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檮杌萃編

作者：誕叟（錢鍚寶）

糟木匠檢閱，製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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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回 尤伯青湊趣開筵　賈端甫臨崖勒馬

　　抱真子便說道：「這賈端甫，不是做那甘肅臬台的賈廉訪麼？那是我認得他的。他是個有名的暮夜卻金，坐懷不亂的君子。怎麼也被這人編入小說裡頭？」誕叟道：「你到船上慢慢的看（口虐），這書亦並未理沒了他的好處。」原來這賈端甫，名崇方，是南通州直隸州人，九歲上他父親就沒了，家裡光景極寒，幸虧他母親莫氏娘家尚可過得，按月貼補他些，才得混口飯吃，附在村學館裡讀書，天份卻甚聰明，十二歲上開了筆，做的破承題，先生說是很有意思。二十歲上就進了學。誰知到了次年正月裡，他母親就死了，接著他的外公莫懷恩也就一病不起，他兩個娘舅，一個叫莫仁，一個叫莫信，都是市儈。他弟兄兩個看老子一死，就在爭奪家產，那肯再來照顧外甥。這賈端甫沒了靠傍，衣食更無著落。過了母親的百日，就托親友替他找個館地。卻好州裡錢谷龍師爺，要請個西席替他的小兒子破蒙，有人推薦就請他過去，每月脩洋四元。他好在單身人，也敷衍夠用了。

　　這龍師爺，名鐘仁，號實生，是浙江蕭山人，年紀有六十多歲，就了三十多年的州縣館，於百姓的脂膏上雖然不甚顧惜，於東家的面子上卻是十分恭維。所以，館運很好，積賺的幕囊也很不少，他的太太早已死了，大的兒子是太太生的，名叫玉年，號伯青，在衙門裡跟著學幕，也有二十多歲。小的兒子叫玉田，號研香，才七八歲，是姨太太生的。姨太太據說姓楊，東台人，有的說是花煙館裡的，有的說是一位東家收用過的丫頭，因為太太吃醋，送與這龍師爺的，卻也不知其底細。但是這位楊姨太太，打得一手的好煙，能把煙絲拖到一尺多長，然後捲起上在鬥內，又是一雙好小腳兒，進門就生了一位小姐，是夢見飛燕投胎生的，取名玉燕，又起了個號叫做夢飛。今年已十一歲，腳是他姐替他裹的，也甚校這賈端甫教的就是這姨太太的兒子龍玉田。這玉燕小姐每天早晨，也跟著識幾個字，讀兩句女兒經、千家詩。光陰迅速，在館裡不覺也就坐了兩年，與這龍師爺的大少爺及衙門裡的幾位師爺，也就混的很熟。

　　這一天是四月裡的天氣，正值通州城裡出會，衙門裡的書啟師爺文彬如、征收師爺蓋子章、巴吉人、賬房師爺周德泉陪著州裡二少爺增郎之，一齊到龍師爺公館裡來，約龍伯青去看會，順便也就邀了賈端甫一同去。走了兩條街，街上男女老幼往來的，真如人山人海，擁擠不堪。又走了幾步，只見一群婦女，濃妝豔裹，在一家鋪內看會。看見他們來了，有一個穿雪青紡綢單衫，年約十六七歲的姑娘，連忙喊道：「二少爺到這裡來看！」這增二少爺望著他們，笑道：「你們全在這裡？」

　　跟手也有叫龍少爺的，也有叫巴師爺，也有叫老周的，咭咭叭叭，聽不清楚，大家就順步進去。賈端甫也就跟著過去，只見一個個妝研鬥眉，雖非王嬙鄭旦，態度亦自撩人。只恨自己一人不識。再細看這舖子，是一爿洋貨店，掌櫃的登時拿了一包香煙、一枝蜜蠟煙嘴送到增二少爺手裡，說道：「二少爺請用煙，好兩天不見了，今天天熱，開兩瓶荷蘭水吃吃罷。」增二少爺道：「也好，只是擾你不當。」掌櫃的道：「二少爺好說，只要二少爺多照顧些，就是了。」周師爺向掌櫃的道：「劉子經你前一回送到衙門裡的荷蘭水，可不好，是隔年陳，走了氣的，我們東家很生氣，你可趕緊帶些好的來。」劉掌櫃忙道：「前期到的貨，原不是頂好的，因為衙門裡要的急，慌忙湊著送進去就是現在開的味兒也不好，師爺們請嚐嚐看，再過兩天，就有老德記的帶來了，一到就送兩打過去。」一面說一面叫小伙計開了幾瓶，倒在玻璃盅裡。劉掌櫃拿了一杯，用新手巾擦了擦口，恭恭敬敬的送到增二少爺手裡。只見增二少爺懷裡坐的穿雪青紡綢的姑娘，劈手把杯子奪了去，就喝。增二少爺望他說道：「小銀珠，你怕喝不得呢！」小銀珠把眼睛一斜，伸手在增二少爺臉上一摸，說道：「我倒是怕你喝不得罷，好意替你搶過來，你倒要說人。」龍伯青在旁拍手道：「只怕你們兩個都喝不得。」劉掌櫃慌忙又拿了一杯過來笑著說道：「這是董荷蘭，不要緊的。」還未送到增二少爺跟前，只見小銀珠把二少爺的頭一掰，把喝剩下的半盅，送到二少爺的嘴裡喝了。

　　文彬如、龍伯青齊聲喝采道：「好一個交懷盞！」二少爺也笑了。小銀珠望他們瞧了一眼。劉掌櫃把這一杯遞與二少爺，然後拿了兩杯敬周師爺、龍少爺，又招呼小伙計到各人面前分送。

　　龍伯青的一杯，也是與一個穿玄色綢衫的姑娘分喝的。增二少爺就向那穿玄色的問道：「文卿，你肚子疼的毛病可好了麼？」

　　文卿道：「有時夜裡也還要發，那丸藥吃了也還斷不了根。」

　　增二少爺道：「只要龍少爺夭天替你捺著肚子，就好了。」

　　文卿聽說，就把手裡未吃完的荷蘭水，望增二少爺身上酒來。

　　龍伯青用手一欄，只聽邦郎一聲，玻璃盅子砸得粉碎。巴師爺道：「文卿，這遭你要賠了。」劉掌櫃忙說：「不要緊的。」

　　又叫小伙計遞過手巾來擦手。可憐賈瑞甫在旁看的眼饞心熱，只恨沒人理他，自己低頭看了一看穿的衣服，也實在配不過，惟有暗暗的自己歎了一口窮氣。不一時聽見鑼聲響亮，說是會已到了。小銀珠站在杌子上，一手扶著增二少爺的肩頭，一手拿一塊湖色熟羅手帕，微掩香唇。還有一個小姑娘不過十歲左右，拉著周師爺說：「姨夫，你抱著我看。」旁邊坐的一個穿湖色熟羅夾襖的姑娘，約有二十多歲了，說道：「十二寶，你留心你的腳，不要碰髒了老周的衣裳。」周德泉真個把這小姑娘抱起來看。這小二寶看見門口有個賣紙做的小龍的，又叫：「阿姨！我要買個小龍玩呢。」文卿回過頭來說道：「桂雲姊姊，我說不要帶這小東西來，你看只是吵。」巴吉人站在門口趕緊買了一個遞與小二寶。旁邊一個十二三歲、梳雙丫髻的小姑娘也就牽住巴吉人道：「我也要呢，你敢不買給我？」巴吉人只得又買了一個，遞與他道：「蘭仙，我看你這麼點點年紀，就會吃醋要強，將來大了不曉得要害多少人呢？」蘭仙把那龍望地下一甩，說道：「甚麼叫吃醋！我吃哪個的醋，你倒說說看？」巴吉人忙彎腰拾起來，送與蘭仙道：「怪我說的不好，我的寶貝不要生氣。」說的大家都笑了。文卿說道：「真真作怪，這點點小東西也會撒嬌。」龍伯青低低的說道：「恐怕是跟你學的。」文卿在他肩上打了一下，說：「你拿我開心，回來再同你算帳。」說著，外頭一對一對的燈牌花傘，又是鑼鼓、棚鞦、千架紛紛過去。賈端甫躲在人家背後，也看得不甚清楚。

　　約有半個多時辰，會已過完，小銀球又買了一面玻璃磚的鏡台，一盒香水。文卿等也買了些洋粉、洋胰、香水、頭繩等類。自然是記在這班少爺師爺帳上的。小銀珠拉著增二少爺，要他同去。文卿也同龍少爺咬耳朵。大家本來都有去的意思，自然一齊答應。賈端甫是同來的，大家也不好意思撇他，他也不好意思單走，只得跟著同行出了店門。幾位姑娘在前，究竟大街上，這些少爺師爺不好過於放浪，只得稍為退後幾步，走了兩個彎子，已快到西南營了，這裡地方較為僻靜，銀珠就站著，等增二少爺走到跟前，一手扯住說：「我走不動了，你攙攙我嘗。」巴吉人道：「我看不如爬在二少爺身上，叫二少爺掬著走罷。」小銀珠嚷道：「小巴你不要油嘴滑舌的，回來要你的好看！」龍伯青道：「他這麼大了，你還說他是小巴，你究竟要多大的巴，才夠你吃呢？」文卿把他打了一下道：「你這人，他們說話干你甚事，要你多嘴。」小銀珠向著文卿說道：「姊姊，你再不管管姊夫，他更要無法無天的了。」文卿道：「我管得住他麼？除非花家的愛寶來，那就制得他服服貼貼的。」龍伯青道：「阿彌陀佛，一百零一個局的也要吃醋。」

　　文卿道：「你該叫他的局麼？還要嘴犟。」說著，已到門口，大家一擁而進。打雜的忙招呼：「陳奶奶，快打簾子，二少爺來了」一面又喊：「李奶奶、大楊奶奶、小楊奶奶！拿文卿姑娘、桂雲姑娘、蘭仙姑娘的茶碗！」只見銀珠、文卿、桂雲的都是菜缸子，蘭仙的是茶碗，餘外的都是客茶碗。打雜的送進一碟瓜子，小銀珠免不得分敬一回。敬到文師爺面前，問道：「愛珍姊姊可好？你咋兒晚上甚麼時候走的？」文彬如道：「我倒有好幾天不去了」小銀珠道：「說的好聽，昨兒晚上是一隻狗，在愛珍房裡登到三更，我出局到那邊還張見的，只怕是今天早上回去的罷。」文彬如道：「你盡管罵，回來問愛珍就知道了。」小銀珠道：「他肯說？」說著已敬到賈端甫面前，問了一聲：「老爺貴姓？」賈端甫連忙答道：「姓賈。」

　　小銀珠敬過瓜子，坐到增二少爺懷裡。增二少爺就伸手摸他雙乳，他也半推半就，聽二少爺伸手過去，細細的摩挲。這邊桂雲就到炕上替周師爺打煙。文卿趁人不見，拉著龍少爺到自己房裡去了。小銀珠坐在二少爺懷裡低低的問道：「這賈老爺在衙門裡做甚麼？他的相好是哪一個？」增二少爺笑道：「他麼，在龍少爺家裡教讀，他要攀相好可不容易呢。」小銀珠道：「怎的？」增二少爺笑道：「他一個月的束脩，才夠吃一個乾茶缸子，若要住夜，你們下頭的嘴忙一夜，他上頭的嘴要忙一月還不夠的呢。」說的小銀珠笑著要撕二少爺的嘴。他們說話的聲音雖然不大，無如賈端甫一人靜坐聽得清清楚楚。一團火直透泥九，欲要發作又不敢發作，要走又不能走，只好裝做聽不見，走去看壁上掛的對聯，寫的是：「銀燭高燒花欲睡，珠簾半卷月常圓。」款是銀珠詞，史清玩、鐵頑戲贈。曉得是增朗之送的，卻也不見甚麼好處。一時鐘上已當、當、當、當敲了四下，只見陳奶奶拿了兩盤點心進來，一盤是豬油白糖小包子，一盤是蝦仁湯麥餃子，大家隨意吃了些。文彬如道：「天不早了我們走罷。」龍伯青也攙著文卿走了過來，問說：「點心也吃過了，我們怎樣呢？」增二少爺還未答言，小銀珠忙說道：「不許去！」龍伯青道：「不去怎樣呢？要就在此吃便飯罷，算我的東。」增二少爺道：「又何必你做東呢！」小銀珠道：「應該罰他，他先頭在門口拿我開心。」「開的好！」

　　龍伯青道：「我替你把二少爺留下來，你不說好好的請我吃些點心，謝謝我，還要罰我，真是豈有此理。」小銀珠道：「點心不是才吃的，你難道沒有吃麼？」龍伯青道：「那個不算，要你自己身上的。」小銀珠向他啐了一口，說道：「你才同文卿姊姊兩個人，在房裡不曉得吃些甚麼，只怕饅頭、水餃子都吃飽了，才跑過來。」文卿道：「你們說話要牽上我，你看你，拿饅頭把二少爺吃，連小襟鈕釦子都散了，還要說人。」

　　小銀珠低頭一看，果然不錯，羞的把臉一紅，走開去鈕好。

　　文卿也就不再說了，回頭叫道：「小楊奶奶，你到廚房裡關會一句，要一個便飯加帽子，天氣熱，菜要清爽些。」小楊奶奶答應了一句，就如飛的跑去。大家說說笑笑，真是歡娛，嫌日短，不覺已是掌燈時候。小楊奶奶走來說道：「菜已齊了，還是就坐，還是等一會？」龍少爺望著增二少爺說道：「怎樣呢？」

　　增二少爺道：「我們就吃罷。」於是吩咐擺席。增二少爺的小銀珠，龍少爺的文卿，周師爺的桂雲，都是老線頭不用交代。

　　巴師爺就是蘭仙，文師爺是花家愛珍，蓋師爺是鄭家雲仙，大家都知道的。龍泊青寫了兩個外局的條子，順便問賈端甫道：「端翁，可有相好？還要做煤不要？」賈端甫道：「我沒有，可以不叫罷。」龍伯青也就不勉強他花這一塊半錢。大家入席，一時，頭菜上了魚翅。花愛珍已來了，坐在文彬如旁邊，低低的問了一句：「昨兒回去關門沒有？」卻被小銀珠聽見，撲嗤的一笑，指著文彬如道：「你還要賴，這回可是不打自招了。」文彬如道：「足見沒有過夜。」小銀珠正要回話，桂雲望他丟了個眼風，也就不開口了。愛珍又問龍少爺：「為甚不叫愛寶？」龍伯青道：「改天再叫罷。」口裡說著，卻向文卿挪嘴，文卿趁勢就擰他的嘴說道：「你叫不叫關我甚事，我又不曾不准你叫，你望我挪嘴？」擰的龍伯青急聲討饒，大家哄堂大笑。這個當口，鄭雲仙已走進來，向大家招呼，文卿方才放手。巴吉人道：「真是救命王菩薩來了。」一回兒文卿自己彈著月琴，唱了一枝「滿江紅」。銀珠叫琴師拉著胡琴，唱了一枝「天水關」，餘外也有唱青衫子的，也有唱闊口的，也有唱小調的，真是弦管嗷嘈履高交錯。一會唱停，文卿又按著各位敬拳，那些姑娘也參錯著，分敬三個五個八馬對手的亂喊，釧響丁冬，珠喉清脆，也有搶著代酒的，也有按著杯子不許多喝的，媚態柔情，令人心醉。不過賈端甫吃的是鑲邊酒，不但倌人除了照例敬拳之外，不與交談，就是同席的客人也無暇與他說話。雖在熱鬧場中，卻無限的淒涼景況。目睹諸人，真足令英雄短氣。好容易把這一席酒熬過了，各自散坐，愛珍逼著文彬如同到花家，龍伯青也被文卿拉去，周德泉也要到桂雲房裡去敷衍敷衍面子。賈端甫正在沒法，周德泉曉得增二少爺是要同小銀珠親熱一陣的，恐怕他們這些人跟進去討厭，連忙說道：「端翁、吉翁、子翁都到桂雲房裡燒煙去罷，我的老姘頭房間，端翁也應該賞鑒賞鑒。」可憐賈端甫一腔冷氣，幸得周德泉這一句話，才回轉點熱意過來。可見周德泉是老走江湖，隨便甚麼人不會得罪的。

　　大家跟著周德泉到了桂雲房裡，周德泉讓蓋子章燒了兩口煙，自己也吃了幾口，桂雲已到別的房間去應酬客人，只有小二寶在房裡打混。又談了些閒話，一看鐘上，已有十一點多鐘，約計增二少爺同著小銀珠兩個人，也應該親密夠了，卻好聽見打雜的喊：「陳奶奶，姑娘的酒局姓王的，在花家！」周德泉就趁勢同著眾人，走過小銀珠房裡來，說道：「天不早了，我們走罷。」小銀珠還不肯放，說道：「我的酒局一會兒就回來的，不要走。」周德泉道：「今天出來了一天，讓他回去罷，萬一老爺子查問起來，怎樣說呢？日子長呢，弄翻了那倒不好。」

　　小銀珠聽說，只得要了。叫陳奶奶打了盆熱水，讓二少爺洗了手、搭了臉，然後親自拿二少爺的湖絝長衫、夾紗馬褂，替二少爺一件一件的披上，把週身的鈕子一個一個的親手替他鈕好。周德泉又到文卿房裡去看尤伯青，見他已醉的不堪，和衣倒在牀上，蓋著一牀毯子，喊也喊不應，文卿已出局去了。周德泉同小楊奶奶說：「不必驚動他，我們先走罷，但是不要叫他受涼。」小楊奶奶連連答應道：「是，是，師爺請放心，我好好的服侍他就是了。」大家走出來，到了路上分手各散。

　　賈端甫回到館中，約模已在三更以後，一燈如豆，壺茶不溫。服侍書房的那個小三兒，坐在房門檻上打磕睡，東倒西歪的，推了半天才醒。叫他看可有開水沒有，小三兒說道：「上房廚都已早關了門，哪裡還有開水？」賈端甫無可奈何，只好叫他去睡。一面把房門關好，坐在椅子上默想：同是一樣的人，他們有錢有勢就如此快樂，如此光輝，我一介寒儒，不但沒人理睬，還要被這些浪子淫娼，奚落嘲笑，怎能有一日讓我吐一吐胸中的這口惡氣呢？想了半天一無門路，只好上牀去睡，心中又氣又悶又羨又妒，翻來覆去哪裡睡得著，鬧到天已黎明，肚裡吃的些酒食不能消化，真是窮秀才無口福，一時發作起來，疼痛難忍，開了房門，要去出恭。這龍師爺的公館，上房同廳房都是四開間，一進上房旁邊，就是廚房、廳房，旁邊就是書房。各自一院，廚房繞書房背後，卻有條小街可以通到門房，不走書房經過書院子到廚房，卻也有門可通。毛廁在大門下首角頭，須由廳房轉出。賈端甫恐開這幾重門驚動人，曉得廚房裡口有一塊小小的空地，是堆灰的，比毛廁近便些，拿了手紙就到那裡出恭，才蹲下去，只聽得通上房的角門呀的一聲開了，心中吃了一驚，這空地在角門上首斜對過，定睛一看，出來的不是別人，就是龍鐘仁最得用的管家毛升。他卻忽忽出去，沒有看見空地上有人，再看角門口，有一雙瘦小金蓮的尖子露出，還有黑縑絲蘇滾單褲的影兒，一閃把頭朝外一探，旋即縮了進去，輕輕的把門關上。賈端甫未曾看見面目，不知是龍鐘仁的姨太太，還是龍伯青的少奶奶，心中十分驚訝。出完恭，起來走過角門口，看見地上有黃澄澄的一件東西，拾起一看，是一枝金茉莉針，心中好不歡喜。回到牀上脫衣再睡，倒也就沉沉睡去。八點多鐘方才驚醒，趕緊開門，龍玉田已來上學，停了一會玉燕也來認字。賈端甫因想，我今兒早上碰見的不知究係何人，這金茉莉針也值不多錢，若還了本人或者有些好處也未可知。因等玉燕認過了字、讀完了詩，向他說道：「我今夭天亮起來，到廚房後邊空地出恭，在角門口拾了一件東西，不知是哪個掉的，你拿到上房裡去問問看。」就把那枝金茉莉針交與玉燕，玉燕一見說：「這是我娘的，我娘正在那裡找呢，讓我快點送去罷。」拿了茉莉針，抱了書包，匆匆的跑了進去。

　　楊姨娘往常也還沒有起得這麼早，今天因為送了毛升出去關了角門進來，上馬子解手摸摸這茉莉針不在頭上，牀頭邊也尋不見，心裡就怕是送毛升出去的時候掉的，所以不敢安睡，一早起來到角門口一找不見，馬子巷裡也尋過了，又叫小丫頭、迎春、老媽子、王媽把房裡堂屋裡地下細細的掃著也沒有，迎春牀上同自己牀上枕頭邊也都找過，那龍鐘仁煙病既大精神又不濟事，每天晚上被這楊姨娘總要翻住了一回，事畢之後即與死人一般，非第二天十二點鐘不能甦醒，所以楊姨娘找了一早晨的茉莉針他竟一些不知。玉燕在書房拿了這針，興興頭頭的跑了進來，一到堂屋門口就喊道：「娘！茉莉針有了。」楊姨娘忙說：「不要喊，把你爹爹吵醒了，要罵人的。」玉燕走到房裡，把這茉莉針交與他娘。楊姨娘接過一看，低低的問道：「你在哪裡拾到的？」玉燕道：「是先生今天天亮的時候，到廚房旁邊空地上出恭，在角門口揀到叫我拿進來的。」楊姨娘一聽，心頭鹿撞，不由臉上一紅，連忙吩咐玉燕不准亂講，又囑咐迎春、王媽不許在老爺面前提這掉了茉莉針的事，我以後有好處給你們，若要亂說仔細你們的皮。大家曉得他是得寵的姨太太，而且他做的事體，眼睛裡看的也很多，哪個敢來多嘴。

　　楊姨娘一面梳頭一面細想，這事已被賈先生看見，若然漏泄風聲，到這老東西的耳朵裡去，那可是個不了的事。要趁事未發覺同著毛升走呢？又捨不得這一雙兒女，左思右想，如何是好？

　　停了頭不梳，拿了水菸袋一筒一簡慢慢的吸，忽然想到賈先生獨居無偶，他抬了這茉莉針特地叫玉燕送進來，未必沒有個意思在裡頭，雖然是個窮書呆子，到底年紀還輕，比這老東西總要好些，不如與他些甜頭，堵住了他的嘴，那就不怕他了。

　　主意想定，放了水煙袋，把頭慢慢的梳好。龍鐘仁還未睡醒。

　　又停了一會，那龍鐘仁才在牀上轉動。楊姨娘伏到牀前說道：「將近十二點鐘了。」龍鐘仁慢慢的起來，穿衣著褲，洗臉漱口。王媽送上一碗蓮子，龍鐘仁吃了一半，楊姨娘忙把煙盤擺好，燒了十二口煙上在幾枝槍上，一口一口的遞與龍鐘仁吃。

　　把這十二口煙吃完，精神才漸漸的活動了些。停了一會便叫開飯，龍伯青在衙門裡吃的時候，多連他的少奶奶共是五個人一桌。龍鐘仁只吃了淺淺的一碗飯就不吃了。楊姨娘吃完了飯，又打了十二口煙。龍鐘仁吃畢已是兩點三刻，然後喊提轎子進衙門。毛升進來拿了煙槍包，跟了龍鐘仁而去。到了傍晚，龍玉田放學進來，楊姨娘密密的叫迎春拿了四個碟子，一碟南腿，一碟糟蝦，一碟跨魚，一碟香腸，都是家裡收藏，龍師爺留以自奉的。還有一壺竹葉青的好紹酒，送到書房與賈先生說：「是姨太太，因為先生送還茉莉針酬勞的。」並低低的囑咐道：「晚上把房門虛掩著，不要睡，三更多天姨太太有要緊的話，同賈先生面談呢。」賈端甫一聽如奉了玉旨綸音，滿心歡喜，連連答應道：「遵命、遵命！」一面吃著酒一面心中細想：好生僥倖。到了一更多天，聽見廳上轎子聲音，說是師爺回來。

　　只見毛升提著燈籠，照著龍鐘仁慢慢的走進上房，向來上房晚飯總在八九點鐘，吃了飯後照例是楊姨娘打煙，毛升在套房裡頭挖煙鬥、通煙槍。等龍鐘仁吃完了煙，還要收拾煙盤。每天在上房裡，總有個把時候的忙。楊靖娘乘空走進套房，告訴毛升說：「今夜不要進來。」毛升問說：「怎麼？」楊姨娘道：「我今早受了點涼，夜裡要靜養養呢，明兒再來罷。」毛升笑著低聲道：「你也有討饒的日子，這可服輸了。」楊姨娘拿手在毛升額頭上一指道：「小油嘴，不要發驩，總有一天叫你不得了。」楊姨娘說完這句恐怕龍鐘仁知覺，又連忙跑到外房爬到煙鋪上去。隔了一會，龍鐘仁吃完了煙，毛升收拾好了煙盤出去。王媽把廳上的轉堂門關上，楊姨娘拿出幾個小菜碟子，服侍龍鐘仁吃了一杯參茸百歲酒，又吃了一酒杯的丸藥，看看已十二點鐘，然後收拾睡覺。不到半點鐘的功夫，這楊姨娘已把龍鐘仁服侍的妥妥貼貼，酣呼睡去。

　　楊姨娘是較慣了的準頭，拿得穩穩的，掀開被窩套了一條嫌絲褲子，一件捷法布小衫，一件窄袖玄色綢衫，一件夾紗背心，又把頭攏了一攏，耳環也不帶了，會上閂了一枝空心金涼簪，同那一枝茉莉針，輕輕的把房門一開，又開了角門，走那廚房院子，到了書房院子門口，見門係虛掩，推了進去，在書房窗子眼裡一張，只見賈端甫桌上擺了一本書，正在默坐凝思。

　　楊姨娘在門板上用指頭輕輕的彈了兩下，賈端甫趕緊開了門，讓楊姨姐進來，一面向楊姨娘道謝送的酒菜。楊姨娘向他一笑道：「菜是家裡現成的，酒也不好，我又沒有能自己來陪你，對不住。」說著就在書案對面一張涼榻上坐下。賈端甫連忙倒了一碗茶，送到楊姨娘嘴邊，楊姨娘就著他手裡喝了兩口，搖搖頭。賈端甫把那剩的半碗喝完，把茶杯放在書案上，也就在涼榻上靠著楊姨娘的嬌軀坐了下來。楊姨娘把一隻金蓮蹺起說道：「我才在角門口下台坡一滑，幾乎跌倒，腳孤拐還酸呢。」

　　賈端甫一手搭在金蓮上，輕輕捻著，一面把臉貼著楊姨娘的香腮，嘴裡說道：「我對不住你，黑夜裡跑這些路。」楊姨娘也就把腳擱到賈端甫的身上，說道：「我的乖乖，我實在愛你，就隨便為你吃甚麼苦，我都是情願的。」賈端甫一手握著金蓮，一手摟著香肩，問道：「你幾時同毛升相好起的，今兒毛升進去不進去？」楊姨娘在他身上輕輕的打了一下，說：「你不是好人，你管他做甚麼。」賈端甫道：「我已經看的清清楚楚的了，你何必還要瞞我，你把同他相交的情形細細的同我談談，我們以後好打通了做事，省得你瞞我我瞞你的，弄出些話把來。」

　　楊姨娘一想，倒也不錯，這是難得兩面光的事，不如替他兩邊都說明白，排定了一家一天，才得平服呢，臉上一紅就說道：「我隨便說，你知道你可不准告訴人，也不准拿我開心笑話我。」賈端甫道：「這個自然。」楊姨娘歎了一口氣道：「唉，說起來話長。」一手指著賈端甫手裡握的那只金蓮，道：「這樣東西真不好，無怪現在的人要講究天足，總是他是個禍根，這也是我前世的孽緣。前年夏天有一天晚上，龍老頭兒有點感冒，要我替他搥腿，卻叫毛升在牀面前替他燒煙。我呢穿了一條舊官紗褲子，就跪在踏板上，兩隻腳尖恰好靠在毛升腰裡。

　　一路搥著，那腳尖自不免搖動，在他腰裡揉擦，毛升以為我是有意於他了，抽空就拿手把我的腳一捻，我也不好意思喊得，就讓他摸摸捻捻的頑了半天。搥完了腿，看龍老頭子已昏昏睡去，毛升拿了煙盤到套間裡去收拾，卻望我把手一招，我千不合萬不合跟了他進去，就被地占了我的便宜，以後我又怎能擺脫他呢。到今兒已兩三年了，今兒早起又被你撞見，大約也是前緣，我的身體今天可交給你，你若同毛升說明，大家和和氣氣的往來，保你還有好處，你若負心告訴了人，我可做鬼也不依你的。」說著就向賈端甫懷裡撲了過來。賈端甫趁勢替他緩了私小結束，露出一寸檀槽。楊姨娘已是渾身慾火發動，並無一毫推拒。賈端甫也放出胯下英雄，正欲貫革直入。這書再照這樣做下去，那就成了《金瓶梅》、《肉蒲團》了。然當此間不容髮之時，叫賈端甫怎麼勒得住手呢？請諸位停一停替他想想看罷。

第02回 贅煙富室大度能容　買笑秦淮酸懷難遣

　　卻說楊姨娘在那書房裡頭，玉體橫陳，春情蕩漾，賈端甫同他正在難解難分之際，忽然心裡想道：這楊姨娘，今天是因為我撞見了他同毛升兩人的私情，才拿這身體來塞我的嘴的，並不是貪愛我的才貌，同我有甚麼厚意深情，那是不可靠的，毛升同他卻是多年的交情，曉得他又同我搭上了，那有個不吃醋的道理，萬一同我為難起來，他是個家人，沒有甚麼要緊，我是個秀才，又是個處館的，這種聲名傳出去，那還再有人請教麼？而且到那時候，這楊姨娘必定護著他，那龍老頭兒是不甚明白的人，我還要吃點眼前虧都未可知，不如現在忍一忍慾念，將來被人家曉得，我還可以落一個夜拒奔女的美名，何苦貪戀這一息息的歡娛呢。想定主意，就站起身來把褲子緊好，走到那書案面前的椅子上坐著。這楊姨娘還當他有甚麼過門拜候的毛病，在那榻牀上嬌聲浪氣的喊道：「我的乖乖，你怎麼的？把老娘弄的這個樣子，你倒跑掉了，快來罷。」只聽見那賈端甫正言厲色的說道：「我一個聖賢子弟，幾乎被你這很貨所誤，我同你家老爺是多年賓主，你的兒子、女兒都是我的學生，你怎好這麼無恥呢？我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不比那些奴顏婢膝的家人，你拿我當作甚麼樣的人看待，還不快替我滾出去。」楊姨娘聽見這話，真如雷轟電掣一般，又氣又驚，正要同他辨駁兩句，只聽這賈端甫一疊連聲的催著「走！」楊姨娘只得套了褲子，掩了胸襟，揩著眼淚，爬下炕來。還想同賈端甫說兩句情話聽，那賈端甫催著走的聲音愈喊愈高，楊姨娘恐怕被人聽見，只得恨恨而去。這也要算賈端甫臨崖勒馬的工夫了。然而，賈端甫如果不招那金茉莉針，不收那酒菜，不開那書房門，不套問那些淫活，這楊姨娘又何至如此出丑呢？

　　楊姨娘出了這一回丑，真是恨入骨髓，就在龍鐘仁面前說：「這賈先生又懶又不通，教的女兒的詩，多少白字連我都聽得出。每天睡到學生去上學，房門還沒有開，還時時刻刻的在玉燕前，打聽我穿的衣裳、戴的首飾、疏的頭、裹的腳，還叫王燕同我說，叫我挑塊手帕子送他。我看他是不懷好意呢。幸虧我是個正經人，還肯一一的告訴你。要是那些沒有把握、專愛少年小伙子的人，恐怕已經請你戴上綠帽子了。」那毛升也有時在旁邊說：「這先生聲名本來平常，有兩回鉤著大少爺出去吃花酒，整夜的不回來。」這龍鐘仁的耳朵本來是棉花做的，怎禁得這愛妾寵僕天天在面前唆播。況且乎，這些教書先生本覺得可以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還有甚麼顧惜呢，不到一月就借事為由把賈端甫辭了。賈端甫明曉得是楊姨娘從中作祟，無如見不著龍鐘仁的面，無從同他說起，而且曉得說也是無益的，只得卷捲鋪蓋出來，卻是逢人便講這段佳話，並且說得淋漓盡致，幾乎要替楊姨娘畫出一幅楊妃出浴圖來。所以，人人曉得，這賈端甫是個坐懷不亂的君子。

　　賈端甫被龍師爺辭館出來，正在走頭無路，卻好正逢科考，居然考了個一等第二。又替一個考拔貢的富家子弟幫幫忙，這位學台是個專重時文楷法的，於經古上不甚考究。賈端甫代做的也還過得去，也就高高的取了。得了三百塊錢的謝儀，登時就活動了許多。其時，賈端南已是二十三歲的人，正是授室的時候，只因光景窮無人物色，只好朝雉徒歌而已。這回考了個一等第二，登時補了凜就有人來做媒，說的又是一位富翁的女兒。

　　這位富翁姓周名敬修，是個做花布生意的。家里約有數萬家資，老夫婦兩個年過半百，膝下一兒一女。兒子得的遲才八九歲，女兒已經二十四歲了。這樣富厚人家的女兒如何擱到這麼大還未出閣呢？原來其中有個緣故。這位姑娘名叫似珍，雖是生意人家的女兒，卻生得十分靈慧，若是教以詩書，何嘗不可成名成為進土。爭奈，這用家是向來崇信「女了無才便是德」這句話的。周敬修又不通文墨，哪裡肯延師教這女兒讀書。

　　然而，天生慧質人不能搞，到了十歲左右，聽見親戚鄰居的婦女們說些故事，唱些小曲，他一聽便會。一會便解於那纏綿徘怨的小曲，更能體會出他言外之意，也要算個靈心蕙性的女子。

　　到了十六七歲，生得面如滿月，又會修飾，雖是家常妝束，亦自楚楚動人。這年夏天天氣甚熱，到晚更甚。這周敬修是個經紀中人，早上一早就起身料理店務，到晚就倦不過，二更總要安眠的。這姑娘深閨年事，逸則生煩，到這將近標梅的年紀，就是夏天夜短也還嫌他更長。這天晚上週敬修老夫婦兩個都睡了，用的於老媽子看見無事，也到他房裡去歇著。這位周似珍姑娘，他嫌牀上熱，一個人躺在天井裡竹牀上假寐，到了三更過後，坐起來看著那皓月將圓、銀河欲瀉，正在出神，忽見一個人影打後樓院子裡走出來，經過這院子裡旁邊的廊簷底下，要向前邊櫃房裡去，嚇了一跳。再看那人似乎不是個兇惡的模樣，他就低低的問了一聲：「是那個？」只見那人也吃了一驚，定睛一看，見是姑娘一個人，就托托膽子放大了走了過來，說道：「是我！」周姑娘再細看這人，也只有十五六歲光景，生得齒白唇紅，一張小鵝蛋臉兒，眉峰聳秀，眼角含情，頭上梳了一條光溜溜軟鬆鬆的鞭子，身上穿一件白夏布透風對襟的小衫，下身穿一條蝦青官紗散褲管的褲子，手裡拿一托杭州細編的薄扇，頰上微紅似羞似喜。原來是那學徒的白驕儀白小官。

　　姑娘見是他不由的心裡跳了一跳，低低問道：「後樓是鄭先生的住房，你深更半夜的在他那裡做甚麼？」白小官道：「不過玩玩罷了。」周姑娘道：「做甚麼玩，會玩到這會子，我看他鄭愛南也不是個甚麼老實東西，怪道我常常看見他買些吃的用的東西與你，你這回子收拾的這麼乾乾淨淨俊俏俏的躲在他房裡，半夜才跑出來，你兩個人在裡頭還有甚麼好事可乾，虧得你也是個男兒家，怎麼這樣不要臉的。」那白小官聽說，臉上更紅了一紅，低聲說道：「姑娘你說到哪裡去了，叫人家怎麼好意思。」周姑娘說道：「你曉得不好意思，不會不要做，你不做我也不說，我也不來管你們這些事，我只明兒把我今天晚上看見的情形，細細的告訴我爹爹，讓我爹爹慢慢的問你們兩個人。」這白小官一聽著了慌，就在姑娘膝前跪了下來，好姑娘恩姑娘，不住口的央告。這周姑娘也不由的臉上一紅，說聲：「你快起來，倘然被人家看見，算甚麼樣兒。」這白小官見姑娘沒甚惡意，才定了起禍之心，又起了不良之念，就將兩手搭在姑娘膝上，嘴裡央求手底揉擦。這局姑娘少不得拿手來推他的手，那曉得這白小官的一雙尖手，生成的又綿又滑，真是《詩經》上所說的「手如柔美」，這周姑娘握到手裡怎能不動心。心裡一動，那眉眼之間自有一種描摩不出的春情冶態。那白小官本是一個柔媚的男兒，那有看不出來的呢。趕著姑娘兩手來推，拉著姑娘的手就勢站起來，往姑娘身上一撲，學那西人相見的規矩，行了一個接唇大禮。依白小官的意思，就要在這竹牀上演一出會真記的酬簡。倒是周姑娘不肯，說這星月之下怎好如此呢？撇開手望房裡就跑，那白小官就像那游龍戲鳳的正德皇帝追了進去，到了房裡周姑娘就叫他把房門關上。他二人究竟在裡頭做些甚麼？白小官甚麼時候才出來？做書的沒有跟著過去，也就敘說不出。

　　隔了年飾，那曉得這位周姑娘忽就得了一病，終日嘔吐，時刻酣睡，四肢無力，茶飯到口就厭。有時想吃兩樣時新的菜蔬水果之類，好容易弄得來，吃了幾回又不吃了。周敬修老夫婦兩個對心愛的女兒十分著急，請了幾個先生來看也說不出甚麼病源。有的說是受涼停經的，有的說是血氣熱縮的，有的說是脾胃受寒的。幸虧開的方子都是些八面風的藥，吃下去雖然沒有見效，卻也沒有出旁的岔子。又過了三兩個月，這姑娘嘔吐的毛病也就漸漸的好了，卻又變了一個怪症，肚腹脹大腰粗腿腫。周老頭兒甚是焦悶，倒是周老太婆稍微懂得點醫道，沒人的時候伸手要在他女兒的肚子上摸摸。周姑娘害羞，平方百計的躲著不肯讓摸。周老太婆說是娘女兩個有甚麼要緊，定見逼著要摸。周姑娘沒法只好掩著臉讓他娘摸了一摸，這一摸才曉得這個病真是厲害。這姑娘肚子裡竟是躲的一個妖怪，還會動呢。周老太婆一驚非小，連忙追問他女兒得病的根由。周姑娘滿臉羞慚，因為病根已經被娘摸著，又倚仗著憑日為父母鐘愛，只得撒嬌撒癡的把怎樣上了白小官的當，得了這病的緣故吞吞吐吐的約略告訴了他娘。周老太婆一聽氣的甚麼似的，就在他女兒臉上打了兩個巴掌，罵了兩句不要臉的婊子。羞的這姑娘羞得哭了，順手拿把剪子就要望喉嚨裡戳。周老太婆著了慌，趕緊奪了下來，也不敢再抱怨他女兒，反將好言安慰，並說既已做下這事，現已沒法。你爹爹跟前是終久瞞不了的，我替你想法子罷，你可不准尋死覓活的，鬧的大家知道。這姑娘也就借此收常到了晚上，周老太婆把女兒的病源委婉曲折的告訴了周敬修，口口聲聲都說是白小官不好，害了他的女兒。

　　又說女兒已經要尋死了，你可不准再難為她，送了他的命，那我可是不依的。周敬修聽了這話，如何不氣。但是女兒家做了這種事體，把他打罵狠了只有尋死的一條路。他若尋死了，這老太婆必定要鬧個不肯開交，那是怎麼好呢？況且也無益。要同白小官算賬，他又是個孤身人沒有家業的，算不出個道理來，徒然弄的通國皆知，心裡仔細一想只好歎了一口氣，忍耐不言。

　　到底是閱歷多年有含養的人不肯亂來的。第二天周老太婆把向他老子說的話同他老子的情形密密的告訴他女兒，這周姑娘才得一塊石頭落了地。依這周姑娘的意思，就想把這白小官招在家裡，其實倒也是一牀錦被。爭奈，這周老頭兒夫婦兩個嫌這白小官家道寒微，怕被親鄰恥笑，不肯把這已破的明珠輕擲。

　　反借事把這白小官攆掉，又密密的找了些好藥把這姑娘肚子裡的怪病醫好。老夫婦兩個做的卻甚秘密，以為外人一些不知。

　　不料這種事體最易傳揚出去，無風尚要生浪，況是真藏實證的事。不多見時，親戚鄰友早已都知，只不好意思當面說笑。他老夫婦兩個所以屢次托人做媒，曉得些的人家不是說八字不合。

　　就是說齋方非偶，以致耽誤到二十四歲。

　　這回媒人替賈端甫提親，賈端甫也是個本城的秀才，這些事那有一些不知的道理。只因自己一想，是個上無片瓦，下無立錐的寒儒，現在又失了飯，莫講沒人肯拿女兒給我，就有人肯拿女兒給我，我又拿甚麼來養活呢？難得這麼一位富翁文人可以招贅上門，不但目前免了孤單，日後也還有個倚靠。而且那個白小官聽說已不知流落何處，這事有無也還沒有甚麼實在的憑據，怎好因旁人蜚語誤了這美滿良緣，想定主意也就欣然應允。那周敬修見他是個新補的廩生，覺得面子也還好看，倒也不計較他的光景寒微。這賈端甫就拿那替人代槍得的謝儀三百元，打了一頭的包金壓髮荷花、別子一對、點翠環子一副、煮金手鐲兩個、戒指做了一套、寧綢的披風棉襖一條、大紅湖縐裙子還有些小襖褲之類送了過去，算是過禮。那邊也回敬了一套抱褂靴帽。賈端甫又自己買了一項新小帽子、一雙新緞靴子、一件新棉襖、一件玉湖縐棉袍子、一件金醬寧綢軍機馬褂、一雙茶青湖縐棉套褲、一件藍寧綢背心，也要算是煥然一新。

　　就在九月裡挑了一個日子，招贅到周家門上。這天周老頭請了幾個讀書進學的親友子弟，陪著新郎拜堂見禮坐牀撒帳。以後這幾位陪新郎的就邀著新郎到府上坐席，大家你一杯我一杯的輪流著勸酒，散席之後，擁著新郎到新房裡來鬧房。逼著新郎同新娘對吃兩碗酒，新娘的兩碗是在嘴面前抿了一抿由兩個伴婆代吃了，新郎的兩碗卻是不准代，大家看著他乾了方才肯散。

　　賈端甫酒量本不過好，到這光景竟有八九分的酒意，眾客散後，伴婆伏侍新郎新娘卸了大妝，關了房門出去。這時候洞房深掩，畫燭高燒，賈端甫看了這位新娘子，一表人才，風流富豔，當此酒醉花迷，也就如身入廣寒宮裡遇著了奔月嫦娥。但求親搗元霜無暇問他的曾偷靈首了。那位新娘也還遮遮掩掩，伸伸縮編的做出許多難禁難推的態度，究竟是否原壁無瑕，賈端甫既不甚考究，做書的更無從懸瑞，從此賈端甫在這溫柔鄉里，靠著泰山、伴著矯妻也十分安樂。更喜得是時來運來，到了第二年就生了一位千金，取名靜如。

　　這年正逢科場，丈人幫了盤川，到南京應考，考費不多，不敢久住，出了場就搭了輪船回到家裡，到了十月裡放榜。這天他翁婿母女四人正在盼望，直到夜裡天快亮的時候，忽聽見一棒鑼聲，接著就聽得那敲得震天的響。他丈人連忙披衣起來，心中又驚又喜，那賈端甫同那周似珍姑娘也都起來。開門一看，果是報子來了，心中不歡喜。當時他丈人周敬修開發了報子的喜錢，在菩薩祖宗面前點了香燭，領著女婿磕了。天亮以後就有許多的親友前來道喜，不但他丈人面上光彩非凡，就是這位周似珍姑娘，平日親戚中曉得他那件事體，本不大瞧得起他，現在看見他的姑爺中了舉，指日就是位誥命太太，那些姑姨妹妹、遠親近鄰也就不由的同他親熱起來。可見，人生只要富貴，有時一長可蓋百短。成敗論人賢者不免，何況這些婦女們呢？

　　忙了幾天周敬修預備了盤川，叫他女婿賈端甫約了他那新科同年達友仁號怡軒，一同動身到蘆經港搭了船，不多一會功夫就到了江陰。上岸到學台衙門去填了親供，玩了兩日，又同上輪船到南京去拜老師。刻硃卷打托勢，住在狀元境一家客棧裡頭。

　　這南京是六朝金粉勝地，十二朱樓雖成陳跡，然中興以後，曾文正公當那戎馬倥傯之際，力持大體，首復舊觀，使那荒涼禾黍之場，一易而成內藉鶯花之地。後來，薛慰農先生又為之提倡風雅，鼓吹聲華，也就不減於《板橋雜記》所載的頓老琵琶五京顏色。當那夏秋之交，紅袖憑軒，畫船近岸，記得有一位先生做的竹枝詞有兩句道：「郎君來時你太早，晚風齊倚玉欄杆。」真是描寫得神。就是這嚴冬的時候，暖閣紅爐也不殊那黨家的銷金帳裡，這兩位孝廉應酬了幾天，空了下來皆想領略領略這秦淮的風景，而且這狀元境離鉤魚巷又不遠。賈端甫還未啟口，這達怡軒是個曠達不羈的人，就先開口相邀。賈端甫想：我如今是個新科舉人，與從前教書的時候寒酸氣不同，大約到窯子裡去，他們也應該巴結巴結。就一口應承。

　　兩人裝束齊整，把人家送來的賀敬折了兩對，各人揣在身邊，一同前去到了六八子家。偏偏這賈端甫卻賞識了一位最紅的姑娘，名字叫做雙鈴的。達怡軒也賞識一個叫月紅的。那本家及房裡奶奶看沒熟人領著來，又摸不著這兩人的底細，雖不敢十分冷落，也不敢十分兜搭。兩人坐了工會，先是雙鈴有人叫局，隨後月紅也有人來叫，兩人只得站起身來要走。開銷了兩塊錢。那房裡奶奶淡淡的留了一句，也就讓他們去了。

　　兩人回到寓中閒話一會各自就寢。賈端甫細想，這雙鈴態度風騷神情淫蕩，真不愧綽號叫做「活鯽魚」，比那通州的小銀珠要高得多。今兒初見無怪他不甚彩理，明天我去擺抬酒，大約總可親熱親熱。好在是人家送來的賀儀，就花掉些也還不心疼。起了這個念頭，第二天一早就同達怡軒說了，因為人少又約了一位同寓的候補佐親老爺馮吟舟、隔壁書鋪掌框的師父，還有前一回考寓的房東也是個讀書人，叫安小齋，約定晚上七點鐘，在六人子家雙鈴房裡吃酒，這幾位自然是都願意的。賈端甫又同馮吟舟談了一陣，問了問吃酒的規矩，同吃酒以後一切的規矩。

　　飯後兩點鐘，賈端甫就邀著達怡軒、馮吟舟同到六八子家打個茶圍。到了雙鈴房裡，雙鈴才起來，正在靠河窗口桌子面前坐著要梳頭，看見他們三人進來，笑著招呼大家坐了。泡了茶，賈端甫就向房裡高奶奶交代了一個六大、六小，六點鐘來吃，高奶奶出去吩咐了一聲，月紅頭上插著兩枝桃簪也過來，應酬了兩句，又說：「達老爺到我房裡去坐坐。」達怡軒口裡答應卻未起身。月紅也就回房自去梳頭。

　　這時候天色尚早，嫖客未上市，所以甚覺清閒，三個人倒很坐了一會兒，雙鈴梳著頭無甚事，同著高奶奶也很同他們說笑了一陣。達怡軒說：「我們出去走走罷？」高奶奶說了一聲「晚上早些來」，雙鈴的頭還未梳完，望著賈端甫笑了一笑說：「我不送你了。」月紅也走出來招呼。

　　三人出門匆匆而去，馮吟舟走到路上說道：「在這雙鈴姑娘房裡能坐到這半天，雙鈴又肯這樣的招呼，端翁的面子真算是足極了。」賈端甫。心中也自暗暗的得意，覺得比昨天有趣了些。

　　三人回到寓中，坐了一會，又有人家送賀儀來。賈端甫、達怡軒忙著寫了詩帖交與來人，到了五點多鐘的光景，賈端甫就同了達怡軒、馮吟舟，又順便邀了隔壁的習師文一齊，走到六八子家。

　　此時雙鈴房裡無人，高奶奶就掀開簾子讓他四人進去、一看雙鈴不房裡，說是出局去了，只有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敬了瓜子。問他名字說叫小金子，倒也是個小本家。一會兒月紅也來見了一個面。正盼著雙鈴回來，只聽見外頭打雜的喊了一聲：「高奶奶，金大人來了。」這高奶奶連忙跑了出去。賈端甫在簾縫裡偷看，只見一位二十多歲圓方臉的少年，頭上戴了一頂緞棉小帽，面前釘著一塊避邪璽的帽花，臉上架著一個金絲墨晶外國眼鏡，身上反穿著一件雲狐犴尖的馬褂，青灰素緞的皮袍子，甚麼統子卻看不出，還有一位年紀約在四十左右，穿著也十分富麗，大約也是一位闊人，後頭跟著幾個跟班走了進來。高奶奶慌忙迎到院子裡，說道：「金大人、劉大人，請到對過房裡將坐一下罷。」金大人登時站住，臉上放出一種不願意的神氣出來，說道：「怎麼？房間裡有客麼！」高奶奶連忙陪笑道：「是個過路客人，來打茶圍，就要走的，好大人先在三寶房裡略微坐坐，已叫人催雙鈴去了。」這金大人似乎還有不悅之色，幸虧同來的那位說道：「蔚翁，我們就在三寶房裡坐一坐，讓他趕緊就去收拾房間罷。」那三寶也立在對過房間門口，親自打著簾子喊道：「金大人、劉大人，請到我房裡坐一坐罷，雙鈴妹妹也就回來的。」這金大人卻不過情，才勉強走進去。

　　高奶奶趕緊進房拿了茶缸子過去，一面又叫打雜的快些到隔壁去，催雙鈴回來，說金大人來了。一面跑進房裡，向著賈端甫道：「賈老爺，對不住，只好請你讓一讓房間裡。」賈端甫望他愣了一愣道：「我們有酒呢，這回子讓了房間，回來酒在那裡吃呢？」高奶奶道：「這金大人來了，那是沒法的，不但此刻要請諸位讓讓，就是回來吃酒，也只好在對面客廳裡罷，實在是對不住。」賈端甫還在不肯答應，這高奶奶又說道：「諸位老爺是外路來的，大約不知道這位金大人是公子哥兒的脾氣，說聲翻了臉，不但我們吃不住，就是你老爺面子上也要下不來呢。」賈端甫還要說話，達。治軒是隨遇而安的人，就說：「我們讓讓又何妨？同是一樣的吃酒，又何在乎這間那間，免得叫他們為難。」那馮吟舟聽見是金大人，更是早已嚇酥的了，也在旁苦苦相勸。賈端甫只得忍著氣把房間讓出。高奶奶把他們讓到下手堂屋旁邊一個姑娘房裡。這房裡，一個姑娘頭上貼兩張頭風膏藥，躺在榻牀上。高奶奶向他說道：「鳳仙姑娘，這裡有幾位吃酒的老爺，借你房裡坐坐。」那鳳仙慢慢的抬起身來說了聲。「請坐！」又一位一位的問了尊姓。看那鳳仙，有二十五六的光景，一臉的煙氣，又黑又瘦，雖是搽了些粉，也掩不住那一層的黑光。開出口來，喉嚨又粗又啞，那高奶奶把他們引到房裡就匆匆的走了，去招呼金大人。

　　約有五分鐘的時候，聽見高底小腳聲音咭格咭格的從外頭走進，料是雙鈴回來，只聽才到對面台階，口就喊道：「金大人，你怎麼這時候才來？」一面說著一面到那邊房裡去，以後說些甚麼便聽不見了。賈端甫滿望雙鈴到了對面應酬一會必要過來，誰知竟如空谷足音，不但雙鈴不曾見面，就連高奶奶也不過來。達怡軒同那習師文談些近來新出的書籍，馮吟舟同那鳳仙在炕上燒煙閒談，倒也不甚覺得。只有賈端甫意往神馳，有個一等也不來，二等也不來的光景，真個焦燥異常，卻又不好發作。又等了一會，只見打雜的領了一位客人進來，卻是安小齋。賈端甫連忙起身讓坐，安小齋說：「舍間有些事，來遲來遲，勞候勞候。」又同大家招呼。賈端甫一看鐘上已有八點，就問打雜的說：「我們的酒擺罷。」打雜應了一聲：「是！」，走過去告訴了高奶奶。那高奶奶才過來說道：「對不住，雙鈴就過來了。」又問；「各位老爺就有相好的姑娘罷？」賈端甫也跟著問了一問，達怡軒自然是月紅，馮吟舟是向來叫劉琴家瑞雲的，習師文是叫王二家的翠寶，只有安小齋沒人，高奶奶就薦了這房裡的鳳仙，他也就點頭答應。酒已在堂屋擺好，大家推遜著入坐。雙鈴才過來敬了各人的酒，在賈端甫旁邊坐了不到五分鐘的工夫，就架等出席，叫小金子來陪著。上了幾道菜，局也陸續到齊，琴師上來，也就是小金子代唱了一技小東人。各人叫的姑娘也都照例應酬了一枝，就是那個鳳仙也還啞著喉嚨唱了一枝小調。各人的局或是初叫，或是不大出來玩耍的，所以這些姑娘都不過敷衍門面，不甚親熱。還是習師文同翠寶彼此咬著耳朵，說了幾句體己的話，也不知他們說些甚麼。只見上頭房裡又來了幾位客，都是鮮衣華服，僕從如雲，在房裡擺了一桌便飯，而歡呼謔浪之聲與這邊席上冷熱大不相同，尤觸耳的是那雙鈴又嬌又媚又圓又脆的聲音，叫著金大人，這個聲浪被那不知趣的風吹到賈端甫的耳朵裡頭，真個叫他難於排遣。賈端甫向那習師文低低的問道：「這位金大人是誰？」

　　習師文還未回言，那馮吟舟道：「你不曉得麼？這金大人就是現在第一位軍機大臣金中堂的孫少爺，才從湖北督銷交卸回省，現在當的是籌訪局的總辦，還兼著武備學堂」，早晚就要放缺的，就是制台諸事也要將就他些呢。」賈端甫聽了這話，也就默然不語。不一時局已先後散去，菜也陸續上完，大家見主人無甚興致，也未十分鬧酒。賈端甫又讓了兩杯，大家都說酒已夠了，吃飯罷，於是吩咐上了乾稀飯，大家胡亂吃了些，一齊散去坐到鳳仙房裡。馮吟舟又吃了兩口煙，賈端甫叫人叫高奶奶來，把酒錢當時開銷了他，高奶奶微微的推了一推也就收了。達怡軒說：「天已不早，我們走罷。」大家穿了馬褂，高奶奶忙叫雙鈴、月紅過來送了一送，說了句：「明兒來。」

　　這裡幾位才走出房門，那雙鈴已跑過那邊，仍舊陪著金大人去了。

　　賈端甫出得大門，看見街上擺了幾對官銜大燈，也有欽加二品銜、江蘇特用道的，也有某某局總辦的，也有某某學堂總理翰林院的，也有統領某某軍記名簡放道的，也有頭品頂帶記名提督軍門的，也有欽加三品銜即補府正堂的，還有些吹熄了看不出字的，那藍呢綠呢四人轎擺滿了一街。他們五人側身而過。賈端甫才曉得，這嫖之一字是窮措大不能輕易問津的。走了一會，安小齋分路回去。到了門口，習師文拱手道謝作別而去，進了樓房，馮吟舟亦說了「多謝端翁，明兒再會」回房去了。賈端甫、達怡軒二人到了房中，茶房送上茶來，二人坐著談心。明兒不知他們還去釣魚巷不去，請諸位也明兒再看罷。

第03回 流瀣相投高談道學　睚眥必報巧遇冤家

　　卻說賈端甫同達怡軒談了一會，看看天已不早，也就各自睡覺。賈端甫睡在牀上，想起今天花了十幾塊錢，只見了雙鈴兩面，並沒有一句體己的話兒，真是不值。若要再同他鬥一鬥氣，爭奈這金大人勢大財豐，真有卵石不敵之勢。在牀上翻來覆去，又是可惜花了的銀錢，又想戀著雙鈴的媚態，又恨敵不住金道台的勢燄，心中就同潑了些油鹽醬醋一般，真是說不出什麼味兒。這一夜的難過與在通州看會的那一天，大略相同。

　　看書的諸位，這天同去吃酒的共有五人，同是受的一般滋味，那幾位何以並不覺得難過，獨有賈端甫如此呢？須知道，達怡軒這個人，我處什麼樣的境界，自有什麼樣的景象，那些炎涼驕諂的世態，皆是隨境而來，於我身何與？所以，絕不放在心上。習師文、安小齊兩人是如鼹鼠飲河，就像這天的樣子，以為已經甚樂，還有什麼不足？馮吟舟這種人，是從父精母血裡帶來的一種服從性質，看見這些貴倨公卿，覺得他們都是天神降生，應該享受崇奉，我們是應該屏氣斂足，退避三舍的，所以視為理所當然。獨有賈端甫資秉出象，隨處有個出人頭地之思，而又為境遇所限，又不能隨遇而安，就有這種抑塞感慨之氣。這是他的壞處，卻也是他的好處。畢竟與那些甘為人下的不同，所以，將來的名位也比他們高的多了。此種人卻不常有，非是豪傑耶是奸雄，不然那些堂子裡氣死的人恐就不少了呢？

　　賈端甫因受了這兩番冷落，從此深惡煙花，絕跡不入青樓。

　　有人同他談到風月閒情，他不是正言彈駁，便是掩耳不聞。就有些說到那謝太傳東山絲竹、白樂天江上琵琶的，他也說，這正是他兩位生平的短處，所以他兩人終身的名位勛業，也就不能冠絕一時。我們是要代聖賢傳道，為國家辦事的人，萬萬不可學這前賢的短處，見人就是此等談風。未曾做得風流名土，卻作成了一位理學名儒。達怡軒也還邀了賈端甫兩回，要去復東。賈端甫執意不願，也就罷了。兩人住了幾時，打了有一二百塊錢的把勢，仍舊結伴回到通州。第二年，賈端甫進京會試，那盤川自然是他丈人預備的。他復試取了個二等，那會試的卷子恰恰薦在一位副總裁厲尚書手裡。

　　這厲尚書官名叫鳳文，直隸人，後來也做到協辦大學士。

　　歿後，朝廷予諡文貞，將生平事跡宣付國史館立傳，也要算是當時一位名臣。他生平端正清廉，不苟言笑，四十歲上斷弦之後，既不續娶，又不納妾，只有一位寡媳，也是係出名門，十八九歲就守了孀，領著一個遺腹孤兒，侍奉這位公公。真能柔聲怡色，曲意承歡。厲尚書吃的飲食，非這位少奶奶親手調治，吃的就覺不甘。厲尚書穿的衣服，非這位少奶奶親手披扣，穿的就不舒服。早朝晏息，皆要這少奶奶在左右招呼。有時，厲尚書病了，這少奶奶便徹夜不眠，親嘗湯藥的伺候。就是溺器，也須他親手遞送。他也絕不嫌穢褻，真要算是天下難得的孝婦。

　　這厲尚書也能愛惜兒媳，常言道：官久必富。厲尚書雖一直做的是京官，卻是門生故舊甚多。歲時饋贈也就不少。他又是向來自奉儉約，敝車騾馬，上達九重的人，家裡又只一媳一孫人口甚少，有些親戚本家，因為厲尚書正氣逼人，皆不敢輕易親近，也就沒有甚麼分利的人，所以宦囊甚為充裕。這位少奶奶要甚麼就有甚麼，金剛鑽、祖母綠、外國白金、珍珠美玉的首飾，無一不備。只有珊瑚、霞紅的顏色，同那赤金的，因為是穿的終身孝，所以不要，卻是這種淡妝素服更覺得光彩照人。

　　厲尚書屢掌文衡，愛的是清真雅正，大約時文能揣摹，仁在堂試帖能揣摹，功夫深些的，總合得這位尚書的法限。這位厲尚書得了這賈端甫的卷子，真是臭味相投，愛不忍釋，慌忙拿著送與大部裁傅中堂去看，意思想要中他一個會元。傅中堂細細的看了一遍，說：「這人理法尚清，但是筆下過於峭刻，毫無一點活潑的天機，恐怕這人將來就是大用了，也不過是王介甫一流，不近人情的人物，不中他也罷了。」厲尚書那裡肯聽。傅中堂不能過拂厲尚書的面子，只好把他低低的排在榜裡，中了一名貢士。這大約也就是他不欺暗室一點陰騭所致。

　　場後，賈端甫去拜老師厲尚書。一見極為稱贊他的功夫，又見他舉止端嚴，衣冠古樸，談論吐屬大半本於程朱語錄，是自己一路的方正人物，心中甚是喜歡。

　　賈端甫復試二等，殿試二甲，朝考也在二等。引見下來用了一個主事，簽分刑部。恰好山東司裡有個江蘇的同鄉司官，就把他拉進這司走。接著同鄉團拜、同年團拜、請老師、老師請，真個酬應不了。厲老師請同門的這天，居然派他執壺，這真算非常的體面。一直鬧到七月底邊，才算清靜清靜。新科進士到這時候，都要請假回籍省親。這賈端甫本已無親可省，就是掃墓也還可擱在腦裡，看看丈人妻子更是不要緊的，倒是要散散硃卷，打打托勢，張羅兩個住京的旅費是第一切己之事。

　　所以，也就隨著眾人照倒請了一個假。因想：我這回到家是個兩榜京官了，本地官府自然也要拜往拜往，住在丈人舖子裡似乎不像樣子，於是先寫信托同年達怡軒，代他找了一所三間兩進的房子。又在京動身前幾天，寫了封信與他丈人，說是叫他夫人先搬到新房子裡住著，門口貼好了報條，釘好了進士的匾額，僱一個男僕、一個女僕、一個燒飯的。用度還是要請他丈人接濟的。他丈人接到這信，本來是個心愛的女婿，現在又中了進土，做了官，那來的信比那道土的符咒還要靈些，就－一的依著他佈置。

　　不多幾天，賈端甫錦衣歸裡。頭一天打蘆涇港到家，不免辛苦，又有些附近的鄰居親友，過來道喜，更覺勞乏。做了官的人身體是尊貴的，自然要在家歇歇。他丈人周敬修算他第二天必定要來登門，忙把店堂後頭一間客屋鋪設齊整，還備了些點心菜蔬，穿了衣帽專誠等候。誰知到晚並未見來，叫出店的打聽打聽，說：「今天坐轎子出來，只拜了州裡的惠大老爺，同花布捐的王大人，就回去了。」到了第三天，他丈人有些熬不住，只好穿了施子馬褂，套了靴子，戴了大帽子，先到女婿府上來道喜。那周敬修走到賈端甫的門口，看見旗鑼牌傘站滿了在街上，說是州裡惠大老爺正在裡頭會著，周敬修不敢進去，只好站在門外老等。這位惠大老爺在裡頭談了好半天，才聽見裡頭喊送客。外頭的頭鑼紅黑帽銜牌紅傘一個個的站立齊整，又停了一會，才看見藍呢四轎抬了出來。原來這位州大老爺就是增朗之增二少爺的老翁，名字叫惠椿，號叫蔭州。他看見賈端甫用了京官，又聽見本地會試的舉人回來說起他是厲尚書的得意門生，所以見他回來，應酬的格外週到。頭一天拜了之後，第二天就趕緊回拜。先是賈端甫叫人擋駕，他定要登堂道喜。

　　擋了兩次擋不住，只得請了進去。一見面就行了大禮，起來笑著說道：「老同門你怎麼這樣的客氣，我們同在厲老師的門下，那就是通家至好，以後盡管便衣常到兄弟那邊去坐坐，我也不時要來請教請教，千萬不要見外。」又問了厲老師同京裡的些情形，所以坐了許久才端茶告辭，走到台階子下要上轎的時候，還拉著手說了許多話。就是多年換帖至好，也沒有那麼親熱。比到他前年相待的情形，真是大不相同。這惠大爺的轎子出門之後，周敬修才敢走了進來。賈端甫卻也降階相迎，他向來是跟著似珍姑娘叫爹爹的，這回中了進土，卻在那爹爹上頭加了「丈人」兩個字，「叫了一聲「文人爹爹」，說道：「我昨天本來就要過來請安，因為拜了州裡同花布捐兩處，談的工夫都不小，在轎子裡又坐了半天，實在有些腰酸，只好就回來了。今兒要過去又聽說州裡要來回拜，恐怕他定要拜會，不能不在家裡等等，果然擋了幾次再擋不住，坐到這時候才走。

　　你老人家倒先來了，真是對不祝」

　　說著就邀他丈人在炕上坐著，送了茶。他也坐在對面炕上，衣冠相陪。周敬修是個生意中人，看見這樣官腔官板的，實在弄不慣。坐在炕上動也不是，靠也不是，真弄得他手足無所措了。心裡要想到裡邊去看看女兒，爭奈這賈端甫只管講京中考試的規矩、臚唱的儀節，及些官場的情形，剪不斷他的話頭。

　　周敬修又不懂得這些，惟有唯唯而已。隔了半天，賈端甫的話才祝周敬修正要開口，只見賈端甫從京裡帶回來的一個管家戴著大帽子，恭恭敬敬的走了進來，手裡拿了一個拜帖、一個拜匣上來。回道：「州裡惠大老爺送來的賀儀四十兩，還有一份請帖，請老爺明天的申刻吃酒。」

　　周敬修聽那管家的聲音，是個揚州人。賈端甫把帖子同封套細細的看了一看，叫這管家在廳背後轉堂門口，把新用的劉媽喊了出來，在轉堂門口遞與劉媽，交代太太暫時把這銀子收好，並叫太太在那窗口書桌橫頭文具盒子裡面，拿一張印好的謹領謝的帖子，一個木紅封套，一枝筆同墨盒子，交代拿出來。

　　又等了一會，劉媽托謝帖、封套、墨盒，拿了出來，仍站在轉堂門口，交與這管家。這管家恭恭敬敬的拿出來，放在炕桌上。

　　賈端甫在那謝帖上角端端正正的寫了「敬使一元」四個小字，又在身邊表袋裡挖出一塊洋鈔，封在木紅封套裡，又在面上寫了「茶敬」二字，旁邊注了「一元」兩個小字，交與管家。連帳子拜匣待交州裡來人回去道謝，又叫這管家托請帖放在護書裡，預備明天去吃酒的時候面繳。托墨盒子同筆在轉堂門口交與劉媽拿過去。這邊，周敬修看沒有事了，才說道：「我女兒好麼？我要看看他。」賈端甫沉吟了一下，想這是沒得說的，只好拿著官腔喊了一聲：「張全！」那個京城裡帶回來的揚州管家，又戴著大帽子恭恭敬敬的走了上來，垂手站著。賈端甫向他說道：「你叫劉媽傳話，同太太說，外老太爺要進來看太太呢。」那張全到廳背後轉堂門口，叫了劉媽，同他說了。

　　那劉媽進去回了太太，又出來到轉堂門向張全說了聲，太太說請。那張全回到廳上，垂手回說：「太太說，請外老太爺到上房裡見。」然後，賈端甫邀著周敬修下了炕，張全在前領道，走到轉堂門口，張全站住了腳，喊了一聲：「外老太爺過上房來！」裡頭劉媽又接著出來引道。其實，只隔了一個院子，卻費了許多的周折。那周敬修帶來的一個出店的，在家裡是見慣了這位姑娘的，有的時候還同這位姑娘坐在一張板凳上，揀枸杞頭兒洗豆芽子呢。今兒看見這位姑娘做了太太，意思要想過去替姑娘請安，順便看看上房裡的鋪設。剛走到廳背後，那張全連忙攔住道：「不要亂走，我們老爺吩咐過的，男底下人不准進這轉堂門，女底下人，不准出這轉堂門，若要違犯了不但砸了鍋，還要送到衙門裡吃板子呢。」那出店的把舌頭一伸，說道：「做官的規矩真正厲害。」連忙縮著腳退了出去。周敬修走到堂門口，這位周氏太太已穿著補褂紅裙，打房裡出來。

　　因為他老翁第一次上門，行了一個大禮。賈端甫就讓周敬修坐在堂屋中間神櫃面前方桌旁邊上首一張椅子上，自己也在下首一張椅子上相陪，叫周氏太太在下首旁邊椅子上坐著。周敬修父女還未交談，賈端甫又講起京裡做官的話來，又是半天才祝周氏太太才問了一聲：「娘這兩天可好？」周敬修道：「好的，只是狠記掛你，說過一天要接你回去玩玩。」周氏太太看賈端甫沒有搭腔，也不敢貿然答應，只含糊糊的應了一句。周敬修又問：「前天送來的三十塊錢收到了麼？這個月想也夠用了。」周氏太太說了一句：「收到了。」賈端甫接著道：「丈人爹爹，家用呢，三十塊倒也可以敷衍，但是我既在家裡，這官場來往是免不了的，茶水燈燭、轎鈔賞封，一切開銷自然不少，還要開賀請酒，這兩個月的用度竟拿不定呢，請你老人家再送二百塊錢來罷。」那周敬修把眼睛瞪了一瞪，又不好回答，只好勉強答應。正在談著，只見那個張全又走到轉堂門口，手裡拿著一個帖子，叫劉媽來，回說花布捐王大人來回拜。賈端甫便邀了周敬修到外面去坐，可憐他父女兩個見了面，彬彬有禮的坐了半天，一句家常話也沒有能談，這也真是做了官太太的苦處。走到廳上，周敬修恐怕王大人要進來，匆匆就走。

　　賈端甫送了丈人，然後叫管家出去擋駕，那曉得一擋倒也擋住了。

　　到了第四天的飯後，賈端甫不能不到丈人家去了，穿了衣帽，坐了轎子，帶了跟班，來到丈人家裡。周敬修連忙接到店門口，邀進店堂背後客座裡。賈端甫倒也行了一個大禮，謝了他丈人，然後又到裡頭替丈母也磕了頭。他那小舅子也從村館裡回來，同姊夫見了禮。賈端甫送了他一個墨盒子，兩校開過了的筆，說是他殿試的時候用的，替他發兆，將來也像他一樣。

　　周敬修夫婦兩個歡喜的了不得，趕著教出店的去弄點心，又要留女婿吃飯。賈端甫說這倒不必，今天是州裡請我，稍為坐一坐就要去的。談了一會，看了一看表上，已有四點多鐘，叫提轎子再拜兩家客，就到州裡去吃飯。周敬修知道不能再留，只得送他上轎而去。這賈端甫家本寒素，父母又見背得早，平日來往的親戚本不多，這回中了進土，本地官府又同他來往的厚，那些人看了十分羨慕，只要是有彎子可以敘得過來的，都來上門認親。也有讀書的，也有做生意的，也有當衙門的，不過總想在他面子上治點光，或在官府面前說兩句話，或薦個把小小的館地，也是好的。就是他那兩個娘舅莫仁、莫信，有多年不通往來，這回也先上門來替外甥道喜，還要過來幫忙。在賈端甫呢，本來不願意把惹這些人的，因想了一想，一來是桑梓之情難卻，二來就要開資，這些人既來認親，那有不送些資儀的，積少可以成多，大處不可小算，至於以後的事再想法子撒開他們，也不難的。當時也就不十分拒絕。忙了幾天，賈瑞甫又去上了幾處本支的祖墳，揀了日子開賀，官場生意親友人等多多少少的都送了些賀儀。就是那位龍師爺，當時彼此雖然不歡而散，此時也還送了四塊鈔。到開賀之後結算下來，總共也收了有三四百塊鈔的光景，也就不算少了。

　　他開賀是挑了兩個日子，一個日子請官場，一個日子請的是本城親友。到了請親友這天，把三間廳的隔板打通接著廊簷，勉強擺了十二桌，幸虧都是借的板凳。若用椅子就萬擺不下了，卻是坐的滿滿的。賈端甫各桌送了酒，坐在中間簷口末席相陪。

　　上了兩道菜，讓了幾杯酒，賈端甫舉著杯子向著各席道：「今天蒙各位高親貴友賞光，我賈崇方不勝榮幸之至。我卻有句話要趁著各位高親貴友通同在坐先告過罪，望各位乾了此杯，聽我賈崇方一言。」

　　大家皆略略舉了一舉杯子，側耳靜聽，寂然無嘩，只聽見賈瑞甫說道：「我賈崇方，托眾位福庇，得中兩榜，通籍朝端，便是一個朝廷的命官，儒林的表率了，在國就要想做一個正色立朝的臣子，在鄉就要想做一個守正不阿的紳士。但是要做名臣正紳，自然先打立品起，凡有替人說事薦館等事，那是最乾礙品行的，我可發誓不為，恐怕各位親友不知，看見我做了京官常與地方官來往，有些事體要托我向官府關說關說，或是要謀個托征收釐金之類的館地，要找我推薦推薦。那時，我要答應呢，壞了我的品行聲名，那是我斷斷不肯的。若要回報，豈不叫來托的人下不去？所以，今日當著大眾說明，望諸位高親貴友，總要原諒，免得臨時見怪。還有一說，我目今是個京官那不必說，將來提了員外，做了郎中，得了京察，放了府道，那時是做外官了。外官衙門最壞事的，就是官親，你們不看見那時報裡論的麼，可謂將官親的弊端，發揮淨荊將來找放了外官，我那衙門裡可一個官親也不用，倘各位高親貴友以俗情相待，到那時遠道見訪，不要怪我賈崇方無情，不但衙門裡不能破例位置，就是盤川也分文不能送的，寧可將來回家盡情負荊請罪，在官的時候，可不能不惜守官箴的呢。」這一席語，說的各親友面面相覷，默默無言，有兩個善於奉承的讀書人，還說端翁這話真是做官的正理，而且預先向大家說明，免得人家不知誤犯，到那時進退兩難，更是端翁忠厚待人的地方。只有那達怡軒在東首靠牆的一個桌上冷笑了一聲，低低的說道：「做官的正不正、清不清全在自己，那裡有會被人家帶累的呢？

　　我不信古來那些名臣正士，難道他都是斷絕六親的麼？」賈端甫耳朵裡。也微微聽著兩句，心裡想道：他是個同年的舉人，若同他兜搭起來，設或他再響響的說兩句不中聽的話，那時同他辯也不好，不同他辯也不好，倒不如裝作不聽見過去罷。這正是他的天稟聰明，一入仕途就會了這見風收帆的訣竅，無怪他將來要宦途得意呢。賈端甫把話說完，又拿著杯子勸著大家道：「我只顧說話，把眾位的酒都耽誤了，請乾一杯。」一面又催管家斟酒。不多一會萊完席散，眾親友各自告謝而去。

　　賈端甫在家裡住了一個多月，也到州裡去過兩次，惠蔭洲也來談了幾回，又托惠蔭洲寫了幾封信帶在身邊，先在場下，後到揚州、南京、上海、江蘇各處官嘗鹽務、商號張羅了些，約摸也有千金左右，回到通州，已自臘月中旬。這天看見報上的電傳閣抄，是傅中堂逐出軍機創職回籍，卻把厲尚書派在軍機大臣上行走。他看見他的恩師進了軍機，不覺怦然心動，就有個王陽在位貢禹彈冠的意思。忙忙收拾過年料理進京，只因要帶著家眷走，不帶老媽子，路上無人服侍，帶老媽子，通州人聽見進京，覺得路遠得狠，要的工價甚昂，這是個日長歲久的事體，怎能不打算打算呢？張全乘機說道：「小的也只一妻一女，妻子本是北邊人，女兒也方三四歲，本想帶著進京，不如叫他路上服侍太太小姐，求老爺賞份盤川就是了。」賈端甫也覺得很便當，就叫他趕緊到揚州接了來。賈端甫計算，張羅的錢為數不多，又同他丈人商量硬要通挪一千銀子。可憐這周敬修是個視一錢如命的生意人，怎經得這女婿左一次有一次的刮削呢？然而又因他官尊勢大，有三分愛他的心，還有三分怕他的心。只得忍著肉痛，照數替他匯了進京。賈端甫算了一算，總共腰裡有兩千多金，京裡還有印結可分三四年的用度，也可以敷衍得過，就帶著這位周氏夫人、靜如小姐、張全夫婦，連他那小女兒一齊動身。通州僱的男女僕人、燒飯的都開銷了。

　　周敬修還親自帶著幾個出店的送他們到蘆涇港，幫著搬東西上輪船。這駁船也就鬆了纜，開去了。

　　賈端甫到了上海，在長髮棧住了兩天，搭了新濟輪船，到了天津，坐火車到京，暫在楊梅竹斜街的斌升棧住下。第二天，趕緊到厲老師宅子裡道喜。他是十點鐘進內城的，在門房裡坐了有一點多鐘，老師方才回來。回事的把他的帖子送了上去。

　　厲大軍機一見大喜，就請在書房裡談了半天，留他同著吃了飯，同他說道：「近來我竟忙得狠，人家看了闊，其實沒有甚麼意思，不過朝廷的恩典厚，不敢辭。」賈端甫道：「老師是清望著於中外，不但朝廷倚為柱石，就是天下蒼生，亦無不額手仰望的。」師生兩人談的甚為投契，到三點多鐘，方才回去。次早到衙門裡銷了假，又在總部衚衕、老師宅子左近，找了幾間小小的房子，把家眷搬了進去。江蘇同鄉翰林部曹，在順治門外幾處衚衕裡住的居多。他卻另有意見，一來離老師宅子近，何以時常過去授業，二來內城用度省些，三來他是個要講道學的人，免得住在城外有些親友要拉去吃館子、聽戲，壞了聲名，多了是非。所以，住在哈達門內清靜些兒。他曉得老師是不收禮的，只揀了在上海買的幾件素色外國緞的女衣料，送與那位寡世嫂。看見幾件衣料又狠中意，也就破例收了。從此他不時就到厲大軍機宅裡走走，門房裡幾位得用的回事、管家，也都混的狠熟，他到了宅子裡，只要老師回來空著，總是他在面前陪著閒談。若老師這天沒空，他就躲在門房裡不露面子。厲大軍機看他來的時候無一回不湊巧，曉得他是個方正而又精細能乾的人，並非那種一味古板迂腐無用的可比，心中格外喜歡，裡頭有甚軍機事務，不時也就同他談談。他卻是謹守溫樹不言之戒，從無絲毫漏泄，老師更加賞識。但是，他既是一位軍機大臣的得意門生，天天可以同這軍機大臣見面的，他雖然不肯同人家應酬，人家也爭著要來同他親近。他卻狠有分寸，凡是他自己的同鄉、親友來找尋他，就一概正言厲色的回絕，說是我雖然常在敝老師處走走，但是所談的皆是窮理盡性的學問，立身行己的功夫，至於朝政外事。我固一概不問，老師亦極不與我談的。若要講到說項推轂的話，我這位老師固是鐵面無私，一毫關節不通風的。就是我兄弟也還知自愛，怎肯為人家濫作曹邱呢？那些人也就不敢強以所難。若是同厲大軍機那一面有點瓜葛的人，要他在裡頭敲敲邊鼓，說兩句好話，他倒也樂於成人之美。而且他說話的法子又巧，候的時候又准，只要是他答應說的無不靈驗，從不會碰釘子的。這些得到好處的人，也甚感激，遇著進京、出京、年下、節下，大約都有些饋贈的。

　　只要這人送的誠實慎密，他倒也不肯過拂人情，總要照數笑納的。如此兩三年下來，他一個極清廉的窮京官，倒也不求富而自富。就是他那位管家張全，也沾光不少。可見只「財」之一字，只要運氣來了，甚麼官皆可以發得，也有個莫之為而為的道理在裡頭呢。

　　這天，正在厲大軍機那裡閒談，忽見外面回事的拿過一個手本、一個帖子來，手本上寫的是同知銜指分廣東試用知縣增輝，帖子上是小門生增輝，上頭黏了一個紅簽子，寫的是係江蘇通州直隸州知州惠椿之子。幾個小字還夾著一封信，信面上是夫子大人安稟。賈端甫在旁一看，心裡想道：這不是通州的增二少爺麼？他怎麼忽然到京裡來呢？這回就是來找我老師的門路，可也碰在我的手裡，且慢慢的叫他吃點小苦，他才曉得人不可以貌相呢。這厲大軍機一面拆信一面說道：「惠蔭洲的兒子也捐了官了，這倒不能不見呢，就請在那邊小花廳坐罷。」

　　究意這增朗之為甚麼進京？恐怕下一回的書還說他不完，請諸位停停再看罷。

第04回 龍伯青忍辱紹箕裘　增朗之避風登仕服

　　這位增朗之，為甚麼丟著那最快活的少爺不做，跑到京裡來呢？原來那增朗之的老翁請的那位錢谷龍師爺，自從把賈端甫辭了之後，另請了一位姓王的秀才，是個揚州人。這王先生不但做人圓到，筆下靈動，並且絲弦蕭管、京調小曲，無一不精。到館一個多月之後，每到放學的時候，就自己以此消遣。

　　這男女兩個學生，正是投其所好，也就跟著要學，這王先生倒也不吝教誨。誰知這兩個學生讀書的天份有限，學唱的天份甚高。那女學生更是天生成的一串珠喉，又圓又脆，唱起那小榮歸來，雖只十一二歲的人，那一種輕倩柔媚之神，能令人魂消心醉，比那些西南營的姑娘要高得多了。絲弦到手就能成聲，而且抱的式樣、彈的指法都是不學而能，真是個生有夙慧的。

