘見了，淚濕羅衫半袖。西施、絲絲一齊愁嘆。便自是把酒壺的侍女，也有一肚皮眼淚，嘈嘈齊齊，痛上心來。正是：

　　　　愁人莫向愁人說，說與愁人轉轉愁。

　　四人方纔坐定，西施便道：「今夜美人不快，我三人宛轉解他，不要助悲。」登時取六隻色子，拿在手中，高叫：「筵中姐妹聽令：第一擲無么，要各歌古詩一句；第二擲無二，要各人自家招出雲情雨意；第三擲無三，本席自罰一大觥，飛送一客。」西施望空擲下，高叫：「第一擲，無么！」綠珠轉出嬌音，歌詩一句：

　　　　夫君不來涼夜長！

絲絲大讚，笑道：「此句雙關得妙！」他也歌詩一句：

　　　　玉人環珮正秋風。

　　行者當時暗想：「這回兒要輪到老孫哩！我別的文字恰也記得幾句，說起『詩』字，有些頭痛。又不知虞美人會詩的不會詩的。若是不會詩是還好；若是會的，卻又是有頭無尾了。」綠娘只叫：「美人歌句！」行者便似謙似推、似假似真的應道：「我不會做詩。」西施笑道：「美人詩選已遍中原，便是三尺孩童也知虞美人是能詞善賦之才；今日這等推托！」行者無奈，只得仰面搜索。呆思半日，向席上道：「不用古人成句好麼？」

　　綠娘道：「此事要問令官。」行者又問西施。西施道：「這又何妨？美人做出來，便是古人成句了。」眾人側耳而聽，行者歌詩一句：

　　　　懺侮心隨雲雨飛。

綠娘問絲絲道：「美人此句如何？」絲絲道：「美人的詩，那個敢說他不好？只是此句帶一分和尚氣。」西施笑道：「美人原做了半月雌和尚。」行者道：「不要嘲人，請令官過盆。」

　　西施慌忙送過色盆於綠娘。綠娘舉子擲下，高叫：「第二擲，無二！」西施便道：「你們好招，我卻難招。」綠娘問：「姐姐，你有什麼難招？」西施道：「啐！故意羞人，難道不曉得我是兩個丈夫的？」綠娘道：「面前通是異姓骨肉，有何妨礙？妹子有一道理，請姐姐招一句吳王，招一句范郎。」西施聽得，應口便招：

　　　　范郎，柳溪青歲；吳王，玉闕紅顏。

　　　　范郎，崑崙日誓；吳王，梧桐夜眠。

　　　　范郎，五湖怨月；吳王，一醉愁天。

綠珠聽罷，鼓盞自拆：

　　　　妾珠一斗，妾淚萬石。

　　　　今夕握香，他年傳雪。（石家有傳雪臺）

　　綠珠一字一嘆。西施高叫：「大罰！我要招出快活來，卻招出不快活來。」綠娘謝罪，領了罰酒。那時絲絲便讓行者，行者又讓絲絲，推來推去，半日不招。綠娘道：「我又有一法：絲絲姐說一句，美人說一句罷！」西施道：「使不得。楚伯王雄風赳赳，沈玉郎軟緩溫存，哪裡配得來？」絲絲笑道：「不妨，他是他，我是我。待我先招。」絲絲道：

　　　　泣月南樓。

行者一時不檢點，順口招道：

　　　　拜佛西天。

　　綠娘指著行者道：「美人，想是你意思昏亂了！為何要拜佛西天起來？」行者道：「文字艱深，便費詮解。天者，夫也；西者，西楚也；拜者，歸也；佛者，心也。蓋言歸心於西楚丈夫。他雖厭我，我只想他。」綠娘讚嘆不己。

　　行者恐怕席上久了，有誤路程，便佯醉欲嘔。西施道：「第三擲不消擲，去看月罷！」

　　當時筵席便撤。

　　四人步下樓來，隨意踏些野花，弄些水草。行者一心要尋秦始皇，便使個脫身之計，只叫：「心痛，難忍！難忍！放我歸去罷！」綠娘道：「心痛是我們常事，不必懮疑；等我叫人請歧公公來替美人看脈。」行者道：「不好不好！近日醫家最不可近，專要弄死活人，弄大小病；調理時節，又要速奏功效，不顧人性命，脾氣未健，便服參朮，終身受他的累了。還是歸去！」綠娘又道：「美人歸家，不見楚王，又要抱悶；見了楚騷，又要恨。心病專忌悶恨。」姐妹們同來留住行者，行者堅執不肯住下。綠娘見他病急，又留他不住，只得叫四個貼身侍兒送虞美人到府。行者做個「捧心睡眼面」，別了姐妹。

　　四個侍兒扶著行者，逕下了百尺握香臺，往一條大路而走。行者道：「你四人回去罷了。千萬替我謝聲，並致意夫人、小姐，明日相會。」女使道：「方纔出門時節，綠娘吩咐一來送到楚王府。」行者道：「你果然不肯回麼？看棒！」一條金箍棒早已拔在手中，用力一撥，四個侍兒打為紅粉。

　　行者即時現出原身，抬頭看看，原來正是女媧門前。行者大喜道：「我家的天，被小月王差一班踏空使者碎碎鑿開，昨日反拖罪名在我身上。雖是老君可惡，玉帝不明，老孫也有一件不是，原不該五百年前做出話柄。如今且不要自去投到；聞得女媧久慣補天，我今日竟央女媧替我補好，方纔哭上靈霄，洗個明白。這機會甚妙。」走近門邊，細細觀看，只見兩扇黑漆門緊閉，門上貼一紙頭，寫著：「二十日到軒轅家閑話，十日乃歸。有慢尊客，先此布罪。」

　　行者看罷，回頭就走。耳朵中只聽得雞聲三唱，天已將明。

　　走了數百萬里，秦始皇只是不見。

　　（嘲笑處一一如畫，雋不傷肥，恰似梅花清瘦。）

第06回 半面淚痕真美死　一句蘋香楚將愁

　　忽見一個黑人坐在高閣之上。行者笑道：「古人世界也有賊哩！滿面塗了烏煤，在此示眾。」走了幾步，又道：「不是迎賊，原來倒是張飛廟。」又想想道：「既是張飛廟，該帶一頂包巾；縱使新式，只好換做將軍帽。皇帝帽子也不是亂帶的。帶了皇帝帽，又是玄色面孔，此人決是大禹玄帝。我便上前見他，討些治妖斬魔秘訣；我也不消尋著秦始皇了。」看看走到面前，只見臺下立一石竿，竿上插一首飛白旗，旗上寫六個紫色字：

　　　　先漢名士項羽

　　行者看罷，大笑一場，道：「真個是『事未來時休去想，想來到底不如心。』老孫疑來疑去，又道是大禹玄帝，又道張飛，又道是迎強盜；誰想一些不是，倒是我綠珠樓上的遙丈夫！」當時，又轉一念道：「哎喲！吾老孫專為尋秦始皇替他借個驅山鐸子，所以鑽入古人世界來。楚伯王在他後頭，如今己見了，他卻為何不見？我有一個道理：逕到臺上，見了項羽，把始皇消息問他，倒是個著腳信。」

　　行者即時跳起細看，只見高閣之下，有一所碧草朱欄、鳥啼花亂去處。坐著一個美人。

　　耳朵邊只聽得叫：「虞美人！虞美人！」行者笑道：「綠珠樓上的老孫，如今在這裡了。我不要管他死活！」行者登時把身子一搖，仍前變做美人模樣，竟上高閣，袖中取出一尺冰羅，不住的掩淚，單單露出半面，望著項羽，似怨似怒。項羽大驚，慌忙跪下。行者背轉，項羽又飛趨跪在行者面前，叫：「美人，可憐你枕席之人，聊開笑面！」行者也不做聲。項羽無奈，只得陪哭。行者方纔紅著桃花臉兒，指著項羽道：「頑賊！你為赫赫將軍，不能庇一女子，有何顏面坐此高臺！」項羽只是哭，也不敢答應。

　　行者微露不忍之態，用手扶起，道：「常言道：『男兒兩膝有黃金。』你今後不可亂跪！」項羽道：「美人說哪裡話來！我見你愁眉一鎖，心肺都已碎了。這個七尺軀，還要顧他做甚！你說與我，果是為何？」行者便道：「大王，我也瞞你不得了。我身子有些不快，在藤榻上眠得半個時辰，只見窗外玉蘭樹上跳出一個猿精，自稱五百年前大鬧天宮齊天大聖菩薩孫悟空……」項羽聽得，登時叫跳亂嚷：「拿我玉床頭刀來！拿我刀來！不見刀，便是虎頭戟！」他便自扒頭，自打腳，大喝一聲：「如今在哪裡？」

　　行者低著身子，便叫：「大王，不消大惱，氣壞了自家身子。等妾慢慢說來：這個猢猻果然可惡！竟到藤榻邊來，把妾戲狎。妾雖不才，豈肯作不明不白、貞污誰辨之人！當時便高叫侍女；不知這猢猻念了什麼定身訣，一個侍女也叫不來。妾道侍女不來，就有些蹊蹺，慌忙丟下團扇，整抖衣裳；那猴頭怒眼而視，一把揪住了我，丟我在花雨樓中，轉身跳去。我在花雨樓中，急急慌慌，偷眼看他走到哪裡去。大王，你道他怎麼樣？他竟到花陰藤榻之上坐著，變作我的模樣，叫兒喚婢；歇歇兒又要迷著大王。妾身不足惜，只恐大王一時真假難分，遭他毒手。妾之痛哭，正為大王！」

　　項羽聽罷，左手提刀，右手把戟，大喊一聲：「殺他！」跳下閣來，一逕奔到花陰榻上，斬了虞美人之頭，血淋淋拋在荷花池內；吩咐眾侍女們：「不許啼哭！這是假娘娘，被我殺了。那真娘娘在我的閣上！」那些侍女們含著淚珠，急忙忙跟了項王，走到閣上，見了行者，都各各回愁作喜道：「果然真娘娘在此，險些兒嚇死婢子也！」

　　項王當日大樂，叫：「閣下侍兒，急忙打掃花雨樓中，謹慎擺酒：一來替娘娘壓驚，二來賀孤家斬妖卻惑之喜。」臺下齊聲答應。當時閣上的眾侍女們都來替行者揉胸做背，進茶送水。也有問：「娘娘驚了，不心顫麼？」行者道：「也有些。」也有問：「娘娘不跌壞下身麼？」行者道：「這個倒不，獨有氣喘難當。」項王道：「氣喘不妨，定性坐坐就好。」

　　忽有一對侍兒跪在面前：「請大王、娘娘赴宴。」行者暗想道：「我還不要千依萬順他。」登時裝做風魔之狀，呆睜著兩眼，對著項王道：「還我頭來！」項王大驚，連叫：「美人，美人！」行者不應，一味反白眼晴。

　　項王道：「不消講，這是孫悟空幽魂不散，又附在美人身上了。快請黃衣道士到來，退些妖氣，自然平復。」頃刻之間，兩個侍兒同著一個黃衣道士走上閣來。那道士手執鈴兒，口噴法水，念動真言：「

　　　　三皇之時，有個軒轅黃帝，大舜神君。大舜名為虞氏，軒轅姓著公孫。孫虞、虞孫，原是婚姻。今朝冤結，哪得清明？伏願孫先生大聖老爺行者威靈，早飛上界，再鬧天宮，放了虞美人，尋著唐僧。急急如今！省得道士無功，又要和尚來臨。」

　　行者叫聲：「道士！你曉得我是哪個？」道士跪奏：「娘娘千歲！」行者亂嚷：「道士，道士！你退不得我！我是齊天大聖，有冤報冤，附身作祟。今日是個良辰吉日，決要與虞美人成親！你倒從中做個媒人，得些媒人錢也是好的。」說罷，又嚷幾句無頭話。道士手腳麻木，只得又執劍上前，軟軟的拂一拂，輕噴半口法水，低念一聲：「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字又不響。

　　行者暗暗可憐那道士，便又活著兩眼，叫聲：「大王親夫在哪裡？」項王大喜，登時就賞黃衣道士碎花白金一百兩，送他回廟。忙來扶起行者，便叫：「美人，你為何這等嚇人？」行者道：「我卻不知。但見榻邊猢猻又走進來，我便覺昏昏沉沉。被道士一口法水，只見他立腳不定，逕往西南去了。如今我甚清爽，飲酒去罷！」項王便攜了行者的手，走下高閣，逕到花雨樓中坐定。

