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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太祖三下南唐

作者：好古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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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回 序

　　宋太祖当五季扰攘，首佐周世宗南征北伐，及世宗中道而崩，孤立幼儿将不抚，至有立点检为天子议论，兵变于陈桥，黄袍加身，位登九五，亦天命所归也。不然日下复有一日，黑光相荡，天象原有异征，稽之天时则是，人事则非。当此立幼时艰之日，众将士中孰不欲国有长君？无如周世宗崩日，祇有此孤幼儿耳。当宋太祖为众所推，亦当却众请，而以周公佐相成王为心，但此非其时。然周公为成王季父，又当国家平宁之日。宋太祖虽与世宗同事于初，然不过以异姓手足君臣，实有比不得周公之于成王也。

　　故宋之有天下，所取之顺逆，不及于汉高，与唐太宗相俦匹耳。何也？唐于隋末而得天下，惟当初唐高祖曾事隋炀帝，而炀帝又为化及所弑，唐太宗虽诛化及与炀帝复仇，后不免取天下于隋幼主，同是与宋皆有君臣之嫌。故唐、宋二君之逊于汉高也。以此，虽然，五季之世，干戈不已，四方糜烂，其民各镇，据疆守土，焉得其人一而统之！原宋太祖一心戒杀，以体上天好生之德，又有合乎汉高者。汉高睹项羽残暴不仁，彼一入关，首与秦之父老约法，除秦苛政，正见体上天好生之君也。至宋太祖师下江南之日，嘱曹彬用命则已，戒之嗜杀。及城破之日，彬称病，诸将未明其心，以请病为问，彬言：行师之日，太祖命彬嗜杀之戒，故诸将入城不伤一人，是太祖体上天之心，彬又能体太祖之心，是君臣皆以戒杀人为首务，其兴宜矣。

　　即如太祖正大位之日，首尊儒重士，大开文明之教，其为知致治之本，是政之当首务，亦不在汉高、太宗之下。至于身当戎马之地十八年，亦何异汉高亡秦灭项之勇敢，太宗清隋割据，雄才开基之神武之君，又其俦匹哉？特此传之，以博一笑。为之序云云。

第01回 悯忠冤赤眉示罚　奉师命余鸿下山

　　诗曰：

　　其一

　　英雄不必尽男儿，伫见闺人长六师。

　　既异阴阳皆佐国，何须戒服惭为雌。

　　其二

　　祇能咏柳使超群，况复执仇乐姅林。

　　自古女军原恶敌，兵符矧是有功深。

　　其三

　　慢将刀尺去从戎，六月匡王属女工。

　　寄语凭妻诸汉子，司晨宁让勿称雄。

　　其四

　　周惟太姒致麟祥，祇合宫中佐圣王。

　　究竟伐崇参赞处，不闻幽静涉戎行。

　　其五

　　大家亦有东征赋，汉史终虚记闲戎。

　　想是坐言抒宿愤，未能佩剑向从军。

　　其六

　　武功何必少金钗，狱降由来定所排。

　　吩咐深闺如虎女，勿徒降婿便舒怀。

　　其七

　　后来明有曰夫人，步武如堪作后尘。

　　独惜唐成明败处，终输刘女使麟君。

　　此数首俚言，说却书中所载刘金锭、郁生香、萧引凤、艾银屏、花解语诸女流，竟能使宫难浅窄，涉险阻于疆场；粉面娇娆，伏狞狰于阵伍；银钗数管，赛过大戟长枪；玉腕一双，扫尽千军万马，真乃女子军逢人僻易。想古往今来，如谢道韫、蔡文姬等咏柳才高，辨琴逸韵，留人齿颊，然亦不过文采风流，为闺中雅事。究甚么标功万里，表壮山河，为国家却敌，以至守士称臣，咸归一统；即或有等勇以义生，一时遇敌手，又复仇不受淫污所辱，亦属一人一家的事。至于柳腰无力，冲阵而御烽烟，闺中有材，服冠而称臣妾，此固千古罕有，宇宙奇闻。迥思天女作列女传事，刘氏诸人，夫出不获著迹翰墨，为妇争光，然妇人主持中馈，以拙为宝，不过较诸长舌，差胜一筹耳。