　　就是那男學生，雖說遜於乃姊，喉嚨卻也不錯，唱起那旦腳的崑曲京調，宛轉如好女一般。這王先生見學有傳人不勝歡喜，也肯盡心指授。不到一年工夫，這兩位高足，於那唱歌音律科的學問竟能領得卒業文憑。龍老頭兒有這一雙兒女，又有一個千嬌百媚的愛姬，還有一個克紹箕裘的令子，家道又很溫飽，也可以娛此暮年。不料他財多身弱，老態漸增，初只步履需人，後則漸成癱痪。當那賈端甫登第回家開賀之後，這龍老頭兒已是臥牀不起一月有餘。依著惠蔭洲的意思，看這位錢谷龍師爺不能到館，就想另請高明，幸虧這龍伯青向來恭維得增二少爺十分受用，到這時候就在他老翁面前說道：「這龍師爺在老爺子衙門裡也將近十年了，平日處的也很好，辦的公事也從沒有碰過上司的釘子，現在病著，雖然不能逐日到館，這世兄龍伯青在衙門裡學的年數也不少，平日公事也就有一半是他辦的，遇到有要緊的事體，也還可以叫他在老翁跟前商量請示。今兒若因為龍師爺病了，就辭了他另外請人，豈不叫人家看得咱們待朋友太薄麼？」惠蔭洲聽他賢郎的這番議論，倒也十分近理，也就將就下去。那龍伯青聽見感激萬分，但是自家的底子自家知道，心裡想著他待我的交情雖然甚好，然而沒有甚麼可以牽絆得住他的地方，這交情總靠不祝老翁的病看著是不會好的了，若萬一有個風吹草動，這館是終究要脫的。我是個沒有出過手的人，到那裡去謀館哩？必得要想個法子，籠絡住這人才好。這天又在小銀珠家吃酒，兩個人到了酒酣耳熱之時，這龍伯青開口道：「我承朗翁這番相待，真是情逾手足，無恩可報。意思要想聯一個金蘭之好，但是我年紀稍長兩歲，似乎不當。」這增二少爺正在高興頭上，滿口應允。

　　第二天，龍伯青趕緊寫了份帖子，穿了衣帽，到增二少爺書房拜換。增朗之也連忙叫人去寫帖子，說明早一准登堂。這龍伯青又吩咐廚房預備一桌酒菜，又同姨娘、妻子、妹妹說道：「明天須要早點收搶收拾，怕他是要請見的。」次日十一點多鐘，增二少爺穿了衣帽，坐了轎子，叫家人拿了一個如弟帖子，來拜龍少爺。龍伯青趕緊穿了衣帽，迎了出來，到廳上行了禮，交了蘭譜。增朗之叫家人拿好便帖子，拜龍師爺。龍伯青連忙自己拿著帖子進去回，出來說道：「家父雖然不能起牀，因係通家至好，不敢客氣，請到房裡相見，但是不可行禮。」

　　增朗之應了，跟著龍伯青進了上房，到了龍鐘仁的房裡，走到牀面前恭恭敬敬的叫了一聲：「老伯！」那龍鐘仁在牀上拱了一拱手，說道：「小兒承蒙不棄，許訂昆弟之好，真是高攀，將來一切總望格外看覷，我是老的不能動了。不過拖延日子得一天算一天。」增朗之又安慰了兩句道：「老伯這病不要緊，天氣暖些就會好的。」那楊姨娘、龍玉燕同著龍伯青的少奶奶水柔娟，都打扮得花團錦簇，在堂屋裡等著見禮。龍研香也從書房裡叫了進來；龍伯青就邀著增朗之出來－一相見。增朗之看那楊姨娘雖是半老徐娘，而風致不減，這位世妹更是嬌小玲瓏，兩個雙眼睛箍兒含著一汪秋水，真是個天生尤物。就是那位把嫂，似笑佯羞的一種小家風度，亦自撩人。這三個美人對著這豪華公子，彼此都有個戀戀不捨的意思。那龍研香見了禮，先回書房去了，龍伯青就讓著增朗之在堂屋裡坐。楊姨娘們也都坐在旁邊陪著閒談。那楊姨娘的談風最好，問長問短的，親熱異常。隔了一回，毛升上來請示說：「菜已好了，開在那裡？」龍伯青體貼增二少爺的意思，說：「我們通家至好，人也不多，不如就開在上房裡一桌吃罷？不過簡褻些兒，未免不恭。」增朗之連忙說道：「哥哥說甚麼話，我們既成通家，我是天天要來的，一桌吃最為熱鬧。」楊姨娘忙叫王媽、迎春來收拾桌子。水柔娟也叫他的丫頭連兒幫著搬椅子。一時擺好座位，上了碟子。是增二少爺的首座，龍伯青對面相陪，龍玉燕坐在上首橫頭，楊姨娘同水柔娟坐的是下手橫頭。那龍研香是向來在書房裡陸先生吃的。龍伯青恭恭敬敬的送了一杯酒，增朗之也回敬了大家。八席坐下，上了兩道菜，楊姨娘向著玉燕取過增二少爺的酒杯，親自斟了一杯酒，玉手纖纖的送到增二少爺手裡。增二少爺滿心歡喜，一飲而乾。玉燕接了過來，又斟了一杯送去，隱隱有個成雙的意思，這位小姐真是天生的解人，那增二少爺更加歡暢。大家談談笑笑，雖皆初見，倒也無拘無束，真個淳淳。男女雜坐，履鞋交錯，當此之時，一石亦不醉了。這一席酒，比請他在西南營小銀珠房裡吃台花酒還要入胃些，一直吃到四點鐘方才散席。增朗之又到房裡陪著龍老頭兒談了一刻，這才告謝回衙。龍伯青也就跟到衙門裡去辦公事。這增朗之三日兩日，總要到龍家走走，看看這龍老伯的病體。這樣要好的如姪，可謂難得之至。與楊姨娘混得熟了，因為不大好稱呼，就拜了楊姨娘做乾媽，取了兩件衣料，一枝金簪，兩個嵌寶戒指，一對金鑲藤鐲，孝敬乾媽媽。又送了這乾妹妹龍玉燕一枝同心如意，金簪一對，玻璃翠的兜幅。

　　這乾媽媽，也送了一個平金扇套子，係了一個交頸鴛鴦的玉扇墜兒，一個自己繡的雙龍戲珠墜青的濱榔口袋做見面禮，又弄了幾樣體已的菜，款待這乾兒子。這天龍伯青在衙門裡公事忙，沒有得回來，就是楊姨娘、龍玉燕、水柔娟三個人陪著吃的。

　　席間楊姨娘叫玉燕彈著琵琶，唱了兩支小曲，又唱了一支虹霓關的京調。增朗之樂到不可收拾。隔了幾天，楊姨娘又叫玉燕親手挑了一塊狗牙子邊的玉色湖縐手帕，雪青紡綢的兜肚掛了法蘭絨的裡子，是增朗之天天來看著這位小姐親手挑的，做好了就叫這小姐親手送與哥哥。那增朗之歡喜非常，就當著面伸手進去，把那兜肚貼身帶好，說道：「是乾妹妹送的，我不敢不把他靠著身體帶著。」那位小姐聽了臉上一紅，楊姨娘還說明兒夏天再叫你妹妹做兩個單的送你。從此這增朗之來往更頻，進來出去也不必用人通報。無論龍伯青在家不在家，一任他隨隨便便的穿房入戶，真算是個通家至好。

　　這一天，是三月裡的天氣，增朗之進來，但見這一院花光珠簾底下，各處人聲寂然，他走到房裡看那龍老頭兒朝著裡牀沉沉睡著，再走進套房看那乾媽媽坐在馬子上呢，抬起頭看見有人進來，嚇了一跳。再看是增二少爺，就說道：「你怎麼輕輕悄悄的跑了進來？人家上馬子呢，你快些出去罷。」這增朗之走到楊姨娘面前，彎著身子靠著楊姨娘的臉，旁邊低低的說道：「乾媽媽上馬。乾兒子來服侍服侍，也是應該的。」楊姨娘撲嗤的一笑，說道。「你這小涎臉。也不嫌臭。」增朗之道：「乾媽媽的馬子，我敢嫌臭？就是叫我替乾媽媽揩屁股，我也是情願的。」說著，就伸手拿了手紙，意思意要來搭了。那楊姨娘恐怕未必就肯讓他揩，但是這樣的好乾兒子叫楊姨娘如何打發呢？或者像那補缸戲上，王大娘款待他乾兒子胡老兒的法子，款待了他這乾兒子一頓也說不定。這種秘密事情不但做書的不甚清楚，就連那玉燕小姐在那套房後首的半間房內，只隔了一層板，他曉得不曉得，也就不得而知。

　　兩人走到外房，看那龍老頭兒還是沉睡未醒。又隔了半個多月，交了立夏的節氣，這位龍鐘仁竟被那一殿秦廣王下了一個關書，請他去辦森羅寶殿的廣儲交代去了。這龍伯青兄弟，自然遵制發喪，衣裳棺木皆是現成的，也不十分費事。這時候，省城鎮江的當道慕友，聽見這通州谷師爺捐館的信息，就紛紛的寫信來薦朋友。這位惠直刺的意思倒也有些活動，就是那位刑名師爺陳仲言，也勸他另延，說這席面的責任重大，恐怕世兄吃不下呢。無如他這位賢郎是得了他龍家的特別好處，而且還有無數的希望，怎麼肯不盡力呢？也用不著那龍伯青囑托，他就熱心為友一口一聲說道：「古人說的，一死一生可見交情。如今龍老伯屍骨未寒，怎麼好就另延他人呢？況且龍伯青辦了半年多下來，也沒有誤過事，他又在一塊久了，曉得老爺子的性情，遇到事體也還容易商量，換了一位未知道他公事如何，品行如何，脾氣如何，萬一還不及這龍伯青，那又怎麼樣呢？」惠蔭洲拗不過他這位賢郎，只好換了關書，就請這位龍伯青師爺襲承父業，一面找那書啟師爺文彬如，寫了幾封信回覆當道的幾位憲慕說，龍鐘仁老夫子的世兄在敝署襄理多年，現在不忍辜負死友，已經訂定蟬聯的話。那些薦館的見他念舊情殷，也就只得罷了。這裡龍伯青揀了個日子，開弔出殯，把他老翁的靈拒暫守在城內一個廟宇裡，停放未滿百日，龍伯青就趕緊進衙門辦公事。又嫌那所房子不吉利，搬了一個公館，前進係三開間的廳，西角頭另有一院，同這廳平排的兩間書房，上房是五間開的前後房，上首外一間是楊姨娘住的，內一間是龍玉燕住的，下首外一間是水柔娟住的，內一間另在廊簷上，開個門是龍伯青的內書房，裡面也有門，可以通到水柔娟房裡。

　　又嫌那張大牀是龍老頭兒在上頭放的，也不要了。增朗之另外托人在上海買了兩張寧波式的紅木嵌花合歡牀，一張送與他乾媽媽楊姨娘，一張送與他乾妹妹龍玉燕。雖然穿素，卻都鋪設的齊齊整整，收拾的乾乾淨淨。

　　這位增二少爺自然來的更勤，同這楊姨娘不但是握雨攜雲，公然的停眠整宿。就是那玉燕小姐也在旁邊送茶裝煙，增朗之有時把他抱在膝上，低唱濃情豔句的小曲，或彈套月琴，或吹枝笛子，大約每天總在他乾哥哥身上的時刻居多。有時打打麻將，龍伯青在家自然親自奉陪，不在家就是他的愛妻水柔娟恭代。龍伯青是有心要同他那先世四位靈君裡頭第三位的支派連宗的，況又愛弟情殷，所以才不來管他們的閒事。有一天二更時的光景，增朗之來了，龍伯青在家不在家他也沒有打聽，一逕走到他乾媽媽房裡，卻不見人。再走進乾妹妹房裡，看見玉燕倚在牀上，手托香聰的不知想些甚麼。見增朗之進來卻也並不起身，增朗之也就到牀上挨著玉燕坐下，一雙手搭在玉燕腰上，一隻手握著玉燕的手，問道：「乾媽呢？」玉燕回說：「不曉得。」增朗之伏下身去看著玉燕的面孔，低低的問道：「恐怕又到毛升房裡去了罷？」玉燕在他頭上打了一下說道：「你管他呢！」增朗之又問道：「你曉得他到毛升房裡做些甚麼？我現在找他做甚麼？」玉燕道：「我知道你們這些人做些甚麼鬼事！」增朗之道：「妹妹你不知道，我來教你。」說著那手就要伸了下去，玉燕連忙用手來攔，說道：「你還找我娘去罷，不要同我鬧，再不就到我嫂子那邊去玩玩罷。」增朗之道：「好妹妹，他們怎麼能及得妹妹呢？我想妹妹想得久了，好妹妹，你也應該可憐可憐我。」說著又來動手。這玉燕要想起身，無奈身子是被他壓住的，要想喊，又是平日玩笑慣了的，怎麼同他認真？而且曉得全家都倚靠的是他，就是喊也不中用，好在這身上的皮肉差不多沒處不經過他的手，又何在乎這一點點地方呢，也就不去十分保護。待得兩人抬身起來，那楊姨娘卻打外邊走了進房，羞的這位玉燕小姐低垂粉頸，滿臉朱霞，用手遮著胸膛，輕輕的說道：「娘不在這塊，乾哥哥跑來就把我欺負了。」楊姨娘說道：「乾哥哥歡喜你，那是頂好的事情，還有甚麼說呢？你今天就好好的陪著乾哥哥睡罷，先起來吃口酒也好。」兩人各自披衣起牀，楊姨娘叫迎春燙了一壺木樨燒，湊了幾個碟子，三個人在房裡淺斟細酌。增朗之看這玉燕羞慚無言，異常嬌媚，真個是出落得別樣風流。吃了酒，楊姨娘叫迎春替他們把牀上被褥鋪好，他乾兄妹明公正氣的解衣就寢。

　　第二天睡到正牌時分，兩人方才一同起牀。

　　過了幾天，增朗之打了一枝嵌珠軟鑲的壓髮玉枝、花花別子一根、金兜索子一副、金鐲一對、玻璃翠的耳環送與玉燕，因在服中不好送得衣料，另外又私自送了二百塊錢與他乾妹妹做體己的用度。乾媽媽跟前也送了一百塊。比到那上海堂子裡，替紅清官人點大蠟燭的規矩，也差不多了。增朗之日在他母女二人身上纏混，不但家中琴瑟置而不御，就是那西南營小銀珠的房裡也就蹤跡甚希增朗之既已一箭雙雕，也應該適可而止。

　　那知他是如韓信將兵，多多益善，必欲使諸葛三君同歸帳下，然後為快。這天卻好是龍少奶奶的生日，他就厚厚的送了一個壽禮，又辦了一桌席，卻連龍伯青一齊請的，六點鐘的光景入座，又央求龍玉燕彈著月琴，唱了一枝上壽的京調，先還猜謎行令，後來就左一杯右一杯的敬著壽星。那水柔娟本來也覺得這次弟的春風應該吹到他的枝上。三五杯下去之後，不覺烘動春心，與這增朗之目盼眉語，做出無限風情，也顧不得蒿木砧在座了，這龍伯青倒也有唐中宗親自點籌的氣度，不過究覺自己在座人家說笑有許多不便，正思設法避一避賢路，恰好周德泉在西南營也是替桂雲做生日寫了條子來，邀龍伯青、增朗之兩人去吃酒，龍伯青趁勢說道：「我正有話要找他商量，我就先去罷。」就站起身來到房裡去穿馬褂，出來又問增朗之道：「你回來去不去？」增朗之道：「我是主人，不能不終局，這邊叫的早，我說來的，但是吃酒可以不必等，遲早是說不定的。」

　　龍伯青笑著道：「你就不來也沒甚麼，要緊不過又要叫小銀珠抱怨兩句。」說著就匆匆的走了出去。這裡水柔娟見無礙眼之人，更加開懷暢飲，吃得個杏眼如餳，桃腮欲滴。那增朗之也有了幾分酒意，有一杯酒是水柔娟猜子兒輸的不肯吃，增朗之竟胞到他座兒上，挨著他坐下來，摟著他的粉頸要灌，那水柔娟趁勢把那身軀望增朗之身上一貼，粉臉望增朗之懷裡一偎，迷迷糊糊的說道：「我實在吃不得了，任你拿我怎樣罷？

　　你定要把我灌醉了做甚麼呢？」那龍玉燕看著覺得太不像樣子，且不免微含醋意，就悄悄的走回自己房裡去了。這水柔娟靠在增朗之懷裡，雲鬢全散，嬌肢半躺，鬧了一回不覺酒湧上來，增朗之連忙把他嬌軀放開些兒，一手托著額角，一手摟著纖腰，讓他向著地下吐了。迎春趕緊過來揩抹，連兒也連忙遞了茶來與水柔娟漱口，又打手巾來，增朗之接了替水柔娟慢慢的揩著，又叫連兒再打一托來替水柔娟擦了一擦，卻順便自己也揩了一揩。同著楊姨娘把水柔娟弄躺到房裡，水柔娟已是骨軟如綿，任人播弄。楊姨娘知趣也就抽身走開。增朗之看龍嫂醉到這個樣子，把兄又在不家，這『有事弟子服其勞』一句是不敢辭的。怕他把嫂再吐，連忙跑到牀上先替他寬了外衣，卸了簪餌，褪了蓮鉤，然後替他把上下裡衣一齊解脫，拿了牀薄棉和合鴛鴦被，替他輕輕的蓋好。這水柔娟真如吃了醉仙丹的光景，雙眸緊閉，百體皆情，增朗之忙了半天也狠覺得吃力，坐在牀前歇歇，取了水煙袋慢慢的吸著，又叫連兒濃濃的泡了一壺茶，恐怕他把嫂醒了口渴。那增朗之坐了一會到將近三更的時候，想那把兄是不見得回來的了，要想走又怕把嫂沒人陪伴，空房膽怯，要想秉燭達旦，爭奈睡魔催人，而且當此清秋深夜，讓把嫂一人獨寢，更恐他酒後受涼，躊躇再三，也只得輕輕的鑽進被窩學那熨體荀郎，慢慢睡去。那水柔捐一覺醒來，紗窗曙光射入羅幃。睜眼一看，見這擁肩並枕的人不是把兄，卻是把弟，幸喜是天天見慣的人，也還不十分驚訝。只輕輕的把他推了一推，說。「你甚麼時候跑到我牀上來的？」這增朗之被他推醒，擦了一擦眼睛，笑道：「我昨兒晚上這麼樣子服侍你，怎你竟一些不知？」水柔娟在他身上輕輕的打了一下，說道：「人家被你捉了醉魚兒，不同你算帳，你還要拿人開心。」

　　說著就披了衣服起來，上了馬子，在臉盆裡洗了手，摸摸那茶壺尚溫，倒了一碗喝了，又倒了一碗嘗了一口，拿到牀前遞與增朗之喝。增朗之抬著身子，就他手裡喝了水。柔娟看看天色尚早，仍舊解衣就枕。後來據增朗之同人談起說：「這水柔娟相貌雖不及楊姨娘、龍玉燕兩人，而他這操縱自如的本領，卻遠在他母女兩人及小銀珠之上，本是個書班的女兒，也是被龍伯青勾排上了才娶過來的。」兩人起來的時候，已是紅日滿窗，好在計算龍伯青這時候在那文卿牀上，也不過剛剛起身。

　　楊姨娘也有毛升作伴，彼此都還不甚寂寞，只不過撇的龍玉燕略為苦些。增朗之穿好衣服，洗了臉，漱了口，仍舊走到楊姨娘房裡。楊姨娘望他笑著說了一聲：「恭喜！」他也笑著坐了下來。迎春送上一碗蓮子，玉燕也打房裡出來，望著他拿手在臉上刮他，也有些覺得對不住的光景。摸了一換頭上辮子毛了，就央告玉燕替他梳一梳。玉燕說道：「我不會，你叫嫂嫂替你梳去！」增朗之連忙望著玉燕作揖，親妹妹、妙妹妹的再三央求，楊姨娘笑著說道：「燕兒，你哥哥既如此求你，你就替他梳一梳罷。」玉燕卻不過情，回到自己房裡拿了自己用的梳蓖，出來替他把頭髮打開，慢慢的梳好，然後把流蓖拿回房去。增朗之也就趕緊跟著進去，拉了玉燕一齊躺到牀上，說了多少好話，賠了多少小心。初時王燕只有不理，後來也漸漸的和悅了。

　　兩人親熱了一點多鐘的時候，各自起來整了一整衣裳，玉燕又減迎春打了盆水，兩人洗了洗手，攙著出房來坐了一刻。看著已快十二點鐘，增朗之要回衙門。玉燕忙拿掛在壁上的糊絝夾衫，替他披上，又拿夾紗馬褂，也替他穿好。增朗之又走到水柔娟房裡，打了一個照面，水柔娟也就像那堂子裡的規矩，說了一句晚上來。增朗之笑著應了一聲，走回衙門，進了上房，他的少奶奶猶雲娘問道：「是不是又在小銀珠那裡住的？」增朗之道。「可不是，昨兒晚上被他們灌醉了，小銀球不讓走，只好住在那裡。」他這位猶氏娘少奶奶也是善於自遣大度能容的人，只笑了一笑，也就不往下追問。只可憐這小銀珠卻冤冤枉枉的替那位龍少奶奶擔了一個惡名。這龍家六條玉臂搶著這一個情郎，一天一天的自然有許多的風流佳語，但是這回書已經覺得描摹太盡，容易引動閱者春心，做書的再沒有工夫細細的替他編這一篇穢史了。

　　卻說這龍伯青公事筆墨上雖不見得十分考究，那個人的經濟學問卻是絕頂的精明。從前只因腳跟未定，不敢放開手段去做。現在既做了夏征舒，又做了楊國忠，近來更做了一個海潮珠的崔子，既就有挾而求，還有甚麼忌憚，也就大開方便之門。

　　這通州地方本來好議，更兼地屬濱江沙州，案子最多，爭沙州的業戶都是些有錢有勢的人，而且這種案子裡頭的糾葛，皆是可東可西的，其中互有是非並沒有甚麼一定不移的，斷法更好，高下其手，有些可以逕自作主的，那是不必說了。就有時遇著跡涉嫌疑，非幕賓所能下筆、所能進言事體，就叫老婆妹子在牀邊上逼著增二少爺替他想法，總要弄通為止。既有這種好門路，那個不來走走？真個是其門如市，他這兩三年的進項，比他老子幾十年的積蓄差不多，可以相抵。可見拿這「色」字去換那個「財」字是一件最便宜的事體，真要算得發財上策。無怪近來涼血部中的種族日見繁滋了，但是鼓鐘子宮聲聞於外，通州又是沿江一個小小的碼頭，這風聲豈有不吹到上司耳朵裡去的呢？更有兩個不得其門而入的司生劣監在那上控呈子裡頭，將他把弟兄兩人的行樂圖，略略描寫了兩句，上司密派委員查了一查，不但所告皆實，竟還有兩件不能形諸紙筆的事，皆有真贓實據可指。上司聽了赫然震怒，本來要把這位惠直刺立時撤參，因為這位惠直刺京裡照應他的固然很多，就是年節壽喜，他的饋送也比人豐盛，怎麼好意思動他的手呢？只得下了一個嚴札，叫他把這劣幕趕緊辭退驅逐出境，從嚴管束子弟，以息浮言。又有一位文案委員，密密的寫了封信與惠蔭洲說：「這回事體極峰，查實之後，欲以白簡從事，費了多少唇舌才能挽回。現在師恩雖然寬厚，就必須趕緊遵照憲禮辦理，不可再因循迴護，萬一京裡有了折子，或是梓台那邊動了手，那就無可為力。」惠蔭洲接到這個札子，並這幕府的信，嚇得魂不附體，趕緊把這位龍伯青師爺連夜辭退，又叫帳房師爺同捕廳，催他攜著家眷即日搬到別處去住，不可在此逗留，致討沒趣。

　　又把兒子叫到面前，嚴嚴的訓斥一番。這時候，這位增二少爺真是無可如何，就如李三郎到了馬鬼坡，六軍不發，雖是心愛的妃子，也就沒法保護，只得讓他自去。惠蔭洲又拿了這札子，同那封幕府的信，到刑名師爺陳仲言那裡，請他做個稟帖，把感恩引咎立時遵辦的情形稟復，還要寫封回信，謝謝這位幕府。

　　那陳師爺連連答應，當下說道：「本來這龍伯青鬧的也實在不堪，把我們處大席館的臉面都丟盡了，二少君平日倒也是個明白能乾的人，不過被這龍家的混帳男女引誘壞的。現在龍家雖已攆開，二少君還在衙門裡，恐怕地方上那些不得志的小人還要作浪生風，好在二少君身上已經有了功名，不如叫他引見到省，既息了此地的風潮，又成了一個正經的事業，豈不兩全其美？」惠蔭洲聽了陳師爺這番話，也深以為然，就說道：「仲翁這話很是，我再去叫了小兒訓誡一番，照著這樣辦罷。」說罷，起身過去。諸位也請明兒再看罷。

第05回 戒懍四知正言規友　政成百里密疏薦賢

　　卻說那惠蔭洲聽了刑名師爺陳仲言的話，心下很以為然，晚上，就將兒子叫到面前同他商量。增朗之心裡想：龍家三豔已經去了，坐在家裡無事，總不免想著，不若藉此散散心也好。

　　就說道：「陳老夫子這話狠是，兒子也二十多歲的人了，在家裡坐著終久不是事，出去閱歷閱歷，也可長見識。」惠蔭洲道：「那麼，明兒叫周德泉寫信到上海，托蔚豐厚替你捐足三班指省分業。但是，到那一省好呢？」想了一想說道：「廣東藩台包容齋方伯，他在江蘇多年，我做江都的時候，他辦提工局，同我共的很好。這人也還寬厚和平，易於伺侯，廣東省官場局面聽說也還好，海道往來也還便當，不如到廣東去罷。」增朗之應聲：「是！」惠蔭洲說道：「你以後做了官，從前那些脾氣可全要痛改。這做官的前程是最要緊的，總第一要保住不出甚麼岔兒，那才不至於折本呢。無論甚麼事，總要格外小心，無論甚麼人，千萬不可得罪上司。吩咐的事體，無論是不是做得到做不到，總得把面子敷衍過去，就是有些能說不能行的地方，寧可教百姓吃點苦，萬不可同上司違拗。不拘他是甚麼樣子脾氣的上司，沒有一個不喜歡捐順風旗子的。你看我在安東那一年，上頭要辦蠶桑，那個地方豈是種得來的？我也叫沒法，自己下鄉，硬逼著百姓把已種的秫米拔了，種下桑秧，只有沿大路的一條地方如此辦法，裡面的地面我也不去同他們頂真。

　　後來上頭派委員下來查看說淮安府屬我辦的最好，就把我調了江都，還在折子上切切實實的保舉我。就是升補這通州，根子也還在此。至於紳土們，更要敷衍得好，來托件把事體必得要答應的。就是理短些，也要想法子替他斡旋。這其間利害所關不淺，我親眼看見得好處的、受害的皆不少，可為前車之鑒。

　　聖人說的：為政不難，不得罪於巨室。這真是做官的要訣。我今天這些話，皆是我十餘年來親歷其境，狠得了些益處的，你可不要當做耳邊風。」增朗之連連答應著：「是，是。」這是他父子家傳的治譜，有志做官的，卻都應該學學這部書上做官的法子，最多稍為學點，宦途總可得意的。但不知這做書的他到底做過官沒有？他做官又是用的甚麼法子？幾時見著誕叟倒要問問看呢！

　　增朗之看老翁沒有甚麼說話，也就退下來回到自己房裡，卻有一個白面即君，陪著他少奶奶坐著，見他進房卻趕緊站了起來。你道是誰？原來他這位少奶奶猶雲娘是陝西人，他老翁也是個舉班的江蘇州縣，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呢，從小兒過繼與他一個堂房哥哥，在陝西原籍。一個呢，留在身邊，他在南京候補時候，有一位同鄉的同寅，因為犯了事後，往黑龍江效力，卻狠存了幾文，留與他一個姨娘，帶著個小兒子住在南京。

　　這猶雲娘的老翁，因為這位同寅臨走時曾經托他照應照應，他沒事就常去走走，卻連這位姨娘衾寒枕冷的苦處，他都照應到了，就同他生了這位雲娘小姐。又同這姨娘借了錢，捐了個大花樣，補了一個很過得去的缺。原同這位姨娘約定，到任之後接了過去同享榮華。他太太又早死了，家裡只有一個妾，這位姨娘心裡很為願意。那曉得到任之後，幾個月連封信都沒有。

　　這位姨娘就帶了那位老爺的少爺、這位老爺的小姐一齊來找他。他竟屏諸大門之外，連他親生這位雲娘小姐都不認，並吩咐地方保正，這女的如再不走，就要當流娼驅逐。這姨娘沒法，只得跑回南京江寧府裡，告了一狀。江寧府曉得他是藩檯面子上的人，鬧了出來豈不叫藩台為難？就叫他的幾位同鄉替他調處。這幾位同鄉斷的倒也公平，叫他把借的這姨娘錢還了，把這女兒領回去，彼此一刀兩斷。他拗不過公論，才把這雲娘小姐收回去的。惠蔭洲在江都任上，他也做甘泉，就彼此結了親。

　　後來他的兒子死了，媳婦永遠住在娘家，據說跟人逃走卻也不知其詳。丟下一個孫子，取名猶蔚，號叫子蒸，比雲娘小兩歲，從小兒姑姪兩個在一塊兒玩耍，就極為要好。雲娘過門之後，他的老翁不久也就身故，那個妾也別外嫁了人。這猶子蒸孤身無依，就來投靠這姑母。那增朗之是常常宿柳眠花的，全虧這猶子蒸早晚進來陪伴著姑母，替他解解悶兒，猶雲娘才不覺得有錦衾獨旦之感。這回見增朗之走進房來，就叫了一聲姑夫。

　　曉得今天姑夫是要住在房裡的，夫婦之間總有些秘密話談，而且天也不早，就走出來，雲娘也未相留。猶雲娘因為丈夫久不進房來，想說兩句門面上的醋話，繼而一想：丈夫今天受了他老子的許多教訓，心上人兒又都去了，何苦再去怄他？也就和顏悅色的相迎。說道：「你在老爺子那裡談了這麼半天，可還要吃口酒再睡？」增朗之說：「也好。」就叫丫頭燙了酒。兩個對吃了兩杯，收拾睡覺。這猶雲娘本來是個慣家，枕席上也還不減於水柔娟。今天要替丈夫開開心，更加著意奉承。增朗之覺得家雞風味也還不減於野鴛，倒也有個久別初歸的光景。

　　枕頭上又講起老子要叫他出去做官的話，這猶雲娘也極力贊成。

　　第二天早上，惠蔭洲叫周海泉寫信與上海蔚豐厚的金守峰，托他替增朗之由候選知縣捐足正班，指分廣東試用，並加一個同知銜。不多兩天，金守峰的復信來說，已經上兑，惠蔭洲就打發兒子動身，匯了兩千銀子與他為引見的用度，又寫了幾封京城裡當道的信與他帶去。增朗之到了上海，住的是長髮棧。因為家人們在房裡鋪設行李，他就在房門口立著閒看，只見間壁房間也新到了一位客人，年紀也只三十左右，問起茶房，說是杭州來的，聽說也要進京。正說著這位客人，姓范名承吉號星圃，是個杭州孝廉，他本由優貢用了知縣，因為還想會試占一個翰林，故未掣簽分發。近來聽見科舉將停，想著就點了翰林也沒有意味，倒不如就在州縣出山混混罷。此次也是預備到京掣簽引見的。彼此談起，皆無甚耽擱，就約著一同進京。

　　這增朗之見家人把房間收拾好了，就叫去僱輛馬車拜客。范星圃問他：「拜那幾位？」增朗之道：「要去拜蔚豐厚同新馬路的一位管通甫司馬。」范星圃道：「管通甫也是熟人，蔚豐厚也有往來，我們就同去罷，不過我還要攏一攏日升昌。」增朗之說：「那也很便。」范星圃也叫管家去僱車，增朗之道：「星翁不到別處去，我們就一車罷，熱鬧些。」范星圃說：「也好。」兩人同上了車，到了後馬路蔚豐厚，兩人帖子進去就請了。金守峰同范星圃是認得的，曉得那位是增朗之了，就說：「我前天接著周德泉的信，知道朗翁就要動身，計算今天是招商的船，大約朗翁必到，所以有個朋友約我去碰和，我還沒有去，不想果就等著，星翁倒也同來，可謂有趣之至，兩位是同來認識的？」范星圃說是同住在長髮棧，彼此談起都要進京的，結個伴熱鬧些。金守峰又向增朗之道：「實數已填好在我這裡，朗翁還是就帶去，還是臨走再取？京裡頭我已關照，我們號裡招呼過，等朗翁自己到京換照。」增朗之道：「費心費心，實收暫時存在這裡，我臨走再取罷。」金守峰又同范星圃說道：「令岳大人前天由漢口匯了一千銀子來，是五天的期，那卻沒有甚麼要緊，星翁現在要用不要？」范星圃道：「那是預備到京用的，就托你們替我匯罷。」坐了一刻，范星圃說道：「我還要到日升昌去呢。」金守峰道：「今天就是日升昌的袁子仁，請我在周寶寶家碰和，這時候怕他早已去了，我看星翁不必撲這個空，回來我在江南春奉約兩位，順便邀了袁子仁在那裡會罷。」范星圃道：「也好，朗翁我們去看管通甫要！

　　天已不早，讓他好去碰和，省得人家三缺一的老等。」金守峰造：「不要緊的，我已經交代他們，先替我叫花文蘭代碰著，你們看見通甫順便代我約他一約，我也不寫字兒了。」兩人又喝了口茶，就上了馬車去訪管通甫。

　　這管通甫是浙江紹興人，名字叫德寬，在上海住了多年。

　　他的交情最廣，沒有一省沒有托他辦的事體，也沒有一省的大員他不熟，他是個候選同知，年紀也有五十多歲，就在上海靠此混混，也不預備出山，他每天的應酬也就很忙。這天倒還在家。他們兩位進去，管通甫見了增朗之道：「台甫是朗之，我們是初會，尊大人卻是很熟的，前回賑捐保案的加街還虧尊大人代托的呢！」增朗之也說了些客套話。管通甫又問范星圃：「這回可是引見了？以星翁的才調甚麼官不可做，又何必點翰林？」又問：「令表兄鄭琴防近來如何？」范星圃道：「他光景可不好，到省兩年還沒有得過正經差使，他老太太近來又多病，真為難呢。」又談了些各省的外選調動，范星圃道：「我們還想到張園去逛逛，通翁可以同去罷？六點鐘金守峰約在江南春，托我們代邀通翁。」管通甫道：「我還有點事要到公信洋行去，找個朋友說話，張園就不奉陪了，晚上在江南春會罷。」兩人上了馬車到了張園，在安塏地方泡了茶。這天不是禮拜，遊人不多。增朗之是初到上海，看這地方明窗四敞，淺草如茵，果然甚是有趣。忽見來了兩個靚妝女子，跟著兩三個娘姨大姐，知道是書寓堂子裡的倌人，看他面目雖只中材妝束極為時款。坐了一會，來了一個戴金絲眼鏡的同著一個穿素的走到面前，看見范星圃連忙招呼說：「星翁幾時來的？」范星圃連忙站起來說道：「才到。」邀著一同坐下，這兩位又同增朗之彼此請教。這穿素的姓江號志游名師陸，是個嘉興副榜住在斜橋，從前同人家開過一個報館，他兩位哥哥皆很闊，時常接濟他些。那戴金絲眼鏡的姓冒號谷民名邦善，如臯廩生，是水繪園的後人，上年保了經濟特科沒有取，在望平街開了一個書社，兩人都是新學家的領袖。問起范星圃，曉得他要進京引見，冒谷民道：「星翁此次出山，真是同胞之幸，記得那回在這裡演說的麼？這遭坐而言的，可以起而行了。」范星圃道：「我們官卑職小，有何用處？」江志游道：「只要不忘初志倒也不在乎官之大小。」正在談著，忽見一個大姐在范星圃身上一拍道：「幾時來的？」范星圍回頭一看，是他做的倌人林風雲的大姐，回說道：「今天才到。」看見鳳雲在那邊桌上，也彼此招呼，談了兩句，看看天已不早，各自分散，又叫馬車在黃浦灘兜了一個圈子。到了江南春，金守峰已先到，說道：「我也剛來，袁子仁還要在號裡轉一轉呢。」范星圃道：「管通甫我已代邀了，一會兒就來。」不一時管通甫、袁子仁都到了。

　　金守峰還約了一位江蘇候補知府葉勉湖，名字叫傳钊的，是四川人。客齊入座，金守峰說：「大約在座都是喜歡熱鬧的，自然就要叫局了，星翁這回叫那個？」范星圃道：「才在張園碰著林鳳雲，我已經同他說了，就叫他罷。」金守峰又問增朗之道：「朗翁還是叫大先生呢，還是叫小先生呢？」增朗之道：「隨便罷。」金守峰道：「那麼薦一個大的，一個小的，朗翁回來自擇罷。」金守峰就薦了迎春二街的六滾香，范星圃的王桂香、管通甫的文采仙，都是金守峰向來曉得的，也不再回，連袁子仁的周寶寶，他自己的花文蘭，都寫好局票發出去。不一時，局已到齊，增朗之看那顧寶琳，真是明眸善睞，可惜太小，不過十一二歲，那六蘅香約有二十外點，態度也還風騷，散席之後，同著范星圃在林鳳雲、六惠香兩處打了個茶圍，一同回寓。

　　第二天，管通甫請在鬆盛衚衕文采仙家，又添了一位公信洋行的買辦屠桂山，他叫的是平安坊的李秀卿。這六蘅香曉吃俱增朗之是戶好客，下了身份的恭維嬲著，翻過去擺了個雙桌，因為客少，范星圃替他添請了冒谷民、江志游兩位，江志游叫了個崑曲好手張五寶，冒谷民叫的是美仁裡的聶倩云。席散之後，六蘅香硬留著增朗之住了，怎奈他的相貌不及龍玉燕風致，不及楊姨娘本領，也不及猶雲娘、水柔娟。增朗之是曾經滄海的人，並不十分留戀。范星圃也在林鳳雲家吃了桌酒，恰好新裕船到，兩人也就收拾動身，天津也未耽擱。

　　到了京中，同在西河沿的高升店住下。第二天增朗之帶了老翁的信，要去見那厲大軍機。范星圃也就托他先行問候，到了總部衚衕宅子，投進帖子去，這就同那第三回書中，厲大軍機看見帖子相接了，回事的把增朗之領到小花廳，不多一刻，厲大軍機出來相見，增朗之見了太老師趕緊行禮，厲大軍機彎腰立受，增朗之又站說著：「小門生的父親吩咐替大老師請安！」

　　厲大軍機一面讓座一面說：「你老人家可好？我同他倒有好幾年不見，近來缺況如何？前回制台保了他，其實進來走一趟也就可望放缺的。」增朗之回道：「通州的缺近來還不如前，父親本來也很想進京，只因地方上紳民都不讓走，前一回請開缺引見，稟帖都已寫好，被兩個紳士硬攔著不准發，所以也就遷延住了。」厲大軍機又問：「你這回可是來引見的，從前下過場沒有？」增朗之應道：「從前下過兩場，父親因為近來聽見科舉要停，所以叫小門生引見到省歷練歷練的。」厲大軍機道：「那也不過是他們那些趨時的人，在裡頭興風作浪，始而要廢八股，既而又要停科舉，學堂同是一樣的為國求賢，只要那選才的取土必端，不上那些輕薄少年的當，都可以拔取具才。又何必輕言改革呢？你看本朝多少名臣，那個不從八股科第裡來的？也不見得定要策論學堂才能造就人才，朝廷的意思也還未定，再看罷。」又問：「你這回是一個人來的，有同伴的沒有？

　　現在住在那裡？」增朗之回道：「昨天到京，就下在西河沿高升店，有一個同來的浙江人，優貢知縣范今承吉也是來京引見的，范令說從前也見過太老師，明天就要過來請安。」厲大軍機道：「這人我卻聽說筆下狠好，我見過沒有可記不得，他明兒來談談也好。」又問問江南的事情，就端茶送客，送到廳門口，厲大軍機就不再送，那賈端甫曉得老師會客之後，大約要進去歇歇，早已溜回自己宅子去了。增朗之回到店裡，卻好范星圃也從他老師洪中堂宅子裡回來。增朗之向他說道：「厲大軍機那裡，我已經替你說過，他說曉得你筆下狠好，叫你明兒去見呢。」范星圃說：「費心費心。」次日飯後，范星圃穿了一件寬腰大袖拖天掃地的藍夾袍子，舊緞子外褂釘了一個舊夾金繡的補子，那雀子已經要快飛去了。坐了車來到厲大軍機門下，厲大軍機還未回來，在門房等了一到，送了一分門敬，恰好，厲大軍機朝罷歸來，看見帖子，也就請見。這范星圃是新學舊學、詞章性理、經濟考據無一樣讀不來的，曉得這位大軍機脾氣，所談的皆是些只須飭紀整綱，不可妄更法制的一派議論，又說到財政不足，范星圃講的是財政重在節流，而現在多從開源上著想，不知國家的財源無不出自百姓，若為國家再求開源，百姓豈不格外吃苦？如那直隸的苛細雜捐，還要行甚麼印稅？幾近於民不堪命。前次那道逾旨，真是軒恤民艱、力固邦本的深仁厚澤。近來各省專講製造興作，一年耗費繁多，倘將這些上頭略為節省些，豈不也就可以足用了呢？這一席話，說的這厲大軍機托額點了又點，真是賞識，約談了有一點多鐘才出來。

　　隔了幾天，直隸會館團拜，厲大軍機因怕繁瑣，只早上到了，一到就回來了。管會館的一位司官格外恭維，單送了一桌菜到宅子裡來，厲大軍機一想：增朗之的老子饋贈甚殷，這回他兒子帶來的東西也狠不少，現成的酒席不如請他來吃一頓，總算盡一盡情，那范星圃人也很有道理，與他住在一處就一起請了罷，叫賈端甫來陪陪。想定了，就吩咐回事的寫個單子去請，這單子送到高升店，增朗之、范星圃兩人才從館子裡赴席回來，見單子上寫的是：「翌午菲酌候光，范老大爺、增大老爺」，底下注了個西河沿高升店，賈老爺底下注的本是總部衚衕，那賈老爺一條下面，已經恭恭敬敬的寫了「敬遵」兩字，他們兩人也趕緊照寫交與來人，增朗之一想：這賈老爺定見是那賈端甫了，老人家本說過，他是厲大軍機的得意門生，我這回還沒有去拜他，從前在通州又見過的，明兒同席見著豈不難以為情？他是厲大軍機賞識的人，不可得罪，不如趁此刻去拜他一拜，再重重的送他五十兩的代土儀，他一個窮京官見了必然高興，將來還可托他在屏大軍機面前說兩句好話呢。當時套好了車，寫了個代土儀的匯封套，簽子旁邊注了「五十兩」三個字，取了張五十兩京平松江銀的票子封在裡頭，插入靴頁揣在靴桶子裡，上了車。到了總部衚衕刑部賈的門口停了車，帖子進去，倒也請見，行了禮分賓坐下，賈端甫道：「朗翁我們倒久違了，尊大人好？」增朗之連忙應道：「家父替端翁請安，端翁向在京好，寶眷記得那年是同進京的，現有幾位公郎？」

　　賈端甫道：「敝眷進京的時候只有一女，前年又添了一個男孩子。」又寒暄了幾句，增朗之在靴桶子裡取了靴頁子，拿出那個封套來，說道：「此次到京，因為既要坐輪船，又要換火車，行李多了難於照顧，所以沒有能帶得甚麼東西，這裡有些須薄敬聊代土儀望乞笑納。」說著把匯封套雙手送了過來，以為賈端甫必定欣然接受，那裡曉得，賈端甫接到手裡看了一看，登時臉上顏色一變，做出一種凜然難犯之色，開口說道：「我們讀書做官的人，這『操守』二字是最要緊的，就同女人家的名節一般，我雖是個寒土，卻向來於這些上頭最有把握，通籍兩三年來，從未受人家絲毫非分之財，豈不知道這部曹是個窮京官？然而貧乃土之常，只有學那君子固窮的一法，不是我說，朗翁此番是要到省為民父母的了，這品行是最要講究，『鑽營奔競』四字，萬不可犯。現在朗翁送我這份厚禮，把我賈端甫當作何等樣人看待？就是朗翁也未免自待太薄，豈不聞關西夫子所說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麼？我因為在家裡承尊大人見愛，所以閣下來了我就趕緊請見，那曉得閣下是為乞憐營私起見，我就不敢親近了。」說著把封套交還增朗之，就端茶送客。

　　只氣得這增朗之目瞪口呆，心裡要同他辯駁兩句，嘴裡又說不出來，只好忍氣吞聲而去。從來賈端甫見著同鄉親友來找他尋門路的，他就把這段事體說在前頭，使人家不能進言，所以他「暮夜卻金」的美名也就傳揚殆遍。

　　第二天午後，大家都到了厲大軍機宅子，等厲大軍機回來一齊進去。席間談論起來，賈端甫也深佩服范星圃的見解，彼此頗為相投。次日，范星圃拜了賈端甫，過一天，賈端甫也去回拜了，彼此聚談了幾次，兩人取逕雖然不同，而做官做人的宗旨則一，所以愈談愈覺合式，有個惟英雄能識英雄的光景，兩個人就訂了金蘭之好。這范星圃掣的是江西省，這一次引見單子江西省的知縣只有兩個人，那一位姓任名純號天然，大興縣人，原籍安徽。他的胞兄叫做任善號令龍，是個援貢用的工部司官。這任天然的父母都已過世，他也曾考過一次小考，學台說他筆下也很暢達，但是，八股的篇幅不大合格，而且還有些傷時的話，礙於功令把他取了一個佾生，他從此就不考了，在各處衙門局卡營裡謀了處筆墨館，後來，被一位盛京將軍敬熙帥賞識了，請了他去辦折奏，又叫他捐了一個策省，縣裡替他保了一個以知縣分省補用，這回也是掣簽的。

　　他的夫人和氏名叫韞玉，同他是姑表兄妹，同歲生的，他兩位的母親姑嫂之間最為相得，時常交換乳哺以為戲雜，他兩個三四歲上同在一處玩耍，六七歲到十二三歲，都是同在一起識字讀書，真是兩小無猜，彼此都有個鶼鶼蝶鮮之意。不過沒有像那小說書上所說的，互贈表記私結絲羅耳。兩家父母都甚通達，並不拘定姑表之嫌，就給了一重親上的親，到了卻扇之夕，玉台鏡下果是老奴，自然非常愛戀，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都還小呢。韞玉小姐一位哥哥名叫用頤號養田，也是個兩榜部曹，任天然到奉天去的時候，韞玉小姐在那裡過了一年，因為怯冷，就托從小用的一個丫頭名叫可兒的叫任天然收了，自己仍舊回到京裡娘家暫住，卻又替大的一個兒子定了和養田的女兒愛卿。任天然因敬熙帥升了兵部尚書，也就同著回京引見，同范星圃在吏部演禮會見，因係同省同寅，彼此都拜過了，不多時引見下來，范星圃、增朗之都到厲大軍機那裡稟見，恰好兩人去後，賈端甫將將進來，厲大軍機同他談起這兩個人，賈端甫說：「這范星圃是個遠到之才，斷不久於百里之任。」

　　厲大軍機亦深以為然，賈端甫又說：「這增朗之是個浮薄子弟，前次接到家鄉親友來信，說他這回是因為鬧得不得下台，奸占幕友妻女，串通幕友弄錢，幾乎把他老翁的功名送掉，不得已才叫他引見到省的。」厲大軍機見了增朗之見面，本嫌他舉止輕機，聽了賈端甫這番話，更不喜歡，原想不去招呼他、因他老子惠前洲是從前挑取謄錄的門生，自從選了鹽城縣出去，那時自己還是內閣學土，到而今，十多年來，他每年冬天總是二百金的炭敬。就是那年做那東安的苦缺，他都未少分毫，遇到生日還重重的另送。而這交情全在未進軍機以前，是很燒過一陣冷灶的，與那些錦上添花的不同。他兒子雖然不好，到底不好意思不照顧照顧，他臨走的時候，還叫一位軍機幫著寫了一封信與廣東督撫，說這增分是某某尚書的通家子姪，年富力強，請推愛器使的話，看似極平淡的一封信，然而廣東督撫就奉如律令。增朗之到省不久，就委了一個釐差，這且按下不提。再說那范星圃，領憑之後各處辭行，范星圃人品出眾，守舊的人喜他的誠篤，唯新的人喜他的高華，凡據要津的他無一個不處的極好，早已爭著致書江西當道替他揄拂，並用不著他自去投薦。他出京之後，又回到杭州，接了他夫人羅氏同他的一位小令郎，然後到江西稟到。

　　這江西撫台姓梁名廷植號培庵，是一位秉性爽宜，愛才如命的人。范星圃來到省的時候，就接到幾封京信，就說他是個長材，見了面聽他的一番談吐，真個名下號靈，就委了他當本衙門的文案。正值朝廷要變通政治，他代擬的一個折子論古酌今，大中至正筆墨，又揮灑自如，真個是崇論宏謙，不愧名臣奏疏。梁培帥歡喜非常，不久就委了他署廬陵縣缺。他曉得這優貢知縣補缺甚難，同那稟號商量，替他挪垫加捐一個海防通缺的花樣，那稟號管事的見他是撫台賞識的紅人，那有不肯通融的呢。他到了廬陵兩個月內，就結了三百多起的詞訟，不到一年，學堂也建設了，警察也辦成了，工藝廠、農學廠都次第開創，真是百廢俱興政平訟理，梁培帥更加喜歡。調了他的新建縣，補了他的東鄉縣，他調新建，這廬陵就委了同他一起引見出來的那位任純接署。因為這任純到省之後，進了課吏館，梁培帥於課吏一事最為認真，月月總到一兩次的，看見他做的策論，填的日記，筆墨狠好。范星圃委缺出去之後，就委他進衙門辦文案，看他當差極為誠慎，是安詳沉實一路，也就狠為賞識，所以就委他去接范星圃廬陵縣的手。任天然在院上曉得這范星圃是擾台一面明保，一面密保，說他是江西第一良吏，才堪大用，折子已經拜發了，想他如此政聲卓著必有非常經濟去接他的手，真恐怕極盛難繼呢。究竟任天然做的何如，請諸位慢慢再看罷。

第06回 學步後塵苦心獨運　榮膺簡擢袒腹雙棲

　　任天然奉委署理廬陵縣，因這前任范星圃是既得明保，又得密保的人，接手真不容易。所以到了任，無一事不細細的虛心請教，那范星圃卻因調了首縣匆匆就要起程，凡事只虛說大意就已雙旗榮發。那知任天然接印之後不到一月，那范星圓手裡所結的案子，有大半全來翻控。任天然想：這廬陵的百姓真個刁健，前官初去就想翻案，必得要警戒一二才好。及至坐上堂細細的一問，再把卷裡的堂判一看，才曉得這位名吏的審理詞訟是有斷無聽的，不拘你什麼案子，他只把兩造的呈子約略一看，就拿定主意如何斷結，到了堂上大致問了幾句，就照他自己的意思判斷，不管你平服不平服，勒著具結，兩造再要辯論，他就把驚堂一拍說：「本縣一天要審結多少案子，還要辦多少別樣的公事，那有工夫同你們多說呢？」又傳別案的人證審問了。可憐這兩造花了多少錢，費了多少事，才能到得公堂見了縣官，含著多少下情，要想伸訴卻竟不容置喙，就這麼模模糊糊的斷結，有些案子此造吃虧彼造還佔便宜，有些案子所斷的辦法竟與兩造的事理全不對應，弄得原被告皆覺為難，有一兩起跑去上控，上面總說這縣官是一個名吏，所斷極為公正，不得逞刁讀訴，就使問或批准讓該縣提集人證復訊秉公定斷，到了縣裡還是給代一個硬斷了事，所以後來必然沒有人去上控。可見這地方百姓，遇著了明乾的官府比遇著那昏冗的官府更要苦呢。任天然到任之後，百姓見他審了幾起案子，都是平心靜氣一個一個的細問，遇到那鄉下老實膽小的人，更是和顏悅色的問話，使他走了那懼怯官府的心，得以盡情傾吐，到了判結的時候，還要盡問他們有什麼不平的地方盡管申訴，不必勉強，總要兩造真正情舒心服無話可說之後，令其具結就是。

　　遇到刁狡健訟飾詞逞辯的，他也是按著本案的事理中證的口詞，同他詳詳細細的辯駁，使他遁詞俱窮，偽情畢露，然後加以懲戒。所以，這些舊案都來翻控。任天然見他們有這種苦衷，卻也不能替他們伸理。但是，前任結過的案，其中清理實在相懸的呢，自不能不為之平反，但凡大致不差的，也還要牽就原斷，以存此體，比那自己手裡審理的案子，更多一層為難。

　　再查查他辦的那些學堂、警察、工藝廠、農學廠，外面的裝滿，都極為冠冕，細按起來，則學堂的教習就先不能服人，警察除掉官府經過站道整齊，此外的責任沒有一人知道，工藝廠不過僱了幾個外間開舖子的匠人，在裡面隨意教教，農學廠更無道理了，籌的經費半屬紙上談兵，接起常年實在數目來，沒有一半可靠，有些捐款都是硬逼著那人承認，好在只要他在紙上寫幾個字，並不逼著他要現鈔，那些人也只得火燒眉毛且顧眼下，答應了再說，刀一要按簿實追起來，那可就真正為難，即令叫他傾家販業，亦復無補於事。辦的人呢，說的天花亂墜，占了面子走了，可難壞了這位接任的官，若要據實上達，不但上司未必肯信，必說前後任不合，故意挑剔，而且總還是責成後任妥為整理擔子，還是脫卸不掉，徒然多一痕跡，況他是擾台明保的人，擾台斷不肯自己認錯，恐怕還要說接任官無才，連現成的事都做不好，前一有個撤調，自己的功名還在其次，那後任來的官，鑒於前車勢必變本加厲，地方上更要吃苦。任天然想到這層，只得靜氣手。已替他逐件設法料理，總弄到四平八穩，使前任的罅隙皆彌，百姓的元氣無損，卻真費了許多心血，才算替這位名吏揩乾淨了屁股。偏偏他的一位本府苑大等名式金的，本是一位青年翰苑理學名儒放出來的，不曉怎樣得了心疾，初僅談到公事東拉西扯胡帝胡天，還不要緊，有一天三更多的時候，忽然把任天然傳了去，任天然不知何事即至，見了面這苑太尊說是他的兩位如君要謀害他，叫任天然替他拿辦。任天然曉得是他有些瘋了，同了府裡的刑鈔師都帶勸帶攔的鬧了一夜，才把這位太尊的痰火壓平了些。過了幾天，這位苑太尊到底跑進省去見了撫台，談他衙門裡姬妾、僕役、幕友、當差同著地方紳士都要想法謀害他，連縣官都被他們串通了，好容易才逃進省來，要求派兵查辦。擾台聽了十分詫異，後來細看他的神氣，曉得他得了瘋病，只得將他留省醫治，另委了一位全太守景周來署這吉安府事。這全太守號似莊，是任天然的安徽同鄉，由廕生用的光祿寺署，正截取同知分發直隸署，官聲很好，在河工裡保了知府，一位直隸藩台很為賞識，請制台明保他了，恰好這位藩台升了江西撫台，就把他奏調過來。

　　梁培帥到了任也很喜歡。他在省裡當的都是面子上的要差，同任天然也常見面很要好，任天然卻曉得他的脾氣，口裡極其謙和脫俗，那堂屬的規矩儀節可絲毫錯他不得，膽子板小，肩膀極窄，可什麼事都要盡到，他的屬員無才，他竟要當面嘲笑，屬員有才卻不免暗中忌妒。任天然聽見他來做本府，曉得又要多費一番心思去對付他，打聽他到了就趕緊遠遠的接出去。見面的時候，這全太尊就說道：「我們至好，何必如此客氣？以後大家總要脫略些，不要拘這些官樣文筆才好。」任天然連連答應，卻是參堂站班上衙門沒有敢少一點過節兒，供應的也格外週到，三日兩日總到他衙門裡走走，大事小事無不上去請示，卻把那辦法暗暗的度到這全太尊心裡，讓他吩咐出來．上行的稟帖，通變有面子的事體，總說是出自本府的主意，下行的告示遇有討好的地方，總說是府憲的恩典。所以，一年下來，這位全太尊同他共的極為合式，兩季的考語都極好。後來新放的實缺到任，這全太尊交卻回省，又在撫檯面前極力的保舉，這架培帥真是個愛才的上司，第二年又是一個明保。那范星圃是送部引見，全似莊、任天然也都得了傳旨嘉獎。

　　再說那范星圃做了兩年首道，又到他本任東鄉做了兩三年，那官聲也與在廬陵差仿不多。那曉得他的官運甚好，他的家運卻不佳，他的世兄已有八九歲了，本是種過牛痘的，不知怎麼又出起天花來，碰到一個庸醫，用了兩貼涼藥以致內陷，這位少爺竟被散花天女收去。他的太太，是漢黃值道羅歡悅的千金，正因嬌兒夭折不勝傷感，忽然，又接到漢口的電報，羅歡悅中風出缺，這位羅氏夫人，痛子哭父水米不沾，淹淹成病一個多月，日復一日，也就駕返瑤池。這位名吏就抱哀師之痛，又增錦瑟之悲，未免有情，誰能道此計心再戀。此東鄉縣缺，請咨入京引見梁培帥，望他飛飭倒也十分高興，登時委員接署又替他加片奏保，請予破格錄用。他在省中料理交代，結算私囊也忙了幾個月，才帶了夫人兒子的靈樞，順便回杭安葬。然後到京，仍舊住的是西河沿高升店，這時候，他的老師洪中堂正是軍機第一位當權的，他帶了一桶江西官窯磁器，一個亨達利買的英國最大八音鐘，一套銀水碗，一枝羊脂玉的如意，幾套空織的袍褂，兩盒真正萬州血燕，配了些浙江水禮，孝敬老師。老師見了甚為喜歡，全數賞收，同他當面道語說：「你在江西的官聲真好，很替家做臉。」談了半天，次日又去見了屏大軍機，扯了那位賈端甫把兄。這時候，賈端甫已經補了主事，得了秋審處的提調，這刑部司官進了秋審處的四提四坐，那提升京察外放是可以操券的，彼此宦途得意，相見甚歡。賈端南道：「上年得信，曉得老弟斷弦甚為記念，近來已續寫膠麼？」

　　范星圃道：「期年才遇，尚未議及，卻也在四處留心，老哥有甚麼相巧的人家，尚求代為作伐。」又談了半天方散。范星圃這回到京原想京城當道，闊老之中有甚麼相巧的姻緣，結他一重也可以，做一個泰山之靠。到京裡打聽了一陣，竟沒有甚麼機會，那些黑尚書乏侍郎他又看不在眼裡，也就有個高不成低不就的光景。到京以來，終日酬應，空的時候也不多，晚上有時還要同著兩位軍機闊少票號財東，到那石郎衚衕韓家潭一帶領略領略風景。

　　有一天，一個通裕金店掌櫃的胡式周談起說京裡有位姓華的大富翁，真是家貨百萬，京城張家口做的生意不知多少，前年死了。只有一個兒子還小，兩個女兒卻生得貌比嬙施，才逾左鮑，就是絲竹管弦、琴棋書畫也無一不精。范星圃聽了甚是動心，就托胡式周替他打聽打聽，說合說合，朗式周慨然應允。

　　過了兩天去問回信，明式周說打聽得這兩位姑娘說親的雖多，他的娘卻還沒有答應，就是星翁的事情也托人說過，那邊也沒有回報，卻也沒有就允嫁，再托人探探罷。過了幾天，又去催那邊，還是個活動話，范星圃甚是焦急無聊。有一天傍晚，應酬清些沒有坐車，也沒有帶家人，獨自一個到外門散散，順步走到前門口，看這些車馬往來嘈雜，無處立足，又走了幾步不覺進了城，走到玉河橋邊，這地方寬闊平整，遠看著洋場上一道平路兩面洋樓，倒還有些風景。正在看著，忽然，一個車把勢跑到面前說：「老爺坐車去逛逛罷。」范星圃問他到那裡去逛，那車把勢道：「只要老爺賞二兩銀子，包你有好地方去。」

　　范星圃一想，本來聽見京裡有種黑車，這大約就是了，好在今天無事，試他一試何妨呢。就在身邊拿了二兩一張的銀票與了這車把勢，那車把勢把車趕過來，也是個大鞍見車，那匹騾子也很高大，比外頭僱的要好得多呢。跳上了車，先也是慢慢兒的走，後來這車把勢加上兩鞭，那騾子就如飛的跑去，左轉右彎不知繞了多少圈子，真弄得不辨東南西北。看看天色黑了，這車把勢也不點燈，任著這車在黑地裡走。范星圃心裡倒也有些發急，然而無可奈何，只好聽他去跑。總走了有一個多時辰，才到了一個宅子門口，車把勢把車停住說；「請老爺下車。」

　　范星圃道：「烏黑的下來怎麼呢？」車把勢道：「那不是有人來接了麼。」再一看，果有一個人提著一個燈籠前來引導，就跳下車，車把勢又交代了一聲：「老爺緊跟著他走，不要亂跑。」只得隨著燈籠進了大門，一進曲曲彎彎不如走了多少路，有些門口也有人坐著，有些地方也有人往來，卻彼此都不聞問。

　　范星圃心裡也有點數兒，只跟著燈也不去管他那些。末後走進一所高大上房，是五開間大玻璃窗，就有老媽把他領到上首一間外房坐著，也有些丫頭老媽在裡頭，也不來問他的信。停了一會，搬出菜來斟了酒，請他坐，一個丫頭低低的說了句：「奶奶就來。」又隔了一刻，又有兩個丫頭掌著燈，照著一個二十左右的美人進來，一張鵝蛋臉，高高兒的鼻樑，一雙桃花眼光彩照人，風神俊逸。進了門就說：「忝怕你餓，所以叫他們先開飯，我卻失陪了。」范星圃也站起來招呼了一聲說：「奶奶賞飯也不敢客氣，已先吃了兩杯。」這位奶奶也就在旁邊坐下，丫頭遞上杯筷，也陪著吃。范星圃低低的問了聲芳名，那奶奶望他笑了一笑，沒有回言，他也不敢再問。吃完了飯，那奶奶挽著他手到房裡坐著，也是有說有笑的，卻絕不問及姓名來歷。房裡收拾的美麗非凡，牀上是錦衾繡褥，彩慢羅幃，靠牀面前一張條桌子，那邊一個鐘箱，裡面一架大掛鐘，陳設的光怪陸離，范星圃也看不清這許多，大約是同那聊齋上所說的天宮一般。又坐了一會，一個丫頭拿了兩碗冰燕場送與他，同那奶奶各吃了。一個老媽子就來開了輔，下了羅帳，走到范星圃面前說：「老爺先睡。」范星圃就把外面衣服脫下，那老媽子接了過來連忙折好收入櫃裡。范星圃又要了夜壺解了小手，上牀脫衣擁裝而臥，那老媽子把牀面前的鞋子也收起來。那位奶奶還坐在窗口吃著水煙，同丫頭、老媽們說笑。又一會兒，聽見院子裡許多男人家腳步聲音，又聽見一個人喊了一聲道：「九奶奶睡了沒有？」一個老媽子連忙應道：「沒有睡。」只見一個男人家，有三十多歲的光景，走了進來。穿著袍褂，戴著翎頂，隔著帳子，卻看不出那頂子是甚麼顏色，大約總不是綠的。進房就在當窗的椅子上坐著，一個丫頭忙點了火過來裝潮煙，一個老媽子倒了一碗茶，那奶奶也同他談了些閒話。忽然，看見這男人家站起來，身朝牀面前走，范星圃雖是個極有主意的人，到這時候，也不由的嚇得汗流浹背，想今天可是毀了。幸虧這男人家是走到鐘面前看時刻的，說道：「呀，已經快兩點，不早了，我要去了。」那九奶奶道：「這個鐘總快到將近一刻的光景，明兒要收拾呢。」這男人道：「那容易，你明兒交代長富就是了。」說著招呼掌燈老媽子打起簾子，這男人家走了出去，范星圃才放心。然後，這位九奶奶卸了妝，解了手，用了水，丫頭收拾乾淨，把掛的保險燈吹息了，留了一張桌燈，移在牀面前條桌上，關了房門退入後房。這位九奶奶一笑，搴幃解衣入帳。畢竟這一宵風味如何，做書的沒有乾過這種險事，不敢妄談，或者同在上海堂子裡吃過雙怡，大致差份不多也未可知。第二天，到八點多鐘才起來，還是那個打燈籠的把他送了出去，依舊是那輛車，上車之後仍！日轉了幾個彎子，不過覺得比昨天晚上快了點，到了玉河橋，那車把勢說道：「老爺請賞點酒鈔，另外僱車去罷，我不能送了。」范星圃跳下車，又給他十弔鈔的票子，自己步行出城，回到店裡，他的那些家人說：「老爺到那裡去的？昨兒家人們找了一晚。」

　　范星圃道：「被一位老爺拉去打了一夜的牌。」又問有沒有事件，那家人回道：「沒有甚麼事，就是通裕胡老爺今晚清在國興。」范星圃一人靜坐，想起昨夜雖是十分繳幸，卻也十分危險，這種事真不可再的，倒是這華家的親事，那是可以財色雙收的事，今晚必得再切切實實托一托胡式周。晚上，胡式周來催請到了國興，那國興主人佩秋就連忙迎著招呼進去，其時到的客人還少，范星圃就拉了胡式週到旁邊密密的同他談這華家的事體，胡式周說道：「華家呢也還願意，但是，聽說有位江蘇引見的道台還有位翰林也在那裡求親，所以，華家還要揀一揀呢，我再竭力的替你想法罷。」稍停，客齊入坐，不過是兩位京友，還有幾位外鄉進來引見的，因為書裡沒有他們的事，做書的也就不去打聽他們的姓名，想來看書的也不限言要一個個去考究的。

　　近來，京裡自從南班子一來，甚麼林佳生、謝珊珊、楊寶珠、花寶琴名震通過，朝貴爭趨，不但令那北地胭脂減色，就是這菊部生涯也幾乎為他們占盡，竟致車馬寥寥，這些相公卻也遠不及。從前做書的也懶得細細的去摹寫他們，大約不外乎唱兩枝曲子，敬兩杯酒而已。隔了幾天，天氣漸暖，是在園子裡引見的。范星圃居然蒙恩召見了一次，又到各位軍機那裡叩謁，洪中堂說：「上頭意思很喜歡，大約就有好音，你且等著罷。」厲大軍機也說：「朝廷正在破格用人，上頭說你人很明白，大約是個好消息呢。」范星圃回到外城又應酬了幾天。那天，正在店裡剃頭，只見賈端甫飛了一個信來說，頃接寧河師函知閣下已簡守衡州，專此馳賀云云。接著，又見一個專馬來，是頭班達拉密孟京堂的信，也是這話，叫趕緊到園子裡預備謝恩，他這一見歡喜不盡，隨後，就有長班人等，前來道喜。這天本來還有酒局，趕緊叫人辭了。一面套車到園子裡，托孟京堂辦了謁恩折子，又到洪中堂、萬大軍機兩處轉了一轉。第二天，折子進去又叫了一回起見下來，就到各位軍機那裡叩謁，幸喜在園子裡住的都不遠，一天就可以見齊，那洪中堂、厲大軍機自然有一番欣賀勉勵的話。在園子裡住了三天才得回城，道喜的紛紛不絕。

　　那如天下的事喜必成雙，這范星圃竟是催官紅鸞同時照命的。原來那華家因求親的多，主意正在不定，聽見范星圃放了缺，看這個人以一個知縣就特旨簡放知府，將來必定要大闊的，就有了幾分意思。胡式周又去討信，華家說：「好是很好，但是要想請過來讓大姨太太見一見，不知肯與不肯？」胡式周道：「大約總做得到。」趕緊跑來告訴范星圃，范星圃歡喜非常，約定改天過去見，因為要冠冕些，連夜托胡式周捐了個三品銜。

　　到了那天，胡式周來約他，就戴瞭亮藍頂戴，拖著條重線的花翎，穿著一身簇新的袍褂，釘了一副釘線的孔雀補子，坐了大鞍兒車，用著頂馬，同著胡式周的車一齊來到華家。見那宅子也很像樣，有個管帳的出來迎到第二進廳上坐著。停了一刻，裡頭說聲：「請！」那管帳的領了范星圃款步而入，看那位大姨太太已經立在堂前，也只四十左右的年紀，據說姓黎，是個清風店的名妓。范星圃因為想他的女兒，也管不得這許多，見面就行了大禮。那位黎姨太太卻也回了禮，就請在堂屋裡坐著，丫頭送上菜來，黎姨太太問了些到京的情形及家裡的人口，范星困－一回答，覺得兩邊房裡有許多人看，釧韻衣香隱隱約約，但不知可有那心上人兒在內，想來總不見得好意思自己偷看的。

　　談了一會，黎姨太太說：「請范大人外邊用點心罷。」范星圃就出廳到外邊用了點心，同著胡式週一齊托那管帳的道謝上車回去。次日，胡式周前去問信，那華家見這位花太守一表人才，風流驚灑，前頭太太又無兒女，那有不允的呢，不過要在京招贅住兩個月才能動身。胡式周告訴范星圃，自然一一遵命。就檢了日期行聘下禮，好在那女家一切妝奩都是現成的，喜期離下定的日子只隔了半個月多。這天，華家請了幾位做京官的親友，陸這新郎。原來這位華富翁正室早放，這黎姨太太生了兩位千金，大的叫素芳，今年十九歲就是今日的新娘。小的叫紫芳，才十六歲。這黎姨太太生了兩位千金之後，七八年沒有坐喜，華富翁又討了一個蕭姨太太，生了一個兒子，取名「延年」，可憐不到三歲，這富翁一病嗚呼，丟下這百萬家財，留此一些錢。這兩位姨太太，一個說入門在先，一個說母以子貴，彼此各不相下，華富翁在日就已分居。這天喜期，雖曾扼人通知那蕭姨太太，也沒有前來見禮，這黎姨太太可也不去再請。晚間酒闌人散，范星圃進了洞房，見這新人玉潤珠圓，溫和明媚，真個名不虛傳。這一宵恩愛，做書的也就描寫不荊范星圃放出那一種借玉憐香的手段，真個是閨房之內事，有甚於畫眉數日之後，不但調得這新婦宛轉隨人，就是那位小姨也就熟不拘禮。有時討論些古今的詩詞，有時講究些名人的小說，到了傍晚，三個人就煮酒談心。這位泰水夫人；司或也還入坐湊趣，又嫌悶酒沒味，行行酒令，猜猜詩謎，繼而又定了個以曲代酒的罰例，好在這一位風流太守，兩個窈窕佳人皆是知音，更唱互酬極盡激閨樂事。這一天，范星圃拿了一幅花劍在窗下揮毫，這紫芳姑娘恰恰走來說：「姊夫你在寫甚麼？」

　　范星圃道：「我寫的兩句歪詩，好在紫妹妹看了也不要緊的，你就替我改改罷。」說著，站了起來，讓紫芳坐了，自己卻站在旁邊同看，紫芳拿起來一看，見是幾首閨情本事，詩裡所寫甚麼：「繡衾乍展心先醉，翻屬檀郎各自眠。」還有甚麼：「一笑倩郎搔背膀，插尖不許觸雞頭。支枕憑肩嬌欲嚲，范郎親解鳳頭鞋。曉明不放即先起，故把蓮鉤壓枕腰。」許多豔冶秀人的詞句，紫芳臉上一紅，把詩箋望桌上一放道：「你把姊姊不可告人的事情都描寫出來，被人家看見算甚麼呢？」范星圃道：「我做兩首送你好不好？」紫芳道：「我不要你說這些混話。」范星圃道：「那何敢呢。」隔了一天，就做了八首七律，皆是含蓄蘊藉的清詞華句，絕無一點押褻的話頭，工楷寫了一把泥金聚頭扇面，一面叫素芳畫的落花蝴蝶，配了一副象牙骨子送與紫芳，紫芳也甚喜歡，若問他做的這八首詩呢，做書的恐怕他還不及韋應珠、韓前生做的，所以沒有抄出來，也是善於替他藏拙之一道。這天晚上，紫芳就弄了點體己的菜，算是謝謝姊夫姊姊的。三人入坐，范星圃說：「每天拿唱來抵酒，這個法子也還不公，今兒我們每人唱一套，一個唱，一個吹笛子，一個帶板，彼此輪流，免得你推我諉的。」素芳、紫芳也都說好。於是，素芳先唱了一套小晏，是范星圃吹的笛子，紫芳帶的板，吃了兩杯酒。范星圃唱了一套喬醋，紫芳吹的笛子，素芳帶的板，大家又喝了幾杯酒。催著紫芳唱，紫芳卻不過，只好唱了一套琴挑，是輪著素芳吹笛子，范星圃帶板，唱到「那我待要廣：承這羞漸，怎應他那一聲」兩句上，范星圃望紫苦笑了一笑，低低的說道：「你應了罷。」那紫芳臉一紅說：「我不唱了。」范星圃趕緊作揖說：「好妹妹，不要氣，我再不敢亂說了，求你唱完了罷。」紫芳望他瞅了一眼，重新唱了下去。這溫柔鄉的滋味真個說不盡，若要一天一天的替他敘起來，做書的可沒有個放筆的時候。總而言之，范星圃困是看這紫芳的才貌勝於乃姊，而且這份家私也必得要二喬兼顧才能望三分有二，所以，在他身上處處用心，不時的拿話打動。

　　這位小姨卻也知他意在沛公，在那有意無意之間也微露憐才之隱。范星圃想，他是個聰明伶俐的女子，不是可以硬來的，不如以情理相感或者可以有幾分希望。這天，素芳到親戚家裡辭行，被他姑母留住了。范星圃想，這真是一個好機會，就跑到這小姨房裡，」先說了幾句家常話，忽然問道：「紫妹妹，你看我同令姊的伉儷如何？」紫芳道：「雙心一襪還有甚麼說呢？」又問道：「紫妹妹，你同你素姊姊的姊妹何如呢？」紫芳道：「同氣連枝也是再好沒有的。」范星圃道：「我也是這麼說，但是，我因愛你姊姊就不得不愛及妹妹，我想你令姊同我出京，你在京裡閨中失了一個良伴，況且京城豪華的子弟多，風雅的子弟少，以妹妹這種人才，配了一個蠢俗市儈，固然有屈嬌姿，就配了一個紈袴兒郎也不免辜負這錦心繡口。」說的這紫芳低垂粉頸，百感交縈。范星圃又說道：「我自說見了妹妹，這一種愛憐的心思伏入腦筋，不是說句輕薄的話，真個被妹妹把魂靈兒勾去了，明知妹妹是玉質瓊姿，怎敢妄思非分，然細數古人中仍就英皇成案的也不知多少名士美人，這心事久已要想同妹妹談談，只是不敢冒昧開口，今天，實在忍不住了。」

　　說著，就立起身來望著紫芳作揖道：「總要望妹妹憐念。」那意思還要想下跪，紫芳連忙止住道：「你且坐著，你平日的深情蜜意，我也不是一些不知，但是你叫我怎樣呢？」范星圃道：「只要妹妹依了同著出京，你令姊的親情淑德難道還有甚麼不相容麼？將來白頭相守，在我呢，雙美兼得自當曲盡溫存，在你姊妹呢，珠玉索聯，亦免時化離別，妹妹以為何如？」只見紫芳聽了這話也不答應，也不發怒，低了頭默默凝思。范星圃曉得有幾分願意，不致翻臉了，就走到面前，輕偎玉體，斜抱香肩，紫苦連忙推他道：「我就是答應你，也是終身之事，怎好這樣輕薄呢？」范星圃道：「男女相愛，必得要肌膚相親，方能堅固不移，做蒙妹妹金諾，務求趁著今晚無人，先成好事，生米做成熟飯，一切就容易商量，否則設或令堂有個異議，親戚有句閒言，那時叫我怎樣，妹妹又怎樣，還是背了今夕之盟呢？在我固不願，恐怕妹妹亦不肯出事罷。」紫芳聽他說的近情切理，而且平素已早被他挑動，此時，又經他擁抱了一會，更覺春意滿懷，只好腼腼腆腆做了個長生殿裡的貌國夫人。第二天，素芳回來，范星圃將這事告訴他，央求他作成，素芳本來愛憐妹子，而且生性溫和，也就沒有甚麼說的，見了妹子倒反安慰了幾句。紫芳羞愧難言，素芳本想同他娘說明就效英皇，因恐在京裡有親戚人家議論，不如出京再說，但勸他娘帶了妹子一問到任上去。黎姨娘本有些捨不得女兒，也就答應了，把京中一切事體托了一位老管事的靳忠甫料理，他同蕭姨娘本來不分而分，也沒有甚麼放不開手的事。

　　范星圃又到各位軍機那裡稟辭，洪中堂見了說：「湖南撫台那裡，我已在信上替你提過，你去了必賞識的。」其餘各處都去辭了行，凡是湖南、江西、浙江三省有點面子的京官，都送了些別敬。那位喜夜卻金的把兄賈端甫那裡也送了一分，那賈端甫倒也破例莞收，並沒有像待增朗之那樣的拒絕。華范兩家裡裡外外的忙了半個月多，諸事方才停當，找一家客店包運行李，共是五百塊鈔，連幾位頭等大車、輪船、大餐間在內價鈔還不算貴。動身這天，到車棧上來送的兩家親友，人也不少，那胡式周、賈端甫都來的，看著開了車，方才各散。賈端甫回到家裡，見書房桌上擺了一本玉折匯存，裡頭夾著一張本目的上諭，只見上面一道是：厲鳳文著無庸，在軍機處行走，欽此。」

　　又一道是：刑部尚書熊丙炎著在軍機大臣上行走，欽此。賈端甫看了這兩道諭旨，嚇得魂不附體，卻是為何，下回便知道了。

第07回 甘小就正立知機　惡作偽才媛擇木

　　賈端甫看了那第一道上諭，他的恩師出了軍機失了冰山，已覺無所倚靠，還不十分著急。看了那第二道上諭，這軍機大臣卻是補的他本部堂官，這位堂官向來同他不大合式，常說他是個一無性情的人，外面做的言現行矩，骨子裡頭也還是些狗肺狠心。倒反不如那些大大方方要兩個錢，講究點聲色自娛的倒還光明磊落些，而且恨他只知道趨奉著厲大軍機，也帶著幾分醋意。賈端甫那時候，因為是大軍機的得意門生，把這位堂官卻也不放在眼裡，不再去揣摩他的脾氣，這就是他的本事不如那位把弟范星圃的地方了。這回見他進了軍機。一想這可是件了不得的事，要想再去巴結他，恐怕也巴結不上了。悶坐了一會，打聽著厲尚書已經回了宅子，趕緊跑到那邊去安慰安慰。

　　問起甚麼緣故，厲尚書道。「這兩天因為外省有幾處上折子，要廢科舉辦學堂，我說這是祖宗成法不可輕更，那曉得拂了洪中堂的意思，在上頭說我見解拘執。現在百度維新，必得要有兩個講求時務的在樞垣襄贊，方能共濟時艱。所以把我擠了出來，熊炯臣就是因為他學堂辦的好，所以才叫他進去的。我們是老舊無能的人了，且看他們這一班維新經濟的好手，怎麼支撐這個時局罷。」賈端甫說道：「老師所講的是法古尊先的正經道理，朝廷雖一時求治太急，用了他們這些新進喜事的人，久後必定還要念及『人維求舊』的這句古訓，倚重老成典型的，藉此暫時恰養恰養也好。」厲尚書道：「我心裡倒也沒有甚麼，省得天天要起早，就是住在園子裡，也真不方便，你曉得的，我家裡就只有你嫂一人跟我到園子裡服侍服侍，又要記掛家裡，無人在家裡照料照料，又恐怕我在那裡沒人調護，真個兼顧為難。如今倒可以在家安坐，況且我又沒有甚麼至親子姪在外頭做官，必得要靠我聲光照顧的人，更覺得一無罣礙。」

　　談了一會，賈端甫辭了出來，趕緊到衙門裡去走走。秋審處的那幾位提坐，正在商量約齊了去替熊大軍機道喜。見他來了，有一位坐辦那幼嵇員外，名叫那鍛的同他向來要好，就向他說道：「我正派人去催你，我們要到熊大軍機那邊去，你叫你的趕車的不要卸了。」說著大家一齊穿了補褂，套好了車，到了熊大軍機宅子門口，真是一登津要冷熱迥殊，那道喜的人，已經填門塞巷，熊大軍機又預備車馬搬進，園子門前更顯擁擠。

　　這八位到了，回事的管家知道，全是本部最有面子的司官，趕緊就上去回。這位熊大軍機是個陽分人，真做得出，說那七位一起請見，這賈老爺道乏改日在衙門再見罷。那管家照著傳話出來，賈端甫聽見這話，臉上真是下不去，心上又更加焦急，比在那小銀珠家聽增朗之奚落的話，還要加上一層難過，然而沒法只得退了出來，沒精打采的上車回去。第二天，去訪那位同事，同鄭幼嵇員外商量說：「熊大軍機呢，平日同我就有點過節兒，我也曉得我這脾氣有些不合時宜的地方，以為我們做大位的人，總應該大度寬容，不料昨天竟如此相待，以後要想好處恐怕不見得。你替我想想，應該怎樣呢？」那幼嵇道：「你我知己，你既同我商量，我卻不能拿那泛泛地的寬心丸子來搪塞你，你須要他們曉得，這些做大位的人，那醋勁兒比人家的姨太太還要厲害些，在那不得意的時候，沒有抹煞得好，到了他一旦得意，那可真難於補救。熊大軍機平日就常在我們面前，說你是個厲黨，倚著軍機的勢為燄，把本部堂官都瞧不起，現在他進了軍機我就替你懸著，昨天竟如此做得出，那以後更不用說了，萬一到了年下同你開個玩笑，那你可就吃不起，就算他沒有這種辣手，但是，這京官做到尚書升是無可升的，調呢也輕易不會調他，年紀又不大，聖眷又好，在這部裡十年二十年也說不定。提員外提郎中，那還有個一定的資格，堂官不能過於抑制，那京察一等可全在堂官手裡，他在部裡一日，你總一日想不到好處，難道你預備做一輩子的刑部司官不成？