　　但見鳳燈攦秀，桂燭飛暉，眾侍女們排班立定。酒方數巡，行者忽然起身，對項羽道：「大王，我要睡。」項羽慌忙叫：「蘋香丫頭點燈！」兩個又攜了手，進入洞房，吃盞岕茶，並肩坐在榻上。行者當時暗想：「若是便去了，又不曾問得秦始皇消息；若是與他同入帳中，倘或動手動腳，那時依他好？不依他好？不如尋個脫身之法。」便對項羽說：「大王，我有句話，一向要對你說，只為事體多端，見著你就忘記起了。妾身自隨大王，指望生男長女，永為身後之計；誰想數年絕無影響。大王又戀妾一身，不肯廣求妃嬪。今大王鬢雪飄揚，龍鐘萬狀；妾雖不敏，竊恐大王生為孤獨之人，死作無嗣之鬼。蘋香這侍兒天姿翠動，煙眼撩人，吾幾番將言語試他，倒也有些情趣。今晚叫他伏侍大王。」項王失色道：「美人，想是你日間驚偏了心哩！為何極醋一個人，說出極不醋一句話？」行者陪笑道：「大王，我平日的不容你，為你自家身子；今日的容你，為你子孫。我的心是不偏，只要大王後日不心偏。」項王道：「美人，你便說一萬遍，我也不敢要蘋香。難道忘了五年前正月十五日觀燈夜，同生同死之誓？卻來戲我？」行者見時勢不能，又陪笑道：「大王，只怕大王拋我去了，難道我肯拋大王不成？只是目下有一件事，又要干瀆。」

　　（孫行者不是真虞美人，虞美人亦不是真虞美人。雖曰以假虞美人殺假虞美人，可也。）

第07回 秦楚之際四聲鼓　真假美人一鏡中

　　項羽便問美人何事。行者道：「我日間被那猴頭驚損心血，求大王先進合歡綺帳，妾身暫在榻上閑坐一回，還要吃些清茶，等心中煩悶好了纔上床。」項羽便抱住行者道：「我豈有丟美人而獨睡之理？一更不上床，寧願一更不睡；一夜不上床，情願一夜不睡。」當時項羽又對行者道：「美人，我今晚多吃了幾杯酒，五臟裡頭結成一個磈磊世界。等我講平話，一當相伴，二當出氣。」行者嬌嬌兒應道：「願大王平怒，慢慢說來。」項王便慷慨悲憤，自陳其概；一隻手兒扯著佩刀，把左腳兒斜立，便道：「美人，美人，我罷了！項羽也是個男子，行年二十，不學書，不學劍，看見秦皇帝懵懂，便領著八千子弟，帶著七十歲范增，一心要做秦皇帝的替身。那時節，有個羽衣方士，他曉得些天數；我幾番叫個人兒去問他，他說秦命未絕。美人，你道秦命果然絕也不絕？

　　「後邊我的威勢盛了，志氣猛了，造化小兒也做不得主了；秦不該絕，絕了；楚不該興，興了。俺一朝把血腥腥宋義的頭顱兒掛起，眾將官魂兒飛了，舌兒長了，兩腳兒震了，那時我做項羽的好耍子也！

　　「章邯來戰，俺便去戰。這時節，秦兵的勢還盛，馬前跳出一員將士；吾便喝道：『你叫什麼名字！』那一員將士見了我這黑漫漫的臉子，聽得我廓落落的聲音，撲的一響，在銀花馬上翻在銀花馬下。那一員將，吾倒不殺他。

　　「歇歇兒，又有一個大將，閃閃兒的紅旗上，分明寫著『大秦將軍章』。吾想秦到這個田地也不『大』了，忽然失聲在戰場上呵呵的笑。不想那員將軍見俺的笑臉兒，他便骨頭兒粉碎了，一把槍兒橫著，半個身兒斜著，把一面令旗兒亂招著，青金鑼兒敲著，只見一個金色將軍看定自家的營中趲著。那時俺在秦營邊，發起火性，便罵章邯：『秦國的小將！你自家不敢出頭，倒教三四寸乳孩兒拿著些柴頭木片，到俺這裡來祭刀頭！俺的寶刀頭說與我：「不要那些小廝們的血吃，要章邯血吃！」我便聽了寶刀頭的說話，放了那廝。』

　　「美人，你道章邯怎麼樣？天色已暮了，章邯那廝，逕領著一萬的精兵，也不開口，也不打話，提著一把開山玉柄斧，望俺的頭上便劈。俺一身火熱，寶刀口兒也喇喇的響了。左右有個人叫做高三楚，他平日有些志氣，他說：『章邯不可殺他，還好降他。我帳中少個燒火軍士，便把這個職分賞了章邯罷。』俺那時又聽了高三楚的說話，輕輕把刀梢兒一撥，斬了他坐下花蛟馬，放他走了。那時節，章邯好怕也！」

　　行者低聲緩氣道：「大王，且吃口茶兒，慢慢再講。」項羽方纔歇得口，只聽得樵樓上鼕鼕響，已是二更了。項羽道：「美人，你要睡未？」行者道：「心中還是這等煩悶。」項羽道：「既是美人不睡，等俺再講：次日平明，俺還在那虎頭帳裡呼呼的睡著，只聽得南邊百萬人叫：『萬歲！萬歲！』北邊百萬人也叫：『萬歲！萬歲！』西邊百萬人也叫：『萬歲！』，東邊百萬人也叫：『萬歲！』。俺便翻個身兒，叫一個貼身的軍士，問他：『想是秦皇帝親身領了兵來與俺家對敵？他也是個天子，今日換件新甲？』

　　「美人，你便道那軍士怎麼樣講？那軍士跪在俺帳邊嗒嗒的說：『大王差了；如今還要講起「秦」字？八面諸侯現在大王玉帳門前，口稱「萬歲」。』俺見他這等說，就急急兒梳了頭，戴盔，洗了足，穿靴，也不去換新甲，登時傳令叫天下諸侯都進轅門講話。巳時傳的號令，午時牌兒換了，未時牌兒又換了，只見轅門外的諸侯再不進來，俺倒有些疑惑，便叫軍士去問那諸侯：『既要見俺，卻不火速進見，倒要俺來見你？』

　　「我的說話還有一句兒不完，忽然轅門大開，只見天下的諸侯王個個短了一段；俺大驚失色，暗想：『一伙英雄，為何只剩得半截的身子？』細細兒看一看，原來他把兩膝當了他的腳板，一步一步捱上階來。右帳前拜倒幾個袞冕珠服人兒，左帳前拜倒幾個袞冕珠服人兒。我那時正要喝他為何半日叫不進來，左右稟：『大王，那階下的諸侯接了大王號令，便在帳前商議，又不敢直了身子走進轅門，又不敢打拱，又不敢混雜；眾人思量伏在地上，又走不動，商商量量，愁愁苦苦，懮優悶悶，慌慌張張，定得一個膝行法兒，纔敢進見。』

　　「俺見他這等說話，也有三分的憐憫，便叫天下諸侯抬起頭來。你道哪一個的頭兒敢動一動？哪一個的腳兒敢搖一搖？只聽得地底上洞洞兒一樣聲音，又不是鐘聲，又不是鼓聲，又不是金笳聲；定了性兒聽聽，原來是諸侯口稱『萬歲』，不敢抬頭。想當年項羽好耍子也！」

　　行者又做一個「花落空階聲」，叫：「大王辛苦了，吃些綠豆粥兒，消停再講。」項羽方纔住口。聽得樵樓上鼕鼕鼕三聲鼓響，行者道：「三更了。」項羽道：「美人心病未消，待俺再講：此後沛公有些不謹，害俺受了小小兒的氣悶，俺也不睬他，竟入關中。只見一個人兒在十里之外，明明戴一頂日月星辰珠玉冠，穿一件山龍水藻黼黻文章袞，駕一座蟠龍緝鳳畫綠雕青神寶車，跟著幾千個銀艾金章懸黃佩紫的左右，擺一個長蛇勢子遠遠的擁來。他在松林夾縫裡忽然見了俺。那時節，前面一個人慌忙除了日月星辰珠玉冠，戴著一頂庶人麻布帽；脫了山龍水藻黼黻文章袞，換了一件青又白、白又青的淒涼服；下了蟠龍緝鳳畫綠雕青神寶車，把兩手兒做一個背上拱。那一班銀艾金章懸黃佩紫的都換了草絛木帶，塗了個朱紅面，倒身俯伏，恨不得鑽入地裡頭幾千萬尺！他們打扮得停停當當；俺的烏騅馬去得快，一跨到了面前。只聽得道旁叫：『萬歲爺！萬歲爺！』俺把眼梢兒斜一斜；他又道：『萬歲爺爺！我是秦皇子嬰，投降萬歲爺的便是。』俺當年的氣性不好，一時手健，一刀兒蘇蘇切去，把數千人不論君臣，不管大小，都弄做個無頭鬼。俺那時好耍子也！便叫：『秦皇的幽魂，你早知今日。……』」

　　卻說行者一心原為著秦始皇，忽然見項羽說這三個字，便故意放鬆一步道：「大王，不要講了，我要眠。」項羽見虞美人說要眠，那敢不從，即便住口。聽得樵樓上鼕鼕鼕鼕鼕打了五聲更鼓，行者道：「大王，這一段話得久了，不覺跳過四更。」

　　行者就眠倒榻上；項羽也橫下身來，同枕而眠。行者又對項羽道：「大王，吾只是睡不穩。」項羽道：「既是美人不睡，等我再講平話。」行者道：「平話便講，如今不要講這些無顏話！」項羽道：「怎麼叫做無顏話？」行者道：「話他人叫做有顏話，話自己叫做無顏話。我且問你：秦始皇如今在那裡？」項羽道：「咳！秦始皇亦是個男子漢；只是一件：別人是乖男子，他是個呆男子。」行者道：「他並六國，築長城，也是有智之人。」項羽道：「美人，人要辨個智愚、愚智。始皇的智是個愚智。元造天尊見他懵懂得緊，不可放在古人世界，登時派到懵懂世界去。」

　　行者聽得「懵懂世界」四字，卻又是個望空，慌忙問：「懵懂世界相去有幾里路程？」

　　項羽道：「還隔一個未來世界哩。」行者道：「既是懵懂世界還隔一未來世界，那個曉得他在懵懂世界？」項羽道：「你卻不知。原來魚霧村中有兩扇玉門，裡邊有條伏路，通著未來世界；未來世界中又有一條伏道，通懵懂世界。前年有一個人名喚新在，別號新居士，他也膽大，一日，推開玉門，竟往懵懂世界去，尋著父親歸家。來時，鬚髮盡白。那新居士走了一遭，原不該走第二遭了，他卻不肯安心，歇得三年，重出玉門，要去尋他外父；當時大禹玄帝重重大怒，不等他回來，叫人拿一張封皮封了玉門關。新居士在懵懂世界出來，見了玉門關兒緊閉，叫了一日，無人答應。東邊不收，西邊不管，這中人卻是難做。喜得新居士是有性情的，任在未來世界過了十多年，至今還不歸家。」

　　行者便叫：「大王，玉門果是奇觀，我明日要去看看。」項王道：「這個何難。此處到魚霧村，不過數步。」正說之間，聽得雞聲三唱，八扇綠紗窗變成魚肚白色，漸漸日出東山，初昕鼓舞。四個贈嫁在窗外走動，但有腳聲，無口聲。行者便叫：「蘋香，吾要起身。」一個贈嫁在窗外應道：「叫來。」

　　頃刻，蘋香推進房門；項羽扶了行者一同走起。登時就有一個贈嫁趨進，請娘娘到天歌舍梳洗。行者便要走動，又轉一念道：「若是禿禿光光，失美人的風韻。」輕輕推開綠紗窗兩扇，摘一瓣石榴花葉，手裡弄來弄去，仍舊丟在花砌之上。

　　行者轉身便走。不多時，走到天歌舍，只見一隻水磨長書桌上，擺一個銀漆盒兒，合著一盒月殿奇香粉；銀盒右邊排著一個碧琉璃盞兒，放一盞桃浪胭脂絮；銀盒左邊排著一個紫花盂，盂內放一根纏頭帶；又有一個細壺兒，放一壺畫眉青黛。東邊排大油梳一個，小油梳三個；西邊排著青玉油梳一套，次青玉油梳五斜，小青玉油梳五斜；西南排大九紋犀油梳四枚，小赤石梳四枚；東北方排冰玉細瓶，瓶中一罐百香蜜水，又有一隻百乳雲紋爵，爵中注著六七分潤指甲的酨漿（即酒漿也）；西北擺著方空玉印紋石盆，盆中放清水，水中放著幾片奇石子，石子上橫放一隻竹節柄小棕刷；南方擺著玄軟刷四柄，小玄軟刷十柄，人髮軟刷六柄；人髮軟刷邊又排一個水油半面梳一斜，牙方梳二斜，又有金鉗子一把，玉鑲剪刀一把，潔面刀一把，清烈薔薇露一盞，洗手菉米粉一鐘，綠玉香油一盞，都擺在一面青銅古鏡邊。