　　至如唐主父子聚麀，秽及诸臣之不洁者，武则天，乃一介女中之才智首，淫浪班头，但以唐除叛乱以救生民，原取隋氏天下于张、尹二宫妃，是淫乱主女以开基，故不再传，而有淫浪武氏以报应之。但上苍佑贞洁以范风化，然武后如此淫秽，为千古败坏纲常，罪之魁首也。故于唐终宋始，另纲纪一新，降一班女英雄淑女下凡，使他功标社稷，定策军机，做作一场非凡事业，以为阴人佐盛世之光。况赵太祖正当应运之期，山河合混一统，以定久分必合之势，故值日功曹下凡间，查察那一家积德培阴骘之基厚者，以消受此贵女，白首唱随，以觅良缘登对，然后复兴王家大业。当日送生司马，领了玉皇上旨，速带女星五颗下凡，寻送降生之尘世，不须多表。

　　先说泰岳山中一位大仙，修炼数千年，久登仙班，上洞仙翁神通广大，道号赤眉老祖，已知宋太祖赤手结交英雄，打平天下。登基后，以酒色糊涂，竟枉杀义弟郑恩，老祖心甚恶之。一天忽值诸仙友梨山圣母、陈抟老祖、孙子真人三位上洞仙，齐进宝洞，会见赤眉，有老祖说曰：“众道友，中界之气运一新，香孩儿虽奉了玉旨，昌复中土大位，故藉周世宗之基业以接继，又得曹彬、赵普、高怀德、郑恩一班文武左右扶持，一心一德以成大业。原周主柴荣，以姑子归宗入继郭威大位，信为五代贤君，无有其匹。自世宗驾崩之后，当传之嗣子，无乃香孩儿特奉天帝生于赵氏之门，以开宋基土，至陈桥兵变，居然受了黄袍加身。这是生成福命，享玉食于万方，位居九五，本当然也。惟郑恩与香孩儿非别将可比，义切桃园，情联手足，后竟以大勋不报，不念功劳手足情深，糊涂以酒，白刃相加，是为忘恩负义之主。贫道心不忍功高反得孽死，意欲敕着一班狐仙野魅下凡，将彼江山搅乱一番，以代郑子少泄一忿，以息其冤魂，又忧诸怪不依善果，伤害众生可悯，诸道友以为如何？”陈抟祖曰：“事虽令各可恼，自古人臣功高震世，其心跳不出骄恃傲慢，为人主所忌，未有不害及其身。故汉初张良成功之后，见汉高心疑功臣，即辟谷逃避，不留恋于富贵，故众功臣遇害，良独得免于诛杀之祸，此乃明哲保身者也。然韩信、彭越、英布诸人，心头太高，看得功名富贵四字太重，恃功傲人，祇自雄而不觉人主早已猜疑矣，至后身首两分，实不味此急流勇退四字耳。倘效着张良及古之范子二人高志，何得杀身之祸哉？”

　　赤眉祖听罢，微笑曰：“陈师妙论，足为功高之臣千古保身鉴戒，但香孩儿与郑子，义别君臣，情同手足，非同疏泛君臣可比，可以合则留、不合则退之论，须当知之，以一过而报应之。”孙膑真人又曰：“今老祖执宋主一人之过，令众生受此兵戈之祸，亦当念吾等仰体上天怜悯之心，今定乱未久，又使一众无辜当此灾咎，奈何，奈何！”赤眉祖曰：“如此且不发差诸鬼魅下凡，令一潜修正戒而往，止困悴香孩儿一番，使彼知杀却无罪能臣，便招外敌偏国所侮，罚其劳悴，数载忧惊，不许伤生害众。贫道主见若此，不知众道友以为如何？”群仙见赤眉老祖如此法旨，各仙曰：“足见道长慈悲，道今一心也。”是日各仙辞别过，自回洞中修炼，俱各不表。

　　单说赤眉仙，一心不差诸凶魅下凡，祇命门徒一人名余鸿，此道者，原非人身，乃北山一老年鸿雁，精修炼已得人身，将有千年道行，其名已入仙班之列，今又拜赤眉为师，得随老祖，久沾化雨，日沐春风，修炼得法力无边，神通广大。当日老祖动了杀机之念，此日命仙僮呼唤余鸿至，将此泄发郑恩屈杀一案，以困宋主于军中，劳顿他以示罚之意，又旨命余鸿：“投往南唐李煜帐下，借其兵力，令他勿称臣服于宋，开此端衅。宋太祖乃雄豪之主，性质方刚，岂受欺侮，定必领兵争战。贤徒且藉法力奇能，困悴他三纪，少咎其狠害有功之恶，但彼帐下众将，乃奉命保国佐拜者，但许擒获，不许杀害一人，且要取胜而忧困真主数秋，即要回仙山，断不可贪念人间俗富禄，杀生灵以取祸也，慎之！戒之！不可忘却嘱咐之言。”余鸿领诺。按他乃一鸿鸟修炼成人身，本属性子好动不好静的，且潜修已久，将登仙班之列，故不妄动，一心受命于深山。今见师命之下凡，身涉尘上，一心欣悦，诺诺连声依命。当日老祖又将数件镇山之宝，命他携去，以备应用。按下慢表。