　　我替你打算，你已經是補了缺的人，倒不如就了截取直隸州，出去運氣好，三五年裡頭也還可以做到實缺，道府比京察外放也差不多，這是兄弟的愚見，承端翁見愛，所以就傾心相告，端翁再自已斟酌罷。」賈端甫想想部幼嵇的這番話，也真有道理，就說：「承幼翁指教，我就這麼辦罷。但是，我這脾氣恐怕外官也不相宜。」鄭幼嵇道：「這倒不然，外官圓話的太多，近來，有些省撫，把那些油腔滑調的看厭了，倒往往賞識端重謹厚的多，只在各人仗著本事去做，總而言之，非運氣不行，你道以為何如？」談了半天，賈端甫告辭。

　　回家想了一夜，也只有走這一條小路，就去捐了歷俸，在吏部呈請截取分發，又想想那一省好呢？因想起河南擾台胡霖胡雨帥是厲尚書提拔起來的，那位藩台喬方伯官名叫名俊的，又是本司掌印出去的，平素相處也很好。河南省的直隸州缺分也還多，就指省河南引見出京。那熊大軍機也曉得是避他的風頭，因為他一個已經進了新審處補了缺的人，肯如此小就，總算是認虧吃的，也就高高手不再同他計較了。

　　這賈端甫初中進土，在家鄉開賀的那天，就滿口拿定了是要提員外、升郎中、得京察、放府道的人，那曉得已經看著要如願的事情，忽然出了這個岔兒，竟提不了員外，升不了郎中，得不了京察，放不了道府，還要出去做個候補官兒。可見，事由前定，俗語說的「滿飯好吃，滿話難說」，而況這做官是趙孟之所貴趙孟能賤之的事體，怎麼能自己拿得穩穩的呢？

　　然而，他京官的運氣已終，外官的運氣甚好。到了省，這胡雨帥因為他是厲尚書的門生，甚為親熱。不多幾天，就委了地河工局的提調。這位喬方伯更為契重，說他是學有本源的人。

　　喬方伯正兼著學務處總理的差使，就同撫台要了他，兼著學務處的提調，面子要算好極了。那學務處的委員甚多，懂得學務的卻甚少。賈端甫看著皆不足與談，只有一位參議兼高等學堂總理的魏琢人太史，見了兩面覺得甚有道理。這位魏太史官名行堅，是江西南昌府人，未滿弱冠即入詞林。後來，因為參了一位當道大員，這位大員勛位名望甚為朝廷倚重。他這折子上去，不但沒有參得動他，反傳旨嚴加申飭，幾乎送了前程。他見風頭不好，就告養回家。這胡雨帥做江西糧道的時候，就同他很要好。到河南撫台，正值朝旨申飭各省縣辦學堂，就把這魏太史卑禮厚幣的請來開辦。胡雨帥於學堂的事體，本來絲毫不懂，全仗魏太史維持。佈置高等學堂預備科開學的這天，行禮已畢，教習領著學生上來參見，胡雨帥要想說兩句內行話，就望著魏太史道：「這學生的功課裡頭，體操一門那是最有益的，我天天還要做那八段錦的功夫呢。算學一門似乎可以隨便些，難道叫他們學成功了，到洋行裡去做剛伯杜麼？至於地理，這是琢翁貴省的人最講究的，琢翁想來也總高明的了，來龍去脈水風木火那是不容易考求的呢，他們在這學堂裡學成了就能夠替人家看地麼，還是也要到山裡去走走，磨練磨練呢。」魏太史曉得他全弄左了，怕他下不來台，只好含糊答應了兩句，拿別的話岔開去，這番話卻是通學堂都聽見的。魏太史雖然再三叮囑，不准傳說出去。然而，那裡攔得住這許多嘴呢，恰好同時有一位省撫，也是因為要辦學堂，開了個單子叫那學堂總理買幾部書，那位學堂總理，把單子一看共是五個字，分作三行，第一行是「抉微」兩個字，第二行是「天文」兩個字，第三行是「雷」一個字。這位總理看了不解，只得上去請示道：「奉大帥發下單子吩咐買幾部書，那『扶微』大約是幾何『抉微』了？」那位省撫點頭道：「不錯！」這總理又問道：「請示這『天文』買那一種呢？」那位省撫道：「虧你是一位翰林，連個『天文』的書都不曉得，可笑可笑。」說著就端茶送客。

　　那個「雷」字，這位總理也不敢再問。回到學務處，請了幾位提調、文案、教習，大家猜擬不出。有一位悟心好些的，忽然想著道：「大約是那『電學』的『電』字之誤。」大家齊說「不錯」。這兩件事被一家報館聽見了說：「這『地理』對『天文』真是天造地設，工巧絕倫。」就拿來登在報上。

　　再說這位魏太史少年時候，詞率裡夫最好，做點六朝小品溫李香奩一時，無出其右，通籍之後，殫心經籍研究說文，繼又結交名流，講求新學。後來見這新學的流弊太多，幾至牽動國脈，怕為比匪所傷，又力矯其弊，格守著聖經賢傳尊君親上的道理，真是識實古今，學通中外，而且言坊行表趨向必端詢，不愧為學界津梁，師儒表率，把這河南的學堂辦的井井有條。

　　學堂裡的學生，雖不能淬勵精神，翊衛邦族，卻個個循規蹈矩，沒有一些爭競囂張之習，要算是時下辦學堂的一位能手。見了這賈端甫，也覺得針芥相投，沒事就常常遇從，彼此意見都說這學堂的教科第一最重的是經學，若各門學科不從經學入手，將來皆成為無本之學。所以，他們講究的學堂功課，首在讀經解經，比那從前講八股的時候，倒還講的認真些，這也是保全國粹的大道理。有一位過路的狂上同他們說道：「經書裡惟有一部《論語》是最為有益於身心家國之書，文字亦簡而賅，賤而奧，樸而華，為人生所必應讀的，左氏為文筆之袒不在經書之列，卻也不可不讀，此外，皆是些斷碣殘碑。禹貢是個不全的地輿圖，月令有如隔年曆本，只好視為商彝周鼎，作為一種最高貴之陳列品而已，又何必費有用的精神，鑽研這無用的故紙呢？」這兩位說這狂土是個離經叛道的人，要請抗台拿辦驅逐，擾台因為這位狂士也是當代知名的，未敢輕易動手，這位狂土也就望望然而去了。

　　他們兩位逢到禮拜學堂放假，就迭為賓主煮酒論心。這天，又是禮拜的日期，賈端甫得了一條極大的黃河鯉，又新由南貨客人帶來的金華茶，堡上一天，買了幾盆菊花，就約了這魏太史銜杯賞菊，又談到政治上，魏太史道：「他們講新學的，總說不可用專制手段，其實，天下事非專制不行，就是他們外國說起來呢，有甚麼君主、民主、立憲、共和的，分別替他按實了考較起來，也還脫不了這專制的主義，像我們這個學堂，要不是我們用專制手段壓服住了，這兩年，不知要起了多少風潮，怎能夠這麼服服貼貼的呢。講到治家更非專制不可，不專制，兒子不服老子的管教，妻子不受丈夫的約束，那還成個甚麼人家呢？」正說到這裡，只見他的管家手裡拿了一封信，匆匆的跑了來，魏太史忙問：「甚麼事體？」那管家回道：「今天早上，老師出了門，太太就叫家人僱輛車，說到於太太那裡去，家人說：『家裡有車，何必僱外頭的呢？』太太說：『那騾子不好，會岔眼。』家人就到街上展了一輛，太太就叫小桃拿了一個包袱，一個鋪蓋卷，一隻箱子，一個提盒，還有鏡盒等類裝在車上，家人問小桃帶這些東西做甚麼，小桃說太太要在於太太那邊住兩天呢，家人也就不能再問，也沒有要人跟，說路近有車把勢行了，省得多個人跨在轅子上討厭。剛才姪少爺到老爺內簽押房拿件公事，看見案上一封信，說是太太寫的，裡頭說的話甚是希怪，姪少爺即加了一張信封了口，叫家人送來，請老爺看了，吩咐怎麼辦法。」魏太史聽了甚是詫異，連忙拆開看，裡頭一張信箋上寫的是：者之書，情節甚奇，就呈察閱。嬸母至今未歸，應如何辦理？恭叩福安。

　　福安佳男傳經謙筆

　　再看那小信封上面寫的是：「留呈庵帶主人親展」，下款是「碧珍手緘」，抽出裡頭是三張離合如意的毒花箋，上頭寫的是：遁庵主人親鑒：絮自奉裳衣，荏苒八載，初以主人才名署於鄉里，直聲震乎雲端，伊然一代偉人。自必有非常德業，慚非德耀，獲致伯寫，竊引為三生之幸。造依侍既久，始知主人生平學術經濟，都從「心勞日拙」四字中來，謹就確有可指者數端，為主人陳之。

　　主人以乞養辭官，乃歸裡之後，高堂之甘旨常虛。而主人之樽盤必備，德色評語，時中傷乎庭幃，側帽扶輪，徒飾觀於戚□，迨至金撥就萎，風木增惡。主人侍疾曾無嘗藥之誠，枕塊猶戀桑中之好，而徒以表阡塵墓，為驚世駭俗之方，此見主人之所以為孝過也。

　　主人，兄有孟皮，疾如貢父。

　　主人不求第萌，俾荊樹以重榮，轉燃豆箕，致棠華之遽隕，道得獨攘腴產，猶憂侈說並祧。此則主人之所以為弟也，若光臨財之際，主人素以千駟不顧自矜顧，何以主講嶽麓脩脯一支十年，未及一載，以燔內不至，托故而行，而預支之脩，未聞以絲毫還壁。

　　主人之產，因如是乎？至於中構之事，更有不堪為外人道者，即如令姪麟如，名為依阮籍之光，實則賴懷贏之助，此中曖昧，他人不知，寧王。絮之日待。

　　房帷者，亦憂襄如充耳耶，絮頻年體察，知主人之宅心行事，斷無作善降祥之理。為之妻李者，將何以仰望終身？因念良禽擇木而棲，賢士擇主而事。臣之於君，」既有斯義，婦之於夫，何獨不然。泰西男女，離合固可自由，即在支那，伊古以來，婦人之下堂求去者，亦史不絕筆。絮蓄此態久矣，前在尋陽，獲見主人表弟池客中書，以英挺之姿，具磊落之概，方方主人，其誠偽相判奚啻霄懷，絮寧為誠者妾，不願為偽者妻也。所以不亟亟相從者，良以孟子去齊，三宿書畫，既餘惓惓之情，何惡悻悻以去。且以主人智慧卓爾，識見過人，或能猛省前非，亦未嘗不可白頭相守。近見，主人顛倒黑白，日益加增，欺世盜名，若將終身，斯真不可救藥矣。伏念絮湘弦數遍，已屬殘春，若再含垢忍無，鬱鬱居此，必致終論藩圂，未免負此性靈，用是薄檢奩妝，長驅就道，古人絕交，不出惡言，不忍面謫主人之短，是以不別而行，而又不肯如玉清之私通，用特留書告別，一聲鄙忱。從此，使君不妨另自有婦，羅敷亦自有夫矣，素念主人於此等處，尚能達觀，當必夷達視之，不以追騎相追。萬一主人未能免俗，必欲置諸法網，罪以潛奔，在絮固不辭緊線之差，恐主人辦轉揚推簿之站，似林匕均有不利，當望高明反覆審之。書不盡言，千萬珍重。

　　長沙何絮留後

　　魏太史看了這信，沉吟了一會，賈端甫問是怎的，魏太史本想把這信送與賈端甫看看，商量商量辦法，但是信裡頭所說的話，實有不可告人之處，賈端甫雖是至交，也不便與他曉得。

　　想了一想，把信望懷裡一揣說道：「沒有甚麼，內人急於要回娘家，怕我攔他，不等我回去就動身了。」當時就叫那管家來說道：「你回去告訴姪少爺，即說信我收到了，沒甚麼要緊，我回來再說罷。」他仍然與賈端甫吃酒談心，從從容容的吃了飯才回去。他本想派人去追，又想這位夫人是說得出做得出的，萬一遍了回來，當著人把這些話說個淋漓盡致，叫我怎麼收場，又叫我怎麼在此地做人呢？倒不如忍忍氣聽他去罷。這真可以算得個有學識有涵養的人了。然而，看書的諸位替他設身想想，除了這樣還有甚麼萬全之策呢？

　　他這位何氏夫人，小名柳光，名號籍貫都已見過，不必再提他。父親也是個名士，早不在了。十七歲上嫁這魏太史，做續弦。他本是個闊達不羈的才女，就他這書信也可略見一斑，同這矯揉造作的魏太史怎合得來呢。這就是我們中國婚姻，不由男女自擇的毛玻在南昌，同這魏太史的表弟章廉相見，就彼此有意，恰好章廉是由舉人考取內閣中書要進京，魏太史就了河南的學堂，兩人各帶家眷一齊動身到了九江，同住一個客棧，因等輪船耽擱了幾天，這個當口何碧珍就同章池客，了卻那五百年前的孽債，本想跟著他溜進京去，因怕九江人多，萬一鬧出事來。不免都要吃點眼前虧，所以，沒有敢輕舉妄動。

　　在這河南住了兩年，心裡實在忘不了那稱心如意的情節。曉得這些滿臉道學氣的人，最怕人窺側他的隱衷，更怕人把他那不可告人的事體，當著大家掀出，使他那個架子裝不成功，所以寫了這書信，以為鉗制他不敢追緝之計，其後卷了些金珠細軟，帶了一個丫頭，僱車揚長而去。到了路上，才同這趕車的說起叫他送到順德府上火車，這趕車的說我甚麼都沒有預備，又沒有帶辦套牲口，怎麼能走呢？這位魏太太道：「車上東西輕，單套也行了，至於應用的物件，我多加你些錢，在前頭站上買，有甚麼事總是我擔承，斷不會叫你吃虧的。」那趕車的也就肯了他。熟料，這書信到了魏太史手裡，必勝於埋伏著十萬斷後精兵，果然魏太史不出這女諸葛所料，不敢以一矢相加，可從此知道此娘子軍的背水奇陣了。這何碧珍到了順德，加倍給了車價，打發那趕車的回去，帶著小桃上了火車。到京的時候，已有五點鐘，暫在騾馬市的佛照樓住下，寫了一封信，叫店伙送到潘家河沿內閣章老爺宅子裡，請章老爺就來。這章池客恰好才從館子裡吃酒回家，剛下車，進門就接到這信，拆開一看，見上面寫的是：池客中翰夫子愛鑒，妄自洪都識荊，即深依戀，猥以殘質，獲接幃裳。一夕郵亭，三生夢石，當時即擬追步紅拂，奔侍藥師，只以兩家車從在途，耳目繁多，恐累清德，遂爾忍恩割愛，勞燕分飛。別後膏沐無心，淚痕常洗塵，妾之思君如是，不知使君之念妾何如？

　　近與傖父訣別，有泰西男女離合自由之權，間隙來都，投托字下。妥之婢之，惟君新命。敢乞速臨賜存，一商進止。俟奉台命，再當整理荊釵，晉謁大歸。臨穎仁盼，飾言面陳。敬請劉安！何絮檢衽謹上。

　　章地客看了這信，倒也覺得十分奇異，他是個不拘小節的人。當下就對店伙說道：「你回去說我就來。」又吩咐趕車的不要卸車，他進去轉了一轉，交代了不實等他吃飯，就出來上了車。一出街口，就到了佛照樓，進去一見面，這何碧珍就盈盈下樓，章池客連忙還禮，說道：「表嫂你怎麼來的？」何碧珍道：「我已經同那魏琢人思斷義絕了，你這樣稱呼，那可不好。」章池客又改口叫碧妹妹，何碧珍說：「也不好。」章池客道：「你叫我怎麼稱呼呢？」何碧珍道：「我如今是你身邊的人了，叫我柳兒也可，叫我何姨娘也可，聽你的便罷。」

　　章池客道：「那總不好這麼樣罷，我們彼此以字相稱何如？」

　　何碧珍道：「那也隨你。」當下，坐下細談別後之事。章池客道：「你大約還沒有吃飯，我們叫幾樣菜，弄點場來吃吃罷！」

　　何碧珍道：「不但要你在一塊吃飯，並且你今天可不能回去，我到了家裡不敢爭夕，今天才到，你可得在此陪陪我，我還有多少話要同你談呢。」章池客說：「這也沒有甚麼不可。」

　　一面叫店伙計去叫菜打酒，一面吩咐趕車的說：「你把車趕回去罷，我今天不回家了，明兒八點鐘來接。」不一會，店伙燙了酒拿了幾個下酒的碟子來，兩人對前，談到臨走寫的那書信，何碧珍細細的背與章池客聽，章池客道：「寫的真好，只是說的阮微畢露，未免太刻毒些。」何碧珍道：「不是這樣如何制得住他？我怎麼能平平安安、放放心動的來找你呢？我可同你說，我是心服情願跟你做妾的，你家太太跟前我總低頭取小，盡我做妾的道理。」章池客道：「那總太覺屈事，我們再商量罷。」何碧珍道：「不是這麼說，我要不願就是叫我做貴妃、福晉、夫人，我也不要做，我要願，就是叫我做個外婦私窩。通房丫頭也沒有甚麼不可，我看不獨我何碧珍一人為然，凡是天下的女子，沒一個不為此心的。不過受了父母男人的束縛，叫做沒法罷了，而且我覺得，只要男女合意不拘一夫多妻、一妻多夫都無不可，那泰西人要講一夫一妻的道理，似乎還未能體貼的十分透澈。」章池客拍手道：「這話很是狠是，卿真可話解人。」兩人又喝了兩杯酒吃了飯，談了一會，收拾就寢。宦海鐘．88．這一宵的歡愛，真是新婚久別兼而有之。直睡到紅日滿室，方才披衣同起，好在這內衙門一月誤班的日子有限，所以甚為清閒，又叫了兩碗麵來吃了。章池客道：「我先回家佈置佈置，再放車來接你。」章池客回到家中，同他妻子平氏太太說道：「奇事，奇事。」平氏太太道：「甚麼事呢？」章池客道：「你曉得我昨夜住在那裡？」平氏太太道：「趕車的說你在佛照樓有個女客，在裡頭留你住，大約是你在上海相好的倌人，特為到京裡來找你的。」章池客道：相好的呢，倒也不錯，卻不是上海的倌人，你道是誰？就是魏家的表嫂何碧珍。我不是前回同你說過，在九江客寓裡那一晚上的事體呢。」平氏太太道：「他怎麼能來到京裡？」章池客就把他寫信與魏琢人斷絕，帶了一個丫頭來京相投的話說了一遍，平氏太太道：「倒也狠好，只是這魏琢人怎麼肯甘心呢？恐怕他要鬧的話，說我是讓他來做伴，再好也沒有的了。但是，叫做妾，總不好，我就同他妹妹相稱罷。」章池客道：「恐他未必肯回來看罷。」

　　平氏太太叫丫頭、老媽子收拾對面房間，買蠟燭鞭炮，一面叫套車去接何小姐。不多一刻，何碧珍已經到了，家人連放鞭炮。

　　何碧珍先到祖宗面前行了禮，回來就請老爺太大受禮。平氏太太道：「妹妹，我們平行了罷。」何碧珍道：「那可不敢，我何絮今兒是自己情願做章老爺的妾，太太若不受何絮的這頭，那就是不肯收納何絮，我何絮只好遁入空門了。」平氏太太沒法，只得立受了他的頭。平氏太太還是叫他妹妹，他一定不敢當。章池客道：「昨天我說過，就叫他碧珍罷。」平氏太太讓他到房裡坐，他一定見讓著平氏太太先走，到了房裡就搶著替太太倒了一碗茶，還要來裝水煙，平氏太太說：「這可不必。」

　　停了一會，又領他到對面房裡看了新房，收拾的也還乾淨。晚上，叫了一桌菜。這平氏太太生了一兒一女，兒子才八歲，女兒六歲，團團圓圓的坐了一桌，吃的倒也十分有趣。晚上，送章池客到這何氏新姨太太房裡去休息。章池客雖是一個清苦京官，有這一妻一妾相陪，膝下又有一雙兒女，過的也狠舒服。隔了將近一年，忽然接到他表兄魏琢人太史的一封信，想來要具問興師了。他夫婦三個看見，皆不免有點心涼。究竟魏太史的信上說些甚麼，請諸位猜一猜春。

第08回 屈膝負荊終成佳偶　齧臂斷袖別具賞音

　　章池客接到他表兄魏琢人太史的信，心中甚是驚惶，及至拆開一看，是替一個朋友托他領誥軸的，並未提及何碧珍一字，他夫婦三人才放了心。這位魏太史真度量寬宏，能忍惡辱負重的大才，將來宮保中堂恐怕都有份呢。又隔了兩三年，章池客的老翁在籍身故，他聞訃丁艱，帶了家眷奔喪回吉水原籍。這時候，正在開辦九南鐵路，奔祭事還未辦畢，就接到這鐵路公司總辦大紳的邀，請他去當辦路事紳董，他想在家無事，藉此也好混些茶水之資，就答應了。辦畢祭事料理動身，他的夫人平氏，因為本房分得一分簿簿的田園，必須親自經理經理，兒子也要送進本城的學堂，不願同到省中，勸他帶了何碧珍同去，他想家中卻也不可無人，好在省城到吉水往來還便，也就應允。到了省裡，會了總辦，又會了同事與幾位紳董及文案收支人員。紳董裡頭有一位廣陵的王夢笙太史，是他同年換帖之好，見面就說年伯的祭事，未先視臨叩奠抱歉之至，章池客也給了他賻儀。王夢笙問道：「嫂夫人可曾回來？」章池客道：「內人因要料理小兒進學堂，沒有出來，是帶了一個妾來的。」

　　王夢笙道：「原來老弟也納了妾，大約就是京裡人，我們倒要見見。」章池客道：「卻不是京裡人，說來話長，裡頭還有一大篇文章。老弟的寶眷在省裡麼？」王夢笙笑道：「我同你一樣也是帶了一個妾。」章池客道：「老弟是幾時納的？記得你放差出京那時還沒有，大約是在上海討的了？」王夢笙道：「不是上海對的，說來也話長，這麼樣罷，我們把這裡的事弄完了，到我那裡吃飯細細的談罷。」章池客說：「也好。」又到別位同事的房間裡應酬了一陣。王夢笙也把日行事件看完，有四點多鐘，邀著章池客一起回了公館。王夢笙問道：「老哥哥的公館有了沒有？」章池客道：「沒有，現同小妾暫在棧房裡住著。」王夢笙問起他這位如夫人的來歷，章池客就原原本本的說了一遍，說到那書信，王夢經聽了道：「這信寫的真好，罵的真痛快，這位老前輩，我從小兒就不佩服，也應該如此。

　　這位如嫂夫人棄暗投明，要算是一個女中豪傑。」章池客又問王夢笙的如夫人是怎麼樣的，王夢笙笑道：「我兩人真要算異曲同工，無獨有偶。」於是把他討這如夫人的緣由，細細講來。

　　但是，這緣由在王夢笙嘴裡講，總不如做書的說的詳細，何以呢？難道他自己做的事例說的不詳，還是王夢星也是個喜歡遮遮掩掩的人呢？這卻不是，只因有些話，本是章池客知道的，王夢笙可以不說，看書的可不曉得，必定要做書的替他說了。

　　這王夢笙名鶴，老翁是做廣東鹽運使的，母親吳氏，只生這王夢笙一人，他老翁又討了一位姨娘，也生了一子名叫王鴻號夢書，比王夢笙要小到十多歲呢。王夢笙隨任讀書，請的是一位九江的名孝廉，姓謝號達夫，榜名如命，據說是他老太爺五十歲才生的，所以取了這個名字。這謝孝廉只有一妻一女，人口不多，所以也就一齊接到廣東，順便叫這女兒跟著讀讀字，讀讀書。他夫人懷著他這女兒的時候，夢見人送了他一張琴，上頭有「文君」二字；後來，就生了這位小姐。謝達夫說道：「『文君』卻沒有甚麼好。」就替他起了個名字叫琴，號叫警文，卻是生的秀外慧中，伶俐異常。王夢笙的母親吳夫人看見甚為鐘愛，認了他做乾女兒，可憐他九歲上，他母親就染了廣東的瘍子症死了。謝達夫還沒有得子，吳氏夫人就把自己用的一個丫頭叫喜珍的，送了這謝先生。過了一年多些，居然生了一個兒子。這謝先生的教法最好，講書能達言外之意，不拘泥於章句成法，學生所不能懂的地方就略而不講，而且循循善誘，使學生樂於親近，絕無那種師嚴道事，拒人千里的神氣。這王夢笙卻也天資聰穎，舉一可以反三。十四五歲筆下就狠有可觀，一位梅學台看見他的寫稿甚為賞識，就把他的女兒讓卿許字與他。梅學台是南京人，任滿之後請假回家。這年王夢笙十八歲了，因為秋間卻逢恩科，他老翁就替他捐了監，托謝先生帶他回江西應試，順便完姻，吳夫人也一同回家替兒子料理喜事。

　　謝先生也就帶著如君兒女，扶著他夫人的靈樞一齊動身。這科王夢笙就中了，舉榜後到南京贅了婿。這位梅氏讓卿既美且賢，吳氏夫人見了甚為歡喜。王夢笙十九歲上就聯捷點了庶常，第二年就留了館，二十二歲就放了湖南副主考，真是少年科第，一帆風順。誰知放榜之後，就接到廣東電報，他老翁在任病故，他就托湖南擾台替他奏報丁艱，由海道奔喪到廣東，扶了老翁靈樞，帶了庶如兄弟一起回家守制。二十七個月服滿之後；吳氏老太太因為家道狠可過得，那時正是新舊兩黨互相爭競的時候，恐他年輕的人出去容易買禍，就不准他進京起復。他在家奉著慈母，伴著嬌妻，有時課課弱弟。梅氏夫人也連舉兩子，大的已能讓梨覓棗，倒也極盡家庭之樂。這年，他這位業師謝達夫，忽然奉委來此廣陵教官，他們得信喜歡非常，打聽謝達夫到了任，王夢笙就趕緊來見先生，先生一見這位高足，也甚歡悅，問了老太太的安。王夢笙問道：「先生家眷想已同來，可曾再添世弟？」謝達夫道：「家眷是同來的，前年又得了一子。」王夢笙又問世妹可曾完姻，謝達夫聽了這話，就慘然道：「唉！不要說了，我回家之後，過了兩年，有一位新秀才叫歐陽哲軒的，比你世妹大兩歲，生得極為聰秀，筆下也極好，不過父母俱故，家道寒些。朋友來提親，我就答應了。這年就入贅過來，那如不到兩月竟爾夭折，你世妹已孀居三年了，他婆家也沒有甚麼人，現在還是跟我過著，你想可憐不可憐呢？」

　　王夢笙只得拿話寬慰了兩句，就請見見，並要見見喜姨、太太同兩位世弟，謝達夫皆叫出來見了。只見這世妹比那小時更加嬌豔，春山鎖翠，秋水橫波，穿著一身縞素衣裳，尤為光彩奪目。不覺得竟看出了神，因為先生在坐也只得收視返聽。談了些家常，說家母明天就要來接過去玩玩，謝達夫也說，本也就要過來替乾娘請安。談了半天，王夢笙回去告訴了老太太，談這警文世妹竟守了寡。吳氏老太太也覺得可憐。第二天，就叫打轎子，把謝小姐同喜姨娘一起接了過來見過面，自然有許多憐惜安慰的話，以後也就常來常往。這警文小姐有時也就住在王家，同這梅讓卿更加莫逆，兩人結了姊妹。王夢笙本是從小見慣，同窗共研的人，也就不時親近，那警文小姐倒也沒有那種躲躲藏藏的小家習氣，不過總是談論些文調，講說些時事，卻不敢一語及於押褻，有時王夢笙也在那蘊藉的談風裡頭，寫著點愛憐的密意，那警文小姐也似解非解、似答非答的說上兩句，那種機鋒全在若即若離之間。

　　看書的諸位，天下的「色」共有好幾種，大約那實事之外更無拿情的，最為下等，那事前則撫摩挑逗，事後則偎倚依戀的，其神趣已不專在實事之時，這也算是中等。獨有這種含意不伸，幽懷難寫的，說他是無情，卻有無限的然倒纏綿，在那語言眉目之外，說他是有情，又有一種端莊大雅在那起居言動之間，叫人親又不能親，放又放不下，那些小說書上就說，這種是情而不淫的了，不知這一種人卻是上等之色。請到極處，亦淫到極處。比那見面就為事，完事就無情者相去懸殊，就比那必須親沾色澤，鐵掛片冠，然後令人動心的，也覺得一個當須憑實，一個全在摩空了。碰到這種人，在那蠢男莽漢，他本不能領略倒也沒甚要緊。若是慧業文人，鍾情才子，真要被他將魂魄攝去，做那腳壘上的孫子夢呢。所以，有一部筆記說，這一種叫做銷魂獄。這個名目真真不錯，這王夢笙碰著這謝警文可就進了銷魂獄了。因憐成愛、因愛成癡竟弄得夢魂顛倒，茶飯不思，說他病又沒病，說他不病又似有玻他這位梅氏夫人看出幾分，問他道：「你到底覺得怎麼？」他總賴說：「並不怎麼。」再隔幾天，更加甚了，竟會一個人坐在那裡不言不語的，出上半天神。見了那謝警文倒也是呆呆的，並不像從前的有說有笑。梅氏夫人雖不敢告訴人，心中卻十分著急，晚上再四盤問並且說道：「無論有甚麼心事，你告訴了我，總替你想法子做成功。」他才似乎有點醒悟說道；「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怎樣的，自從見了這謝警文，這心裡就放不下，我也明曉得這事萬做不到，時常自己抑制自己，但是不能自主。這兩天覺得這個心竟變了個靈飄飄的，也不知道在我身上不在，也不知道在他身上不在？」梅讓卿道：「我早已看出來了，我說有法子想，必須遂了你的願，才算我做成這個讓字呢。」王夢笙望他連連作揖道：「但是想甚麼法子呢？」梅讓卿沉吟了一會，笑道：「有了，下個月不是老太太的生日篤？你可唱天戲。」

　　附著耳朵道：「就如此如此罷，到那時你可要放出本事來，我可不能來幫你。」王笙聽了，心中大喜，那似癡非癡的病，也就好了。這吳氏老太太是九月十六的生日，這天王夢笙定要做壽唱戲，老太太想兒子也是個翰林家裡，有的是錢，做做壽也不妨，也就答應。這天府中文武無一個不來應酬，男女親友來祝壽的真不少。那謝小姐同喜姨太太自然也來了，到了晚席散後，謝家派人來接梅氏夫人，定見不放謝小姐回去，說今天雖然還有兩位本家小姐在一塊住，我們就姊妹同牀罷。喜姨娘也說小姐就在一塊看看，我是有這小少爺不能不回去。謝警文也就答應了，那喜姨娘先道謝回家。到了十點鐘，客已散盡，老太太興致甚好，同著謝警文、梅讓卿，還有兩位本家小姐，那位老姨太太又舒舒服服的看了兩出方命歇鑼。梅讓卿伺候老太太安睡，同著謝警文到自己房裡，又吃了兩杯酒，然後解衣安睡。約有一刻工夫，聽謝警文微有呼吸之聲，連忙輕輕的起來用了拔趙幟易漢幟的法子，換了王夢笙上牀，他卻躲到套房裡去睡。這王夢笙已把外頭衣服脫了，只穿著緊身小衣，掀開了香衾看，這謝警文嬌眸雙合，媚靨微豔，真如著雨海棠。輕輕的把他中衣褪了一半，映著燈光看那粉臂雪股，十分醉心，正在細細賞鑒，準備著真個銷魂。不想那指尖兒微微碰了一碰他腿上的玉肌，竟把這天人警醒，翻身坐起，見是王夢笙，登時柳眉倒豎，杏眼含嗔，就有個要高聲喊叫的意思。嚇得這王夢笙連忙爬起，跪在牀前，那謝警文本來要喊，因想這時候已交四更，在他家裡鬧了起來又怎麼樣呢？而且這位老太太平日相待甚厚，計算他辛苦了一天，剛剛睡著，驚動了他似乎過意不過，就忍住了沒有喊出來。看這王夢笙筆直的跪在牀前，謝警文披了小襖，指著他罵道：「你這禽獸拿我當甚麼人看待？要來污我的名節，你仗著你是個翰林有錢有勢，欺負我貧家孀婦，明兒倒同你去評評理看。」一手在牀面前條桌上取了水煙袋吸著了，嘴裡千禽獸萬禽獸不住的罵，到桌頭上就拿著火煤子在王夢笙頭頂上燒，可憐這王夢笙也不敢回嘴。那謝警文燒的手勢雖不重，到底有些疼也只忍著，不但不敢動並且不敢哼，竟為木雞一般，聽這謝警文數說一回燒一回，總是甘心忍受足足有一個時辰。聽見轉了五更，這謝警文見罵也罵不出個所以然，燒也燒不出個所以然，也就漸漸的有點倦意，把水煙袋望桌上一放，有個星眼微含、玉客無主的光景。

　　看書的諸位可曉得，這婦女人家夜間動了氣，你若在他那氣頭上同他搶駁，他的肝火越說越旺，竟要鬧到不可收拾。若讓他一人數說，他那火出盡了，到了這四五更之際，自然就覺得嬌惰不勝，而且這肝火既下，那慾火不由自升，就有一縷媚情從丹田直達胸膈臉上，就現出一種春情倦態，無論他貞姬淑女，只要是有點性靈的，到這時候，總有這番光景。這時候就同那花炮信子已燥，點的得法就會響的，諸位要不信，請在自己嬌妻愛妾面前想法子試驗試驗，用心去體會體會，就知我做書的所說不錯了。這位王夢笙是憐香惜玉的慣家哪有看不出的呢。曉得這時候，機不可失，轉禍為福就在此時，就低低的說道：「唉，今天呢，實在怪我不好，唐突了妹妹，罪該萬死。」

　　謝警文道：「不怪你還怪誰？明兒再同你算帳！」王夢笙道：「我呢，是曉得罪無可辭，無論拿我怎樣，我也是應該具受的。但是，我替妹妹想你怎麼呢？」謝警文道：「我有甚麼怎麼？」王夢笙道：「我是三更多天進這房裡，到這時候已有兩個更次，房裡只有我同妹妹兩人，我跪在牀前下，妹妹坐在牀上，原是規規矩矩的，然而，沒有別人看見，明兒妹妹鬧了出來，我呢自然是聲名掃地，咎由自取還說甚麼，妹妹難道好逢人輒訴麼？就是說了，人家要不信，瞎造謠言又待如何？」

　　謝警文道：「那也是你害我的。」王夢笙道：「害呢，原是我害的，我也無可辯，但是妹妹擔了一個空名，若是未出閣的閨秀尚可一試，守宮現在是無憑據的了。」謝警文聽著，不覺下了兩點珠淚說道：「你真害得我苦，叫我怎麼辦呢？」王夢笙知道有點轉機，忙又說道：「我也曉得妹妹是玉潔冰清，原不敢以非禮之事冒昧相待，不過因見妹妹這般的慧性韶年，為這草草短緣拘守著，遂爾孤寂終身，斷送了這天生美質，實在可憐可惜，日日如此著想，這魂靈兒竟不知到那裡去了？前幾天的精神，妹妹也應該看見，後來梅讓卿見我這似癡非癡的樣子，覺得不好，要想救我的性命，才出此下策。現在，妹妹明天嚷出來，我的性命自然是沒有了，明天就不嚷出來，我的命也總是活不成，然而，我因妹妹而死，我死的甚是情願，再沒有一絲怨言的。不過我死之後，望妹妹看顧我的娘，不時來替我的娘解解悶，那我在九泉之下，也就感激不盡。」說著眼睛裡掉下淚來，那謝警文眼睛裡也不覺下淚，歎了一口氣，道：「唉，你不曉得是我那一世的冤家，你起來罷，我明天不說就是了。」

　　王夢笙這時候倒又放起刁來說：「妹妹不拉我一拉，我一世也不起來。」謝警文也只得用手來拉，他就趁勢爬上了牀。那曉得跪在地下的時候，心是提著的，倒不覺得冷，到了牀上，心朝下一放，這深秋的天氣，只穿了一身緊身褂褲，怎麼禁得住的呢？倒發起顫來了。謝警文不由的生了憐惜之心，將他摟了過來說道：「我也是前生造的孽，所以我母親生我的時候，夢見卓父君，這回真要做卓文君了，只好聽你罷。但是，以後如何呢？」王夢笙連忙說道：「以後無論如何，總與妹妹白頭相守，好在讓卿同妹妹也是好姊妹，我萬一要負了妹妹，叫我死無葬身之地。」說到這裡，謝警文就拿那纖纖玉手掩了他的嘴說：「不准亂說。」兩人就同入鸞衾。可憐謝警文三年清譽，就斷送在這一宵被底。這王夢笙雖然受了半夜的折磨，卻得了無限的樂趣，在枕頭上謝警文撫著他頸上的瘢痕，低低的問道：「燙的你不疼麼？」王夢笙道：「妹妹下的手本輕，就是再重些，我只知道愛妹妹，也斷不會覺得疼的，不信妹妹再燒燒看。」謝警文笑了，說道：「你這個人真是沒得說的。」天下愈難得的事，愈覺快心。這時候，這兩人真是苦盡甘來，此憐彼愛，比那輕易成就的更增出無限興趣。不一時，兩人倦極同入酣甜，那謝警文夢回鴛枕，已過辰牌。梅讓柳輕輕走來，揭開帳子，微微一笑，謝警文羞的無地可容，只說得一句：「姊姊你害得我好」梅讓卿不敢拿他開心，連忙說道：「都怪我，不是我因為要救他的性命，又捨不得將來與妹妹分離，才出此冒昧之計，總望妹妹海涵一切在我身上。」謝警文道：「我現在還有甚麼說呢？只望姊妹弄得圓滿，不要使我輕失此身，沒得下梢就是了。」說著，推醒王夢笙說：「還不起來，虧你好意思。」王夢笙睜眼，看見兩人真有要伏而慚訟的光景，連忙起身，謝警文同梅讓卿商量說：「怎麼辦呢？」梅讓卿道：「你再住兩天，我自己去求先生，把先生那邊求妥，這邊老太太我看更容易些。」謝警文道：「我此刻是沒有法子的了，聽你們把我怎樣就怎樣罷。」兩人當室理妝，收拾完畢，同去請老太太的安，王夢笙也出去謝客。這天晚上，還是反客為主，還是如姜肱大被鼎足而眠，也就不得而知。

　　過了兩天，梅讓卿同謝警文商量，叫他先回家去，卻不必說甚麼。梅讓卿隔了一刻，也坐了轎子過來謝壽，在警父同喜姨娘房裡坐了一會，打聽謝達夫的簽押房裡無人，梅讓卿本是見慣的，就走了過來，見著謝達夫深深自責，跪著不起來，說道：「先生，門生媳婦做了一件無法無天的事，要求先生責罰。」

　　謝達夫道：「甚麼事，你起來再說。」梅讓卿道：「這件事實在都是門生媳婦一個人的錯，要求先生寬恕了，並且要求先生答應了門生媳婦才敢起來。」謝達夫被他弄的沒法，又不好攙他，只好站著說道：「甚麼事呢？你且說罷。」這遭梅讓柳才把王夢笙見警文怎樣發癡得病，他自己怎樣怕將來與世妹分離，用計使他兩人成了好事的話，委委婉婉的說了一遍，並說道：「我梅讓卿情願以嫡位相讓，自居造室，總要先生允了，才能完全這一重缺陷。」謝達夫聽了，本來也有些氣，然而木已成舟，即使翻起臉來，壞了學生的功名也補不了女兒的名譽，那又何苦呢？況寡婦改嫁，漢唐以來，多少名人皆不以為異，只有南宋之後，那些迂儒好為矯激，才弄成這個世風，也不知冤冤枉枉的害了多少性命。我又何苦蹈他們的圈套，斷送這一雙兒女，叫人家說是頭巾氣呢？再則，自己家道本寒，女兒夫家又沒有人，將來也不是個了局，不如就此完全了他們罷。沉吟了一下說道：「事體既已如此，只要是你三人情願，我也不去講那些道學話，你可得要同你老太太講妥，名分倒也不拘，總沒有僭你的道理。」這梅讓卿連忙磕頭謝了，起來跑到謝警文房裡，拉了警文說：「我已經說妥當了，你得同我去見見你爹爹。」謝警文只得忍著羞，同梅讓卿走到老翁的簽押房裡，跪了下去，一言不發，謝達夫倒也捨不得說他甚麼，只說道：「你們的事，你姊姊已都同我說過，大約也是你們前世的緣分，本來你娘當日夢見卓文君生你的，我心裡就覺得不好，為今可都應了。你且起去同你姊姊商量商量，怎麼辦法罷。」謝警文磕了一個頭起來，同梅讓卿回到房裡。梅讓卿又坐了一刻，上了轎，順便到幾處親戚本家那裡去謝了壽。回到家裡，把這事細細的同吳氏老太太說了，總把錯處認在自己身上。老太太一邊是愛子，一邊是乾女，又不是那種不通情理的古板人，自然無甚不可，就說道：「這孩子真是胡鬧，可難得你這麼賢慧。

　　既然謝先生答應了，就這麼辦罷。你們就姊妹相稱，也不必分甚麼嫡庶。」說著，就叫人去喊王夢笙。不一會，王夢笙進來，梅讓卿先向他說道：「你的事我已經求娘恩允了，你快過來謝謝。」王夢笙趕緊在老太太面前跪下，老太太道：「你也是個讀書明理的人，怎麼做出這些糊塗事來。現在看你媳婦面上，替你們成就這事，你以後可得要好好的愛你這媳婦，不可稍有偏袒。」王夢笙連連應著，磕頭謝了，起來停了一刻，同著梅讓卿回房。到了房裡，王夢笙望著梅讓柳撲通跪下，梅讓卿連忙去拉，已在那石榴裳下至至誠誠的磕了三個頭。晚上又細問梅讓柳，怎樣同先生說的，梅讓卿一一同他說了，他真是歡感不盡，應該如何加功謝這媒人，請諸位替他想想看。

　　次日，梅讓卿又到謝先生這邊來說是奉了婆婆之命過來求親的，謝達夫也就答應，說道：「這事呢，原無甚麼不可，但是廳耳倍目的人，那裡曉得甚麼道理，倒反要造言生事，不如掩避些，不必鋪張，就用轎子抬了過去。至於你們將來怎麼稱呼，怎麼相處，悉聽你們，我也不管。」梅讓卿一一答應，回來告知吳氏老太太，就照著謝先生的話辦。挑了日子，也不驚動親友，用一乘蘭呢四轎接了過來，到門之後，也還是掛燈結綵，吹打放炮，同著王夢笙拜了堂，謁了廟，雙雙的磕了老太太的頭，同老姨太太王夢笙也見了禮。謝警文卻定請梅讓卿立著受了半禮，老太太就吩咐，以後梅氏叫太太，謝氏叫二太太。

　　第二天，王夢笙也穿了衣帽到謝達夫那裡謝了親。吳氏老太太又請謝達夫同著喜姨娘，帶著兩個小少爺，過來吃了會親酒。

　　從此，一夫兩婦快樂非常。

　　後來，鐵路公司請王夢笙去當紳董，梅讓卿要在家侍奉婆婆，就叫他帶了謝警文到剩這天，王夢生把這一段緣由細細的同章池客談了，連那一夜跪著，聽燒聽罵的情形，都沒有絲毫諱飾。這就是他們兩人的好心處，雖然是蕩檢論閒，卻不失為光明磊落。王夢笙就邀章池客搬來同住，章池客也允了。第二天，就搬過來。謝警文見了何碧珍，也甚投契。這時，鐵路公司方在初開，事體不多。我們中國向來遇到開辦一事，總先安置了多少人，為在以天下之利養天下之人，也未常不有個道理在內。這天，兩人無事，各帶著一位如夫人同去逛百花海。

　　看那殘花在沼絲柳成蔭風景，也頗不錯，玩了一會，正要回去，忽然碰著一位客，同王夢笙招呼道：「夢翁那裡去？」又問：「這位尊姓？」王夢笙代答了，章池客也回敬請教。原來，這位就是那年在上海同增朗之、范星圃他們聚會的葉勉湖，他已過了道班，現當著江西省銷的差使，同王夢笙是狠熟的。葉勉湖說道：「兩位不要走，停回同到我那裡看戲，今兒有我們家鄉帶來的熊掌、鹿筋呢。」王夢笙曉得他的烹調最精，他那公館裡常唱戲，那戲台也收拾的絕好，心裡也頗願意去，卻說道：「我們都有內眷同來的，怎麼去呢？」葉勉湖道：「讓他們先回去，兩位只至晚點回去，唱一出滾燈也就完了。」

　　王夢笙同章池客只好吩咐家人，送二太太回去。近來章池客的這位何氏夫人，也援著謝警文的成案改了稱呼了。章王兩人同著葉勉湖又逛了一刻，就一齊到葉公館，不多時，客已來齊，有南昌府的亨太尊，新達啟的華大令，派辦處兼軍機所提調全太尊，這全太尊，就是那做吉安府的全似薦。還有他本局的幾位委員，及書啟帳房師，即共坐了兩桌。五點鐘開鑼，唱了兩出，只見一個穿出煙銀紡綢衫夾紗背心、繡花薄底鑲鞋，留著全發的小旦，走了進來，年紀約有十八九歲，生得眉清目媚，齒白唇紅，走到兩席面前，遍請了安。葉勉湖拉著他手道：「豔香，你怎麼這時候才來？七姨太太等了你半天，快些進去妝粉罷。」豔香說：「我今天起來遲了些。」說著就走到點房裡去。這葉勉湖的七姨太太，就是從前賈端甫賞識的那個雙珍。葉勉湖在秦淮時討他也有四五年了。看見豔香進來，就說道：「你怎麼來的這麼遲？把人家眼睛都盼穿了。」豔香趕緊走近兩步，靠著膝前請了個安道：「勞姨太太久等，真對不住。」

　　七姨太太就拉著他手說：「你坐著罷，不早了，我來替你梳頭。」桌上妝具已經擺好，趁著丫頭出去泡茶，兩人臉靠臉的照著鏡子，親熱了一會。然後替他把頭髮打開，慢慢的替他梳好頭，拿自己的珍珠輕鑲玉發花別子替他插好。豔香卻自己洗了臉，撲了粉，微微的點了點胭脂。七姨太太開了衣櫥，拿自己的衣服與他穿，豔香說：「今天排的戲裡頭有出廟會，是要解懷的，連兜小衫都要呢。」七姨太太就拿了一個京城裡帶出來，一面紅紗，一面夾層裡畫著青蛇的兜肚與他帶，豔香脫了衣裳，露出一身雪白粉嫩的肌膚，七姨太太親手替他把這兜肚結好，他就穿了這七姨太太的貼身小衫，坐到七姨太太的牀上，套了七姨太太的一條紡綢鑲腳的褲子，裝了蹺。然後加了外衣，收拾停當，照了照鏡子，戴上七姨太太的耳環，望著七姨太太說道：「我就要上台，你就來看罷。」七姨太太笑著應了，帶了一個小丫頭，走到廳旁邊一間小書房裡去看，這是他向來看慣的地方，葉大人特為替他收拾出來的。豔香走到花廳，真是一個婷婷裊裊的佳人。不知道的，幾乎當作葉大人的姨太太出來了，又在葉勉湖身邊坐了一坐，然後上台。這裡開席，又叫了幾個檔子班的倌人陪酒。豔香先唱了一出崑曲的「偷詩」，做到那潘必正掀開帳子看他那杏眸嬌合，蓮瓣斜倚，潘必輕輕抱起腰肢，真令人心馳目眩。隔了兩出，又喝「廟會」，解開衣襟露出了紅紗兜肚，映著那雪白胸膛，任著那迎三公子摩挲雙乳，看的人皆羨這小生幾身修到。那南昌府亨太尊，笑著向他那相好倌人玉仙道：「比你的不曉得如何？」玉仙把他打了一下，又低低的說道：「你也去摩一摩看好不好。」亨太尊就伸手來摩玉仙的說：「先摩摩你的看。」玉仙連忙推開他的手，又低低的笑著說道：「我的你還沒有摩夠麼？你去摩摩他的，就曉得了。」不一時，豔香下台，仍在葉大人身邊坐著。

　　等到那笙歌歸別院、燈火下樓台的時候，眾人都已各歸府第。

　　這豔香是否就住在葉大人的上房裡頭，那就不得而知。

　　葉勉湖本是富豪，又當闊差，不時邀了親王過去選舞微歌，賭花論酒，往來甚歡。又過了兩個多月，有一天傍晚，王夢笙、章池客打公司回家，同著兩位如君坐在一處閒談，忽然接到葉勉湖一個條子，說是今日擬為豔香除樂籍列入金釵，務乞兩君速臨商酌。此一篇花樣翻新的文字，亨波如太尊亦在坐，望即命駕勿卻為幸。兩人看了說道：「消除樂籍呢，倒也常見，至於列入金釵，可是從未聽見過的。我兩人生平的事，已經要算出奇出格的了，若像這樣新鮮文章真是聞所未聞，倒不得不去領教領教呢。」兩位如夫人也說這事真正稀奇，你們去了回來細細的講與我們聽罷。諸位要知其詳，請等他兩位回來告訴他姨太太的時候，讓做書的去聽他一聽，演說出來便知道了。

第09回 助奩妝院司同擲錦　誤朝賀府縣共迷花

　　王夢笙、章池客兩人坐了轎子，同到葉公館。那南昌府亨太尊已先來了，見了葉勉湖問其所以，原來這上一天，十月朝街上出會，豔香剛在人家唱堂戲坐轎子回來，沒有卸妝，就同著他師傅的小婆媳婦，還有鄰居家的一位姑娘，一齊走到街上看會，被一位警察局的副委看見，他說不應扮著女子，夾在婦女淘裡，有傷風化申斥幾句。這豔香是向來在撫台、藩台、衙門上房裡，穿房入戶，同大人、少爺、太太、小姐們平吃平坐慣了的，他哪裡把這種磕頭蟲的小老爺，放在眼裡，聽他申斥就頂撞了兩句，這位老爺也是個少年初出山的，在官場閱歷還淺，那腔子裡還有點熱血未曾化涼，登時大怒，就吩咐巡兵把他帶到局裡。這副委穿了公服，坐上公堂，叫帶過這戲子來，豔香到這時候也就只得跪下，問了幾句，這豔香還仗著勢同他辯駁回嘴，弄得這副委下不來台，就喝聲拉下去打。那巡兵把他拉下，還是穿著女妝，就褪了褲子，露出那曾經供奉過各位貴官富商的香臂。這時候，幸虧那正委聽見信趕了回來，見這副委正在堂上，不能上去拉他，一面叫家人請他下來說：「總辦，有要話吩咐。」一面叫人攔行刑的巡兵說：「先放他起來，停會再打。」可憐那嫩皮膚上，都已經吃了十幾片的毛竹筍了。

　　這副委下來，那正委連忙抱怨道：「這個人你怎打得，他是撫台、藩台各位大人都賞識的，你打了他，不但你的功名保不住，連我還要被你帶累呢。」正在說著，只見他家人拿了一封信，說是府裡飛馬送來的，這正委連忙拆開一看說道：「如何，府裡已竟來要人了，我同你一起送了去罷。」那副委到這時候，那腔子裡未曾化盡的一點熱血，也嚇得漸漸的有些涼意，只得跟著他上府。到了官所，等了一會說聲「請」，兩位進去見了首府，這亨太尊就向著那副委說道：「做官的辦事總要審量審量，萬萬不可莽撞。這警察本是新政，處處要學著點外國的法子，本不該輕易用刑的，你不看見前回有位城上的御史，因為濫刑被參的麼？你初出來做官，怎麼這樣任性？」一面又向著正委說道：「老兄是這分局的正委應該常常在局，怎麼自己走開，以致這副委鬧出事來，萬一上頭查問起來，我兄弟可擔待不下。」這正委連忙說道：「總要求大人栽培寬恕。」兩人聽了幾句申斥，退了出來。這正委又埋怨了副委幾句，副委也不敢回言。

　　還是那豔香被副委拿到局裡的時候，那跟包的連忙到葉大人公館送信，葉大人連忙寫信到府裡，派人去要的都是專馬飛速，比那跑奏折的還要快些，那亨太尊就拿轎子把豔香送到葉公館，豔香下了轎，走進上房，就撲到葉大人懷裡嗚嗚咽咽的痛哭說道：「我也是好人家的兒女，我老子哥哥不多年前頭，還在衙門裡做銷谷師爺，不幸我老子哥哥死了，被人家騙了出來賣在班子裡唱戲。今兒還要丟這個臉，要望大人救我出這個火坑，我也不做這個行當了。」原來，這豔香就是龍鐘仁的公郎龍伯青方弟，賈端甫的高足，號叫硯香的龍伯青。從通州搬到揚州，不久死了，被毛升把他家眷騙到上海，又哄他說是送回紹興進學堂，哪知把他拐到九江，賣在班子裡唱了花旦，就改名豔香。他那生母、嫂子、姊姊的下落他也不知道。這豔香在葉大人懷裡哭個不住，七姨太太拿自己手帕子替他揩著。葉勉湖道：「救你不難，只是把你弄出來算個甚麼人呢？」豔香道：「那隨你教我做甚麼，我就做甚麼，只不要教我再當堂吃板子就是了。」葉勉湖想了一想道：「這麼吧，我們家鄉風氣常有娶小旦的，你就從此改了女妝，做我的八姨太太罷。」雙鈴也連忙說：「甚妙，甚好！」這豔香哪有不願的道理，雙鈴就留豔香往上房。第二天午後，叫了他師傅來，葉勉湖當面吩咐了，與他二千身價，他師傅也不敢不從。這葉勉湖就辦了菜，請了亨太尊商量這事，並替豔香謝他昨日的情，又請了這王太史、章中翰作陪。葉勉湖當下向他兩人說明緣故，兩人心中覺得奇怪，嘴裡卻均極力贊成說：「這真是一段風流佳話。」停了一刻開席，就是賓主四人，也還叫豔香穿著女衣出來相陪，豔香替亨太尊道了謝。王夢笙、章池客均向他安慰了兩句，又替他道喜。這豔香也帶笑含羞的，倒也有些閨閣態度。席間嬲著亨大人，定要他把這副委參掉方才消得這口氣，不然可就要尋死了。亨太滿口答應說：「總在我身上替你出氣，八姨太太盡管放心，好好的服侍葉大人，明年早生貴子。」說的豔香紅著臉，拿一把瓜子撒了過來，大家哈哈一笑。後來，這亨太尊到底借件事，不多幾日就把這副委的差事撤去。可見，做官的人萬不可任性，不拘他龜奴媽賊屁，只要他勢力大些，千萬得罪不得的。席間把辦這事的法子商量定了。說這天必得要多請些客，唱一天戲，使大家知道，將來人家才沒有話說。就拿歷本揀了個初六的佳期。說叫豔香先回家住兩天，到這天再拿轎子吹手接來，大家都說甚好，席散各自回家。次日，豔香也回去收拾收拾自己的東西，他師傅也辦了酒菜，還預備了一枝玉藉替他餞行，也整頓了一個蒸豚與師傅留別。

　　到了初六，連撫台、藩台都請到了。此時，那梁培師早已升了刑部尚書，進了軍機。現在撫台就是那廣東藩台包世涵，號容齋，升的藩台姓譚，名篤號梧崦，是廣東人，到任也不過一年。他小時候在香港洋行裡當過細崽，懂得些外國話，後來跟了一同鄉在欽差出洋當翻譯，混了幾年保到道台，放了一任關道，成了臬台，將放藩台就丁了憂回家。起優之後，放了這江西藩台，同包容帥本無甚麼交情，因內裡有點淵源，所以也成了個肺腑至交，你道甚麼淵源？

　　這包容齋在廣東藩台任上的時候，他姨太太用了一個梳頭媽叫做桂姐，年紀不到二十歲，生的油頭粉面，妖豔異常。那一雙天足常常的不穿襪子，套在那黑油拖鞋裡，掩映得白如團雪，滑似松脂。這包容齋有時僥倖捻到手裡，真如那漢成帝得了趙合的雙足，登時就可興陽助興。雖礙著姨太太不能常常享用，卻也就不時領略餘腥。等到這包容齋升了江西撫台，恰好這譚方伯丁降服憂回家，這桂姐就到了譚方伯府上。這位譚方伯與包容齋所好略同，也是酷慕新興的，見了這六寸膚圓也就垂涎不置。不到幾個月，竟在這桂姐的腹中下了一個國民種子。

　　這桂種是有丈夫的，只得援那小倉山主人討方聰娘的故事，托人從中說項，花了三千塊錢才能夠新特使，故雄讓畔，八風皆平。這回同到江西，譚方伯曉得他這位姨太太同撫台有這一點密切的淵源，大可就此聯絡到任，不多時，就叫他去拜撫台的姨太太。撫台這位姨太太，是在揚州何駒子家討的，芳名叫文玉，最為得寵，所以把前頭的幾位姨太太都撇在安徽家裡，到廣東、到江西都是這文玉隨行，真是說一是一，說二是二，從來不敢違拗的。這姨太太見了桂姐，自然主僕情深，就是這包容帥也不免眷懷舊雨。有時這位桂姨太太就留在撫台衙門盤桓兩三天，包容帥曾否同他重瀆墮歡，那節府森嚴，侯門邃密，做書的卻不敢托人打聽。但是，這位藩台自從得他姨太太同撫台把這淵源敘過之後上去回事，包容帥沒有不點頭答應的，號論委缺委差，譚藩台說了從來不敢更改，就是包容帥要照應個把人，也得同這譚藩台好好的商量，有時譚藩台上去回的人，包容帥覺得不大妥當，推敲推敲，譚藩台就有不滿之色，總要撫台答應了才算。本來用人是藩台的專責，這位包容帥倒也很盡那不肯侵官的道理。這譚方伯見這包容帥已在他如夫人股掌之中，就放開手段去做，真個同那《官場現形記》上所說的差的不多。

　　這位南昌府亨茂，他老太爺本是內務府總管，近來又升了理藩院尚書，那新建縣華公滋大令名蔭榮的也是一位督撫的少爺，皆是家資豪富，孝敬得這譚方伯心滿意足。所以，上司屬員都很脫略形跡。這天，葉公館的客真不少，那王太史、章中翰、亨太尊、金太尊、華大令自然在坐，還有那位任天然，從萬安縣撤任回省，住在葉公館一條街上也都請了。任天然因為這是曠古難逢的事體，也很願意過來見識見識。此外的客也不勝枚舉，無非是些闊官巨商。兩點鐘即已開戲，客人陸續到齊。

　　到了五點多鐘，只見四個紗燈一班鼓樂，迎著一頂藍呢四轎，玻璃窗都用紅綢幔子遮著，進了大門就鞭炮不絕，一直抬到上房院子裡歇下，一個丫頭，一個老媽，在轎子裡攙了一位當年的少爺，前天的戲子，今日的新娘豔香八姨太太出來，慢移蓮步，輕踏花壇，進了堂屋。這位葉觀察戴了紅頂花翎，穿著蟒袍補褂，領著豔香敬了神，拜了祖宗，然後擺了兩把椅子，葉觀察靠著上首一把站著，下首一把是替他太太設的靈位，這豔香就端立紅檀，襝衽下拜。葉觀察立受了，然後豔香向著雙鈴叫了一聲「姊姊」，拜了下去，雙鈴也回叫了一聲「妹妹」並肩跪下回拜，一面請了撫台、藩台及各位人進來見禮。撫台、藩台本來都是歡喜豔香的，所以，都送了些添妝，不過是衣料、鏡奩、脂粉、香水等類，還有一封重重的見面禮。葉勉湖連忙道謝，又叫豔香磕頭謝了，大家見過，都退到廳上坐席看戲。

　　等到撫台、藩台落坐後，亨太尊又高興，重新叫起局來，把這席酒鬧到三更後才罷，有些生客都悄悄逃去，那全似莊、任天然皆在逃席之列。

　　席散之後，剩的都是幾個常聚的熟人，吵著要鬧新房。葉勉湖也欣然領道。這新房在七姨太太的裡間，是七姨太太的意思，說這房間本來寬大，都有前後間在一邊，住著諸事便當些。

　　大家進了新房一看，收拾的十分齊整，壁上掛著一副泥金對聯，王夢笙走去看是章池客送的，寫的一筆好王字，對句是：「鄂被新迎桃葉豔，寒簧應惹桂枝香。」連聲贊道：「池客這副對子真好，渾融工切，盡題中妙，有弦外音。」章池客笑道：「也不見得。」王夢笙道：「我也做了一副，因為太著色相，且是四個字的不像新房對子，所以沒送。」大家說請教請教，王夢笙道：「是，魚熊兼美，龍鳳同翔。」章池客道：「其實也很工切。」那葉勉湖、亨太尊於文墨上都不甚了了，也跟著謬贊兩句。葉勉湖又叫老媽子攙著八姨太太，到各人面前敬了茶，大家又說還要鬧鬧老房，勉的不可得新忘故，撇的七姨太太寂寞了。一同走到外間，豔香也跟著出來，卻同雙鈴坐在一張春凳上。王夢笙忽然站起來，走到這兩位姨太太面前，深深一揖，這一雌一雄的姨太太都嚇得站了起來，問道：「王大人甚麼事體？」王夢笙道：「曉得兩位姨太太音律都是高明的，小曲琵琶不敢褻瀆，只求兩位姨太太，一位吹，一位唱，替換著同唱一套崑曲，不知肯賞臉不肯？」說著又作了兩個揖。這兩位姨太太拗他不過，只得答應了，商量著同唱一套「折柳」。

　　先是雙鈴吹笛子，豔香唱了一枝「怕奏陽關曲」，回來豔香吹笛子，雙鈴唱了一枝「倒風心無阻」，又是雙鈴吹笛子，唱了一枝「慢點懸清目」，然後又是豔香吹笛子，雙鈴唱了一枝「和悶將閒度」。到底是雙鈴先進門，讓他唱的生腳占點便宜。

　　真是歌聲清脆，餘音繞樑。大家見已過四鼓說未免耽誤了新大好夢，趕緊走罷，大家一齊道謝上轎。這一夜，葉勉湖如何力搏玉兔，直搗黃龍，做書的生平未嘗此味，無從摹擬。

　　到了三朝，葉勉湖又請了幾個知己的吃酒，那王太史、章中翰、亨太尊、華大令都在坐，各人叫了相好的倌人，這些倌人都到上房裡去請安，看見豔香個個心裡帶笑，看見雙鈴卻羨他生成豔福，嫁得這麼一位好大人，替他弄這麼一個靚麗可人的深閨良伴。到了上席之後，玉仙嬲著亨大人到他家裡請客，說：「同是一樣的人，你看順大人就替豔香吐了氣，難道你就不能替我做點面子？」亨淡如也就答應邀了同席的幾位，明天到玉仙那裡吃酒，大家也都允了。次日傍晚，南昌府亨太尊先已穿了便服，坐了轎子、卻沒有用執事，只帶了四個親兵，一把紅傘，兩匹跟馬，到那玉仙的香巢下轎進去。龜奴鴇婦接著都請了府大人的安，引著進了玉仙房裡，然後派人到各處請客。

　　那新建縣華大令，不等催請的倒就先過來，在他相好的豔雲房裡坐著等信。聽見府大人到了，就趕緊過來伺候。亨淡如這天又請了一位發審局提調緒太尊，名叫元楨。不多時，客已到齊。

　　王夢笙看這房間也還雅潔，掛的一副對聯是：欲從玉女窺蓮井，須向仙人乞奔柯。用漁洋成句，也還自然。大家談了半天，因為緒太尊是高郵人，亨太尊叫他黑屁股，拿他開心，他也直認不辭，等這葉觀察，總不見到，催請的回來，才知是撫台請他吃酒，九點多鐘才到，這席酒鬧到十二點鐘方散。各客告辭之後，亨太尊、華大令也跟著要走，玉仙、豔雲兩人定見不放，亨太尊道：「這麼罷，今天夜裡要拜牌，我們叫人把衣帽拿來，在這兒坐一會，就同到萬壽宮，豈不甚好，省得回去睡了誤事。」

　　華大令忙應道：「是。」於是各派家人去取衣帽，卻各與相好的在房中尋樂。亨太尊的意思，只想吃兩口煙坐坐就走，哪曉得這位相好的玉仙，春興發作，借著打煙睡到亨太尊懷裡偎身相就。亨太尊覺得卻之不恭，就推開煙盤，春風一度，誰知力盡精疲，竟自沉沉睡去。玉仙也就關了房門，打開被窩，擁著這亨太尊同赴邯鄲。

　　到了五更之後，家人叫鴇婦進來催了幾次，華大令也從豔雲房裡出來。爭奈這亨太尊同那玉仙化為蝴蝶樂而忘返。等到驚醒之後，已見紅山將升，連忙叫玉仙開了房門。華大令也就進來說遲得很了，恐怕要誤怎麼辦呢。亨太尊也在著急，趕緊洗面穿衣，同著華大令匆匆上轎，到了萬壽宮門口，只見撫台轎子已經出來，兩人下了轎，讓撫台轎子過去，走進裡面，藩台是在他們管家面前打聽出實情來的，因為人多不好說甚麼，只說：「你們怎麼這樣荒唐誤事？回來到我那裡再說罷！」說完也就上轎，其餘司道魚貫而去。亨太尊就約華大令，先到他衙門商議商議辦法。兩人到了府署，亨太尊道：「今兒這事可真是兄弟的錯，連累公翁，何以不催催我呢？」華大令道：「卑職到大人門口敲了幾回，總敲不開，現在也不必說他了，怎麼樣想法子彌縫？」亨太尊道：「你看藩台說話的風還好，我們還是去求藩台罷，但是，藩台是好此道的，我們要預備些禮帶去才好。」華大令道：「預備多少呢？」亨太尊想了一想說道：「這件事鬧起來，你我的功名都靠不住，少了怕不行，我們每人帶五千去罷。」華大令道：「那麼卑職趕緊回去拼湊，」亨太尊道：「不必了，叫我的帳房一起打兩張票子，明兒公翁再還我罷，省得往返耽擱。」一面叫帳房師爺，到銀號上打了兩張五千兩的銀票，兩人拿紅封套裝好，揣在懷裡，一齊去上藩台衙門。

　　手本上去吩咐，請執帖的領到簽押館外間坐著。一會兒，藩台出來兩人上前請了安，又請了個安謝罪，譚藩台讓坐了，下來說道：「你們兩位也太大意了，玩笑玩笑也要有些分寸，萬壽慶賀是甚麼樣子？大典怎麼好誤呢？撫台在萬壽宮派人催問了幾次，我雖替兩位托詞，臨時患病，把那大庭廣眾的面子搪塞過去。然而，這是通國皆知的事，我怎麼遮蓋得住？撫台回去，恐怕這會子，已經盡知底細，聽說已吩咐一聲，卑府們照辦。」譚藩台想了一想道：「姑且也照這樣備一份來，我替你們想法子，倘然不行，再還兩位罷，事不宜遲，兩位就趕緊去料理，封好了，只要叫人送到這邊，不必自己再來，免得教人家說話。」這一府一縣連連答應道：「是，是。」端茶送了出來。兩位到了宮廳，華大令就向著亨太尊道：「這一次就由卑職那裡去辦，並奉還大人那裡代備的一份。」亨太尊說：「這也很好，你趕緊去弄，不要誤事，要緊要緊。」兩人一齊出來，那華大令回到衙門，趕緊打了張一萬兩的銀票，拿了一個信封封好了，又套在一個紅封套裡，面上恭敬恭敬的寫了「大人安稟」四個字，叫人送到藩台衙門，說是要緊公事，要句回話，這家人親自送去。藩台見了知道是剛才府縣面回的那件公事，拆開一看果然不錯，就叫拿張回片與來人銷差。然後，把這一萬兩的銀票收好，又把那先送的兩張五千兩的銀票也收起一張來，只拿了一張進來對這位桂姨太太說了緣由，叫他把這五千兩的銀票親自送與撫台，總要求他把這府縣兩人的功名保全，事成之後，買一對球花與你酬勞。那桂姨太太道：「我不去，那回你去我同撫台說那南贑道的缺，答應我的金鋼鑽戒指，到今兒還沒有給我呢！」譚藩台又再三央告說：「我即刻就打電報到上海去辦。」這桂姨太太方才答應，坐了轎子到了撫台衙門。他是來慣了，沒有不請的。見了那文玉姨太太，文玉道：「你今兒來的這麼早，做甚麼？」桂姐道：「我是來做送財童子的。」文玉道：「怕是來做進寶回回的罷！」兩人到了房裡，桂姐密密的把這事告訴了文玉，把那五千兩銀票也交了，說：「這一府一縣的功名可全在你身上。」文玉接過想一想，說道：「是了，包你沒事，你回去罷，在這兒恐怕有些話不好講。」桂姐道：「你答應了那是不行的，我依你先回去，讓你好好的去辦。」這文玉送了桂姐上轎，回到房裡，叫人去看老爺在那裡，丫頭去了回來說在總文案汪大人那裡談公事呢。

　　這汪大人也是安徽人，同這包撫台最要好，從前，包撫台做江蘇候補道的時候，就請他辦筆墨，現在也保到知府。文玉同這汪大人也是見慣了的。心裡一想，這位撫台是吃硬不吃軟，若在上房裡，他要不答應，有些話倒不好說，不如竟到汪大人文案館裡去。於是就叫一個丫頭拿了銀水煙袋跟著，走到汪大人房門口，原來這包容齋，打萬壽宮回來細細的問了問家人，曉得這一府一縣是在窯子裡住的，又叫人去傳了派辦處的全太守，是包容帥最賞識的人，包容帥問他，今兒這南昌府、新建縣到底怎麼會誤事的？這全似莊自從吉安交卸之後，雖一直當的是些闊差，卻沒有再署過事，心裡很想摸一摸這南昌府的印把子。聽見撫台問起這話，想這正是個好機會，就趁著勢說道：「本來他們倚恃著大帥恩寬，鬧得也太不像樣了，這亨守、華令終日醉酒迷花，昨天聽見就是這亨太守，在窯子裡擺酒請華令，就在那兒過夜，親兵、轎班、執事站了一街，警察局都知道這件事，要來查試查試，恐怕京裡要有人說話呢。」包容帥道：「我也聽見這麼說，但恐傳聞的不確，別的人又多半是要好同寅，不肯直說，所以，請似翁過來打聽打聽。既然這話是實，我自然有個道理，你且不要漏風，免得人家怪你。」又談了兩件別的公事，送了全太守，就到總文案上來，同汪大人商量做折子，參這府縣，出告示禁娼。

　　正在談著，聽說姨太太來了，包容帥吃了一驚說：「姨太太到這裡做甚麼？」那姨太太已欣開門簾走了進來，對著汪文案叫了一聲「汪大人」，汪文案也趕緊起身，恭恭敬敬的叫了一聲姨太太，說著，就在旁邊一張椅子上坐下，包容齋道：「你有話不會等我到上房裡去說，怎麼尋到這裡來？」姨太太道：「我因為這件事，不但關聯著你，並且關聯著我，恐怕見面遲了誤了事，所以，到這裡來找你說的。汪大人是我沒有跟你的時候，你天天同他到我那裡吃花酒，打茶圍見慣了的，那有甚麼要緊，我且問你我是個甚麼出身？」包容帥道：「你這話真問得奇了。」那姨太太道：「我是個揚州大樹巷的姑娘，難道汪大人不曉得？我再問你，你在我們堂子裡嫖我的時候，你是個甚麼人？」包容帥道：「你這話問的更奇。」那姨太太道：「我記得你那時候是個江蘇道台，可也是個官，你那時候做官，既然在我們堂子裡嫖得花天酒地，怎麼今兒聽說你因為府裡、縣裡在外頭玩笑，你就要查禁窯子攆姑娘，還要參人家的功名，你有嘴，難道人家沒有嘴？萬一你參了人家，人家也揭你從前的短處，看你拿甚麼臉見人？我在揚州當婊子，倒沒有甚麼要緊，今兒既做了江西撫台的姨太太，被人家牽著頭皮說笑咒罵，那我可不來。」包容帥道：「這些事與你甚麼相干？

　　我也並不是專為他們玩笑，這朝賀大典他們都誤了，所以才要參他的官，你不必管。」這姨太太聽了登時楞著一雙嬌眼說道：「甚麼話？你叫我不必管？我是關切你，怕人家掏你的臭屎缸，才來勸你的，你倒說我多事，哪曉得你近來做了撫台，是個封疆大吏，覺得大的了不得，我看也沒有甚麼稀奇，在我身上睡過的制台、撫台、尚書、翰林也不知多少，今兒既然你叫我不管，那也容易，你還讓我到揚州去做我的婊子，你做你的撫台，彼此丟開手，兩不相干。可憐那個時刻，你在我那裡，怎麼樣子央告我，說甚麼事體都聽我的話，說了多少次，汪大人也應該聽見幾回，今兒你做了撫台就變了心。」說著那眼淚就直淌下來。包容帥正在沒法，汪大人趁勢就說道：「姨太太也不用動氣，大家再從長商量。這事呢，本來怪這府縣，這朝賀大典怎麼好誤呢，不過，剛才藩司也有信來托卑府替他們說情，他兩人平日官聲甚好，昨天實在是被朋友灌醉誤的事，現在姨太太既如此說，卑府也替他們邀大帥的恩，恕了他們這一次，叫他們申斥一番，再記上幾過，做做面子也過去了。」包容帥本是不得已才要參他們的，現在見這愛妾如此帶怒，本也要想收帆，只是轉不過風來，聽見這位幕府如此一說，就趁勢說道：「既然藩台說他們平日官聲還好，你又替他們求情，就饒了他們罷。但總得叫他們來儆戒儆戒，那折子告示暫時就不啟了。」說著，就叫人去傳南昌府、新建縣兩位來見，這位姨太太才鬆了氣，包容帥不由的說了句：「你何苦氣到這個樣子。」

　　那姨太太撅著嘴說道：「你要怄人，叫人家怎樣呢？你今兒早上起的早，怕瘾還沒有過足，同我進去燒兩口吃罷。」說著就站起身來，包容帥也就跟著進去。

　　這汪大人送了撫台同姨太太就回了書房，寫了個條子與藩台道：「委辦之事，府主正當甚怒之下，頗難進言，經鄙人反覆剖解，始獲轉圓，望台重新進一言，庶幾里面皆到，竿頭日進，已領盛情，敬請勛安！離維心照，尊賤兩渾。封了個小信封，叫家人送去。這位汪大人不但受了藩台的托，收了一千銀子，並且他討的一位如夫人，就是那玉仙的姊姊叫做月仙，於是那家窯子也很關切，撫台叫他做折子，辦告示，他正在兩難，幸得這位文玉姨太太出來解圍。汪大人急忙送了條子與藩台，就趕緊跑回中軍衙門，叫他如君打發家人送信回去，使他家免得驚惶搬動，他討這位如君，全是借的這位胡中軍的手，也就借這胡中軍的衙門房子住，只貼過十兩銀子的伙食，倒住了有大半年，食用一切都是這位胡中軍供應，說是將來再算。這位胡中軍，卻也有個貪圖，因為同這月仙也是舊交。汪大人有時公事忙不回來，他就可以敘敘舊，這也是兩有裨益的事。再說，譚藩台接到南昌府的信知道事體已妥，就趕緊上院稟見。這包容帥正在姨太太的房裡吃煙，見藩台來，就吩咐「請」，姨太太又勸他吃了一口，然後，到簽押房，藩台已經進來打了拱，讓了坐，譚藩台就說道：「亨守、華令的事大帥大約早知道了，真真豈有此理，司裡查了，這種情形本來就想請大帥奏參的，不過因為這兩個平日的官聲甚好，而且這亨守於洋務上很明白，這通省的官講到交涉上頭還要數他，洋人也同他很好，遇到有點事體得這個人料理料理，好省多少事，實在人才難得，還要求大帥恕其小節。不知大帥可肯賞司裡點面子，恕點恩。」

　　包容帥道：「這兩個人可鬧的不太像樣了，我平日待人寬厚，他們竟肆無忌憚到如此，我本來想同文案上商量做折子，汪守也說聽說他兩人官聲還好，現在你也出來替他們說話我就不為己甚，但是也得行個公事儆戒儆戒他們，免得人家議論。」譚藩台連忙答應說：「是，司裡下去就趕緊上詳，每人記他三大過以示懲儆。」藩台見撫台沒有甚麼話，也就出來。這一府一縣已經傳到，在大堂口站著班，藩台說你們的事總算妥了，兩人忙請安叩謝，那巡捕已拿著手本來請，不知兩人進去撫台吩咐些甚麼話，且等他二位出來問問看罷。

第10回 澄敘官方驚看白簡　褒崇勛績榮擢烏台

　　卻說這南昌府亨太尊、新建縣華大令拿著手本進去，卻是在花廳見的，請了安，在圓桌兩邊坐下，包容帥坐在堂，張口說道：「你們兩位也太荒唐，萬壽朝賀的大典怎麼都不顧呢？

　　我兄弟向來寬厚，差不多的地方，不肯同人家頂真，原因為大家同是在外頭做官，那裡定見要做到不近人情的地步，拿那官話來束縛人呢？然而也總要有些分寸，大德不逾牀才好，像今兒這種事體，可實在有點難乎為情，叫人家傳說出來算甚麼呢。」

　　這兩位連連答應著：「是，實在是卑府們該死。」包容帥又道：「剛才藩台說起兩位兄弟官聲還好，所以這鎰我也不再深究，但是，以後總要斂跡點才行，如再發生此事那我兄弟也就沒法了。」兩人又趕緊起來請了安說：「這全是大帥格外的恩典，卑府們以後總當痛改前非。」包容帥也就端茶送客。這麼一件大事就此敷衍過去。譚藩台淨落了一萬四千金，總要算是十分公道。

　　包容帥這天起了早，受了涼，勞了神，又被姨太太怄了幾句，到了晚上把個肝氣病發作了，渾身串痛，一夜無眠。第二天竟飲食不進，弄了茄楠香末放在煙裡燒了吃，都不中用，司道各官齊來稟安，皆未能見。那位緒太尊字之楨，卻找了胡中軍同汪文案說他的夫人善於按摩，像撫台這種病一推就好的，請回聲信要不要看，叫他們進去伺候伺候，汪文案替他回了包容帥，包容帥同意，且請他進來看看也好。汪文案傳話出來，緒太尊就趕緊叫緒太太進去，先見了姨太太，然後到撫台房裡，包容帥看這位緒太太只有二十五六歲的年紀，生的也很秀美，一雙尖尖的小腳，開出口來是個揚州人的聲音，包容帥就請他來按摩。他拿手先隔著衣服推了一會說：「這恐不行，要請大人寬了衣。」包容帥就依他脫了衣服，搭著被窩，那緒太太把那尖尖玉手伸到被窩裡，貼著肉替撫台按了一陣，包容帥覺得果然爽快異常，不覺沉沉睡去。第二天又請了他來，他說如用腳踹更好，須要到牀上，拿腳輕輕的踹著，包容帥說：「那也不妨。」這天陽春天氣頗覺溫和，緒太太就寬去外衣，穿著一件玄色包緊身湖縐小襖，一條出爐銀的湖縐裌褲，坐到牀上，慢慢解了鞋帶，褪了蓮鉤，又尖、又孝又軟的金蓮，在那撫台身上輕輕的踹著踹去，包容帥真有個貪近嬌姿，惟恐訖事的意思，覺得有點吃力，就圍在裡牀坐著歇息。包容帥此刻病已全除，假借搔癢，拿手去捻他蓮瓣，這緒太太並不著惱，微微一笑，又暗暗的把那兩雙金蓮伸入被底，任這位撫台摩弄。這包容帥自覺得隴望蜀，那緒太太也就移岸就船，並不是這位緒太太輕賤，實在因為這緒太守到省數年，未得一件好事，竟有費力不討好之苦，又無門路可鑽，是以不惜呈身邀寵，昔人有兩句詩道：君如有意應憐妾，奴豈無顏只為郎。這真道著緒太太的苦衷了。自此，隔兩三日，請他來按摩一次。在撫台呢，不過為治病衛生起見。所謂「定」，就是神針法靈，難道是燕侶鶯儔？而外間傳說的卻不堪入耳，這位緒太守倒覺得人心苟無暇，人言何恤笑罵。由他笑罵，好官我自為之。但需要備一份謝醫的厚禮，包容帥卻也答應了，同藩台也說妥了，不是發生意外，過兩日就可到手。這天，緒太太進撫台衙門不多一刻，就匆匆的出去，緒太守問起緣故，說是撫台接到京裡電報，被人奏參開了缺，藩台也在裡頭。緒太守這一驚非小，到外邊打聽打聽也沒有甚麼信息。第二天，卻見著電傳閣抄，原來江西的官場糟到這樣，早有一位言官上了一個折子，發交鄰省督撫查辦。這鄰省督撫查得所參皆實，復奏上去也還替這撫台留了地步，說他心地慈祥，操守亦好，惟情面太重，以致屬僚玩世，百度廢弛，旨意下來撫台是開缺，藩台、南昌府、新建縣同那位辦督銷的江蘇道台，都是革職，還有幾個府廳州縣也有革職的，也有降調的，也有開缺另補的，可憐那緒太守也在那降調之例。賠了夫人又折兵，真是有苦無處說。那位汪大人倒居然倖免。但是，撫台要走再去另圖機遇，就把那位月仙如君托與胡中軍。這胡中軍欣然應允，以為從此可暢敘幽情。哪知這位汪文案竟一去不返，也不來接這位如君。