　　行者見了鏡子，慌忙照照，看比真美人何如，只見鏡中自己形容更添顏色。當時便有侍女兒簇擁行者，做髻的做髻，更衣的更衣。

　　曉妝纔罷，又見項羽跳入閣來，嚷道：「美人，玉門前去也！」行者大喜。項羽叫打轎；行者道：「大王這樣不知趣！一步兩步的路，又都是松陰柏屋之下；俗嗒嗒打什麼轎！」項羽就叫不許打轎。兩人攜手出閣。不多時，走到玉門關下；兩扇門上也不見什麼封皮，用手推推，玉門半開。行者暗想：「此時不走，等待何時？」便把身子一閃，閃進玉門關；項羽慌慌張張，嗒嗒吃吃，扯住一把衣裳，又扯了一個空，撲的一跌。行者全然不顧，竟自走了。

　　卻說行者撞入玉門，原來是一直滾下去的。滾下數里，耳朵裡只聽得楚王哭聲，侍兒號叫；又滾下數里，纔不聽得，只是未來世界再不肯到。行者心焦，便嚷道：「哎喲，哎喲！老孫一向騙別人，今日反被項羽騙入無量井了！」忽聽得耳邊叫：「大聖不用懮煎！此處一大半路，再走一小半，便是未來世界。」行者道：「大哥，你在那裡說話？」那人道：「大聖，我在你隔壁。」行者道：「既然如此，開了門等我進來吃口茶水。」那人道：「這裡是無人世界，沒得茶吃。」行者道：「既是無人，話無人的是哪個？」那人道：「大聖多的聰明，今日又呆！我是離身數的，卻不曾連身數。」

　　行者見門兒不開，賭個氣，苦用力一滾，直落下未來世界。剛剛立得地上，走得幾步，對面撞見當年六賊。行者笑道：「啐！時運不濟，白日裡見鬼！」六賊便喝：「美婦人休走，等我來剝下衣裳，留下些寶物買路！」

　　（竟是一篇項羽本紀。）

第08回 一入未來除六賊　半日閻羅決正邪

　　原來行者做虞美人時節，忙忙然撞入玉門，便一心只想未來世界如何長短，不曾現得原身。當時聽得六賊之言，方纔猛省，慌忙抹抹臉，叫：「六賊看棒！」那六賊心膽俱碎，跪在道旁，哀哀告上：「大聖慈悲菩薩！我等當年在枯藤古樹之下，不該擋你師父，惱了大聖尊性，弟兄六個，一時橫死。那時一點靈魂奔入古人世界。古人世界道是我有個賊名頭，不肯收留，只得權到這裡，堂堂正正，剽掠過日，並無半件不良的事業，伏望大聖放生！」行者道：「我放得你，你卻放不得我！」登時拔出棒來，打為肉餅。望前便走，一心要尋伏道。

　　忽然一對青衣童子一把扯住行者，道：「大聖爺來得好，來得好！我們閻羅天子得病而亡，上帝有些起工動作之忙，沒得工夫派出姓氏，竟不管陰司無主。今日大聖爺替我們權管半日，極為感激！」大聖想想：「若又錯過半日，明早纔好見始皇哩。萬一師父被妖精弄死，怎了怎了？不如回頭那童子去罷。」便叫：「兒！我別的事做得，若是閻羅天子，斷然做不得。我做人雖然直達，卻是一時性躁，多致傷人，萬一陰司有張狀詞，原告走來，說得是，我便忽然憤怒，拔出棒來打得被告稀爛。若是沒有公道硬中證的還好；一時間有個中證，直頭跪上前來，又說原告不是，被告可憐，叫我怎麼樣？」青衣道：「大聖差了。生死關頭在你手裡，又怕那個哩？」也不管行者肯不肯，一把扯進鬼門關，高叫：「各殿出來迎接，我尋得一個真正閻羅天子來也！」

　　行者無奈，只得升了正堂。當時有個隨身判官徐顯，捧上玉璽，請行者權掌。階下赤髮鬼、青牙鬼、一班無主無歸昏淪鬼，共八千萬四千六百個；殿前七尺判官、花身判官、總巡判官、主命判官、日判、月判、芙蓉判官、水判官、鐵面判官、白面判官、緩生判官、急死判官、陷奸判官、助正判官、女判官等，共五百萬零十六人，呈上連名手本，口稱「千歲」；又有九殿下進謁。行者通打發出去。當時主簿曹判使跪倒階下，送上生死簿子。行者接在手中翻看，心中暗想：「我前日打殺一干男女，不知他簿子上可曾記著？不曾記著？」又翻了一頁，道：「萬或記在上邊，孫悟空打死男女幾干人，我如今隱忍好？還是出牌票好？」正躊躇間，忽然醒悟通：「啐！吾老孫當年趕到此間，把姓孫的多已抹倒；哪一班小猢猻還靠我的福蔭，功罪兩無。況且老孫自家幹事，哪一名小鬼敢報？哪一個判官敢記哩？」便順手翻翻，擲落階下。曹判使依舊捧在手中，傍著左柱立起。

　　行者便叫：「曹判使，你去取一部小說來與我消閑。」判使稟：「爺，這裡極忙，沒得工夫看小說。」便呈上一冊黃面歷，又稟：「爺，前任的爺都是看歷本的。」行者翻開看看，只見打頭就是十二月，卻把正月住腳；每月中打頭就是三十日，或二十九日，又把初一做住腳，吃了一驚道：「奇怪！未來世界中歷日都是逆的，到底想來不通。」正要勾那造曆人來問他，只見一個判官上堂稟：「爺，今日晚堂該問宋丞相秦檜一起。」行者暗想道：「當時秦檜必然是個惡人，他若見我慈悲和尚的模樣，那裡肯怕？」便叫判官：「拿坐堂衣服過來。」行者便頭戴平天九旒冠，身穿繞蛟袍，腳踏一雙鐵不容情履；案上擺著銀硃錫硯一個，銅筆架上架著兩管大紅朱筆；左邊排著幽冥皂隸籤筒一個，判官總名籤筒一個，值堂判官籤筒一個，無名鬼使籤筒三個。登時又派起五項鬼判：一項綠袍判官，領著青面青皮青牙青指青毛五百名剮秦精鬼；一項黃巾判官，帶著金面金甲金臂金頭金眼金牙五百名除秦厲鬼；一項紅鬚判官，領著赤面赤身赤衣赤骨赤膽赤心五百名羞秦精鬼；一項白肚判官，領著素肝素肺素眼素腸素身素口五百名誅秦小鬼；一項玄面判官，領著黑衣黑裙黑毛黑骨黑頭黑腳只除心兒不黑五百名撻秦佳鬼－－配了五色，按著五行，立在五方，排做五班，齊齊立在畏志堂前。又派一項雪白包巾、露筋出骨、沉香面孔、銅鈴眼子的巡風使者，管東邊簾外；一項血點包中、露筋出骨、粉色面皮、峨象鼻子的巡風使者，管西邊簾外；著一個徐判官總管。又派一項草頭花臉、蟲喉風眼、鐵手銅頭的解送鬼六百名，著崔判官管了；一項虎頭虎口、牛角牛腳、魚衣蛟色的送書傳帖鬼使一百名；一項迎賓送客、蔥花帽子陰陽生；一項卷簾刷地的蓬首鬼二百名；一項九龍腳鳳凰頭的奏樂使者七百名。

　　行者便叫小鬼把鐵風旗杆兒豎起了。判宮傳旨，簾外齊聲答應，擂鼓一通。鐵杆立起，閃閃爍爍，二面大白旗，分明寫者「報仇雪恨，尊正誅邪」八個純金字。行者看立旗杆，登時出張告示：　　　　正堂孫：天道恢恢，法律無情。

　　　　一切掌善司惡判使，毋得以私犯公，自投嚴網。

　　　　三月　　日示

告示掛畢，簾外齊聲大喊，擂鼓一通。行者又出吊牌：

　　　　一起秦檜

判官跪接牌兒，飛奔出簾，掛在東邊棟柱。簾外大震，擂鼓一通。

　　行者便叫卷簾。有數個鬼使飛趨走進，把鬥虎簾兒高掛。只見眾判官排班，雁行雁視，兩邊對立。外面又擂鼓一通，吹起海角，擊動雲板石，鬧紛紛送進一首白紙旗兒，上寫：偷宋賊秦檜到了頭門。頭門上鬼使高叫：「偷宋賊秦檜牌進！」簾外齊聲答應，擂鼓一通，重復吹起海角，擊動雲板石；殿中青牙判使便撞起奪邪鐘，頭門上發擂，二門上也發擂，簾外也發擂，煙飛斗亂。頭門鬼使高叫：「秦檜進！」簾內五項鬼判，簾外眾項鬼使，同聲吆喝，響如霹靂。

　　鼓聲纔罷，行者便叫：「放了秦檜綁子，細細問他！」一千個無職雄風鬼慌忙解下繩來，把秦檜一揪揪下石皮，踢了幾腳。秦檜伏在地上，不敢做聲。行者便叫：「秦丞相請了！」

　　（寫行者扮威儀處，一一絕倒。）

第09回 秦檜百身難自贖　大聖一心皈穆王

　　掌簿判官將善惡簿子呈上御覽。行者看罷，便叫：「判官，為何簿上沒有那秦檜的名字？」判官稟：「爺，秦檜罪大惡極，小判不敢混入眾鬼叢中，把他另寫一冊，夾在簿子底下。」行者果然翻出一張《秦檜惡記》，從頭看去：

　　　　會金主吳乞買以檜賜其弟撻懶；撻懶攻山陽，檜遂首建和議。撻懶縱之使歸，遂與王氏俱歸。

行者道：「秦檜，你做了王臣，不思個出身揚名，通著金人，是何道理？」秦檜道：「這是金人弄說，與檜全沒相干。」行者便叫一個銀面玉牙判使，取求奸水鑑過來。鑑中分明見一秦檜，拜著金主，口稱「萬歲」。金主附耳，檜點頭；檜亦附耳，金主微笑。臨行，金主又附耳，檜叫：「不消說，不消說！」

　　行者大怒道：「秦檜！你見鑑中的秦檜麼？」秦檜道：「爺爺，鑑中秦檜卻不知鑑外秦檜之苦！」行者道：「如今他也知苦快了！」叫：「鐵面鬼用通身荊棘刑！」一百五十名鐵面鬼即時應聲，取出六百萬隻繡花針，把秦檜遍身刺到。

　　又讀下去：

　　　　紹興元年除參知政事，檜包藏禍心，唯待宰相到身。

行者仰天大笑道：「宰相到身，要待他怎麼？」高總判稟：「爺，如今天下有兩樣待宰相的：一樣是吃飯穿衣娛妻弄子的臭人，他待宰相到身，以為華藻自身之地、以為驚耀鄉里之地；以為奴僕詐人之地；一樣是賣國傾朝，謹具平天冠，奉申白玉璽，他待宰相到身，以為攬政事之地、以為制天子之地；以為恣刑賞之地。秦檜是後邊一樣。」

　　行者便叫：「小鬼掌嘴！」一班赤心赤髮鬼，一齊擁住秦檜，巳時候掌到未時候，還不肯住。行者倒叫：「赤心鬼！不必如此，後邊正好打哩！」

　　又讀下去：

　　　　八月，拜右僕射；九月，呂頤浩再相，檜同秉政。檜風其黨，建言內修外攘，出頤浩於鎮江。上嘗謂直學士綦崇禮曰：「檜欲以河北人還金，中原人還劉豫。若南人歸南，北人歸北，朕北人，將安歸乎？」

行者道：「宋皇帝也是真話。到了這個時節，布衣山谷今日聞羽書、明日見廟報，那個不有青肝碧血之心？你的三公爵、萬石侯是誰的？五花綬、六柳門是誰的？千文院、百銷錦是誰的？（並出《龍津雜紀》）不想上報國恩，一味伏奸包毒，使九重天子不能保一尺的棟粱，還是忠呢？還是奸！」秦檜道：「檜雖愚劣，原有安保君王、宴寧天室之意。『南人歸南，北人歸北』，此是一時戲話。爺爺，不作準也罷了！」

　　行者道：「這個不是戲的！」叫：「抬小刀山過來！」兩個蓬頭猛鬼抬出小刀山，把一個秦檜血淋淋拖將上去。行者道：「此是一時耍子。秦丞相，你不作準也罷了。」說罷大笑。

　　又看下去：

　　　　八年拜右僕射。金使議和，與王倫俱至，檜與宰執共入見。檜獨留身，言：「臣僚畏首尾，不足與斷大事。若陛下決欲講和，乞專與臣議。」帝曰：「朕獨委卿。」檜曰：「願陛下更思三日。」

行者道：「我且問你：你要圖成和議，急如風火，卻如何等得這三日過呢？萬一那時有個廷臣，噴血為盟，結一忠臣丟命黨，你的事便壞了。」秦檜道：「爺爺，那時只有秦皇帝，那有趙皇帝？犯鬼有個朝臣腳本，時時藏在袖中。倘有朝廷不謹，反秦姓趙，那官兒的頭顱登時不見。爺爺，你道丟命忠臣，盤古氏到再混沌，也有得幾個。當日朝中，縱有個把忠臣，難道他自家與自家結黨？黨既不成，秦檜便安康受用。」行者道：「既如此，你眼中看那宋天子殿上像個什麼來？」秦檜道：「當日犯鬼眼中，見殿上百官都是個螞蟻兒。」