　　却说南唐李煜乃李璟之子，自五代时，号称唐宪宗之后，亦未历实考，然而五代纷争，至周世宗帝时，李煜已嗣父位，割据金陵，即今江南地。在周世宗时，已兴兵征伐，急去帝号，后复改年，而仍称帝。当宋太祖扫灭群雄，位正中土，诸僭国无不戒惧，是故礼贤下士，以求佐弼于一隅，实欲以自强其国，巩固其邦，且惧太祖来攻伐吞蚀，故日夕养兵蓄锐，以预备之，文臣武将不少，雄兵数十万，亦江东一劲敌之国也。且唐主精于文字，擅于绘画，乃一聪慧之人，当日文武臣有出名者，皇甫晖、黄原济、李晖凤，皆是当世英雄。更有薛吕、秦凤、罗英、程飞虎，皆前唐功臣之后，有战将林文豹、林文旦，聚于一邦。

　　此一天，君臣设朝，集会于银銮宝殿，评论宋太祖灭了南□□□，又收除高季兴，西方伏并灭蜀；孟知祥一路归附，王全斌、曹彬、潘美等，兵威大震。君臣交谈，唐主煜曰：“宋太祖一路平却诸邦郡，或灭或降，天下已定于七八，今有我江南未下，他贪求无足厌，祇忧他兴兵蚀馋，怎生拒敌彼之盛。”当日有文臣明智者，皆言宋之乘并土宇，天下已得十之七八，我主金陵一郡之地，怎能与全舆大盛对敌，我邦虽有将兵，谅非宋之高、曹、王、潘作对，不若仍去帝号称臣，以免彼兵临境，又费一番惊扰也。唐主闻言未答，又有武臣数人，皆言不可无故称臣，况我邦兵强将勇，上下一心，宋虽强盛，若他兵临远险，亦未易即胜，不若我主先修书一函，命一人呈之观览，其词半卑半硬，将我邦土产之物，贡献为名，试探他君臣如何回复我主，并察其国中虚实，然后我们或降、或守，方不免于自弱于一时。唐主点头称善。

　　正在君臣议论之际，有军官入禀，言：“午门外有一道人，要叩见千岁。”唐主一想有此胆量道人，公然叩见，即准之，命宣进引见。不一刻进至银安殿上，唐主远见此道人，五绺长须，纶巾羽扇，姿致光采，双目如晓星，当时询及来踪，方知高门法士。道人稽首礼毕。唐主命之座下，茶罢，复诘叩见来由，余鸿对曰：“千岁洪据金陵一方，兵多将广，是至宋主东西北并灭各方，不动汝金陵者，以千岁据此长江大河之险于东南界也，且千岁善于礼贤下士，君臣一心，且机可乘，千岁何须虑也。至下计者，首议去帝号臣服于宋。今山人特千里下山，叩谒千岁，求乞执鞭左右，未知允准收录纳否？且不是山人夸张大言，千年修炼，法力颇精，能分过去未来，千岁远续唐裔三百之纪，即偏安于一隅，宋终不能侯君也。”唐主闻言大悦，曰：“孤正在与群臣议论降守之策，谋款未决，今得仙长降临指示，强孤之弱邦，何其幸也！又承愿佐助我国，以拒宋师，孤无忧矣。”

　　即日敕旨命军人筑坛，登坛拜为护国军师。余鸿一心受托，即登坛，众文武一班参见同礼，唐主亲捧御酒三杯，余军师饮过谢恩。当日李煜王自得了余鸿为军师，请问他兵法对敌进退之技，彼对答通明，出言有序，迥非凡人可及，心中倍喜。自谓邦佐得人，料宋主南下无碍矣，对敌不弱于彼，一时心雄胆壮，并不修书，又不往与宋太祖称觞庆寿之礼。此一回上邦下国两相启衅，一番杀运，亦金陵有此劫数，不知两国交兵争战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02回 南唐主回书拒宋　赵太祖命将督师