　　胡中軍始而以為這事很佔便宜，繼而細細一想，這位如君的身價是他出的，住的是他的房子，吃用也是他供給的，只算他討了一位如君，讓這位汪文案玩了一年多了，只收他十兩花粉香，卻是大大吃虧了。這天，江西省又得到電抄諭旨三道，一道是：江西布政使尚守廉補授江西按察使，著范承吉補授，欽此。一道是：江西南昌府知縣遺缺著郅鍛補授，欽此。又一道是：江西巡撫，著瑞恒補授，未到任以前，著尚廉護理，欽此。尚守廉是本省臬台州的，瑞恒呢，是江寧藩台升的，范星圃是做個江西首縣的。江西官場皆曉得他們的底細，郅鍛就是賈端甫的好友郅幼稽。看書的諸位卻見過這個名字，江西官場中人，恐怕還不能盡知，好在是個遺缺府，沒人在意，大家都說這位范大人升的真快，前幾天還是我們同寅，如今竟升了來做臬台了，你道范星圃的官運為何這麼好呢？

　　原來他到了衡州府的任，做了不到三年拿到一個會黨的頭目，又拿到一個欽犯裡逃回來的京官，解到省裡訊速秉報懲辦，這折子裡自然要敘出他的功勞，撫台又另外加了一個夾片，保他精明幹練，運到之才。不久就放了長寶道，到任幾個月卻好本省的臬台升了，別省的藩台、撫台就委他署遺臬台的事。他是因為拿護會匪頭目升的官。這時候，正是會匪囂張，到處散飄結黨，煽動人心，朝廷通飭各省查拿，旨意甚為嚴切，他既受這一番知遇內心怎能不感激圖報？況且署了臬司，降伏懲奸又是他的專責，所以，他在各地縣出了重賞，覓了許多眼線，四路偵察。這天有人報信說，善化縣的胞弟，就是個會中頭目。

　　他就不動聲色，一清早親自去拜這善化縣，縣裡哪裡敢當，他說有要話面談定見，縣裡也只得請了這范臬台到了廳上坐下來就問道：「客下有位令弟聽說筆下極好，所以特為過來奉拜，意思要想奉屈過去辦辦筆墨。現在想在衙門可否先請見一見？」

　　這位知縣聽見臬台要請他的兄弟，心中甚是高興，就連忙回說：「職弟現在署中。」就叫他出來叩見，但是筆下不見得佳，恐怕不能勝任。一面就叫家人去請二老爺來，那二老爺方才聽見哥哥叫，就趕緊穿了件夾衫出來。這家人沒有說是誰叫，哪曉得是臬台要會，所以未穿衣帽，即至走到廳門口，看見有客正要退回，已被范臬台看見，忙問：「那位是不是二老爺？既已出來，不必客氣，就是便衣進來見見罷。」這縣官連連叫人喊住，那二老爺也只得便衣進來見了面，作了個揖，在旁邊坐下。范臬台問了問他的名號，見與他訪單子上相符，登時變了顏色，說道：「你做的事，你自己總明白的，且到我那裡再說罷。」一面叫親兵把他鎖著帶了回去，這親兵是帶了鎖鏈跟出來的，就上來把這二老爺鎖了，這縣官又嚇又急也不知如何好，又不敢攔，又不敢求，眼望著這位臬台把一個至愛的同胞手足帶去，可憐他這位二老爺的夫人生產方三四天，這天還在夢中，被老媽子們說話驚醒，問是甚麼事，這老媽子又不懂輕重，說二老爺被臬台來親自鎖了去了。這二老爺的夫人一聽，登時就嚇的血暈過去，好容易才救了轉來。

　　這范臬台把這善化縣的二老爺，帶到衙門坐了二堂親自審問，這二老爺推說不知甚麼叫做入會。范臬台就叫把鏈子燒紅了拿來，那手下人趕緊照辦，燒的紅紅的一盤鏈子，朝堂口一放，范臬台喝了一聲「上刑！」這些人就把這二老爺的套褲扯去，褲子捲起，露出那兩個光膝骨，架著跪在這燒紅的鏈子上。

　　可憐這位二老爺，何時吃過這種苦呢？只好招認說是被人家哄騙，說入了會將來富貴可以立至，否則兩湖地方不久就無一片乾淨土地，那時身家性命總保不住，所以才入會的。又問他在會裡算個甚麼名色，這二老爺也認了小小的名目，又問他同黨的姓名，他也只好供了幾個。哪曉得幾個裡頭，有一個就是這范臬台衙門裡刑名師爺的兒子。范臬台得了這些口供，就吩咐鬆刑釘鐐收監。這二老爺已是不能行動，抬著出去的。范臬台退了堂也不進上房，就到刑名師爺那裡去，刑名師爺正同他兒子吃飯，看見東家進來，就放了飯碗相迎。范臬台並不去理他，就吩咐隨來的人，把他這兒子拿下。這位刑名師爺真個不懂，連忙說：「廉訪這是怎麼說？」范臬台道：「他是進了富有會的，你管教不嚴，恐怕也脫不了罪，就連我也怕要耽個失察處分呢。」說著就跟著拿的人朝外走，這刑名師爺曉得這東家是個心辣手快的人，連忙追了出來扯住衣裳跪下哀求道：「可憐我望六的人，只有這一個兒子，也還沒有誤過廉訪的事，務求垂念我這殘年舔犢的下情，千萬留著他一條性命，送了我的終，那就感激不盡銜環潔升，必當補報恩德。」

　　這位刑名師爺，也是范星圃的浙江同鄉，自從范星圃做江西廬陵縣時候，就請的是他。後來調新建補東鄉升衡州府長寶道，都是這位師爺，在幕中也要算東家的寶主。此刻跪在地下哀哀哭求，以為總可動一動東家的惻隱之心。誰知這位東家只知盡心為國，不顧朋友交情，當時望這刑名師爺說道：「古人大義滅親，就是我自己的子弟，犯了這種事，我也不能容情的，等我問了再看罷。」說著，把衣裳一扯就出去了。吩咐升堂，這些站堂的曉得這位大人勤勞王事，剛起來就坐堂，所以都不敢遠離，登時站齊，把這刑名師爺少爺帶上堂上審問。始而也不肯招，又在監裡提了那善化縣二老爺來對質，這位少爺也還不認，說只同他在會館裡見過一兩面，並未同他入甚麼會。范臬台道：「你這東西不吃苦，哪裡肯認。」吩咐上架子，那些人就抬過一個天平架子，把這少爺上身衣服脫去，把他脊背靠著那架子的豎木上，把他兩手搭在架子的橫木上，將皮帶圈子套上手腕收緊了，辮子也弔了起來，又把套褲扯掉，卷上褲腳，架上板上盤了兩盤鐵鏈，把他兩膝放在上頭腰彎上，架了一根木棍，范臬台又喝聲：「踩！」就有兩個人走上去使勁的踩踏起來，踩的這位少爺如殺豬的一般狂喊，那刑名師爺在二堂背後門口看著，心中如萬把尖刀攪戮，只要奔出來搶護，幸萬有些家人擋住，這位師爺也只有嚎淘痛哭。這位范臬台真是鐵石心腸，毫不為動，仍叫加勁的踩。這位少爺曉得碰見這位閻羅，這命是保不住了，省得受這些零苦，說：「你們鬆一鬆讓我說罷。」范臬台道：「他既就肯招，且停一停再踩。」這踩的兩個人下來，這位少爺息了息氣，就把怎樣被人家邀結，怎樣聽信，怎樣入會的情節一一供明，又供道：「入會以前，只替會裡做了一道廣告，寫過兩封信，卻並沒有得到好處，沒有受著會裡的甚麼官職，這都是實話。」這范臬台就吩咐鬆了刑，上了鐐銬同那善化縣二老爺，分別收監。退了堂，卻不去找刑名師爺商量，自己動手把兩人的口供敘好，叫一個寫字的家人，在簽押房裡間密密的寫了供折，登時上訖把招供折呈與撫台。

　　撫台見是會匪，又是臬台自己親審的，不敢怠慢。就拿筆在那供折上面批了「即正法」三個字，蓋了圖章。這范臬台袖了供折回來，立刻正法，請了城守營同長沙縣來叫他二人監斬，自己坐了大堂，把這善化縣的二老爺、本衙門刑名師爺的少爺一齊提了上來，吩咐去了刑具，上綁登時綁好，一聲掌號就抬了出去。可憐那位刑名師爺，自己從東家退堂，就要求到監裡要同兒子見面，那管監的獄官同家人曉得，這位大人風廉，又是會匪要犯哪裡肯讓他進去，這刑名師爺坐在監門口哭，那善化縣打發來的人，也只在監外看，後來看見范臬台坐了大堂，把這兩人提了上去，曉得不好，這刑名師爺連爬帶跌的搶了過去，那邊已經綁好朝外抬了，父子兩個只彼此看了一眼，等到這刑名師爺趕到法場，已是身首異處，只好買棺收殮，這刑名師爺也就因此嚇成瘋玻那善化縣自然也把他兄弟的屍首收了回去。

　　那二老爺的夫人，產後受這一嚇一痛，這血暈的病哪裡還會好呢？大家覺得這兩件事，也就慘不忍聞。范臬台還覺得辦的從寬，並且不是甚麼真正首要，不是報效國家，心裡還不愜意。

　　後來，拿辦的也還不少。

　　這天，又打聽得本省的一位孝廉，是在一個學堂裡當教習的，確是會中一個大頭目，凡有湖南入會的，都要在他那裡掛名註冊，那冊子也在他身邊。他家裡只有一個妻子，一個吃乳的小兒，打聽的實。這天，將交五更，就親自帶了兵，把他房子圍住，然後，領著人劈門而入。這孝廉夫婦尚在夢鄉，聽見聲音，連忙穿好衣褲，這位孝廉夫人最有心計，把那裡邊單褲腳子紮緊，套上一條敞腳的棉褲，剛剛下牀，這范臬台已帶人進了房裡，這孝廉夫人就在牀裡只拿了一卷布，朝褲襠裡一塞，一面抱了那小孩子，當他塞那卷布的時候，跟進來的人，也有看見的，也有沒有看見的，就是那看見的，也只當這女人家塞塊布，褲襠裡總不過是那些骯髒東西罷了。獨有這位范臬台眼快心靈，就叫人把這孝廉夫人緊緊帶住，不許他走開，一面把這位孝廉鎖起，翻箱倒籠搜了半天，雖有兩封含含糊糊的信，也沒有十分憑證，那掛號會黨的冊子並沒有搜到。范臬台吩咐且帶回去審了再說，又叫把這婦人也帶去，吩咐叫這婦人就在轎子面前，不准遠離。這范臬台上了轎，在轎子裡目不轉眼的看著，這孝廉夫人隨從的人，心裡想著：「大約我們大人看上了這個女人，其實家裡有那兩個如花似玉的大小二喬，怎麼還要想嘗這野味呢？」到了衙門，這范臬台下了轎，就坐上二堂公案，吩咐把這女的帶上來，略問了幾句，叫人在他身上搜，這些人就把他抱的那孩子奪了，甩在地上叫他去哭，在那孝廉夫人上身奶旁、胸口、袖管、背身、夾層、口袋都搜遍了，回說沒有甚麼。范臬台又吩咐搜下身，就有兩個上來一個淖著這孝廉夫人的腰扯著手，一個拉下這孝廉夫人的褲子，伸手在褲襠裡邊摩了一陣，也沒有甚麼，只好把手伸在褲腳管裡去摩，果然就在褲腳管裡搜出一個布包，呈到公案上。范臬台親手打開一看，果然就是那本冊子，心中大喜。這位孝廉夫人見這冊子已被搜了出來，曉得丈夫是保不住的了，自己在堂上被這些人抻手在褲襠裡亂摸，自問也是個讀書世家的女兒，怎能禁住如此出乖露丑，除死更無別法，就係好褲子望著階前石上，把那頭拼命撞去，只聽得撲通一聲，登時血液橫流，腦漿並裂，兩旁站堂，皆慘不忍觀。范臬台也沒有甚麼驚駭，只吩咐了一句「抬下去」，那些人就抬了這孝廉夫人，夾了那地下小孩子出去。范臬台又吩咐帶那孝廉，在大堂上看見他夫人渾身血污抬了出去，知道那冊子必已被他搜著，已把這性命付諸無何有之鄉，倒也心地坦然。聽見傳，就從從容容的走了上去，到了公案面前，也只得跪下，卻不等范臬開口，先仰著頭說道：「范承吉，你也是個中國的名士，黃農堯舜之子孫，怎麼這樣不顧廉恥，可憐我們中國數百年來，茅土被人踐食，財利被人侵分，你看那泰東、泰西各國的人民，皆有自得之樂，獨有我們中國，無論官僚士庶，皆同那牛馬犬豕一般，鞭策、宰割悉聽諸人，照這樣子再混下去，不想自強保種的法子，將來比那荷蘭猶太人的人種不如，我們這一班人也並不想做甚麼漢祖、康宗，不過要想叫這四萬萬同胞吐氣揚眉，享點天地生人之樂。

　　這種事體，在這專制國裡，算是悖逆，你也是個很有見識、很有學問的人，從前在那上海演說兩次很有道理，那保皇、革命兩黨裡頭同你要好的人，真心佩服你的人也很多，你怎麼忍心下這辣手戕賊這些同志呢？你做臬司執法是你的義務，那不能來怪你，卻不應該投這些陰謀詭計害這許多善類。我也曉得，這也並不是你的本心，不過貪戀著富貴，希圖發財升官，博你那閨中妻妾的歡心，賺得些衽席雙棲的樂趣，為了這『財色』二字，卻就瞞心昧己，忘卻本來面目，不顧萬年唾罵，蹂躪種族以媚當道，我看你真正不值呢！我的妻子，今天殉節階前，我也準備著橫身東市，總算對得住支那同胞、五洲志士的了。

　　我這一身的擔負，就此可以卸肩倒也很感激你，但願你從此陳臬開藩建牙入閣，烈烈轟轟的做那奴隸的奴隸去罷！」這一篇話，說的范臬台目瞪口呆，要罵他，要打他，卻也無從下手，只問了一句：「你共有多少黨羽，從實招來，免得吃苦。」那孝廉回道：「那冊子已被你搜去，名字全在裡頭，還要問些甚麼？其中自然也有個首從，但是被你拿著還有甚麼分別等差呢？

　　好在只班皆是甘心流血的人，只看他們的造化，運氣低的，碰到你手裡也不過拼著一死，運氣高的，或者雖在你肘腋之旁，竟能鴻飛冥冥也未可知。我也沒有甚麼說的，你早點拿了我的頭請功討賞去罷！」范臬台還想收他，一想這種拼死的人，甚麼話都說得出的，再惹他說些不中聽的話，叫我又怎麼下台呢，也只得吩咐釘鐐收禁退堂，到簽押房裡做那供折。不知還是照著這孝廉在堂上所說的話一句一句的實寫呢？還是要替他改動改動？做書的沒有在這湖南撫台衙門裡辦過文案，沒得看見，也只好略而不敘，自然也是批了下來一時正法。他那個小兒子有人收留沒有也不得而知，恐怕覆巢之下完卵難期了。

　　依范臬台的意思，還要憑著這本冊子，去按圖索驥，幸虧那位長沙府保善，保太尊聽見了這個信，到范臬台那裡稟見說：「聽見大人在會匪頭目身邊搜到一本冊子，連本省候補的官員都有在裡頭，那真不成事體，卑府是個首府，有考察寅僚之責，若官場有這些人，卑府不能舉發，未免有虧職守，求大人把這冊子賞與卑府，自己抄出一份幫著大人查拿，也可略補疏忽之失。」范臬台想：這望立功升官的心，是大家相同的，我又何必獨自一人占盡了呢。就把這冊子交與保太尊，又囑咐他千萬秘密，不可泄漏風聲，保太尊連連答應。回到衙中，晚上在簽押房裡獨自一人把這冊子打開一看，只見裡頭有一半是學堂裡的學生；也有些舉人、秀才；也有些官場紳士的子弟；也有幾個現在本省的候補。有知道的，也有不知道的，也有幾個已拿辦的。想這本冊子留著，照著這冊子一個一個的拿起來，不知要連累多少人。不如我拼著一官，救了這些人的急難罷，就把這冊子拿來燒了。第二天先到撫台衙門稟見，見了撫台就說：「卑府該死，特為上來求大帥參辦。」撫台聽了十分驚訝，問是甚麼事情。保太尊說：「卑府昨天見臬司，曉得臬司拿了個會匪頭目，搜出一本冊子，所有湖南省會黨皆在裡頭，卑府就請臬司發交查看，卑府晚間人靜在燈下細看，見裡頭學堂學生、世家紳士、官場子弟皆不少，約共有五百多人，卑府想這豈不要興了大獄，弄到闔省不安。正在躊躇，哪曉得那燭台放的不穩倒了下來，竟把這冊子燒了。所以，上來請罪的。」撫台聽了這話，曉得這位保太尊，是為消彌大獄息事寧人起見，故意燒了這本冊子，心裡也很以為然，就說：「已經燒了，那有甚麼說呢，你見過臬司沒有？」保太尊回道：「還沒有去。」

　　撫台道：「你先去見見臬台再說。」保太尊答應「是」，退了出來，就到臬台衙門稟見范臬台，見面就問：「那本冊子子翁已看過了麼？須要自己密密的抄，不可假手於人。」保太尊連忙請了個安說道：「卑府該死，特來請罪的。」范臬台驚問道：「甚麼緣故？是不是裡頭有子翁關切的人，我們總好商量。」保太尊道：「這倒不是，只是卑府昨晚不小心在燈下看著，神思倦怠打了個磕睡，被燈花掉下來把這本冊子燒了，卑府驚醒已經搶救不及，實在荒唐萬分，要求大人參辦。」這范臬台急道：「這怎麼好，恐怕撫台已經奏了出去，這怎麼說呢！」

　　保太尊道：「這是卑府自不小心，只可靜候治罪。」范臬台沉吟了一會說：「且回了撫台再說罷。」也就端茶送客。隨即上院見了撫台就回道：「前天署司搜出來那本會黨冊子，長沙府保守要了去看，哪曉得他竟不小心拿來燒了，實在荒謬，署司也不能辭咎，請大帥的示，應怎麼懲戒才是。」撫台道：「保守才來見我這話他也回過，卻是他荒唐大意。但是，我兄弟的意思，這種會匪的事體重在殮厥渠魁，若要把那些協從附和的人一一追分起來，必致弄到人人自危，萬一激出些變故，豈不倒反上勞宸廑，現在冊子既已燒燬，這保守也是出於無心，他立日做官也還好，不如記他個過，使大眾知道這本冊子已經被他燒去。那些被哄騙的也可以安心悔過。好在首要各犯，被星翁拿辦的不少。這湖南省仰仗大力，大約也可以保得平安，不必過為己甚，星翁以為何如？」范星圃是個隨風就轉的人，聽見撫台這麼說，又何肯故意違拗做那吃力不討好的事，況且曉得這位保子良心，是很有腳力的人，同他作對做甚麼呢？就連忙回道：「署司的意思也是想上來邀邀大帥的恩，不過因為事體重大，且這冊子是署司交與保守的，署司也有錯處，所以，不敢就替他乞恩。現在既蒙大帥格外寬寧，署司也感激不盡，署司下去就上詳請將保守無過。但是，署司也求大帥賞記一過，使同寅見得署司不是有功則居，有過則卸的撫台。」倒也答應了。范臬台出來回到衙門，就上了詳，撫台批了，將保守記大過兩次，范臬司也記過一次。那冊子裡的人曉得這本冊子燒了，俱各放心安業。范臬台也不再派人鎖拿，湖南省卻也虧他這麼一辦，才得四境平安。也不能謂為無功，撫台把先前拿辦的會匪的情形奏了上去，范臬台賞了二品銜。不多幾時，就有這升江西臬台的恩諭。湖南人編了兩句道：「可憐多少才人血染得猩三點紅，做官真不易也。」范星圃是初升臬台的人，自然要請陛見。這江西臬台的缺尚護訖還是同范帥商量著委署的，尚護訖曉得，這任天然是譚藩台，因為他需索三千銀子，他沒有送，把他撤任的。這事很不平正，卻好新建縣被參離任，就叫署藩司掛牌委他署事，做官的人聽見委了缺，那有不喜歡的，況且調首又是有面子的事。將來遇及升官皆可操券而至，安有不願意的道理。任天然也不是個甚麼高尚的人，若在平時早已欣然捧檄。但是，他近來因那位如夫人，新臨玉碎正抱朝雲之感，又兼聽得這位范星圃升了本省的臬台，想從前與他同班引見，同得明保又做過前後任，如今他已經做了本省的自台，自己還是個知縣，這回他來到任還須要腳靴手版的去參見，真應了近來一位大員謝思折子裡聽說的「昔日鳴琴之侶盡作衙官了。」相形之下未免難以為情，而且曉得這位臬台做官的脾氣，同自己有點不大相投，萬一將來受他點磨折，那就更不合算。

　　好在盤算盤算自己這幾年的宦囊雖不甚多，也還有四五萬的光景。前年停捐的時候，又趁著便宜捐了一個候選道在身上，不如趁此開缺過班，自己也還得過兩次明保，有一次也是送部引見，如果到京裡運動運動又何不可希翼放缺呢！

　　心裡想定，就同和氏夫人商量，和氏夫人道：「我正因為可姨死了，你心裡說有些悶悶的，想勸你出去散散心，遇著有合意的，再討他一個在身邊服侍服侍，而且達兒、通兒，應講甚麼學堂也可以替他們打打主意。如今搞了科舉，將來不到學堂哪裡有出路呢？人家做官還有舒服的時候，像你做官，又是一天到晚的瞎忙，我看不但這知縣不必再去做他，就是連道台也在可做可不做呢！」任天然道：「我才四十歲的人，你叫我不做官做什麼呢？況且這兩個錢恐怕還不夠養老。」和氏夫人道：「以後的事你再說，這首縣我看總是辭掉的好，只不曉得上頭答應不答應。」第二天，任天然上院，尚護院一見就說：「天翁前回撤任，實在抱屈得很，兄弟那時候在臬司任內就頗為不平，但是，那藩台的事，天翁是曉得的，撫台那裡怎能同他違拗呢，兄弟說也無益，恐怕倒反要替天翁抱怨。所以，只得緘口不言。現在這新建被那華令糟到不堪，要借重天翁，好好的整頓整頓，將來總要酬勞兄弟，現在做了藩司到底比臬司有點作為了。」任天然答道：「大人的這番恩典，卑職實在感激不盡，自當竭誠圖報，但是，這首縣卑職向來短於肆應，萬難勝任，且不獨這新建縣不敢接事，就是卑職萬安的本缺，也還要仰求憲恩准予開缺呢。」尚護院忙問道：「這是甚麼緣故？」

　　任天然道：「一來卑職自問才具有限，做了這幾年州縣，覺得越做越難，一點不能替百姓做事，虛糜厚祿，殊覺汗顏；二來新放的這位范臬司，卑職做過廬陵的前後任，彼此雖然沒有甚麼痕跡，然而周縣的前後任，總往往有些意見不同的地方，前任的事體，後任略有更易，前任心裡總有些不舒，這是人情之常，卑職正是後任，范臬司原不見得因此同卑職計較，萬一將來有點不能合范臬司之意的地方，豈不辜負了大人的這番栽培。卑職前年捐了個候選道，意思要求大人的恩典，准予開缺過班。大人是指日就要開府的，將來伺候日長，還要求大人提拔呢！」尚護訖又勉留了兩日，見他執意不肯，而且沒有攔阻人家升官的道理，也就只得答應，任天然請安謝了。回來又到司道首府那裡去了一去，自然也有些挽留的面子話，任天然回來就上了稟帖，呈請開缺，給咨赴部撥選，上司也就批准任天然在家收拾收拾。正在同夫人商量住在那裡好呢，江西是不想回來的了，卻見管家拿了一個帖子進來，說是王鶴王大人來拜，任天然就吩咐「請」。

　　不知這王夢笙來做甚麼？等任天然會了他再說罷。

第11回 月夜看山魂銷羅綺　涼宵聽雨鄉戀溫柔

　　卻說這王夢笙太史，那年由廣東奉母回家鄉試，其時任天然正在廬陵任下，彼此常見，甚為投契。這天，王夢笙來替葉勉湖送行，順便拜訪任天然，也就請了王夢笙說道：「聽見天翁辭了新建，真是志趨高尚欽佩之至。」任天然道：「實在自己才力不及，我們既落風塵，哪裡還能講甚高尚。」王夢笙又道：「引見何日榮行，將來是否仍到敝省？」任天然道：「引見當擬稍遲，省份更難預定，我倒是想到上海去逛逛，這家眷安置何處才好，當枉躊躇。」王夢笙道：「天翁要到上海，我卻也因為公司裡事要到上海，幾時我們結體豈不大妙，天翁寶眷我看最好同到上海，否則不如住在九江，我弟內人的泰山就是我業師謝達夫先生，天翁也是認得的，正打廬陵教官任上交卸，日內就要過此。他是九江人，不如托他找新房子，將來天翁出門，也可以托他照應照應。」任天然說：「這倒甚好，就是如此罷。」王夢笙坐了一刻去了。任天然告訴和氏夫人，也很以為然，隔了幾天謝達夫過鏡，王夢笙知會了，任天然當面托了他。謝達夫滿口應允。任天然領了咨文，約著王夢笙帶了家眷，一齊動身到了九江，同去找謝達夫。謝達夫見面就說道：「天翁的房子已代覓妥，就在兄弟的間壁是有樓的，樓下的房子不大好，樓上一面對著長江，一面看見廬山，倒也十分軒敞，天翁寶眷，人口不多也住得下了，房租也還便宜，我們停會就去看看罷。」原來這謝達夫住在九江城外，他這房子也有樓對著廬山，那面為人家房子遮住，所以看不見江。任天然說道：「費心，費心。」看見謝警文的轎子進來，曉得他父女翁婿總有話談，不便久坐，就說：「勞動達翁就同去看看罷！」

　　謝達夫答應了，當下三人一齊出門。不多幾步就到，是在一家土店裡，進去樓下一米租與這土店，所有餘剩的在外，房子不多，樓上卻是全的，果然甚為合式。有這土店在外頭也覺得放心，這房子也是一位紳士的，全家都在別省做官，就托這土店經管。當下遞了租約，打掃打掃。次日就搬了進來。和氏夫人看這房子，真是「四面高山作屏障，一家終日在樓台」，說比囚在那些衙門裡，眼目舒暢得多了。任天然連庶出的共有三子一女。大的十七歲，取名任達號伯舒，中文還算通順，預備將來帶他進京贅升，順便送入本藉大具補的學堂；二的十四歲，名叫任通號仲撤，因他英文英語尚好，想帶他到上海找個學堂學學；三的才三歲，是庶出的，取名逖；女兒也十一歲了，名叫任逸號佩云。任天然同王夢笙朝夕過從甚為合適，就同他換了帖。和氏夫人同謝警文及喜姨娘也時來往。

　　任天然將家事部署部署，帶了任通，王夢笙也帶了謝警文一同動身，坐的是江善輪船官艙，走出艙口橫門就是船頂，一望長江眼界最闊。謝警文還是那年十一歲的時候，從廣東回來坐過的，如今已將近十年了。天涯芳草，人事滄桑，頗覺得有些感慨，幸喜有個知心著意的司馬相如陪著，也還可以略遣幽懷。這天到鎮江的時候，已有十點多鐘。王夢笙朦朧睡著，謝警文把他推醒，逼著他起來，陪他去看外邊風景。王夢笙不能拂這愛寵的意思，連忙起身同出房來，吩咐家人看好了東西，到了碼頭要留心些。這時，正在六月下弦的時候，夜涼微逼，弓月初升，只見燈火星星，青山阮阮。王夢笙攜著玉人纖纖微步，低嗔輕語，逸趣橫生，真令人瞇雙星，見而生妒也不枉。

　　王夢笙曾經銷魂獄中，經過那一番的苦楚。恰好任天然也帶著兒子出來看看，謝警文是見慣了的，倒也沒有甚麼避忌。不一時，到了碼頭，那船慢慢的調頭靠了上去，登時人聲鼎沸，上下絡繹。這頂上一層雖還沒有甚麼人上來，也就覺得嘈雜異常，仍各自回到艙中，就有些賣瓜子、桃子、梨藕、豆腐乾、南瓜子的，跑到各人房艙口兜攬生意。警文叫了頭，買了點說：「我們弄杯酒吃吃，等開了船再去看看進山好不好？」夢笙說：「甚好，甚好！」就在網籃裡取了一個白玫瑰燒的瓶子出來說：「就是吃冷的罷。」兩人淺斟低酌，漸覺微醺，這艙靠了有一個多時辰才開船。那任天然已經睡了，他們也不去驚動，叫小丫頭把酒杯碗盞洗了收好，又同著出來看那遠山屹峙，中流燈火闐寐，映著這半輪皓月，從那冷淡中現出一種清華景象，兩人並肩握手，倚著欄杆，看了半天皆覺得心神舒暢。

　　看書的諸位這色字、情字、淫字的趣味，到這種光景才算登峰造極，不過非男女兩人的程度，皆到這個分際，彼此能領略，若其間稍有等差，便不免有個委曲求歡的心思比這樂趣就減了一等。做書的常想：倘使中國婚姻也由男女自擇，或者可以彌此男女程度相差的缺陷。然而，恐只未必見得。你看那泰西小說所載的，其中也往往限於財勢，不能銖（钅兩）悉稱。

　　若像這王夢笙、謝警文兩人，真是不容易逢著呢！不過遇著個講宋學的先生，又要批評他們合不以正了。

　　第二天，十二點多鐘到了上海。任天然因為要多住幾天，領略領略風景，就不去住那些名利城、長管、泰安等棧，卻接了四馬頭石路上吉升棧的一張招子。王夢笙也同他同住到了棧裡，各人開了一間官房。那吉升棧旁邊就是個盆湯，王夢笙、任天然看家人把房間鋪設好了，就帶著任通同到這盆湯裡洗浴剃頭。這天也不去看朋友，王夢笙作東，同到金谷香吃了大餐，又到丹桂看戲，謝警文坐的是馬車，他們三人皆是步行，次日吃了飯，任天然要去看管通甫，托他找學堂，王夢笙說：「我也同去。」兩人就坐了一部馬車，到了管通甫那裡，都是熟人自然請見，管通甫道：「兩位難得來的，天翁更是長遠不見，還是你引見出京的那年，我們會的，到省之後恭喜一帆風順。

　　現在想是卓異進京。」任天然道：「不是的，我們開缺過班，名為引見實在還要遲遲，我這回倒要在這裡多玩幾日，譬如小孩子開在書房裡多少時，也應該讓我散散了。但是我弟二個小孩子同了來，要想替他找個學堂，他的英文英語都還有點意思。」

　　管通甫道：「今年多少歲？」任天然道：「十四歲。」管通甫想了一想道：「梵王渡外國人開的學堂聽說很好，回來我們去問問江志游看。」王夢笙道：「志游近來可好？」管通甫道：「也還沒有甚麼，前回有人請他開辦一個學堂，他進去了幾時，覺得不合手，又辭了出來，現在的事，我看總是混而已！」

　　三人談了一會，就同去訪江志游。裡面還有兩位客，一位呢是如臯的冒谷民，一位呢是達怡軒。與任王兩位皆是初會，彼此互相招呼。原來這達怡軒，會了兩回試沒有中，他就無意功名。近年開了一個大生紗廠，是一位殿撰公開辦的。達怡軒也附了點股分，因為他人甚誠實、爽直，這廠裡常有事同上海來往，就請他常在上海料理料理。其時，上海尚未設廠，他就在長管棧暫祝任天然同江志游寒暄幾句，就問：「這梵王渡學堂好不好？我有個小兒要附進去。」江志游說：「甚好，但是署假將滿，沒兩天就要開學，遲了可不行，有款子沒有？我回來替你跑一趟罷。」任天然說：「費心，費心。」管通甫道：「你既要去就去罷，我們到張園去坐坐，回來在江南春再聚。」

　　江志游說：「也好。」大家辭別。江志游到了張園吃茶，又碰著一位江前候補同知，姓吳號伯可名以簡的，當著海運滬局的差事，也是管通甫至好，大家也招呼了同坐。有些倌人大姐來，這些人裡頭有許多有熟人的各自招呼，鬧了半天吃了點兒點心，看看五點鐘了，管通甫道：「我們都要到江南春去罷，天翁從棧裡把令郎帶來，不過我們晚上要叫局，不知便不便？」

　　任天然道：「哪有甚麼要緊，難道他們大了不會玩，帶著他們學學也好，我是向來不會做道學先生的。」

　　大家一齊起身各自上車，到了石路上吉升棧門口，任天然進去領他的兒子。王夢笙也進去告知他的如夫人，他如夫倒也答應了。但是，臨出去的時候，在房門口站著交代了幾句：「那條約可不准忘記。」王夢笙也笑著應了一聲。到了江南春，江志游已來了，向任天然說道：「這事大約可成，我才到那裡本來額子已滿，卻為有個學生因為父親在別省身故，要去奔喪，不能到堂，今天早上才報的名，要明天領令郎去看看就行了。」

　　任天然一面道謝，一面叫任通過來同眾位老伯一一見禮。江志游說：「這位令郎甚好，明天去是必行的。」冒谷民又同他講了兩句英國話，也還對得上來。冒谷民說：「很虧他呢。」

　　那吳伯可又把他拉到身邊，細細問他讀些甚麼書，家裡有些什麼人，定了親沒有，又看看他的手，很親熱了一陣。一會兒大家入座，開了菜單，管通甫拿著筆寫局票。此時，去那增朗之過境之時，已隔了多年，上海花叢也與官場無異，隔了兩三年，再拿從前花榜來看，就有一大半或是從良，或是遠去，或是流落，或竟玉碎香銷。與那隔年的轅門抄差仿不多。曾經有一位先生說，這兩樣東西那歷科題名錄，都可以作道書看，旨成是言。所以，前回書中所說他們叫的那些人，大半風雲流散。管通甫現在叫的是文菊仙的妹子文亞仙，江志游叫的是顧三寶，冒谷民倒還是老相好翁倩雲，吳伯可叫的是北貴裡胡愛卿，達怡軒賞識的是個揚州人，住在日新裡，叫做張寶琴，王任兩位皆是初到，管通甫薦了個百花裡的王雅雲與任天然，冒谷民薦了個林玉英與王夢笙，是迎春二街的，不一時局都到齊。任天然看這王雅雲風致頗佳，就是有點標氣。正在熱鬧，忽見一個娘姨走到任天然身邊說道：「任老師，你幾時來的？」任天然望他一看，面目很熟，卻想不起他是誰，愣了一愣。那娘姨道：「任老爺，你是記不得我了？我是跟梅夢雪的阿銀。」任天然才想起來，是他從前做的倌人梅夢雪的大姐，說道：「原來是你，那時你還是個大姐姐，今日見變成老娘娘自然認不得了。」

　　阿銀道：「任老爺還是這麼樣子會說。」管通甫道：「你老爺變了大人，他大姐自然要變了大娘娘了。」阿銀便改口道：「任大人，你這轉做的是哪位先生？」任天然道：「我昨天才到，這位雅雲先生是管大人做的媒，夢雪聽見嫁了人可好？」

　　阿銀道：「也還無啥。」任天然問道：「你現在跟個啥人？」

　　阿銀道：「跟局叫顧媚香，在小久安裡，個息來浪，七號房間裡，阿要叫來看看。」任天然道：「也好。」就補了張局票交與阿銀拿去，不一會阿銀同著顧媚香進來，也只十六七歲，一張小圓臉，雖不十分美麗，倒也是個溫和柔慧一路，就坐在任天然左首身邊。任天然略為同他說說，問他是討人還是自家身體，顧媚香說是自家親生的娘。不多時席散，達怡軒邀著到張寶琴家，打了個茶圍。日新裡去北貴、小久安都甚近，大家本想再到胡愛卿、顧媚香兩處走走，王夢笙吵著要回去，也就只得散。次日一早，任天然帶著任通到管通甫那裡，約了通甫同去找著江志游，一同到梵王渡學堂。那管學堂的同著總教習見了任通甚是中意，又盤問盤問他的中文同英文英語，說：「很好，不用考了，明後進來罷。」任天然也把學費照章交付。

　　這天任天然因為要回請王夢笙夫婦，同他們幾位說明改一天再聚。午後，就帶了任通同著王夢笙、謝警文去逛了香園、張園。晚上在長樂意吃了酒，就在群仙看戲。次日，卻是吳伯可請的。因為有任天然的世兄，也就在海園春招待客人，倌人皆是原班。那吳伯可甚愛任通，又同他談了半天。倌人來了問他：「可好？」他說：「好。」又問他：「你可要叫？」他說：「我大了有了錢，也要叫的。」說的那些倌人都笑了。散席之後，約到北貴裡胡愛卿家坐了一坐。任天然又邀著，到顧媚香家打了個茶圍。媚香的娘，本來也是做倌人的，應酬甚為周列，看見任通，曉得是任大人的少爺，拉著問了些話，拿了多少果子與他。又問任大人共有幾位少爺、小姐，任天然道：「三男一女，這是第二個。」媚香的娘道：「真好福氣。」談了一會，又是王夢笙催著要走。次早，任天然把任通送進學堂，謝警文嫌這棧房悶熱不願住，王夢笙托江志游在斜橋尋了兩間外國房子，甚為幽雅，不過房租貴點，好在王夢笙倒不在乎此，也是這天搬過去的。晚上是江志游請，在清和坊二街顧三寶家。

　　原班之外，又添了一位畢韻花，是個報館主筆；一位祝長康，是人壽保險公司的買辦。畢韻花叫的是新清和的洪秀蘭，祝長康叫的是公陽裡的小玲瓏。這天席間，任天然同顧媚香說：「我借你那裡請客可好？」顧媚香道：「怎麼不好？阿奶前天就叫我同你說，我不過向來不好意思嬲著人家吃酒，而且曉得你少爺在跟前，總有不便，雖然你不拘這些，還是孝子請兒子呢？還是放他一個人在棧裡？」說的任天然也不禁一笑說道：「你倒真聰明。」當晚，就邀了管通甫、王夢笙到媚香那邊，開了個單子，請的是吳伯可、達怡軒、冒谷民、畢韻花、祝長康、江志游。任天然道：「我要請請日升昌的袁子仁、三晉源的沈為謙，不過我忙還沒有去找他呢。」管通甫道：「這樣子反台了，何不連公信的屠桂山也請一請？」任天然道：「也好，我明天一起去找罷。」加上管通甫、王夢笙共是十一位客。

　　管通甫望著顧媚香道：「恭喜恭喜！」顧媚香羞的走了開去，他的娘說道：「正好，就請管大人做了媒人罷。」王夢笙看看鐘，倒又催著要走，任天然道：「真真奇怪，我們在南昌，你晚上吃酒，也常到三四更天才回去，怎麼到了上海你如此性急起來，天天催著走，到底是個甚麼緣故？」王夢笙被逼不過，只得說了出來。

　　原來在輪船上，他這位二夫人就同他立了條約說：「家裡姊姊那是我甘心讓他的，此外的人我可說明了容不得，上海是個萬花筒，這裡頭自然總有幾個出色的人具有捆仙的手段，你是個風流富貴的公子，那是人人見了愛的，我同你約定：花酒許你去吃，只許人請你不許你請你，要作東只許在館子裡，不許在堂子裡，每天十點半鐘總得回來，違了條約那我可是不依的。」王夢笙安敢不畫押呢！那裡，棧房裡臨出來警文在房門口吩咐的就是申明這條約。王夢笙是個熟諳交涉的人，萬不敢背了條約。把這緣故說明，管通甫道：「夢笙翁如此怕夫人，倒看不出。」任天然道：「這也難怪我們這位如夫人，也真值得一怕，要是我有這麼一位如夫人，我也是怕的。」管望甫望著顧媚香笑了一笑說：「你聽聽，將來記著點。」顧媚香低了頭也不答言。任天然道：「不要叫夢笙為難，我們走罷。」次日，任天然去找袁子仁，袁子仁見了說：「天翁前回在上海，兄弟在此，這回天翁來，恰好兄弟又剛剛出來，真是巧極。」

　　任天然道：「我曉得你換班，正不知你回來沒有？前天，管通甫說起才知道，子翁前月底才接事，連日要想來，實在沒空。」

　　袁子仁道：「才看見你的請客單子，我沒有請你，倒先叨擾。」

　　任天然道：「那有甚麼要緊。」坐了一會，又去訪沈為謙，沈為謙道：「我們南昌一別又將一年，天翁的款子早經匯到，我正在訪問天翁的住址，今天早上，看見你的請客單子，才曉得小公館已經定下了。」任天然道：「才吃第一台酒，哪裡算得小公館，我到了這幾天，為送小兒進學堂忙得不可收拾，所以，未來奉陪，抱歉得很。」又同他打聽打聽上海各項生意的行情，又說：「我有點銀子，要想存放存放，你看哪裡好？」

　　沈為謙道：「有多少？」任天然道：「也不多，不過一萬兩。」

　　沈為謙道：「我看還是恒豐、正德這兩家銀行穩當，不過只有五釐利。」任天然又去找了屠桂山。

　　五點鐘到了，顧媚香那裡有人請。過了一會，看看天色將晚說：「我們早點邀客罷。」就寫催客條子，叫相幫送去。七點鐘，先後到齊。媚香的娘道：「人多天熱，用三張方桌拼著寬綽些，好在房間還大。」大家都說甚好，一面發了局票。屠桂山前回邀的那位李秀卿早已藏之金屋，今天叫的是迎春坊四街的楊燕卿，袁子仁是百花裡袁寶仙，沈為謙是普天慶裡沈桂云。大家入席，張寶琴最先來了，顧媚香央他吹笛子，唱了一枝「天波雲間」。王夢笙叫好，再四央求他又唱了一枝「攜手向花間」。然後，媚香接過笛子吹著，寶琴唱了一枝「原來姹紫嫣紅開遍。」各人叫的局也陸續到，看楊燕卿走了進來，管通甫就說道：「滿牀，我來了，昨天同屠大人紮了幾轉？」楊燕卿在管通甫身上打了下說：「飯桶，你再要混說。」楊燕卿先在屠桂山身邊坐著，那畢韻花、祝長康都叫過他，楊燕卿向著畢韻花道：「你好，叫也不來叫叫。」畢韻花道：「我曉得屠大人叫了你，見面再轉不是一樣。」楊燕卿道：「叫你掉脾。」

　　又問祝長康可要轉局，祝長康也只得答應，管通甫道：「這遭不是滿牀找，竟是滿台找了。」楊燕卿被他說急了，拿了一個海棠果正在砸過來，忽見阿銀喊道：「行大人朋友來。」任天然抬頭一看，只見進來了兩位氣宇軒昂的客人。一位認得的是曹六洲，那位卻不認得，任天然說道：「有趣有趣，六翁幾時到的？」席上的人也差不多都同他認識。江志游說道：「大錯先生來了，又有幾天熱鬧呢。」袁子仁、管通甫又同那位招呼道：「琴翁是同錯翁一起從湖南來的麼？」那人道：「正是。」任天然又趕緊向那位招呼，一面叫添兩個座兒，好在是三張桌子拼的，也還不擠。

　　原來，任天然不認得的這位，就是前回管通甫問范星圃的那位鄭琴舫。他是蘇州人，浙江候補同知，因丁艱去找他表弟范星圃，現在服滿回剩那位曹六洲名鑄又號錯庵，是常州北榜舉人。他真是名高四海，當道爭迎。但是性情剛直，不合時宜，到處弄到不歡而散。他也是厲尚書的門下，厲尚書因他就了熙帥的職替他餞行，也還有幾位同門在坐。厲尚書規勸他總要斂才就範，不可一味任性，說了許多的大道理，他實在有些受不得，當下說道：「老師教訓的話，門生都懂得了，若要照這樣的法子，以為杯踡，寧蹈東海而死。老師做官做人的道理，門生卻不甚佩服。就以筆墨而論，老師做試官，會中了門生，門生若做了試官，是斷不會中老師的。」氣的這厲尚書鬍鬚直豎，從此鳴鼓而攻，屏諸門牆之外。在熙帥那裡處的總算最好，然而，有一回熙帥保舉人才，他先沒有看見稿子，等稿子發了，他才曉得，他說裡頭有一個是不應保而保，還有一個是應保而不保的，就同熙帥大鬧，鬧到熙帥把折子追回來改了才算。又在梁培帥幕中大不以范星圃為然。同任天然兩次做同事，卻還要好，常同梁培帥議論人才。梁培帥說任天然不過是個誠慎之人，范星圃才是個救時之彥。他說：「任天然還有點真性情，范星圃純是客氣，這人得了意，甚麼事都可以做的。」梁培帥又問道：「我呢？」他道：「可以算得一個廳臣。」梁培帥道：「你說我怎麼廳呢？」他道：「有愛才意而無知人之識，怎麼不算廳？」梁培帥也要算寬宏大度的人了，聽了這話，也就很有些不高興。還有一位陝甘總督，卑禮厚幣把他請了去。這位總督自命是一代名臣，不在曾胡左李這下，同他閒談起來，要他點題，他卻替他點了「無賴」兩個字的微號，那位制台也只得乾笑了一笑，自然也是席不保暖。當時，還有兩位稱為朝廷柱石，士民、山鬥、豪傑之士，大半樂為奔走。他說，一位是專收贗品新的名人書畫，一位是專收製造不精的洋貨。又到了江南，看了魏琢人，說他是個少正卯，我若秉政，當先誅此。

　　後來因為從那不必講究經學的議論，幾乎鬧到驅逐查辦。到了湖南，他說那位撫台是個椽吏之才，也不足與為。卻很賞識湖南的堂子，說那一省的官場人物，還不及這幾家堂子裡的姑娘，就在那裡賣文弄字，買笑進歡，倒很勾留了幾時，才同鄭琴舫結伴下來，一到就去找管通甫，曉得在這裡，所以跑來闖席，大家問他這回叫誰，他說：「我有好多時不來上海，聽說現在有個出名的滿牀找，我卻想與他比比手段，我就叫他罷。」大家笑著指著楊燕卿道：「這不就是。」楊燕卿倒也弄的有些不好意思，曹錯庵道：「這是哪位的相好？我可要割靴靿子了，不要見氣。」達怡軒道：「他的相好檯面上就有三位，若要動起氣來，恐怕錯翁要吃虧呢！」管通甫道：「他是打死過洋兵的，哪怕他們，三十個也不是他的對手，或者滿牀找還可以制他。」這時候楊燕卿正坐在祝長康身邊，祝長康就把他的荳蔻盒子，雙手送到曹錯庵的面前。楊燕卿跟著過來，叫了聲曹大人，曹錯庵道：「你不用叫曹大人，你就叫我曹大錯就是了，我是聞名特為相訪的，明兒我來吃酒，吃了酒可就要同你比試比試行不行？」這楊燕卿卻也羞的說不出口，說道：「這人真少有見的。」曹大錯道：「不是這麼說，你答應呢就算數，不答應就不必坐過來。」這楊燕卿只得紅著臉道：「依你可好。」

　　大家哄堂一笑。任天然道：「錯庵，你怎麼現在竟叫大錯了？」

　　曹錯庵道：「我本來早已就錯，現在愈錯愈大，所以，竟自封大錯。」鄭琴舫沒有人，媚香的娘薦了樓下的花文琴，叫上來一看，倒也很柔媚，大家鬧到十一點鐘方散。王夢笙已先回去。這天呢，顧媚香也想留又不好意思留，任天然也想住又不好意思住，後來還是各散。

　　次晚，曹大錯的酒請的仍是原班，任天然的局票發去不多時，只見阿銀走來說道：「先生今天受了涼，這會還沒有起牀，任大人叫他又不肯不來，叫我先來招呼一聲。」任天然道：「既然受涼萬萬不要勉強，你趕緊去說聲，你再來罷。」阿銀就姍姍而去。這天，楊燕卿席上共有四個局，他唱了一枝「思凡」、一枝「紅霓關」、一枝「開篇」、一枝「小調」，無一不曲盡其妙，真是色藝俱佳。管通甫正在稱贊，忽見阿銀已立在任天然背後，便說道：「阿銀你幾時來的？你既然代得局，總也打算到底了？」阿銀道：「我這樣的老太婆還好打底？」任天然道：「哪裡能算老，我做梅夢雪的時候，大約你還沒有開苞呢！」管通甫道：「只怕就是任大人替他開的罷。」說的阿銀急得要走，管通甫連忙拉住他說：「怪我不好。」阿銀一直等到席散，同著任天然到顧媚香那裡。任天然進房看見下著帳子，趕緊坐到牀沿口，伸手在顧媚香頭上摸了一摸，燒和滾燙，問他怎麼樣，顧媚香道：「不過頭脹口飽悶，剛才吐了一回倒鬆動些，你們檯面散了？我本要撐著來的，因你叫阿銀再三攔著，恐怕來了倒反叫你不放心，其實我要撐也撐得動。」

　　任天然道：「你好好的養養，我明天卻要請客，還要這裡請，你可不必招呼，你要撐著勞動那就同我見外了，檯面就擺在客堂裡。」媚香道：「我明天就會好的。」任天然道：「那更好。」

　　說著到窗口桌上取了一張紅單，寫了一個請客單子。原來，任天然今天找了正經銀行管事的許麗生，講究了存兩萬銀子五釐行息，明天托晉源撥交，所以得請請他。就請沈為謙、袁子仁、管通甫、王夢笙作陪，單子交代叫相幫的去請。仍舊坐到牀沿上陪著顧媚香。看看到十二點鐘，阿銀開了稀飯上來，任天然吃了，問媚香可要吃點，媚香搖搖頭。又坐了一刻，媚香忽然又要吐，任天然趕緊扶著他的頭，一手托著他胸膛怕那牀沿扛著。媚香吐的急，任天然的官紗小衫上濺了好些，任天然等他吐完，要茶來與他嗽口，扶他睡好。打粗的老娘姨進來收拾了，媚香的娘跑來看看說：「阿呀！弄了任大人一身。」任天然道：「不要緊的。」阿銀說：「你快些脫下來洗洗罷。」

　　媚香也說：「你快脫罷，很齷齪的。」任天然說：「你好好的睡，不要管這些。」一面把小衫脫下，天氣熱，裡頭還有件外國線衫，也就不再穿了。等阿銀把小衫洗好，鐘上兩點，任天然向阿銀說道：「你轉去歇歇罷，我還在此坐坐。」阿銀也就回去。媚香吐了這一回，見有天然在面前陪著，心裡一開倒也朦朧睡去。天然仍舊坐著陪他到四點鐘的光景，媚香的娘不放心進來看看，見媚香已經睡熟，天然還坐在那裡。媚香的娘道：「任大人辛苦了一夜對不住的，他已經睡著了，你也靠靠罷。」

　　任天然答應了媚香的娘，也就下樓。任天然也微微有點倦，就在外牀睡下。到了六點鐘，媚香醒了，要吃茶，天然趕緊起來，看雞鳴壺裡的茶尚溫，就倒了一碗拿著與他喝，自己也喝了一口。媚香道：「就是你一個人陪著我？」任天然道：「你娘也來了好幾回，差不多也到天亮才睡。你這會子可好些麼？」

　　媚香道：「輕鬆得多，只是沒有力氣，你摸摸看，大約退了熱了。」任天然摸了摸頭上，果然涼卻些。媚香又拉著他睡下說：「我心裡跳得很，你替我按著點。」任天然拿手替他輕輕的按住，他就枕在任天然的臂上，兩人均沉沉睡去，醒時已十點多鐘。這天，任天然就在媚香房裡坐到晚，等客到齊，媚香說：「我好了，檯面還擺在房裡罷。」任天然執意不肯，還是在客堂坐的。媚香因沒有梳頭，不好到檯面上去，只在房門口招呼兩句，說怠慢諸位對不祝席散，任天然看媚香好了些，仍要回棧。媚香道：「你來我同你說。」及至到了面前，停了一停說道：「你還回去明天再說罷。」第二天是達怡軒請，在張寶琴家，只有曹大錯、王夢笙、冒谷民、任天然、管通甫、畢韻花幾個人。楊燕卿一到，大家就問曹大錯究竟如何，曹大錯道：「雖然他也進了降書，到底算得一員健將，而且箭茅後勁無一不工，也算是名不虛傳。」燕卿雖然不懂，曉得不是好話，在他身上擰了一把說：「我沒有看見過拿這些話逢人便說的。」管通甫道：「這也是替你揚名的意思，你看明天畢老師就要替你上報了。」楊燕卿拿了兩顆新蓮子砸來，管通甫接著，剝來就吃，楊燕卿也就一笑了事。

　　這天，顧媚香已能照常出局，一直坐到席散，拉了任天然步行而歸。哪曉得天要下雨，到了門口，已有兩個大雨點子打在身上，進了房裡，那雨就下大起來。兩人都說幸而走的快，不然要著雨了。這雨越下越緊，十一點多鐘還沒有祝任天然道：「這雨怎麼還不住？」媚香道：「你今天還要走麼？」

　　任天然道：「我今天又沒有吃酒，怎好住呢？」媚香道：「我是自己的親娘，那裡拘這些，我娘雖叫我吃了這碗飯，卻留客不留客，總隨我的便，從沒有勉強我，所以我的客也甚少，我也不大肯輕易留客。因為你待我還不是像那些大人們，拿著堂子裡倌人，當作是些甚麼東西，花了兩個錢就要叫人家低頭服小的，聽他播弄才願意。所以，我就有心」說到這裡臉一紅就咽住了，任天然故意追問道：「你就有心怎麼？」媚香紅著臉低低的說：「留你住，我娘也早同我說過是不拘一台兩台，我看你同任大人很好，隨你們的便罷。那天席散，我本想留你，一來有點不好意思，二來我那晚就覺有點弗適意，不想第二天就病起來，累你忙了一夜，我這主意卻更拿定。昨天，因你上一夜沒有好好的睡，所以讓你回去，今天難得下雨，你再要走就對不住我了。」說著就叫阿銀開稀飯，一面就去卸妝。

　　他的娘也走了進來，媚香望他娘說道：「今天這麼大雨，再有堂客我可不去了，娘想法子回報罷。」他娘笑道：「阿囡好好的陪著任大人罷，有堂客，我替你回報，本來你才好，深更半夜的，我也捨不得叫你出去。」他娘說著又下了樓。任天然趁著媚香對著衣櫥卸妝也走進去，並肩照著，只見鏡子裡的媚香嫣然一笑。兩人吃了稀飯，老娘姨吹了保險燈，點了一盞油燈在牀面前，桌子上打了水，收拾完結，帶門而去。兩人含笑入幃。正是七月上旬天氣，羅帳低垂，燈光斜射，覺得那韓新鶴室情待「臂玉香浮光致致，口脂馥射氣綿綿」兩句摹寫的也還不差。看書的諸位，就是堂子裡玩笑，也須要兩廂情願才有些趣味，若是倚著勢力銀錢勉強成就的，那倌人就陪你睡著，也不過像那書啟師，即做那賀年賀節的通稿、廚子辦那四大例菜，試問有何趣味呢？次日十一點鐘方才起來，任天然開銷二十四塊錢下腳，至於小貨只類應酬了多少那就不得而知。請諸位見著任天然代問問看。從此以後，任天然無一夜不住在媚香這裡。

　　有兩天遲了不來，媚香也必定要派人尋的。那棧中牀塌竟成虛設。有一天，任天然與顧媚香還在交頭同夢，阿銀忽然推門進來叫了聲「任大人！」任天然驚醒問：「甚麼事？」阿銀道：「大人的當差的來說，棧房裡有位遠來的客，等著要會。」任天然想是哪個呢？就說：「你叫當差的進來罷。」媚香也醒了，連忙起身跑進後房。任天然也坐起來，看表上也有十點多鐘，那家人上樓進房回道：「江西的全大人來了，說有話等著要會老爺。」任天然想這是全似莊了，他來做甚麼呢？究竟這全似莊因何來到上海，必須等任天然回了棧，問了他才能曉得呢。

第12回 買軍火太守展長才　開綺筵欽差饒雅興

　　任天然聽見全似莊來訪，趕緊起來洗面漱口，穿了衣服回到棧房。全似莊正坐在房裡吃水煙，任天然道：「不知道老憲台駕到，失迎失迎！」全似莊道：「天翁出門如此之早？」任天然道：「不瞞老憲台說，舊屬昨晚是在堂裡歇的，才起來。」

　　全似莊也只笑了一笑。任天然又道：「老憲台是今天到的，今兒輪船何其早，住在哪裡，這回到上海有何貴幹？」全似莊道：「今天這只船很快，我叫家人把行李押到長髮棧，我就過來奉訪。因為瑞久帥委來採辦軍火，要同天翁商量商量，看哪家好。我們同鄉至好天翁萬萬不要如此稱呼！」任天然道：「老憲台是舊屬的親臨上司，怎麼好不如此稱呼呢？」全似莊道：「天翁若再這樣，我只得稱大人卑府了。」任天然沒法才答應改口說道：「洋行呢，也有兩家熟的，但是這裡頭經終不大了，不如去找找管通甫罷。」全似莊道：「我也這麼想。」任天然就約全似莊同到九華樓吃飯，一起去找管通甫。彼此寒喧已畢，說明來意，管通甫道：「買軍火的事卻不大容易，其中弊病甚多，我們姑且去找找公信的屠桂山看。」大家一齊到了公信洋行，屠桂山見是生意上門，恭維之至，連忙取了圖樣本子，呈與全似莊說：「要哪幾種，請太首揀定了，通知一聲，好知會洋東取出來看。」全似莊見一時看不清楚說：「我且帶回去看看，明天再商量罷。」任天然因全似莊初到，總得替他接見，就問似翁先生堂子裡到不到，全似莊道：「我以前常玩的，這回恐怕不便。」任天然道：「那麼今天晚上就在海國春罷，我叫人去定那第一號房間，又寬大，又兩面隔街風涼些。」

　　全似莊答應了，任天然就同著全似莊到長髮棧作為回報，順便又約了達怡軒。這晚，任天然請的是全似莊、屠桂山、許州謙、袁子仁、達怡軒、曹大錯、鄭琴舫、管通甫、王夢笙九位。

　　六點多鐘陸續到齊，點了菜，任天然拿著筆要寫局票問道：「老憲台叫不叫？」全似莊道：「你又這樣稱呼了，該罰該罰。

　　我從前在上海是很玩過一陣的，並不是什麼道學，管通甫也曉得的。但是做過了現任知府，而且瑞久帥、范唐訪再三吩咐說，這回軍火辦妥就委兄弟的缺，怕還在沿江居多，這回叫局似乎不大穩便，諸位卻盡管叫，我也還要領略領略，天翁現在盡可快樂快樂，將來引見天翁，得過兩次明保的人放缺必快，我卻要奉勸，到那時候也要收束收束呢。這個聲名是官場最要緊的，天翁以為何如？」那曹大錯聽了這些話，很有些不耐煩，就嚷道：「若要叫我不在外頭嫖，就請我做中堂督撫我也不願，所以我不做官。天翁快發局票罷，我還要到小玲瓏去碰和呢。」

　　席間，管通甫問起范虛訪到任後如何？前回過此地沒有多耽擱，我只見得一面。全似莊道：「那真是個有守有為的大才，到任之後整頓的事情不少，他是做過江西幾任府外的，所以，利弊盡知，下屬無法蒙混。」曹大錯道：「范星圃呢，人是個能乾，不過手段太辣，專講究的是獲上之道，這回在湖南尋得士類寒心，恐怕這人將來難得善終。」管通甫道：「你怎麼不勸勸他呢？」曹大錯道：「這種人怎麼能勸，琴舫不是勸了幾回，他那裡肯聽，琴舫也只好不可再阻止，所以這回邀他同到江西，他沒有肯去。」管通甫道：「不錯，似翁要辦軍火琴舫可是熟手，不妨邀他看看。」全似莊也就趕緊同他攀談了一陣，邀他明天同去，鄭琴舫也答應了，不多時局已到齊，王夢笙又嬲著顧媚香、張寶琴兩人，還是一吹一唱。

　　全似莊倒也甚為嘗識，管通甫道：「今天廣東來了好幾位大紳士闊官場，都是來議贖粵漢鐵路的，我也有幾個熟人，明天要請請他們，似翁太首不嫌簡褻，明天還在這光奉約罷，諸位也就此奉計。」大家也都答應。管通甫就叫了細崽來，吩咐他明日仍留這號房間，五點鐘來，細崽連連聲諾，大家還要去打茶圍碰和看戲。全似莊卻心心念念惦記著買軍火的事，又同鄭琴舫殷殷訂約，問道：「琴翁住在哪裡？」鄭琴舫道：「住在後馬路福興棧。」全似莊說：「明天午後奉訪。」鄭琴舫道：「供候供候。」全似莊匆匆道謝回棧。已有好幾家洋行買辦來訪過他，當有兩位候著未去，一位是同和洋行買辦丁攬臣，一位是哈孚斯洋行買辦麥仿鬆。全似莊當下同他兩位見了，也各留了些圖樣。第二天早上，又來了幾家，全似莊竟被他們弄的沒法。這軍火生意洋人本來是極公平的，只因中國向來彩買的委員視為優差，這些買辦樂得奉承，大家都有些甜頭，就如這位屠桂山，本來一個光身漢，現在已經尋到三十萬家資，二品頂戴，嬌妾美婢，大廈高屋，大家如何不羨慕呢？所以爭著做這生意。聽見哪一省來了一位採辦委員，就想法子去靠近他，比那第一樓的野雞還要慇懃些。全似莊因管通甫說鄭琴舫是個內行呢，飯後就到後馬路福興棧去找他，同去看了幾家存貨。

　　鄭琴舫都說不佳，價錢也太懸遠，全似莊也就不敢答應，心裡卻甚著急，總想快點把這事弄成，可以早些去署缺，看看天色已晚，只好同著鄭琴舫去赴管通甫之約再說。

　　管通甫今天所請廣東來贖鐵路的幾位官坤呢，一位是傅湯來號又新，是一個做佐俚出洋的，在外洋混了二十多年，賺了有數百萬家資，前年報效了一筆巨款賞了一個京堂。一位呢，是田人芸號廣生，是個香山拔貢，靠著沙田起家，香港、澳門、廣州、佛山、石龍開有十幾處的銀號當鋪，也是個二品銜的候選道，有六十多歲了，他到六十歲的時候，還沒有兒子，本家子姪強逼著要過繼與他，並兼有個要替他主持家產的意思。他正在沒法幸遇著一個異人傳了他一個下種子秘方，他因為各處做的生意多，近來這些管事的欺他年老，常常舞弊，必須不時親往盤查，就在各處舖子左近弄所房子，把這些姬妾分派住著，他卻到處周巡，每處住個十日八日。哪曉這個法子一行竟是財丁兩旺，不到兩三年工夫，十幾位姨太太都有了生育，他是晚年得子，尤為高興，每生一位，必要替他做三朝做滿月，拜請客，熱鬧幾天。現在已經有了五六個兒子，七八個女兒，那些想承繼家產的族人，都只好偃旗息鼓的了。這個種子秘方，似乎比那些龜鞭再造丸、三鞭酒要驗些呢，有錢無子的須要試試。

　　一位呢，是廖得中號庸庵，捐了一個浙江試用知府，向來在廣東包闈的。近來為停了科舉很折了點本，想在這鐵路裡撈回點兒，所以撮聳著傅京堂，來上海打主意。一位呢，就是增朗之，他到廣東當了兩次小官，又當了一次白沙緝私署。一年的潮陽財運總算不壞，前年在賑捐案裡，捐了一個候選知府。近來因為新任制台風厲，想避避風頭，聽見這位傅京堂要辦鐵路，跟著混混看有什麼可以插手的地方。一位呢，是浙江寧波人，叫單鳴盛號鳳城，本來也是個廣東佐雜，向來當那催收緝捕經費的差使，很弄了兩天，又在拿獲會匪的案內，保了個候補缺後知縣。近來因為制台風厲，靠賭吃飯的都不大討好，所以就過了班，改指江西。不過跟著他們幾位同來的，鐵路一時沒有眉目，就預備引見到剩全似莊同鄭琴舫到海國春的時候，這幾位都已到齊，彼此見過，任天然、王夢笙、袁子仁都先到。管通甫道：「今天還約了你們江西的一位新同寅。」全似莊道：「是哪一位？」管通甫道：「就是新放的南昌遺缺府郅幼嵇太首，他放缺下來回山西原籍走了趟，回到天津，因為長江一帶道路不熟，天津有位朋友寫信托我招呼的。」說著，細崽喊了聲：「客到！」只見一位黃鬚高顴方臉年約四十六七的人進來，管通甫迎著招呼說：「幼翁來了，正要來再催。」郅幼嵇道：「我從通翁那邊出來，並沒有回棧就到什麼愚園、張園逛了一會，天也就不早了，就叫馬車一逕到這兒，是不是比由棧裡來近些，我可不曉得。」袁子仁又向他招呼道：「才過去回候沒有會見。」郅幼嵇拱手道：「失迎，失迎。」管通甫又指著任天然、全似莊道：「這兩位都是江西得過明保的闊同寅。」彼此見了禮，那單鳳城聽得這三位都是江西道府，趕緊走過來，一位一位的請安說：「卑職才到，還沒有到各位大人那裡拜見。」管通甫又趕緊替他報了姓名履歷，然後各人相見，不多時客已到齊，只差曹大錯一位，正要去催，只見細崽拿進一張信片來就是大錯的。說是自作主人，在楊燕卿處碰和，不能來了。大家入座，管通甫道：「我們幾位常聚的，大約所叫都是原班。」屠桂山道：「我今天要換一個。」管通甫道：「是不是大錯的？」屠桂山道：「那倒不是，因為今天在張園碰著一個老相好，不好意思不叫叫他，你也是熟人，就是西薈芳的武林林。我同他本也沒有什麼道理，他的客人也真多，碰著就有交情。不但他如此，就是他那娘楊四姐，綽號叫羊媽媽的徐娘，雖老姘頭也還不少，聽說還是好人家的出身呢。」管通甫又讓傅大人叫，那個傅又新道：「隨你們薦罷。」管通甫薦了個花翠珍，沈州謙薦了個左芸台，屠桂山薦了個瑤月閣，他都叫了。又問郅幼嵇可叫，郅幼嵇道：「也想見識見識。」

　　屠桂山薦了個花笑春，袁子仁薦了個盛月娥，廖方庵是前次叫熟的賽叫天，增朗之問起陸薇香，管通甫道：「早已到天津去了，他的妹子陸芷香也還好，不如就是姨夫弄小姨妹罷。」增朗之那時也見過才十歲左右，也還清秀，就答應叫他，單鳳城，管通甫薦了個朱素琴與他，又薦了個薛蓮卿與田廣生。一時局到，花翠珍的洋琴、盛月娥的琵琶合席，無不稱贊。這朱素琴唱的崑曲，全似莊、王夢笙大為賞識。管通甫說：「還有個老名旦張五寶，歲數卻大了，面目也不佳，崑曲可真好。」增朗之道：「這人還在行，我卻領教過的，真不錯。」郅幼嵇、王夢笙、全似莊都說何時叫來看看。單鳳城回首，管通甫說道：「既是幾位大人要聽，就替我叫了罷。」管通甫就替他寫了局票去叫，不多時來了，唱了一支「北陽」、一支「刺偉」，卻真個聲情激越，鄉音遇行雲，大家都說名不虛傳。傅又新叫的幾個都不大中意，卻看上了袁子仁叫的袁寶仙，就問袁子仁道：「貴相好芳名叫什麼，住在哪裡？」袁子仁代答了，就說傅大人賞識，就轉個局罷。傅又新說：「怎麼好分愛？」袁子仁道：「這是上海常有的事，有什麼要緊。」說著，就把蘭蔻盒子送了過來，那傅又新也接了。全似莊道：「本來袁子翁同姓為婚理應斷離。」管通甫道：「到底是做過現任黃堂的，斷的實在不錯。」袁寶仙曉得這傅大人是個廣東巨富，就放出本事來巴結他。這傅大人甚為喜歡，說：「我們就翻邏去罷。」大家看天色還早，也都願意湊趣。袁寶仙見上了咖啡，就叫娘姨回去招呼，自己卻賴著要跟傅大人一車同去，傅大人開心之至。

　　席散大家同到百花裡，一同上樓寬了長衫，袁寶仙讓傅又新、袁子仁在炕上吃煙，自己靠在傅大人身邊燒著，一面就叫擺台起手巾，重新入席。雖是雙台也就坐的滿滿的，王夢笙忽想起，向著全似莊問道：「全大公今天也破例了？」全似莊道：「我昨天想了一想，請客是朋友的權，朋友要請在哪裡，只得聽朋友請在哪裡，不好個人之見強主就賓，這個例不能不破，叫局不叫局是自己的權，那個例是拿定主意不破的了。」單鳳城看各位老憲台都喜歡玩笑，再三嬲著管通甫替他代邀各位，明天在朱素琴家。任天然看這人討厭，不大願意。全似莊卻很喜歡朱素琴，倒先答應，任天然也就不肯違眾。這天席上，屠桂山秘密的約了鄭琴舫，明天十點鐘在九華樓談談。鄭琴舫曉得他另有用意，也就隨口應允。席散之後，袁寶仙斷無不蟠住傅又新之理，達怡軒約著任天然同路，各盡所歡，王夢笙是謙守條約的人，自然早歸洞府，其餘的行蹤所至，也就不能一一詳記了。

　　次日早上，鄭琴舫剛起來屠桂山就來催，請到九華樓，那麥仿鬆、丁攬臣都已在座點了菜，吃了兩杯酒。屠桂山道：「這回江西這筆生意我們三人商量了同做，卻要求琴翁在裡頭作成了，將來事成之後，除照例之外，我們三人另有敬意，總教琴翁不虛此行。」鄭琴舫道：「前天不過通甫說起兄弟懂得點，全似翁邀著同去看看，我不過盡其所知，三位既已如此說，這事我以後不與聞就是了。哪裡敢意多謝，我本來沒有多耽擱，就要到杭州採辦去的。」三人仍說大家同是在外頭混飯吃，總要費心提挈。鄭琴舫自己打好了主意，也就不同他們多說。這天全似莊又來找他，鄭琴舫說：「這事是不能性急的，我本也不甚了了，但是，款項頗巨也不是件小事，似翁再多邀兩位內行細細的看罷，上海的地方人甜心辣的人多，總要當心點才好。」

　　全似莊只得悵悵而返。

　　再說，單鳳城這天清早就穿了衣帽，備了手本，到江西幾位上司那裡去，拜見全、郅兩位，倒都見著。任天然是還在顧媚香家雙宿雙棲，怎麼會見得到呢？到了四點鐘，單鳳城就邀了增朗之、管通甫先到朱素琴家坐了一會，就去催客。全、郅、任三位大人都是用紅端端楷字恭恭敬敬寫的。任天然同著顧媚香逛張園才回，見著條子就過來了。上了樓梯就見單鳳城在樓梯門口，恭恭敬敬的垂手站著，讓任天然進了房門，就跟著進來請了個安說道：「卑職今天到大人棧房裡拜見，沒有見著，明天再過來叩見。」任天然道：「失迎失迎，兄弟不大在棧房裡，明天不要勞駕，兄弟也是由江西州縣才開缺的，將來引了見到見不到還在未定，鳳翁不要如此稱呼，況且在堂子裡頭玩笑，更不必行這些官場規矩。」單鳳城連連答應「是是」，卻又說道：「大人是兩次明保的人，引了見下來指日就放道台的，卑職伺候的日子正長，怎能忽略呢？」任天然見他是說不通的，只好由他。陸續又來了幾位客，他卻叫家人在樓下看著，江西三位大人到來就先上來報信的。所以，任天然來他預先曉得，出來站立一會兒，他家人上來說道：「全大人、郅大人來了。」他又趕緊到那樓梯門口去站，朱素琴看了不解說：「單老爺你做什麼？」單鳳城望他擺手，朱素琴看著只是笑，只見郅幼嵇、全似莊兩位大人上來，他又隨著進來，恭恭敬敬的請了兩個安，郅幼嵇、全似莊同說：「早上勞駕，我們才過去謝步，鳳翁已經出來了。」單鳳城又連連請安說：「不敢當，勞駕。」那朱素琴同著娘姨阿大捂著嘴，還幾乎笑出聲來。阿大趁手來接郅大人、全大人的衣裳，朱素琴也在旁邊招呼著，恰好站在全似莊的面前，全似莊拉著他的手問他：「今年十幾歲？

　　是大先生小先生？」一面向著單鳳城說道：「我是規矩人，不會剪邊的，鳳翁不要吃醋。」單鳳城道：「只要卑職身邊的人，隨便大人要，怎麼都可以的。」全似莊也不禁大笑。將近七點鐘，客已到齊。只有達怡軒因有另局來房道謝。大家入座，叫的還是那些倌人，看見袁寶仙都替他道喜。管通甫問他：「傅大人請你吃了點外洋的甚麼新鮮事物？」袁寶仙道：「你可要吃點，我這裡還有呢？」管通甫道：「謝謝罷，要麼請我吃點心。」袁寶仙道：「點心你去問亞仙阿姊要罷。」亞仙道：「你扯上我做什麼？」袁寶仙道：「難道你的點心管大人沒有吃過？」管通甫道：「我們做了多少年，可真是規規矩矩的，不像你同傅大人，一見面就搏成一塊兒了。」說的袁寶仙要來扯管通甫的須子，管通甫連忙告饒。這當口，忽見全似莊的管家拿了一個帖子說：「有位孔少爺說是打外洋回來的，在棧房裡等著要見老爺。」全似莊接過帖子一看上頭寫的是「姪燕福」，旁邊注了四個小字是「原名善言」。全似莊想道：我這個姪兒，聽得他在香港一家洋行裡學徒，這回怎麼跑了來呢？想必又是弄到不得了來找我的。沉吟了一番說：「叫他在棧裡等我散了席回來再說罷。」任天然問他是誰，他含含糊糊的答了兩句，心裡很不高興。單鳳城又叫了張五寶來，叫他好好的唱了幾支崑曲，恭維幾位老憲台。散席之後，大家穿衣各散。單鳳城又穿著長衫，恭恭敬敬的站在樓梯門口，等郅大人、全大人、任大人、傅大人、王大人走了才退了進來。阿大實在忍不住，只好問道：「單老爺，你這樣到底算什麼？」單鳳城道：「我們官場的儀任屬員，請上司到的時候，照例要在轎子面前站班迎接，走的時候照例也要在轎子面前站班迎送，不過在你們堂子裡，各位大人又是馬車來的，不能跑到街堂外頭去站班，只好在樓梯口站站，已經是格外簡便的了。」朱素琴道：「你們做官的有這麼許多規矩，真覺難乎為情，還不及我們吃堂子的飯呢。」

　　再說全似莊回到長髮棧，只見房裡坐著一位亮藍頂子花翎，穿著簇新的密色亮紗缺襟袍子，天馬青亮紗方馬褂，戴著金絲眼鏡，美如冠玉的少年，心裡倒吃了一驚想：這是何人？只見那少年看見他進來，連忙除了眼鏡跪下磕頭。全似莊正想回禮，聽那少年說道：「姪兒已多年不見叔叔了。全似莊才曉得就是在香港洋行裡學徒那位姪兒，但是他何以能陡然發跡呢！

　　原來，全似莊這個姪兒原名善言號鬲聞。他父親也是廕生用的通判分發廣東，到省不久染疫身亡，他母親亦相繼而故，他才十二歲，無人收留，幸虧他的房東是在香港洋行做生意的，把他帶去學徒。他卻生性聰明，幾年功夫英文英語學的很好。

　　有一位廣東候補道光泰號平階的，常到香港與這洋行有點往來，很喜歡他生的清秀、靈勁。那年放了英國欽差，就帶了他出去做個小翻譯，順便在上房裡跑跑。在那段時間，這光觀察一位千金叫做玉妞，這年才十三歲，一個兒子才四歲。這玉妞姨娘資秉聰慧，口齒尤為伶俐，就要跟著全鬲聞學外國話。欽差說這也很好，就天天叫全鬲聞教他，一年多下來，英文英語都很有個樣子。固是他天資聰悟，也因住在倫敦有個引而置之莊獄之間的道理在裡頭，不但這位姑娘容易學，就是全鬲聞也長進了許多。這位姑娘時常同著全鬲聞出去玩耍，看過兩回英國男女結婚。又有一天，同著全鬲聞去看茶會跳舞，回來就同全鬲聞說道：「外國的規矩真好，將來我也要學他呢！」這一天，又拉了全鬲聞出去到了一家餐館進去同吃，說是吃醉了，叫全鬲聞陪他在那裡住，全鬲聞始而不敢，那姑娘說：「你要不答應我，我回去叫你不得了。」這種送上門的好事體，全鬲聞又何肯固辭，也就只得答應。這位姑娘雖只十四歲的人，但是旗下女孩往往發育的早，也就有個成人的樣子。這晚，住在餐館裡，居然行了個自由結婚的大禮，不過沒有請做書的做證人，所以不知其詳。在餐館一住三天，然後雙雙回家。這位欽差各處派人去找，因為不是什麼美名，恐怕被人登了報紙，傳到中國，所以未敢去報警察。看見女兒回來，如獲至寶。只見這位姑娘走到老子面前，靠著膝前跪下說道：「女兒實是該死，因為看見外國人自主婚姻，實在很有道理，我想我們中國的男女總是彼此從未見面，強合著做成夫婦，有何趣味？這全鬲聞他教我的語言文字一年多了，我看他人很好，又盡心待我，如果回了國裡嫁的人斷不能及他，本來要同阿媽說明了，恐怕嫌他窮，不肯答應，所以，就學了外國人。現在女兒身體已屬於他，父母要這不肖的女兒呢？就請提拔提拔他，他也是個世家子第，沒有什麼低微。若不要女兒，女兒就跟著他去討飯也不要緊。」那全鬲聞也跟著跪在地下。這姑娘又說：「錯處全在女兒一人身上，不能怪他，要是難為他，女兒也就只有一死。」

　　這位欽差本是愛這女兒如同掌上明珠，看見生米已成熟飯，不答應也是不能的了，且這全鬲聞也還生得一表人才，滿漢通婚又奉過明諭的，只得歎歎氣道：「既已如此，還有什麼說呢，你們且起去罷。」兩人磕頭起來，擇了個日子就在使館設了甥館。後來又問他有功名沒有？全鬲聞道：「自己沒有，卻是在洋行裡的時候，有個同事也姓全，叫做全燕福，他卻有個候選，領執照的那年，他得瘍子事症身故，家裡沒人，這照被我收在身邊，不過是個廣東籍。」這欽差道：「這就行了，如今停了捐，必須有個底子，才能加捐呢。」就替他加捐了個分省試用同知，托人在京裡替他繳了捐，免保舉同印結，那姑娘又拿體己的錢，替他捐了條花翎。這年差滿，保了一個以知府公省補用，並賞加三品銜。如今，跟著欽差回來的。他姪兒把這番話大致說了一遍，這位全似莊喜不自勝，一口一聲贊他能乾。遠不似在袁寶仙家得信的光景兒。問他住在哪裡，全鬲聞道：「還跟著丈人住在天後宮行台，今日下午才上岸，看見報上說叔叔在這裡，所以過來請安，明兒再叫姪兒媳婦過來叩見。」

　　全似莊道：「我明兒要去見欽差呢，就在那邊見罷。」又談了些家常，這全鬲聞才辭了回去。次早，全似莊穿了衣帽，到欽差行台拜見。等了一刻，欽差請進，見了面行禮，起來請了個安，光欽差說：「咱們兒女親家，你怎麼還用手本，以後萬萬不可再行這些官禮。」談了一陣，又請進上房叫姨娘、女兒、兒子通同見過。全似莊約光欽差晚上到海國去，光欽差道：「那不是番菜館麼？」全似莊道：「是。」光欽差道：「我在外洋可吃厭了，我倒想有什麼好堂子裡去見識見識。」全似莊遲了一遲不肯拂這欽差親家的意思，連忙說：「就是這樣，我去招呼一聲，就寫帖子過來罷。」

　　光欽差請他寬了衣帽，留他吃了點心，然後出來上了馬車，就趕緊吩咐到小久安裡。下了馬車，叫小馬夫跟著進了御堂去問，幸喜這顧媚香是在小久安裡底，大門迎著御堂最易尋的。

　　全似莊進了大門，問顧媚香的房間，相幫說在樓上，一面喊阿銀姐客人上來。顧媚香正同任天然吃點心，聽說客人上來，媚香想：我什麼客人這會子來呢？阿銀忙到樓梯口一看，同過幾回檯面，認得的，連忙打起門簾說：「任大人朋友來。」又向著全似莊叫聲：「全大人好早！」引著進了房。媚香也站起來叫了聲：「全大人！」任天然忙問：「似翁先生如此早兒想必有什麼事體？」全似莊坐下道：「不但有事奉求天翁，並且要奉求貴相好呢。」任天然忙問何事，全似莊道：「昨天席上不是我的家人來回說我的舍姪來了，這是我的胞姪，我先兄只此一子，從小兒是我撫養大的，送在香港學堂裡學書。那年光平階欽差出使欽差，我因為他的英文英語都還有點功夫，薦了過去，光欽差就把他奏調出洋。蒙欽差賞識，將他贅作東牀。

　　現在也保舉了公省知府，昨天同了光欽差一起回來，今天我去見了光欽差，他因為在外洋悶的久了，要在上海散散心，叫我在堂子裡請請他，我是向不叫局的，哪裡去擺酒呢？想著任天翁是至交，可否同貴相好商量商量，借這裡請請他。」任天然道：「那有什麼不可，但是有多少客，雙台單台呢？」全似莊道：「要請的客甚多，就是雙台罷。」任天然忙叫顧媚香的娘來，叫他在九華樓定兩桌席，今晚六點鐘，全大人借這裡請客，菜要豐盛，清脫還像前回，加他兩塊錢一桌。媚香的娘答應著去辦。全似莊叫買了一個紅書套，連僉子一個紅全帖，兩單紅單帖，請的是：光欽差、傅京堂、田觀察、郅太首、廖太首、增太首、王太史、達孝廉、單太令、鄭司馬、屠觀察、管司馬、任觀察，又寫了個條子，叫他姪兒隨著欽差一同來。光欽差又加了一份帖子，寫的是：「本日申刻，恭迎憲駕。」卻沒有寫假座某處，又叫家人拿書來撿了一個文本，夾著交與家人去請。