　　行者叫：「白面鬼，把秦檜碓成細粉，變成百萬螞蟻，以報那日廷臣之恨！」白面精靈鬼一百名得令，頃刻排上五丈長、一百丈闊一張碓子，把秦檜碓成桃花紅粉水；水流地上，便成螞蟻微蟲，東趲西走。行者又叫：「吹噓王掌簿，吹轉秦檜真形！」便問秦檜：「如今還是百官是螞蟻？還是丞相是螞蟻？」秦檜面皮如土，一味哀號。

　　行者又道：「秦檜，你如今再說，你當日看宋天子像個什麼來？」秦檜道：「犯鬼立在朝班，看見五爪絲龍袍，是我篋中舊衣服；看見平天冠，是我破方巾；看見日月扇，是我芭蕉葉；看見金鑾殿，是我書房屋；看見禁宮門，是我臥榻房。若說起趙陛下時，但見一隻草色蜻蜓兒，團團轉的舞也。」

　　行者道：「也罷，我便勞你做做天子！」叫：「天煞部下，幽昭都尉，把秦檜滾油海裡洗浴；拆開兩脅，做成四翼，變作蜻蜓模樣！」

　　行者又叫吹轉真形，便問秦檜：「我且問你，你這三日閑不過，怎麼樣消閑？」秦檜道：「秦檜那得工夫？」行者道：「你做奸賊，不要殺西戎，退北虜；不要立綱常，正名分，有甚沒工夫呢？」秦檜道：「爺爺，我三日裡看官忙，看著心姓秦的，便把銀硃紅點著名姓上；點大的，大姓秦，點小的，小姓秦。大姓秦的，後日封官大些；小姓秦的，後日封官時節，小小兒吃虧。又有一種不姓秦又姓秦、不姓趙又姓趙的，空著，後日竟行斥逐罷了。撞著稍稍心姓趙的，卻把濃墨塗圈，圈大罪大，圈小罪小，或滅滿門、或罪妻孥、或夷三黨、或誅九族，憑著秦檜方寸兒。」

　　行者大怒，高叫：「張、鄧兩兄！張、鄧兩兄！你為何不早早打死他，放他在世界之內，幹出這樣勾當！也罷！鄧公不用霹靂，還有孫公霹靂！」便叫：「一萬名擬雷公鬼使！各執鐵鞭一個，打得秦檜無影無蹤！」行者又叫判官吹轉真形。

　　卻把冊子再看：

　　　　三日過了，復留身，秦事如故，帝意已動矣。檜猶恐其變也，曰：「望陛下更思三日。」又三日，和議乃決。

行者道：「你這三日怎麼閑得過？」秦檜道：「犯鬼三日也沒得閑。吾入朝時，見宋陛下和意已決，甜蜜蜜的事體做得成了。出得朝門，隨即擺上家宴，在銅鳥樓中為滅宋扶金、興秦立業之賀，大醉一日。次日，家中大宴；心姓秦的官兒，當日便奏著金人樂，弄個『飛花刀兒舞』，並不用宋家半件東西，說宋家半個字眼，又大醉一日。第三日，獨坐掃忠書室，大笑一日，到晚又醉。」

　　行者道：「這三日倒有些酒趣。今日還有幾杯美酒，奉獻丞相！」便叫：「二百名鑽子鬼！扛出一壇人膿水，灌入秦檜口中！」行者仰天大笑，道：「宋太祖辛辛苦苦的天下，被秦檜快快活活兒送了！」秦檜道：「今日這個人膿酒忒不快活！咳！爺爺，後邊做秦檜的也多，現今做秦檜的也不少，只管叫秦檜獨獨受苦怎的？」行者道：「誰叫你做現今秦檜的師長，後邊秦檜的規模！」登時又叫：「金爪精鬼！取鋸子過來，縛定秦檜，解成萬片！」旁邊吹噓判官慌忙吹轉。

　　行者又看冊子：

　　　　和議已決，秦檜挾金人以自重。

行者又叫：「秦檜，你挾金人的時節，有幾百斤重呢？」秦檜道：「我挾金人卻如鐵打泰山一般重。」行者道：「你知泰山幾斤？」秦檜道：「約來有千萬斤。」

　　行者道：「約來的數不確。你自家等等分厘看！」叫：「五千名銅骨鬼使！抬出一座鐵泰山，壓在秦檜背上！」一個時辰，推開看看，只見一枚秦檜變成泥屑。行者又叫吹轉，再勘問他。

　　又看冊子：

　　　　諸將所向奏捷，而檜力主班師。九月，詔還諸路將軍。

行者便問：「那諸將飛馬還朝的、步行還朝的呢？」判官稟：「爺，這個自然飛馬回來的。」行者便叫變動判官，立時把秦檜變作一匹花蛟馬。數百惡鬼，騎的騎，打的打。半個時辰，行者方叫吹轉原身。

　　又看冊子後邊云：

　　　　一日奉十二金牌，令岳飛班師。飛既歸，所得州縣，尋復失之。飛力請假兵柄，不許；兀朮遺檜書，檜以為然。以諫議大夫萬侯卨與飛有怨，風卨劾飛；又諭張俊令劾王貴，誘王俊誣告張憲謀還飛兵。檜遣使捕飛父子證張憲事。初命何鑄鞫之，裳忽自裂，露出背上「盡忠報國」四字，深入膚理。既而閱實無左驗，鑄明其無辜。改命萬候卨。卨入臺月餘，獄遂上。於是飛以眾證坐死，時年三十九。

行者便叫：「秦檜，岳將軍的事如何？」說聲未罷，只見階下有一百個秦檜伏在地上，哀哀痛哭。行者便叫：「秦檜，你一個身子也勾了宋家，那得一百個天下？」秦檜道：「爺爺，別的事還好，若說岳爺一件，犯鬼這裡，沒有許多皮肉受刑；問來時，沒有許多言語答應；一百個身子，犯鬼還嫌少哩！」

　　行者便吩咐：『各衙門判官，各人帶一個秦檜去勘問用刑！」登時，九十九個秦丞相到處分散。只聽得這邊叫：「岳爺的事，不干犯鬼！」那邊叫：「爺爺臺下！饒犯鬼一板，也是好的。」行者心中快暢，便對案前判使道：「想是這件事情，原沒處說起刑法的了？」曹判使不敢回言，只將手中冊本呈上御覽。行者展開一看，原來是各殿舊案卷。第一張案上寫著：

　　　　本殿嚴：秦檜秉青蠅之性，構赤族之誅；岳爺存白雪之操，壯黃旗之烈。檜名「愚賊」，飛曰「精忠」……

行者道：「這些通是寬話，『愚』字也說不倒秦檜。」第二張案：

　　　　本殿黎：秦構彌綸，楚騷悱惻……

行者道：「可笑！那秦檜的惡端說不盡，還有閑工夫去鍊句？正所謂『文章之士，難以決獄』。不消看完了！」便展第三張案：

　　　　本殿唐：吊岳將軍詩－－誰將「三字獄」，墮此萬里城？北望真堪淚，南枝空自縈。國隨身共盡，相與虜俱生。落日松風起，猶聞劍戟鳴。

行者道：「這個詩兒倒說得斬釘截鐵。」便叫：「秦檜，唐爺的詩句上『相與虜俱生』那五個字，也是『五字獄』了，拿來配你這『三字獄』，何如？我如今也不管你什麼『三字獄』，也不用唐爺的『五字獄』，自家有個『一字獄』！」判官稟：「爺，為何叫做『一字獄』？」行者道：「剮！」

　　登時著一百名蓬頭鬼扛出火灶，鑄起十二面金牌。簾外擂鼓一通，趲出無數青面獠牙鬼，擁住秦檜，先剮一個「魚鱗樣」，一片一片剮來，一齊投入火灶。魚鱗剮畢，行者便叫：「正簿判官，銷第一張金牌！」判宮銷罷，高聲稟：「爺，召岳將軍第一張金牌銷！」擂鼓一通。左邊跳出赤身惡使，各各持刀來剮秦檜，剮一個「冰紋樣」。行者又叫：「正簿判官，銷了第二張金牌！」判官如命，高聲稟：「爺，召岳將軍第二張金牌銷！」擂鼓一通。東邊又走出十名無目無口血面朱紅鬼，也各持刀來剮，剮一個「雪花樣」。判官銷牌訖，高聲稟：「爺，召岳將軍第三張金牌銷。」擂鼓一通。

　　忽然頭門上又擂起鼓來，一個魚衣小鬼捧著一大紅帖兒呈上；行者扯開便看，帖上寫著五個字：

　　　　宋將軍飛拜。

曹判官見了，登時送上一冊歷代臣子案卷。行者又細覽一遍，把岳飛事實切記在心頭。門上又擊鼓，簾外吹起金笳，大吹大擂了半個時辰；一員將軍走到面前。行者慌忙起下正殿，側著身子打一拱，道：「將軍請！」到了階上，又打一深拱。剛剛進得簾內，好行者，納頭便拜，口稱：「岳師父，弟子一生有兩個師父：第一個是祖師，第二個是唐僧；今日得見將軍，是我第三個師父，湊成三教全身。」岳將軍謙謙不已。行者那裡聽他，一味是拜，便叫：「岳師父，弟子今日有杯血酒替師父開懷。」岳將軍道：「多謝徒弟，只恐我吃不下。」

　　行著當時密寫一封書，叫：「送書的小鬼哪裡？」一班牛頭虎角齊齊跪上，稟：「爺，有何吩咐？」行者道：「我要你們上天。」牛頭稟：「爺，我一干沉淪惡鬼，哪能夠上天？」行者道：「只是你沒個上天法兒，上天也不是難事。」把片紙頭變作祥雲，將書付與牛頭。忽然想著：「前日天門緊閉，不知今日開也不開？」便叫：「牛頭，你隨著祥雲而走，倘或天門閉上，你逕說幽冥文書送到兜率宮中去的。」

　　行者打發牛頭罷了，又叫：「岳師父！弟子歡喜無限，替你續成個偈子。」岳將軍道：「徒弟，我連年馬上，不曾看一句佛書，不曾說一句禪話，有何偈子可續？」行者道：「師父且聽我續來：

　　　　有君盡忠，為臣報國（兩句係岳將軍語）；個個天王，人人是佛。」

行者方纔念罷，只見牛頭鬼捧著回書，頭上又頂一紫金葫蘆，突然落在階前。行者便問：「天門閉麼？」牛頭稟：「爺，天門大開。」呈上老君回書，云：

　　　　玉帝大樂，為大聖勘秦檜字字真、棒棒切也。金葫蘆奉上，單忌金鐵鑽子。望大聖留心。至於鑿天一事，其說甚長，面時再悉。

　　行者看罷，大笑道：「老孫當初在蓮花洞裡，原不該鑽壞了他的寶貝，這個老頭兒今日反來尖酸我了。」便對岳將軍打一拱，道：「師父，你且坐一回，等徒弟整備血酒來。」

　　（問秦檜，是孫行者一時極暢快之事；是《西遊補》一部極暢快之文。）

第10回 萬鏡臺行者重歸　葛藟宮悟空自救

　　行者接得葫蘆兒在手，便叫判官立在身邊，附耳低言，不知說些什麼。將葫蘆付與判官，判官便到階下，跳起空中，叫：「秦檜，秦檜！」檜時心已死，而氣猶存，應了一聲，忽然裝入葫蘆裡面。行者看見，叫：「拿來，拿來！」判官慌忙趨進簾內，把葫蘆遞還行者。行者帖一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封皮，封了口子。一時三刻，秦檜化為膿水。便叫判官取出金爪杯，把葫蘆底朝上，倒出血水。行者雙手舉杯，跪進岳將軍，道：「請師父吃秦檜的血酒。」岳將軍推開不飲；行者道：「岳師父，你不要差了念頭，那偷宋賊只該恨他，不該憐憫。」岳將軍道：「我也不是憐憫。」行者道：「既不憐憫他，為何不吃口血酒？」岳將軍道：「徒弟，你不曉得，那亂臣賊子的血肉，為人在世，便吃他半口，肚皮兒也要臭一萬年！」行者見岳師父堅執不飲，就叫一個赤心鬼，賞他吃了。

　　那赤心鬼方纔飲罷，走入殿背後，半個時辰，忽見門前大嚷一陣，門役打起鳴奸鼓；階下五方五色鬼使、五路各殿判官，個個抖擻精神。行者正要問判官為著何事，白玉階前早已擁過三百個蓬頭鬼，簇住一個青牙碧眼、赤髮紅鬚的判官頭顱，稟：「爺，赤心鬼自飲秦檜血漿酒，登時變了面皮，奔到司命紫府，拔出腰間小刀，刺殺他恩主判爺，逕出鬼門關托生去了。」