　　词曰：

　　屈杀贤良，困受沙场。从此十八载，赵君王回瞻殿宇，祇见云庄俯怀，妃子转似孤凰。也知天子亦离乡，伤伤伤。念切当阳，义伐徐方。后来八九家，共赞襄维。兹元老，固称鹰扬，矧斯臣妾，且号邑姜，功盖残唐，长长长。

　　却说宋太祖自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为众将土推尊于周后主，继位而有天下，又赖众将兵力，助而成禅，北伐西征，混归一统，所有宇内霸主、伪主皆臣降称服，四方莫不奉正朔天王。值宋太祖万寿圣诞佳辰，诸家王子王孙，各勋戚文武大小臣家，悉皆备办许多礼物、珍仪，于五更之初，便佩玉登车，纷纷趋跄寝道入觐，颂唱华封三祝。又有外省边疆众文武员，俱有贡礼回朝上寿，并诸外国及附属归命候王，亦莫不挟狼圭梯山航海而至，以朝敬中土圣主。太祖自庭殿中受献，祇见许多珍仪过丰，一一盛陈。旨下慰劳诸臣。传诏毕，龙颜喜雾，是日少不免鹿鸣赐宴，各王侯文武大小臣子百官均颁赐，畅叙乐饮于殿中。一番庆闹，君臣共乐。

　　酒至三巡，宋太祖徐徐而言曰：“今天寡人五旬寿纪，悉当众卿文武、诸邦边隅土宇之臣，贡献隆仪之盛回朝庆祝，足见内外远近之臣爱戴恭诚。惟今金陵南唐李煜，以一隅之地，藐视寡人，并无差使庆祝一词祝叙，亦属不恭，众卿以为如何处之乎？”有兵部尚书潘美奏曰：“臣近闻南唐李煜，招贤纳士，严训军兵，其志非小。今各兄弟偏邦，入朝贡献华祝称觞，他独不遣一人进朝恭祝，显见目无我大宋，不恭之甚，将来有不臣服之心。不若我主趁此执罪，命将兴士征讨有名矣。”宋太祖未答，又有军师苗训奏曰：“此行未为不妥，但今已四海一家，谅此南唐区区一隅之土，何足介怀，不烦圣虑。可下旨责他君臣不谅德力，不礼回朝恭祝，有失国威。如若即行征讨，似涉不教而诛，况劳士浩费，非国家益也。不若待阁部词臣，草檄文一道，命使驰往，晓谕他一番，倘或彼君臣醒悟，差人谢罪，正当赦宥之，足见我主以德宣化而治，各邦靡不欣服矣。倘他仍执迷抗拒，然后命将兴兵征伐取罪未晚。不知陛下圣意如何？”宋太祖闻言曰：“卿家处置得宜，惟词翰之臣莫与卿之匹，汝回第中，三天之限，且备檄文，命使臣驰往谕之。”此日退朝，文武各散。

　　次日苗从善檄文草就，上呈御览毕，即皇印封固，钦差往金陵而去。涉水登舟，非止一日得到此。一天，南唐主自拜余鸿为军师，有三月之久。一日早设朝，正在君臣叙集，有玉门官入奏，大宋天子差官员一位，有赍旨到来。唐主启皇封，君臣开读，其文词曰：

　　　　昔者唐祚衰微，率土分崩，生民之命几于尽泯。兹我邦主德臣明，拨乱反正，拯其将坠，救兵民于水火，奉天宣化功劳，施兮垂兮而万邦协和。布德行仁，而百蛮宾服。蠢尔南唐一隅之土，梗化不朝，藐视不恭，罪难逃咎。屡欲受敕天师，恭行天讨，惟我主宽洪伟度，有慕乎古之行军，以化格为治，故王者之师，有征讨而无战斗。是舜帝虞廷，舞干戚而格有苗；武王周师，回军马以警殷纣。兹命我词臣，秉笔宏文，申明诰训，原不欲用武以伤和气，致祥好生之德，今敷陈安危之要，君侯其敬听之。念尔唐末五代纷争，瓜分割据，至英雄并起，豪杰风从，我主车驾所临，靡不输诚纳款，君侯所共见闻也。惟两帝不并生，一姓不再伏，明者见危于无形，智者窥难于未兆。是以微子去商，长为周宾世胄；阿斗纳印，安作晋世乐公。君侯诚能深鉴成败，投味微子之踪，猛思后主之乐，则福庆无疆，士民安堵，农不易亩，市不尚肆，去累卵之危，就永安之帅，岂不大有裨于国哉？如执迷罔悟，听佞惑说，至于兵临城下，玉石俱焚，噬脐奚及。