　　任天然就留全似莊在此便飯，是媚香娘自己弄的菜。一碗火腰燉鴨子，兩條煎鯽魚，一盤自己淹的鹹肉，一碗炒蟹粉，一盤蝦仁，一碗冬菜肉片湯。蝦仁、蟹粉是臨時添的，鴨子卻是任天然昨天想吃，隔夜用神仙爐子燉的，火候甚好。這也是全太首的口福。吃了飯坐了一刻，那請客的管家回來說：「郅大人昨天晚上上了輪船到江西，增大人也到南京去了，鄭大老爺說肚腹不好，謝謝。」因又補請了沈州謙、袁子仁兩位，全似莊也就回棧。任天然好在無事，看著媚香慢慢的梳頭。媚香問道：「全大人為啥勿叫局？」任天然道：「他說他做現任知府不好叫得。」媚香道：「為啥做著現任知府就不好叫局？我看做著撫台、道台，在上海叫局的也多得很呢！」這話問的任天然真無詞可答，只好說道：「這也叫做各行其志。」不一時，媚香頭已梳好。那教曲子的阿大來了，就叫他在房裡坐著，替媚香拍了兩枝崑曲。任天然躺在煙榻上，聽這清歌婉轉，比那酒席上的笙管嗷嘈更加有趣。任天然想道：「在這堂子裡享了個把月的清福，比在任上衙鼓驚心、簿書廣目光景大不相同。

　　真所謂人生貴適意富貴優。媚香也坐到榻上偎在任天然身邊說道：「你自然是歡喜我的了，但是，你到底歡喜我的什麼？你倒說說。」看任天然笑著，拿手在他腹下按了一按道：「歡喜你的這個。」媚香推開他手道：「不要瞎說，那個是天下女人家人人都有的，又何必單單歡喜我的呢？」任天然道：「歡喜你的人尚率真無甚習氣。」媚香道：「考語下的也還不錯，我聽說你太太叫你出來討個姨太太，我嫁你要不要？」任天然道：「我比你大了二十多歲，未免老了。」媚香道：「那有什麼要緊，四十出頭的人怎麼能算老？況且人生緣分長短是有一定的。

　　你看那些青年佳偶，難道就沒有中道分離的麼？你到七八十歲，我也是五十左右人，還不夠麼？」說著王夢笙來了，媚香的娘喊了聲：「王大人來！」媚香趕緊在任天然懷裡站了起來，任天然也起身相迎。王夢笙道：「你們大有那情切切良宵花語解意綿綿，日玉生香的光景，真個會樂。」任天然道：「你那樂趣恐怕還要深一層，那天在輪船上，我看了你們的情意，心中又羨又妒，兄好獨自閉門睡覺。」王夢笙道：「剛才看見單子怎麼全似翁今天跑到這裡來請客？那光大人又是誰？」任天然道：「他因為這光大人起見，光大人就是出使英國的光平階，同他是親家，要他在堂子裡請他，沒法才來找我的。」王夢笙道：「我也要請客呢，我想館子裡沒有什麼意味，我住的那房子雖然小些，不呆客也還坐得下，並且我們第二個內人聽見老哥哥賞識了媚香，也想見見他。」任天然道：「在你那裡請也甚好，要見我的媚香，其實不拘哪一天，我帶了他來叩見就是了。」王夢笙道：「你倒竟公然據為己有。」說著望媚香一笑。

　　媚香臉上微微有一種又羞又喜之色，阿銀來問：「用點啥個點心？」任天然道：「做點鍋貼來吃吃罷。」兩人就在那裡盤亙到五點多鐘。全似莊已來了說：「我們早點催客罷，晚上光欽差還要看戲，我已叫人定了天仙的兩間包廂，連他的姨太太們都要去呢。」任天然就幫代寫好催客的條子，叫相幫分頭去請。

　　光欽差一份，全似莊是叫他管家自己去請的。任天然又把局票寫好，只空出光欽差同全似莊的姪兒兩份未寫。不多時，客人陸續來到，彼此招呼。管通甫一進門就說道：「今天怎麼全似莊要剪起任天翁的邊子來？」全似莊道：「因為我們親家要到堂子裡見識見識，所以我才央求著天翁、媚香兩位借借光的。」

　　屠桂山打聽得全鬲聞是全太首的胞姪，又是從外洋回來的，十分恭維親熱，大家說要薦兩本好卷子與光大人才好。管通甫薦了個寶樹衚衕的謝玲娟，屠桂山薦了個西安坊的王文蘭，又向全鬲聞道：「我薦個懂外國話的新學人物與鬲翁，叫做呂湘文在東平安。」全鬲聞望著全似莊看了一眼，全似莊道：「你盡管叫不要緊的。」不一會檯面擺齊，起了弔，請的是光欽差的首座，光欽差定見不肯說：「我們至親沒有這個道理。」硬拉著傅京堂坐了首座。光欽差還要讓，大家都不肯，只得坐了二座，餘外各自隨便，座客十四位，仍就是三張桌子拼的，每邊坐五位，任天然同全似莊坐主位，橫頭那一頭是屠桂山同全鬲聞並坐。席間全似莊約了大家，散了同去看戲。屠桂山說：「我還有應酬不能奉陪。」有幾位也辭了。屠桂山低低的同全鬲聞說：「今天武林林那裡燒路頭，我要去做主人，鬲翁不嫌簡慢就請同去坐坐，比在這裡到底少點拘束，不必去看戲了，就是要去那邊，席散再到戲館也還不遲，卻不必同令翁說出緣故來。」全鬲聞答應了。不知屠桂山為何要單約全鬲聞吃酒，且到武林林房間裡檯面上打聽打聽看。

第13回 長袖善舞利益均霑　新學爭鳴譸張百出

　　屠桂山約定了全鬲聞，就同武林林咬了咬耳朵，武林林的娘姨就過來裝了煙，同著武林林先去。這裡席散，全鬲聞向全似莊說還要到天順祥去說兩句話，再到戲館。全似莊點點頭，就約了任天然、管通甫幾位陪著光欽差、傅京堂去看戲。屠桂山邀了全鬲聞同到西薈芳武林林家裡，發了請客票頭，只請了丁欖臣、麥仿鬆兩位。一時都已到來，屠桂山當著兩人向全鬲聞說道：「令叔此次來辦軍火，上海的人心不一，我是因為管通翁與令叔至好，通翁招呼了的，我怕令叔上人家的當，我們到底知己點，但是，這種事體往往有人在裡頭爭奪生意打破鑼，鬲翁在外頭閱歷的多總曉得的，這件事將來令叔必同鬲翁商量，務求在我們三家之內，不拘那一家作成了，我們三家是彼此相信得過的，總不叫令叔吃虧。就是鬲翁面上，總於照例之外另有加賞。鬲翁初到，上海應酬必多，總還需些用度，這裡有一千塊錢請鬲翁先收著零用罷。」說著在麥仿手裡拿了一卷鈔票點了一點，九張一百元十張十元的，就送與全鬲聞，全鬲聞微微的推了一推也就收了。這席酒就是賓主四人，丁欖臣叫的是林三寶，麥仿鬆叫的是潘冶雲，那呂湘文同全鬲聞不時說兩句外國話，兩人也很合式。散席之後，全鬲聞仍到顧媚香家，上了樓梯，阿銀在那裡等著。任天然看見客堂裡都有客人，想正房間一定也不空，正要退下借那文琴的房間暫坐，那阿銀卻把他從後房間引著到正房間，嘴裡喊道：「任大人朋友來。」

　　房裡只有個老娘姨坐在榻上，媚香也在房裡，大家捂著嘴笑，任天然才曉得是怕那客人要進正房間，故意裝作有人的，也不覺笑了，低低的道：「說你們掉的好槍花大。」客堂裡的客在煙榻上又躺了一會，覺得沒趣要走，媚香出去敷衍了兩句，停回就聽見那「怠慢、好走、明朝來」的幾句套話了。這客是個寧波人，也很吃過幾台酒，碰過兩場和手頭也還鬆，心裡有點轉媚香的念頭，阿銀也說他是好客戶。爭奈媚香心已有主，不復措意，所以堂子裡不但怕倌人有恩客，就是肯花錢的，老鴇娘姨也不願意。這倌人專意在一個人身上，這就是自己親娘的好處，不來逼著他招攬。若是討人身體那能容得他呢？再說全似莊果然同著他令姪商量，問他軍火上可懂得，全鬲聞說：「在外洋人也曾替人辦過。」就說了許多的名字，又說了許多的經驗，在全似莊固不甚了了。就是做書的也沒有考究過製造的學問。所以他說的話，也就記不清敘不出了。全似莊就同他看了幾處，他也有些挑剔，後來，在公信、同和兩家定了五千枝的曼利嗄無煙快槍，要價每枝視元五十八兩磨到五十四兩才定。洋行裡要先付半價定貨，再付半價。全似莊還要想鄭琴舫復看，到福興棧去一問，早已到杭州去了。江西復電來說：「槍枝照辦，價銀既經再四磋商，諄保核實。惟兩期清庫款力有不及，仍請磋商。」又講到先付四分之一交貨，再付四分之一交貨，後一年再付四分之一，又後一年再付四分之一，兩年來付完，價須照銀行章程計息，在上海交貨。長江水腳歸江西算，江西電說四期交價可行，兩年息銀須商免，貨須包運九江。

　　全似莊又叫姪兒再三同這兩家買辦商量，全鬲聞並同洋面當面說了許多英國話，才商定了交貨。後兩年應付之價，如按期照付不起利息，若按期不能付清，或未到期先行付款應扣息銀，均照銀行章程按日計算，由洋行包運九江交收。江西復電照辦。

　　全似莊就同洋行商定合同，洋商說這合同要江西撫台、藩台蓋印，全似莊去電請示也答應了，洋商簽了字。全似莊辦事年帖寄去，江西往返電商，忙了二十多天才完事。

　　這天，王夢笙因為吃的人家酒席太多，他是立有條約，不能到堂子裡擺酒的，就定了聚豐園的菜，在公館裡復東。請的是全似莊、吳伯可、曹大錯、達怡軒、江志湘、畢韻花、管通甫、任天然幾位。客人到齊，看那廳房雖小，面前一片草地卻甚乾爽，院中兩樹桂花開的正盛，香氣撲人，也很有些趣味。

　　除了全似莊，各人都叫了局。王夢笙帶了顧媚香、林玉英兩個上樓去見他二夫人，他二夫人一見也甚歡喜，同他們談了一會，說明天我請你們吃一品香，吃了番菜同到郡仙看戲。又同顧媚香說道：「你可同你任大人說聲，陪我一晚上，他有什麼應酬局是你的卻不許你去，你看做得到做不到？」顧媚香笑著應道：「一准如此，包做得到。」王二太太也笑道：「你倒也拿得穩。」

　　兩人辭別下樓。顧媚香就同任天然說，任天然道：「我不許你去，否則我另外叫人。」顧媚香望他瞅了一眼道：「你敢？」

　　管通甫道：「這有點意思了。」笑著，大家入席。

　　吳伯可說起要回省銷差，托王夢笙、管通甫二人做媒，說小女是今年十三歲，意思要同天翁的二世兄結親。但是小女是個天足預先說明，王管二人皆說：「甚好。」任天然亦滿口答應說：「就是明天請帖傳達，彼此皆在客邊也不必用那些俗套。」次日，任天然卻兑了一對金如意簪壓貼，取個和合如意的意思。兩家的帖子，都是請王夢笙寫的。這天，任天然在顧媚香家請客，謝媒會親兼而有之。那顧媚香被王夢笙的二太太邀去吃番菜看戲，席也沒有來上，另外有幾處來叫，他娘都回報說是到老旗昌去了。席間，吳伯可約了各位，明天在胡愛卿那裡，也是謝說媒會親的意思。次日席散，天氣還早，王夢笙說：「天然，我同你到媚香那邊坐坐罷。」任天然說：「難得難得。」兩人同到了顧媚香家，卻好媚香的娘有個手帕姊妹，包了一個倌人，前節生意甚好，上月因患癆症死了。有一對珠花托媚香娘替他轉賣，媚香的娘想王夢笙是個富家，他那二太太或者可買。看見王夢笙來，就拿珠花上樓說道：「王大人，昨天多謝你家二太太帶著媚香吃大菜看戲，媚香回來說二太太真是和氣得很。」王夢笙道：「昨天回來還不遲罷？」媚香的娘道：「不遲。這裡有對珠花是堂子裡一個倌人，因為被客人漂了賬，看著要到節下開銷不出，托我替他賣的。要想賣八百塊錢，王大人帶回去請二太太看看要不要？倘看了還好，就作成了他罷，可憐到了節下，被客人漂了賬，真是說不出的苦。」

　　任天然笑道：「這麼我明天趕緊就去，也漂一漂看。」媚香道：「你不要說到這裡，卻縮住口臉。」王夢笙道：「你們說話真奇怪，只說半句話。」媚香的娘道：「你同任大人睡了多少時，還要不好意思說的。」媚香更加難為情走了開去，嘴裡咕唧著道：「娘也跟在裡頭瞎說。」王夢笙向媚香的娘道：「我正要同你說，我們二太太前天看見媚香說任大人賞識的很不錯。昨天在一品香又同媚香談了半天，媚香也細細的向我們二太太打聽任大人的太太的脾氣，家裡的規矩，我們二太太同任太太是天天見面的，曉得他是大賢大德的人，家裡也全是謀和平同等治法的，媚香聽了更有個傾心矢志的意思，我們二太太叫我同你說，你是他親生的娘，不比得人家討娘，替他們圓成這番好事罷。」媚香的娘道：「我何曾不是這麼說，我也不要什麼大身價，只要任大人把我二千洋錢還還賬，任大人總說要進了京才能定規呢。」王夢笙又向任天然說道：「老哥哥，我看是好花堪折直須折。」任天然道：「也早有此意，但是何必急急。我此刻行蹤未定，怎麼能就辦呢？」媚香連忙說道：「你就是不即辦也得有句定規的話。」任天然道：「有王大人為證，總算數的好。」王夢笙道：「好了，媒做成了，我可以回去復命了。」任天然道：「我明天在這裡替吳親家餞行，請你作陪。」王夢笙應了一聲匆匆而去。回到公館，把媚香的娘同任天然的話向謝警文說了一遍，謝警文道：「我看任天然怪可憐的，有這麼個人陪陪他也好。」王夢笙又把珠花遞與他看說：「要賣八百塊錢呢，你看要不要？」謝警文接過珠花看了看說道：「我今天在張園會見一位餘小姐，說是住在貽德裡，他那頭上的珠子真是又圓又大，又光又勻，那真真難選呢，比這個要差遠了。這小姐長的也很風致，也很和氣，明天約我吃一品，到丹桂去看戲。」

　　次日傍晚，任天然催了客，大家到齊。媚香的娘問王夢笙道：「昨天的珠花二太太看了可中意？」王夢笙道：「我們二太太說，昨天在張園會見一位餘小姐，他頭上戴的珠子真好，比這個要差得多，今天約我們二太太去到丹桂看戲。」江志游道：「可是住在貽德裡的？」王夢笙道：「正是。」江志游道：「那自然，那個的珠子能比得他，他是有名的珠王。」王夢笙道：「他是哪裡人？」管通甫道：「他是湖南人，他祖老太爺做過東邊道。那時候，東邊道是缺一年有好幾十萬，他做了八九年，發的財真不少。他的老翁又會營運，又非常的吝嗇，卻死的早。他的胞伯在天律管一個實業的學堂，也只一個女兒，是這珠王的姊姊的兒子，還小呢，卻兼挑著兩房。」達怡軒道：「他這位令姊不必提了，嫁的也是個候選道，這位道台因靠著裙帶子的富貴，只得聽他廣置。目前他老子管的那個學堂裡的教習、學生有一大半是他臨幸過的。」媚香的娘道：「就是上海的這位小姐聲名也不大好，前節下頭花文琴用過一個大姐，就是跟過這位小姐的，說這位小姐用的馬夫，替他打扮得十分華麗，五六月裡天天坐夜馬車，到湘園空地下，總是叫這大姐看著車子，他兩個人一去半天不知乾些什麼。後來說什麼這大姐姘上了馬車夫，吃了醋，連馬車夫、大姐一齊攆走了。

　　大姐說是冤枉，冤枉不冤枉卻不曉得，大約總沒有什麼乾淨。

　　這種人，二太太同他少來往些也好。」王夢笙道：「本來不認得，也是在張園偶爾碰到的，既然如此，我回去同他們說，以後同他疏遠點。」席散之後，任天然又留著管通甫、吳伯可、王夢笙坐談一會說：「今天你們二太太去看戲，多坐一刻不要緊的。」到十一點多鐘，吃了稀飯方散。

　　王夢笙回家看謝警文還未回家來，等了半天，已經十二點半鐘不見，想戲館早該散戲了，怎麼還不來？正盼著，聽見馬車進來的聲音，王夢笙趕緊拿著桌燈到樓梯口來照說：「怎麼這時候才回？」謝警文一面走一面說道：「今天真陰，幾乎鬧出大笑語來。」王夢笙問：「是怎麼的？」謝警文道：「我同那餘小姐到丹桂，他包的不是全廂，卻也還清靜，那邊坐了兩個人，家人帶著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倌，還有兩個像是堂子裡的倌人，自己來看的，到快散戲，那兩個家人同那一個倌人都走了，還有一個倌人在那裡。我催了幾遍，餘小姐才起身，剛到包廂門口，已經煞鑼，看那樓梯口擁擠非凡，我們兩個走不下去，只好在包廂門口站著。忽然，有個十三四歲小廝跑了進來，拿了一個手巾包子，不知裡頭包的什麼，送與那個倌人，這小廝跑出來，被餘小姐一把把他頭髮抓住，問道：『三兒，誰叫你送東西與他的，送的什麼東西？』那小廝道：『是四爺叫我送的，裡頭什麼東西我可不知道。』那餘小姐就在這小廝臉上打了一個巴掌說：『你四爺好，又送東西與這些爛污婊子了。』這小廝脫手跑去，那倌人卻站了，問道：『你罵哪個爛污？』餘小姐道：『我罵你。』那倌人道：『我怎麼爛污？』餘小姐道：『你姘戲子，弔人家膀子，怎麼不爛污？』那倌人道：『我們吃堂子飯的，有什麼要緊？是隨便什麼人都可以陪他睡的，就姘姘戲子也算不得什麼下賤，像那官府人家的小姐，姘著戲子還要同人家吃醋，那才真正爛污呢。』這餘小姐被他罵急了，捋起袖子就要去打他，那倌人也準備著要回手，幸虧兩邊的娘姨大姐死命的攔著，有個客人走過門口，看見大約是同這倌人認得的，就進來把這倌人勸走，那戲子也跑了過來，好像是那唱小旦的賽紫雲，望著餘小姐請安，餘小姐打了他兩個嘴巴，自己倒哭了。我看著不像樣子，只好不別而行，現在還不知怎樣呢。」王夢笙道：「今兒席上他們談起，也說這小姐名聲不好，叫我同你說遠他些。」謝警文道：「我因為看他也是一位大家小姐，哪裡曉得他是這種爛貨樣子。」王夢笙道：「倒是今天鬧到這個地步，怕明天要被人家登報，他呢不要緊，萬一把你也說在裡頭那卻怎麼好？」謝警文也慌了說道：「好哥哥，你有什麼法子好想去招呼招呼，不要提出我來罷。」王夢笙道：「我明天且同畢韻花商量商量看。」次早，王夢笙去尋畢韻花沒有尋著。回到家裡，正在沒法，只見家人拿了全似莊的請客單子進來，請的是傅又新、光平階、田廣生、廖庸庵、王夢笙、任天然、達怡軒、江志湘、畢韻花、祝長康、曹大錯、冒彀民、單鳳城、沈州謙、袁子仁、屠桂山、丁欖臣、管通甫，還有他的姪兒。是假座滄洲別墅，准三點入座。那傅又新名下打個謝字，說是上海道請不能來，廖庸庵名下注了個赴寧波，田廣生名下注了回香港，說是得到電報香港姨太太又添了位少爺，去做滿月了，其餘打了陪字。單鳳城名下是端端正正寫的「敬首」二字，就是江志湘還沒有去請。王夢笙想：我正要找畢韻花，到那裡總可會得著，也打了個陪字。全似莊這天何以大請其客呢？因為上一天聽見光欽差要動身，一來替他餞行；二來軍火辦成，請請兩個買辦；三來自己計算快回江南，替各位做做東。

　　這些人都互相請過的，他們商議買軍火的那二十多天，哪一天沒有酒？還有一天兩三台的。不過他們席上沒有什麼事情，他們吃的人也不見得記得清了，做書的也就不替他一一鋪敘，諸位實在要考究，只要到這幾家堂子裡查查他們的酒賬、局賬便知道了。

　　王夢笙住的地方離滄洲別墅甚近，到的時候，全似莊也才到。坐了一刻，任天然帶著顧媚香同車而來。王夢笙道：「你們竟是同眠同起，形影不離。」任天然道：「他說這園子好，要早點來逛逛。」不多一刻又來了幾位，畢韻花一看見王夢笙就說：「夢翁剛才找我做啥？」王夢笙道：「我正有事同你商量。」就把他拉到對面亭子上坐著，把昨天晚上餘小姐在丹桂同那倌人吃醋的話說了一遍，托他通知各報館，如果登報，千萬不要牽上他和夫人。畢韻花道：「夢翁盡管放心，這事絕不會上報的。」王夢笙道：「這種事正是遊戲報上的好料子，怎麼不會上呢？」畢韻花道：「你且慢慢聽我說，這位小姐的歷史長得很呢。昨天晚上，他說他姘馬夫的話都是實的。還有人親眼看見，他在張園同人家推露天牌九。他每天在張園吃茶，出名的倌人大約他有一半都認得的，看見了彼此招呼著同坐坐，有些客人借著去同這倌人說話，走過去一桌坐下來，他也不迴避，有時也就夾在裡頭攀談攀談。就是沒有倌人正坐，只要見過的，他心裡喜歡的，也就招呼著坐了說話，還拿他自己吃的水煙筒讓客人吃。大膽的，同他說兩句玩笑話，他也不動氣，臉也不紅，比那初出來的倌人還老到些。彼此有了意，就約在番菜館或到小客棧裡一敘。前次看中了賽紫雲，天天兩個人到丹桂去看他的戲，他出了台就同他紮眉眼，賽紫雲因為他是大家人家的小姐，也還不敢去弔膀子。他卻看熱了，曉得那小三兒是賽紫雲的跟班，就叫案目叫這小三兒來，把了他幾角錢，叫他叫賽紫雲在樓梯口等他有話說。他到了樓梯口，望著賽紫雲一笑，同他明天六點鐘在某家番菜館第幾號會，賽紫雲應了。第二天到了那番菜館，這小姐已先在那裡，兩人同著吃了番菜。這小姐叫細崽來，拿了十塊錢一張的鈔票與他，叫他把裡頭一間密室打開，捻好了自來火，那細崽欣然從命，兩人進去密談了有一個多時辰，才開門出來。後來嫌餐館台基都不穩，便索性在九江裡租了一上一下的小房子，用一個老娘姨看著。每天看了戲，兩人必到的，或是事畢各歸，或就住在那裡都說不定。這賽紫雲用他錢也真不少，一年下來，比那闊嫖客在倌人身上花的總要多些。這賽紫雲有些舊相好，又撇不脫，所以，常常鬧出笑話。昨天賽紫雲散戲的時候，在台上一望，以為他已經走了，所以才叫三兒送東西與那倌人，約他三點鐘在家裡等他的。哪裡曉得，這位小姐還沒走，所以闖出這回禍來。你們二夫人走，這賽紫雲好容易賠了禮，還是同坐一車走的。這些事，我們各家報館都打聽得清清楚楚，只是不敢替他上，這是什麼緣故呢？這位小姐雖然品行不檢，那手段卻很大方，現在什麼安良會、女學會都仗著他做一個財政家的大主腦，他遇到這些事體，兩千三千都肯花的。新學朋友裡頭靠他的，混的不知幾多。所以，大家知會各家報館，凡有他的風流事體，都不准登報。一來怕壞了他的名譽，有些事體就呼應不靈；二來怕他滅了心不肯出錢，那就失了一個大財東，這也是紫陽綱目為賢者諱的意思。所以你放心罷，隨他再鬧些什麼笑話，都不要緊的。」王夢笙聽了，才曉得新學界中，有這麼許多文章。

　　兩人出了亭子，客已來了不少，局也跟著陸續而來。各人都已在上海灘上預先招呼，也有用馬車接來的。曹大錯攙著楊燕卿的妹子燕如進來說：「燕卿有病，叫他來代。」各人都在園子裡隨意閒逛。顧媚香同著張寶琴、小玲瓏、林玉英、花翠珍、呂湘文、王亞仙幾個跑到對面土山上去，幾乎還走不下來，顧媚香、張寶琴兩人爭的在那裡喊，還是任天然、達怡軒跑到那裡攙下來的，只有呂湘文走的爽快。大家說所以近來要講究天足真是便當。看看已到五點鐘，只有冒彀民未到，聶倩雲倒先來了。大家說：「我們坐罷，他們這些先生們一到上燈局事就多，不要耽誤，彀民就虛左以待罷。」於是紛紛入坐，主賓十七位，是用長台同吃番菜一樣坐法，卻是三桌的菜。管通甫看見袁寶仙，因為傅京堂不在坐就問他道：「這幾天傅大人是被你迷住了，總共弄了他多少？倒底是同袁爺好呢，還是同傅大人好？」袁寶仙道：「袁爺是前轉在上海就做起的，大家曉得脾氣，自然是要好的，傅大人老實聽話，要不是看他有兩個錢想弄他點，這種鄉里土老兒，又是一個假的眼睛，誰還去理他。」曹大錯拍手大笑道：「這話真說得痛快，有如蕉葉雨聲。

　　我看不獨你們是如此，就是當道中的王公大臣同他交往，又誰不肯是看他有兩個錢，想弄他點呢？不過不肯像袁寶仙這樣爽爽快快的明說罷了。」任天然道：「大錯狂熊又做天下事，怎好去揭穿呢？你的錯就在這上頭。」曹大錯道：「何嘗不是，不過我這錯是萬改不掉的，就聽他錯到底罷。」一會兒，呂湘文站起來要走說：「家裡今天有酒。」望著全鬲聞道：「你去我那裡，我有話說。」全鬲聞道：「回來看罷。」呂湘文道：「你敢不來？」管通甫笑道：「聽說你還是小先生呢，要他去做什麼？」呂湘文道：「怎麼小先生連約客人去說句話都不准麼？」光欽差道：「我看起來呂先生下口必大。」呂湘文望著光欽差看了一眼說道：「只怕是光大人上頭太尖罷？」說著一笑而去。王夢笙道：「對是真好，堂子裡倌人有這樣談吐實屬真正難得。」

　　江志彬道：「他原本不是倌人，這話說來可疑，他上年來的時候，是兄妹兩個，也是書香世家，帶了有兩千銀子來，要開學會，又要開女學堂，演說過兩回，怡軒、彀民同我都去聽過。那曉得上海住了些時，他令兄就終日花天酒地，有時還要去推推牌九、搖搖寶。他呢，就結識了兩個新學朋友。一個綽號小陳平，是個南市開小雜貨店掌櫃的兄弟，他妹子也是在女學會裡的，據說有曲逆之行，又有說因他計劃甚多，所以有美名，那也不知其詳。一個就是有部小說裡所說，逼著他六十多歲的娘，進女學堂做學生的那位。這兩個同著他今日坐馬車，明日逛園子，頗有泰西男女新婚遊歷的情景。但是，這兩位不但色上要占點便宜，就是財上也要做個分利的人。他兄妹兩個帶來的銀子，哪裡經得他們如此揮霍。到了年關相近，兩人盤算盤算，不但令兄的積酒局賬開銷起來不少，就是令妹的戲園、餐館、綢緞、首飾及替那兩個新學朋友添置衣物的賬，也就不是容易的了。身邊只剩了二百多元的光景。兩人想來無奈，為了樂一天算一天，且到臨時再說。有一夜，他令兄倒沒有出去應酬，在家裡住的。到了黎明就起來，到他妹子窗外一看，只見牀面前擺著兩雙鞋子，曉得他令妹正在同一個新學朋友研究體育功夫，大約還是方針直達中心點，團體橫陳大舞台呢。這位令兄倒也深明只術，保全自己的自由並不侵人的自由的道理。

　　所以，也不去警動他，只拿出一書信塞在那和合窗的縫子裡頭，就開了大門揚長而去。等到十一點鐘，這位令妹同那新朋友雙雙起身，看見窗縫裡塞了一件東西，取來一看，原來是他令兄留別的信。說那存的二百元錢，他已帶在身邊，乘了公司輪船到東洋去遊學，你的生計你自己去料理，彼此努力自強，將來得意再見罷。這令妹見了這書信，真是手足無措，要追也沒處追了。他那兩位要好的新學朋友，到了節下也匿跡銷聲，從此面也不見，真急得他要尋死路，幸虧他用一個娘姨，是在堂子裡登慣了的，手裡還有幾個錢說道：「我看小姐不如掛了牌子做做生意罷，這點賬還不難還清，我也可以擔待的。」他說：「我是個詩書世冑，怎好做這花柳生涯，要麼就以賣文鬻稿為名，結交兩個文人君子罷。」就在群仙背後，平安裡味閒別墅的間壁，租了間房子，貼了個條子是專談詩文。誰知上海是個俗地方，講究文墨的人有限，就有兩個走走，都是些寒酸愚大，怎麼填得起這脂粉深坑。到了節下，又虧空了幾百。這個娘姨說道：「小姐你要是這樣做法，你就把我擔待的錢還了我，讓你去自由罷。若不然須要須從我們的壓力，好好的掛了牌子，正正經經做生意才行。」他到這時候，計無可旋，只得走了這條路。這娘姨又弄了幾百塊錢開銷清楚，調到東平安包了個房間。他現在在這娘姨手裡就同討人一般，幸虧到底是講究新學的，近來趨時的人多。所以，生意很不壞，身上竟有好幾個有交情的闊客，最妙的是調頭的。這一天，有些同他令兄至好在一同玩笑的朋友，還公共擺了兩台酒，說是歡迎會的意思，你想可笑不可笑。」畢韻花道：「有個叫做自由花的，也是個新學朋友的寡弟媳，同著這大伯子到東洋遊學，住了兩個月回到上海，也弄得妙手空空，講明瞭把他包在堂子裡的。這節不知改了什麼名字？」曹大錯道：「咳！新學舊學的人同是一樣，借這些門面做個老面皮，披在身上，那內裡頭的狼心狗肺真正不堪對人。我們中國，在位的野的大半是如此。這世界如何會好呢？」正說著，只見冒彀民匆匆的進來，大家爭著讓座。管通甫道：「你到哪裡去的？他們正在一塊罵你們新學朋友呢！」冒彀民道：「應該罵罵，我就是為這個事，真弄得頭盔倒掛。所以到此刻才來。」江志游問他什麼事，冒彀民道：「不是前回安徽來的那程致祥、程致貞兄妹兩個，那程致貞在女學會演說一回，演說的真好，我同你皆去聽的。那寧波的明心學堂主人就把他請回去。那明心學堂主人居總，分頭募集，那位餘小姐也出了二千塊錢，我經手也募了二千塊錢。他兄妹二人把學堂章程擬好，學堂房圖畫成，學生也選定了。選定學生的這一天，這程致貞又對著這些學生演說了一回。一面開工造學堂，一面請程致祥帶了七千兩銀子，到東洋去辦儀器。還是三月裡去的，說趕暑假以前回來。一去之後即無信來，人又不回。暑假快滿的時候，明心學堂主人著了急，派人到東洋去找。哪曉得東京、長崎、大坂、神戶、橫濱都找遍了並沒有這麼一個程致祥來過。日前找的人回了上海。這兩天，明心學堂主細細盤問這程致貞，哪裡是什麼兄妹，他也並不叫程致貞，是個蕪湖下等娼僚的土娼。這程致祥在他身上嫖嫖，看他人還聰明，也還識得幾個字，花了二百塊錢買了他，就租了間房子住在蕪湖，天天教他這三遍演說，連那停頓疾徐的地方，都像教曲子一般的教了半年，練得熟了，又教了他些嘴面上的新學話頭，見人的應酬禮節，常用的幾個字，帶他到上海，跟他說弄了錢同他回去買田偕老。所以，他也就百依百從。那三篇演說呢，就是在女學會演的一次，在明心學堂主人家裡演的一次，挑選學生那天演的一次，餘此之外他就一無所知。明心學堂主人花了幾千塊錢買了這麼一個爛娼，那也不用去管他，我經手募捐的這些款子人家都來退錢，還有那些已交學費的學生，也來要退學費。今天弄了一天還沒有清楚，你想嘔人不嘔人。人家說我冒彀民是冒充國民，這才真是冒充國民的來了呢。」江志彬道：「我也還有兩個經手的學生，怕的明天也要同我打饑荒呢！」管通甫向著冒彀民道：「這都是你要做國民的魔障，以後把這彀民的號改了罷。」

　　冒彀民正要回去，只見全似莊的管家拿著一書電報，說是江西來的。全似莊速忙接過拆開一看，只見上面寫道：「上海長髮棧全似莊太守，院圖及合同均悉，款等七千五百兩由三晉源匯，合同已蓋院圖印，信亦交該號，速回九江。榮守調署廣信遺缺，即以借重，事竣望速回，撫院冬。」全似莊就把這電遞與屠桂山、丁欖臣看道：「這事總算妥了，槍枝望早些運去。」

　　屠丁兩人一面來接電報，一面說：「那個自然是好，太守盡管放心。」兩人看了又替他道喜，大家問了緣故，也都說：「大喜，大喜！」全似莊又把這電遞與許州謙看說：「匯款及合同一到，就請交與桂翁、欖翁兩位兄弟，一准初五坐禮拜四的報商輪船回去。」許州謙、屠桂山、丁欖臣都說：「遵命，遵命！」大家又爭著要替他餞行，全似莊說：「這兩天還要收拾行李，各處辭行，實在無暇，多謝多謝！」達怡軒道：「我們就是初五這天在徐園公餞罷。」大家都說甚好，全似莊也只得答應。席散，王夢笙回去把畢韻花說的話告訴了謝警文，謝警文才放了心說：「這麼一位世家小姐，怎麼會如此，真令人想不到。」

　　看書的諸位，天下善於居積性慳吝的人，留著家財與那敗家的兒子正是流獎無窮，與這敗家的女兒那更不堪言狀。至於講新學的，原不盡為財色起見，然而以此為名，為圖財、圖色的也不少，恐怕做書的還形容不盡呢！到了初五這天，任天然一點多鐘到長髮棧替全似莊送行，順便約達怡軒同到徐園。其時全似莊出去辭行還未回來，達怡軒同任天然倚在樓梯口闌軒上閒眺，只見棧伙領著些搬行李的人往官房裡去，停回上了兩位十六七歲改妝的姑娘。一個鵝蛋臉，一個小圓臉，都生得一雙媚眼，兩瓣凌波裊裊婷婷，很繞風致，衣裳卻不大時式。問起茶房，說是浙江一位道台的家眷。跟手又上來一個木木訥訥穿素的小官，約有十四五歲，卻有個家人跟著，大約是位少爺。

　　又隔了一會，上來了一位烏須黑臉的貴官上了樓梯，達怡軒一見，連忙招呼，那位貴官也連忙除了眼鏡道：「老同年怎麼也在此地，真是幸會，幸會。」究竟來者何人？請諸位等一等，聽著書的慢慢替他敘說罷。

第14回 會短離長蕭郎縈別夢　情深膽怯弱弟試靈丹

　　達怡軒在長髮棧樓梯上碰到的那位貴官，你道是誰？原來就是他相傍同年賈端甫。他在河南學務處當了些時提調，喬藩台同他甚為合式，就要了他去署光州。這光州是個大缺，薦朋友、薦家人的很不少。他雖然不肯濫收，然而衙門裡事務紛繁，也斷非一二人所能辦，自然也只得揀著用了幾個，裡頭有個寫字家人叫做柏義，是魏太史薦的，說是揚州人。據他自己說已有三十多歲，卻生得齒白唇紅，看上去不過二十三四的光景，字也寫得很光潔。賈瑞甫中進士之後，用的那個張全，素來最摸得著這主人的脾氣，所以主人也很重用他。他的妻子郝氏，是帶著女兒跟著賈太太進京，又跟到河南的。女兒也十多歲了，名叫小雙子。到了河南，郝氏又生一子。賈端甫的上房是不大有人能到的，只有這郝氏母女，因為曾經服侍過，不時進去請請安。到了光州，自然派的是前稿門政，家眷住在衙門旁邊租的一個書班的房子。這柏義同他是揚州同鄉，所以最為親，還稱呼他世妹。這世交卻也不曉得是哪裡來的？做書的也無從替他敘起，常常幫著他料理料理公事，張全很覺省心。近來，張全事繁時也就吃上兩口煙，有時公事忙，不得不在衙門裡住著。

　　這柏義就替他燒燒煙，陪他在榻上躺著談談。到了夜深人靜，這柏義竟赧然毛遂自薦，這張全也就欣然拜領消受了兩回，覺得竟是一個出色的龍陽，那一種宛轉迎送的風情，比那戰功卓著的窯姐兒還要得趣。張全從此就格外謹慎從公，常在衙門住宿。賈端甫也覺得到底是多年舊人，知道慎重公事，也就格外倚重。這賈端甫做了兩年多，據那上司講起，都說他官聲很好，撫台又在河工案內替他保了個免補本班的知府，仍留在原省補用。卻好，新任的實缺也要到任，他就請交卸回省，請咨過班引見。不多時，接任官到了，交卸之後，帶了家眷回到省城，依他的意思，所有新用的家人一齊開銷。張全說，做過現任的究與那初到省候補的不同，公館裡總得多用兩個人才忙得過來，就留了這寫字的柏義，還有個管雜務的俞安。賈端甫上各大縣的衙門謝了保舉，面陳了些地方利弊，及他在那裡整頓的法子，撫台、藩台皆極欽佩說：「當叫後任實心照辦，不許擅自更易。」他又同那最知己的魏琢人太史聚了幾次，等清交代，請了咨文，在省裡也就耽擱了好幾月，才得料理進京。張全的意思，主人把這柏義帶著路上好消遣消遣。若這位主人依了他的話，做書的倒也好省了些筆墨，只要說他日事雕腰、夜遊兔窟就完了。爭奈這端甫是位道學先生，他說：「我從前在京是馬少僕簡慣了的，這次進京，若是多帶僕從，人家必說我染了外官的習氣，那是於我的聲望大有關係，我可斷斷不為。」張全也就沒法，又切托了柏義替他照料照料家事。張全的妻女，這柏義本是見慣的，一口一聲的嬸嬸妹妹，向來就甚親熱。張全此番既囑托了他，他哪有不盡心的呢！等著張全跟老爺動身之後，就三天兩天去請請嬸嬸的安，問問妹妹的好，彼此更加脫熟。有一天，柏義跑去，那嬸嬸卻被鄰居家請去看牌，只有小雙子一個人在那裡做針線，柏義進去叫聲「妹妹」，就坐在旁邊，同他兜兜搭搭，說那帷燈匣劍的風話。這小雙子本來生得流動風騷，心裡也早幾分中意這位哥哥，就笑著問他道：「聽說你在衙門裡天天陪我爹爹睡覺，到底做些什麼？」柏義道：「哪個說的？」小雙子道：「小三子說的，我娘還罵你不要臉呢！」柏義道：「做些什麼我說是說不出的，要麼演把你看，我同你到房裡去。」小雙子道：「我不去，我又不是個男人家，占不到你的便宜。」柏義道：「你不是男人家也好演的，總讓你占點便宜的好。」說著就拉他，小雙子道：「你不要動手動腳的，我喊起來你不得了。」柏義就獨自一人跑進小雙子房裡，在他牀上找到一雙換下來沒有洗的襪套子，拿在手裡站在房門口，望著小雙子道：「這個可送我了？」小雙子看見丟了針線，追上來奪，柏義就朝牀上一躲，小雙子也只得追到牀上，他把身子一翻，這小雙子在他懷裡，要喊也喊不出來，只好將機就計，任著柏義把他老子同他那番形景細細的演了一回，不過顧後瞻前稍有不同，這小雙子得到甜頭以後，倒也時常同他試演試演。這天柏義跑來，小雙子正在那裡做鞋花，柏義拉他，小雙子說：「你不要鬧，這鞋子是預備送太太的壽禮，今兒要做成功，明天祝壽帶去的。」柏義拿他做好的一隻在手裡看了看說：「這位太太的腳倒很小，不曉得長的如何？我到這裡三年還沒有見過呢。」小雙子道：「你這個人真不是好人，太太的腳，你也要揣量揣量相貌，你又要打聽打聽，我同你說，這位太太雖然四十出頭的人，卻是生得年輕，看上去還不到三十，也還嬌豔動人呢。」柏義又問：「這位太太不知哪裡人家，姓什麼？也不大見老爺通信呢。」小雙子道：「姓周，是老爺的同鄉，聽說家裡也是個做生意開舖子的，老爺做了這麼大的官，怎肯同那做生意的親戚常常通信？」柏義聽著吃了一驚，說道：「是不是開周恒泰順花布莊的？」小雙子道：「那就不曉得了。」柏義道：「好妹妹，你明兒進去千萬替我問一問，如果是的，你說我是太太娘家的親戚，要求見一見呢。」小雙子道：「你又是他什麼親戚？叫人家去碰釘子。」柏義道：「你只管替我問一問，不是的也沒有什麼要緊。」柏義還怕他不肯，又奪了他做的鞋子，好好的奉承了他一陣，在枕上千央萬懇，小雙子滿足了才算數。

　　第二天，小雙子母女兩個前去拜壽，郝氏因為家裡沒人先回去，小雙子留在裡頭吃飯，起空的時候，小雙子就同太太說起，太太道：「我家裡卻是開的周恒順花布莊，但是，有什麼姓柏的親戚呢？我可記不清楚，好在他在公館裡，老爺又不在家，回來叫他進來見見再說罷。」小雙子到了下午，也就回去。

　　走到門房門口同柏義說過：「我同太太說道，太太說不大記得清，回來叫你見見呢，你可看清楚了，不要冒認，帶起我挨罵。」

　　柏義連連答應。到了傍晚，太太想起小雙子的話來，本來自己娘家久已不通音信，要是親戚也可問問，不是親戚也不要緊。

　　就叫老媽子叫了進來，柏義請了個安，周氏太太望他細細的看了一看，說道：「阿呀，原來是你？」那兩眶珠淚竟不覺盈盈欲墜。你道這柏義是誰？原來就是河南知府賈端甫太首嫡親夫人周似珍太太破題兒頭一次的情夫白小官，名叫白駢儀的。他只從同周氏太太有了肚子事體，發覺之後被周敬修攆了出來，他就跑到南京找他的娘舅，他娘舅是在江寧補衙門裡當跟班的，就把他薦在一個候補佐親老爺身邊。這位佐親老爺未帶家眷，看見白小官潔白如玉就叫他在牀上服侍服侍。他本是個烏道已開的人，輕車熟路不甚推辭。後來，這位佐老爺在南京登科。幾時沒有什麼意思，他有位親戚放了兗沂曹濟道，就到山東去投奔，在江工上噹噹差使。家眷到省，哪曉得這白小官又同這位老爺的一個未出閣的妹子搭上，被這位老爺撞見送到衙裡打了二百板子，返解回籍。走到路上，讓那解差得了點便宜，把他放了。這種不要緊的人犯誰去追究呢。又去跟了一位鹽大使，這位鹽大使的老翁做過河工廳官，丟下來的家資很厚，這鹽大使是庶出的，他的生母老太太本來也是個河工汛弁的媳婦，因為廳官老爺常識，就趕緊敬獻上去，等到這廳官故後，這老太太卻有武則天之風，家資皆被其掌握，幾個兒子何敢違抑。看見這白小官，比那貌似蓮花的六郎還要愛些，日日叫他進去伺候。這位老太太也有六十左右的人，老陰少陽最為傷人，幾個月之後，白小官竟覺得玉容憔悴，這差使有些承應不起，只好逃了出來。又到一個門上那裡當三小子，這門上的主人放了河南南汝光道，跟著過來，卻又被那門上的小婆子看中了，被這門上得知，又把他攆掉。他又跟了一個老爺在學務處當差，他卻巴結了魏太史的姪少爺，聽見賈提調得了光州的美缺，曉得賈提調與魏太史至交，就求了姪少爺的少奶奶同魏太史說，把他薦到賈端甫這邊。今天同這周氏太太見了面，周氏太太回念舊情，真有個千載重逢之感。當時，因為兒女皆在面前，只得忍著淚問了兩句門面話，說是娘家遠房表弟。卻到臨退出來的時候，送到堂屋門口，只低低的說了句「回頭你再進來談談」。白駢儀是走慣了這條路的人，自然領會得這太太的意思。

　　到了二更將盡的時分，悄悄的溜到這太太房裡，周氏太太一見大喜，叫他坐著，白駢儀道：「太太如今是做了貴人了，真好福氣。」周氏太太歎了一口氣道：「唉，什麼做了貴人，倒是做了罪人了。自從嫁了他，他做秀才的時候，我在娘家住著倒還舒舒服服的，不過心裡有點想你。及至他中了進士做了官，就擺出這做官的架子，上房裡連個雄蒼蠅都找不出來，我跟著他走上海，過天津，到京城，來河南，經了多少名勝的地方，就是窮人家的婦女，也還能去看看戲逛逛花園，開開眼界，可憐我是上了轎子，車子就把簾子關的緊緊的，連轎子旁邊的玻璃窗紗環都替你把幔子釘嚴了，叫你一點也看不見。到了客店，上了輪船，只要進了那間房，除掉臨走不要想出那房門一步兒，至於在公館衙門裡，就只張全的老婆女兒兩個，還讓他進來走走，此外是一個人影兒也不要想看見。你想，這麼終日囚著，不同個罪人差不多麼？不過沒有上手銬腳鐐就是了。說起來他是個道學，其實到了房裡關了房門，叫你做的那些事體，真是娼妓所做不到的。我是你身上的人，也沒有什麼怕你笑話，叫我要不答應他，又是要終身靠他吃飯的，要是心裡情願的呢，這本是男女互相尋樂的事體，就隨便叫我怎麼樣也不要緊。你想他這種樣子弄人叫人家怎麼願意？比陪著強盜還要難受些。

　　可憐我這些說不出的苦，叫我同哪個說呢？說著就嗚嗚咽咽的哭起來。白駢儀連忙走到身邊拿手帕子替他揩著，一面勸他。

　　周氏太太就倚在白駢儀的懷裡說道：「我今天見了你，可真像見了我的親丈夫，那時要依我嫁了你，就是光景寒儉點，倒也一生受用，哪裡會受這種罪。總怪我侈娘嫌你家道低微，要嫁什麼讀書做官的呢，弄的今兒同賣了女兒一樣，賣了女兒還要得點身價，可憐他其實還賠了多少錢。這做官的女婿，也沒一點兒好處到他兩人身上，如今已有好幾年不通信音，連死活都沒有處打聽。我今兒難得與你重會，你可不要嫌我老，我可要同你好好的聚會幾時。我也明曉得那個人不久回來，我們也就不能常會的。但是，俗語說的『郭雀兒登基，快活一天是一天』。我暫時這條命送在他手上，將來有好機會，我們再想法子罷。」這白駢儀又溫溫純純貼貼的撫慰了一番，自然是互解羅襦重聯舊好。

　　每天晚上，這白駢儀總是進來伺候這位太太。這周氏太太把那賈太守逼著他做的那些潘五姐的細品玉簫、王六兄的後庭插箭都心服情願的奉承了。這白駢儀雖然是新娘老去，那本事倒比在家的時候長了許多。但是，周氏太太生的這位靜如小姐，也是十五歲的人了。賈端甫卻也教他識了些字，讀了些書，四書五經都能通曉大義。雖然沒有那些西廂紅樓的小說，他眼裡但是那毛詩左傳上頭摹寫的男女風情，他也就頗能領略。又生得姿態輕盈，性情流動，才過荳蔻年華，已解標梅心事，就住在娘的對房。這白駢儀夜進朝出哪有不看見一兩次的呢。有一天這小姐起的早些，開了房門出來，彼此恰恰迎面相逢，靜如小姐望他笑了一笑，白駢儀只得低著頭走了出去，心裡想道：「今兒被這丫頭撞見，萬一將來他老子回來，在他老子面前搬弄搬弄唇吞，我可不止像那回在山東吃那二百板子的苦呢。若要趁此撒手逃走，又覺有點捨不得。看這丫頭舉止輕佻，也不是個不能親近的，不如下點手段收服了他，那就無甚顧慮，就是銀錢上頭也還可以多沾點光。曉得這位小姐的裡房是他小兄弟睡，還有個老媽子陪著，這老媽子是這太太同他見面之後，就重重的賞了些銀錢，買通了的，白駢儀也常有點饋贈，他倒早已聽憑使喚的了。白駢儀這天就找了這老媽子送了他二兩銀子，同他商量，叫他今天晚上對面的房門不要上閂，這老媽子一想，我這麼大年紀他難道還看上了我，想來彩我的殘花不成？

　　自然是想這小姐的心思。這種不花本錢的老鴇，不費唇舌的王婆，是樂得做的，也就慨然答應。晚上，白駢儀進去，到了牀上同周氏太太說道：「今天早上出去遲了些，小姐已經起來開了房門，明天需早點出去才好。」周氏太太道：「你本來這兩天也太大意了點，我因為你晚上辛苦了，早上又捨不得喊你，今兒可規規矩矩的睡罷，身子也是要緊的。」白駢儀道：「只怕你不夠。」周氏太太輕輕的望他啐了一口。這夜，就依了周氏太太的話，沒有十分興作風浪，早早的同入酣甜。到了五更，白駢儀就忙披衣起身開了房門，他卻不望外頭走，直到對房把房門推了一推，果然沒有上閂，就輕輕的走到牀前揭開帳子，看那賈端甫太首的愛女靜如小姐朝著裡牀睡態正濃，他就忙忙的鑽進香衾，那靜如小姐在夢寐之中是否覺得身邊有個柳夢梅，也就不知道了。隔了好半天，那靜如小姐卻也微展星眸，半含羞態的問道：「你是誰？」白駢儀低低的道：「小姐是我。」靜如小姐要想不依，因為鴻溝繼已失守，驪珠自必無存，即使揮動魯戈未必能回趙璧，只好也像他娘當日，聽這白駢儀暢所欲為而去。那個老媽子撮合有功，白駢儀自然要開銷一分下腳。想來也不過像那二堂子裡數目。那靜如小姐，卻另外有一分重重的賞犒謝這現在媒人。這樣規矩嚴肅的公館裡頭，當個老媽子真當得過呢。隔了兩天，那周氏太太也有些覺得，但是一個是愛女，一個是情人，怎麼好意思認真，也就像那楊姨娘、龍玉燕母女一般，彼此說明，讓白駢儀一箭雙雕。這白駢儀還要抽空去應酬應酬那位世妹花底泰宮，卻也疲於奔命，但是，盛筵易散好事多磨。

　　不多幾時，那到京引見的一雙主僕已經秣馬歸來，自必門禁重申，依舊紅牆隔斷。那張全卻同柏義重修棧道，曲敘離情。

　　這柏義夜間奉陪了老翁，白天還要恭維他令愛，把受來的那些瓊漿玉液，傾還他寶鼎丹爐，本是自然之理。到底這張全比那位賈大人精明些，就有些破綻落在他眼裡，把他女兒拷問了一番，才知道不但同他結了通家之好，就連老爺的內眷也成了個上下交征，主僕兩人不枉進京一趟，都混了一個四品半的頂戴在頭上，心想這件事情一鬧穿，這柏義是我勸著留用的，又是我女兒領著進上房的，豈不連我的飯碗也就不很穩當，這樣的恩主又何肯輕輕拋卻，不如消患未萌，預為釜底抽薪之計也就不去說破。卻好碰著一位候甫州縣，同這賈大人有點交情的，新近委了一個優缺，他就同主人說了，把這柏義薦過去。這賈端甫本來在這些家人上不甚留心就依了他薦去，那知縣見是一位撫台、藩台最賞識的，府縣大人薦的，怎敢不收。在柏義這裡，他已歷事多主，就是他身上前後的男女交情，也就指不腰屈，倒也視為行雲流水境過事遷。

　　只可憐這一位太太，兩位千金真覺得硬割情絲，十分難捨。

　　這兩位千金呢，有如那《隨園福話》所說：十四夜月自知，有團圝在後頭，還可以消遣。那位太太已過見惡惡年，難挽義和之景，美人遲暮傷感為之何，若沒有這番遇合，倒也死心塌地老此殘年，偏偏又狹路相逢，遇這可憎冤孽，把那二十年前的風景從新提上心頭才得稱意。以為垂門暫隔，當可趁隙重圓。

　　後來聽見，把他薦去外縣。從此，天涯地角何年再遇蕭郎。但不免因恨成癡，轉思作想，日日為情顛倒了。初時不過茶飯不思，花顏憔悴，既而竟就夢魂惝恍，魔豎潛侵。有一夜，正同那賈端甫了了行公事之後，蒙朧間覺得那白駢儀走進房來，就趕緊拉著他道：「我只當今生同你不得見面，哪曉得還在一塊，這一回你可得帶我走，不能再把我撇開了。」那白駢儀道：「你放心，我從此陪著你形影不離。」周氏太太道：「你難道心裡不要我了麼？我想你想到這步田地，你還不慰慰我的相思。」說著就騰身相就做成篇倒戟而入的文章，正在那裡銀河欲瀉的時候，忽然覺得那白駢儀眼睛一番，口角流涎，大有中痰的光景，連忙喊道：「白素香的，白素香的！」那曉得他夢中聲喚，竟把他同夢的人兒驚醒，推著他問道：「你說什麼白狗白狗？」這位周氏太太才醒來，哪裡有什麼白駢儀在懷中，還是一個賈端甫在枕畔。心裡空了一空，才支吾道：「我魔住了，夢見一個白狗追著我咬，嚇的喊起來，心裡還覺得跳呢。」

　　第二天起來，這周氏太太頭上就覺得昏沉沉的，到了夜裡才合眼覺得又同那白駢儀在一塊兒，就同他說道：「你昨兒怎樣的，幾乎把人家嚇死？」那白駢儀道：「我並不怎樣，不過嚇你玩的，你就認了真。」周氏太太道：「你不說你做的那個樣子怕人，還要說人家膽小，今兒可不准這樣。」兩人又互相偎抱到了酣暢之際，覺得那牀搖動起來，似乎像地動的光景，不一會，就聽見花拉一聲，好像那牆坍了下來，自己也不知道在那裡，再找那白駢儀已不見了，怕是被牆壓著，又急聲喊道：「白哥你在哪塊？」耳邊聽見一個人應了一聲道：「你又喊什麼？」周氏太太睜眼一看還是一個賈端甫，心裡又羞又怕，只得遮掩著道：「我又夢見昨天那只白狗。」日裡細細追想那夢中情味，又想道：「他天天入夢，不要是被他們曉得了我同他的事情，把他弄死了罷？這卻怎麼好呢。這麼一想又嚇得一身冷汗，似乎耳朵邊就有人說他是死了。又嚇、又痛、又急、又想，七情六欲一齊發動，一個已經有病的人，怎麼經得住？

　　就不知不覺暈過去倒在地上。靜如小姐聽見趕緊跑了過來，喊了老媽子，慢慢的將他掐醒了，喝了點姜湯。那周氏太太嘴裡還說：「白駢儀你死的好苦阿！」靜如小姐曉得他的心病，只得喊道：「娘快醒醒，不要亂說。」一面拉他到了牀。這夜，就渾身發燒，口中譫語還是「白阿白阿」的亂喊鬧的。這賈端甫也不能同枕，挪到裡房去住，過了兩天，那周氏太太病更加甚，醒的時候，那燒打骨頭裡發出來，初按上去並不覺得，細細按著竟覺燙指，睡著了，就是迷迷糊糊的。那只白狗跟他纏擾不休，或是徹夜不寢，或是一夕數驚。這位賈端甫向來儉樸，可憐太太小姐兩人只合用一個老媽子，只得把老媽子叫了過來，夜裡服侍服侍太太。請些醫生來看，有的說是秋邪晚發的，有的說是血熱的，有的說是陰靈的，有的說是水動肝腸的，並不是這些醫生的手段低微，爭奈這位太太的心病固是令人難於揣摸，而且看的時候，總是羅帳低垂，瑣窗深閉的，只伸出一雙素手，萬不能一見玉容。這位太太又是克守禮教的人，到了醫生來的時候，凝神屏氣聲息俱無，連那白狗也不聲喚，旁邊呢，又只有那麼一個龍鐘老媽，有頭無尾的說上兩句，也講不出什麼詳細病狀，這「望聞問切」四字竟缺了三門，恐怕就是薛一瓢、葉天士、徐露胎復生也竟無從下手。賈端甫是憲眷優隆，兼的差事甚多，終日上衙門進局子，見上司會屬員諸事彙集，酬應紛繁，真也無從理會，且又不懂醫道，只好揀那最走時的先生開的方子，與他吃了幾貼。幸喜這些醫生都是替衙門、公館、富貴人家看慣的，開的分量本輕，並且都是些輕描淡寫的藥，吃了下去不變不動，兩個月下來那病仍是那麼俺俺纏纏的。靜如小姐卻曉得娘的病根，但是，這一味藥比那龍肝鳳髓還要難弄些。除掉這一味藥，恐怕就是割股也不中用。到底是自己的親生娘，看著這種情形，哪有個不焦愁不鬱悶的呢？要想同人說說，又無一人可談，只好悶在肚裡。轉轉念頭，大凡人到了那神思瞀亂的時候，陰氣就從而乘之，俗語說時衰鬼弄人，就是這個緣故。這夜，靜如小姐打娘房回到自己房中心裡想起娘的病怎麼會好呢？白駢儀又如何得來呢，再想到那白駢儀在一塊的時候，每天或是深宵或是拂曉，他才要過來溫存偎倚，把我身子緊緊抱著，睡在他懷裡真是繡衾奇暖，翠被生春。

　　去年這種嚴冬，竟不覺得曉寒警夢。自從老翁歸來，就與他不能見面，連一句離別的話也沒有能說。這兩個月的獨眠滋味竟有些兒難受，如此春宵辜負，叫人何以為情呢？那《牡丹亭》裡杜麗娘所唱的「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兩句曲文，他雖未曾聽過，卻是芳心自同輾轉，衾稠不能成夢。到了四更多天，卻彷彿看見那白駢儀推門進來，搴惟而入還同那初次相逢的情形差不多，靜如小姐忙道：「原來你還在一塊，可憐我娘為你病到這個樣子，你也不問問信。」那白駢儀道：「我因為曉得你母女兩個思念著我，所以才跑回來的，我才在他房裡陪了他半宦海鐘．88．天，他已經好好的睡著。我怕你記掛，來看你的。」說著已經鑽入衾宵，靜如小姐也就回身向抱曲臥，那久別重逢的樂趣忽覺那睡在鴛鴦枕畔的並不是白駢儀，卻是一個山東蠢漢，連忙掙起身子來細看，這一掙卻就掙醒了，心中十分驚怪，想我不要也像娘這樣病起來，那卻怎麼好呢？也就不敢再睡。

　　次日，覺得身體甚乏，午間微微歇了一覺。到了晚上，自己儆戒自己，今天總要斂神屏性好好的安睡，不要胡思亂惹那邪魔。

　　哪曉剛剛合眼，那白駢儀又來了，心中知道又是昨天的夢境，趕緊自己掙扎醒來，卻十分害怕，要想再睡又怕他再來，要想找個人來陪陪，又想找哪個呢？娘是病到這個樣子，老子固不能來，也萬無深更半夜去驚動他的道理，況且，這話又怎麼好說？老媽子只有這一個，娘是醒睡無常，刻刻要人服侍的，怎好去叫他過來。只有這個兄弟，他雖然年紀還小，究竟男女有別，怎麼好意去叫他，只好自己熬著。無奈稍一凝神那白駢儀就在面前，想到娘的病實在可怕，顧不得羞恥，就低低的叫了他那兄弟兩聲。他那兄弟本來無甚性情，當此深宵熟睡如何叫得醒呢。靜如小姐只得披了小襖套了褲子，趿著弓鞋走進套房裡去，把他兄弟推醒說道：「我做的夢怕得很，你起來陪陪我罷。」他兄弟也只得揉揉眼睛，爬了起來跟著姊，走到外房坐在那牀沿上。靜如小姐仍舊解衣就寢，這位令弟坐在牀沿上只是打磕睡。靜如小姐又道：「你坐著會受了涼，爽性到我被窩陪著我睡睡罷。」這位令弟也就聽他的話，鑽進被窩裡來。靜如小姐自從在白駢儀懷裡睡慣了，總是赤身而臥。他這令弟進了被窩說道：「姊姊你怎麼不穿衣服睡的？」靜如小姐道：「脫了衣服赤著被窩才舒服呢，不相信你也試試看。」他這令弟也答應了，就幫著他脫，兩人睡下來。他這令弟靠著他姊姊的酥胸雪股也覺得異樣香溫。但是，一來情竇未開，二來良知不昧，也不去轉甚念頭，竟自沉沉睡去。這靜如小姐初意也只想叫他陪陪，並不肯遽蹈非禮無為，正當春興滿懷之際，摟著這麼一個玉郎，那意馬心猿更加收束不祝這時候，也顧不得什麼倫常法律，竟自俯身相就。但是他這令弟才交十三歲，還是個未脫毛的童子，怎能夠救他姊姊的這種渴吻。好容易將他引進玉閣，卻早又逃出紫寒。靜如小姐忙得香汗淋淋，心裡想道：擔了這樣的干係，得不到一點實惠，此時要算同他無事，也算不得了，這卻怎麼好呢？忽然想起白駢儀在塊的時候，曾放了幾顆丸藥，說是吃了可以助力的，不知道靈不靈，明天姑且叫他吃了試試看。想定主意，倒也心安微微的睡了。一睡天已黎明，連忙把兄弟推醒，叫他仍舊到裡房去，又囑吩他不可告訴人，我有好東西送你。好在他這位令弟名叫近仁，卻是生成木訥如同傀儡一般，可以聽人播弄的。靜如小姐又稍須躺了一會，也就起來。到了晚上把家裡收的糯米皮蛋、糟魚之類裝了幾個碟子，關了房門，倒了兩杯桂花燒，把那藥暗暗的研在那兄弟的杯子裡頭，同他兄弟說道：「娘的這病真有鬼呢，天天夜裡來鬧，我實在有些害怕，好兄弟你到底是個男人家，火氣旺些，吃點酒壯膽子，今天還陪陪我，明兒做個好袋子送你。」

　　他這令弟也沒甚推辭，把那酒喝了兩口，說道：「姊姊這酒怎麼這樣香？還有點藥味。」靜如小姐道：「這是好藥料泡的。」兩人乾了兩杯，靜如小姐把杯筷碟子歸著好了，雙雙解衣而臥。究竟這個丸藥靈是不靈，也就不得而知。不過這靜如小姐的病魔惡夢可從此都好了。

　　看書的諸位，從前上海四大金剛的陸蘭芬，大家說他好吃童子雞，恐怕這樣羽毛未豐的雛雞，他也還沒有嘗過。並不是這賈靜如小姐，定要做這種敗壞倫紀、辱喪童貞的事體，只因這情不自禁的時候，也就急不可耐。譬如，那好吃酒的人，當那瓶底皆空，就是明曉得下過毒藥的酒，也只好拿來過瘾。但是賈端甫的家事雖然顛倒，官運卻甚亨通。正當這醫轎盈門、藥香滿室之時忽然來了一個報喜的，究竟報的是什麼喜？且到他公館門口去打聽打聽看。

第15回 侍疾承恩正名有待　酬庸表績特薦頻邀

　　這賈端甫得的是甚麼喜報呢？原來是委他署彰德府，那轅門上抄了牌示來討賞的。次日一早，賈端甫就趕緊上院謝了牌示，又到藩臬首道那裡叩謝各位上司，見面自然有許多恭維勉歷的話。回到公館，那道喜的、請酒的、薦朋友、薦家人的絡繹不絕。接著奉到飭知，又上了幾處衙門，忙了好多天方能料理行期。這張全想起太太害的是個無藥可醫的相思病，那怎麼會好呢？不過等死罷了。死了之後老爺如果續弦或是納妾，知道是個甚麼樣子脾氣的人？老爺是中年以外的人，雖是外面道學，遇到那青春女子，只要是善於籠絡些的，未有不好。他所制設或老爺被他制住了，有許多事於我很不便，當不如趁這時候，把我這女兒獻了進去，將來同這位老爺親近親近，倘然被他看中收用，那時我就是一個西宮國丈，這恩寵威權豈不格外堅固。況且他這位少爺大起來，也是個昏懦無用之人，將來他一生的宦囊也就在我掌握之中，即使不能成事也沒有甚麼吃虧。而且我這女兒是個風騷靈活知情識趣的人，任他再學些同他朝夕相親，沒有不上釣的。這女兒在家鄉的時候，雖從小兒許過人家，好在也是個貧家小戶。將來如果有甚麼話說，只要請老爺賞他幾個錢，也沒有不了的事。想定主意，同女兒商量，女兒也甚願意。這天，賈端甫正從藩台衙門吃酒回來，張全跟到簽押房裡回道：「老爺動身的日期已揀定了，太太這病恐怕一時不會好，路上是不能不要人服侍的。這個老媽子是省城人，帶了他去萬一有點不合式，要開銷他，回來那可不甚容易。不如在省裡回了他，叫家人的女兒進來服侍服侍太太，等到衙門裡再找個那裡本地的老媽子，豈不便當些。」賈端甫一想，這話很有道理，說道：「你願意就叫他進來也很好。」張全道：「家人受老爺十幾年的厚恩，全家都是老爺的人，敢說甚麼願不願，明兒就叫家人的女兒進來。」第二天，張全果然把他這女兒小雙子送進上房。這小雙子是向來得這太太小姐喜歡的，這回看見他進來，周氏太太雖在病中，見了也覺心喜。就是煎點藥、熬點粥，也要比那老媽子細心多了。晚上就在太太房裡大牀旁邊，鋪了一張小牀睡的。太太微微的一叫他就起來，要茶要水他都是臨睡的時候預備的妥妥貼貼。就是老爺早上的臉湯漱盆，點心小菜等無一不當心。晚上老爺睡覺脫下的衣服，折疊的齊齊整整，不但比那太太病的時候服侍得周全，就是那太太不病的時候也還沒有這麼細緻。那個老媽子是他進來不多兩日就開銷了，隔了幾天動身期近，這小雙子同著靜如小姐把那些箱籠細軟歸得有條有理，一路上服侍老爺、太太，照料行李物件，上車下車，沒有一點不留心，這位賈大人看了心裡十分喜歡，想這人真是個治家能手。到了衙門雖另外僱了一個老媽子，不過洗洗衣服、倒倒馬桶、掃掃地，那老爺太太身邊還是留這小雙子在裡頭服侍，沒有放他回去。那小雙子也忠心戀主，不敢辭勞。這位賈端甫接印之後心裡想：我引見回省不過半年，就委我署了缺，上司這種知遇必須好好的做點聲名，方足以圖報。遇事加意整頓，凡有屬員公事上來，只要有些微罅隙定見要指出痛駁，就是稟貼裡錯個把字，文書裡漏塊把印，都要嚴行申斥的。下車之始，首先辦的兩件要政是：禁閱斥時事的報章，劈毀小說書的板片。次則封閉娼寮妓館，驅逐把戲馬班。最喜歡的是便服微行，刺探街坊事體。有一回，看見街上一個女的同那男的說話，那男的不曉得說了兩句甚麼話，拿這女的開心，這女的就笑著在這男的身上打了兩下。他就叫街上巡警把這男女兩個帶了過來，一問是夫婦兩個。他說這女的歐打丈夫干犯名義，就喝令當街掌責。這男的跪著哀求說是夫妻們玩耍的，並不是真正歐打，要求寬耍他說：「妻歐夫的罪名甚重，這已是從輕發落。你治家不嚴，也還應該責打，還敢替他求情麼？」到底把這女的打了幾十嘴掌才算。又一回，看見小戶人家一個七八歲的小孩子，扯著爹娘打罵，也叫巡兵扯了過來，當街打了一百板子，說：「這小孩子小小的時候就打娘罵爹，若不儆戒儆戒，將來大了必定要犯上作亂的。」從此，嚇的街上那些小孩子，看見賈大人的影子都是怕的。有的時候人家小孩子哭鬧，那父母只要嚇他說：「賈大人來了。」

　　這小孩子就不敢哭，真有吳下兒童聽著張遼名字就心驚的光景。最恨的是，婦女們妝飾妖冶，說這是冶容誨淫大關風化，看見婦女們留著長長的前留海，他就拿來，當街叫剃頭匠通剪了。有的時候，還要請這女的吃幾十個五分頭。有一次，一個紳士家的婦女，是才從江南回來的，走到門口買花，卻是留的長留海，被他看見，登時抓到街心跪著，叫剃頭的來替他剪去，還罵了幾句「不要臉的淫貨」。總算因為紳士家的沒有打。這婦女羞愧難當，回到家裡就尋了自荊這位紳士氣的要去上控，經親友們攔住說：「這位太尊是撫台、藩台最賞識的，你去上控也沒用，弄的不好還要說你家教不謹吃些虧呢。」這紳士只好含冤忍氣的罷了。

　　這賈太尊尤恨的是賭館，自然早已禁絕。就是人家家裡看看牌，被他拿到，也是不輕恕的。有一次，一個人家過生日請了幾桌客，早上吃麵之後，留著客人等晚上吃酒，日長無事，就打了兩桌麻將消遣消遣，被他得了風跑去捉了，就在那壽堂上打了個落花流水。內中有兩個是秀才，一個是別省候甫的佐親，他就說：「我也不革你們的功名，只叫你們見不得人。」

　　登時喊了剃頭的，把這三個人的辮子全行剃去，卻在右偏留了一撮頭髮，同那小孩子留的歪桃子似的。學堂老師聽見信，迎合府大人的意思，趕緊把這兩個秀才注了劣，他本衙門的經廳老爺，在上房裡同太太、姨太太、小姐打打牌，他又曉得了，悄悄的帶著人走到經廳的衙門，擁著那經廳的傭人不許通報，一直進了上房當場拿獲，全數帶回衙門。依他的意思，竟要把這經廳的太太、姨太太、小姐當堂掌責，幸虧那安陽縣得了信，趕緊跑來再三求情，這經廳的太太們才算免去這個丑。後來他到底上詳，把這位經廳撤了。他這微行也有上當的時候，有一天，在一家茶舖子裡，天已快黑，他坐在旁邊黑暗的地方一張桌子上吃茶，聽那一張桌子上有兩個人談心，一個說道：「我們這位府大人真算是辦事認真。」那一個說道：「我看算不得，他做的這些事有些全是應該捕廳做的。做了一府的大人，自然要保住這一府的居民安居樂業那才盡了知府的責任。你看現在滿境的強梁大盜，弄到商賈戒途。前天，城外頭一家客店都被搶劫，他也不能保護，聽說還有拿來的強盜被他放了的呢。

　　只有我們吃教的出了點事他還當心些，我尤不佩服他的是驅逐流娼。若說是流娼害人不得不驅逐出境，他不過換個碼頭，還去做他的流娼。難道鄰境的百姓就應該受害麼？況且這些龜鴇娼妓也是中國的子民，若鄰境也都這樣攆法，叫這些人又到那裡吃飯去呢？難道逼他餓死不成？地方上的風俗好壞我看也不在乎，做官的不能想法子養活子民，致他們做了這種下等生涯，反驅逐他們來做自己的聲名，這種也算得實心愛民麼？」

　　賈端甫聽著又愧又惱，要想辯駁兩句又無可辯駁，要想說他毀謗官長收拾收拾他，聽他說起又是個吃教的，倘然拿了他洋人說起話來那可是個沒完。想來無法，只好忍著氣，悄悄的溜回衙門。他那衙門裡的關訪可真是十分嚴密，凡有來拜他衙門裡師爺的，他吩咐過執貼家人同號房把門的總得先來通知他，如果師爺請見，他就穿著衣帽，恭恭敬敬的到師爺房裡坐著替他陪客，這客要走，他還要恭恭敬敬的送轎，不坐轎子的，他就叫亮門親自送到大堂簷口。他說：「尊敬老夫子的朋友，正是尊敬老夫子。」弄的這些師爺親友，皆怕勞動這位太尊，不敢輕易登門。他每天早上帶黑就下了簽押房，略為坐坐，就跑到各位師爺書房外頭去轉，看見師爺用的家人就說：「大約師爺還沒有起來，我也沒有甚麼要緊的公事，天氣還早，不必驚動。」

　　說著去了。不多一刻，他卻又來轉，總要把這位師爺轉了起來才算數，可也是真沒有甚麼要緊事體。每天吃飯，府衙門裡的師爺，他總是陪著一桌吃，那師爺如果伸著筷子夾一筷遠邊的菜，他就立刻吩咐家人，把這菜送到某師爺面前，他這大廚房的菜，實在壞到不堪他卻能吃，師爺如果說菜不好，他立刻叫了廚子來罵，有時還用馬棒來，嘴裡卻咕嘰著道：「他們曉得我是不恥惡食，食無求飽的，所以弄到如此。」他請的一位賬房師爺是他一個同年的叔子，有五十多歲的年紀，是個江浙人，舒服慣了的，天天吃這壞菜，實在有些難受。這天自己燉了一隻鴨子，恐怕東家說他浪費，又怕人家分他的肥，意思想一人獨享。到了吃飯的時候，推說今天吃不下，不出來吃，這賈太尊趕緊到房裡問老世叔怎麼吃不下飯，這位賬房師爺只好說今天稍微有些感冒，他說：「老世叔在客邊身體是最要緊的，既有感冒必得要請醫生來看，若要耽誤了，我們同年將來要怪我的。」連忙叫家人去請醫生，醫生來了，他自己陪著診了脈，那醫生不過說是受了點風，停了點食，開了些蘇葉、訪風、谷芽、只青之類，登時叫人買了藥，看著煎好，送與這位師爺吃下去，又交代煮點稀粥，預備一碟鹽小菜，說是有感冒的人，飲食總宜清淡些，兩頓都是他看著吃的。到了第二天，那只鴨子已經變了味。可憐這位師爺鴨子吃不成，倒吃了一貼藥，真是被他恭維苦了。他雖然如此不近人情，然究竟不能出乎人情之外。白天如此辛苦，到那更深人靜的時候，擁衾自暖，倚枕唉歎，也不免有寂寞之感。況且他雖是做出那種道學樣子，其實他心中未嘗不貪花戀色，只要看他從前見了那雙鈴的一番情態，同他夫人向著白駢儀說的那些話，也可以窺見他的隱情。

　　他這回從上年入京起，就未能親近女兒色，回到家裡同他這太太聚了。不多幾天，這位太太就為病魔纏擾，香桃瘦損，弱骨支離，怎能再替他相如解渴？這大半年下來，賈端甫雖然強自矜持，也就真難排遣。

　　這卻也是人情，你看泰西人到了情慾發動的時候，如無家室必定要找一個娼妓來發洩發洩。所以，那輪船到了碼頭，就有些鹽水妹去伺候，這些大副二副也就公然請他們同到艙中了卻一番春興。原為衛生起見，不像我們中國近世的人，看見人家掖娼挾妓就說他有乖行止，必定強為抑制，往往有因此弄出終身不治之症來的。記得有一位京官老爺，家道寒素，不能攜眷住京，又顧惜聲名，不敢去尋花問柳，在京裡硬熬著，獨宿了二十多年才得外放，接了家眷到任。那曉得他在京裡熬久了，及至家眷接到身邊，只要一靠著女人的肌膚那精立時就泄，竟成了一個脾弱之症，不久即赴玉樓，又無子嗣。為著拘守這點操節，倒成了一個無後為大的不孝。這是何苦呢？所以，這位賈端甫的良宵難耐，卻不能責備他的道學不堅。有一天，正在輾轉反側好夢難成的時候，覺得有點口渴，想吃一蠱茶，自己又懶得起牀，就微微的喊了一聲小雙了，那小雙子卻十分心靈，也就低低的應了一聲。這時八月下旬的天氣，只穿著緊身衫褲，趿著弓鞋，走進裡房問要甚麼。賈端甫說：「我要吃口茶。」

　　小雙子就連忙在雞鳴壺裡倒了一碗，伸著玉蔥一樣的尖手遞與賈端甫手裡。賈端甫低著身子，映著燈光看他這雲鬢微鬆，酥胸半露，一種睡態慵狀，道學人也不能不為之動心。就說：「我腰背覺得有些酸痛，你來替我捶一捶。」這小雙子就在牀沿上坐著，斜著身子替他捶了幾下。賈端甫道：「你偏著身子不好捶，不如到牀上來捶罷。」小雙子就上了牀，那兩瓣蓮鉤微微觸到身上，一雙玉筍輕輕捶在腰間，賈端甫的興致更耐不得了，就拿手在小雙子緊身小衫之下慢慢的伸了進去，在他背上一摸說：「阿呀，你身上凍得冷涼，快睡下來替你溫溫罷。」

　　小雙子佯作含羞不理，賈端甫的手又伸到前邊，小雙子把身子一閃，賈端甫趁勢一起，卻也巧將將的就倒在他的懷中。賈端甫摟著他，臉靠臉的說道：「你從了我，將來還怕沒有好處呢？」

　　那小雙子也就如桃李無言任他輕落，也還像那周氏太太新婚之夕，伸伸縮縮的做出許多嬌怯不勝的態度。賈端甫是從未嘗過原封花雕的人，以為是生辟蠶叢，卻不道已有板橋人跡，可憐他一生只消受了這兩隻翹邊細紋，卻都是那白駢儀替他導其先路，大約也是前世因果。自此以後，這小雙子已蒙臨幸，自然夜夜承歡。那位周氏太太看著，雖不免微含醋意，然平心一想，自己行將就木，此席終須讓人。這小雙子平素服侍的也很殷動，又何必做這無味的冤家，淘那許多閒氣。也就聽他衾傭被抱，做一個半明半暗的小星。這小雙子倒也十分和順，雖然伺候上了老爺，卻還不肯忘了太太，藥爐茶鼎事事經心。而且在老爺身上服侍的更為周備，就是濯足浴身也就不避嫌疑躬親其役。這位老爺同著這位太太也都十分憐愛。

　　不料，這位周氏太太的病勢到了霜降以後，日重一日，始而夢中吃語，既而睜眼狂呼，後來竟青天白日赤身露體，仰臥胡言；或則深夜起牀，挺身狂走；有時濃妝豔裹，有時披髮亂頭；有時痛罵賈端甫，說是被他奸騙破了他的美滿姻緣，聲聲要送他回那通州；有時嚎淘痛哭，說是生成苦命，雖有父母、丈夫竟無一日稱意；有時要剪髮為尼；有時要懸樑自縊，說他是遇著鬼魅又不是鬼魅，說他是患了瘋癲又不是瘋癲。清楚的時候言動無常，糊塗的時候情理莫喻。鬧了一個多月，又變個昏迷不醒在那牀上，數日不言不食，叫他也還答應，忽然一日神氣清爽坐了起來，叫了兒子女兒，到了面前看了一看，兩個眼裡撲簌簌的滾下淚來，說道：「唉，我一生遇人不淑，誤此終身也無從說起。照你老子這樣心行，看起來你們這兩個嬌生，半來也未必有甚麼好處。這也是各人命中注定，我也顧不得你們了。」也叫了小雙子到面前說：「我死之後，你就正了這位罷，但願你好好的服侍老爺，不要有始無終，像我這種苦命。」

　　說著就覺氣逆要吐，小雙子連忙取了臉盆過來，吐了一口血，睡下去連喊兩聲「我好恨阿！」就睜著眼睛而去。這一雙兒女連連舉哀呼喚，小雙子將帳子扯落，一面叫老媽子在上房門口招呼了外面家人報知。賈端甫也免不得進來痛哭一場，一面吩咐張全備辦棺衾成殮。在這破鏡分釵的時候，卻來了一個升官喜電，原來撫台因這賈太守上年在光州等出力辦案，保了他一個補缺得以道員用，並賞加三品銜。這時候真是弔者在室，賀者在門。卻也是這位周太太的死後風光，那成服開弔點主出殯，卻增了無限光彩。從前有個人，送人家的祭障，將那「生榮歿哀」四字，故意誤釘作「生哀歿榮」，其實，大可以拿來送了這位太太。賈端甫因一時不能回籍，就把靈柩暫寄在一個廟裡。

　　喪事畢後，這小雙子在那枕邊衾底也曾向那賈太尊提過一次，像那李鳳姐跪在正德皇帝面前一般，要想討過封號。在賈端甫的意思也很愛他的嬌姿。但是，一來有鑒於從前那東家龍實生的覆轍，恐怕天理循環，那時豈不被人說笑。我未正名收房，即使有點甚麼事情，這綠帽子不是我戴的，不能算我的帷薄不修。二來想著那位受恩深重的嚴老師，他也是四十斷繼位，既未續娶又未納妾。我也有兒有女，現在若要置了妾媵，豈不是不能衣缽相傳，人家必說我遏欲功夫未到。所以，當下沒有慨然應諾，只含糊著說：「好在總不少你的穿戴吃用，何必忙在這些上頭呢？」這小雙子心裡雖也想做一做現任府大人的姨太太風光風光，繼而一想，這位老爺那種家庭官派，死的這位太太已經受夠了，我做了他的姨太太還不知要受些甚麼規矩，恐怕倒不及這偷偷摸摸的一切可以自由，好在目前夜裡是陪著老爺睡的，日裡是同著小姐坐的，老媽子是叫我差遣使喚的，衣服首飾要甚麼他也不肯不與我甚麼，與姨太太也沒有甚麼分別，又何必急急爭此名號呢。那張全早已曉得這位老爺已經入了他那位千金的風火神圈，早已拿穩了，是一位准太師了。

　　到了太太出了殯，看那冊封的懿旨還未下來，也頗想上本奏請。

　　後來想道：「我這女兒既已與他同衾共枕，是早已把他箍定了的，還怕他捱到那裡去？今兒說明白做了他的姨太太，那名分一定倒也沒有甚麼生發，這小丈人掌權是官場最易惹人說話的，這位老爺又是個沽名釣譽的人，萬一他倒避起嫌疑同我疏遠起來，那豈非弄巧成拙，不如讓他含混著，這操縱之權在我還覺得活動些。三個人各有一個意見，竟不去爭這三字的虛名，只苦了做書的說到他的時候，要多下幾個字的稱呼，不能竟說他是姨太太罷了。