　　行者喝退小鬼，岳將軍也便起來。簾外擂鼓一通，奏起細樂，槍刀喇喇，劍戟森森，五萬名總判磕頭送岳爺爺。行者道：「起去！」總判應聲，各散衙門。又有無數青血紅筋猛鬼俯伏送岳爺爺，行者道：「起去！」又有三百名擁正黃牙鬼各持寶戟稟送岳爺爺，行者便叫：「黃牙鬼，送岳爺到府。」兩個走到頭門，頭門擂鼓一通，奏金笳一曲；行者打拱，又跟著岳將軍而走。到了鬼門關，擂鼓一通，萬鬼齊聲吶喊，行者打一深拱，送出岳將軍，高叫：「師父！有暇再來請教。」又打一拱。

　　行者送別了岳師父，登時立在空中，脫下平天冠一頂、繞蛟袍一件、鐵不容情履一雙、閻羅天子玉印一方，拋在鬼門關上，竟自走了。

　　卻說山東地方有一個飯店，店中有一個主人，頭髮脫，口齒落，不知他幾百歲了，鎮日坐在飯店賣飯。招牌上寫「新古人飯店在此」；下面一行細字：「原名新居士」。原來新居士在懵懂世界回來，玉門關閉，不能進古人世界，權住未來世界中開飯店度日。他是不肯忘本的人，因此改名叫做新古人。

　　當日坐店中吃茶，只見孫行者從東邊亂嚷：「臊氣，臊氣！」一步一跌跑來。新古人便叫：「先生請了！」行者道：「你是何人，敢叫先生？」新古人道：「我是古人今人，今人古人，說了出來，一場笑柄。」行者道：「你但說來，我不笑你。」新古人道：「我便是古人世界中的新居士。」行者聽得，慌忙重新作揖，叫聲：「新恩人！若非恩人，我也難出玉門關了。」新古人大驚。行者逕把姓名根由盡情說了一遍。新古人笑道：「孫先生，你還要拜我哩。」行者道：「且莫弄口，我有句要緊話問你：為何這等臊氣？又不是魚腥，又不是羊羶。」新古人道：「要臊，到我這裡來；不要臊，莫到我這裡來。這裡是韃子隔壁，再走走兒，便要滿身惹臊。」

　　行者聽罷，心中暗想：「老孫是個毛團，萬一惹些臊氣，恰不弄成個臊猢猻？況且方纔權做閻羅天子，把一名秦檜問得他千零萬碎；想將起來，秦始皇也是秦，秦檜也是秦，不是他子孫，便是他的族分。秦始皇肚裡膨脝，驅山鐸子也未必肯鬆鬆爽爽拿將出來。若是行個凶險，使個搶法，又恐壞了老孫的名頭；不如問新居士一聲，跳出鏡子罷了。」行者便叫：「新恩人，你可曉得青青世界如今打哪裡去？」新古人道：「來路即是去路。」行者道：「好油禪話兒！我來路便曉得的，只是古人世界順滾下未來世界也還容易，若是未來世界翻滾上古人世界，恰是煩難。」新古人道：「既如此，隨我來，隨我來！」一隻手扯了行者，拽腳便走。走到一池綠水邊，新古人更不打話，把行者轆轤轤一推，喇賴一聲，端原跌在萬鏡樓中。

　　行者周圍一看，又不知打從那一面鏡中跳出，恐怕延擱工夫，誤了師父，轉身便要下樓；尋了半日，再不見個樓梯。心中焦躁，推開兩扇玻璃窗，玻璃窗外都是絕妙朱紅冰紋闌干。幸喜得紋兒做得闊大，行者把頭一束，趲將過去；誰知命蹇時乖，闌干也會縛人，明明是個冰紋闌干，忽然變作幾百條紅線，把行者團團繞住，半些兒也動不得。行者慌了，變作一顆蛛子，紅線便是蛛網；行者滾不出時，又登時變作一把青鋒劍，紅線便是劍匣。行者無奈，仍現原身，只得叫聲：「師父，你在哪裡？怎知你徒弟遭這等苦楚！」說罷，淚如泉涌。

　　忽然，眼前一亮，空中現出一個老人，對行者作揖，便問：「大聖為何在此？」行者哀告原由。老人道：「你卻不知，此處是個青青世界小月王宮裡。他原是書生出身，做了國王，便鎮日作風華事業，造起十三宮，配著十三經；這裡是六十四卦宮。你一時昏亂，當當走入困之困葛藟宮中，所以被他捆住。我替你解下紅線，放你去尋師父。」行者含淚道：「若得翁長如此，感謝不盡。」老人即時用手一根一根扯斷紅線。

　　行者方纔得脫，便唱個大喏，問：「翁長姓甚名誰？我見佛祖的時節，也要替你注個大功勞。」老人道：「大聖，吾叫做孫悟空。」行者道：「我也叫做孫悟空，你又叫做孫悟空！一個功勞簿上，如何卻有兩個孫悟空？你且說平日做些什麼勾當來，等我記些事實罷了。」老人道：「若問我的勾當，也怕殺人哩！五百年前要奪天宮坐坐，玉帝封我弼馬溫做做。齊天大聖是我，五行山下苦一苦，苦一苦，苦得一個唐僧來從正果。西天路上有災危，偶在青青世界躲。」行者大怒，便道：「你這六耳獼猴潑賊！又來耍我麼？看棒！」耳中取出金箍棒望前打下。老人拂袖而走，喝一聲道：「正叫做自家人救自家人，可惜你以不真為真，真為不真！」突然一道金光飛入眼中，老人模樣即時不見。行者方纔醒悟是自己真神出現，慌忙又唱一個大喏，拜謝自家。

　　（救心之心，心外心也。心外有心，正是妄心，如何救得真心？蓋行者迷惑情魔，心已妄矣，真心卻自明白。救妄心者，正是真心。）

第11回 節卦宮門看帳目　愁峰頂上抖毫毛

　　行者拜謝已畢，跳下樓來，又走到一個門前。門額上有個石板，刊著「節卦宮」三個大字。門楹上掛一條紫金繩，懸著一個碧玉雕成的節卦。兩扇門：一扇上畫水紋，一扇上畫河澤。兩旁又有一對雲浪箋春聯，其詞云：

　　　　不出門，不出戶，險地險天。

　　　　為少女，為口舌，節甘節苦。

　　行者看罷，便要進去。忽頓住了腳，想想道：「青青世界有這等縛人紅線，不可胡行亂走。等我門前門後看看，打聽個消息，尋出老和尚罷了。」轉過牆門東首，有一斜牆，上貼著一張紙頭，上面寫著節卦宮木匠、石匠、雜匠工錢總帳：

　　　　節卦正宮房子大小六十四間：木匠銀萬六千兩；石匠銀萬八千零一兩；雜匠銀五萬四千零六十兩七錢正。

　　　　節之乾宮六十四間：前日小月王一個結義兄弟，三、四十歲還不上頭，還不做親，小月王替他討一個妻子，叫做「翠繩娘」，就在第三宮中做親。結親剛剛一夜，忽然相罵起來。小月王大怒，叫我進去重責五十板。此是眾匠害我。今除眾匠價銀各六倍，替我消悶。木匠只該五萬兩；石匠只該四萬兩；雜匠只該二十萬兩正。

　　　　節之坤宮六十四間：木匠、石匠、雜匠如前。

　　　　節之泰官白鶴屋四百六間：小月王獨讚芰菏小舍，增眾匠價銀，每人增五百兩。今該：木匠銀七百萬兩；石匠銀六百六十四兩；雜匠銀二百萬八千兩正。

　　　　節之否宮小月王臥室一萬五千間空青屋：小月王要增一個鏡樓，只為近日又增出幾個世界。頭風世界分出一個小世界，叫做時文世界；菁萊世界中分出一個紅妝世界；蓮花世界中分出一個焚書世界；其餘新分出的小世界又不可勝記。困之困萬鏡樓中，藏不下了，只得又在這裡再造一所第二萬鏡樓臺。明日各匠進去起造，皆要用心，不宜唐突，自取罪累。先還舊價：木匠五百萬五千兩；石匠四千萬兩；雜匠一百八十萬兩八錢五分一厘正。

行者看得眼倦，後邊還有六十宮，只用一個「懷素看法」，一覽而盡了。

　　當時行者看罷，心中害怕，道：「我老孫，天宮也見，蓬島也見，這樣六十四卦宮卻不曾見！六十四卦猶以為少，每卦之中又有六十四卦宮，六十四個六十四卦猶以為少，每一之卦中又有六十四卦。此等所在又不是一處，除了這裡，還有十二個哩！真是眼中難遇，夢裡奇逢！」登時使個計較，身上拔一把毫毛，放在口中，嚼得粉碎，叫：「變！」變做無數孫行者團團立轉。行者吩咐毫毛：「行者！逢著好看處，但定腳看看，即時回報，不許停留！」

　　一班毫毛行者，跳的跳，舞的舞，逕往東西南北走了。

　　行者方纔打發毫毛，自身閑步，忽然步到一個峰頂，叫做愁峰頂。抬頭見一小童，手中拿著一封書，一頭走，一頭嚷，道：「啐！吾家作頭好笑。天家大裡事，與你一人什麼相干，多生疑惑！又拿什麼書札到王四老官處去！別日的小可，今日下晝陳先生在我飲虹臺上搬戲飲酒，為你這樣細事，要我戲文也不看得！」

　　行者聽得師父在飲虹臺上，便轉身尋去；又想一想，道：「萬一東走西走，走錯路頭，不如上前問那童兒一聲。」便叫：「小官人！」誰想那小童兒走走話話，他不曾抬頭看見行者，忽然見了行者，七竅紅流，驚仆不醒。行者笑道：「乖乖，你會做假人命哩！且看他手中是何書札？」急取出來，拆開看時，只見兩張黃糙紙上寫著：

　　　　　　管十三宮總作頭沈敬南奉字

　　　　王四老官臺下知悉：不肖承

　　　　臺下暖目提拔做其作頭，不曾曉得賊頭賊累

　　　　臺下抱悶。況且不肖名頭也要修潔者也，故數年動作而靜然乎。昨日俞作頭，忽然見不肖言之，他說六十四卦宮、三百篇宮、十八章宮闕了物件，共計百餘。

　　　　小月王殿下大怒，明日要差

　　　　王四老官去逐宮查點。不肖想

　　　　臺下有片慈心者也，雖不囑，也必然照顧耳。猶恐此心不白，蒙冤百年；若得

　　　　臺下善其始終，則感佩而終身者哉！

　　　　　　眷侍教門生十三宮總作頭沈敬南百拜。

　　　　王四老官老阿爹老先生大人（即案元）。

行者一心要尋師父，看罷之時，抖抖身子，喚轉毫毛。

　　一個毫毛行者在山坡下飛趨上山，叫：「大聖，大聖！跑在這裡，要我尋了半日！」行者道：「你見些什麼來？」毫毛行者道：「我走到一個洞天，見隻白鹿說話。」登時又有兩個毫毛行者，揪頭髮，扯耳朵，打上山來，對了行者一齊跪下：這個毫毛行者又道那個毫毛行者吃多了一顆碧桃；那個毫毛行者又道這個毫毛行者攀多了一枝梅子。行者大喝一聲，三個毫毛行者一同跳上身來。歇歇，又有一班毫毛行者從東北方來：也有說好看；也有說不好看；也有說見一壁上寫著兩行字云：

　　　　意隨流水行，卻向青山住；因見落花空，方悟春歸去。

也有說一枝繡球樹，每片葉上立一仙人，手執漁板，高聲獨唱，唱道：

　　　　還我無物我，還我無我物：虛空作主人，物我皆為客。

一個毫毛行者說：「一洞天中雲色多是迴紋錦。」一個毫毛行者說：「一高臺多是沉水香造成。」一個毫毛行者說：「一個古莫洞天，閉門不納。」一個毫毛行者說：「綠竹洞天，黑洞洞怕走進去。」行者無心去聽，把身一扭，百千萬個毫毛行者，丁東響一齊跳上身來。

　　行者拽腳便走。聽得身上毫毛叫：「大聖，不要走！我們還有個朋友未來。」行者方纔立定，只見西南上一個毫毛行者沉醉上山。行者問他到那裡去來，毫毛行者道：「我走到一個樓邊，樓中一個女子，年方二八，面似桃花；見我在他窗外，一把扯進窗裡，並肩坐了，灌得我爛醉如泥。」行者大惱，捏了拳頭，望著毫毛行者亂打亂罵，道：「你這狗才！略略放你走動，便去纏住情妖麼？」那毫毛行者哀哀啼哭，也只得跳上身來。當時行者收盡毫毛，走下愁峰。

　　（收放心，一部大主意卻露在此處。）

第12回 關雎殿唐僧墮淚　撥琵琶季女彈詞

　　行者拽起腳，走到一座樓臺，明明是個飲虹臺，卻不見個師父，越發心中焦急。忽然回轉頭來，只見面前一帶綠水，中間有一水殿；殿中坐著兩個戴方巾的人。行者有些疑惑，慌忙跳在近樓的山上，伏在一個山凹裡，仔細觀看。見殿上有四個青花繡字：