　　当日，南唐主李煜看见檄文朗烈，理义分明，稍有畏怯之心，又转请余军师酌议此事，余鸿曰：“腐儒笔锋亦锐利，不知我主兵精粮足，有何惧哉？”遂不作谢罪表文，祇将檄旨笺尾，批回七律诗一首，曰：

　　南唐继统在钱塘，屡欲兴师破汴梁。

　　文有孙吴精阵律，武增虎豹骋沙场。

　　高怀活捉同妻死，陶氏生擒与子亡。

　　天命早知须顺服，免教刀斧见阎王。

　　书后又写着：大唐正统皇帝付与宋君御前览悉。

　　却说宋太祖一天设朝，使臣回国，一见李煜不独不回谢罪之书，反作此悖逆犯上强词，藐慢太甚，太祖一见，羞颜大恼，拍案骂曰：“好胆子李煜，蔓尔逼上，朕好意相待，不忍加兵征讨，犹恐残害，兵民可悯，不料他竟公然逞志，出此恶逆犬吠之言，怎可不加诛戮！朕若不发兵征讨，他亦差将来争了，不啻不似人也！朕亲行征伐，定必生擒此贼，方消朕恨！”有高王爷怀德出位，启奏曰：“南唐李煜伪袭李唐之后裔，割据金陵不过八十一州地土，谅有甚么仓头百万、粟支十年之富庶！即君臣和协，无乃一班伴食文词诗赋之人。今不度德力之势，以小敌大，以弱拒强，是乃自取败亡之祸也。不若待臣藉陛下天威，兴一旅之师前往，以顺取逆，自必献功奏捷，何须主上亲身马上之劳，有碍轻出万乘之尊。”太祖曰：“御妹夫论虽理有所依，但朕起自马上功劳，与诸将士久相雄角，亲冒矢石一十八载，见尽多少英雄，负气自许，率性不受人欺侮。今李煜这匹夫逆恶辱言侮薄太甚，务必生擒杀败他，亲辱此贼，方得心平也。况自登基一十三载，身安慵乐，髀肉旋生致病，正不胜刘先主所感慨。朕意已定，妹丈不必谏留，今即着卿为督师主帅，史圭、石守信二将为左右先锋，冯益为参军，再令曹彬、潘美、王彦升、罗彦怀为辅军，九王、八侯及军师苗训俱随南征，以护驾，复令王金武后队解粮，同心协力征胜金陵，旋师奏凯之日，回朝因功加赍封爵，以报将士之劳。”

　　是日众文武闻谕，各人领旨，定了出师日期，退朝已毕。有宋太祖又对御弟二王爷匡义言知，征讨江南李煜，托之监国署位依政处分，朕不过一载上下可以还朝，叮嘱一番，二王匡义领命。宋太祖又在昭阳正宫皇后谕说知之，复往后宫禀知杜氏皇太后，于某日定期别母后，即当兴兵征伐金陵李煜云云。有杜太后曰：“皇儿于十八年马上功劳，乃得九五之基，安逸未久，方一纪之外，今又思历险疆场，今天下已定于十之八九，躬为万民之主，理合优处节劳，岂可再厉兵危险事，愿皇儿勿往，且命将提兵悉足成功奏绩矣。且母前两天夜梦不祥，于三更后见皇儿高登一李树，几乎倾跌下，幸得云霄上飞下五只彩凤，将儿翼扶而下，须臾间已惊醒，方知一梦之兆。至今母心尚怯惧，介怀不安。儿今又思离位远行，未知主何吉兆，想来有此幻梦预报，不若王儿勿往，敕旨各家王侯武臣，能征惯战者往讨江南，何必立意亲征，以贻老忧。”太祖闻母言，对曰：“母后勿心烦，儿一自少年十六以后，即一生闯游，四方遍走，在家少出外多，喜动，不喜动中之静，天下之大，东西南北之地土，十之七八风土民情柔悍皆知，今汴京进金陵，不过四十天之程途，有何干碍？且母后所梦最吉，儿攀登李树将倾，反得五凤协扶而下，后必得五女将为助以成战功，未可知也。况儿不历阅沙场已久，困于大位，实不喜安静，今随征一出，反觉心逸开怀，以免久困于深宫内殿，儿所闷闷久矣。但今中土堤封万里，十得其八九，单有金陵一掌之地，如此梗强，有失各国之威，祇争此功亏一篑，便可放马归山，牧牛归野。况天无二日，民无二主，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何劳母后挂怀。儿若不亲临敌境，将士不肯用力，枉日费斗金耳，非为胜算也。”当日杜太后向知皇儿心性，喜流动而恶坐逸者，是必难以强留劝之，祇得言曰：“儿既力主兴兵，断不可亲临出阵，以万乘贵躯非同小可，须当谨慎小心，为母减忧。”太祖皇领诺安慰而出。当日众后妃王子皆知圣上亲征，祇有皇后娘娘想来皇太后尚且劝驾不止，徒陈留无益，未必帝心允回，祇得饯别送行贺喜而已。未知何日起程御驾亲征？且看下面分解。