　　這賈端甫在任連年飭做的事體，無不合乎上意，那米湯的批語也不知奉了多少，他屬下的州縣曉得他是上司的紅人，也就奉令維謹。只要是他的札子下去，無不雷厲風行，那百姓的死活也在所不計。有兩個同他違拗點的，皆被他密密的一個夾單就撤了。他卻廉異常，屬員們就是饋贈點吃的東西，他都要正言相卻。但是他雖如此清廉，做的又不是個十分優缺，而他的宦囊頗覺從容。為辦本郡學堂，他首先損廉兩千金。為創撫台替他專折奏保，說他雖聲名不敢仰邀獎敘，可否俟歸道班後，賞加二品銜頂戴以示鼓勵，奉到硃批，是著照所請。他那位知己的藩台喬子寶方伯卻好又升了浙江撫台，他得了這個電信，就趕緊打了一個密電到省裡，是藩憲鈞鑒：恭叩開府大喜，憲節入親需用必巨，卑府歷任雖不優，幸自奉儉約廉俸，尚有所餘已托日升昌匯到五竿入都，以備憲台到京取用，出自感激，微忱憲台，當不以盜泉相親，務求賞功，卑府崇方伯謹稟。那位喬藩台接到這個電報，他雖也是個清操卓著的人，但這賈端甫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這是出於一片誠心感恩圖報，與那些夤緣賄賂的不同，況且升了撫台進京，升見用度也很不少，正在需款也就破格莞存接著。這位胡雨帥，因為有幾位做京官的親友，替他生母老太太在禮部呈請奏准旌表節孝，要替老太太建坊，賈端甫得了省裡坐探的朋友密信知會，就趕緊上了個稟帖，大致是：「卑府生平最敬重的是忠孝節義，現在聽見憲老太太榮膺旌表，真是足以風世勵俗的事。所以，搜索囊囊竭誠報效三千金，以備建坊之用。」胡雨帥一想，這是為表彰上人清德的事體，不比那尋常饋獻，似乎不能不收，也就寫了個「奉慈命謹領謝」的帖子寄了回去。卻想著這位太守如此多情，何以為報？趁著國家下詔求賢的機會，上了一個折子，說這賈崇方是：「學識精純，操守廉潔，勤政愛民，實事求是，循良之選，遠到之方。」請飭部帶領引見。旨意也就照准。以三千金換二十四字，比那古人一字千金卻要便宜多了。這賈端甫既然得了明保，想知府再去引見沒甚意思，就在賬損案內損過道班替他算算，這些報效應酬捐項統計總在一萬五六千金之譜，那彰德府的進項是算得出來的，他的清名又已上至九重，又本是寒素，卻不知從哪裡來的能於予取予求源源不絕，也要算是一個經濟學家的神手。過班之後，就請委員接署交卸。回省卻好接著喬中丞的信，說是召對的時候，又力保他為監司中不可多得之員。

　　浙江吏治廢弛，將春到了浙江還要奏調，上頭也答應了，叫他趕緊料理進京引見的話。他就請了咨文北上到了京中，這時候，他那位厲老師雖沒有再進軍機，朝廷念係師傅大臣恩遇也十分隆重，已經得了協揆。見面之後，自然歡喜非常。他那一位對頭熊大軍機，早已賞給陀羅經被加恩，予諡諭賜祭葬飭，沿途地方官妥為照料回藉去了。賈端甫見過各位軍機，自然送了些照例的饋贈。那位洪中堂跟前還有些特別的孝敬，至於數目多少，逢著道學先生做到，這些事體最為秘密，雖是自己妻妾兒女面前都不肯漏泄一字，比那婦人家偷漢子還要口緊些呢。所以當道里頭也最願意提拔。這種外方內圓的人，你叫做書的到哪裡去打聽，又何敢替他隨意鋪敘呢？這個當口，那浙江喬撫台奏調的折子也到京，引見之後，召見下來就奉了諭旨，是：「本日召見之河南候補道賈崇方仍以道員帶往浙江補用，並交軍機處存記，欽此。」次日謝了恩，又到各軍機那裡叩謝。

　　這位厲中堂也請他去盤桓了一日。他因為急於要到浙江，在京耽擱不到一個月，就到各處辭行，出京回到河南。這一回，他公館裡雖然只有兩個雛寰幸喜，一個是有愛弟相陪，一個是甚念前程遠大，倒都還安安靜靜的沒有出甚麼新聞。他就帶了家眷，扶了他太太的靈柩，到了漢口上了輪船。過鎮江的時候，打了張全僱了民船，送他太太的靈柩過江由河回通州。

　　他本來也想自己送了回去，一來恐怕到了家鄉，那些親友要找著他借錢薦事；二來因為浙江撫台相需甚殷，多此一轉耽擱許多時日，所謂官身不自由，也是無可奈何的事體。到了上海，進了長髮樓，上了樓梯就遇到這多年不見的同鄉同年達怡軒，這就同那上回的書銜接，只因做書的不肯用那「話分兩頭」的俗套，所以常用這倒戟而入的法子，賈端甫又是這部書中的一位出色人物，他的歷史不能過於從略，所以補敘了這兩回。

　　看書的固不免覺得隔斷了上回書氣，就是那位急於到任的全太守，恐怕也要等得心焦，下回得趕緊接敘他了。

第16回 得色思財驚傳惡耗　以財易色細演奇談

　　這回書卻是接著那第十三回，達怡軒在長髮棧樓梯口會見賈端甫起的。當下賈端甫就同著達怡軒進到房裡，又同任天然彼此招呼。達怡軒道：「我前回見著電傳閣抄，曉得端翁同年要到浙江。想來必要過此頗為懸盼，何以今兒才到？」賈端甫道：「因為回河南盤內人的靈柩、接家眷，所以耽擱久了。」

　　達怡軒道：「嫂夫人幾時故的？」賈端甫道：「前年冬天。」

　　就將那別後的情形，略說了一遍。不過那兩位，書中他夫人小姐的那些佳話，一字未提，他本來不曉得，不能怪他。達怡軒道：「原來端翁已斷弦一年多，兄弟沒有曉得，少禮。前次出來的時候，倒還會見令岳，也頗有老景。很為記念端翁，說是也有好幾年不通信了。這回端翁倒沒有回去轉一轉？」賈端甫道：「本想自己送內人的靈柩回家，因為在漢口又接到喬寶帥的電報，催兄弟趕緊到省，說有多少事體等著兄弟去整頓，恐怕回家一轉，耽擱的日子太久。所以到鎮江就打發了一個家人，送了回去。」達怡軒道：「端翁這真是公而忘私、國而忘家。

　　可敬！可敬！端翁身邊有幾位如夫人？一時續弦不續弦？世兄想已完姻沒有？」賈端甫道：「兄弟是要想學敝老師厲中堂的樣子，既不續弦，又不納妾。小兒才十五歲，小女今年十八歲，都還沒有結親。」達怡軒心裡想道，他既未納妾，他世兄又未完姻，只有一個女兒。他做官又是向來斷論六親的，斷沒有甚麼親族婦女在他身邊。怎麼先頭進來兩個姑娘，打扮得都是一樣神氣，之間也沒有主僕之別，難道那一個是妖怪變的不成。心中甚是不解，卻也不好問得。說著，那全似莊已經回來，走到達怡軒房裡，彼此招呼。賈端甫知道他是位江西知府，就問道：「有位貴同寅，是兄弟從前同部的至好，不知到了江西沒有，就是新放南昌的郅幼嵇。」達怡軒道：「前一個多月，在這裡我們天天相聚，現在早已到了江西。」賈端甫道：「這是我在河南耽擱了幾日耽誤了，他的世兄潤卿中翰有封家信，還有一包丸藥，一個布包，大約是些錢線首飾之類，托我帶到上海。如果在此面交最好，否則交一位管通甫司馬轉寄。如今似翁既要回江西，順便費心，省得我再去找那位管司馬。」全似莊道：「這是很方便的事，管甫通也是常會的。」達怡軒道：「今兒我們在徐家花園公餞，全似翁、通甫也是主人，端翁高興同去坐坐罷。」賈端甫道：「老同年相邀，何敢不到？但是共有幾位主人，那幾位還未見面麼，怎好叨擾呢？」達怡軒道：「那沒有甚麼要緊，都是我們天天聚的幾個熟人。」賈端甫道：「似翁幾時動身？」全似莊道：「今晚搭江寬號去。」

　　賈端甫道：「這麼我先回我那邊看看，順便把郅幼嵇的東西取出來，交與似翁，免得吃了酒忘記，我也還要寫張信與他呢。」

　　說著，就回到那邊官房。全似莊也回到自己房裡。他兩人都是官房緊隔壁，賈端甫寫了一封信與郅幼嵇，又寫了一封信與范星圃，拿到全似莊房裡當面奉道：「范廉訪也是兄弟的換帖至好，這信也費心帶交。」全似莊接了收在文具箱內，上了鎖，交代家人先帶行李下船。達怡軒也就同了任天然過來相邀。達怡軒道：「天不早了，我們一齊到園中再談罷。」

　　於是大家上了馬車，到了徐家花園。不一時，王夢笙、畢韻花、江志游、冒彀民、曹大錯、屠桂山、丁欖臣、袁子仁、沈叔謙、祝長康、管通甫、單鳳城都陸續到來。曹大錯同賈端甫是在河南會過的，餘外都是初見，彼此招呼。賈端甫等主人齊了，向著各位道：「兄弟初到，尚未到各位那裡奉拜，就被我們怡軒同年拉著過來叨擾，甚是不當。」大家都說，這是難得請到的，不過太簡褻些。看看主客已齊，達怡軒道：「我們好生帶局票罷。」就向賈端甫道：「端翁有存記的人沒有？」

　　賈端甫道：「我是平生不談此道的，我看我們還是清聚的好。

　　我們官場的，多叫局似乎不大便當。」達怡軒聽了這話，實在有些動氣，說道：「原來端翁同年近來做了貴人物，從前的脾氣改了。我自那年在南京六八子家雙齡房裡擾了端翁一酒，直到現在沒有復東，這回正想可以了此心願，不想端翁現在是個道學君子。」這幾句話說的賈端甫那長黑臉，不由的泛了紅雲，無言可答。全似莊忙接口道：「大約賈觀察同兄弟的見解一樣，有個彼一時此一時的道理在裡頭。」任天然道：「我看是各行其志，願意叫的也不必牽就著不叫，不願意叫的也不必勉強著叫，這也就合乎泰西自由之說。」大家一笑，才把這段話解過。等到各人的局到來，那賈端甫竟目不斜視，正容端坐，比那程夫子的目中有妓心中無妓似乎還要嚴肅些。連那全似莊也跟著莊敬了許多。散席之後，全似莊要早點上船，大家也一齊送到金利源碼頭。在船上略坐，然後各散。

　　賈端甫因為有點宦囊，也同任天然一樣想在上海存放存放，日升昌是他老交易的票莊，在席上就同袁子仁略約說了，且明日奉訪，有事商量。袁子仁也答應在號恭候。訪日賈端甫進城拜了上海道，飯後又去見了兩位商約大臣、電政大臣。然後，去找了袁子仁。袁子仁也說：「還是這幾家外國銀行利息雖微，到底穩妥些。」為這事，忙了有三四天，才料理妥當。

　　僱了船，托家眷搬到船上，同戴生昌講定了，第二天替他們拖送。這天是袁子仁請在萬年春，陪客是任天然、達怡軒、冒彀民、王夢笙、管通甫幾個人。五六點鐘大家到了，管通甫到的最遲，招呼了一招呼就向著賈端甫道：「全似莊太尊有電報叫轉交端翁觀察的。這電上說，范廉訪出了事不知如何呢？」說著取出電報交與賈端甫。大家都走過來看，只見上頭寫道：「上海梅福裡管通甫兄鑒：賈觀察行否？函件均交到，范廉訪被人奏劾，交欽差查辦，已訖解任委，郅幼翁傳證研訊。事甚棘手，望轉達賈觀察、景周丞。」方家說道：「范廉訪不知為著甚麼事體，怎麼還要傳證研訊呢？」賈端甫道：「這是我的至好，我也很不放心，想甚麼法子去打聽才好？」王夢笙道：「這個容易，我寫信去托我們同事章池客打聽，實在詳詳細細的寫個信來就知道了。他好在不比官場中人有些避忌，他是不拘甚麼事好說的。」賈端甫道：「費心就寫信去，如果得了復信，趕緊寄個信到杭州，免得兄弟掛念，奉托奉托。」王夢笙連連答應。次日，王夢笙寫了信交郵政局寄到南昌，托章池客打聽這事。

　　隔了一天，任天然約了王夢笙、達怡軒、曹大錯、管通甫在顧媚香家碰和吃司菜。王夢笙先來，媚香的娘趁便問起那對珠花，王夢笙揣他二夫人的意思，雖未明言要買，但替他買了也沒甚不願意，又樂得在任天然面子上盡點情，就說：「珠子呢沒啥好，買呢也沒甚不可，但價錢似乎太貴，讓點就算數。」

　　媚香的娘忙去同那手帕姊妹商量，減了八十塊錢，王夢笙也就答應。達怡軒、曹大錯陸續到來，管通甫節下事忙，約定同王夢笙拼伙的，大家就入座動手碰了兩圈。管通甫才到，懷裡取出一本京報來，說是范星圃的事體，有點消息可不好呢。任天然正叫顧媚香代碰，坐在旁邊無事，就接過來說：「我來念與你們大家聽，省得你們一個一個的看。」大家都說很好，任天然就念道：「欽差英奴才於本閏七月初六日，在湖北途次承准軍機大臣家寄，七月二十四日奉上諭，有人奏江西臬司范承吉有被人控告奸占室女、霸爭財產等情，是否屬實？著英杰順道確查具奏。並將原折抄給閱看，欽此。相應尊旨，寄信發來，等因承准，此奴才行抵江西嚴密訪查，所奏不為無因，惟控涉暖昧，非傳集人證研訊難期水落石出，查應訊人證多係范承吉家屬，范承吉現在臬司任內，查傳既多為難，且恐承審專員不無瞻顧迴護，除非江西撫臣將該臬司先行解任聽候查辦外，謹附片陳明伏乞聖鑒，謹奏硃批。」曹大錯道：「怕是他小姨子的事體發作了，這可有點不妥呢。」達怡軒道：「看那郅幼嵇也是個反面無情的能吏，帶到他手裡審，恐怕也有些不好說話。」

　　王夢笙道：「過兩天，章池客總應該有信回來，再看罷。」

　　局散。達怡軒邀大家明日在張寶琴家吃司菜，大家也都應允。

　　張寶琴雖是討人身體，卻同達怡軒甚好，無論他討娘如何逼著他同達怡軒要東要西，他總不肯開口。有時達怡軒與他些，他也坦然收受並不做作推辭。所以達怡軒也很器重他。次日，在張寶琴家又聚了一日。王夢笙將珠花價洋交與任天然帶交媚香的娘。中秋這天，任天然清晨回棧，他兒子也從學堂回來替老翁拜了節。在樓裡吃了飯，就帶著他同媚香逛了逛愚園、張園。

　　晚上，任天然交代了一桌菜，卻不請客人，別人請他也不去，就是他父子兩個同著媚香母女兩個坐了一桌，倒也吃得很為有趣。媚香竟吃得有些醉態了。席散，任天然叫車馬送他兒子回學堂，自己吃了兩個水煙，攜著媚香同到月台，坐在外國睡椅上賞月。媚香倚著醉偎在任天然懷裡說道：「你看這月亮圓得有趣，若要永遠是個圓的豈不甚好呢？」任天然道：「月亮正如他有圓有缺，所以他圓的時候，人家覺得他有趣，若要永遠是個圓的也就沒有人覺得他的好處了。你看那日頭，倒是永遠圓的呢，也沒有人說他圓得好麼。而且我看月亮最好是那將圓未圓之際，就是那花最好也是那將開未開之際。」媚香嗔道：「你這話是嫌我是個已開之花不是？」任天然忙說道：「我說的這已開未開之花不是指此，你不要搞錯，我是講那花未曾開足則生機盈盈，還不曉得有多少好處在後頭，若開足了，也就不過如此為止。至於你講的那一層，我生平最是不計較的。

　　我覺得男女相悅全在心性相投，若是心性不相投，就是男止一妻、女止一夫終身廝守並毫無意味，若是相投，就是男係重婚女係再嫁，其樂趣已要加人一等。所以有一部筆記上說，有個女的嫁了頭一個丈夫死了不到半年，他就改嫁，嫁的這第二個丈夫不久也死了，他可矢志守貞，任你勾引逼迫，他也不再嫁、也不偷人。有一個鄰居女的問他道：『婦人家守節為的是從一而終，將來可清旌表，你既已改嫁，已算不得節婦，這回又何必苦守呢？』他說：『我也不曉得甚麼叫做節婦，甚麼叫做從一而終，我但覺得頭一個丈夫他同我沒有甚麼恩情，自然也就沒有甚麼思戀，第二個丈夫雖然日子也不久，他待我的情分可真令我終身不忘。他死了，我總還當他在生一樣，怎麼忍去再嫁他人？』其實像這種樣子才算真為著丈夫守節。若專為著從一而終，可以博那朝廷旌表、門戶光榮，其心並不在他丈夫身上，這種守法只好算為一身名譽起見，守不守皆於他丈夫毫無干涉的。所以我說男女之際總以心性為主，但是心性相投卻不能不借重於肌膚相親，甚麼緣故呢？肌膚譬如軀殼，心性譬如靈魂，人的知覺運動全在靈魂。然而沒有軀殼你叫他拿甚麼去知覺？甚麼去運動呢？但是在那種有軀殼而無靈魂的人，可也就索然無味了。」媚香道：「你說的這話卻還有點意思。我從前也有兩三個客人，說句不要臉的話，不知怎樣陪著他睡著，那心全不在他身上，就算上了一回功課。自從碰到你，這心不知怎樣的被你迷住了，沒有住的時候總想留你住下才了一件心事，及至住了之後，其實也並不是天天要想同你怎麼，但是不同你親熱親熱，就覺得渾身不是的，有時不在你身邊，那心還是在你身邊。有一回，在別的客人檯面上竟不知不覺的叫了聲任大人，把人家笑了半天，笑的我好難乎為情。這話不是灌你米湯，你也不要笑話我，這大約就是你所說的心性、肌膚、靈魂、軀殼的道理。」兩人喁喁切切，不減那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只見媚香的娘走來說道：「你們兩個別著涼，進去吃稀吃罷。有兩處來叫堂策，我看你有點醉意，已經替你回報了，吃了稀飯好好的陪著任大人團團圓圓的睡罷。」媚香微笑道：「娘總是要拿人家開心。」他娘道：「通共三個人在這裡，還怕甚麼羞？」說著大家進了房，吃了稀飯。天也快十二點鐘，收拾就寢。這一宵的美滿團圓，也不讓那一輪皓月。

　　又隔了兩天，王夢笙接到章池客的回信，才曉得范星圃因為他岳家母那位老管事的靳忠甫上年身故，接手的同那蕭氏姨太太是姘頭，處處偏著蕭氏。范星圃放了江西臬司進京陛見的時候，就同著丈母、小姨子一齊到京料理他丈夫的遺產。他小姨子華紫芳姑娘帶著幾個月的身孕，在車上一顛到京沒有兩天就小產。他因為要替這小姨子爭一分賠奩，所以沒有肯把他小姨子的事明公正氣的做了，還說是一位未出閣的姑娘，其實那小產的事京裡親族都已知道。范星圃替他丈人黎氏姨太太出名，叫他的兩個得用家人，一個叫侍祥，一個叫曾才，在宛平縣遞了呈子，告他小舅子串通管事霸吞遺產。蕭姨太太也懼怯他的勢燄，請人出來說和，情願將家產平分，各自用人管理，彼此不相干涉。他丈母也想答應。范星圃不肯，定要將遺產分作三份，令他姨弟三人各得其一，還要提出五千銀子，作為他小姨子華紫芳姑娘的嫁資，並且要攆掉蕭姨太太姘上的那位管事先生。宛平縣敢不奉令承教，就依著他的意思判斷，那個蕭姨太太的姘頭，在堂上大受申斥。蕭姨太太沒法，只得忍氣吞聲的具了結，心裡可甚不服氣。那位姘頭嚇的有一個多月沒有敢上蕭姨太太的門，等到范星圃出京才得重申舊好。這管事的有一個把兄是在城上當書辦的，那天同他談起這番冤抑，那書辦說：「這有何難？你叫你那蕭氏的兒子出名，在城上遞張呈子，告他一個奸占妻妹，霸爭遺產，拿一千銀子來，不怕不打上面官司。」那管事的回去同蕭姨太太在枕上細細的說起。蕭姨太太滿心歡喜，就叫他托這書辦做呈子，送了一千銀子過去。

　　這書辦把呈子做好，叫蕭姨太太寫了報告自己到城上去遞。他卻到晚上檢了這呈子，另外打了張四百兩的銀票揣在身邊，到那城上都老爺宅子裡回道：「這華蕭氏的對頭是個大有勢力的人，別位老爺都不敢動他，只有老爺是向來不避權貴的。所以告到台下，這裡有份敬意，說是如果攀倒了這對頭，還要報恩的。」這位老爺正因為一筆利債逼的緊，想不出法子來，見了大喜，就替他像那俗語說的「灶老爺上天一本直奉」，登時就帶交這位欽差查辦。欽差接了這道廷寄，因為帶出來的司官，都是些熟習財政講求兵制的，並沒有懂得刑名例案的人，正在躊躇，卻好到了江西，這郅太守也將將稟到，欽差曉得他是刑部有名的司官，就傳他來見，委他查辦，這郅太守就說：「大人委派這事，卑府也不敢辭，但是控涉閨閫非訊不能得實。范臬司現在任上，他的那些家屬卑府怎麼好傳，若要卑府認真查辦，這事必得先將范臬司解了任，那時卑府方能下手。」欽差說：「這話很是。」

　　次日就咨請撫台撤這范臬司的任，文書上聲明除附片陳奏外，撫台見他已經出奏怎能不依，登時就撤了這范臬司的任。

　　那郅太守等這范臬司交卸，就會同南昌府出了票子，傳這范臬台的丈母華黎氏、小姨子小華氏即華芳、婢女鈴兒、春喜，家人侍祥、曾才，他那原稿上還有大華氏即華素芳。那南昌府說：「這是現任臬台的太太，如何可以傳得？」硬拿筆替他勾去。

　　這郅太守把人證傳齊，在帶審局堂上，先提春喜上去問他：「小華氏天天同誰睡覺？在京城是怎樣小產的？」春喜始而推不曉得，郅太守就叫掌嘴，那小臉上每邊打了四十個嘴掌，那小丫頭子如何經得呢？只得供說小華氏即華芳姑娘是常常陪著范大人睡的，在京裡小產也是有的。又提了那玲兒上去，玲兒也是不招，又打了四十嘴掌，玲兒曉得這是有關老爺功名的事，熬著疼還是不招。郅太守看這玲兒已有十七八歲，長的也還韻美，問起來是范太太陪嫁的丫頭，恐怕是范大人收用過的，必須拿他示威，用點嚴刑，這案情方可一鞫而服。就吩咐把他身上衣服剝去，抬架子過來，這些差役就抬過一個天平架子，把這玲兒穿的綢衫小衫一齊脫下，郅太守叫把他胸口貼在架子上，雖沒有盤鏈子，也叫把褲管擲起跪著，臉上也沒有用槓子踩，但吩咐拿那細竹篾子編的一個帚子在背上打著，問著，這是傷皮不傷骨的。可憐這玲兒也硬熬了一百多下。他雖是個丫頭，平素范臬台夫婦都是輕憐重惜，連巴掌都沒有挨過，怎麼受得起這種苦，旁邊又有個已經認供的春喜證著，看來不招也無益於事，只得把那范臬台在京的時候，就怎麼樣調戲紫芳姑娘，這紫芳姑娘也就依從。後來太太同外老太太也都曉得並未追究，這兩年也就彰明著陪老爺睡。至於在京裡小產，丫頭沒有跟進京卻不曉得。郅太守聽他認了供，吩咐住了打，卻不放他下架子。一面傳小華氏即華紫芳上去，這華紫芳哪裡肯認。

　　郅太守就吩咐穩婆上來驗，穩婆把紫芳下去細細的驗過帶了上來，曉得這位大人嚴明，只得據實報道：「驗得小華氏即紫芳產門寬鬆，並非處女。」郅太守就拍案大喝道：「你這不要臉的淫貨，到了我手裡還敢狡賴，替我把玲兒放下來，把他的上身衣服剝了照著樣兒上架子。」登時那些差役一面去放玲兒，一面來剝華紫芳的衣裳，華紫芳一想事已至此，犯奸總沒有死罪，再要像玲兒這樣吃苦，那可犯不著，只得連忙喊道：「小女子願招，求大人不要上刑。」郅太守道：「他既然願招，暫時放手。」差役就鬆手走開。這華紫芳渾身鈕子已經被他們解開，胸乳已經半露，只得一面掩好胸襟，一面忍辱含羞的將怎樣在京裡被這范臬台調戲成奸，怎樣跟到河南，怎樣跟著回京，怎樣在京小產，范臬台怎樣替他出頭爭這家資的話供了一番。

　　郅太守又傳了華黎氏上來，看見女兒丫頭都已招承，也只得據實供認，那侍祥、曾才到了案，也把在京的時候，范大人怎麼叫他們替華黎氏在宛平縣遞呈子，怎樣向宛平縣官說一一供明。

　　郅太守因他們兩人尚不狡供，每人只打了二百板子。這麼一起奉旨查辦的案件，現任臬台的親屬，這郅太守只審了一堂便審得清清楚楚，據實錄了供招呈與欽差，欽差說他真是能員，當即斟酌出奏這些事。章池客信上敘的皆很詳細不過，那蕭氏饋銀御史還債兩層，江西不曉得沒有提及，信內又說江西通省官場皆說這位郅太尊真是一個鐵面無私的強項令，上頭很為器重。案結之後，就委他署這南昌府了。

　　這天恰好是傅又新請客，在袁寶仙家。請的是廖庸庵、王夢笙、管通甫、任天然、達怡軒、曹大錯、畢韻花、袁子仁、沈叔謙、單鳳城十一位。是因廖庸庵新從寧波回來，替他接風，自然又是雙台。王夢笙就寫了一封信與賈端甫，連這章池客的來信一齊，帶到席上與大家看過，然後封寄。管通甫看了說道：「范星圃的功名，照這樣看來恐怕是保不住了，這麼一個能乾人正在隆隆直上，為這呈子送掉了未免可惜。」王夢笙道：「他要不為爭點財，也還不致如此。」曹大錯道：「這人若就此息肩還算他的好收場，恐怕他還不死心，再想出頭，將來還不知如何結局呢。」席間管通甫問道：「庸翁這次到寧波走了一趟，贖路的事到底如何？」傅又新道：「這事有點意思了，庸翁在寧波同羅仲苞先生商量了幾天，羅仲翁聽見有兄弟在裡頭，也就欣然答應出來擔任這事。他肯出來那沒有不成的，大約明後天就可到上海。」達怡軒道：「這人卻有點道理，他出來大約可以望成。」畢韻花道：「不是那位羅萬像麼？他的罪孽真也不少，你還要說他有道理。」達怡軒道：「他的事體我卻深知其詳，他在楊樹浦開了一個厚存紡織廠，同我們那位紗廠總理最要好的，他原藉聽說是廣東。」傅又新點頭道：「不錯。」達怡軒道：「你說這個人的罪孽多卻也不錯，他的家資真不可以數目計，親戚本家靠著他養活的也多，卻差不多有點姿色的女眷，他總要沾染沾染。他的一個堂外甥女兒，一個表姪女兒，那是天天替他燒煙，跟著他同坐一馬車逛園子，只算明做了他的小老婆。有一位鄞縣知縣交御下來，虧空了八九千金的庫款弄到要查追，托人同他商量，他曉得這位知縣的小姐長得體面，他說如果肯叫這小姐親自來借，他就如數借給，這位知縣因保全功名要緊，只好把這小姐送去，他留著住了三夜，卻照數替這縣官交代清了。現在這位縣官已升了實缺知府。一位武官因為虧空軍餉要正法，同他平素卻也認得，曉得他的脾氣，叫妻子帶了女兒奉送求他挪借，他看那武官的女兒長的並不好，因為念他情急也就留下，照數借了銀子救了那武官的性命。這武官目下也還帶著營頭呢。他這位續弦的太太也是一位鄉紳小姐，他看中了托人去說，那邊說要做續弦太太，還要一份重重的聘金。他說那都可以，但須要先陪他睡一睡，讓他盡一盡興。那紳士家裡因為要攀這高親，又貪圖這份厚禮，好在是他的人，只好讓他先過門來嫖了兩夜，然後結親過門之後名為太太，其實也與姨娘無異，甚麼時刻要陪他乾就得陪他。丫頭、姨娘在面前也迴避不及的。他有一個內姪女兒才十三歲，父母死的早，他看著好，叫這續弦太太帶在身邊，每天替他裝煙倒茶，捶腰抹背。有一天白日裡，他在套間同他這位太太演那葡萄架的故事，正當風鳥高懸，鸞釵斜墜，他忽然口喝，喊這內姪女兒倒茶，這內姪女兒倒了茶來看見這樣，羞的放下茶碗回頭就跑，他卻撇了這位太太就把這內姪女兒抱了回來。可憐一朵嫩蕊嬌花竟被他生生攀折，他這內姪女兒悲啼嬌喘，輾轉難勝，他看了也十分憐惜，就叫人拿了一對赤金手鐲，一頭赤金首飾，兩個鑽石戒指，一對老山翠的耳環，送與他這內姪女兒，這內姪女兒見了這些東西也不由的深深下拜，忍痛含羞的收了他這定情釵鈿了。諸如此類不一而足，他無論到了哪個碼頭，看中了的婦女，不問你大家小戶就托人想法去說，總是餌以厚利，得了手一回兩回之後，他或是送一筆整錢，或是交一個折子按月支付，他以後光顧不光顧也說不定。有人勸他說：『你這淫孽太重，要收斂些才好。』他說：『這算甚麼淫孽？

　　我生平的女色都是花了銀錢來的，他要我的財我才取他的色，彼此說明白兩廂情願，就同做買賣一樣有甚麼，不像人家詭計花言去騙詐來的。還有些得了人家的色，還要弄人家的財，得了人家的財，還要想人家的色，那才真是造孽呢。』他又說：『財是男子的固有之物，色是女子的固有之物，男子若無財，那就算不得個男子，女子若非色也就成不了個女子，男子若不肯拿那財去換那女子的色，女子若不肯拿那色來換男子的財，那就如孟子所說的：農有餘粟，女有餘布，豈不有室礙不通之患呢！所以這男子以財易色，女子以色易財是天地間的公理，沒有甚麼奇怪的。』有人難他道：『像上海堂子裡的倌人，那自然是以色易財了，難道良家夫婦也好算是以色易財麼？』他說：『怎麼不算？你看女人家上自福晉，下至貪婆村婦，哪個不是把那身體讓男人家玩諸炕席之上，恣情取樂，卻穿衣吃飯無一不仰合於這男子，這不是以色易財麼？男子占了女人家的便宜，卻要辛辛苦苦的賺了錢來養活著他，無論到哪裡去回來的時候，總要帶點東西敬獻。閨中貧富貴賤都是一樣的，這不是以財易色麼？不獨中國如此，就是泰西的人要想娶妻，必先估量著賺的財產，夠不夠供應這妻子揮霍？然後才敢議婚，那女子也無不安然坐享這男子的供奉。似乎也還跳不出這以財易色、以色易財的圈子。』看他這種議論，奇是不奇？卻也沒有地方可以辯駁他呢！」曹大錯道：「我看這人倒很有可取，他的這驕奢淫佚原不足訓。但是他肯帶這種奇論，並不說那種遮掩隱飾的話，就是個光明正大的人。他那造孽的地方，也就如日月之食，民皆見之。不像那些名公、巨卿、大儒、宿學，嘴裡頭講的是仁義道德、禮議廉恥，對著人裝出那一種正容厲色、岸然道貌的樣子，暗地下新台之丑，敝笱之羞，呼蹴不辭，供養必吝，真是無所不為。而且這種人在那失意的時節，雖枕邊愛寵不妨舉以讓人；到了得意的時節，即故交亦復視如陌路；當那人炫赫之時，舔痔吮癰，不羞妾婦之行；迨那人落魄之後，投井下石，頓忘故舊之歡。要同這位羅公比較起來，真不啻虎豹狗彘之別。」任天然道：「大錯，你要不罵人就不錯了。」

　　曹大錯道：「你說我在錯處在罵人，我說我的錯處在不罵人，我罵的這些全不是人，我要不罵這些不是人的人，去罵那些是人的人，那就不錯了。」達怡軒道：「你倒越罵越甚，我們吃酒罷。」楊燕卿道：「曹大人其實也還不錯，我們雖不懂，但覺得一個人做了甚麼就是甚麼，何必要那麼口是心非的呢？譬如，我們已經做了棺人，誰不是貪圖兩個錢，讓人家追歡買笑的。若要拿腔做勢說甚麼『清貞』充甚麼『節義』，那不是自欺欺人，徒惹人厭麼？」管通甫道：「滿牀飛，你到底被曹大人追了幾回歡，買了多少笑，也要跟他學著罵人。」楊燕卿要來打他道：「老蔬菜你專門拿我開心，我不收拾你一回你不曉得厲害呢？」管通甫連連告饒。只聽得外頭警鐘亂鳴，大家驚道：「哪裡火起？快去看看。」究竟這火在甚麼地方？等做書的派人到巡捕房，同那保險行打聽打聽再說罷。

第17回 祝融一炬熔盡銅山　飛燕重逢營成金屋

　　卻說傅又新在袁寶仙家吃酒，忽然聽見火起，連忙派人去打聽，去的人回來說是楊樹浦的厚存紡織廠燒了。管通甫道：「才說這羅萬象，羅萬象家就出了事。」廖庸庵道：「那是不要緊的，他這總生意買了燕梳的大家，沒甚關心。」也就各散。

　　次日再去打聽，哪知厚存紡織廠這位管事的也服了河芙蓉膏，差不多要同石曼卿見面了。卻好，羅仲苞也到上海，細細考究起來，才知道這位管事的倒也沒有荒唐虧空，拿著東家的生意也很當事，外頭又並不瞎應酬，雖在上海，連堂子裡的酒都少吃，戲館裡的戲都少看，那租小公館包倌人拼大姐更是沒有的事，卻只平生最會算小，無論甚麼事，都要打打算盤。這紡織廠他管了也有好幾年，當了這麼樣大管事的，他連紙張、燈燭、茶葉、水煙都不肯稍為浪費，廚房裡是輕易不肯添菜。每月廠用比前手管事的要省了好多，就是串頭秤底都要替東家算到，不肯叫東家吃虧。因為近來保險長了價，比前期的差了好些，他定要照原價，那家保險行不肯答應，他又去找了幾家，雖然也些須有點低昂，但比那前期的價總覺相去懸遠。這紡織廠不是一萬兩萬的生意，這裡頭進出的數可也不小，他總捨不得答應。這時候，前期的保險已經限滿，後期的保險又因價錢沒有講定，還未出單，他的一個副手也曾勸過他，說這保險的事是一天拖不得的，不要惜這點小費罷，再不然先保個半年三個月，到那時再看光景也好。他總不肯叫東家花此冤枉巨款，游移不決，只想那些保險行貶價俯就，而且以為天下哪有這種巧的事體，這幾天裡頭就會出亂子不成。哪知天下竟有這種巧的事體，就在這幾天裡，竟出了這個亂子，幾百萬的本錢付之一炬。他想這就婁身碎骨也填還不了東家，只好學那些保國忠臣把國家的大事弄壞了，臨了照死塞責，還要博個成仁取義的美名呢！

　　這羅仲苞不獨在上海開了這個紡織廠，寧波、廣東、漢口、天津、香港、澳門，皆有他的莊號。每處總有一二百萬的生意，他那貲財不獨人家不曉得他的細數，就連他自己也弄得糊裡糊塗無從計算。洋商裡頭信服他的也很不少，平時只要他招呼一聲，數十百萬咄嗟之間可以立集。這廠雖然被燒，他覺得收拾餘燼，重整旗鼓也還不難。哪知道銅山西崩洛鐘東應，他寧波莊上一個管事的人也還誠謹，只是膽子太小，聽見上海這個紡織廠失了事，想這下子不知要吃多少虧，這個寧波的莊子恐怕也站不住，萬一倒了下來，必定要帶累我下班房坐監牢，弄的不好還要吃板子都說不定。這麼一想真正十分可怕，連他的娘同老婆、兒女都不要了，搭了輪船溜之大吉。這些伙計見管事的跑掉，也都趁火打劫，卷了些銀錢，各自去投路。這個莊子也就同那些防邊防海的梁子一般，還未曾望見敵旗寇艦，就先不戰自潰。那廣東坐莊的一位，還是靠這羅仲苞撫養成人的一個姪子，他聽見這兩處的信息，就把資本匯運出洋，家眷也搬到香港，自己卻出頭請官封閉。這三處不到十天皆成了一個土崩瓦解的情形。天津、漢口也就支持不祝羅仲苞領的各省公款不在少處，各有大憲紛紛的電飭上海道：「查拿押追。」

　　初時，羅仲苞還躲在租界想洋人保護，有幾家洋商也肯替他說話。爭奈香港、澳門兩處不好的消息也相繼而來，虧空洋人的款項也不可數計，連這幾家洋商也保不住他了，只好把他送交上海道發縣管押。浙江撫台也早行了文書，叫寧波地方官查封他的家產。這位鄞縣大老爺是個辦事最為認真的人，接到撫台的密札，他就密密的到營裡要了二百名兵，但說撫台叫調的，也不說出所以然。到了五更多天，帶了幾十個得力的家人差役同著調來的兵，把這羅萬象的房子圍的水泄不通，然後親自帶了家人差役叫開大門一擁而入，可憐這羅家的人，雖然曉得倒了兩處莊子，總覺得百足之蟲死而不殭，而且這位羅仲苞又是京中王公巨卿、外省督撫司道有點名望的都同他是刎頸之交，平日得他好處的也真不少，就有些甚麼哪有個不合交情照顧照顧的道理，哪裡就會弄查封家產呢？就要抄家，也不過把田產房屋封去罷了，而且本地方的官府一年也受他家許多饋贈。這位縣官尤其要好，三日兩頭過來吃酒打牌，有喜慶事體，都是他來陪客照料，不但羅仲苞有事托他百依百從，就連家人們要送個把佃戶，請他打一千不會打九百九的，這樣的至交有點事體，好意思不通個信，所以一點沒有準備。誰知這位到官竟是個顧公義不顧私情的人，親自登門做那《紅樓夢》的趙堂官。這位大老爺一進了門，在屏門口設了公座，像那院試的時候提調官點名的一樣，靠西向東的坐著，吩咐先攆男人出門後攆女人出門，可要在各人身上細細搜檢，不准夾帶財物。光是些男的家人、伙計、戚友、親丁一一搜清放出，後來到了女的，這縣官說，也得要細細的搜，這些家丁差役巴不得這一句，在這些婦女身上胸前袖底褲襠沒一處不搜到，而且這重門搜過，那重門又要搜，弄的這些婦女失履敞襟，披頭散髮，哭哭啼啼的求死不得。搜了一半，幸虧本府大人來了看著太不成樣子，吩咐婦女身上不准亂搜，只要不成箱整捆的搬運，就隨身帶著點首飾，攜點奩具都不准阻攔。這道恩諭下來，這些婦女才有點生路，各人隨身帶點細軟金珠卻也不在少處。他兩個兒子就全靠他妻妾們身邊帶了點兒，後來才得支持衣食，重整一個小小門庭。等到把婦女攆盡，然後府縣帶著文書差役進去，把一房一房的箱籠打開，逐件登簿，也有二三十萬銀子的東西，但抵起他的虧空來那真是百不及一。這羅仲苞在上海縣裡押了兩年，還是一個洋商說外洋本有告窮之例，他既家產盡絕，要了他的性命也是沒用，請領事向上海道說，把他放了出來，有兩個不忍相離的愛妾身邊帶了點珍寶，同他在上海租了一所小小的房屋，也還安安樂樂的終了餘年。他那時沒有財去易人家的色，那些平素以色來易他的財的，也就另尋主顧不來訪問他了。

　　看書的諸位，照這羅萬象的收場結果論起來，自然說是他好色之報，不知就是這財積的過多，也真能盈滿為災。你看凡有富過百萬的人家，壞起來總是一敗塗地，沒有漸漸熄滅的，就同那樹木一般高逾百丈大可數圍倒起來，總是連根而撥，沒有一枝一葉慢慢朝下落的道理。若到了數百萬以上，自然做的總是些大來大往的生意。牽枝帶葉的事業，到那時候也真不能自主。人家怪他不肯收手，不知到了這個地步，也只有聽其自然做將過去，做的好遲倒幾時，做的不好早倒幾時，若要想收手，你收手的這天，就是到的這天。看他是富，可敵國不知他真有騎虎難下之苦。從前，那杭州的胡雪岩不也是這個樣子麼？

　　近來有位先生的家訓說，子孫每人富不准過十萬。此種見解，新學朋友必說他黃老之學太深。然而為保家保身之計卻不得不然，所以人生於這「財」字只須求其夠我一生之用足矣，又何苦貪多務得呢？至「色」字多的壞處，甚麼窺簾留枕、廣田自荒、賣履分香、他人入室，那是人人都曉得的，也用不著做書的細說了。

　　再說這羅萬象出了這個事體，在羅萬象呢，自我得之，自我失之，雖是一場春夢，也還足以自豪，只急得這位廖庸庵，竟如嬰兒失乳一般弄個走頭無路。那位傅又新本來在外洋做生意，也並沒有甚真理理財的學問、致富的經論。不過那時候在外洋做生意的人少，他是一個孤身無所繫念，舍著性命去乾，吃得苦拼得出，又碰著他幾年的運氣，就成了這一番事業，同那些聚賭的人一般，當了兩件衣服，拿這錢全數打了上去，居然中了，再翻再中，只要財運好，幾寶功夫就可盈千累百。你道他有甚麼操券而致的勝算麼？中國人卻把他當作一個天富星下凡，撮擁著他以為就可振興商務，廣濬財源，真與做夢無異無怪。這廖庸庵跟了他來，弄到無可下台。那增朗之因為他老翁惠蔭洲現已過了道班，住在南京，是以前去省親，並要了點指省引見的款項。這時候也就南京回來，同這傅又新談談還是一篇大話說：「我不過放心不了這些中國的官府，我要不是怕他們朝令夕改，我一個人號召起來，這點事有甚麼不成？不過我不犯著去做。」再去問問那位廖庸庵已如斗敗蟋蟀，只有滿盆亂撞而已。增朗之看這樣子，曉得是個一場沒結果的事情，不如還乾自己的正經事罷。想那廣東是不能再去的，改哪一省好呢？因想起江西這位瑞久帥是做過江寧藩台的，同老翁於財政上頭很有點密切關係。到了那裡，他不好意思不另眼相看。

　　任天然、郅幼嵇、全似莊幾個江西的闊人，這回又都在上海混熟了，自然也可以照應照應，不如指省江西罷。就托袁子仁替他上兑加三班捐指省，又托他致信廣東號裡，把那邊存帳結了過來，一面打電報叫他內姪猶子燕把他妻妾送回上海。原來他在谷埠船上已納了一位小星，名叫鑰紋。他這內姪卻至今尚未娶妻，倒也不覺得鰥況之苦，袁子仁就約他今天晚上到袁寶仙那裡吃酒，增朗之答應了。這天袁子仁請的是任天然、王夢笙、曹大錯、達怡軒、管通甫。到了六七點鐘的光景，主客陸續到來，只有增朗之還未到。任天然同管通甫談起說：「吳伯可得了姜堰釐金，有信來約我去玩玩，我倒想去走一趟。」

　　達怡軒道：「那真是個好地方，泰州風景本佳。一過南門，那些雞犬桑麻、小橋流水真如世外桃源。海安、姜堰、白米，田土沃饒，風俗純樸，要在那裡卜居比我們通州好得多呢！我也想去走。我們何妨結伴到了蘆經港，如果天晴浪靜，我們就在那裡下船，你由通州而去，路也極便，冬天水小到了如臬都要換船，這時候還可以一船逕到。若是到蘆經港的時候，遇著陰雨大風，我們就不去冒那個險，同了你到鎮江，由仙女廟內河而去。我不過多走兩天路，好在我也沒有甚麼要緊的事。」王夢笙向著任天然笑道：「恐怕媚香不見得肯放你去。」任天然道：「我昨天已經同他說明，好在我由江堰就從鎮江回九江一轉，見了大小兒再到上海進京，也不過三四個月事體。」說著那增朗之匆匆跑來，也不及同大眾招呼就望著袁子仁說道：「我那指省你已經托他們填了實收不曾？」袁子仁道：「我先頭已經去說過，大約已經填了。」增朗之道：「我還要改呢。」

　　袁子仁道：「你同任天翁他們諸位做同寅豈不好，怎麼你又三心二意起來？」增朗之道：「不是我三心二意，我才在傅京堂那裡，看見上海道里送來的電傳閣抄，瑞大帥外署兩湖總督，我指江西原是為他，不如就改了湖北罷。」袁子仁道：「那麼我替你寫個條子去改，就填好了也沒有甚麼要緊，我的增大人不要發急。」增朗之然後同大眾相見。袁子仁寫完了改指湖北的條子，送與增朗之看過，然後叫人送去。順手就寫局票發出，起了手巾，大家入席。顧媚香頭一個先來，管通甫道：「曉得任大人要動身，所以格外親熱，明兒任大人走了，看你怎麼好？」

　　顧媚香道：「就是人家家主公也有個出門的時候，那有甚麼要緊。」王夢笙望著顧媚香拿手在臉上刮著道：「公然就認做家主公了。」顧媚香打了他一下道：「你專會捉人家的白字。」

　　不一時局已到齊，那楊燕卿坐在曹大錯的背後，恰好同增朗之對面，兩人眼睛直望著增朗之看。看了半天，拉著曹大錯問道：「對面坐的那位可姓增？」曹大錯與增朗之雖初次同席，卻在別處會過兩面，就答應道：「是的，你也沒有同增大人同過檯面麼？」楊燕卿道：「我檯面上沒有見過。」嘴裡說著，那聲音竟有些岔帶著哭音。曹大錯正在不解，望他看著，只見他向著增朗之道：「增大人你可是通州的增二少爺？」增朗之十分詫異，也望他看了一看，說道：「阿啊，妹妹，你怎麼會在此地呢？」這楊燕卿止不住紛紛淚下，一面嗚咽著一面應道：「怎麼不是，你害得我好苦啊，我今生還會見得著你，也算夢想不到的。」增朗之道：「我何嘗不記掛著你，你怎麼會進這道門檻呢？」楊燕卿道：「一言難盡，慢慢的告訴你罷。」坐客皆為不解，問其所以，兩人都說是表兄妹，從小在一塊的，到如今已十多年不見面。曹大錯看兩人光景，曉得必不止於表兄妹，若無枕席之愛說話不會如此懇切，就說道：「這是難得的，增朗翁先轉了局，今天就翻過去，請我們吃一台會親酒，我就此交印。」說著，把楊燕卿的金荳蔻盒子送了過去。楊燕卿、增朗之兩人正中下懷，自然沒甚推辭。兩人到了一處拉著手，又是哭。管通甫道：「他鄉遇故知最有趣的事體，不必哭了。」兩人勉強忍住了淚。楊燕卿望著娘姨說道：「你先回去告訴我娘，說通州的增二少爺來了，叫他趕緊預備一桌酒，大家就翻台過來。」說著，那眼淚又朝下淌，看的人都莫名其妙。

　　大約不獨當時房裡的客人、倌人、娘姨、大姐不知底細，恐怕看書的一時也還想不起來。

　　原來這楊燕卿就是龍玉燕，他那娘楊四姐又叫羊媽媽的就是楊姨娘。自從龍伯青被惠蔭洲辭了館，攆他離開通州，他就搬到揚州住在馬市街一個小巷裡。那曉得女人家的身體，同男人家的操守一樣，男人家做官做幕，只要得過回非分的外財，就時常想這飛魚兒吃，再要收手也就不能。女人家只要偷了一兩回野食，這口味吃開了就時常想嚐嚐新，再要歸正那是萬萬做不到的。況且他們嘗的野味，是龍伯青睜著眼睛叫他們吃的，並且靠他們發的財，比那偷來吃的更覺肆無忌憚。這楊姨娘、水柔娟、龍玉燕三人到了揚州，終日倚門看街，黏花惹草。就有許多遊蕩子弟，來同這三位不要花粉身的佳人親近親近。這龍伯青本是縮頭慣的，也還沒有甚麼不能相安。有一天，水柔娟的兩個情夫因妒奸爭鬧，打到個頭破血流告到甘泉縣裡。這縣泉把這三個婦女一齊提去，說他們不守閨訓，楊姨娘、水柔娟每人吃了一二百個嘴掌，龍玉燕因年紀尚輕幸而避免，並因這事係由水柔娟身上起的，等這兩個人傷痕平復方才釋放。這官媒家裡與台基無異，那些管家、書辦、差役曉得他是個師奶奶，個個要來領教。張三才去，李四又來，晝夜不絕，弄得這水柔娟幾乎應接不下。這卻不能怪他，就是清正點的婦女，到了這個地方，除掉一死竟沒法保得清白，那活地獄所說的情刑，到處是一樣的。做官的遇有婦女到案，就是犯奸也萬不可輕易發交官媒，這也是公門中修行之一。這一鬧之後，揚州城裡都傳遍了。龍伯青到底是個做老夫子的人，怎經得住丟這個臉，就氣成一病不到兩個多月而亡。這三個沒腳蟹，只好靠著毛升，也就輸流著聽他受用。計算這龍氏父子兩人的幕囊也不下二四萬金。這毛升若被坐產招夫，同他們三人安然坐享，左擁右抱也很可以快樂一生。他卻又起了不良之心，說這樣坐吃山空不是事，不如到上海弄點事業過活。這三人久聞上海是個繁華有趣的地方，欣然從命，到了上海，毛升卻把存的銀子暗暗的匯到別處，哄說送龍研香回紹興原藉進學堂。這三個婦女有甚麼見識讓他領去，那曉得他把龍研香帶到九江，賣在班子裡頭，就是第九回書裡所說的，江西督銷葉勉湖觀察討了做八姨太太的那個小旦豔香了。這母女姑嫂三人，在上海癡等幾個月下來杳無消息，存的兩個現錢將用荊到票號裡問問，存款早被毛升匯到漢口，這才曉得為毛升所騙。上海是個米珠薪貴的地方，如何支持？幸喜三人各有隨身法寶，不難自謀生計，好在這種貨色是上海最易銷售的。初時，三人同做野雞生意，都還不壞，畢竟天生麗質。不久，一個娘姨看中了玉燕，中了幾百塊錢，把他包了過來，改名燕卿，調到書寓裡頭，他喉嚨是生成的，曲子學的不少，稍須理一理，便可出常相貌既好，應酬也不壞。那牀第工夫，時常同他嫂嫂討論討論，頗能心領神會。因為他號叫夢飛，所以得了這滿牀飛的雅綽。不到一節，聲名雀起，做了兩三個節，替這娘姨賺的錢真不在少處。這娘姨倒也還有良心，在他身上發了些財，覺得過意不去，把他的娘接了回來。現在做的生意，還是兩人分帳。他娘雖然要去貼點姘頭，也還很覺寬裕。又去買了一個討人，就是那個燕如。那水柔娟另外搭了一個姘頭，前兩節做了幾時打底娘姨，現在同著姘頭搬到六馬路去住，同他母女久已不通聞問。

　　今天楊燕卿看見增朗之，回首當年怎能叫他不傷心痛哭呢？

　　大家翻台過來，那楊小姐看見增朗之，叫了一聲：「二少爺！」

　　也是珠淚盈眶、搖搖欲墮。這台酒曹大錯原是避賢讓位，替他二人作合的意思。大家又都已飽餐一頓，本吃不下。那王夢笙更是以條約為重，所以叫局一到，略吃幾杯，便催拿飯。這楊燕卿母女兩人同著增朗之，也急欲細訴離情。約略處邀了兩回，也就主從客便，催著上了乾稀飯。迨至送客後，偏偏燕卿又有兩三處來叫堂策只得去了。楊四姐就同增朗之在煙榻上，把那崇川分手以後的苦情，細細陳說。不過他自己在甘泉縣堂上吃那五分頭一節，卻隱而不宣，也是愛惜顏面必然之理。正在絮語，那燕卿已出局歸來。脫了外衣，就坐到增朗之懷裡，說道：「我們別後的些事情，我娘大約都同你說了，你把我母女姑嫂三人糟塌到那個樣子，你卻丟開手不問，揚揚氣氣的去做官，以致我們中人奸計，墮入青樓。我一個好好的清白閨娃，竟弄成了路柳牆花，任人攀折。這都是你一人害的，你卻怎麼說呢？」

　　說著又嗚嗚咽咽的哭起來。增朗之一面拿帕子替他揩著眼淚，一面說道：「那時候我那裡捨得讓你們走，聽見這個信我急的甚麼似的，只因外迫於上司，內迫於嚴父，實在無可如何，只得聽他們去做。我進京出京的時候，也很打聽了一陣，心裡要想把你們帶到廣東，卻再也訪問不出。今兒幸虧綺席重逢，也是前生緣分。」楊燕卿又問：「你在廣東這幾年還好罷？添了少爺沒有？現在到上海做甚麼？」增朗之道：「我到廣東當過兩次釐差，署過一鹽缺，現已過了知府班，本來想在奧漢鐵路裡找點事體做做，看看毫無眉目，現在指省湖北預備進京引見。

　　兒女是到今兒沒有生過，弄了一個人也沒有兩三年，也還沒有喜信。」楊燕卿道：「你把我們甩開了，你卻另外討了姨太太。」

　　增朗之道：「我要曉得你的信息，我肯另外討人？」楊燕卿道：「你們太太還不吃醋麼？待這姨太太何如？這姨太太自家人，還是堂子裡的？」增朗之道：「是廣東谷埠花船上的，我們太太呢，也不能說他賢德呢，同我身上總是淡淡的，就是你們在通州走的那幾時，總算稍為熱和些。平常同我似乎不關痛癢的光景，這其間也就難說。我討這人他倒也沒有甚麼吃醋，近來待他更好了些。」楊燕卿道：「你此刻預備怎樣安頓我呢？」

　　增朗之道：「我們既會了面，慢慢的總好商量。」說著，楊四姐已叫人拿了稀飯上來，兩人吃過，那吹燈打烊洗面水照例的事，也不必敘他。楊燕卿到了枕上，抱怨了一陣，又親熱了一陣，真個是笑啼並作，恩怨難分。再說曹大錯晚間回去之後，覺得這重公案尚有意味，必須意委窮源。次日約計增朗之，已出關巢的時候，便信步而來。楊燕卿正在當窗理鬢，看見他進來叫了聲曹大人，曹大錯望他笑著道：「恭喜你昨天這出二堂相會，唱的何如？我也要算知趣的了罷。」燕卿紅了臉望他笑了一笑，曹大錯道：「到底你們是一段甚麼姻緣，你得講與我聽。」楊燕卿道：「唉！曹大人不是外人，我也不來瞞你，講起這事既怪他不好，也怪我哥哥不好，到底還是怪我不好。我老子是個谷師爺，就吃的他老子的飯。我老子病了，我哥想吃這個飯，就同他拜把子，拿我去勾引他。我那時才十三四歲，自己也沒主意，就聽他壞了身體。後來上司來了一個札子，叫他老子把我哥哥辭去。我哥哥不久也就病死，被一個家人把我們騙到上海。那家人把我老子、哥哥積賺的幾個錢，連我一個小兄弟，一齊拐走了。我們沒法才吃這碗飯的。」說著那珠淚又滾滾而下。曹大錯道：「原來是你西廂待月的舊交花逕，開春的豔侶，自然應該有昨日那番情景，我說不是甚麼表兄妹，但是你現在的意思何如呢？」楊燕卿道：「我今年已二十七歲的人，十載煙花，風塵備歷，早有擇人而事之心。今既遇著這位冤家，自然要想重圓破鏡。」曹大錯道：「他的意思何如？」

　　楊燕卿道：「昨天也探了探他的口氣，他也沒有甚麼不可，卻也還沒有定規。」曹大錯道：「這個黃州客，讓我來做罷。」

　　就寫了個請客單子，是本日六下鐘潔樽候光。請的是增朗之、達怡軒、任天然、王夢笙、畢韻花、管通甫、袁子仁七位。末尾注的是席設迎春四巷，楊燕如房間。一面叫人請客，一面叫了楊四姐來，叫他預備菜，同他說道：「我今天替燕如吃酒，卻替燕卿作媒，你大允也沒有甚麼不願意。你意思想個甚麼光景，你也同我說說。」楊四姐道：「我正愁他沒有下梢，今兒他做姑娘的時候，第一個情人來了，那還有甚麼說呢？我是他親生的娘，沒有不望他成功的，不過他身上的債也不少，就是那個娘姨也還得請曹大人同他說說。」曹大錯道：「只要大致不離經，增大人現在也不是拿不出來的人，總在我身上就是了。

　　我現在還有事，五點鐘再來罷。」說著下樓而去。到了四點鐘，增朗之卻先來了，楊燕卿同他說起曹大錯話，他本是毫無主意的人，倒也甚以為然。不一時曹大錯已到，走進這邊房來，卻交代把對房收拾好，客來請那邊坐。稍為談了兩句，客已到齊。

　　入席之後，曹大錯就把增朗之、楊燕卿兩人的一番佳話，像演說的一樣，說與眾人。又向著增朗之道：「始亂終成，猶不失為君子之道。朗翁想不至做那李益王魁一流人物。」增朗之道：「這本是兄弟少年之過，今兒既承大錯先生作合，我還有甚麼推辭，一切悉惟尊命。」楊燕卿道：「今兒當著曹大人、各位大人在坐，你從前對不起我的事體，我也不說了，你今天既答應討我，我可是矢志相從。雖是殘花入門為淨，我是死生顛沛不改此心。你的心腸最易活動，若再中道棄娟，叫我怎樣呢？」

　　增朗之道：「我從前已覺萬分薄體，今兒既是你矢志委身，又有大錯先生及各位證盟，我有生之日，無論地角天涯，總必與你相共，才不使你有秋扇之悲。若渝此言，請諸位不再齒我增渾於人類。」曹大錯道：「好！我與天翁做個全證，請他們兩位吃個合巹杯兒。」於是任天然、曹大錯各拿了一杯酒，分送與增朗之、楊燕卿兩人，立者交換互飲了。大家公賀了兩杯。

　　曹大錯就叫楊四姐叫了那個娘姨來，向他說明與他一千塊錢，一概不必顧問。又叫增朗之拿出三千塊錢身價，除這娘姨得了一千，其餘二千皆與楊四姐，有債無債一概不管。另外拿出三百塊錢下腳出來，甚麼除牌子，送添妝，都在其內。大家見他把這風流公案斷得斬釘截鐵、四平八穩，也就各具遵依。諸位且等他們擇定佳期，再看他們團圓喜誕罷。

第18回 怙惡不悛遠戍榆塞　嗜痂成癖死殉蓮鉤

　　卻說當晚，曹大錯替增朗之、楊燕卿兩人判定鴛鴦譜牒。

　　次日，增朗之就在德安裡看了一所公館，是四開間樓上下。因為廣東家眷亦不日將到，可以一作兩用，免得將來再費一番搬動。擇了吉期，把那三千三百塊錢，照數付清楊小姐。到底是親生女兒，隨身衣服首飾都還與他了些。本來這個女兒靠這一片藍田，替他收的玉稅花租，也真不少。這回又得了二千塊錢，人心也有個足的時候。喜期這天，也請了兩三桌客，不過是傅又新、廖庸庵、單鳳城、任天然、達怡軒、王夢笙、曹大錯、冒谷民、江志游、畢韻花、祝長康、管通甫、屠桂山、沈叔謙、袁子仁這一班人。就有兩個生客，做書的也不高興再去提他，省得將來這部書更漫無收束。

　　當這增朗之、龍玉燕重圓好夢之期，正是任天然、顧媚香、達怡軒、張寶琴暫作別離之日。任天然、達怡軒約著今晚下船，達怡軒是常來常去之人，張寶琴本可無須相送，因為媚香要送任天然，也就約著同上輪船。看看兩人席散各適所歡，顧媚香昨夜與任天然已細訴衷腸，說：「我雖在花叢，當矢貞石，好在我娘也不勉強我的。我身上也沒有甚麼多債，有點局事應酬應酬，開銷也可敷衍，專心候你的消息。」任天然道：「我也不過三五個月，便要轉來，倘到年下用度不敷，我托管通甫替你招呼，只要同他說聲就是。」顧媚香替任天然收拾這兩個多月，在他那裡脫換的衣服、物件，有個扇套子，上係著一個羊脂玉的雙魚，媚香解了下來，向著任天然道：「這個我留著，到你家裡再還你罷。」任天然道：「也好，這也是個成雙之兆。」

　　那夜間的溫存旖旎也就無須說得。所以，這天任天然到了媚香那裡，倒也無甚說話，不過有點依依不捨而已。兩人正密談，訴說預數歸期。那管通甫、王夢笙都來送行。任天然看見管通甫就同他說道：「我有句話奉托，即才忘記同你說，我卻不多幾月就回。萬一年下，媚香這裡短了點用度，請你替我接濟接濟。」管通甫也答應了。坐了一會，管通甫道：「我們也不必送下船，讓他兩人去敘別罷。」媚香道：「沒有甚麼話說，盡管坐坐不妨。」管通甫道：「你嘴裡是這麼說，心裡是在那裡咕嘰：你們這些人還不走，只有這一刻功夫還不讓我們聚聚，實在不知趣，是不是？我們還不早點見機，在一塊討厭做甚麼。」

　　說的媚香急了，更加拉著不放，到是任天然道：「好在我們就要會的兩位，也不必再上船送，就此告別罷。」媚香也就放了手。管通甫、王夢笙說了聲：「順風！」拱手而去。任天然也同媚香喁喁絮語了一會。吃了稀飯，媚香的娘又預備了些雪梨、醬鴨、文餃、瓜子之類，送任天然路上吃的。任天然照例開銷了六塊錢，這也叫做人熟禮不熟。他那兒子任通是日間到棧房裡來過，任天然叫他回了學堂，晚上不必再來。看看快十二點鐘，叫人去約了達怡軒、張寶琴同在兆貴裡南門口上了馬車，同上輪船，看那船還有一會才開，任天然、達怡軒就領著顧媚香、張寶琴同在輪船各處逛了一轉。顧媚香同張寶琴憑著外口欄杆看那江心弓月，顧媚香說道：「我們幾時同著他們坐這輪船走就好了。」張寶琴道：「咳！你自己的娘總還容易，我是更不曉得幾時才能脫離苦海呢！」任天然道：「有志者事竟成，只要心志堅定，總有如願之一日。而且天下的事是回思當日、預計將來、旁觀他人的，最為有趣。若在及身當前也就不過如此。」達怡軒道：「緣份一至，自然水到渠成，不必預先思慮的。」談了一陣，聽見船上放氣，阿銀同著寶琴的娘姨來催，說要開船我們去罷。顧媚香、張寶琴均說了句「順風保重」，忍淚而別。任天然、達怡軒在船口看他們上了馬車，各回房艙。次日到了蘆涇港，天晴日暖，浪靜風平，兩人就此上岸到通州去了。

　　有人同做書的說道：「你這部書是專門發揮『財、色』二字的，上海的這些倌人，有串通了鴇婦騙人財物的；有以嫁人為洗浴之計的；有嫁了人仍舊野心不改，軋馬夫拼戲子的；有身子嫁了張甲，心裡還想李乙，暗中通信乘隙偷期的；甚而至於兒女成群，還會逃走的；至於那些鴇婦拿著人家兒女皮肉賺這些冤客的資財，黑的固凌虐不堪，紅的又肯留不放，就是嫖客癡迷者，固多誆騙者也不少，固有自己弄到推東洋車的，也有騙了倌人鴇婦體己的私囊滿載而去的，這都是『財、色』界上的持色文字，你何以不鋪敘鋪敘？看你這幾回書中所說的倌人也不少，卻都是些平淡無奇的事體，殊不足以壓閱者之目。」

　　不知道做書的其中有兩層緣故，一層呢，覺得堂子裡是像那羅萬象所說的「以財易色，以色易才」正大光明事體，就是有些倌人的狡猾淫蕩，鴇婦的狠毒貪婪，嫖客的奸詐沉湎，都還是理所當然，不足深責。二層呢，那《海上花列傳》、《繁華夢》兩部書把這些嫖客、倌人、鴇婦、大姐的情態都已描寫無遺，做書的要脫他的科臼，跳出他的範圍，別標新義，獨樹一幟，自問無此才情，若要抄襲他點意思，依傍他的章法，這是做書的從做八股應科舉的時候，就不肯做的事。所以，只好從略了。

　　再說上海的那位傅京堂，是借著到閩浙一帶查勘礦產飄然而去。那廖庸庵更無依傍，知道這一次是撈不回本來，仍回廣東去另打主意。那粵漢鐵路自然有人來正正經經的開辦，各種報上載的詳詳細細不必做書的去說他，那單鳳城也就打主意去行見，約著增朗之同行。增朗之娶了楊燕卿之後不多幾天，廣東家眷已到上海，接在一起同祝那猶雲娘曉得這楊燕卿就是龍玉燕，心裡有點不大高興，好在他是向來拿這增朗之當作一匹耕牛，只要莊稼收成無誤，也就不去同他計較。過了兩天，增朗之同著單鳳城動身進京，行了見一同出來，單鳳城自赴江西到省，增朗之也帶了家眷搭了長江輪船，赴武昌稟到，上過各處衙門送了這位瑞制台一掛茄楠香朝珠，一副滿翠的搬管，一件玄狐外套，兩件定織的旗袍，還有些燕窩魚翅之類。這瑞台因同他老翁很有交情，又見他送了這份厚禮，心中甚是歡喜，就委了他當本衙門的文辦的文案辦呢！不到一個多月，就委他署了漢陽府，這也要算世交情重的了。增朗之收拾著到了任，那漢陽府就在武昌，對江一葦可達夏口的，漢陽的事倒還不多，缺雖不肥卻也可以安富尊榮的坐享。只是他到任不到一個月，這位制台卻因為那欽差進京，說他在江西兵政不修，遇事敷衍朝廷，把他開了缺。將那位陝甘總督調任過來，他頓失冰山，心裡也為之一動，好在這知府是個承上啟下的官兒，諒來也不會出甚麼亂子，也就不去放在心上。不過制台臨動身的時候，到漢口送了一送。

　　他請的一位刑名師爺姓高號竹崗，是浙江湖州人，生平做八股的功夫最好，不拘大題小題他做的總當行出色。而且既不是那種濫腔墨調，也不是那種高古艱深，無論喜歡那種筆路的試官看了，無不動目。但他卻是個今之學者重利不重名的，所以蜚聲庠序十有餘載，仍是一領青矜。每逢科歲鄉場就是他發財的時候，至少也有一兩個著托。從前沒有放空的，銀子到手也就任意揮霍，最愛的是裙下雙彎。他把生平撫弄過的弓鞋，按人乞取聚了一枕箱隨身攜帶，沒人的時候，就取他出來賞玩。

　　真有那隨園主人所說的小人下達之風，大土煙的量也真不校好在國家有這一定的墟期，他倒也不去愁那用度。後來八股廢了考，到策論可就無甚把握。因為在家裡常替人家做做呈詞，自己覺得公牘上也還去得，就備了二百塊錢的贄見，托人向江蘇臬台衙門的一位刑名老夫子說了，去拜門過堂在裡頭學了一年，替一個縣裡的朋友代了一回館，謀了幾次總謀不成功。他有個親戚由翰林改官湖北侯補道，他看江蘇省的刑錢館非有大帽子，輕易弄不成功，就跑到湖北去找他這位親戚，替他薦了一個知縣的館處了一年，東家因案撤任，他回到省裡。閒住了半年，他在上海討了一個出色的野雞，名字叫做祝眉鄉，綽號叫「煙汗河眉」。生得兩汪秋水，一捻纖腰，那一雙蓮瓣真是又小又窄，脫下那兩雙繡鞋，放在三寸碟子裡頭還盛不滿，所以最中這高竹崗師爺之意，到處帶在身邊，時刻不能離的。這回是他這位親戚觀察，托了制台幕府裡與增朗之同事的文案，再四推薦，到館之後，賓主倒很相投。但是，這位師爺煙量很大，又最戀燈，自己又不會燒，必得這河眉替他打煙對火，初到館的幾時見了東家還要矜持矜持，後來看這東家也還是個和易近人的人，也就熟不拘禮，一榻橫牀隔燈相對。這阿眉也就坐在榻前燒煙並不避忌。兩下熟了也就隨便談心，有時增太尊指著高竹崗身上同他說兩句風話，他也順口回敬兩句，說急了就啐。這增太尊兩口再過過就要擰二把打兩下，這增太尊趁著抵擋的時候，暗捏玉腕偷捻金蓮。這河眉固不動聲色，那高師爺也不見怪，還有時跟在裡頭說兩句趣話，遇著高師爺要調戲河眉嫌跟過去不順手，就坐在增太尊身旁燒著。阿眉是在野雞堂子裡登慣了的人，那勾引挑逗的經絡色色皆精，他身子靠著太尊，始而微傾，繼而緊貼，那增太尊又是個吃慣野味的人，趁著他裝煙的時候，從底襟裡伸手去摩挲摩挲，那河眉也不過回眸一笑而已。從此這位增太尊更加勵精圖治，於公事上很為用功，日日總要到這老夫子房裡請教半天，不但他太太猶雲娘房裡蹤跡鮮逢，就是那愛姬龍玉燕的香閨也非安寢不至。到底是認真做官的人，不大肯常在上房裡的。有一天，這高師爺正在煙迷的時候，增太尊就去扯那河眉，河眉也便引身相就，增太尊就借這煙榻拿那隨身帶著的象牙煙槍，請河眉吃了一筒泉象漿，河眉也吞吐盡致，呼吸無遺。他們這口煙慢慢的吃完，那高師爺的煙迷還未曾醒。真是臥榻之旁任人鼾睡，兩人覺得不勝繳幸之至。

　　天下男女相悅的事體，如果一次繳幸，各自知足，不去再訪桃源，這種事體輕易不會破案的。無如男女兩人得了甜頭，彼此皆有個不能放手之勢，至再至三，朝貪暮戀，雖有個懷刑懼禍之思，卻遏不住這烈火乾柴的慾念蹈隙，即思一試，久竟各自忘形。所以無不弄到通國皆知，醜態畢露，就是那些謀殺親夫的案犯起初也未必就存此念，無不由戀姦情勢起的。

　　這增太尊同河眉春風一度之後，兩情更相愛悅，遇到高師爺入了煙迷，兩人就一遊花窟。日子久了，不獨動作的時候，牀身不免搖曳，高師爺在睡夢之中，也有些兒覺著就是那言談行坐之間，也自有一種說不出的形容無端流露。你只要到那堂子裡留心去看那客人、倌人，兩個有交情沒交情可以一望而知，無須問得的。高竹崗是個老嫖客，那有看不出來的道理。有一天，這高竹崗假作煙迷昏昏睡去，這增太尊向著河眉耳邊低低的說了一句「鼠子動矣」，兩人又各整戈矛搬演水鬥，正當戲戰雲深之際，這高竹崗忽然奮身坐起，托這鏡殿銅屏的行樂影子看了一個清清楚楚，兩人連忙卷甲抽戈，已經真贓現獲。這增太尊就跪在地下哀求，那高竹崗卻拿了一枝煙槍在河眉身上亂打，罵道：「你這個賤娼，我是個飽學秀才大席幕友，你今兒同這禽獸如此，叫我臉面何存？我以後還能見我的親友蹈人家的館地麼？我只先處犯了你，再同人家算帳。」說著又打了幾煙槍，這河眉褲子還未係好，就在煙榻上滾著嚎哭，嘴裡喊道：「增大人可害了我了，我本不肯的，你卻逼著我乾，這會子你怎麼不救我呢？」高竹崗又拿了一盒子煙，倒了一碗茶，逼著他吞，這河眉一來被逼不過，二來到底有些羞憤，就接過來盡數吞了下去。高竹崗的心中並非一定不肯換這頭巾，要去逼死愛妾。因為恃著自己身邊有一盒救服生煙上等的好藥，拿穩了決不要緊，所以逼他吞下才可以大開獅口廣收金銀。這增太尊看著慌了，知道自己求不下這情，彼此面情難以轉變，只得爬了起來去找賬房師爺。卻好，本衙門的經所太爺，也在同賬房裡頭，增太尊到這時候，也顧不得甚麼上司屬員，只好腆著臉向他兩人說道：「怪我不好，同高師爺的姨太太開開玩笑，現在他在那裡逼著他尋死，已經灌了生煙，你們兩位快點想法子去解勸解勸，隨便怎麼樣，我都可以的。只要托這事壓下去要緊要緊，費心費心。」那賬房師爺趁緊同著經廳太爺走到高師爺房裡，看河眉直挺挺的躺在牀上哼，高竹崗坐在公事桌子面前椅子上，默默無言的轉念頭。賬房師爺同著經所太爺同他招呼坐了下來，勸他道：「彼此是好賓主，有點甚麼總好商量的，竹翁何必認真。」高竹崗道：「他這種禽獸行為還算得個人麼？我只先把這淫婦弄死了，再同這姦夫算帳，不怕他是個現任知府，難道沒有王法麼？看他送不送在我手裡。」經所太爺道：「那裡講得到此，我們太尊大人已萬分知錯，托我們出來向竹翁先生懇情的。」高竹崗道：「有甚麼情好懇？我的聲名是從此糟完了，我的顏面從此丟盡了，他能包我的原兒，我只同他這王八拼了就是了。」經所太爺道：「竹翁先生不可如此，凡事總要從長計議，總叫竹翁先生過得去，下得台。」

　　高竹崗道：「我是靠處館吃飯的，這遭我還處得成館麼？我這一家的仰事俯畜從何處來？他能包得起我的原賬房師爺？」

　　聽這話有點轉頭，就連忙說道：「竹翁現在鬧起來，就是把增太尊的功名毀掉，竹翁如夫人的名節也補不起，於竹翁仍是無益，不如叫增太尊盡盡情，把這事掩蓋下去，好在竹翁的這位如夫人，聽說也是堂子裡討的，不是甚麼名門閨秀，他身上也不在乎這麼一個人，竹翁不願意，要不妨叫增太尊另外賠還一個，竹翁要願意，只要儆戒儆戒他，下次仍舊可叫他伺侯的。

　　增太尊盡了情，彼此照舊是好賓主，豈不兩全其美呢？」高竹崗才漸漸的轉了口。經所太爺又在旁邊千央萬懇，賬房師爺又同高竹崗把數目講的差不多要合龍，高竹崗道：「且等我把這浪貨救活了再說。」就跑到房裡開了拜匣拿出合好的那藥來，如法調好灌了下去，哪知這藥救人則效，自用不靈，一來是吃的生煙太多，二來阿眉吞煙的時節正當雲而初收，陰精已泄，渾身相大發動，百脈皆張，那煙毒無孔不入。灌了那藥之後雖然吐了些出來，那毒依然不解。高竹崗趕緊又調了一服再灌下去，仍舊無效，一直鬧到天亮看著不是事，高竹崗已著了慌，請了教堂裡的外國醫生來治，說來不及了，也是這河眉的壽限。

　　增朗之的冤家牽到了辰牌時分，竟爾玉碎香銷。這高竹崗既悼玉環之折，又傷香樹之催，真個十分痛心，一口氣跑到江去到那臬台衙口擊鼓伸冤。正值這位臬台頭一天接印，卻是增朗之的一個對頭星，你道是誰？原來就是那位坐懷不亂，暮夜卻金的賈端甫。他到了浙江不到一個月，就放了寧治台道，做了三個月，因那運司被御史奉參，經閩浙總督查明奏革，喬撫台要整頓鹽務，就調他署了運司，他曉得升官必快，臨交卸的時候，把這寧治台道缺上的好處和盤托出，請上頭一年提了十萬銀子的盈餘。那位喬撫台大加獎許，替他專折出奏，他是不預備回任的，那接任官可不免有洛陽花好偏我來遲之感。他到了運司的任，曉得這個缺更是做不長，一接印就盤查合衙門每年的入款，連那三小子打掃夫的一點進項他都點滴不遺，開了一個手折說是：「方今時局多艱，庫藏支絀，臣僚士庶皆應潔己毀家，以紓國難，請上司一起提撥歸公。」倒是喬撫台說不可竭澤而漁，酌量留了六七千銀子與這運司衙門為辦公之費，其餘悉數提解。一年也有四五萬金的光景，於國家的賠款卻也不無小補。這件事撫台也替他奉了兩次的折子，閣抄、彙編上刻了出來。自然人人看見，他這清名介節也就天下皆知。這位陝甘總督調任兩湖之後，看那湖北的吏治廢弛異常，度支尤為不足，聽見這賈觀察既是察吏能手又復長於理財，就密疏陳請簡放來鄂，藉資襄助。這位制台聖眷最隆，又能交接中涓，密通內線，所奏的事無有不靈，這折子一到，登時就把那湖北臬司調了別省放了這賈崇方，並且諭旨上說明了迅赴新任，無庸來京升見。這喬撫台看他既是升官，又曉得是兩湖制台指名請放的，雖然倚其正殷也就不敢挽留，只好委人接了運司櫻這賈臬台就趕緊束裝就道，過上海連一天都沒有耽擱，只到袁子仁那裡，同兩家銀行轉了一轉，此外的人一概不去驚動，那通州家鄉自然更不能去。古人三過不入，這賈臬台真未遑多讓。

　　到了漢口，當日過江見了制台。次日一早接了印，上了制台衙門回來還未脫衣服，就聽見擊鼓，穿著花衣就坐堂傳問，叫這高竹崗補了狀子進去，他就批了個控閱：「現任知府因奸致畢人命，無論虛實均應澈究，仰漢陽縣迅速親詣，確切驗明高祝氏是否被奸後服毒斃命，據實詳報，毋稍瞻徇含混，致乾參處，呈發仍繳。」一面飭首縣把屍親押發飛行下縣，一面上院回了制台，又請藩台先將這漢陽府知府增輝撤省，以便審辦。藩台見這增太守犯了命案，何敢容情？登時就掛牌撤省回了制台。

　　委員接署又派人先去摘印，這漢陽縣奉到這個批示，連忙傳齊書役帶了仵作到了府裡，進了官所上了手本稟見，並回明了是奉臬台批示，來相驗這高祝氏屍身的。增太尊怎好見得，只好叫家人傳話說等裡頭收拾收拾，就請進去相驗不必見了。一面托賬房師爺、經所太爺同高竹崗商量，求他認誣揀驗，許到兩萬銀子，那高竹崗倒也答應這經所，又去同漢陽縣關說允送五竿，漢陽縣聽了這分厚禮賜如何不受。只因賈臬台是有名風厲的，今兒到任頭一件事，又只一江之隔，如何隱瞞得過？這個糖果兒恐怕吃了不能消化，自己的前程要緊，怎能顧得這位本府，只好多謝了。高竹崗見縣裡說不通，曉得已經一發難收，也就不肯揀驗。這縣官就帶了屍親高竹崗進去，把高祝氏屍身搬放平地細細相驗，上下打了探條，那銀針上青黑色，用皂角水擦洗不去，產門有餘精流出，實係被奸後服毒身死，據實詳報上去。這賈臬台就批發審局提省審辦。這增輝到案還狡賴著不肯承認姦情，賈臬台就詳請制台奏參先行革職，以便刑訊，硃批下來自然是著照辦，請制台恭錄行知到司。賈臬台奉到了立刻就傳發審局提調，同首府上去說道：「這案關係因奸致弊人命，這增輝已經奏准刑訊，諸位不要留情。增輝今天如再不認供，盡管用刑罷，這樣衣冠敗類也不必替他留面子了。」這首府同發審局提調自然喏喏，連聲答應下去。到底同寅面上，而且是才交卸的漢陽府，怎好意思叫他躺在階前脫衣露體的吃那板子，就把增輝叫到花廳，龍玉燕開導道：「你的案子制台已經奏准，將你革刑訊。今天臬台吩咐的話很難為的，我前回在檯面上不是當著曹大錯那一班人說過的，今兒你到哪裡，我到哪裡，任他是刀山劍窯我也不辭。你是舒服慣了的人，今兒隻身到那苦地方去，身邊沒人調護那如何能行？我聽見說皇上家的恩典，這犯罪的出口是准帶家眷的，我跟著你去就是了。」

　　增朗之道：「你肯如此，那真難得，前回你說的顛沛死生，我說的天涯地角，不想竟成今日的語讖。」我經了這番風浪從此發誓收心，決不負你這一番好意。」增朗之核算核算歷年所餘的宦囊，也還有五萬多金，留了兩萬銀子與他太太猶雲娘，其餘的都匯到張家口放在自己身邊，這財政本是他自己掌著，猶雲娘見這事理上勢上都無可說，也不容不答應。隔了幾天，部文已到，增朗之領了咨文帶著龍玉燕起程。後來在關外，龍玉燕居然連舉兩子，增朗之限滿遇赦，就帶著龍玉燕住在京裡，又寫信托怡軒把玉燕的老翁龍鐘仁的靈柩，在通州擇地安葬。