　　　　關雎水殿

真是：錦牆列繢，繡地成文，桂棟蘭枌，梅梁蕙閣。殿圍都是珊瑚錯落闌干，日久年深，早有碧藍水草結成蟲篆。殿中兩個人兒：一個戴九花太華巾，一個戴時式洞庭巾；那戴九華巾的，面白脣紅，清眉皓齒，宛是唐僧模樣，只是多了一頂巾。

　　行者又驚又喜，暗想：「那九華巾的，分明是師父，為何戴了巾？」看看小月王，又不像個妖精；疑來疑去，心中如結。正要現原身拖著師父走罷，又想：「師父萬一心邪，走到西方，亦無用處。」仍舊伏在山凹，定晴再看，一心只要辨出師父邪正。

　　只見下面洞庭巾的，便對唐僧道：「晚霞頗妙。陳先生，起來閑步呀！」那戴九華巾的唐僧道：「小月王先請！」他兩個攜了手走上一個欲滴閣上。閣上有幾張單條，都是名人些書畫。旁邊又有一幅小箋，題著幾個綠字：

　　　　青山抱頸，白澗穿心。

　　　　玉人何處？空天白雲。

　　兩個閑走片時，聽得竹林裡面隱隱有聲，戴巾的唐僧便倚斜闌而聽，當時一陣松風，吹來字句，他唱道：

　　　　月子彎彎照幾州？幾家歡樂幾家愁！幾人在玉墜金鉤帳？幾個瀟湘夜雨舟！

　　　　姐兒半夜裡打被頭，為何郎去你吤勿留留？若是明夜三更郎勿見，剪碎鴛鴦浪錦裘！（自然堂本）

　　唐僧聽罷，點頭墮淚。小月王道：「陳先生，想是你離鄉久了，聞得這等聲音，便生悲切。且去插青天樓上聽彈詞去！」

　　兩個又話一番，走下欲滴閣來，忽然不見。你道為何不見了？原來，插青天樓與關雎水殿還差一千間房子，一望看去，都是抽芳繞霤，接翠分衢，垂柳萬根，高桐百尺；他兩個曲曲折折兒在裡邊走，行者在對面山凹，哪得看見？

　　歇了一個時辰，忽然見一個高樓上，依然九華巾唐僧、洞庭巾小月王兩把交椅相對坐著。面前排一柄碧絲壺，盛一壺茶；兩隻漢式方茶鍾。低磴上又坐著三個無目女郎：一個叫做隔牆花，一個叫做摸檀郎，一個叫做背轉娉婷。雖然都是盲子，倒有十二分姿色；白玉酥胸，穩貼琵琶一面。小月王便叫：「隔牆花，你會唱幾部故事？」隔牆花道：「王爺，往者苦多，來者苦少。故事極多，只憑陳相公要唱那一本。」小月王道：「陳相公也極托熟，你且說來。」隔牆花道：「舊故事不消說，只說新的罷。有《玉堂暖話》、《天刖怨書》、《西游談》。」小月王道：「《西游談》新，便是他，便是他！」女郎答應，彈動琵琶，高聲和詞：

　　　　詩曰：

　　　　莫酌笙歌掩畫堂，暮年初信夢中長。

　　　　如今暗與心相約，靜對高齋一炷香。

　　隔牆花又彈二十七聲淒楚琵琶調，悠揚遠唱，唱道：

　　　　天皇哪日開星斗，九辰五部立乾坤。

　　　　彈日尋雲前代蹟，魚雲珠雨百般形。

　　　　無懷氏銀竹多奇節，葛天王瑞葉盡香凝。

　　　　龍蛇心畫傳青板，烏兔花書掛玉冰。

　　　　山文石字俱休話，路叟嵩封且慢論。

　　　　玉沉西海團華錦，寶璐庭中賞正臣。

　　　　許由天子逃龍袞，奉送山河虞舜君。

　　　　十有四年鐘石變，洞庭長者掌人民。

　　　　桑林曾有成湯拜，鹿臺珠袖淚繽紛。

　　　　雨旗風鉞開清界，鉤陳壘上武周存。

　　　　春秋欲弔吳王石，戰國悲哀磨笄人。

　　　　燕邦壯士衣冠白，太子雄心天上紅。

　　　　點點筑聲徵羽換，易水飛雲雲萬層。

　　　　圖秦不就六國死，去秦稱皇刻碣文。

　　　　誰聞三世秦皇帝，人魚燭盡海東昏。

　　　　佳人駿馬歌詩慘，拔山纔罷哭秋風。

　　　　有心四皓空山坐，無累張郎伴赤松。

　　　　真人雲氣三千丈，五岳齊呼一萬春。

　　　　草黃木落先天數，董劍曹刀斬卯金。

　　　　傅粉君王傳六代，彩霜玉露織冰文。

　　　　九六運窮天子確，逼出明明唐太宗。

　　　　家庭事黑人難探，莫學詩人諷蝍蛉。

　　　　只為昔年烽警日，三月桃花照玉驄。

　　　　馬前滿月臨弓影，天上連星入劍虹。

　　　　赤老無心悲玉石，螭師不管痛湘魂。

　　　　一夜沙風冤鬼葬，山谷年年獻淚紋。

　　　　聲聲只怨唐天子，哪管你梅花上苑新！

　　　　　　話說唐天子坐朝方退，便飲酒賞花；忽然睡著，夢見一個龍王，叫聲：「天子！救我性命，救我性命！」

　　又弄一種泣月琵琶調，續唱文詞：

　　　　宮中天子慈河動，傳出金牌告眾臣。

　　　　急召斬龍天使者，白黑將軍兩用心。

　　　　王言之綍今顛倒，蝴蝶飛騰殺老龍。

　　　　龍王哪肯無頭過，明月銀宮鬧殿門。

　　　　來朝懶駕龍駒出，宮中聖主拜醫生。

　　　　鬼來五日天王去，九地森森對古人。

　　　　作弊陰官加日月，玉鸞重響太微明。

　　　　死生反覆唐皇帝，回望山川昔日同。

　　　　天王也唱悲哉句，百年世上似浮蟲。

　　　　井下幽人何日度？便請那玄裝和尚陳！

　　　　金鐘玉磬呼迷溺，墨袖緇旗咒往生。

　　　　大士現身來說法，做造西方趕聖僧。

　　　　中國界前僧走馬，虎屋傷悲天鑄人。

　　　　雙叉峩頂翻梵典，五行山底納門生。

　　　　石澗黃龍吞紫鹿，香林白壁變紅燐。

　　　　風吹火眸西路杳，靈吉飛來百難空。

　　　　智猴占得睽爻五，負豕一塗拜老僧。

　　　　流沙日暮嘶千里，雜識同歸淨悟中。

　　　　豚魚終是池中物，慢把情箏代曉鐘。

　　　　人參樹拔哀猿叫，白骨夫人立茂林。

　　　　金公別去僧成虎，恰好牛哀第二人。

　　　　蓮花玉洞懸長夜，素鹿山前揖壽星。

　　　　唐僧翻舞狂風裡，御弟沉淪黑水中。

　　　　道釋不須頻鬥擊，敗血玄黃一樣空。

　　　　金金不克心神阻，水水相逢長老窮。

　　　　兩個心兒天地暗，一雙猴聖騙觀音。

　　　　芭蕉殺盡山坡火，綠楊解馬去行行。

　　　　萬鏡樓中遲日夜，不知哪一日見天尊？

隔牆花唱罷，眠倒琵琶；長嘆一聲，飄然自遠。

　　卻說行者在山凹邊聽得「萬鏡樓」三字，心中疑惑，暗想：「萬鏡樓中是我昨日的事，他卻為何便曉得？」無明火發，怒氣重重，一心只要打殺小月王，見個明白。不知畢竟如何，願聽下回分解。

　　（項羽講平話，是平話中之平話；此又是平話中之彈詞。）

第13回 綠竹洞相逢古老　蘆花畔細訪秦皇

　　行者在山凹邊聽得「萬鏡樓」三字，心頭火發，耳中拔出棒來，跳在樓上亂打，打著一個空，又打上去，仍舊打空。

　　他當時便罵：「小月王，你是哪國國王？敢騙我師父在這裡！」那小月王也似不聞，言笑如故。行者又罵：「盲丫頭！臭婆娘！你為何伴著有頭髮的和尚在此唱曲哩！」三個彈詞女子都似不聞。又叫：「師父，走路！」唐僧也不聽得。行者大怪道：「老孫做夢呀！還是青青世界中人，都是無眼無耳無舌的呢？好笑好笑！等我再看師父邪正，便放出大鬧天官手段，如今不可造次！」依舊藏了金箍棒，跳在對面山上，睜眼而看。

　　只見唐僧一味是哭。小月王道：「陳先生，不要只管淒楚。我且問你：鑿天之事如何？若決意不去了，等我打發踏空兒，叫他回去罷！」唐僧道：「昨日未決，今日已決，決意不去了！」小月王大喜，一面令人傳旨，叫踏空兒不必鑿天；一面叫女子弟妝束搬戲。女子弟們一齊跪上，稟：「王爺，今日搬不得戲。」小月王道：「歷上只有宜祭祀不宜祭祀，宜栽種不宜栽種，宜入學不宜入學，宜冠帶不宜冠帶，宜出行不宜出行，不曾見不宜做戲。」子弟又稟：「王爺，不是不宜，卻是不可。陳先生萬種愁思，千般悲結；做了傳神戲，又要惹哭。」

　　小月王道：「怎麼處呢？搬今戲，不要搬古戲罷。」女子弟道：「這個不難。若搬古戲，還要去搬；若搬今戲，不搬便是。」小月王道：「亂話！今日替陳先生賀喜，大開茶席，豈有不搬戲之理！隨你們的意思搬幾齣，倒有些妙處。」女子弟應聲而退。旁邊兩個女侍兒又換茶來。

　　當時唐僧坐定，後房一陣鑼鼓，一陣畫角，一陣吶喊；只聽得臺上鬧吵吵說：「今日做《高唐煙雨夢》一本傳奇，先做《孫丞相》五齣，好看好看！」行者俯伏在山凹裡聽得明白，想一想道：「有個『孫丞相』，又有個『高唐夢』，想是一個一個通要做完，纔散席動身哩。等我往那裡尋口茶吃，再來看我家老和尚便好。」

　　忽然耳朵背後有些足音。回頭看看，只見一個道童，年可十三、四，高叫：「小長老，小長老！我來陪你看戲！」行者笑道：「乖乖，曉得老子在此，就來相尋哩！」道童道：「你不要耍我，我家主人勿是好惹的。」行者道：「你的主人叫做什麼名字？」道童道：「是好賓客、喜游觀、綠竹洞主人。」行者笑道：「妙，妙！茶解戶一定要他當了。小官人權替我在此坐一回：一來看戲，二來看他散席不散席。等我走到貴主人處，取些救火資糧。若是他們散了，煩勞小官人即刻進來話一聲。」道童笑吟吟道：「這個不難。洞裡又無阻隔，你自進去，等我住在這裡。」

　　行者大喜，便看著烏洞洞那個所在，亂跳亂走，跳到一光明石洞，當面撞著一個老翁。老翁道：「長老何來？裡邊請茶。」行者道：「若是無茶，我也不來。」老翁笑道：「茶也未必，長老自去。」行者道：「若是無茶，我也不去。」兩個竟像相知，一頭笑，一頭走。走過一張石梯，忽見臨水洞天，行者道：「到了宅上哩？」老翁道：「還未。這裡叫做『仿古晚郊園』。」行者定睛觀看，果然好個去處。只見左邊一帶郊野，有幾塊隨意石，有十來枝亂櫨葉，擁著一間草屋；門前一枝大紫柏，數枝纏煙楓，橫橫豎豎，織成風雨山林。林邊露出一半竹籬，籬邊斜種三、兩種草花。一個中年人，拄著綠錢杖，在水灘閑步。忽然坐下，把手捧起清水漱齒不止；漱了半個時辰，立起身來，望東南角上怡然獨笑。行者見他這等笑，也望東南看看，並不見高樓翠閣，並不見險壁奇巒，惟有如雲如靄、如有如無兩點山色而已。

　　行者一心想著茶吃，哪得有山水之情？同了老翁望前竟走，忽然又到一個洞天。老翁道：「這裡也不是舍下，叫做『擬古太昆池』。」只見四面一百座翠圍峰：有仰面如看天者，亦有俯如飲水者；有如奔者，亦有如眠者；有如嘯作聲者，亦有對面如儒者坐者；有如飛者，有如鬼神鼓舞者，亦有如牛如馬如羊。行者笑道：「石人石馬都已鑿完，還不立墓碑，想是沒人做銘哩。」老翁道：「小長老不消弄口，你且看看水。」行者果然低著頭，仔細觀看，只見水中又有一百座倒插翠圍峰；水面皺紋，盡是山林圖畫。

　　行者正得意時，忽有一根兩根蘆葦裡，趲出幾隻漁船，船頭上多坐著蓬頭垢面老子，不知唱些什麼，又不是《漁家樂》，又不是《採蓮歌》。他唱道：

　　　　是非不到釣魚處，榮辱常隨騎馬人。客官要問懵懂世界何處去，推去略略扳來，望南搖搖又推，推又扳。

行者聽得「懵懂世界」四個字，便問老翁道：「這懵懂世界在哪裡？」老翁道：「你要尋哪一個哩？」行者道：「我有敝親秦始皇，如今搬在懵懂世界，要會他一句說話。」老翁道：「你要去，便渡過去。這一帶青山多是他後門哩。」行者道：「若是這等大世界，我去沒處尋他；不去了。」老翁道：「我也秦始皇的故人。你若怕去，有話竟說與我，我明日相見便講。」行者道：「我又有一個敝親叫做唐天子，要借敝親秦始皇的驅山鐸一用。」老翁道：「哎喲，哎喲！剛剛昨日借去。」行者道：「借與哪個？」老翁道：「借與漢高祖了。」行者笑道：「你這樣老人還學少年謊哩！漢高祖替秦始皇鐵死冤家，為何肯借與他？」老翁道：「小長老，你還不知。那秦、漢當時的意氣，如今消釋了。」行者道：「既是這等，但見秦始皇替我話話，再過兩日，等漢高祖用完，我來借罷。」老翁道：「如此卻妙。」

　　行者話了一陣，一發口乾起來，亂嚷：「茶吃，茶吃！」老翁笑道：「小長老是始皇令親，我老人家是始皇故人，總是一家骨肉；要茶就茶，要飯就飯，請進舍下去！」

　　兩個又走過翠圍峰，尋條別逕，竟到綠竹洞天，但見青苔遍地，管（上竹下列）危天，當中有四間紫竹屋，慌忙走進裡面。原來正梁是湘妃竹，棟柱是泥青竹，兩扇板門是風人竹織成竹絲板，擺一隻方竹床，帳子也是竹衣紙的。

　　老翁走到後堂，取出兩碗蘭花玉茗茶，行者接在手中，吃了幾口，方纔渴定。老翁便擺過一隻油竹几，四把翠皮竹椅，兩個對坐了。老翁就問行者的八字，行者笑道：「我替你不過偶爾相逢，不結兄弟，又不合婚姻，要我八字怎的？」老翁道：「我算天池數命，無有不準。小長老既是我敝故人秦始皇的令親，我要替小長老算算命，看後邊有些好處，也是吾故人一臂之力。」行者仰了面想想，便答道：「我八字絕妙。」老翁道：「算還不曾算，先曉得好哩！」行者道：「我平日專好求人算命。前年有一青衣算者算我的命，剛剛話得八字，那算者失驚，立起對我唱個大喏，連聲失敬失敬，叫我：『小官人，你這八字替齊天大聖的八字一線不差的！』我想將起來，齊天大聖曾在天宮發惱，顯個大威靈，如今又成佛快了；我八字若替他一樣，哪得不好？」老翁便道：「齊天大聖是甲子正月初一日生的。」

　　行者道：「便是。我也是甲子正月初一日生的。」老翁笑道：「人言道『相好命好，命好相好』，果然說得不差。不要說你的八字，便是模樣，也是猢猻臉。」行者道：「難道齊天大聖也是個猢猻臉哩？」老翁笑道：「你是個假齊天大聖，是個猢猻臉；若是真齊天大聖，直到一個猢猻精。」行者低頭笑笑，便叫老翁快些推命。

　　原來孫行者石匣生來，不曾曉得自家八字，唯有上宮玉笈注他生日，流傳於深山秘谷之中。當時用個騙法，一哄哄出。老翁那知是行者空中結構，便替他講起命來，道：「小長老，你不要怪我！我不會面奉承。」行者陪笑道：「不面奉更好。」老翁便道：「你是太簇立命，林鍾為仇，黃鍾為恩，姑洗為忌，南呂為難。今月是個羽月，正犯難星，該有橫事閑氣。一干還有變宮星到命。變宮是個月主。經云：『逢著變宮奇遇到，佳人才子兩相逢。』論起小長老，既然出家，不該說起夫妻之事；論起命來，又該合婚。」行者道：「合過些乾婚，當得數麼？」老翁道：「總是婚姻，不論乾濕。卻是你命裡又逢著姑洗角星，是個忌星；忽然又有南呂水星到命，又是難星。經云：『忌難並逢名惡海，石人鐵馬也難當。』論起這個來，你又該有添人進口之慶，有親人離別之悲。」

　　行者便問：「添一個師父，別一個師父，當得數麼？」老翁道：「出家人也替得過了；只是今日過去，後邊還有奇處。明日便進商角星，卻該殺人。」行者暗想：「殺人小事，一發不怕。」老翁又道：「三日後，進一變徵星。經云：『變徵別號光明宿，困蒙老子也清靈。』卻是難中有恩，恩中有難。又有日月水土四大變星臨命，只恐小長老要死一場纔活哩。」行者笑道：「生死甚沒正經！要死便死幾年，要活便活幾年。」

　　兩個講得正酣，只見道童急急奔來，叫：「小長老，戲文將散了，《高唐夢》已醒了，快走！快走！」行者慌別老翁，謝了道童，依著舊路而走。走到山凹裡，一心看著樓上，只聽得人說：「《高唐夢》還有一段曲子未完。」行者聽得，又睜眼看戲，只見臺上扮出一道人，五個諸仙模樣，聽他口中唱道：

　　「度卻顓愚道一人，把人情世故都談盡，則要你世上人，夢回時，心自忖。」

　　行者看罷，又見臺上人鬧說：「《南柯夢》倒不濟，只有《孫丞相》做得好。原來孫丞相就是孫悟空，你看他的夫人這等標致，五個兒子這等風華。當初也是個和尚出身，後來好結局，好結局！」

　　（秦始皇一案，到此纔是結穴。文章呼吸，奇幻至此。）

第14回 唐相公應詔出兵　翠繩娘池邊碎玉

　　行者在山凹裡聽得明白，道：「老孫自石匣生來，是個獨獨光光、完完全全的身子，幾曾有匹配夫人？幾曾有五個兒子？決是小月王一心歡喜師父，留他不住，恐怕師父想我，只得冤枉老孫，編成戲本，說我做了高官，做了丈夫，做了老尊，要師父回心轉意，斷絕西方之想。我也未可造次，再看他光景如何。」

　　忽見唐僧道：「戲倒不要看了，請翠繩娘來。」登時有個侍兒，又擺著一把飛雲玉茶壺，一隻瀟湘圖茶盞。頃刻之間翠娘到來，果是媚絕千年，香飄十里，一個奇美人！

　　行者在山凹暗想：「世間說標致，多比觀音菩薩。老孫見觀音菩薩雖不多，也有十念次了，這等看起來，還要做他徒弟哩！且看師父見他怎麼樣。」

　　翠娘方纔坐定，只見八戒、沙僧跟在後邊。唐僧怒道：「豬悟能昨夜在小畜宮中窺探，驚我愛姬！我已逐你去了，為何還在這裡？」八戒道：「古人云：『大氣不隔夜』，陳相公，饒我這一次！」唐僧道：「你若不走，等我寫張離書，打發你去。」沙僧道：「陳相公要趕我們去，我們便去。丈夫離妻子，要寫離書；師父離徒弟，不消寫得離書。」八戒道：「這個不妨。如今做師徒夫婦的多哩！但不知陳相公叫我兩人往哪裡去？」唐僧道：「你往妻子處去，悟淨自往流沙。」沙僧道：「我不去流沙河住了，我到花果山做假行者去。」

　　唐僧道：「悟空做了丞相，如今在哪一處？」沙僧道：「如今又不做丞相了，另從一個師父，原到西方。」唐僧道：「既如此，你兩個路上決然撞著他，千萬極力阻擋，叫他不要到青青世界來纏擾。」便討筆硯過來，寫起離書：

　　　　悟能，吾賊也。賊而留之，吾窩也。吾不窩賊，賊無宅；賊不戀吾，吾自潔。吾賊合而相成，吾賊離而各得，悟能，吾無愛於汝，汝速去！

八戒大慟，收了離書。唐僧又寫：

　　　　寫離書者，小月王之愛弟，陳玄奘也。沙和尚妖精，容貌沉深，雜識未斷，非吾徒也。今日逐也，不及黃泉不見也！離書見證者，小月王也；又一人者，翠繩娘也。

沙僧大慟，接得離書。兩個一同下樓，竟自去了。

　　唐僧毫不介意，對小月王笑道：「小弟遣累也。」便問翠娘：「朝來何事？」翠娘道：「情思不快，做得一首《烏棲曲》，願為君歌之。」當時便斂袖攢眉，歌聲宛轉，歌曰：

　　　　月華二八星三五，丁丁漏水鼕鼕鼓；相思相憶阻河橋，可憐人度可憐宵！

歌罷，悲不自勝，叫：「相公，姻緣斷矣！」抱住唐僧大慟。唐僧愕然，只是好言解慰。

　　翠娘哭道：「別在須臾，你還是這等！」把手一指，叫：「相公，你看南方，便知明白！」唐僧回轉頭來，只見一簇軍馬，擁著一面黃旗，飛馬前來。唐僧便覺慌忙。

　　不多時，樓上多是軍馬。有著紫衣的，捧著詔書，對唐僧作揖，道：「小官是新唐差官。」便叫軍士替殺青大將軍易了衣服，慌忙擺定香案。

　　唐僧北面而跪，紫衣南面讀詔。讀罷，紫衣又取出五花節授與唐僧，道：「將軍不得遲留，西虜勢急，即日起兵。」唐僧道：「你這官兒不曉事，也等我別別家小！」抽身便進後堂尋翠娘。

　　翠娘見唐僧做了將軍，匆匆行色，兩手擁住，哭倒在地，便叫：「相公，教我怎麼放得你去！你的病殘弱體，做將軍時，朝宿風山，暮眠水澗，那時節，沒有半個親人看你，增一件單衣，減一領白褡，都要自家愛惜，調和寒冷！相公！你牢記著我別離時說話：軍士不可苛刑，恐他毒害；降兵不可濫收，恐他劫幕。黑林不可亂投，日落馬嘶不可走。春有汀花不可踏，夏有夕涼不可納。悶來時，不可想著今日；喜的時，不可忘了妾身。呀！相公，叫我怎麼放得你去！同你去時，恐犯你將軍令；放你自去，相公，你豈不曉淒風夜夜長！倒不如我一線魂靈，伴你在將軍玉帳罷！」

　　唐僧、翠娘捲做一團，大哭。捲來捲去，捲到一個碎玉池邊，只見翠娘飛身下水，唐僧痛哭，連叫：「翠娘蘇醒！」外面紫衣使者飛馬走進，奪了唐僧，軍馬一齊簇擁，竟奔西方去了。

　　（大奇！大奇！到此纔見新唐。作者眼界極闊。）

第15回 三更月玄奘點將　五色旗大聖神搖

　　天已入暮，行者在山凹裡，見師父果然做了將軍，取經一事，置之高閣；心中大亂。無可奈何，只得變做軍士的模樣，混入隊中，亂滾滾過了一夜。

　　次早平明，唐僧登坐帳中，教軍士把招軍買馬旗兒扯起。軍士依令。到得午時，新投將士便有二百萬名。又亂滾滾過了一日。唐搖便起一個白旗小將，叫做親身小將，當夜傳令：「造成金鎖將臺，編成將士名冊。明夜登臺，逐名點將。」

　　次夜三更，明月如晝，唐僧登臺，教吩咐眾將：「我今夜點將，不比往常：聽得一聲鐘響，軍士造飯；兩聲鐘響，披掛；三聲鐘響，定性發憤；四聲鐘響，臺下聽點。」白旗小將得旨，教眾將聽令：「將軍吩咐：今夜點將，不比往常，聽得一聲鐘響，造飯；兩聲鐘響，披掛；三聲鐘響，定性發憤；四聲鐘響，聽點。不得遲怠！」合營將士道：「啞！將軍有令，那敢不從！」唐僧又叫白旗吩咐：「一應軍士不許叫我『將軍』，要叫我『長老將軍』！」白旗小將又逐營吩咐一遍。

　　臺上撞起鐘聲一響，軍士聽得，慌忙造飯。唐僧又叫白旗小將吩咐眾將：「當面點過，要把平生得力一齊獻出。不許渾帳答應，胡行亂走！」

　　臺上撞起兩聲鐘響，軍士慌忙披掛。唐僧叫白旗把點將旗扯起，吩咐營中：「水道山塹，俱要詳密；一應異言異服、說客游生，放進營中者，取首級！」白旗依令吩咐了一遍。唐僧又叫白旗：「你吩咐營中將士：臨點不到者，取首級；往來轅門，取首級；推病托疾，取首級；左顧右盼者，取首級；自薦者，取首級；越次者，取首級；跳叫者，取首級；匿長者，取首級；頂名替身者，取首級；交頭互耳，取首級；挾帶女子，取首級；游思妄想者，取首級；心志不猛者，取首級；爭鬥尚氣者，取首級！」