　　他那位太太猶雲娘的行徑他也暗暗看穿，也不再去顧問，那猶雲娘也不再來找他，彼此就不離而離了。

　　看書的諸位增朗之的這起案子，雖然是咎由自取，這賈端甫卻也不免公報私仇。奉勸天下人遇有寒士萬不可拿言語嘲笑他，遇到那不平正的寒士更不可拿言語去嘲笑他。說者無心，聞者刺骨，逞一時快意之談貽異日殺身之禍，這是何苦呢？這增朗之就是在小銀珠房裡，低低的說了那兩句戲言，誰知當日的側坐寒酸竟做了今日的頂頭長吏，弄得身敗名裂，謫戍遐荒，惟口啟羞如是如是。至於增朗之、龍玉燕兩個雖是浪子淫娃心術並沒有甚麼大壞，所以結局也還不惡。這增朗之荷戈遠戍之時，正是他老太爺撤瑟歸真之日。訃音到來，已在他動身之後。

　　他老太爺的姨娘也生了一個兒子，南京石霸街也還置了一所房屋。猶雲娘因為同這姨娘素來不睦，不願與他同居，連聽見公公不在的信，也並未奔往哭臨。攜了兩萬銀子同了那心愛的內姪猶子蒸，並帶著廣東谷埠討的那個鐘紋搬到揚州去祝這鐘紋最能體貼這位太太的心意，遇到這位太太每月告假的時候，他就敬謹代勞陪著這位內姪少爺，在廣東的時節即是如此，所以猶雲娘、猶子蒸均甚喜歡他。到了揚州之後，這兩萬銀子的敗政漸漸的到了這猶子蒸手裡。他在廣東碰著停捐的那一年，猶雲娘就逼著增朗之替他捐了一個侯選從九。這會子他又加捐一個鹽知事捐免驗看，指分兩淮。猶子蒸既做了官，這鐘紋也就漸漸的當令，始而與這猶雲娘春色平分，既而竟是強賓壓主。

　　再過了兩年，那猶子蒸公然在門口改貼了猶公館的條子，那鐘紋也公然算是猶太太。猶雲娘同他理論，他說：「我是增大人的姨娘，增大人犯罪出口我改嫁了猶老爺沒有甚麼不可，你是他的姑母，難道好做他的太太不成，同我爭些甚麼？真真好不要臉。」這猶雲娘被他說的啞口無言，想來這理是講不過他，只好忍氣吞聲躲在旁邊做了老姑太太，吃碗閒飯而已。

　　那高竹崗結案之後，自然沒人敢去聘請。心裡細想：雖然攀倒了一位太守，卻斷送了一個愛姬，未曾弄到分文倒反失去館地，也不免十分懊悔，終日問居旅邸，短歎長呼。有一天，過午不起他管家叫也不應，打開門來一看，這位師爺竟無疾而終。他那枕箱裡藏的繡鞋卻拋擲滿牀，手邊上還有一隻似乎是那在手裡看著死了才丟下來的。這家人看了大驚，連忙招呼店家，一面通知他那位觀察親戚。大家看了都不解是甚麼怪病，只好買棺成殮。這個家人替他把那些繡鞋也都殮入棺中做個殉葬之物，這也算善於體貼主人意思了。再說，那位賈臬台做了兩個多月，真是視於無刑、聽於無聲的恭維這位制台，以為不久就可開藩開府。不料，一天接到一個電抄，賈臬台看了大驚，究竟是道甚麼諭旨請諸位停停再看罷。

第19回 中萋菲飛章移柏座　執斧柯投刺訪蘭友

　　賈端甫這天看見的電抄諭旨是將他調授甘肅臬司，這是甚麼緣故呢？只因他到了湖北，心裡存了個是制台奏請簡放的人，必得要處處討制台的好。此外的人，均可無須放在意中。

　　又揣摩這制台是偏於嚴刻一邊的，凡是制台說這人應撤，他就上詳請參，制台說這人應參，他必定要加他一個出口。至於那些人犯更是不在話下，只要制台有個重辦的意思，那無論他案情輕重，總要把他置諸大辟庶可仰合憲心，大約是他的父母祖宗制台說是不好，他也斷不敢說一個好字。制台又派他清查本省進出款項，他更是不遺餘力搜及鎦銖，除掉制台衙門的委員每月一千八百的薪水他不敢過問，此外恨不得要這通省的官員個個札腹從公，庶可成就他這善於理財急公奉上的名譽。

　　天下事惟有這「財」字是人生眷命之源，你在人家這些上頭剔骨苛求，沒有不痛心疾首思食其肉的。所以，古來言利之臣，當其勢燄張令人重足而立，迨至千夫共指，怨毒已深，必要使他屍諸市朝、人亡族滅而後快，比那些酷吏的下場還要慘了幾十倍呢！有人同做書的說道：「照你這個議論，那天下絕沒有敢為國家興利的人了。你看泰西的人，專講為國家興利，何以並不見他受害呢？」不知泰西為國家興利之人，都是開天地未有之利源，使舉國之人皆蒙其利，那還有甚麼害？中國自來為國家興利之人，其大旨無非損下益上，何事有餘利想法子提他點，何人有餘資挖他點，各為提取中飽，實仍出諸商民，只此一碗水亦被吸乾，試問利在何處？你看自古以來，每到叔季在世，總是始則官長貪婪，繼則朝廷搜刮，官長貪婪則百姓之生計促，朝廷搜括則官長之生計亦促，而國事遂不可問。長國家而財務用勢必葘害並至，無一朝不是如此的。所以，聖人說是與其有聚劍之臣，寧有盜臣。又有人說道：「照你這樣說法，應該聽那些宦吏上蝕國幣，下損民膏的了？」不知止貪之法惟在養廉，天下的人中，財居多果令其足瞻身家必不敢妄為非分。你看洋人用一個細崽，一年給他的錢比我們一品官的俸銀還要多，所用的人安敢不盡力，安敢再舞弊？就是我們中國著名真正清廉的幾位大員，細考他生平所做的官，大都是些優缺宦囊，既裕操守目堅。若要叫他們一出手就去做，那一年只有幾十金廉俸的佐雜，一月只有三五元薪水的司事，事畜不足債累滿身，恐怕也就無異於眾人。況中國所謂優缺並非那缺的得天獨豐，不過是靠這缺上的自然之利，各為自然之利實皆積久之弊。即如州縣的平餘部官的給費實按起來，皆係應得之款麼？張樵野尚書說是外國不利養人，中國以弊養人，真可謂慨乎其言之尤。不解的同是一樣的官，何以應該此優彼拙？即如六部堂官，何以應該戶部獨優缺分？既有優拙則喜優惡拙，避拙趨優情所必然，而奔競鑽營、賣差鬻缺諸弊無不由此而生。

　　做書的愚見，欲求澄敘官方，首在均缺加祿，倘慮經費無出何妨，以今日官吏所得民取諸民而均給於官使，出之者有名，受之者無愧，否則朝廷不居加賦之名，而百姓隱受剝膚之痛。在賢者無以自解，不肖者更因以為奸。若不求養人之方，而欲收用人之效，恐怕是做不到的呢！事關國計，做書的何敢妄言？

　　不過因為諸位論及信口胡說而已。

　　這位制台是個愛憎無定，輕喜輕怒，輕信輕疑的人，始而也很以這賈端甫為然，後來有兩件事也覺得他做的不甚得體，背後就說了兩句閒語。這些不滿意於他的人見有隙可乘，自然從隙而入。有的說他才具短絀的，有些說他口是心非的，有的說他操守也甚平常的，甚至還有說他治家不嚴內行有玷的，市言成虎，眾口鑄金，這麼一位清廉方正的賈端甫，竟被他們說到個下流不堪的田地，這位制台信他的心既漸漸移動，那疑他的心就日日加增。久竟覺得人言皆實，刻不能容。雖然是自己誤聽傳聞奏請簡放來的，倒也不肯迴護。就上了一個折子說他：「徒有虛名，毫無實政，逢迎術巧，經濟才疏。」要是腳力淺點的人，這個折子進去，重則革職，輕則開缺。幸虧這賈端甫從前在他那厲大軍機老師門下多年，一切竅竊皆能深知，平素打點的周週到到，又是河南、浙江兩省的撫台屢次明保的，所以朝廷只說他大約是人地不宜，把他調任甘肅，這也要算是萬分之幸了。他見了這個電抄，正在那裡發悶，忽然傳帖的拿進一個帖子，說是江西來的一位范大人拜會，他拿帖子一看，是「好弟范承吉頓首拜」。賈端甫躊躇道：「他怎麼會跑來呢？」

　　就吩咐聲「請！」你道這范星圃如何來的？原來他那起案子被那郅太守審個淋漓盡致，據實開了供，折呈與欽差，欽差說他是個現任三品大員，把這些姦情敘入折子裡頭叫天下人看了，豈不大傷官體？請了首府那位府師爺把這情節改了，說那小華氏是同一個家人通姦懷孕小產，那家人早經開發不知何處去了。

　　折子裡但講他雖然奸占妻妹小華氏，實據惟容留小華氏在家，多年不為擇配致令犯奸，又為干預詞訟爭分家產，實屬不知運謙，請旨革職。郅太守說，這小華氏即華紫芳，犯奸有據必須照例當官嫁賣，免得他將來再去爭產致原告在部控發，說承審官科罪不當黎氏，亦應逢藉歸案，聽候審判。那爭產案子，欽差見這是有關例案的事情，他是老刑部，說的總不錯，就依著他辦。郅太守在欽差行轅商量定規回到發審局，會同南昌府分別發落那華黎氏，當即簽差返藉。范星圃也還派了家人送去，並替他寫信托那宛平縣招呼招呼。哪知這位宛平縣看他是個已革的臬台，還有甚麼巴結，把這信看了不過付之一笑，那邊又好好的孝敬了些。這位縣官審了一堂，說華黎氏縱女犯奸有玷華氏門風例應責逐，姑念他女兒犯奸一案，已由江西斷結從寬免責，但驅逐另住不准再入華氏家門，所有華家遺產皆斷歸華蕭氏所生之子執掌。這堂判下來華黎氏氣得發昏，然而婿已經去官，一無權勢無從報復，就此氣成一病，不到一月也就死了。

　　那華紫芳呢，依郅太守的意思，竟要照例去衣袂杖科那奸罪，還是那位南昌府說他到底是好人家的女兒，不可如此。這郅太守才讓他以臉代臀掌責八十，發交官媒，這官媒的地方是前回書中說過的那裡會得乾淨，這麼一位臬台大人的小姨子發了下來，就有那種色膽包天的要去嚐嚐這種貴品。那官媒只要有錢何所不可？華紫芳初次也不情願，哭著不依，那官媒說道：「你已經身受官刑，是個在案的犯奸婦女，死了也得不到個清名，將來嫁賣出去還不是要失身破節，又何在乎多這一個兩個呢？」華紫芳聽了沒法，只好隨鄉入鄉迎張送李。

　　范星圃原想等事情冷冷想法子弄他回來，誰知他交卸臬司的時候，是委那鹽道暫行兼署，等到欽差參了出去，撫台曉得他不能回任，就委鹽道署了臬司，首府署了鹽道，郅太守署了南昌府。這位對頭在座，豈能容你冒領？後來被一個做水販的作妻室領了出來睡了幾時，帶到鎮江賣在四喜堂裡，也消受了兩年的風月滋味。遇到一個湖南新學的名士，是因為范星圃在湖南臬台任上訪拿他得信逃走，他的妻子卻被范星圃拿去發交官媒管押，他的妻子不肯受辱尋了自荊范星圃那時辦的這種案子甚多，那裡放在心上。這位名士得了信可憐悲痛欲絕，卻是無處伸冤。後來在鎮江領事那裡當了一個文案，有些朋友們約他去作狹邪游，他看見了紫芳大為賞識，住了幾夜。他愛紫芳的柔媚，紫芳愛他的風雅，就在那引臂替枕的時候，細訴生平。這位名士才知道今日狎玩的這個名妓，就是當日他那冤家的寵姨。次日，告訴了他的朋友，皆說是天使他來償還你夫人冤債的。就聚資替他作合，列入小星，女貌郎才也很為得，並那兩個家人、兩個婢女當堂釋放出來，家人呢，范星圃自然酌給賞恤，令其調養棒癢。這些人吃了二百板子也還不算甚麼，這兩個丫頭春喜尚小，打的也輕，范星圃看了也還不在意中。

　　這個玲兒是他收用過的，怎能漠然忘情，見他那兩頰微窩竟成了個爛熟桃子已經心痛難言。到了晚上，替他脫了衣裳，看那嫩皮膚上一條條的血痕，那雪白的胸膛在那架子上早已磨破，並且曉得他是為顧全主人的功名，才多受這一番刑辱，真是又憐、又感、又痛、又恨，想這愛婢已經不起如此摧殘，那位阿姨更如何受得這番蹂躪？口口聲聲恨著這郅太守說：「我同他是那一世的冤仇？在京的時節，也還同過宴會。就是此番到省，我也還在撫檯面前保舉過他是個能員。前天，賈端甫來信，說是與他至交，還托我照應，怎麼他竟如此狠心辣手定要丟我的面，壞我的功名？」

　　看書的諸位，天下人心總是責人則明，責己則暗，身受其害便覺難堪，施之於人絕不措意。范星圃這時候只怨郅幼嵇，卻不替湖南的那位善化縣同他請的那位刑名師爺設身一想，而且他那在堂上喝令從人搜檢那孝廉夫人上身下身的時候，與今日郅幼嵇解衣鞭責他的愛婢，當堂驗看他的寵姨其情形也不甚相遠，並不限定是天道好還報應不爽，卻也是戾氣相感如磁引針。在范星圃，當日並不是同那善化縣與那刑名師爺有仇，不過藉此做點聲名。其實兩人的用心都是一樣的，做書的也不是勸人家遇事粉飾專做那好好先生。不過如歐陽文忠公父親所說的「求其生而不得則死者於我無憾，故不可從其刻，圖快一時」。

　　近時有一位督撫做州縣的時候，因辦土匪很立了點功勞，本省撫台過境問他要個甚麼保舉，他說：「卑職不願要這保舉。」撫台說道：「你難道預備做一輩子州縣不想升官麼？」

　　他道：「安有不想升官之理？」那撫台道：「既想升官，何以不要保舉？」他道：「卑職此次辦土匪所殺不下千數百人，其中那裡沒有冤枉的？卑職為地方除害冤枉殺了個把，問心尚可無愧，若為自己保舉起見，則謀財害命與圖名害命，試問有何分別？」那位撫台大為歎賞。其時正是晚間在船上相見，送到艙門口，撫台說：「我有件東西要送你。」他問：「是甚麼東西？」撫台指著那掛的官銜燈籠道：「我這對燈將來可以奉送。」

　　後來果然做到督撫，這才真是仁人之言呢！

　　范星圃自從交卸下來便已搬了公館，但是，深閨妾婢都已受辱公堂。這南昌府是萬萬住不得了，要回家鄉。家業本甚蕭條，宦囊亦復有限。杭州與別處不同，雖是居鄉比在官尤費，房屋、柴米、男傭、女僕，無一不貴。做過臬台的人，又不能不稍存體制，那個牆門開起來實在支持不易。從前，有幾位餘到十萬八萬的，回家不多幾年都已消磨淨荊所以近來有一位做過四川鹽茶道的，一位做過安徽蕪湖道的罷官之後，宦囊皆很充裕，卻都不敢住在家鄉。況且自問，生平服官十有餘年，於那同鄉親友毫無照顧，就是從前回家應試的時候，也是眼高於頂，意氣凌人，今天落魄還鄉，未免無面目見江東父老。至於上海卻是罷官的寄居最多，取其是個各省通衢，既易尋覓機會，而且花天酒地亦可消遣悶懷，無如那裡新黨最多，內中也還有幾個熟人。自問上年在湖南的時候，因為要想升官，把那新黨辦的太過。現在到了上海，不但見了那幾個黨中熟人難以為情，並恐其中有荊軻聶政之流，設或動了義憤意以白刃相加，如那年在番菜館刺其中丞的故事，豈不有性命之慮？再四籌畫，覺得天壤甚大，竟至無可容身。後來，想到這九江全似莊太守，平素尚覺投契，前回派到上海彩買軍火，又委署九江府缺，都是我在撫檯面前極力保舉的，就是那個德化縣也是我同藩台說了委的，大約總有點念舊，不如暫住九江再作道理罷。

　　算計定了，就寫信托全似莊代找公館，一面帶了家眷動身。那知運蹇時衰的人，失意的事體總是接踵而至，他這位華素芳夫人過門數年也只生了一子，今年才得三歲，坐的這船因輪船纜斷撞了一下，這位小少爺嚇了一跳，得了驚風，剛到九江還未上岸，已經角弓反張而去。范星圃夫婦兩人傷感異常，無精打采的搬進公館。全似莊倒很招呼的週到，那德化縣因為本府來了，才來轉了一轉，見面也甚冷淡。范星圃也去回拜，因為全似莊情義甚殷，而且滿口的「大人」「卑府」聽了殊覺不安，就同他換了帖。隔了兩個月，那送外老太太到京裡的家人回來，把這外老太太到京那縣裡如何審斷，那蕭氏姨娘如何嘲笑，那外老太太如何因氣得病身故，詳詳細細說了一遍。他夫婦兩個又是一場痛哭，可憐這位華素芳夫人，這幾個月看著夫婿罷官，嬌兒夭折，慈母慘故，弱妹飄零，真是百感交集遂爾懨懨成玻范星圃想起這位德化縣婦科醫道甚好，從前紫芳小產之後帶了點病，到了江西就是請他醫好的，這回還是請他罷。就寫了個條子，叫家人拿了帖子去請，那知這位縣官做了缺，於公事極為認真，與在省間住的時候不同，請了幾次都推說事忙竟未肯來。這位華氏太太病勢日重一日，另外請了幾位醫生吃的藥，都如石投水，不到一個多月竟爾紅塵撒手，紫玉成煙。這范星圃碎軫重悲，柔腸欲斷，也只得斂以相棺暫停鬧市，這九江道只差帖送了一個香楮，說是感冒了不能過來。全似莊是成服，那天就來慰問過一番，這回也還送了個幛子來行了禮。那德化縣是為要站本府的班，才趕過來弔了一弔。倒是任天然剛從姜堰回來，覺得同寅面上，正在失意的時候，不肯冷落，也趕來弔了。此外九江的官員也還少，竟沒有一位登了門。范星圃想起當日初到江西，雖是一個候補知縣，卻因為撫台賞識，到省就委了院上文案，不但同寅州縣裡頭爭著恭維，就是些道府上司，也沒一個不紆尊相待。後來，署廬陵調首縣補東鄉更是宦門如市，應接不下，那次斷弦回到省裡，開了一個弔撫，藩臬都送幛子祭席親來弔奠，那同寅的幛子竟掛到無地可容，勉強露出一個下款，門薄上的客有四五百位。動身進京的時候，過這九江道府縣及所有當差的委員，哪個不來相送？這回放了臬台那更不消說了，這位九江道台，自己再三相請到他衙門裡吃酒，說是教弟內人自己做的菜，並不是廚子弄的，無論如何總要請廉訪耽擱半天，賞一賞光，我那時才勉強去應酬了一趟?

　　今兒連幛子也不送，弔也不來弔。這位德化縣那時在省裡當發審差使，曉得紫芳有病，托著首縣保舉他精於婦科，我才請了他來看看，早請早到晚請晚到，一天幾次都不嫌煩，每次見了紫芳，總是恭恭敬敬的請一個安，叫聲二太太，弄的紫芳都不好意思，後來，還是紫芳催著我替他說了這個缺。這回請了他幾次，一次也不來。今天開弔轉了一轉就走了，人情勢利世態炎涼竟到了這個地步。無怪當日猿背將軍見呵於霸凌醉尉，青蓮學士被斥於華陰縣官，似此路鬼揶揄，真令英雄短氣。我范星圃有一遭重上強台，再看你們這班人的脅肩諂笑罷！想當道之中最關愛的莫過於梁培帥、洪中堂，現在正是掌權的大軍機，去托托他們當有法想，就切切實實的寫了兩個稟帖寄去。接到復信也都很關切，但說必須外頭找位督撫奏一奏，裡頭方能為力。因想兩江制台是浙江同鄉，去找找他當可有濟。到了南京見了那位制台，也很賞識他的才具，答應先替他奏留差遣，叫他自己做個稿子。他做了奏稿送上去，那位制台看了也很合識，正要繕留，那位制台已經奉旨開缺。他看無可指望，只好仍回江西，聽見賈端甫到了湖北臬台任，在那位兩湖制檯面前言聽計從，心裡想去找他。這天全似莊替任天然餞行，就請范星圃作陪。席間，范星圃把這意思同他兩位商量，任天然道：「聽說這位制台是進人，找他怕沒甚道理罷？」全似莊卻極力贊成道：「這位賈廉訪做官真可佩服，我在上海同他雖只聚了半天，看他那器宇與人不同，議論皆有經緯，他那平日的立名、砥行、潔己、動民，更是朝野皆知，將來必為一代名臣。現在是這位兩湖制台奏請簡放的，那還有不相得的麼？這位制台愛才若渴，最肯破格用人，以星公如此才望，去了無不投契，再得賈廉訪從旁揄揚必然重用。現在這位制台的聖眷最隆，無論因甚麼事體罷官的，只要這位制台一言無不立時起用。你看前回一位廣東道台，不是已經開復了麼！星公到了那裡，定能指日再起，可以拿得穩的。星公既然要去找賈廉訪，我卻有件事體奉托，去年在上海會見賈廉訪，聽說他一位少君還未完姻，我的女兒今年十七歲了，我自己教的識了幾個字，讀了幾年書，差不多的信總可以學著寫寫，我內簽押房的信札書籍總是他收拾，頗為井井有條，就持家的道理也還懂得些兒，便中請同賈廉訪提一提，如果賈廉訪不嫌高攀，就求作伐無不從命的。」范星圃聽他說的甚為動聽，就決計到湖北去，說：「這冰人我定要作成，今天就算預領的吃媒酒罷！」任天然也是個世故甚深的人，心中雖覺得不以為然，卻怎肯打斷他們的興頭，也就不再勸了。

　　范星圃回家籌畫籌畫，可憐他官雖升的快，財卻不見多。他那華氏夫人娘家的家私，所有實產都被那宛平縣斷回一點未曾得到，他母女隨身所留能有幾何？除了衣裳首飾之類，拼湊起來總共餘了不過萬六七千金。那個玲兒，雖尚未正名收房卻已有了幾個月身孕。范星圃把要到湖北去的話同他商量，玲兒也說很好。范星圃道：「我這趟去恐怕不花點錢總不行，我帶一萬銀子去，預備六千銀子在銀號裡生生息，留你用，餘外的我帶著作盤川。」玲兒道：「我一人的用度有限，你功名的事要緊，再多帶點去罷。」范星圃道：「我不夠再寫信來取。」范星圃本意要想把他寄在全似莊衙門裡暫住，那曉得他還沒有預備動身，已得了全似莊簡放直隸正定府的喜信，只好同房東商量了與他暫時同住，托他照料照料，那房東也很誠實滿口答應。范星圃佈置妥貼，全似莊因為要交卸動身，留著他盤桓兩天，好在范星圃的事體本是可遲可早的，就等著全似莊交卸，到省裡打了一個轉回來，帶著家眷上了輪船，取道上海北上。

　　范星圃看他們開了船，又隔了幾天，才動身到了武昌來拜賈端甫，卻不曉得賈端甫調任的信，見了面說道：「老弟久違了，阿呀！消瘦了許多，我前回在上海聽見你的事體，我很作急，托了江西的一位太史王夢笙，寫信打聽略知梗概，真正抱屈，等見了上諭之後，就打聽不出老弟的行蹤。現在寶眷住在何處？弟夫人可好？有幾位世兄？」范星圃歎了口氣道：「唉，我今年的運氣真不好，這麼一件不要緊的事體，偏偏碰到這麼一個對頭把個功名送掉，南昌萬不能住，因為九江府全似莊向來還要好，就把家眷暫時搬到九江，不想在船上又把個兒子丟了，內人過門幾年只生了這麼一個，叫他怎麼不傷心呢，接著得到他的娘在京身故的信，他更加悲盛，因此一病不起，我又像那年一樣弄到妻亡子喪，孑然一身。」賈端甫道：「我還不知道，老弟遭這許我事體，真是令人可歎。但是，以老弟的年華才望，轉瞬必定再起的，也不必介介於中。」又問起這回來意，范星圃也略道所謀，賈端甫道：「這位制台真沒道理，我到這裡因為是他奏請簡放的，所以，極力相助真是不避嫌怨，實心實力的替他做事，雖然才只兩三個月，這湖北的事體也就整頓的不少，誰知他聽信饞言，近來有幾件事碰了釘子，我就覺得不好，今兒接了電抄，我已調任甘肅，那自然是他有折子去說了話。老弟既來且在我這裡住住，再想法子罷，我也不必去見他了。」范星圃聽了真是大失所望，心想：我這運氣真不湊巧，又同前次南京的這一趟差不多。然而沒法只好依著賈端甫的話把行李搬了進來。第二天，制台已經委人接署，不多兩天賈端甫即已交卸，賈端甫奉到調任的行知，自然要具折謝恩懇請陛見。間中，范星圃同他談起全似莊要想結親的話，賈端甫道：「很好，他本是個安徽世家，前回我在上海同他會見，看這人倒很正派，才具也很好，他既有這番美意，我是極願意同他做親家的，不過我這兒子蠢些，卻也不守規矩，老弟看了，如尚可以，就請作伐。他現在是放了正定府，我此番到任無論叫進京不叫進京，是必走那裡的，最好先把帖子寄了去同他約定了，將來我路過那裡，就替他們完姻，免得將來到了甘肅，隔著數千里路，迎娶入贅彼此都有為難，好在我們這種人家又不必講究甚麼賠奩，日子雖急促些，似乎還趕得及，我等批折回頭才動身，喜期在七月裡最好，老弟看做得到做不到？」范星圃道：「做呢，沒有甚麼做不到，但不知道全似莊現在到了任沒有？怎麼想法子打聽打聽呢？」想了一想道：「有了，前天看見京報，永定河道保子良署著直隸臬台，我同他在湖南做過同寅，就打個電去問問他罷。」賈端甫道：「也很好。」范星圃就打了個電報，次日接到復電，說是於前月梢赴任。范星圃道：「全似莊已經到任了，且先發個電去通知他，讓他好先預備。」賈端甫道：「甚好甚好，就請費心。」范星圃又發了電與全似莊，得到復電「一切遵辦」，范星圃送與賈端甫看了，都甚歡喜，就把庚帖同求親的帖子備好，范星圃寫了一封信，並托他在正定城裡，代賈端甫找所公館，為辦喜事之用，交郵政局寄去。不兩日，賈端甫的批折回頭是「著來見」三個字，賈端甫就同范星圃說道：「我看老弟不如同我進京走一趟罷，梁培帥同北洋最為合式，老弟是梁培帥最賞識的人，沒有不招呼的，求他同北洋說說，那裡是近水樓台，現在練新軍、開鐵路，以及洋務河工夫一事不需人，只要隨便那一處立一立足便可光復的。」范星圃道：「前回梁培帥的來信也很關切，但說總得要找位督撫奏一奏才行，現在去找北洋亦是一策，我本來匯了一萬銀子來，預備想在這裡學堂之類報效報效的，現在就匯到京裡去罷。」賈端甫道：「那更好了。」賈端甫就上院稟辭，又到各處辭了行，帶著家眷范星圃到漢口坐了火車北上。

　　那時火車只能坐到鄭州，在那裡棧房住了一天，換了車迤邐前進，這天到了彰德府在城外一家店裡住下。這賈端甫是著名清方，沿路酒禮固是不收，就連預備點鋪垫，派兩個家人，他都要固辭的。所以，沿路地方官也只得恭敬不如從命。這天到的還早，賈端甫因為彰德府有他一位同門，是個丁憂的軍機領班，差不多就要起復，他的家離府城二十多里，不能不去看他一趟，就在他那裡住一宿，五更趕回也還不致耽擱了路程。恐怕常用的牲口走乏了，就另外僱了二輛車，帶了一個家人前去。哪知他這一去，倒如那桓景九日登高避了一場大禍，這是甚麼緣故，下回再替他詳敘罷。

第20回 女償父債供狀分明　李代桃僵遺言慘切

　　前回書中說這賈臬台到彰德府鄉間去訪一位同門，當夜沒有回店，倒避了一場大禍，這是甚麼緣故呢？原來，這天晚上，約有二更多天，來了一班綠林豪傑，明火執杖撞開了門進了店，就把看店的伙計拘禁一處說：「我們是來討債的，冤有頭，債有主，不會向別人家瞎討，店家住客各自安睡不必驚慌，若要出來多事，這手槍快刀可沒有眼睛。」這店裡也還有兩三個單身過客住著，心想並不欠人家的錢，不致於叫人家這麼興師動眾的來討，也就不來管人家的閒事，車夫店遇到這種事是向來不敢出頭的。那賈端甫、范星圃帶來的幾位管家，只求他們不找進房裡頭樂得各捱睡著何敢再去問信，只聽見這些人有幾個在院子裡把風，其餘都擁進上房，似乎先闖進上首一間，不久又闖進下首一間，卻在裡頭擾嚷，有一個多更次才走。等到強盜走了有兩三刻功夫，這些家人卻個個奮勇起來跑出來喊拿賊，也有拿刀的，也有拿棍的，也有提根繩子預備捆賊的，亂追亂喊，說：「這班囚回攘的一個都不要讓他跑，官府差使都敢打劫起來，這還有王法麼？」還是張全有點主意說：「先到上房裡去看看少了些甚麼東西，人平安不平安再說罷。」說著先進上首一間一看，只見滿炕是血，那位范大人倒在炕裡，連忙喊道：「不好了，范大人被砍壞了。」范大人的家人聽見趕到面前細看，范大人傷雖甚重，幸喜還有點氣息，砍的是腮頰不是腦門咽喉，或者還可救。張全這時候也顧不得賈大人的規矩，只好走進兩位姑娘房裡一看，只見兩個炕面前，都堆著一堆衣褲，兩位姑娘裹著裌被，躺在那裡呻吟，有些地方雪白的肌雪還露在被外頭，曉得都是很吃了點虧，這卻不去喊眾人，只走到自己女兒炕前問了一句「你怎麼樣？」他女兒回了一句「疼的很。」張全道：「你放心睡著，這是沒法的事，你叫小姐也不用著急，保養保養就好的，我叫你姑來看你們罷。」

　　說著走出來，望大眾說：「還好，沒有少甚麼東西。」一面去叫了他老婆郝氏同打湖北帶來的一個粗老媽子，進去服侍這位靜如小姐同那位未正名的姨太太，又密密的吩咐他們不許聲張。郝氏到了房裡，先走到小姐身邊一間看，渾身剝得赤條條的，那兩條腿上都是血液淋漓，罵了一聲：「瘟強盜，怎麼這樣狠心，弄到這個樣子。」一面叫那老媽子去打水，再去看看他的女兒也與小姐差不多，那老媽子打了水來，這兩位皆不能起牀，郝氏替他們揩擦乾淨，另外拿衣褲替他們穿好。那位賈少爺睡在廂房裡，始終沒有敢出來。張全一面叫人飛馬去通知賈大人，一面到文武衙門去報案。那彰德府安陽縣同城守營得了信，飛趕出來，看了看被盜的情形。那安陽縣又帶了些玉真散出來看著替范大人上了，包紮完畢，然後同著大眾，要到那邊房裡去看，張全說是小姐們嚇壞了沒有能起牀，請不必進去看罷。這幾位自然不進去，查了一查失的東西，只小姐們隨身戴的首飾同兩件衣服，其實連那衣服大約這班強盜也不見得要，不過拿來揩揩身體甩在外頭，被人家撿了去的。所以，那張失單無論怎樣估計也不過值五六十兩銀子。賈臬台的清名因此格外昭著，這班強盜於賈臬台也不為無恩呢。

　　那個替賈臬台報信的家人，走到半路上已經碰著賈臬台從那位同門家裡回來。這家人把被盜的情形略為回了一回，賈臬台連忙催著牲口加緊的趕了回店。張全看見車到門口，搶前走了兩步，附著賈臬台耳朵回道：「東西沒有失甚麼，只是小姐同家人女兒都很吃了點苦，現在還不能起牀，地方官面前卻沒有同他說，范大人受的傷很不輕。」賈臬台點了點頭走進店房，那府縣文武趕緊到院子裡站班迎接，賈臬台讓著進了堂屋，文武官都請了安。彰德府說道：「卑府們防護不週，致令大人受驚，罪該萬死！」賈臬台道：「兄弟做了十幾年的官一個錢沒有，這點行裝大約比那書館的寒士還不如，這些強盜諒來以為是那些囊囊豐盈的顯宦過境，必定有點油水，哪曉得碰到兄弟這個窮官，他們也算上了當。在我兄弟失點東西沒甚要緊，就是我這點行李全數奉送也不值甚麼。倒是這樣的官塘大道官府過境尚要被搶，那商家邸客更不堪設想了。我兄弟上年在這裡看印的時候，真是道不拾遺，夜不閉戶，我兄弟有甚麼本事？

　　也全仗我們那位伙計好。」這幾句話說的那府裡縣裡汗流浹背，一個道：「卑府該死！」一個道：「卑職該死！」賈臬台又道：「這位范廉訪是我兄弟，約他同進京，帶累他受傷，我真對他不住，諸位大約看見過了，不知道要緊不要緊？我很不放心，急於要看看他呢。」那安陽縣忙回道：「范大人的傷痕，卑職已細細的看過，是不致命的，卑職已把自己合的頂好玉真散親手替范大人上了，才包紮好，這玉真散與鋪家賣的不同，上年卑職的家母也是在道兒上被強盜砍了一刀，上過就收口。

　　又一回拿到一個強盜，帶了重傷不能取供，上了這藥登時就好，這是卑職家母同強盜一齊試驗過，很有靈驗的。」賈臬台聽他把話說急了，弄成連刀塊兒真不成話，也不禁一笑，這位安陽縣自己也覺著很有些難為情，只好搭訕著說道：「就請大人進去看看范大人罷。」於是大家一齊走進上房裡，賈臬台走到范星圃面前問道：「老弟你怎麼樣？」那范星圃還能喘噓顫巍巍的說道：「這會子疼的好些。」那神氣看上去也還清醒。大家略略放心了點，仍舊退出外間坐談。那縣官又拿馬夾子坐到店門口，把街坊地保同打更的每人打了幾百個板子，勒限破案。

　　營裡也趕緊派人四出緝拿，有的說：「東鄉某村是個賊窩。」

　　有的說：「我前天聽見北鄉某村來了些不相干的人，我已經派人去查。」有的說：「新近截了兩個梁子，恐怕就是那班人散下來做的。」不過講的那些馬後炮的話，這是做官的長技，諸位想也聽熟了，做書的也不去細細的敘他。這些文武敷衍了半天起身告辭，賈臬台送了客進來，然後走進下首房間，看他那位令媛靜如小姐，同那位未正名的如夫人小雙子，兩人都是面如紙白，渾身軟癱在炕上。賈臬台也只得說道：「橫逆之來無可奈何，不能怪你們的，你們靜靜的養罷。」坐了一會，看那靜如小姐似乎睡著的時候，就坐到小雙子炕上低低的問道：「怎麼樣的？」小雙子道：「昨夜我剛睡著，聽見外頭人聲嘈雜驚醒了，嚇的不敢動，不多一刻，就跑進房來二十個人，嘴裡似乎說是來討債的，卻把我同小姐衣褲扯個乾淨，一個一個的輪流著來弄，裡頭還有兩個又粗又大的漢子，叫我怎麼吃得住呢！而且一個才出來一個又進去，接連不斷弄的裡頭漲得要死。還是強盜走了，我媽拿水來替我慢慢的擦了一陣，才好過些，現在腫的不像樣子了，怎麼好呢？」說著又哭，賈臬台也只得安慰了兩句道：「不要緊，調養一兩天就復原的。」息了三四天，看那范星圃已能略進飲食，這兩位小姐姑娘也能撐著起牀，張全密密的回賈臬台道：「前天，這班強盜口裡是吵說報仇的，老爺從前在這裡做官很風厲，辦的匪也不少，那裡沒有甚麼仇人，久住著恐怕不便，不如早點走罷。」賈端甫也很以為然，因為這案子那縣裡自然要稟報的，胡雨帥是關切的上司，倒不能不發個稟帖，於是趕緊寫了個夾單交驛站遞去，一面囑咐地方官上緊緝拿。想起張全的話來倒也有點戒心，又同訪營裡要了兩棚人護送，一面收拾動身。那地方官遇到這種案子是捺不下去的，只好照著稟報。不過把地方理數說遠些，並說些自己訪聞即時同營帶兵前往追捕的門面話。

　　這個稟帖上去，誰知正碰到胡撫台這幾天有兩件不高興的事體，一件呢，是為那位學務處的魏琢人太史，前半個月忽然下身腫爛，說是他的姪少爺，不知拿甚麼藥弄成這樣的。魏太史得了這病後，這位姪少爺把他一個才只十四歲的胞妹毒打了一頓，帶著他的少奶奶同兒子女兒卷了些銀錢而去。魏太史始而托撫台電飭各處嚴拿，及至被鄭州盤獲電稟上來，這魏太史又說是到底是自己的姪兒，求撫台打電叫鄭州把他釋放，也不知是些甚麼緣故。這幾天魏太史的性命說是保住不要緊，不過怕的要成了個太監。還沒有出來，學務處的事竟沒有人能管了。

　　一件呢，胡撫台的一位哥哥，也是放了那一省的大員，到任去的，路過河南因為舊病發作，借了一家別墅調養。這位大員帶了一位姨太太是個京城裡有名的窯姐兒，生得杏臉、桃腮、雲環、弓足極其美麗。這位撫台友於誼篤天天要去看看這位哥哥的，並且總要背著人，這位姨嫂也耐煩細細的告訴他，每日兩人總要密談一兩點鐘的功夫，有時到深更半夜才回衙門，這也是手足情深的好處。他這哥哥是病在牀上不大起來的，這天，這位撫台正同姨嫂密談到緊要的關口，他這位哥哥忽然撐著起了牀，輕輕的走過對房，看見他兩個在一塊兒，不知為甚麼，就拿這嬌嬌滴滴的姨太太劈頭劈臉的亂打，嘴裡還罵道「你這個沒有倫理的爛娼」。這位撫台看見他哥哥動了氣，恐怕觸動了他病中的痰火，就悄悄的走了，連衣帽都沒有來得及穿戴。

　　他哥哥這一夜竟忍心把這麼一個美貌的姨太太逼著吞煙而死。

　　他哥哥的姨太太吞煙自盡，其實與這位撫台毫無干涉，可恨這些汴梁人俏唇薄舌的，見著這位撫台出來，就在他轎子旁邊唱甚麼「長是長的俊，可惜沒有命；生是生的好，可憐竟死了」。

　　又說甚麼「我昨兒看了一出新鮮戲，是武大郎殺死潘金蓮」。

　　一個說道：「只有武二郎殺潘金蓮，哪有甚麼武大郎殺潘金蓮呢？」那個說道：「這是新編出來的。」這位撫台在轎子裡聽見這些流言混話，實在有些觸耳要買他們的賬，人家在街上說閒話，又拿不著他的錯處。因為這兩件事，心裡十分懊悶。看見這個稟帖，又接到賈臬台的信稟，勃然大怒，登時就要撤這安陽縣的任，虧得裡頭文案委員通知藩台來替他求情，才勒限十日內獲犯，限滿不獲，定即撤參。那位文案又寫了個信與這安陽縣說：「撫台向來寬厚，近來心緒不佳，易於動怒。此次係推薇垣之情尚屬從寬，必須設法依限破獲方妙。」這位安陽縣是選了一個苦缺，做了四五年賠了兩萬銀子，幸虧打聽得藩台有位姪小姐，向有癡顛病要找個姑爺，沒有願娶，他趕緊托人做媒，替他兒子討了才得調劑了這個缺。全靠在這一任翻本，到任還不及兩個月，若是撤了任真是要了他的命。奉到這個批，又接到這文案的信，幾乎把他急瘋了。但是，這起案子失贓無多從何踩緝，還是他的師爺替他想了個法子，拿別的案裡的盜犯，硬嵌了口供，說是這一案的首犯，並說這案搶劫過路監司大員，刀傷客官情節重大，可事請飭本府，就近提審立予正法以昭儆戒。又把撫台衙門文案上幾位好好的佈置妥貼，居然批准。這府裡想：這案子不破自己面子也不好看，好在這個盜犯總是要死的，叫他多認一案也不傷陰騭，就照著縣裡詳的口供順了一順復稟上去，批准就地正法。這位縣官才保住了這個賠奩的美缺。

　　隔了半個月，直隸東明縣拿到一個，向在豫直兩省邊界上打家劫舍、盜官反獄的盜魁，名叫彭一飛，綽號夜飛鵬的，問起他做的案子，他說：「我哪一年不做一兩百起，你叫我怎麼記得？你們提著頭兒問罷，是我做的案子，我沒有不認的。」

　　問官自然揀那要緊的案子問。一起是搶劫典周衙門的，一起是打劫餉鞘的，一起是圍繞雞澤鹽店擄殺外事的，他都認了。又問道：「這彰德府城外打劫的賈臬台的案子，有你沒有你？」

　　袁一飛道：「提起那事，那可不是去打劫的，那個賈臬台他有了錢都是存放在銀號裡，自己身邊向來不存現貨，他那衣服都不值錢，老婆兒女也沒有甚麼首飾。他做過我們彰德府，裝的那種窮樣子我們還不曉得，還要去打劫他麼？只因為李二魁李二哥他的哥子李又魁，是這大順廣彰衛懷一帶有名的好漢，他在江湖上也很發了些財，弟兄們有甚麼緩急幾千幾百的他都肯幫助，地方上甚麼不平的事找到他沒有不出力的，這兩省貧苦的百姓告他吃飯的也很不少，所以，替他看水的人甚多，官府那能正眼瞧他。有一天，他在彰德府城裡一個窯子裡嫖，不想這個窯姐兒的老子是他殺的，他卻不曉得這窯姐兒蓄志報仇，想法子把他灌醉了，拿繩子把他週身密密的捆緊，報了安陽縣拿去收監。李二魁得了信要想救他的哥子，軟做硬做主意還未想定。那時候這個賈臬台正做著彰德府，聽說撫台最信服他，生殺之權都在他手裡。看水的人說他衙門裡有個張大爺，是他的小丈人，說話最靈的，這條路可以走得。李二哥想既有路可走，到底比硬做平穩些，就托人找了這位張大爺說合。送了這賈臬台一萬銀子，又送了這張大爺三千銀子，這賈臬台說是保定了他哥哥不死。李二哥想就是辦個甚麼軍流罪名也不要緊，不想賈臬台收了銀子仍舊把他哥哥悄悄的殺了。李二哥說他哥哥呢，殺人、放火、盜官、劫署做的事也不少，殺呢，那是王法應該的，沒有甚麼抱怨，只是這一萬幾千銀子可花的冤枉，而且耽誤了他別的主意，那時就要找他算帳，那曉得賈臬台這個王八羔子，不久就使乖走了。這回子聽說他經過彰德，李二哥來找我商量，我說：『這種債是必得要討的。』就彼此約了一二十個弟兄，到他住的店裡去討債。我們有個兄弟叫做程大蟒，我們叫他程咬金的，他是個最有血性的人，他先進了上首的房，看見一個人睡在炕上，以為總是那個賈王八就兜頭砍了一刀，喊道：『得了，這個王八已經被我捉住了！』李二哥走過去一看說：『這不是他。』再問那個被砍的人『你是誰？』那個人可是不會說話的。李二哥說：『咱們只找正經主兒，饒了他罷。』又跑到對過房裡，我先進門看了兩張炕面前都擺以一雙小腳鞋子，曉得那個王八又不在裡頭，我走到上首炕面前，那女的躲在一牀裌被裡發抖，我把被替他扯掉，看是一個閨女，不過十七八歲的光景，長的也很俊，我問他：『你是賈臬台的甚麼人？賈臬台在那裡？』他說是賈臬台的女兒，賈臬台到鄉下看朋友去了。那邊炕上也是一個閨女，他們問他的話，他說的含含糊糊的，不曉得是賈臬台的小老婆不是，我就同李二哥說道：『債主兒既然走了，他這點破爛東西抵利錢也不夠，不如叫他這女兒拿身體償還了罷。』李二哥說很好，我就動手，那賈王八的女兒害怕躲躲縮縮的，我說：『你放心，只要你的身體，不要你的性命，你不要怕。』那賈王八的女兒聽了這話，也就依頭順腦的讓我替他脫了緊身褂褲，那上身的鈕子還是他自家解的呢，脫了下來那一身雪白的肉，兩個飽飽兒的奶子，一雙窄窄兒的腳，瞧著真叫人動火，更喜得他宛轉隨人的讓我們二十多個弟兄一個一個的盡情消受。」說到這裡，把大拇指頭一伸道：「我可是占頭籌的，那個女的長的也還不壞，我也乾了一回到今兒想起來還快活呢，也不枉李二哥花了一萬多銀子，請我們嫖了一夜。那問官聽他說的太覺不堪，就喝道：「你不要胡說，那安陽縣的來文，敘那事主家屬的報稟並沒有這些話，你怎麼這樣牽枝帶葉的亂扯？」那彭一飛把眼睛一楞道：「我夜飛鵬做了二十多年的好漢，生平從沒有說過一句謊話，睡的人家媳婦不少，使的人家銀錢也不少，卻都是明明白白來的，不像你們這班做官的，陰謀詭計，倚勢撞騙，弄了人家的錢財，污了人家的婦女，還要假充正經，說那些遮遮掩掩的話，是我做的事我為甚麼不說？他的女兒被人乾爛了，他要裝幌子瞞著人，我怎麼會曉得那些烏龜王八報的是些甚麼情節　。」這問官恐怕他還要亂說，只好又問別的案子。後來刑名師爺在供折上，把這輪奸的情節仍舊刪掉，在那供出同伙犯人名字裡，也把那安陽縣借著銷案的那個盜犯添上，既迴護了同寅的計策，又顧全了隔省上司的臉面，這是做官的正宗道理。

　　像這樣的刑名師爺才算是當行出色。我做書的若去做官，拿了印把子，也要請他的。但是公牘上雖然不敘這些情節，那天在旁邊看審的人可聽的清清楚楚，而且地方上拿到這種著名大盜，來看審的人必多的，一傳十，十傳百，不多幾天，傳的直隸河南兩省無人不知。賈臬台的這位千金靜如小姐同那位未正名的姨太太小雙子姑娘，那天晚上吃的這番暗苦才得伸冤，也算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看書的諸位，天道屬陽無論什麼事體，皆要他彰明，使人共見共聞，不肯讓他終久隱藏的。你只看那日月星辰，哪一樣不是昭昭在天，任人瞻視？所以，有些人到了臨死的時候，把生平做過的虧心短行，不肯告人的事情，往往自家傾吐罄盡，那並不是甚麼鬼使神差，正是他陰氣已絕，陽氣外溢，自然而然的發洩出來，這是天理必有的。所以，那楊姨娘的夜奔書室、增朗之私丑並全，賈端甫若不替他宣播，安能人人知覺？這回他的女兒同那未正名的如君受了這些糟榻，他已經甘心吃這啞巴虧，隱忍不發也就不見得有人曉得，偏偏這強盜會被東明縣拿到，供了個淋漓盡致，這也是有關天數了。

　　這位東明縣拿獲鄰封巨盜，那保升階調優缺想來是必有的，但這都是賈端甫到了正定以後的事情。再說那賈端甫離了彰德緩緩前進，因為范星圃受傷過重，兩位小姐姑娘腫痛未痊，車上不能久坐，每天只走半站。那范星圃雖然傷不致命，總還未能合口，在這車上一顛竟有些翻動起來，飲食倒反漸漸短少，臉上一點血色沒有，路上又不能調養。賈端甫心裡有點發急，正定的房子是請范星圃寫信托全似莊，預先看定預備要辦喜事用的，原想邀著范星圃同住，近來看他傷勢沉重，恐怕有點短長，諸多不便就寫了封信派人連夜趕到正定，托全似莊另外找所公館以為范星圃養病之地。全似莊也先聽得賈端甫路上被劫，范星圃受傷的信，打電到彰德去問，說是已經動身。正在記念，接到這信，一面叫賬房師爺去找公館，一面派人到臨洛關火車站上來接。卻好，賈端甫的家眷次日也都到了臨洛，休息了一天坐上火車到了正定。全似莊接到車站，還是花衣手本，恭敬非常，賈端甫見面說道：「我們是兒女親家，萬萬不可如此客氣。」一面派人把范星圃送到那養病的公館，一面同著家眷進了新宅。全似莊也跟過來道喜，幫著照料。賈端甫看大致佈置妥當，就同著全似莊來看范星圃。

　　那范星圃到了那個公館，曉得是因為自己傷重恐怕不好，所以叫他另外住的，心中不免有點傷感，然而不能怪人。賈端甫、全似莊來了，范星圃也還在牀上拱手招呼，全似莊走近身邊看了一看，傷勢卻是甚重，幸而神志還清，說是不要緊的，趕緊叫人去請了一個外科來看了傷口，診了脈，說傷後受了點風，可要當心才好，上了些藥包紮好了，開了個方子。全似莊、賈端甫也天天來看他一趟，只是那傷口總不合，面色灰敗，口味不開，曉得有些棘手，那個外科也說個病象恐怕不妥。范星圃隨身帶了兩三個傭人，這些人是主人興旺，他就趨奉，主人落寞他就避開，看見范星圃病到這個樣子，早已各人打自己的主意，哪裡還把這主人放在心上，盡心去調護他呢？晚上名為守夜，伏在外間炕上打磕，茶是冷的，燈是暗的。范星圃想起當日愛妾、美婢、侍奉滿屋，稍為有點病痛，服侍的人晝夜不離，咳嗽聲翻個身都有人過來看看，藥爐茗茶更是預備得停停妥妥，那是何等當心。今兒家敗人亡，病眠旅館，這兩個蠢奴叫起來哭喪著臉，一肚皮不情願的樣子。撫今追昔，叫人怎不傷心？隱隱間，聽著似乎有些鬼聲，這種淒涼景況，既無陰氣相乘也是不寒而慄的。范星圃也自知不能收功，心想著趁著人還清楚，把以後的事體佈置佈置，無奈氣力總提不上，叫一聲人，說一句話總要喘半天。只得到全似莊那裡要了點大參，叫人煎好吃下去接一接氣，把全似莊、賈端甫請了來，說道：「兩位老哥哥我是要長別的了，這傷口是不會合的，不過早晚的事。從前看相的本說我眼運尾上怕有金刃之災，我所以不肯住到上海原是避禍的意思，不想在這道兒上被這些無名毛賊不明不白的砍了這一刀，真是不值，這也是定數使然，無可尤怨，只是我范星圃這麼一個才幹，這麼一點年紀，竟至一蹷不振中道而殂，心中實是有點不服。以我生平的本領不是自誇的話，就是平平正正的做去，沒有不做到督撫的。我自問也沒有甚麼不可對人的事體，不過求效太急，凡事總想先人一鞭，勝人一籌，有些地方不免做盡做絕。那年在湖南的事，自己也覺得有些過了，不過因為得了一個嚴明精乾的聲名，也就有個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之勢，其實又何常好為刻薄呢？今兒雖不見得就是報應，然而問心到底有點過不去。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兩位老哥哥，前程遠大須要切記：凡事做到得手的時候，總要放鬆一步，不可做的太過，稍留餘地以處人，即留餘地以處己，我是已經悔之無及了。我有一個收用過的丫頭叫做珍兒，他娘家姓角，現在還住在九江，托那同住的房東照應著，我臨走的時候，他已經有了幾個月的身孕，我留了六千銀子在九江銀號裡生息，他能守固好，他不能守，這銀子就與他作為賠奩，他是為我的事很吃過苦的，我不忍負他。我匯到京裡的一萬銀子，如果這珍兒生的是男，就與我這遺腹子，生的是女，能替我在族中承繼一個，把這銀子替這兒女兩人平分。不過，我們杭州人因家鄉住不起，飄流在外省的居多。無論何等大族，本支沒有滿百丁的，我近支固是無人，遠房亦其寥寥，立嗣也頗不易。其實我躬不閱遑恤，我死後也叫做一息尚存，聊盡人事而已。我這些話，請兩位哥哥替我用筆記了下來，我自己是不能寫了，而且又叫我寫與誰呢？」說著又歎了一口氣，又道：「我這皮囊是要連累兩位老哥哥，替我收拾，將來能把我的棺木送到九江，再能同我續弦內人的靈柩一齊運回杭州合葬，那更感激不盡，只好來世銜結回報罷。」全似莊、賈端甫聽了這些話，很有些悲感，只好拿話安慰他道：「老弟不要亂想，這種硬傷是不要緊的，好好的靜養，自然會好，正在壯年怕些甚麼？」又各人拿了兩張長連信箋，把他所說的話照著寫了出來，送與他看過，各自收好。那范星圃說了這些話，動了心血，那瘡口又迸了開來，大喊一聲，暈厥過去，好容易喊醒，神氣更加不好。全似莊、賈端甫走到外間說：「看這樣子，恐怕難呢，我們得替他預備預備。」賈端甫道：「天氣勢，早點預備了的好。」當晚全似莊回到衙門，叫他賬房師爺去看了一副枋子，又備了些衣服衾枕之類。賈端甫也到二更方歸睡，到牀上想：這范星圃的下場如此，心中也狠有些難過，直到五更方才朦朧睡著。天剛黎明，就聽見老媽子說，范大人那裡有人來請，賈端甫一驚，不知究竟范星圃傷勢如何下回便知道了。

第21回 藥石誤投喪明抱痛　蒹葭幸托涼血甘居

　　賈端甫聽說范星圃那裡有人來請，連忙起來洗漱穿衣，匆匆過去。到了那邊，全似莊也剛到，兩人同到牀前一看，見那范星圃昏迷不醒。等了一刻，忽然睜眼看了一看，歎了一口氣道：「唉！想不到我范星圃年未四十官至三品卻竟如此結果了。」說罷，兩眼一掉已向大羅天上去尋他前後的兩位夫人重結那來世姻緣。可憐這麼一個能員，竟弄到齎志九泉，歿於旅館。做書的做到這裡，也都有些不忍下筆。賈端甫、全似莊均各嚎啕痛哭，那衣衾棺木到午後也俱齊備，天氣正熱，不敢久停，揀了酉時入殮。同城文武因是本府同甘肅臬台的把弟，都來送殮，比他在九江斷弦的時候還要風光些。過了頭七出了殯，寄在一個廟裡，全似莊、賈端甫都來步送，那些文武也來的不少。

　　當這范星圃病重的時候，賈全兩家都在那裡忙著料理喜事，最忙的是那位正定府的帳房師爺，顧了這邊還要幫著那邊，辦著紅事兼著辦白事，比我做書的這枝筆還要忙些。那賈端甫租的公館也不大，是三開間，前後三進。頭一進，大門二房中間有個過亭；第二進，兩間做廳一間做簽押房，兩邊廂房一邊做帳房，一邊做了門房；第三進，是上房上首一間，賈端甫自己住著，下首一間與他兒子做新房，卻把後半間隔出預備陪嫁丫頭、老媽所祝兩邊廂房都是三間，靠上首的這一間都有門可通上首廂房，是他這位未正名的姨太太住著，因為名分未定不好明明白白的同住一房，其實是一直同起同眠的。那個門卻是開著，以便出入自由。下首廂房是靜如小姐住的，姨弟都已大了，又要娶親，自然要避嫌疑，所以那個便房卻是釘住了的。

　　湖北帶來的那個老媽住在上首廂房對間，因為要辦喜事，又在本地僱了一個老媽住在下首廂房對間。這位靜如小姐同那小雙子姑娘，在彰德以寡敵眾，鏖戰一場，固然創巨痛，受的是皮肉之傷，不多幾日腫消痛止，已容得老僧出入。那小雙子是搬了公館就照常更衣入侍，這靜如小姐雖然此一番在嚼，然而一曝怎能抵得十寒，那時患其多，此刻特苦其少，可恨那道便門又被他們關斷，藍橋咫尺欲渡無門。這天離喜期只有三天，賈端甫去找全似莊商量事體。靜如小姐想道：再過兩日這兄弟就要新婚，一雙兩好其樂融融，既聯結髮之歡，寧戀燃須之愛，未必重來問津，豈能強與分羹，自己是已辟桃源，難尋劉阮佳期，幽恨方長，若不趁此一遣曠懷，不知何日方嘗異味，這機會萬不可失。就悄悄的走進新房，看他兄弟已光著脊梁躺在新牀上睡下午覺，這靜如小姐就坐到新牀上去，把兄弟推醒，同他談了半天，究竟他們談些甚麼？做書的沒有去竊聽，想來也不過填闋，賀新郎好姐姐的南詞北曲而已。靜如小姐打他兄弟房裡出來不多一會，賈端甫已從全似莊家回來，兩人私下十分慶幸。賈端甫進了房脫了袍子覺得甚熱，這年秋燥異常，雖是七月半後比伏天還要熱些。恰好有新買的西瓜，就開了兩個叫了兒子女兒並小雙子一起同吃。靜如小姐說不吃，這女兒家吃不吃冷東西是不好勉強她的。那位少爺拿起來就吃，一來是父命難違，說不出那不能吃的道理，二來覺得這樣熱天吃點涼來也不要緊，只急得那靜如小姐暗中跺足，同他做了幾回眼色，可恨這蠢物也看不出來，一口氣把半個瓜吃完，又喝了一碗瓜露。這瓜露吃下去，就覺得有些停在胸口，腹中隱隱作痛。這位少爺也有點害怕，自己去找了快生薑泡了開水喝了下去，哪裡有濟。到了晚上，腹痛非凡，晚飯就沒有能吃。賈端甫道：「今天天熱怕是受了暑，發了痧氣，弄了些臥龍丹、行軍散之類與他聞。」打了幾個嚏，還是不好。又給他週身刮了一刮痧也有些紅瘢紫塊，以為痧氣總刮盡了。哪知到了夜裡，疼的更甚。次日早上，請了個醫生來看，說是中暑，開了一個香薷飯還加上兩味藥。這藥下去，那肚子疼的更加厲害，直聲喊叫，滿牀打滾。這天全府正過妝奩，新房裡卻正在鬧病，連鋪設都不能，只好東倒西歪的堆著，那湖北老媽子說道：「少爺這個病的樣子倒像是夾色傷寒。」賈端甫想：兒子還沒有完姻，向來又規規矩矩，不敢出大門一步，怎麼會得夾色傷寒？這些老媽子懂得甚麼，也就不去理他。又請那個醫生來看，那個醫生道：「不要緊的，讓他喊喊滾滾，那暑氣才帶出，這正是那藥力與外邪在裡頭鬥呢，再帶一帶汗就會好的。」又在原方上加了一味麻黃，一味六一散。這一帖藥下去，更加不是。到了晚上卻倒好了些，怎麼見得呢？那位病人也不喊了，也不滾了，不過微微的在那裡喘氣，豈不是被醫生醫好了些麼？

　　做書的覺得，天下惟醫學最難講究，就是外洋的醫生也不能人人皆精，這個學問真要心細意誠，既不可背了古方，又不可泥於古方，不能不問那病情以意逆志，也不能惑於眾論遂設成心，到了這家看病總得一心一意的在這病人身上，還不知道如何，否則失之毫釐謬以千里，豈是可以兒戲的事。大江南北有兩位名醫就是名重一時，請他一回非十餘金不可，還不知什麼時候才到，若遠道相迎則每日非百數十金不可。這兩位醫生一位呢，是到了人家開口就是「今天某大人家請我我還沒有去呢；昨天某鄉紳的如夫人已經上了靈牀，被我一劑藥扳回來；某太學的老太太要不是請了我去，怕的要不行了，現在無礙了；我才接到個電報某大僚又來請我，你看這裡這麼些人等著我，叫我怎麼丟得開手呢。」說完這些大話，就講某省督撫放了某人，那是同我最要好的，某省藩臬開了缺可惜可惜，某人可以得某差，某人可以署某缺，某人進來甚紅，某人卻也黑了。這些話診著脈，開著方子，嘴裡都是不斷的。一位呢，小戶人家是請他不到的，官慕紳商人家，必得要預備著好酒好菜請他，有花的地方，還要找兩枝花陪他。看起病來你說是肝旺罷，他說不錯是肝旺，你說是氣虛罷，他說不差是氣虛，開起方子來，你說怕的要用附桂，他說附桂是必要用的，你說能不能用生軍，他說生軍狠可用得，總是順著風。這兩位醫生醫好的人卻也不少，做書的可不敢請教，做書的本來也想學醫，因看這事關係太大，自揣才力不及，知難而退，勸天下的粗心人、寡識人、浮躁人、性情固執的人、太圓通的人、專講肆應的人，不學醫不行醫，也未始非積德之道。

　　再說這賈少爺的病，只有這位靜如小姐明白，幾回要想說，總有些說不出口，可是又急又悔。這天晚上看了這個情形，實在忍不住，只好說道：「這個醫生的藥吃下去看來總不對，爹爹得另外請一位來看看，不可執定了受暑呢。」賈端甫又叫人到全似莊那邊去打聽打聽，說有位老師醫理還好，就趕緊請了過來診了脈，問了問病情，看了看吃過的方子，抬頭說道：「這個病是陰寒，要是一得了就治那並不難好的，現在耽擱久了，又吃了這麼些不對症的藥，恐怕救不轉，這位先生可真誤事不淺，姑且開了方子碰碰看罷。」

　　那時已三更多天，賈端甫趕緊叫人去敲打了藥舖子的門，揀了藥來煎好了，那位少爺已經牙關緊閉，好容易撬開灌了下去，又不是仙丹，怎麼會靈呢？到了黎明，這位少爺竟已無聲無息，替他揀的跨鳳佳期竟做了他的騎鯨吉日，可憐這條小命竟送在這半個西瓜上頭，比那范星圃吃那強盜砍了一刀因而喪命，似乎還要冤枉些呢。這賈端甫年將半百隻此一子，叫他怎不傷心，頓足槌胸，呼天搶地，幾致痛不欲生。就是那位靜如小姐連枝情重，剖蒂神傷，也是哀哀痛哭如失所夫。那張全趕緊去料理棺木，一面到府裡報信，全似莊也就過來灑了幾點淚，寬慰了兩句，那位新娘下文另有交代，暫且不提。到了下晚成殮，是個動殤不能久，第二天就抬了出去。賈端甫不解得這夾色傷寒的緣由，晚上同那位未正名的如夫人談起來，這位如夫人一想弄的不好，還要疑到我身上，這可不能不實說了，當下說道：「這件事我本來早想同你說，因為關係太大，我又沒有拿著實據，告訴了你，你的脾氣是最方正嚴厲的，那還容得麼？

　　這是有關人家性命名節的事，我又算不得個甚麼好人出來指證不成，不曉得的人，還要說太太留下這一雙兒女我容不得，故意造言生事呢！所以一直忍到今兒，自從在彰德府衙門裡，我就覺著小姐同少爺的情形不對，因為少爺年紀小才十三四歲的人，那裡去敢瞎疑他，後來在浙江、湖北幾處衙門裡，時常看見少爺清晨、黑夜在小姐房裡走出來，老媽子也同我說過，我都攔著不准亂說。只想少爺娶了親，小姐嫁了出去，一牀棉被蓋了過去豈不好呢？前天，你打全親家老爺那裡回來，約有前半刻鐘的功夫，我在門簾裡看見小姐打對面房裡匆匆的走了出來，我想姊姊在兄弟房裡坐坐也不算件事，後來你叫我們吃瓜，小姐不肯吃，少爺吃著，我看小姐望著少爺擠眼眨眼的，我心裡就有些詫異，然而也想不到他們大白天裡會這麼胡乾。

　　現在說少爺得的是夾色傷寒，那可事事對景。我可勸你，現在少爺已經死了，你追究起來也是無益。再把個小姐逼死又何苦呢！徒然鬧的通國皆知，不如裝作不曉得，趕緊找個人家把這小姐嫁了過去豈不乾淨！你想想是不是？」賈端甫這才曉得他這位愛女竟是個魯國文姜。

　　看書的諸位，賈端甫如此一位道學先生，家政又嚴肅如此，怎麼他的妻子兒女會如此淫蕩呢？做書的以為此皆賈端甫治家太嚴之過。有人問做書的說道：「這話說的不通，我正嫌賈端甫治家不嚴才有這種流弊。假使他當日連那張全的妻女都不准他進上房，這十幾歲的幼兒，都攆到中堂以外，豈不就沒有這些事了呢。」不知道天下的事體無一樣可以強制，只有順性而導，使他涵濡於不覺就我範圍，若去逆而制之，就如搏沙遏水必致潰敗，決裂男女，身備淫具他不動慾念則已，動了慾念銅牆鐵壁不能限他，刀鋸斧鉞不能禁他。只有愈遏愈熾的泰西人，講那平理近情、順道公量的治法教法，並不是抑君父之權，實有鑒於中外家國歷來變亂，無不由於防制太嚴，惟有使各適其性，方能消患未來，而且人生處世無論何人總宜待之以誠。

　　做書的生平不談性理，只有這「誠能動物，不誠無物」兩語是細心體驗確有至理的。家庭之中果能處處以誠，則妻妾、子女自然各循其分，不忍相欺，若我不以誠相待，惟處處以禮法，即使勉循規矩，那心竟亦斷不相屬，況至於拂人之性，則尤為不干物忌，上損天和。你看那籠鳥瓶花已覺得不如那得食階前的瓦雀、自生牆角的蓬蒿來得獨饒生意，人為萬物之靈，更豈可拿他束縛拘攣，使他一無生趣。賈端甫把他的妻子閉在深閨，一步路不許她亂行，一個人不許她亂見，諸位設身處地，如果做了他的妻女願意不願意呢？婦女人家必得一個男人的面不見，才能全他貞節，見了男人就要不端，這種婦女也就不堪承教。賈端甫既以不肖之心待其妻女，其妻女自必以不肖自待。

　　所以，有一位先生說過「中材子弟全視父兄之駕駁，何如駁駁得宜，則弩駘可成騏驥，駁駁失當，則鸞鳳可為鴟鴞。」這周似珍夫人、賈靜如小姐秉性雖非堅貞，廉恥亦未盡喪，比起那上海堂子裡中等倌人也還不致不及。何以那些倌人雖日與客人裙屐相親，到了留宿也還要斟酌，不是見客就留用的。相幫伙計朝夕相見，也並不致亂來。倘使賈端甫掃除那種假道學的家規，讓他們舒暢天機怡情適志，這一位誥命夫人、一位千金決不致蕩檢逾閒，毀生滅性至於此極。所以，做書的不歸咎於賈端甫的妻子、女兒，專歸咎於賈端甫一人。自古以來，低褲襠出在鐵門檻裡頭，諸位將正史稗官人情物理細細的考究，便知道做書的不是於賈端甫身上過為刻論了。

　　再說，賈端甫細想這位愛姬的話真正不錯，現在再去追究必致丑聲外揚，只好不聞不問。幸喜這位愛姬已有了幾個月的身孕，宗兆可以不愁。但是，這女兒帶到甘肅衙門裡去嫁，萬一人家因為不是原身吵鬧起來，在那任上豈不丟臉？聽說那東明縣拿到一個強盜，已把那彰德的事體供了出來，這裡人家大約都有點短道，不如在此地找個人家嫁了。如果有什麼說話，還可以朝強盜身上一推，那是遭逢強暴不能怪我閨門不謹的。

　　想了一想，也就向他那未正名的如夫人說道：「既然你這麼說，我也不去追究，明天去托全似莊做媒。」當晚收拾安寢。

　　次日去托了全似莊，因恐全似莊是個本府，差不多的人夠不上找他做媒，又去托了全似莊的賬房書啟各位師爺說：「不拘官幕紳商都無不可，我是因為要了卻向平之願再去到任，省得累贅，所以愈快愈好。」他這位小姐在彰德府城外立的那次「功勞」，這時候，東明縣已經拿獲夜飛鵬的口供，正定已紛紛傳說，說是這回他這少爺說是得的夾色的傷寒，他這少爺向來不出外玩笑眾所共知，人家也總疑在他這位小姐同那位似是而非的姨太太身上。所以，賈端甫一開口，幾位師爺也就深知來意，嘴裡答應心裡卻想道：天下哪有這種願做烏龜的人來就這門親，這杯媒酒是吃不成的。那知道千里姻緣一線牽，也是這靜如小姐的紅鸞星動。

　　恰好有陝西要進京引見的一個知縣，是這位賬房師爺的表弟，因為引見之資尚有不敷，想找表兄想想法子，或是托托京裡相熟的票號金店通挪通挪，所以路過此地小作逗留，聽見賈臬台托他表兄擇婿，就趕緊跑來找他表兄，說是正想續弦，求他作伐。這位知縣姓史名學竇號五桂，山東東昌府的人，原藉山西。他的父親從小跟著一個姑夫在山東撫台衙門裡當三小子，有一位武巡捕看他長的俊，要了他去當個小伴當，不久又提拔他當了一名戈會哈。那時候，捻匪還未十分平靜，有些沒見識的官幕，把各家的家眷資財搬在一個山裡住著，置了點軍火器械，僱了些人保護。有兩個帶營頭的武官，知道里頭子女玉帛甚多，就起了覬覦之心，同撫台說是些會匪盤踞在山裡，撫台委濟南府查，濟南府說內中都是良善紳民並非會匪，這些武官未遂所欲。又在撫檯面前播弄說，這濟南府也是會黨，天天早上跪香誦經，文武官都知道的。撫台又委了一個候補道去查。這位候補道最愛小，當過兩回鄉場監試，供應的東西無一樣不捲得乾淨。當營務處的會辦，那些提調文案拿他開心，每天在他座兒旁邊放幾個小東西，他總欣然懷之而去。這兩位武官知道他的脾氣，略略點綴了點，他回來就照著那武官所說的情形稟復。撫台大怒，登時把那濟南府參出，另面派營剿洗，這些營頭禦侮靖寇，則不足；焚村掠寨，則有餘。奉令之後踴躍非常，到那山中爭先直上，那些僱來保護的人，見是官兵自然棄甲拋戈，一哄而散。可憐這些官幕的婦女，被這些兵弁糟塌到不堪。事後，有位知府出資收贖也救出十之一二，有些婦女還肯說出名姓，有些只求擇配，不肯再替夫家母家丟丑。這位知府做了這事，就添了一位狀元孫少爺。這史五桂的父親那時也跟著那位武巡捕前去，也得了點資財，又擄得一個女的，也是人家一個少奶奶，看這史五桂的父親年輕貌美，便也願意相從，身邊穿的一件小棉襖裡邊全是金珠，這史五桂的父親因此便是小康。又在這一案裡保得一個把總。全似莊所請的這位賬房師爺就是這少奶奶夫家的姪兒。事平之後，彼此認親來往，所以同這史五桂算是表兄弟。那位撫台卻因此事不滿於眾言論，被交官彈劾。那位撫台就寫信托一位向來有交情的軍機大臣招呼招呼，誰知那位軍機大臣復信出來，說是「物議正繁，無能為力」，勸他避避風頭。那位撫台沒法，只好掛冠回籍。

　　史五桂父親的姑夫也跟著回了山西。史五桂的父親就在東昌府的鄉下置了點田產，帶著那少奶奶安居樂業。

　　隔了十多年，那位撫台又帶恩起用進了軍機做到中堂。因為那軍機大臣當時未肯出力，致他遲作十年宰相，懷恨甚深。

　　恰恰那軍機大臣的兒子在他屬下，到底被他參了。史五桂的父親聽得這舊時主人的聲勢赫顯，不免官興勃發，帶了點禮物，要想到京裡去找他。不料，渡黃河時翻船落水屍首都未尋得。

　　史五桂的丈人姓杜是個曹州土霸，卻值《老殘遊記》上所說的那位某太尊，做曹州府因他丈人捕匪出力狠為重用，史五桂跟著他丈人跑跑也就搭了名字保了一個縣尉。等到拳匪的那年，官府查得他丈人是個拳匪頭子，拿去正法，他卻已先溜到陝西，指省稟到，又在辦皇差的案內保了一個知縣。這回到了正定也將近半個月，賈小姐的這些故事他也應該有點風聞，何以甘心來吃這一杯剩酒殘肴呢？他卻有個用意，也與當日賈端甫肯娶周似珍的心思差不多，一來因為賈端甫是個聆省臬台，將來總可倚靠；二來曉得賈端甫只有一個兒子已經死了，打聽打聽他那官囊總有十多萬，將來這份家私做女婿的至少總要沾潤他一半。《聊齋》上說的，一頂綠頭巾豈真能將人壓死，況且在未過門以前的事體，譬如討了個窯姐兒呢？所以，起了這個念頭。

　　諸位倒也不必笑話他，現在這一類部族做到宮保封疆的都有，就做做又何妨呢。這位賬房師爺聽他表弟來托做媒，心想：這種高親去攀他做什麼，而且他到底是個臬台，這種樣的官階、家世、人品怕他看不上眼，說了還要碰釘子呢！既而一想，我這位表弟這回來找我，我要應酬他，將來不知幾時才能歸還，就是替他特借，那擔子也還是在我身上，他還不起，人家只向我要錢，若要不應酬他，他心裡豈不見怪？他到底已經保了知縣，將來安見得沒有找他的事，現在若替他把這頭親事說成，那時，他同賈臬台做了翁婿，他引見的事體賈臬台能不幫忙不成？就是說了不行，也沒有甚麼要緊，好在是賈臬台托我的，不能說我冒昧高攀，就向著史五桂說道：「老弟，你幾時斷弦的？我還不曉得。」史五桂道：「我內人是舊年故的，家裡來了信，我一直沒能回去看看，我這回進京本想在京裡托人做媒，若京裡說不成，我還想請兩個月假回去走走，在家鄉討一個。

　　今兒聽見賈臬台托你做媒，所以找你替我說說。」那賬房師爺道：「托我呢，是賈臬台親口托的。但是，這位小姐你大約也聽見些，可不是什麼整貨，你明兒不要吃了二刀韮菜怨我媒人。」

　　史五桂笑道：「你盡管替我去說，我認的決不來怨你。」那賬房師爺道：「既然你願意，我就替你去說看。」正值全似莊要去拜賈端甫，這賬房師爺就跑去同全似莊說了，請他先稟。

　　全似莊也曉得賈端甫這位千金聲名不佳，自然早點嫁了為是。

　　既然有人肯討，那是最好的事，也就答應替他去說。

　　全似莊見了賈端甫，談了些閒話就說道：「令媛的親事倒有一家在這裡，是我那邊賬房朋友的表弟，姓史，他是陝西過班引見的知縣，不過是續弦。」賈端甫道：「續弦也無妨，這們史大令有多少歲，不知是哪裡人？」全似莊道：「這人我也見過，年紀也只三十多歲，是山東人，原籍山西，也是舊家，聽說同從前一位中堂也還有點親誼。」賈端甫道：「我也想早點替他們完了這喜事，清清爽爽的去到任，省得多遠的路，拖著這些人。既然是貴衙門賬房師爺的令親，可否請來見一見再說？」全似莊道：「那是做得到的，回頭就叫我那賬房朋友同著過來。」全似莊也就告辭回到衙門，同這賬房師爺說道：「這個媒有點意思，叫你同著令表弟去見見呢。」賬房師爺聽了大喜，趕緊招呼了他表弟史五桂同他一齊來見賈臬台。賈端甫看那史五桂神氣不甚軒昂，言談亦復粗俗，心中本不願意。

　　但是，相女配夫，這樣的女兒要挑什麼樣的女婿，不如胡亂嫁出了門，免得再鬧出別樣的笑話被人家指摘。也就略略問了一問家事及到省以後的情形，送了出去。又約那位賬房師爺再停會，再來談談，賬房師爺知道是個好消息，同了他表弟回去之後，趕緊又來，賈端甫見了說道：「令表弟的人呢，倒也沒有甚麼。歲數雖然大些，我也不大計較，但是他也在客邊，若另找房子迎娶諸事也多不便，自然不如就著這房子暫時入贅過來，不過我的批折早回，進京不能再遲，要辦就在這月底月初挑個日子，聘禮之類我也不論，聽他如何預備。」那賬房師爺諾諾連聲而退，告訴了他表弟，自然心滿意思，就挑了七月二十八行聘，八月初四的喜期。賈端甫就把靜如小姐住的那間廂房，收拾出來做了新房。因那對面上房不吉利，所以空著不用。未納婦卻賦館甥，總也在這正定府公館裡辦了件喜事。這回書連敘了兩件素事，也得要有這麼一點吉祥事體，不然豈不太蕭索了。媒人就請了全似莊同那位懂醫道的學老師。入贅這天，賀客也還不少。不過這位新郎同這位新娘，大家曉得是都沒有什麼腼腆羞澀的，倒不好意思去鬧他。而且這位賈臬台又是個道學古板的人。所以，散席之後，就只兩位媒人領了幾位到新房裡說了兩句官樣文章的喜話，應了一應景兒也就各散。這新郎進了洞房，看那新娘一張鵝蛋臉兒頗饒風致，下帷解帶成就良緣，雖然是道路寬宏，不免有四面不靠邊之歎，然而，比那茌平腰站的滋味到底遠勝多多。新郎也就覺得十分中意，新娘也更隨遇而安。但是賈臬台的愛女已喜聯成佳偶，賈臬台的孀媳何以度此芳年，下回總要交代清楚。

第22回 失貞節嬌女善承歡　吞巨款惡奴謀反噬

　　前回書中因為急於要敘那賈端甫小姐贅姻的事，所以把他兒子故後那位將要過門的新媳婦沒有交代。你想，天下安有做新娘子的這一天，忽然聽見新郎死了漠然無動於衷，天下無此人情，這部書也就多了一個漏洞，做書的得替他詳敘一回。原來這位小姐名叫懷玕號叫玉抱，是全似莊最愛的女兒。全似莊的夫人俞氏，也是位中堂的孫小姐，比全似莊大了五歲，生了一個兒子名懷璞，在徽州學堂讀書。一個女兒就是這位玉抱小姐。俞氏夫人秉性懦弱，更兼多病，向來不能問事，全似莊的家務，從前他一位庶母曾氏老姨太太管的。全似莊截取出京，在石頭衚衕慶春家，討了一個排九的窯姐兒叫做秋紈，姓姚，全似莊十分寵愛，這位曾氏老姨太太氣成一病死了，這家務就是這位姚姨太太接管。這玉抱小姐到了十四五歲，姿態既十分豔麗，心性又十分聰明，全似莊看著覺得比姚姨太太強，就把這家務奪了過來交與這位小姐管理。這位小姐接管家務之後極其嚴明，就是這些姨娘身上絕不肯稍稍為假借。全似莊生平最好潔淨，他那間臥房收拾的最為嚴整，瓶爐筆硯無不位置得宜。

　　他帽子上花翎的翎絲，都要理的一條條舒舒坦坦，帽緯也要理的又齊又勻。脫下來的衣服要折疊的服服帖帖，穿的時候腰折邊角都要弄的格格正正，哪怕是熟客在廳上久候，他的衣冠未曾齊整絕不肯輕率出來。只有這玉抱小姐服侍的最為熨貼稱意。全似莊除掉那姚姨娘之外，還有兩個姨娘，他卻不到姨娘房裡去住，若要敦促，總是叫到他這臥房陪侍，有古人肅肅抱衾與裀之風。他這房裡的東西，都全靠這玉抱小姐收拾佈置，就是進巾、侍盥、煮茗、薰香，近來也都是這小姐伺候的居多，清晨深夜奉侍不遑，比那厲中堂的寡媳孝敬那位公公還要週到些兒。那幾位姨娘反不大傍身，有時小姐不在跟前，叫姨娘們做做總不如意，全似莊脾氣又大，動加呵斥。所以，這幾位姨娘不敢怨這位老爺，不免怨這位小姐，背後編派的那些話真叫人不堪入耳。那也不能去聽他，他們卻也不敢當面指摘。

　　全似莊在九江府任上的時候，有一天，已有三更多了，這姚姨娘因想起一件東西跑到老爺房裡去取，卻看見這玉抱小姐坐在牀沿上繫鞋帶子，老爺卻睡在牀上。這姚娘姨娘可忍不住說了一句「我沒看見過，這麼大的姑娘，還朝老子牀上爬的」。

　　玉抱小姐聽見這話說：「你講什麼？」姚姨娘道：「我講你怎麼在老爺牀上下來，連鞋子都沒有穿，做些什麼事體？」小姐紅著臉說道：「你看見些什麼？在這裡混吣。」一面就望著老子哭了說道：「爹爹聽她這些話，我還能做人麼。」就倒在牀上放聲大哭。全似莊緊了一緊褲帶，跳下牀來，就抓了姚姨娘頭髮打了兩個巴掌，罵道：「你這爛婊子浪的不得過了，我不叫你，你就跑了進來。」這姚姨娘還在那裡咕噥道：「你們做了這些事，還要打我，說我浪，我沒看見老子女兒好這樣沒上沒下的，定要我看見些什麼才算。」全似莊被她說的也動了氣，把她上身的衣服扯掉，拿了一根雞毛撢帚的藤條柄子，就在姚姨娘的冰雪肌膚上亂抽亂打，打的姚姨娘哭哭啼啼的哀告，以後再不敢亂說亂跑，玉抱小姐還是滿牀滾著哭，滾的束釵橫鬢髮亂，衣縐鞋鬆，口口聲聲說道：「我是一個小姐，這浪婦胡吣我些什麼，叫我拿什麼臉去見人？我還要這命麼，要我活除非把這浪貨拉到堂上去，叫差人打她二百個嘴掌那再商量，要像這種樣子，以後還不曉得要造出多少謠言來呢。今兒有他無我，我就去死。」說著爬下牀，趿著鞋子就跑到書桌上，拿那裁紙刀往喉嚨裡就戳，全似莊趕緊跑過奪了下來。被她們鬧的沒法，只好叫了幾個家人來，一個背拉著姚姨娘的兩隻手，拿膝蓋抵著姚姨娘的光背脊，一個斜把著姚姨娘的香腮，一個拿那皮掌子在姚姨娘的嘴巴上左右開弓，一五一十的打了一百多下，打的這姚姨娘滿口鮮血直流。全似莊也有些不忍，只是關礙著愛女無可如何。這位玉抱小姐的氣才略為平了些，這姚姨娘臉上的兩邊都打得紅腫如桃，上身還是脫的精光，只穿了一條褲子。她雖然是個窯姐兒出身，在窯子裡的時候，也沒有吃過這樣苦，丟個這樣臉。所以，先還哭著求，後來也不求也不哭，盡著打，打完了，問她話也不理，衣裳也不穿，一逕跑回自己房裡，心裡想道：我在慶春的時候，這老爺同我何等恩愛，山盟海誓齧臂銘膺。到了家裡太太是不用說，自從他祖爺爺死了後，老爺就不大理他的，就是那位最有寵勢的老姨太太，也被我壓了下去，我也生過一個兒子，不過短命死了。今兒色衰，他為著這個浪丫頭，用這種狠心，把我如此作踐，也不顧顧自己的臉面，竟叫那些家人貼著我的身軀，掰著我的腮頰打了我這麼一頓嘴巴，這種羞辱，這樣無情，還有什麼生趣？嚶嚶的哭了一陣。全似莊正在那邊低聲下氣的敷衍那位愛女，哪有功夫再來慰問這失寵的如君。可憐這姚秋紈就關了房門，掛了條三尺羅巾，做了個馬嵬坡佛堂的妃子。第二天，丫頭推不開門，在窗子裡張了一張，看見姚姨太太在裡頭打鞦韆，嚇的喊起來。全似莊恐怕女兒見氣，也不敢過於悲悼，不過買一個三寸桐棺裝了那幾根冤骨付諸黃土而已。後來，全似莊又在丫頭裡挑選了一個補了這姨娘的數。這幾個姨娘鑒於前車，何敢重蹈覆轍，遇到這小姐在老爺房裡，真個連窗隙門縫張也不敢去張一張，雖到漏盡雞鳴，不聞宣召，不敢進房，卻也不敢自睡。見了太太倒還沒甚畏懼，見這位小姐就如見了虎狼蛇蠍一般怕的什麼似的，饒你這樣小心，還不時要受訓斥，稍不如意，就叫這老爺鞭責罰跪。這位小姐待這些姨娘雖然十分酷虐，承應這位老翁卻是十分隨和，無論叫她做些什麼都沒有不肯。所以，這位老翁也就極其憐愛，本不忍令其遠嫁。不過，女子生而願為有家，是人生不易的道理。而且要藉此攀附高門，不得不學那涕出女吳之舉。這玉抱小姐也曉得夭桃濃李是女子份所當然，何敢因不忍遠父母兄弟之情背了周公大禮。只有這幾位姨娘聽見佳期已近，而且運適蘭舟不覺私相慶幸。在這位老爺有如挖卻心頭肉，在這幾位姨娘真是撥去眼中釘，只盼這花轎出門便可再見天日。不料紅鸞未照白霓先臨，竟在喜期這天出了上岔兒，玉抱小姐聽了這個信，就撤環退珥誓作未亡。全似莊夫婦也苦苦勸著定不肯依。當天到底送他到賈府成了一成服，卻就回去。玉抱小姐同父母免得別離。賈端甫亦甚欽其節孝。過了靜如小姐喜期之後，又接了過來，謁了祖，見了禮，賈端甫並答應替他立嗣，以續宗祧，這也要算一位名儒、一位名吏的佳婦、佳女足為兩家門楣增光了。

　　這賈端甫替女兒完了姻，媳婦成了禮，想起這位愛寵尚未正名，不多兩月就要分娩算個什麼？現在宗嗣之重，全在她身上，怎麼能永遠這麼含含糊糊，趁此刻把這事辦妥，將來到了甘肅衙門未免礙眼。況從前總以服侍小姐名義留在裡頭，小姐現已出嫁，就要同著姑爺到省，還說服侍誰呢？難道好叫她再回家不成。這麼一想，這事更不容緩，晚上就同小雙子商量，小雙子道：「這早同你說過，你要這麼遮遮掩掩的有什麼法子？今兒我已經被你弄到這個樣子，肚子裡都被你下了種，我還能說不願。明兒我回去同我爹媽說聲，你再叫他們來吩咐一句，我爹媽是你手底下的人，他們怎好不答應，就連身價也不好意思要的。但是，我雖不想掛朝珠穿補褂，那披風紅裙我可要的，也是你的體面，你明兒就得叫裁縫替我做。餘外的衣服首飾，我現在有得用，這個地方也弄不出好的來，暫時也不必辦，隨後再慢慢的替我添罷。」賈端甫滿心歡喜，都答應了。從前，這小雙子有的時候還要朝去夜來，做那掩耳盜鈴之事，自從那位少爺死後，小雙子害怕早晚都不敢獨在一個房裡，也就公然的陪著賈端甫停眠整夜，哪個還去管她。第二天，小雙子梳了頭，回家去同他爹媽商議，那郝氏倒也狠以為然，說：「早應該如此，這是那個不曉得，這也是不要緊的事，不曉得這位老爺，要這麼偷偷摸摸的做什麼？恭喜你明兒養了少爺，也帶起我們風光風光，你可不要忘了我們。」說的小雙子倒有些不好意思。那張全卻說道：「小雙子你真要嫁這姓賈的麼？」小雙子愣了一愣道：「爹爹這話說的真奇，當日也是爹爹叫我進去伺候的，並且叫我凡事百依百順，不要違拗他。這不是明叫我把身體送給他麼？現在陪他睡了這幾年，連肚子都有了，還好說不嫁他。這也並不是我自己願意如此的，因為爹爹所命我不能不遵，怎麼今兒爹爹說起這樣的話來？」張全道：「你定見要嫁他那也沒有什麼，我也不來攔你，不過我同你說，他這個人是最善做出不近人情的，他待他那位太太，你是看見過的，你做了他的姨太太，那更差了一層，今兒名份未定，他還讓你回來見見我們，明兒名份定了，恐怕不但不准你出來，就連我要進去見你一面都做不到，這還是小事。他今年已望五的人，你還不滿二十歲，人生的壽數是說不定的，花甲的人也不算夭壽，那時你又怎麼樣？現在他的本家親戚不大上門，到那時候看見有家私大家來爭，你是個小老婆說不響話的，我是個小老婆的老子，更沒有地方插嘴。你這肚子裡就算是個男，那時不過十一二歲，怎能同這些人鬥？若要是個女，更不必說兩個沒腳蟹，只好聽著人家吃你，拿得穩這肚子裡定見是個男麼？又拿得穩會得再養麼？你陪他睡了兩三年，才有了這一點點血脈，我看也不是什麼壯健的人，我老子見得到的地方，不能不同你說，你自去想想看，這是你終身的事，不要到那時候懊悔。」

　　小雙子低頭想了一會說道：「那麼叫我怎樣呢？還是照舊這麼胡弄著，還是叫我回來住著，等著去嫁那揚州的窮鬼，那我可是不干。」張全道：「哪個教你去嫁那窮鬼，你依著我，我自然有好路與你走，他的家私別人不知底細，卻是瞞不了我的，數目也不多，總共只有八萬銀子。我本想把他養肥些再吃的，現在他既開了口，那也等不得了。這也是我們只有這點財運，他這八萬銀子存放在匯豐、道勝兩家銀行裡頭，兩個折子存處都在他那只小皮拜匣裡，他單身出門總放在枕頭邊的，在家裡放在那裡你大約總看見過。」小雙子道：「也是放在牀上，那是我看熟的了，我晚上除下來的鐲頭、戒指都放在這拜匣蓋上。」

　　張全道：「那就更好，你今天進去不要說什麼，只說同我們說過，我們都沒什麼話說，你只想法子騙他寫個筆圖，說這肚子是在未收房以前同你有的那就最好，不能也不要緊，再嬲著他打開那皮拜匣讓你把首飾收在裡頭，這種本事是你的拿手，想來必做得到，用不著我教的。」小雙子臉一紅，低低的說道：「爹爹也拿人家開心。」張全又道：「你明兒早上蟠著他遲些起來，就是他起來了，你總在牀上延挨著不要下牀，等我同你媽媽進來自有道理。將來拿了他這份家私，讓你自己挑一個年紀輕輕的好女婿，豈不是一生受用。你又不是個真正閨女，還要講什麼從一而終麼？將來就是你兄弟大起來，這家私可是你拿身體賺來的，他也不能分你的，你要念同胞的情分，分個一兩萬與他，那是你格外的好處，我老兩口子只望靠著你吃碗安逸飯罷了，你看這主意如何？」小雙子想了一想，這賈大人本沒有什麼戀頭，我不過貪圖他的富貴，若把他的家私弄了過來，另外找一個年輕貌美的好丈夫，那可比天天陪著這黑臉鬍子好得多呢！做官不做官有什麼要緊？就說道：「都依著爹爹做罷，我進去了。」

　　這小雙子進去，賈端甫問他道：「你同爹媽說了怎樣？」

　　小雙子道：「他們有甚麼不願意呢？你明兒再叫他們來說聲就行的。但是，你就要進京的人，這個事體說定了自然就要辦，我那紅裙披風當天我可要穿的，趕著姑爺小姐在面前，你給我穿了，將來人家不能說我是妄自尊大。披風還容易，裙子要百折打間狠費工夫，日子緊了你得趕緊替我去做，我別的又不要你什麼東西，總算體諒你的了。」賈端甫就趕緊開了尺寸，叫人去買了料子，叫了裁縫，親自在廳上看他裁好，叫他連夜去做，限他三天就要。到了晚上，房裡沒人，這小雙了就撒嬌撒癡的倚在賈端甫身上說道：「我可憐十幾歲的人被你硬弄上手，我雖然出身低些，可是正正派派的原身姑娘跟著你的，你可要拿我當個人看待。」賈端甫道：「那個自然。」小雙子道：「我這肚子是不是你的種？」賈端甫道：「你這話問的真傻，怎麼不是我的？」小雙子道：「你也曉得是你的，我也曉得是你的，人家可不曉得是不是你的。明兒萬一你的親戚本家推算起你把我收房的日子來，說是月份不對，是個野種，你在人面前說得出口，你不在面前難道我好意思說是我先同你偷上了有的？那可叫我怎樣呢？你寫個字兒給我，我到那時拿出來給人家看，人家自然沒得話說。」賈端甫道：「那裡會有這些事？

　　你真正太遠慮了。」小雙子道：「你不曉得女人家的苦處呢！做人家小的苦處更是說不來。」賈端甫還是笑著沒有答應寫，小雙子撅著嘴道：「難道這個肚子你不認帳？我明兒就想法子把他弄掉，省得將來被人家牽頭皮說我帶著肚子過門，好在我年紀輕，以後再同你有了，那就不怕人家說閒話。」說著，就拿手去揉那肚子。賈端甫連忙拉著他手道：「你這個傻子不要瞎鬧，我寫給你就是了。但是，這個東西叫我怎麼寫法呢？

　　真正新鮮。」小雙子道：「你就說小雙子的肚子是我賈某人先同小雙子有的不就行了麼！」賈端甫道：「哪有這樣寫法。」

　　想了一想，只得拿了一張信箋寫道：「張氏妾先因入侍有娠五月，然後收房，恐親族疑誥，書此以為征蘭之據，某年月日端字。」又念與他聽並細細的講解與他，小雙子一定要在那張氏妾旁邊注上「小雙子」三個字，賈端甫笑道：「你這個人真正迂，而且贅人還怕不是你。」只得又依著他添上。小雙子接了過來得意之至，折好了揣在衣裳口袋裡說：「我明兒等肚裡這個兒子養出來，拿他的胎毛與這個字包在一塊兒，等他大了交給他，說這是你爹爹寫的，不怕你爹爹同你的本家親戚不認帳。」

　　賈端甫笑道：「你真是個傻丫頭。」小雙子望他瞅了一眼道：「你說我傻，我看我還乖巧得很呢。」小雙子又靠到賈端甫懷裡，拉著賈端甫的手摸著他的肚子說道：「我為了這個孽障，不曉得吃了多少苦，前回彰德被那些瘟強盜那麼糟塌，我心裡又羞又恨，依我的性子早已尋了死，因為這個裡頭是你的血脈，你的子息又不多，不能不替你留著，只得忍辱偷生，我可不是好意的，你可不要說我不要臉。」賈端甫道：「那個自然，你看這多少時，我何曾有一句話怪過你的？」小雙子又道：「我聽說，那一縣裡已經拿到那一回的一個真強盜了，幾時把這班瘟強盜拿完了，殺盡了，才出我心中的氣，我想起來又恨又怕。這個地方也在城外，聽說也不是甚麼好地方。前個把月還有個鄉紳家裡被搶呢！我天天除下來的首飾，你讓我收在牀上那個拜匣裡穩當些，鎖匙交給我也好，你帶著也好，到京裡，再替我照樣買一個。」賈端甫道：「你要收盡管收，鎖匙就交給你也不妨，但是要當心點，裡頭是要緊東西。」說著，就在身邊四喜袋裡拿了一個小鎖匙交與小雙子。

　　看書的諸位，張全說的中年以外的人，遇著青年女子只要會籠絡些的，總要被他迷住，這話真正不錯。你看賈端甫這樣一位道學先生，近來是小雙子的話，總覺著聽得入耳，要東就東要西就西也就隨他調撥了。新學家總說中國女權做書的看起來只要是稍為文明點的，男子沒有不怕女子的，不拘他是怎樣方面的人，怎樣威猛的人，怎樣拘謹的人，大庭廣眾之下，對著他的妻妾盡管規矩謹嚴，禮法周密，到了那璇閨獨對，繡幄雙棲的時候，自然有一種似怕非怕，覺得有許多對不住這女子的地方，必得要順著他才好。那女子也不論貞淫妍媸，到了這個時候，也自然會得恃寵爭憐，好像這男子受了他多少恩愚，應該受他鉗制的一樣，並且是大婦、小妻、私歡、愛婢，都有這種情形，人人相同，只要看那些大官大府的妻妾在人面前叫起那夫主來，總是「老爺、老爺」的，到了那剪燈私語、倚枕低呼沒有不是你呵你的，就是收用過的丫頭都是這樣，那堂子裡的倌人更不必說，這都是不期然而就，用不著人去教，並且出於不自覺的，這就是個片誓明證了，若是不如此也就覺得沒甚趣味。諸位以為何如？看書的看到這段議論，必定要說做書的是個既怕夫人又怕如夫人的人。然而，請看書的自己想一想，在如夫人面前背著人的時候，是個甚麼樣子？當亦啞然失笑。

　　小雙子接了鎖匙看了看鐘，已經十一下一刻，說道：「不早了，我們睡罷。」就御了妝，把褪下來的戒指、耳環、手鐲之類，都開了鎖收在那只拜匣裡頭，仍舊鎖好放在枕頭邊。這宦海鐘．88．一夜更拿出手段來，奉承得這賈端甫力盡筋疲，沉沉睡去。到了早上，小雙子假裝睡著，故意的拿那玉臂摟著賈端甫的肩頭，金蓮壓在賈端甫的腰際，賈端甫不忍去推他，比往常遲了有半點多鐘的功夫，看這小雙子似乎微微有點醒意，賈端甫才得起牀。那小雙子還是春意滿腮，嬌慵無力的樣子，慢慢的坐起身來纏那一雙金蓮。賈端甫不由的問他道：「你今天怎麼會這樣倦？」小雙子望他一笑，低低的說道：「問你呢，你還來問人？」

　　賈端甫正要叫人打水洗臉，只見張全同著他妻子郝氏走進房來，賈端甫看了一看，剛說得一句：「你來做甚麼？」那張全也不回信，手裡拿著一根馬鞭子，走到牀前望著小雙子身上颼颼的抽了兩下，罵道：「你這不要臉的丫頭，我從前叫你進來服侍服侍太太，太太不在了，你說小姐要你陪伴，那曉得你陪伴上了老爺，索性服侍到牀上來了！你這不要臉的丫頭。」

　　說著又抽了兩鞭，那小雙子只是嚶嚶啜泣也不開口，張全又罵道：「你不要臉罷了，你還帶起我，我祖父也是個稟生，我老子也還出過考，我雖是跟官，我也是替官辦的公事，沒有甚麼低三下四丟臉色的事體。今兒你做了這種醜事，叫我將來回家拿甚麼臉去見親族？死後拿甚麼臉去見祖宗？而且你是個有婆家的人，前回你的婆婆還有信來說年春上就要討的，我若拖著不嫁，人家說我賴婚，若要嫁了過去，人家看見你這種破貨，那個肯頂這烏龜的名？告到官府，我還要為著你去坐班房挨板子，你這賤丫頭真坑死了我。」接連又是重重的幾鞭子，打的這小雙子滿牀亂滾，哀哀痛哭，這賈端甫又羞、又氣、又憐、又怕，只在那裡叫：「張全你有話好好的說，張全你有話好好的說，不要只管亂打。你跟了我將近二十年，我待你也還不錯，你也還該看這十幾年的情分，不要瞎鬧。」張全接口道：「老爺待家人是不錯，家人也沒有誤過老爺的事，老爺怎麼不念念家人伺候了十幾年，替家人留點面子，家人因為老爺是端方正直的人，上房裡頭沒有一個閒雜人進來的，家教極其嚴整，所以，才叫這女兒進來服侍服侍，還想讓他學點大家規矩，將來嫁到他婆家去，也叫人家看看家人伺候的主人不錯，家人臉上也有點風光。那曉得老爺是個外君子內小人的人，家人再想不到這麼一位坐懷不亂的老爺會如此，大約總是這丫頭狐媚勾引的，我只打死這賤丫頭再說。」說著又打，那郝氏卻跑過來，攔著道：「女兒是我養的，要他死，帶他到家裡去死，在這裡死了，還是算我張家的人，還是算是賈家的鬼。」說著，就上牀拉他女兒，順手抓了他女兒的衣服問他女兒道：「你的首飾呢？」小雙子指著枕邊那個拜匣道：「在那裡頭。」郝氏也就拿來裹在衣裳裡，領著女兒就走。這張全還揭著鞭子一路罵著出去。這賈端甫是氣昏了的，人坐在那裡半響說不出話來，他那女兒女婿也才起身，聽見張全夫婦在穿雲閣的時候，卻不敢問信，等他們三個人出去了，然後雙雙進房。那史五桂倒也是跟著靜如小姐叫爹爹的，就問道：「爹爹到底是甚麼事情？」

　　賈端甫定了一定神，才說道：「我因為張全是用久了的人，他這女兒也還伶俐懂事，所以才賞臉與他近身服侍服侍，他倒這麼樣子胡鬧，真是不識抬舉的東西。難道他女兒是個天仙，我一定要他？我花數百塊哪裡沒有比他好的？他卻在那裡發昏，以為我非他的女兒不行，要求俯求他那可真是糊塗之極了。並且他在我這裡十幾年，我哪一任不派他一兩件好事，他弄的錢也不少。今兒他這一鬧，還有臉再來見我？可是他自己把飯碗弄掉，不能怪我薄情。」史五桂道：「張全夫婦兩個大約是一時湖涂，出去回過昧兒來，總就要帶著女兒進來的，到底是用熟的人，他這女兒聽說服侍的也還週到，那時爹爹也不必同他計較了。」賈端甫道：「那再看罷，我生平是不受人挾制的，照這種樣子瞎鬧，這人還能用麼？」到底是靜如小姐心細說道：「小雙子是他老子同爹爹說了，自己情願送進來的，伺候爹爹也有兩三年，他老子娘也並不是不曉得，就差爹爹吩咐一聲開一開臉，平日間上上下下誰不拿他當姨娘看待。昨兒他回去了一趟，今兒一清早就出了這個岔兒，怕的是串通的呢！不曉得他們裡頭還有甚麼詭計，須要防著點兒。」賈端甫道：「你這話真呆，小雙子這麼安安穩穩的姨太太他不做，我已經同他講明，說一兩天裡頭就替他開臉收房，他還爭著要披風紅裙，我也答應他，昨天說要趕收房這一天穿，趁著你們夫婦在一塊看看曉得是我給他穿的，免得將來主人家議論他僭妄，我想這話也不錯，所以，當時就剪了料子，交與裁縫去做，我這個樣子待他，他還有甚麼不遂心呢？你沒有看見先頭他老子那樣下毒手的打他，打的他滿牀的滾，那才真可憐。現在跟著他媽出去還不知是怎樣，那裡會同他老子串通呢？」靜如小姐道：「不是這麼說，既然爹爹同他說明了要收房，他老子娘忽然來這一鬧，這其間更有可疑。他老子那頓打，定就是苦肉計，這小雙子也不是甚麼懦弱的人，若不是串通了肯定安安靜靜的受他老子這麼一頓凌辱？不等爹爹一句話，跟著他老子娘就走，爹爹到查點看少了甚麼要緊東西沒有？」這句話才把賈端甫提醒，連忙跑到牀上一看那只放外國銀行存款折子票據的白皮小拜匣，已經不翼而飛，這才著了慌道：「呵呀！怎麼好呢？怪道昨兒晚上同我要這匣子放首飾，又嬲著我寫那筆據，原來小雙子竟是同他爹爹媽媽串通了，安了這種壞心來算計我的，這事甚麼辦法呢？還是找全似莊商量商量吧。」就走到廳上，叫家人到府裡去看看全親家，老爺如果得空，請過來談談，否則我過去亦可。那家人回道：「即才聽說，今天天亮上頭派了委員下來，把全親家老爺的印摘了，說要鎖拿到江西抄家問罪呢！」

　　賈端甫聽了大驚說：「怎麼會有這種事呢？」就叫女婿史五桂去打聽打聽，究竟是件甚麼事，請諸位等這史五桂打聽回來便知道了。

第23回 六親同運幕燕分飛　一夢荒唐轅駒息轍

　　前回書中因為急於要敘那賈端甫小姐贅姻的事，所以把他兒子故後那位將要過門的新媳婦沒有交代。你想，天下安有做新娘子的這一天，忽然聽見新郎死了漠然無動於衷，天下無此人情，這部書也就多了一個漏洞，做書的得替他詳敘一回。原來這位小姐名叫懷玕號叫玉抱，是全似莊最愛的女兒。全似莊的夫人俞氏，也是位中堂的孫小姐，比全似莊大了五歲，生了一個兒子名懷璞，在徽州學堂讀書。一個女兒就是這位玉抱小姐。俞氏夫人秉性懦弱，更兼多病，向來不能問事，全似莊的家務，從前他一位庶母曾氏老姨太太管的。全似莊截取出京，在石頭衚衕慶春家，討了一個排九的窯姐兒叫做秋紈，姓姚，全似莊十分寵愛，這位曾氏老姨太太氣成一病死了，這家務就是這位姚姨太太接管。這玉抱小姐到了十四五歲，姿態既十分豔麗，心性又十分聰明，全似莊看著覺得比姚姨太太強，就把這家務奪了過來交與這位小姐管理。這位小姐接管家務之後極其嚴明，就是這些姨娘身上絕不肯稍稍為假借。全似莊生平最好潔淨，他那間臥房收拾的最為嚴整，瓶爐筆硯無不位置得宜。

　　他帽子上花翎的翎絲，都要理的一條條舒舒坦坦，帽緯也要理的又齊又勻。脫下來的衣服要折疊的服服帖帖，穿的時候腰折邊角都要弄的格格正正，哪怕是熟客在廳上久候，他的衣冠未曾齊整絕不肯輕率出來。只有這玉抱小姐服侍的最為熨貼稱意。全似莊除掉那姚姨娘之外，還有兩個姨娘，他卻不到姨娘房裡去住，若要敦促，總是叫到他這臥房陪侍，有古人肅肅抱衾與裀之風。他這房裡的東西，都全靠這玉抱小姐收拾佈置，就是進巾、侍盥、煮茗、薰香，近來也都是這小姐伺候的居多，清晨深夜奉侍不遑，比那厲中堂的寡媳孝敬那位公公還要週到些兒。那幾位姨娘反不大傍身，有時小姐不在跟前，叫姨娘們做做總不如意，全似莊脾氣又大，動加呵斥。所以，這幾位姨娘不敢怨這位老爺，不免怨這位小姐，背後編派的那些話真叫人不堪入耳。那也不能去聽他，他們卻也不敢當面指摘。

　　全似莊在九江府任上的時候，有一天，已有三更多了，這姚姨娘因想起一件東西跑到老爺房裡去取，卻看見這玉抱小姐坐在牀沿上繫鞋帶子，老爺卻睡在牀上。這姚娘姨娘可忍不住說了一句「我沒看見過，這麼大的姑娘，還朝老子牀上爬的」。

　　玉抱小姐聽見這話說：「你講什麼？」姚姨娘道：「我講你怎麼在老爺牀上下來，連鞋子都沒有穿，做些什麼事體？」小姐紅著臉說道：「你看見些什麼？在這裡混吣。」一面就望著老子哭了說道：「爹爹聽她這些話，我還能做人麼。」就倒在牀上放聲大哭。全似莊緊了一緊褲帶，跳下牀來，就抓了姚姨娘頭髮打了兩個巴掌，罵道：「你這爛婊子浪的不得過了，我不叫你，你就跑了進來。」這姚姨娘還在那裡咕噥道：「你們做了這些事，還要打我，說我浪，我沒看見老子女兒好這樣沒上沒下的，定要我看見些什麼才算。」全似莊被她說的也動了氣，把她上身的衣服扯掉，拿了一根雞毛撢帚的藤條柄子，就在姚姨娘的冰雪肌膚上亂抽亂打，打的姚姨娘哭哭啼啼的哀告，以後再不敢亂說亂跑，玉抱小姐還是滿牀滾著哭，滾的束釵橫鬢髮亂，衣縐鞋鬆，口口聲聲說道：「我是一個小姐，這浪婦胡吣我些什麼，叫我拿什麼臉去見人？我還要這命麼，要我活除非把這浪貨拉到堂上去，叫差人打她二百個嘴掌那再商量，要像這種樣子，以後還不曉得要造出多少謠言來呢。今兒有他無我，我就去死。」說著爬下牀，趿著鞋子就跑到書桌上，拿那裁紙刀往喉嚨裡就戳，全似莊趕緊跑過奪了下來。被她們鬧的沒法，只好叫了幾個家人來，一個背拉著姚姨娘的兩隻手，拿膝蓋抵著姚姨娘的光背脊，一個斜把著姚姨娘的香腮，一個拿那皮掌子在姚姨娘的嘴巴上左右開弓，一五一十的打了一百多下，打的這姚姨娘滿口鮮血直流。全似莊也有些不忍，只是關礙著愛女無可如何。這位玉抱小姐的氣才略為平了些，這姚姨娘臉上的兩邊都打得紅腫如桃，上身還是脫的精光，只穿了一條褲子。她雖然是個窯姐兒出身，在窯子裡的時候，也沒有吃過這樣苦，丟個這樣臉。所以，先還哭著求，後來也不求也不哭，盡著打，打完了，問她話也不理，衣裳也不穿，一逕跑回自己房裡，心裡想道：我在慶春的時候，這老爺同我何等恩愛，山盟海誓齧臂銘膺。到了家裡太太是不用說，自從他祖爺爺死了後，老爺就不大理他的，就是那位最有寵勢的老姨太太，也被我壓了下去，我也生過一個兒子，不過短命死了。今兒色衰，他為著這個浪丫頭，用這種狠心，把我如此作踐，也不顧顧自己的臉面，竟叫那些家人貼著我的身軀，掰著我的腮頰打了我這麼一頓嘴巴，這種羞辱，這樣無情，還有什麼生趣？嚶嚶的哭了一陣。全似莊正在那邊低聲下氣的敷衍那位愛女，哪有功夫再來慰問這失寵的如君。可憐這姚秋紈就關了房門，掛了條三尺羅巾，做了個馬嵬坡佛堂的妃子。第二天，丫頭推不開門，在窗子裡張了一張，看見姚姨太太在裡頭打鞦韆，嚇的喊起來。全似莊恐怕女兒見氣，也不敢過於悲悼，不過買一個三寸桐棺裝了那幾根冤骨付諸黃土而已。後來，全似莊又在丫頭裡挑選了一個補了這姨娘的數。這幾個姨娘鑒於前車，何敢重蹈覆轍，遇到這小姐在老爺房裡，真個連窗隙門縫張也不敢去張一張，雖到漏盡雞鳴，不聞宣召，不敢進房，卻也不敢自睡。見了太太倒還沒甚畏懼，見這位小姐就如見了虎狼蛇蠍一般怕的什麼似的，饒你這樣小心，還不時要受訓斥，稍不如意，就叫這老爺鞭責罰跪。這位小姐待這些姨娘雖然十分酷虐，承應這位老翁卻是十分隨和，無論叫她做些什麼都沒有不肯。所以，這位老翁也就極其憐愛，本不忍令其遠嫁。不過，女子生而願為有家，是人生不易的道理。而且要藉此攀附高門，不得不學那涕出女吳之舉。這玉抱小姐也曉得夭桃濃李是女子份所當然，何敢因不忍遠父母兄弟之情背了周公大禮。只有這幾位姨娘聽見佳期已近，而且運適蘭舟不覺私相慶幸。在這位老爺有如挖卻心頭肉，在這幾位姨娘真是撥去眼中釘，只盼這花轎出門便可再見天日。不料紅鸞未照白霓先臨，竟在喜期這天出了上岔兒，玉抱小姐聽了這個信，就撤環退珥誓作未亡。全似莊夫婦也苦苦勸著定不肯依。當天到底送他到賈府成了一成服，卻就回去。玉抱小姐同父母免得別離。賈端甫亦甚欽其節孝。過了靜如小姐喜期之後，又接了過來，謁了祖，見了禮，賈端甫並答應替他立嗣，以續宗祧，這也要算一位名儒、一位名吏的佳婦、佳女足為兩家門楣增光了。

　　這賈端甫替女兒完了姻，媳婦成了禮，想起這位愛寵尚未正名，不多兩月就要分娩算個什麼？現在宗嗣之重，全在她身上，怎麼能永遠這麼含含糊糊，趁此刻把這事辦妥，將來到了甘肅衙門未免礙眼。況從前總以服侍小姐名義留在裡頭，小姐現已出嫁，就要同著姑爺到省，還說服侍誰呢？難道好叫她再回家不成。這麼一想，這事更不容緩，晚上就同小雙子商量，小雙子道：「這早同你說過，你要這麼遮遮掩掩的有什麼法子？今兒我已經被你弄到這個樣子，肚子裡都被你下了種，我還能說不願。明兒我回去同我爹媽說聲，你再叫他們來吩咐一句，我爹媽是你手底下的人，他們怎好不答應，就連身價也不好意思要的。但是，我雖不想掛朝珠穿補褂，那披風紅裙我可要的，也是你的體面，你明兒就得叫裁縫替我做。餘外的衣服首飾，我現在有得用，這個地方也弄不出好的來，暫時也不必辦，隨後再慢慢的替我添罷。」賈端甫滿心歡喜，都答應了。從前，這小雙子有的時候還要朝去夜來，做那掩耳盜鈴之事，自從那位少爺死後，小雙子害怕早晚都不敢獨在一個房裡，也就公然的陪著賈端甫停眠整夜，哪個還去管她。第二天，小雙子梳了頭，回家去同他爹媽商議，那郝氏倒也狠以為然，說：「早應該如此，這是那個不曉得，這也是不要緊的事，不曉得這位老爺，要這麼偷偷摸摸的做什麼？恭喜你明兒養了少爺，也帶起我們風光風光，你可不要忘了我們。」說的小雙子倒有些不好意思。那張全卻說道：「小雙子你真要嫁這姓賈的麼？」小雙子愣了一愣道：「爹爹這話說的真奇，當日也是爹爹叫我進去伺候的，並且叫我凡事百依百順，不要違拗他。這不是明叫我把身體送給他麼？現在陪他睡了這幾年，連肚子都有了，還好說不嫁他。這也並不是我自己願意如此的，因為爹爹所命我不能不遵，怎麼今兒爹爹說起這樣的話來？」張全道：「你定見要嫁他那也沒有什麼，我也不來攔你，不過我同你說，他這個人是最善做出不近人情的，他待他那位太太，你是看見過的，你做了他的姨太太，那更差了一層，今兒名份未定，他還讓你回來見見我們，明兒名份定了，恐怕不但不准你出來，就連我要進去見你一面都做不到，這還是小事。他今年已望五的人，你還不滿二十歲，人生的壽數是說不定的，花甲的人也不算夭壽，那時你又怎麼樣？現在他的本家親戚不大上門，到那時候看見有家私大家來爭，你是個小老婆說不響話的，我是個小老婆的老子，更沒有地方插嘴。你這肚子裡就算是個男，那時不過十一二歲，怎能同這些人鬥？若要是個女，更不必說兩個沒腳蟹，只好聽著人家吃你，拿得穩這肚子裡定見是個男麼？又拿得穩會得再養麼？你陪他睡了兩三年，才有了這一點點血脈，我看也不是什麼壯健的人，我老子見得到的地方，不能不同你說，你自去想想看，這是你終身的事，不要到那時候懊悔。」

　　小雙子低頭想了一會說道：「那麼叫我怎樣呢？還是照舊這麼胡弄著，還是叫我回來住著，等著去嫁那揚州的窮鬼，那我可是不干。」張全道：「哪個教你去嫁那窮鬼，你依著我，我自然有好路與你走，他的家私別人不知底細，卻是瞞不了我的，數目也不多，總共只有八萬銀子。我本想把他養肥些再吃的，現在他既開了口，那也等不得了。這也是我們只有這點財運，他這八萬銀子存放在匯豐、道勝兩家銀行裡頭，兩個折子存處都在他那只小皮拜匣裡，他單身出門總放在枕頭邊的，在家裡放在那裡你大約總看見過。」小雙子道：「也是放在牀上，那是我看熟的了，我晚上除下來的鐲頭、戒指都放在這拜匣蓋上。」

　　張全道：「那就更好，你今天進去不要說什麼，只說同我們說過，我們都沒什麼話說，你只想法子騙他寫個筆圖，說這肚子是在未收房以前同你有的那就最好，不能也不要緊，再嬲著他打開那皮拜匣讓你把首飾收在裡頭，這種本事是你的拿手，想來必做得到，用不著我教的。」小雙子臉一紅，低低的說道：「爹爹也拿人家開心。」張全又道：「你明兒早上蟠著他遲些起來，就是他起來了，你總在牀上延挨著不要下牀，等我同你媽媽進來自有道理。將來拿了他這份家私，讓你自己挑一個年紀輕輕的好女婿，豈不是一生受用。你又不是個真正閨女，還要講什麼從一而終麼？將來就是你兄弟大起來，這家私可是你拿身體賺來的，他也不能分你的，你要念同胞的情分，分個一兩萬與他，那是你格外的好處，我老兩口子只望靠著你吃碗安逸飯罷了，你看這主意如何？」小雙子想了一想，這賈大人本沒有什麼戀頭，我不過貪圖他的富貴，若把他的家私弄了過來，另外找一個年輕貌美的好丈夫，那可比天天陪著這黑臉鬍子好得多呢！做官不做官有什麼要緊？就說道：「都依著爹爹做罷，我進去了。」

　　這小雙子進去，賈端甫問他道：「你同爹媽說了怎樣？」

　　小雙子道：「他們有甚麼不願意呢？你明兒再叫他們來說聲就行的。但是，你就要進京的人，這個事體說定了自然就要辦，我那紅裙披風當天我可要穿的，趕著姑爺小姐在面前，你給我穿了，將來人家不能說我是妄自尊大。披風還容易，裙子要百折打間狠費工夫，日子緊了你得趕緊替我去做，我別的又不要你什麼東西，總算體諒你的了。」賈端甫就趕緊開了尺寸，叫人去買了料子，叫了裁縫，親自在廳上看他裁好，叫他連夜去做，限他三天就要。到了晚上，房裡沒人，這小雙了就撒嬌撒癡的倚在賈端甫身上說道：「我可憐十幾歲的人被你硬弄上手，我雖然出身低些，可是正正派派的原身姑娘跟著你的，你可要拿我當個人看待。」賈端甫道：「那個自然。」小雙子道：「我這肚子是不是你的種？」賈端甫道：「你這話問的真傻，怎麼不是我的？」小雙子道：「你也曉得是你的，我也曉得是你的，人家可不曉得是不是你的。明兒萬一你的親戚本家推算起你把我收房的日子來，說是月份不對，是個野種，你在人面前說得出口，你不在面前難道我好意思說是我先同你偷上了有的？那可叫我怎樣呢？你寫個字兒給我，我到那時拿出來給人家看，人家自然沒得話說。」賈端甫道：「那裡會有這些事？

　　你真正太遠慮了。」小雙子道：「你不曉得女人家的苦處呢！做人家小的苦處更是說不來。」賈端甫還是笑著沒有答應寫，小雙子撅著嘴道：「難道這個肚子你不認帳？我明兒就想法子把他弄掉，省得將來被人家牽頭皮說我帶著肚子過門，好在我年紀輕，以後再同你有了，那就不怕人家說閒話。」說著，就拿手去揉那肚子。賈端甫連忙拉著他手道：「你這個傻子不要瞎鬧，我寫給你就是了。但是，這個東西叫我怎麼寫法呢？

　　真正新鮮。」小雙子道：「你就說小雙子的肚子是我賈某人先同小雙子有的不就行了麼！」賈端甫道：「哪有這樣寫法。」

　　想了一想，只得拿了一張信箋寫道：「張氏妾先因入侍有娠五月，然後收房，恐親族疑誥，書此以為征蘭之據，某年月日端字。」又念與他聽並細細的講解與他，小雙子一定要在那張氏妾旁邊注上「小雙子」三個字，賈端甫笑道：「你這個人真正迂，而且贅人還怕不是你。」只得又依著他添上。小雙子接了過來得意之至，折好了揣在衣裳口袋裡說：「我明兒等肚裡這個兒子養出來，拿他的胎毛與這個字包在一塊兒，等他大了交給他，說這是你爹爹寫的，不怕你爹爹同你的本家親戚不認帳。」

　　賈端甫笑道：「你真是個傻丫頭。」小雙子望他瞅了一眼道：「你說我傻，我看我還乖巧得很呢。」小雙子又靠到賈端甫懷裡，拉著賈端甫的手摸著他的肚子說道：「我為了這個孽障，不曉得吃了多少苦，前回彰德被那些瘟強盜那麼糟塌，我心裡又羞又恨，依我的性子早已尋了死，因為這個裡頭是你的血脈，你的子息又不多，不能不替你留著，只得忍辱偷生，我可不是好意的，你可不要說我不要臉。」賈端甫道：「那個自然，你看這多少時，我何曾有一句話怪過你的？」小雙子又道：「我聽說，那一縣裡已經拿到那一回的一個真強盜了，幾時把這班瘟強盜拿完了，殺盡了，才出我心中的氣，我想起來又恨又怕。這個地方也在城外，聽說也不是甚麼好地方。前個把月還有個鄉紳家裡被搶呢！我天天除下來的首飾，你讓我收在牀上那個拜匣裡穩當些，鎖匙交給我也好，你帶著也好，到京裡，再替我照樣買一個。」賈端甫道：「你要收盡管收，鎖匙就交給你也不妨，但是要當心點，裡頭是要緊東西。」說著，就在身邊四喜袋裡拿了一個小鎖匙交與小雙子。

　　看書的諸位，張全說的中年以外的人，遇著青年女子只要會籠絡些的，總要被他迷住，這話真正不錯。你看賈端甫這樣一位道學先生，近來是小雙子的話，總覺著聽得入耳，要東就東要西就西也就隨他調撥了。新學家總說中國女權做書的看起來只要是稍為文明點的，男子沒有不怕女子的，不拘他是怎樣方面的人，怎樣威猛的人，怎樣拘謹的人，大庭廣眾之下，對著他的妻妾盡管規矩謹嚴，禮法周密，到了那璇閨獨對，繡幄雙棲的時候，自然有一種似怕非怕，覺得有許多對不住這女子的地方，必得要順著他才好。那女子也不論貞淫妍媸，到了這個時候，也自然會得恃寵爭憐，好像這男子受了他多少恩愚，應該受他鉗制的一樣，並且是大婦、小妻、私歡、愛婢，都有這種情形，人人相同，只要看那些大官大府的妻妾在人面前叫起那夫主來，總是「老爺、老爺」的，到了那剪燈私語、倚枕低呼沒有不是你呵你的，就是收用過的丫頭都是這樣，那堂子裡的倌人更不必說，這都是不期然而就，用不著人去教，並且出於不自覺的，這就是個片誓明證了，若是不如此也就覺得沒甚趣味。諸位以為何如？看書的看到這段議論，必定要說做書的是個既怕夫人又怕如夫人的人。然而，請看書的自己想一想，在如夫人面前背著人的時候，是個甚麼樣子？當亦啞然失笑。

　　小雙子接了鎖匙看了看鐘，已經十一下一刻，說道：「不早了，我們睡罷。」就御了妝，把褪下來的戒指、耳環、手鐲之類，都開了鎖收在那只拜匣裡頭，仍舊鎖好放在枕頭邊。這宦海鐘．88．一夜更拿出手段來，奉承得這賈端甫力盡筋疲，沉沉睡去。到了早上，小雙子假裝睡著，故意的拿那玉臂摟著賈端甫的肩頭，金蓮壓在賈端甫的腰際，賈端甫不忍去推他，比往常遲了有半點多鐘的功夫，看這小雙子似乎微微有點醒意，賈端甫才得起牀。那小雙子還是春意滿腮，嬌慵無力的樣子，慢慢的坐起身來纏那一雙金蓮。賈端甫不由的問他道：「你今天怎麼會這樣倦？」小雙子望他一笑，低低的說道：「問你呢，你還來問人？」

　　賈端甫正要叫人打水洗臉，只見張全同著他妻子郝氏走進房來，賈端甫看了一看，剛說得一句：「你來做甚麼？」那張全也不回信，手裡拿著一根馬鞭子，走到牀前望著小雙子身上颼颼的抽了兩下，罵道：「你這不要臉的丫頭，我從前叫你進來服侍服侍太太，太太不在了，你說小姐要你陪伴，那曉得你陪伴上了老爺，索性服侍到牀上來了！你這不要臉的丫頭。」

　　說著又抽了兩鞭，那小雙子只是嚶嚶啜泣也不開口，張全又罵道：「你不要臉罷了，你還帶起我，我祖父也是個稟生，我老子也還出過考，我雖是跟官，我也是替官辦的公事，沒有甚麼低三下四丟臉色的事體。今兒你做了這種醜事，叫我將來回家拿甚麼臉去見親族？死後拿甚麼臉去見祖宗？而且你是個有婆家的人，前回你的婆婆還有信來說年春上就要討的，我若拖著不嫁，人家說我賴婚，若要嫁了過去，人家看見你這種破貨，那個肯頂這烏龜的名？告到官府，我還要為著你去坐班房挨板子，你這賤丫頭真坑死了我。」接連又是重重的幾鞭子，打的這小雙子滿牀亂滾，哀哀痛哭，這賈端甫又羞、又氣、又憐、又怕，只在那裡叫：「張全你有話好好的說，張全你有話好好的說，不要只管亂打。你跟了我將近二十年，我待你也還不錯，你也還該看這十幾年的情分，不要瞎鬧。」張全接口道：「老爺待家人是不錯，家人也沒有誤過老爺的事，老爺怎麼不念念家人伺候了十幾年，替家人留點面子，家人因為老爺是端方正直的人，上房裡頭沒有一個閒雜人進來的，家教極其嚴整，所以，才叫這女兒進來服侍服侍，還想讓他學點大家規矩，將來嫁到他婆家去，也叫人家看看家人伺候的主人不錯，家人臉上也有點風光。那曉得老爺是個外君子內小人的人，家人再想不到這麼一位坐懷不亂的老爺會如此，大約總是這丫頭狐媚勾引的，我只打死這賤丫頭再說。」說著又打，那郝氏卻跑過來，攔著道：「女兒是我養的，要他死，帶他到家裡去死，在這裡死了，還是算我張家的人，還是算是賈家的鬼。」說著，就上牀拉他女兒，順手抓了他女兒的衣服問他女兒道：「你的首飾呢？」小雙子指著枕邊那個拜匣道：「在那裡頭。」郝氏也就拿來裹在衣裳裡，領著女兒就走。這張全還揭著鞭子一路罵著出去。這賈端甫是氣昏了的，人坐在那裡半響說不出話來，他那女兒女婿也才起身，聽見張全夫婦在穿雲閣的時候，卻不敢問信，等他們三個人出去了，然後雙雙進房。那史五桂倒也是跟著靜如小姐叫爹爹的，就問道：「爹爹到底是甚麼事情？」

　　賈端甫定了一定神，才說道：「我因為張全是用久了的人，他這女兒也還伶俐懂事，所以才賞臉與他近身服侍服侍，他倒這麼樣子胡鬧，真是不識抬舉的東西。難道他女兒是個天仙，我一定要他？我花數百塊哪裡沒有比他好的？他卻在那裡發昏，以為我非他的女兒不行，要求俯求他那可真是糊塗之極了。並且他在我這裡十幾年，我哪一任不派他一兩件好事，他弄的錢也不少。今兒他這一鬧，還有臉再來見我？可是他自己把飯碗弄掉，不能怪我薄情。」史五桂道：「張全夫婦兩個大約是一時湖涂，出去回過昧兒來，總就要帶著女兒進來的，到底是用熟的人，他這女兒聽說服侍的也還週到，那時爹爹也不必同他計較了。」賈端甫道：「那再看罷，我生平是不受人挾制的，照這種樣子瞎鬧，這人還能用麼？」到底是靜如小姐心細說道：「小雙子是他老子同爹爹說了，自己情願送進來的，伺候爹爹也有兩三年，他老子娘也並不是不曉得，就差爹爹吩咐一聲開一開臉，平日間上上下下誰不拿他當姨娘看待。昨兒他回去了一趟，今兒一清早就出了這個岔兒，怕的是串通的呢！不曉得他們裡頭還有甚麼詭計，須要防著點兒。」賈端甫道：「你這話真呆，小雙子這麼安安穩穩的姨太太他不做，我已經同他講明，說一兩天裡頭就替他開臉收房，他還爭著要披風紅裙，我也答應他，昨天說要趕收房這一天穿，趁著你們夫婦在一塊看看曉得是我給他穿的，免得將來主人家議論他僭妄，我想這話也不錯，所以，當時就剪了料子，交與裁縫去做，我這個樣子待他，他還有甚麼不遂心呢？你沒有看見先頭他老子那樣下毒手的打他，打的他滿牀的滾，那才真可憐。現在跟著他媽出去還不知是怎樣，那裡會同他老子串通呢？」靜如小姐道：「不是這麼說，既然爹爹同他說明了要收房，他老子娘忽然來這一鬧，這其間更有可疑。他老子那頓打，定就是苦肉計，這小雙子也不是甚麼懦弱的人，若不是串通了肯定安安靜靜的受他老子這麼一頓凌辱？不等爹爹一句話，跟著他老子娘就走，爹爹到查點看少了甚麼要緊東西沒有？」這句話才把賈端甫提醒，連忙跑到牀上一看那只放外國銀行存款折子票據的白皮小拜匣，已經不翼而飛，這才著了慌道：「呵呀！怎麼好呢？怪道昨兒晚上同我要這匣子放首飾，又嬲著我寫那筆據，原來小雙子竟是同他爹爹媽媽串通了，安了這種壞心來算計我的，這事甚麼辦法呢？還是找全似莊商量商量吧。」就走到廳上，叫家人到府裡去看看全親家，老爺如果得空，請過來談談，否則我過去亦可。那家人回道：「即才聽說，今天天亮上頭派了委員下來，把全親家老爺的印摘了，說要鎖拿到江西抄家問罪呢！」

　　賈端甫聽了大驚說：「怎麼會有這種事呢？」就叫女婿史五桂去打聽打聽，究竟是件甚麼事，請諸位等這史五桂打聽回來便知道了。

第24回 甘偕隱海陵營別墅　結同心嵩岳訪名山

　　任天然想了一夜，把那宦情頓冷。早上起來說同他哥哥冷然商量道：「我不引見了。」冷然問起緣故，任天然把前天夜裡的夢境，昨天夜裡的想法，同他哥哥說了一遍。任冷然道：「不做官倒也很好，你還是把家眷接回京裡。還是回安徽原籍？

　　我看上海是不宜久住的，九江也不好。」任天然道：「京裡這個地方，除掉要做官，那是沒法，不為爭名，何須居朝？安徽原籍那些本家也久不往來，我也不想回去。上海是養不起的。

　　九江也是暫時耽擱。倒是前回吳伯可親家約我到泰州去了一趟，我看樸而不陋，偏而不僻，薪米鮮菜無一不廉。吳伯可說他釐差交卸之後，家眷就搬住在泰州。我也想去與他結鄰，看有相鄰田產略為置點，課耕垂釣亦饒樂趣。哥哥索性恬淡，何妨拋卻這個冷官，同到那裡去住呢。」任冷然道：「我這麼一大家人家，談何容易搬動。孩子們又在這邊學堂裡，我在京住久了，只算一生沒有出過京，安土重遷，也不再動。我本沒有心腸去做官，所以京察也輪不到我，也不想。好在我這衙門也很消閒，就這麼半仕半隱的，混著罷。你既說泰州好就住在那裡也可，我也聽見朋友們談過，那是魚米之鄉，等你把家眷田房安頓好了，仍可不時出來遊玩的。轉瞬，鐵路完工往來更便，常可到京裡來看看我，上上墳，比那做官總要自由些。」任天然又到和養田那裡，把這不引見的主意告訴他。和養田道：「你很高尚，好在你是個候選官，遲早出山，皆可自便，將來也還是可進可退的地步。不過人皆學了你，那辦事的人就少了。

　　保則飄去之譏，你是不免了的，我也夠不上替國家留意人才，只好各行其志罷。」任天然到日升昌，同那管事的說：「因為有事要先回南一趟。」意思想要把那指款退回。那管事的說：「這可不能，你遲早總要引見的，又何必退呢？」任天然道：「我引見不引見可不定。」那管事的道：「你要改捐甚麼，還做得到，退是不能的。」任天然想了想，道：「或者替二小兒捐個通判職銜，考個供事。現在要改章，不知找人代考代當差做得到做不到？」那管事的道：「我替你打聽打聽，看明天回信罷。其實天翁就引了見，出去不是很好？」任天然道：「就費心打聽打聽，我是一時不引見的。」次早，那管事的來說：「還可做得到。」任天然就將任通的年歲優歷開了與他，款子還多，又自己捐了一個二品銜，也真算未能免俗。任天然在他哥哥家裡過了萬壽，就收拾行李到各處辭行，見了梁大師只好推說：「接到九江家信，有要事催促速歸，明年再來引見。」

　　梁培師道：「其實引見後出去最好，明年卻不可再遲。像閣下這種年紀，正是為國家效力的時候，不可自耽安逸。」任天然也只得唯唯而退。既未引見，那些別敬之類，自不必送，倒也省了許多。揀了動身的日期，和養田在家裡弄了幾樣菜，替他餞行。恰是個禮拜，任達也從學堂回來，上房裡吃的，也甚是天倫之樂。任天然吩咐任達說：「我上車的那天，你也不必請假來送，只要好好用功，不必講究這些虛文。」任達也就應了。

　　動身的前一天，任冷然也以家宴餞行，並且叫了大鼓書熱鬧了一晚。任天然坐火車到了天津，耽擱了兩天，坐了安平輪船回滬，卻值賽金花剛從刑部出來，殺羽南歸。任天然同他本來認得，彼此招呼了。看他那兩頰微窩，雙瞳點漆，想他憔悴如此，尚有這般風致，當那盈盈十五之時，真個要傾城傾國呢。船中無事，同他細說。從前隨侍出洋的風景，再淪孽海的苦衷，又說到那年狂寇鴟張，聯軍深入，他在那槍林彈雨之中，談笑而動敵帥，頤指而策番奴，飄零鶯燕，固賴他作個金鈴，即貴倨王公，也都靠他為一枝明杖。這回羈身墜獄，對簿秋曹，世態炎涼，人間甘苦他也算無不備嘗。照他這種俠骨奇情，不但比那古來的蘇孝薛濤，只以歌舞詩詞傳為佳話者，不可同年而語。

　　就是比那些紆青拖紫的貴人、弄月嘲風的名士、碌碌終身，紋紋沒世，也就有上下牀之別，將來自必為一代傳人。那位殿撰公，得附賓邊裙角，永垂不朽，不可謂非萬分之牽。途中有此豔友，自不寂寞。不覺已到上海，所住四馬路上的吉陸樓，叫家人押著行李，自己先坐車到，樓主是熟人，就開了官房，陪著談了一刻，家人把行李押到。任天然正預備去看顧媚香，阿銀已拿著顧的片子來請。任天然道：「你怎麼曉得的？」阿銀道：「一個相幫，在巷口看見你的二少爺押著行李，就跑回來報說『任大人來了。』先生就催著我來，怪你不先到他那裡去呢。」任天然道：「我才到樓房，因為等行李，也就要來的。」

　　當下就同著阿銀一齊到了媚香那裡。媚香見面心裡歡喜非常，嘴裡卻一句也說不出，只說了句：「你去了這幾個月，人家節後，就望你回來。」任天然道：「不能算久，我要引見，那還不能就出來呢？」這天就在那裡偎倚半日，也沒有能夠去看朋友。媚香陪著吃了晚飯，出了幾個堂策，都是一轉就回，十一點多鐘，開了稀飯，打了烊，阿銀也回去了，媚香問任天然道：「你回來了，我們的事情幾時辦？」任天然笑道：「我已經不做官，就要回家耕田去的人，你嫁我還有甚麼意思？前回的話不如算了罷。」媚香聽見這話，也不回言，站起來跑到牀上躺著，嚶嚶啜泣。任天然趕緊跑了過來說：「你不要著急，我是為你打算的。」媚香道：「你不做官，就要叫我不嫁你，我難道因為你是個官，我才要嫁你麼？我要專為的是官，上海做官的人多得很，我不曾嫁？何以專要嫁你呢？你說不做官就不討我，難道你不做官，你家太太也就不做你的太太了麼？我是總拿你當自己的人。」說著又哭了。任天然低身下去，偎著道：「你不用這樣，我不過同你說了玩的，你怎麼認起真來。」

　　媚香道：「你甚麼話可以玩得，你想你才說的話，怎不教人傷心呢」任天然道：「你起來，我們好好的商議著辦，可好？」

　　媚香這才坐起來，說道：「過了八月節，我本想把牌子收了的，我娘說，住在這個地方，不掛牌子算甚麼呢？若要另住，曉得你出來總要找公館，何必多一番搬動呢。節後這兩個月，我連熟客都沒有讓人家來吃花酒，眼巴巴的盼著你，還說那些話，叫人家怎麼不怄氣。今兒遲了，你路上也辛苦，好好的睡罷，明兒可得同我的娘談定了，早點辦，不要再叫我著急。」

　　任天然笑道：「我在這裡也是陪你睡，你嫁了我也是陪你睡，我來了你還有甚麼急呢？」媚香道：「你這個人，我急的是這個麼，我進了你的門，我這心事才得定，你再怄我？」任天然道：「不怄你！不怄你！我們睡罷。」兩人收拾就寢，那久別重逢的例話，做書的也不去敘他。次早，任天然到各處走了走。

　　王夢笙道：「我月內正想回去走走，很盼你來，你幾時引見的，怎麼沒有看見諭旨？」任天然道：「我沒有引見。」王夢笙道：「那麼你怎麼出京的呢？」任天然道：「我在京裡看看那些情形，覺得這官沒甚做頭，所以就跑了出來。」王夢笙道：「你這見解也不錯。」任天然就約夢笙晚上到媚香那裡吃酒，說：「我已經約了通甫、大錯、韻花、志游，請老弟早點去，同媚香的娘把那件事談談，就想辦了。」王夢笙道：「這媒人我來做，但是要好好的謝媒呢。」任天然又去看達怡軒，見他房裡有個極聰秀的小官，正要問他是誰，達怡軒已叫他過來行禮，叫老伯，說：「這是第三個小兒，名叫元超。我前回帶了來，也同你們二世兄在一個學堂裡。今天是他的生日，所以叫他出來玩半天的。」任天然看著甚是歡喜，拉著他手，問他：「幾歲？」

　　他說：「十二歲。」任天然又同他談了兩句，托他帶信叫任通，明兒午後請假到吉陸樓來。他也應了。任天然同達怡軒晚上吃酒，坐了一刻也就回到顧媚香家裡。剛剛坐下，王夢笙也來了，見了媚香望他笑著說道：「你今天怎麼請請我？」媚香道：「不是今天請你吃酒？？王夢笙道：「那是他請的，不能算，要你自己請請我。」媚香道：「叫我怎樣請你呢？」王夢笙道：「你是要做如嫂的人，那些吃饅頭吃餃子的話，我也不敢亂說。你現在好好的親自倒碗茶我喝喝，回來上了席，再好好的唱枝崑曲我聽聽，就是了。」媚香就趕緊拿只茶碗，揩了揩，倒了一碗茶，送與王夢笙，王夢笙道：「媚香真是可人。」就請了他娘來同他談定二千塊，一切在內，另外二百塊子下腳。任天然就托他找房子，王夢笙道：「不如就在我那邊罷，我那右首一個閣子，雖不大，還軒敞，好在你也不久住的，我也再等你幾天，一同回江西去罷。」任天然說：「甚好！甚好！」揀了十二月廿六的吉期過門，也不必用甚麼轎子，還是馬車過去最好。

　　大家商定，天已不早，就去催客。曹大錯已先來了，不多時客已到齊。任天然又添請了袁子仁，請他預備二千二百塊子，明日交與媚香的娘。袁子仁望著媚香說：「恭喜！恭喜！」媚香倒有點不好意思。上席之後，媚香果然唱了樓會的兩枝《賴畫眉》。

　　王夢笙望著媚香道：「你今天真是驀地相逢，喜欲狂了。」媚香望他一笑。次日午後，任通到棧裡見了任天然，說：「暑假考成，已升入頭班。」這兩天自然是大家輪流相請，到了佳期因為地方小，只得一桌客，好在就是這幾個熟人，也叫了任通回來，見了禮。裡頭卻是警文款待媚香。上海鋪設房間是最容易的事，大家也都送了些添妝。

　　到了冬月初間，任天然、王夢笙各帶了如君，同回九江。

　　臨上船的時候，任天然還同了顧媚香到他娘那裡轉了一轉。母女兩人談了一會，自不免灑淚而別。他娘說：「我也要另搬，這房子已轉租，給蘇州新來的一個先生。」任天然、顧媚香到了船上，王夢笙、警文已早上船。不多兩天到了九江。王夢笙同著警文回他丈人家裡。任天然帶了顧媚香，到家見了和氏夫人，參拜如儀。和氏夫人看他溫和柔軟，也甚喜歡。佩雲小姐同任逖都來見了。任天然說起不做官的話，和氏夫人道：「我前回勸你，就這道台也不必去做，你還不聽，這回你也想穿了。

　　你來信說要住泰州，我想也很好，吳親家也在那裡，我也先要看看媳婦呢。」又問愛姐兒近來長的好不好？達兒同他大約總還配對。任天然道：「怎麼不配對，兩個小夫妻要好得很，同我和你當日的情形也差不多。」和氏夫人道：「我沒看見當著這些兒女，還拿我開心。」說的合家皆笑。和氏夫人又道：「你出去討了個姨娘，我在家裡卻替你定了個媳婦。」任天然道：「那一家的？逖兒才這點點，怎麼就替他定親？」和氏夫人就望著佩雲小姐道：「你抱來與爹爹看。」佩雲小姐就跑到東面廂樓，抱了一個剛滿月的小姑娘來。任天然看長的倒也粉妝玉琢的，忙問道：「這是那裡來的？」和氏夫人道：「這是你貴前任臬台大人的小姐。」任天然道：「難道是范星圃的遺腹女兒？」和氏夫人道：「可不是！你雖然同他老子不大合式，我可看他的娘實在好，雖是個沒有正名收房的丫頭。聽見他老爺不在的信，就要尋死，我聽海家姨太太說起，我特為去看他，曉得他要足月，好容易把他勸祝他說他活，必得要求那位把他老爺的靈柩扶回來。他那房東倒也好說，是願意去。他就在銀號裡取了二百銀子，托他去。前幾天才盤到的。我看他沒人照應，把他接過來，只望他養個兒子，那知還是個女兒。生下來我就安慰他說：『這也好，就定托我們逖兒罷。』他說：『只怕我們老爺不肯要。』我說：『這也不至於。』名字也是我取的，叫做貽芬。你看這個媳婦要不要？」任天然道：「你肯做這種事體，那是好極了，我同范星圃也沒甚麼不對，不過因為他做官的心太熱，氣燄太甚，不大敢同他親近。今兒他身後如此，只此遺後孤星，我那有不看顧他的道理。我正要訪問他，因為范星圃的把兄甘肅臬台賈端甫，在京裡抄出來一張范星圃的遺囑，托我交與他。這位姨太太也談到他的靈柩，我正想怎樣替他弄回來。現在既如此，那是很好。」就請這位范家的姨太太走了過來。任天然看他也不過二十左右的光景，長的也還端整。

　　見了禮，任天然就說道：「你們老爺有篇遺囑，是賈大人抄出來，在京托我奉交的。」說著就到房裡，在官箱內把賈端甫交的那張遺囑取了出來。和氏夫人曉得他識字不多，就接過來念與他聽。那姨太太聽著不由的珠淚紛紛。因為在任家不肯哭出聲來，那聲音也就咽咽的止不住，念完了說道：「我自從跟我們太太陪嫁過來，我們老爺沒有拿我當下賤的人看待，我吃那苦是應分的，他到臨死還記著，叫我怎負他？現在只求任大人想法子，派個人跟著我，把我們老爺太太的靈柩，送回杭州安葬，那我就死也瞑目。」任天然道：「我們太太才說，已經同你生的小姑結了親，那是頂好的。我本想帶著家眷去逛逛西湖，這就順便送你們老爺太太的靈柩。回去我們預備住到泰州，你無人照應也就跟我們去同祝能夠在杭州找到你們老爺的本家，過繼一個兒子那就更好了。」解姨太太道：「任大人肯這樣相待，我們老爺在九泉之下也感激的，我這裡先謝謝。」說著就跪下去，任天然趕緊叫和氏夫人來拉，已經磕了兩個頭。又同顧姨太太見了禮。王夢笙同警文也過來聚了兩回，不久就回廬陵去了。任天然寫信托吳伯可找房子，在九江過年，接到回信說房子已經找穩，在陳家橋二月半邊。任天然就帶著家眷同那范家姨太太，撫了范星圃夫婦的靈柩，到了上海。把靈柩先盤過船，人卻都在長髮棧暫住，當晚就到一品香去吃大餐。范家姨太太拂不過和氏夫人的意，也只好同去。任天然又放馬車去把媚香的娘接了來。和氏夫人見他人甚和厚，也頗看得起，留他同吃大餐。媚香母女相見，自然要敘敘別情。他娘看見嫡庶相安，也甚歡慰。吃了大餐又到天仙去看了戲，然後回棧。次早叫人到梵王渡學堂，把任通同達怡軒的兒子一齊接了來，和氏夫人帶他們逛了張園、愚園，在長樂樓吃的晚飯，叫馬車送他兩個回學堂。他們仍舊去看戲，晚上和氏夫人私自問佩雲小姐：「這達少爺好不好？替你定了他要不要？」佩雲紅了臉，不肯說，那神氣之間卻甚願意。和氏夫人同任天然說。次日，達怡軒請任天然在張寶琴家吃酒，任天然叫了個同慶裡的花素芬也狠溫婉，是張寶琴薦的。席間任天然就同達怡軒當面提親，達怡軒說未免高攀，就托冒彀民、管通甫作媒，仍是請帖傳紅，達怡軒也用了一對金如意簪壓帖。任天然又同著全眷及范家姨太太逛了紡織廠、繅絲廠、造紙廠、自來水廠，又游了一次龍華。正是桃花大開的時候，風景甚佳。耽擱了有七八天才開船，是戴生昌拖送的。

　　到了杭州，借了江西知府唐府上一個湖莊暫祝把范星圃夫婦的靈柩，扶到他原配夫人的墳上合葬，所喜年山尚能找到他的本家，只有一個龍鐘老翁是范星圃的叔輩，孤身一人，竟無從替他立繼。杭州辦葬很費工夫。為這葬事在杭州住了有兩個多月。那孤山嶽墳、三潭印月、平湖秋月、張祠、左祠、蔣祠、高莊、淨寺、靈隱、韜光城、隍山這些名勝，和氏夫人、顧姨娘、佩雲小姐無不暢游。范家姨太太為料理葬事，有好幾處皆未能到，事畢僱了一個七艙南灣，卻不用輪船拖帶，過嘉興逛了落帆亭、煙雨樓，過蘇州逛了光邱、怡園、留園，過無錫逛了黃浦墩、慧泉山，過鎮江逛金焦二山，過揚州逛天寧寺、史公祠、小金山、平山堂。這幾個月裡，佩雲小姐已跟顧媚香學會了幾枝崑曲，洞簫也學會了。每逢山明水秀的地方，月白風清的時候，就互相吹唱一曲，真有飄飄欲仙之意。到了泰州進了新宅，同吳伯可那邊自然內外皆互相過訪。吳太太也叫他女兒慧娟見了婆婆，也狠和順大方。隔了幾時，任天然在白米左遷置了幾百畝田，又在海安典當裡拼了點股分，要想搬到白米鄉下去住，問大家願不願意？大家都喜歡，那逖兒更吵著說：「我會放牛！」近來這逖兒竟是他丈母范家姨太太領著，同睡照料的也狠週到。任天然就在白米鎮買了一所房子，重新改造改造。門前臨水種了十幾株垂楊，連著大門一帶矮牆裡邊，一個大院子五間正房，前後房皆極敝亮。西首小小的三間廳，後邊一個船廳，東首卻有一個支港，就引著那水開了一個塘，種了些荷花，臨水造了一帶書房，均用的飛來椅。正房後面又是一進五開間，比正房房間略淺。東首另有一所小小的三間，兩廂房就與范家姨太太居祝這進院牆之外，就是廚房，那邊有個後門。出了後門一個大菜園。靠西首的做了菊畦，另有個門可通船廳，靠東首造了兩間佃房，兩間石角房。靠著後進住屋造了幾間倉。再後面是一片竹林，卻是本有的。和氏夫人同著媚香、佩雲小姐無事就自己去摘菜、澆花。范家姨太太有時也跟著玩玩。卻只有佩雲天足，走的爽快。任天然也常去看著耕田，學著釣魚。任逖是放了學就在菜園裡跑，看見牛就攀著角騎了上去。范家姨太太也在附近置了幾十畝田。又隔了一年，任通在梵王渡學堂卒業，回來完了姻。剛滿月，任天然接到管通甫的信，說是保子良觀察賞了四品京堂，放了英國欽差，奏調鄭琴舫作參贊，鄭琴舫卻保了任通去當翻譯，問他願不願？

　　任天然父子大喜，就趕緊復了信，親自送任通到上海，媚香因為足月不能隨去。

　　任天然到了卻好欽差出京，也彼此拜往應酬了幾天，送欽差動了身。任天然因年餘不到上海，大家留著盤桓盤桓，在花素芬那裡也住過幾夜。此時正是九月，達怡軒已討了張寶琴，仍住在上海。這天，畢韻花邀他們到雙鳳堂看菊花山。任天然同花素芬說起，花素芬說：「你去喊個移茶，我替你挑個人。」

　　任天然道：「那我可要住夜的。」花素芬道：「那管你呢。」

　　到了雙鳳堂，果然替他挑了一個叫做藍才保。任天然看他雖然是個鳳騷態度，卻還有點閨閣規模。想來是個大家出身，心中頗為詫異。達怡軒叫的一個叫霍雙玉，一張小園臉兒，也覺得似乎在那裡見過。兩人說起互相猜度，達怡軒道：「管他呢！

　　今天我們預備幾塊錢住在這裡，這個迷團就破了。」任天然問那藍才保，細詰家世，說是廣東人姓譚，老子也做過藩台，因為上了一個小家人的當，有了肚子逃到上海，被他賣到這堂子裡的。任天然才曉得，就是那想他三千銀子沒有到手，把他無故撤任的那位譚方伯的令媛。這一夜風流，也算替他老翁消除冤債，思之不禁悚然。第二天，問起達怡軒，才知那霍雙玉就是要廉訪的愛姬小雙子，兩人不勝浩歎，不再去問津。那兩個還以為他們是向來在書寓裡走慣的，不肯常到這公二堂小走動，不知他們卻別有感慨。

　　任天然玩了一個多月回到泰州，媚香已舉一男，取名任遲號叫季緩。任天然同媚香說起張寶琴嫁了達怡軒，媚香也狠代為歡慰。又同和氏夫人談到譚藩台的小姐流落在公二堂子裡，和氏夫人道：「我看著這些做官的，實在可怕，所以才勸你急流勇退。」這年冬天，任達來書已得一子，他也進了高等學堂。

　　又隔了三年，任通回一居然保了一個四品銜分省同知。任天然因他年紀太輕，不讓他出去稟到。正在家中閒坐，忽接到達怡軒、王夢笙兩人來信，說九南鐵路告成，夢笙已可卸肩，約他帶著如君同到上海小聚，幾時再去游那嵩岳。並說兩人同住永吉裡，房屋甚寬大，懸榻以待。任天然甚為高興。那遲兒斷乳之後，因為嫡母喜歡，倒不甚戀他親娘，也就留在家中。任天然帶了媚香同到上海，逕到夢笙、怡軒的公館同祝這三位姨太太久別重見，自然也有一番歡慶。任天然又去拜了那班熟朋友，爭著要替他接風。這天卻是曹大錯請在楊燕如家，席間還是這些熟人，叫的倌人，日子久了自必有些更換。

　　書已快完，那無關緊要的也不再去鋪敘。管通甫卻因文亞仙新近嫁了人，叫的是他姪女兒文媛媛。聽見他們叫任大人，他就問道：「任大人你從那裡來的？」任天然道：「我打泰州來的。」那文媛媛不知不覺說了句有個任仲澈，說到這裡一想不好，趕緊縮祝任天然道：「你問他怎的？」文媛媛也不敢響。管通甫道：「哼哼！你這可闖了禍了，你曉得任仲澈是任大人的甚麼人？」文媛媛低低的問道：「可是他的少爺？」

　　管通甫道：「怎麼不是？」文媛媛又問管通甫道：「可要緊的。」

　　任天然就接口道：「怎麼不要緊？我回去要打他手心的，不但要打他還要打你的呢。」管通甫就拉著文媛媛的手道：「請打。」

　　任天然道：「我這回不打，等他到了我家裡再打不遲。」文媛媛聽了說道：「可是真的，那麼情願先打了我，可要到任大人家裡去的。」任天然道：「你怎麼肯去，我是個鄉下人。」文媛媛道：「我不管，我是一定要到任大人家裡去的了。」王夢笙道：「你娘也不肯。」文媛媛道：「只要王大人說一說，我娘沒有不肯的。管大人在我家裡請你們幾位大人，王大人替我說說罷。」嬲著管通甫：「明天就請！」管通甫道：「這才奇怪，你想嫁任二少爺，卻叫我請客，我才不冤，我還要吃醋呢？」

　　文媛媛道：「我同你是規規矩矩的，你有甚麼醋吃？」管通甫道：「那麼你同任二少爺是不規矩的了？」文媛媛紅了臉要哭，管通甫只得答應了才罷。第二天，主客到齊偏偏他娘有事出去，等到坐了半天席，他娘才來，他一見面就說：「娘你同王大人說（口虐），再一會，檯面要散了。」他娘說道：「我沒看見過你這同瘋子一樣的，要是做了人家的討人，豈不被人家打死？」

　　就向王夢笙道：「他今天早上就追著我，王大人可以做做好事，同任大人說說罷。」任天然道：「可以是沒甚不可以，但是同我說有甚麼用呢？」文媛媛道：「怎麼沒用？」任天然道：「我答應了，還要我們二少爺願意，還要他的少奶奶願意，這件事是要大家願意才行的。譬如我想討素芬，我倒願意，他不，也是沒法。」花素芬道：「你又扯上我，我幾時說過不願意的，我前回倒同你商量，你說家裡有媚香，叫我在外頭陪陪你，不必定見跟到家裡，我才暫時不談的。既然你說我不願意，我今天回去就除牌子。」任天然趕緊招陪道：「是我說錯，算我不願意，不怪你。」文媛媛道：「我只要任大人你答應一聲，二少爺的事，你不要管，那在我。」任天然道：「我就答應好不好？」

　　文媛媛道：「你要給我點東西做過憑據，我才好同二少爺說呢。」

　　任天然被逼不過，只得說道：「我身邊沒有，你明兒到我公館裡再與你罷。但是我家那個姨太太脾氣大得狠，你可要小心，一個不好，他就要打的。」花素芬道：「不要聽他，那媚香阿姊好得狠呢，連他家太太都是再好沒有。那年過上海叫我去玩了兩三天呢。」文媛媛道：「我也聽說媚香阿姊最好的。」他娘說道：「你想嫁任二少爺，怎麼好叫媚香阿姊呢？」文媛媛臉一紅道：「那麼叫阿姨罷。」席散王夢笙、達怡軒、任天然回到家裡，三位姨太太正在一處談心，他們都是同自家弟兄一樣，沒甚避忌的，一齊進來說起文媛媛的事，大家都笑，媚香道：「我們老爺那一回帶著他二少爺到我家來，第二次到上海又帶著他大少爺到我家來，已經少見的了。這回索性自家替少爺在堂子裡定姨太太，更是上海灘上沒有聽見過的事。」次日午後，文媛媛來了。媚香也甚愛他。警文、張寶琴也都說好。

　　媚香取了一個羊脂玉的雙魚與他說：「這是當日任大人與我的，現在送了你罷。」文媛媛歡欣，拜受而去。後來，任仲征究竟討了文媛媛沒有，這部書上也就不去敘他。有高興做續漏的人，讓他再去做罷。

　　隔了幾天，三人收拾動身，去游嵩岳。上船的這天，三位姨太太都在萬年壽吃了番菜，在群仙看戲。江志游、冒彀民、曹大錯、畢韻花、祝辰康、管通甫，在長樂意替他們三位公餞。

　　八點鐘入座，淺斟細酌，吃的功夫最久，席間管通甫說道：「我們逍遙海上已覺得是地闊天空，然而尚須終日的忙忙礫礫，做那些無味的事，離不開這個地方。像你們三位拋卻了紫綬緋魚，做了個閒雲野鶴，各攜豔侶到處遨遊，真要算個地行散仙了。」江志游道：「天下的人，心地果能乾淨，仕隱皆可裕如，我不受人的束縛，人自不能束縛我，其權原操之在己。」冒彀民道：「唉！狐鼠憑城，趨麟匿影，燕雀巢幕，鸞鶴高翔，那是自然的道理，不過醉夢者自知竊位，明哲者專事保身，試問這四萬萬同胞更有何人援手，怎能破除障礙，爭脫藩籬，還我天之權，一享人生幸福呢？」王夢笙道：「我們這幾個人既乏長才，又無大志，即使不見機而作，也不過隨渡逐流，自知無補於世，無益於人，所以才作這個生計思想的。」冒彀民道：「我也曉得你們幾位，是一腔熱血滿腹，牢騷揮灑，無從險難遣轉，把那激烈化為和平，悲歌易為嘯傲，斬關撤手忽淚抽身，以迷花醉月之情，寓醇酒婦人之意，接與薦蕢，乃天下熱腸人，劉鐘陶杯真千古傷心事。」曹大錯道：「你想他們既不能踢翻鸚州，搥碎黃鶴樓，放出那破壞的手段，又不能掃除明鏡台，悟徹菩提樹，練就那寂滅的胸襟，具此性靈生此世界，除掉怡情風月，放浪江湖更叫他們做些甚麼事業呢？」畢韻花道：「赤鬆長逝，青田見疑，射虎不封，騎驢終老，載稽簡策，從益唏噓，曠古已然，於今為烈，我所以秉這枝秀筆者，半笏殘骨，只做個花國董狐，酒場柱史，不使那盛衰興廢的事繞我筆端，就是為此。」祝長康道：「天下事窮則變，變則通，這是必然之理，你看這地球繞那日輪豈是容易的事？並沒人去用力推移他，也自然會得循環輪轉，又何必替古人擔憂，為來者設慮？我看只要修得到彭祖高年，總會見得到太平景象的。」管通甫道：「天不早了，他們三位姨太太在戲館裡等久了，我們也去看看，就好送他們上船罷。今天怕的潮水早。」大家一齊喊：「拿乾稀飯！」胡亂吃了點，走到對過定的包廂裡，那戲台上，正袍笏雍容，笙歌婉轉，唱那長生樂呢。看了一出，達怡軒說：「我們早點上船罷。」一齊同到船上，又談了一會，聽見放了兩遍氣。管通甫、江志游、冒彀民、曹大錯、畢韻花、祝長康，起身說了句：「順風順風，再會再會。」一齊登岸。

　　任天然、達怡軒、王夢笙三人在欄杆面前看他們各自上車。警文、媚香、寶琴也都出來看著開船。只聽得氣笛一聲，便見那雙輪轉雲漸漸的離了岸了。轉過頭來看那滿江燈火照著，這瀲灩波光真如萬道金蛇，炫耀奪目。又走了一會，清風徐來，煙波浩淼，各人皆覺得心曠神怡。正是：利鎖名韁能解脫，江天海國自寬間。

　　他們這些人不知半來究竟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00回 結束

　　抱真子取了這部書，在輪船上看了幾天後，頭兩本還沒有細看，到了漢口，公私忽冗，也就無暇再去翻閱。隔了兩個月，又因事赴上海，也坐的是那江裕官艙。船上無事，把這書取出將那沒有看完的兩本，細閱一遍。他看到著末一回結句還是且聽下回分解，心裡想道：「這部書到底完了沒有呢？正在納悶，忽聽「呀」的一聲，房門開了，抬頭一看，卻是茶房來請吃飯。抱真子把這書放好，帶了房門到了飯廳，見那一桌已經坐滿，這一桌才坐了三四個人，就揀了個座兒坐下。見對面坐的一位豐頤隆準，大耳微須，氣度安閒，風神瀟灑，心中頗有點欽幕。吃完飯漱了口，就向那人問道：「請教貴姓？」那人回道：「姓任。」又問道：「台甫？」那人回道：「草字天然。」抱真子呆了一呆，那人也回敬請教了，卻站起來到那外間簷口散步。抱真子跟了出來，又問道：「天翁此次從那裡來？到那個碼頭上岸？」那人道：「兄弟才游嵩岳回來，到鎮江泰州上岸，過渡回家。」抱真子心下更覺奇異，又問道：「船上有同伴沒有？」那人道：「本有兩位同游的，已先回去了。兄弟因順道進京看了一看家兄，又到湖南游了一遊嶽麓，在睛川閣、黃鶴樓也勾留了兩日，所以遲了幾個月。現在船上只有一個小妾隨行。」抱真子道：「在下有件事要動問一聲，卻是冒昧得狠。」那人道：「請說不妨。」抱真子道：「請教天翁這位如夫人是不是在上海討的？當日芳名是那兩個字？」那人道：「是兄弟前幾年在上海討的，他掛牌子的時候，叫做顧媚香。是不是閣下當日也似曾相識？」抱子真道：「那倒不是。但是前回在上海有個朋友，拿了一部書與在下看，內中一位的姓名與天翁相同，就連如夫人的芳名亦復一字不差。此次去游嵩岳，這書上也敘及的，這是甚麼緣故呢？」那人也覺詫異，說道：「我倒要請教請教。」就跟著抱真子到了房間。抱真子把這書遞與那人，那人翻了一翻說：「我借去看看。」就拿回他自己官艙，隔了兩天，快到鎮江，那人把這書送還抱真子，說道：「這書上所說的任天然，自然就是我了。敘我生平事跡，雖然不能十分詳細，大致也還不差。就是這書裡敘的幾件新奇怪誕的事體，雖多理之非無，卻為事之所有，並非全由捏造出來的。就是敘到男女交際之間，不免有些形容太過的地方，然皆尚在題前題後，並未實寫正面，尚不算落那俗套。」

　　抱真子道：「這部書怎麼到著末一回結句，還是個且聽下回分解？而且書裡的人有些算交代清楚，有些還沒有歸結到底，這書算做完了沒有？還是我那朋友少拿了幾本與我呢？」那人道：「這書做完沒有，我也無從臆度，但是這書上的人，就我所曉得的，還有一大半在世上，以後的窮通正未可知，你叫他做書的怎樣替他歸結？自然只好且聽下回分解了。」抱真子道：「這書怎麼做了二十四回，沒有敘著一個好人，就是敘天翁的地方，我看說的也不見好。」那人道：「天下好人本來甚少，我本來也不是甚麼好人。不但我不是好人，我看那做書的也不是甚麼好人，他要是好人他就做不出這部書來。你道以為何如？不過細看他這部書裡的皮裡陽秋，大旨是寬於真小人而嚴於偽君子，這還不失天地公理。倘然傳到世上，書中人看了，固應汗顏自返，不是書中的人看了，也可觸目驚心，於世道人心也還不無小補。」說著只聽那輪船連連放氣，向窗一看，金山已在面前。那人道：「快到岸了，我要去收拾收拾。」就辭別回房。抱真子也跑到外頭下了樓梯，在那跳板口欄杆邊站著，看那來往的人。不多時，見那人領著他如君來了，拱了一拱手，說聲：「再會！」就上了跳板，過了躉船，登了彼岸。

　　第二天，到了上海，抱真子進了棧房，坐了一部馬車，帶了這書去還誕叟。到了那裡一問，那知誕叟已先一個月，帶了他的妻妾兒女去游天台雁蕩。抱真子殊覺悵然，就叫馬夫順便攏張園坐坐。到了安塏地門口下車，恰好遇見繁華報館主人同他招呼，問他幾時來的。抱真子道：「我今天才到，帶了一部小說出去還一個朋友，不想這位朋友卻走了。繁華報館主人問道：「是部甚麼書？」抱真子道：「在車上你要看可以看得。」

　　就叫馬夫取了出來，兩人進了安塏池泡了茶。繁華報館主人把這書約略看了一看，道：「也還新鮮，要排印出來不要？要排印就讓我帶去細細的看看。」抱真子道：「排印出來倒也不妨，但是這書沒有名字，做書的又不知道在那裡，無從問得。

　　若照那小說出的通例，替他起個甚麼，緣甚麼記之類，他又沒有個總綱，並且這書上又沒有一個好人，可以做得這全書主腦的。這卻如何呢？」繁華報館主人道：「既然你說這書上沒有一個好人，就叫他做『夢中人』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