　　傳罷，臺上三聲鐘響，營中各各定性發憤。唐僧也閉著兩眼，嘿坐高臺皓月之下。半個時辰光景，臺上鐘聲四響，合營將士齊到臺前聽點。但見：

　　　　旌旗律律，劍戟森森。旌旗律律，配著二十八星，斗羽左，牛羽右，宿宿分明；劍戟森森，合著六十四卦，乾斧奇，坤斧偶，爻爻布列。寶劍初吼，萬山猛虎無聲；犀甲如鱗，五海金龍減色。一個個凶星惡曜，一聲聲霹靂雷霆。

　　唐僧便依著冊子逐名點過，高叫：「將士！我在軍中發不得慈悲心了！各人用心，自避斧鉞！」登時飛旗下令，一連唱過六千六百五名。

　　將士忽然叫著：「大將豬悟能！」唐僧見了名姓，便已曉得是八戒，只是軍中體肅，不便相認，便叫：「那員將士，你形容醜惡，莫非是妖精哄我！」叫白旗推出斬首。八戒一味磕頭，連叫，「長老將軍息怒！容小人一言而死！」八戒道：

　　　　本姓豬，排行八，跟了唐僧上西土，半途寫得離書惡。忙投妻父莊中去，莊中妻子歸枯壑。歸枯壑，依舊回頭走上西，不期撞著將軍閣。伏望將軍救小人，收在營中燒火罷！」

　　唐僧面上微笑，叫白旗放了綁。八戒又一連磕了一百個頭，拜謝唐僧。又叫：「女將花夔！」一員女將，飛馬挾刀，營中跳出。

　　正是：

　　　　二八佳人體似酥，呼吸精華天地枯；

　　　　腰間插把飛蛟劍，單斬青青美丈夫。

　　叫：「大將孫悟空！」唐僧變色，一眼看著臺下。

　　卻說行者在亂軍中過了三日，早已變做六耳獼猴模樣的一個軍士；聽得叫著「孫悟空」三字，飛身跳出，俯伏於地，道：「小將孫悟空運糧不到，是他兄弟孫悟幻情願替身抵陣，敢犯長老將軍之律令。」唐僧道：「孫悟幻，你是什麼出身？快供狀來，饒你性命。」行者便跳跳舞舞，說出幾句。他道：

　　　　昔日是妖精，假冒行者名。自從大聖別唐僧，便結婚姻親上親。不須頻問姓和名，六耳獼猴孫悟幻大將軍。

　　唐僧道：「六耳獼猴是悟空的讎敵，如今念新恩而忘舊怨，也是個好人。」叫：「白旗小將，把一領先鋒鐵甲賜與孫悟幻，教他做個破壘先鋒將！」

　　將士點畢，唐僧連傳號令：「教軍士擺個『美女尋夫陣』，趁此明月，殺入西戎！」

　　兵入西戎境界，唐僧叫：「軍士！把一色小黃旗為號，毋得混淆！」軍士聽令，擺定旗面，一往又走。轉過山彎，劈頭撞著一簇青旗人馬。行者是個先鋒將士，登時跳出。那一簇人馬中間有一個紫金冠將軍，舉刀迎敵。行者問：「來者何人！」那將軍道：「我乃波羅蜜王便是。你是何人？敢來挑戰！」行者道：「我乃大唐殺青掛印大將軍部下先鋒孫悟幻。」那將軍道：「我是大蜜王，正要奪你大糖王！」掄刀便斫。行者道：「可憐你這樣無名小將，也要污染老孫的鐵棒！」舉棒相迎。戰了數合，不分勝負。那將軍道：「住了！我若不通出家譜，不表出名姓，便殺了你，你做鬼的時節還要認我做無名小將！等我話個明白罷：我波羅蜜王不是別人，我是大鬧天宮齊天大聖孫行者嫡嫡親親的兒子！」

　　行者聽得，暗想道：「奇怪！難道前日搬了真戲文哩？如今贓真現在還有何處著假？但不知我還有四個兒子在哪裡？又不知我的夫人死也未曾？倘或未死，如今不知做什麼勾當？又不知此是最小兒子呢，還是最大兒子呢？我欲待問他詳細，只是師父將令森嚴，不敢觸犯。且探他一探看。」便喝道：「孫行者是我義兄，他不曾說有兒子，為何突然有起兒子來？」

　　那將軍道：「你還不曉其中之故：我蜜王與我家父行者，原是不相識的父子。家父行者，初然在水簾洞裡妖精出身，結義一個牛魔王家伯。家伯有一個不同床之元配羅剎女住在芭蕉洞裡者，此即家母也。只因東南有一唐僧，要到西天會會佛祖，請家父行者權為徒弟；西方路上，受盡千辛萬苦。忽然一日撞著了火焰危山，師徒幾眾，愁苦無邊。家父當時有些見識，他道：『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暫滅弟兄之義，且報師父之恩。』逕到芭蕉洞裡，初時變作牛魔王家伯，騙我家母；後來又變作小蟲兒鑽入家母腹中，住了半日，無限攪炒。當時家母認痛不過，只得將芭蕉扇遞與家父行者。家父行者得了芭蕉扇，扇涼了火焰山，竟自去了。到明年五月，家母忽然產下我蜜王。我一日長大一日，智慧越高。想將起來，家伯與家母從來不合，惟家父行者曾走到家母腹中一番，便生了我，其為家父行者之嫡系正派，不言而可知也。」話得孫行者哭不得，笑不得。

　　正忙亂間，只見西北角上小月王領一支兵，紫衣為號，來助唐僧。西南角上又有一支玄旗鬼兵，來助蜜王。蜜王軍勢猛烈，直頭奔入唐僧陣裡，殺了小月王，回身又斬了唐僧首級。

　　一時紛亂，四軍大殺。

　　孫行者無主無張，也只得隨班作揖。只見玄旗跌入紫旗隊裡，紫旗橫在青旗上面。青旗一首飛入紫旗隊裡，紫旗走入黃旗隊。黃旗斜入玄旗隊裡，有一面大玄旗半空中落在黃旗隊，打殺黃旗人。黃旗人奔入青旗隊，奪得幾面青旗來，被紫旗人一並搶去。紫旗人自殺了紫旗人幾百餘首，紫旗跌入血中，染成荔枝紅色，被黃旗人搶入隊裡。青旗人走人玄旗隊，殺了玄旗人。小玄旗數首飛在空中，落在一支松樹之上，黃旗隊一百萬人落入陷坑。一百面黃小令旗飛入青小令旗中，雜成鴨頭綠色。紫小令旗十六七面跌入青旗隊裡，青旗隊送起，又在半空中飛落玄旗隊裡，倏然不見。行者大憤大怒，一時難忍。

　　（五旗色亂，是心猿出魔根本；乃《西遊補》一部大關目處。描寫入神，真乃化工之筆。）

第16回 虛空尊者呼猿夢　大聖歸來日半山

　　行者一時難忍，現出大鬧天宮三頭六臂法身，空中亂打。背後一人高呼：「悟空不悟空，悟幻不悟幻了！」行者回頭轉來，便問：「你是哪一國的將士，敢來見我？」抬頭只見一座蓮臺，坐著一個尊者，又叫：「孫悟空，此時還不醒麼？」行者方纔住棒，便問：「尊者，你是何人？」尊者道：「我是虛空主人，見你住在假天地久了，特來喚你。你的真師父，如今餓壞哩！」

　　行者有些醒路，恍然往事皆迷，一心耐定，更不回頭，只是拜懇：「主人，祈求指教！」虛空主人道：「你方纔在鯖魚氣裡，被他纏住。」行者便問：「鯖魚是何等妖精，能造乾坤世界？」虛空主人道：「天地初開，清者歸於上，濁者歸於下；有一種半清半濁歸於中，是為人類；有一種大半清小半濁歸於花果山，即生悟空；有一種大半濁小半清歸於小月洞，即生鯖魚。鯖魚與悟空同年同月同日同時出世，只是悟空屬正；鯖魚屬邪，神通廣大，卻勝悟空十倍。他的身子又生得忒大，頭枕崑崙山，腳踏幽迷國。如今，實部天地狹小，權住在幻部中，自號『青青世界』。」

　　行者道：「何為幻部？實部？」主人道：「造化有三部：一無幻部，一幻部，一實部。」即說偈曰：

　　也無春男女，乃是鯖魚根。

　　也無新天子，乃是鯖魚能。

　　也無青竹帚，乃是鯖魚名。

　　也無將軍詔，乃是鯖魚文。

　　也無鑿天斧，乃是鯖魚形。

　　也無小月王，乃是鯖魚精。

　　也無萬鏡樓，乃是鯖魚成。

　　也無鏡中人，乃是鯖魚身。

　　也無頭風世，乃是鯖魚興。

　　也無綠珠樓，乃是鯖魚心。

　　也無楚項羽，乃是鯖魚魂。

　　也無虞美人，乃是鯖魚昏。

　　也無閻羅王，乃是鯖魚境。

　　也無古人世，乃是鯖魚成。

　　也無未來世，乃是鯖魚凝。

　　也無節卦帳，乃是鯖魚宮。

　　也無唐相公，乃是鯖魚弄。

　　也無歌舞態，乃是鯖魚性。

　　也無翠孃啼，乃是鯖魚盡。

　　也無點將臺，乃是鯖魚動。

　　也無蜜王戰，乃是鯖魚鬨。

　　也無鯖魚者，乃是行者情。

說罷，狂風大作，把行者吹入舊時山路。忽然望見牡丹樹上，日色還未動哩。

　　卻說真唐僧春睡醒來，看見眼前男女，早已散了，心中歡喜，只是不見了悟空。叫醒悟能、悟淨，問：「悟空那裡去了？」悟淨道：「不知。」八戒道：「不知。」忽見東南上木叉領一個白面和尚，駕朵祥雲，翩然而下，叫：「唐長老，你收著新徒弟，大聖就來也。」

　　慌得唐僧滾地下拜。木叉道：「觀音菩薩念你西方上辛苦，又送一個小徒弟在此。只他年紀不多，要求長老照顧照顧。菩薩已取他法名，叫做『悟青』。菩薩說，悟青雖是長老第四個徒弟，卻要排在悟空之下，悟能之上，湊成『空青能淨』四字。」唐僧領了菩薩法旨，收了徒弟，送上木叉不題。

　　原來鯖魚精迷惑心猿，只為要吃唐僧之肉，故此一邊纏住大聖，一邊假做小和尚模樣哄弄唐僧；那知大聖又被虛空尊者喚醒，正是：

　　　　妖邪用盡千般計，心正從來不怕魔。

　　卻說行者在半空中走來，見師父身邊坐看一個小和尚，妖氛萬丈；他便曉得是鯖魚精變化，耳朵中取出棒來，沒頭沒腦打將下去，一個小和尚忽然變作鯖魚屍首，口中放出紅光。行者以目送之，但見紅光裡面又現出一座樓臺，樓中立著一個楚伯王，高叫：「虞美人請了！」一道紅光逕奔東南而去。

　　唐僧便叫：「悟空，餓死我也！」行者聽得，慌忙回轉，把師父唱個大喏，將前事從頭到尾備說一遍。

　　原來唐僧見悟空不來，心中焦急；來的時節，又打殺了新來徒弟，勃然大怒；正要責他幾句，忽見新徒弟是個鯖魚屍首，早已曉得行者是個好意，新徒弟是個妖精。當時又見行者說得如此利害，方纔回嗔作喜道：「徒弟，辛苦也！」八戒道：「悟空去耍子是辛苦，我們受辛苦，師父倒要說耍子哩！」

　　唐僧喝住八戒，便問：「悟空，你在青青世界過了幾日，吾這裡如何只有一個時辰？」行者道：「心迷時不迷。」唐僧道：「不知心長還是時長？」行者道：「心短是佛，時短是魔。」沙僧道：「妖魔掃盡，世界清空。師兄，你如今仍往前村化飯，等師父靜心坐一回，好走西路。」行者道：「說得是。」向前便走。

　　走了百餘步，突然撞著山神土地，行者喝道：「好慢人啞！我前日要尋你問一件事情，念了咒子，你們只是不來，天下有這樣大土地？快快伸孤拐來，打了一百再講！」土地道：「方纔大聖爺爺被情魔攝入天外，小神力量有限，那能走到天外來磕頭？願大聖將功折罪！」

　　行者道：「你有什麼功呢？」土地道：「豬八戒老爺耳朵裡花團，是小神親手取出來的。」

　　行者便喝退土地，一心化飯。急忙跳在空中，看見那邊有個桃花畔，一條煙線從樹林中隱隱透起；登時按落雲頭，近前觀看，果然是一好人家。行者跑入裡面，正要尋人化飯，忽然走到一個靜舍，靜舍中間坐著一個師長，聚幾個學徒，在那裡講書。你道講那一句書？正講著一句：「範圍天地而不過。」

　　（一部《西遊補》，總是鯖魚世界；結處纔見是大作手。）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