第03回 高元帅兵进寿州　余军师计困真主

　　诗曰：

　　一时勇愤义从王，虽属孩提切远将。

　　犹恐相逢强敌处，六军失却白鸠扬。

　　住语宋太祖在宫中与诸皇后妃子饯别长言。却说，东平王高怀德受了太祖拜授统兵招讨大元师，是日退朝，回归王府中，进内堂，有皇姑赵美容迎接王爷，夫妻见礼下座，请问王爷今天五更天上朝，何至午刻之晏方回，有何朝政酬议？高王爷将南唐不肯臣服，书下，反出强逆之辞，触怒圣上，今要御驾亲征，命着本藩为督师主帅。王姑听了即曰：“君命所差，固不得推委，但王爷方得数载卸下马上辛劳，今又要涉险沙场，妾心颇不乐也。”东平王冷笑曰：“为臣本当忠劳王事，为子本当尽孝双亲，是人生立品之大节，岂以劳逸为辞！况本藩叨蒙汝兄恩宥，已极人臣，一家显贵，谁人可及？正报不尽王恩也，岂敢少言推委。但母亲耄耄之年，儿子年少，全赖王姑代劳敬奉小心，严训孩儿，教文则外师，技武则王姑，不可使他安逸首重，不许外出游荡，三五为群，欺压招灾，有失心规，清白高门。”王姑领从，语未毕，庖官早已送进酒筵排上，说不尽许多山珍美酒、海味琼浆。侯王门不啻天子丰奢，不须多表。当日夫妻畅叙交酢，两旁音乐齐鸣。

　　此时高琼公子表字君保，年方二九，一闻父王奉旨远征，即来上禀，言：“儿在家一无所事，不若跟随父王同往，一来可以左右随从，二来与国家出力，立微功于朝廷，以报些小圣上隆恩。”王姑闻言，冷笑曰：“小小年纪便口出大言，真乃无知少年，不明汗马功劳非易也。”君保曰：“母亲勿将孩儿小觑为一劣夫，儿今已习操得枪法精通，弓马纯熟，各府王子那人出得孩儿之右！今跟随父王出征，原要学些进退兵法，以为日后与国家出力，方不愧我高家功臣之后，望求父王母亲准允，了却孩儿素志。”王爷闻言喜悦曰：“我儿出此智量之言，虽未见诸实行，但立心高远，爱国忠君已见于大概了，果不愧高门有后也。兹汝虽有其志，年纪尚轻，且婆婆年纪已高，母亲一人，汝又无弟妹，不若汝在家代为父敬奉婆婆，孝顺母亲。今思起汝叔怀亮，身亡于沙场，想来令人下泪，为父不时伤感，折此雁行，今幸婶娘李氏十分贤慧，抚养成汝弟君佩，与汝恍惚，生来气质不凡，后日亦能继父志。惟当弟兄一心，同习文武世业，切不可外游放荡招灾，恃世宦欺压别人，以取怨忿，方为成器之儿。今不必随征，依母亲在家可也。”君保又见父王如此吩咐，料必不允，祇得揖别，闷闷退出。此天高王爷祭祀过家庙祖宗，然后与王姑饯别，婶母子侄送行。有许多天性分别离感之言，不多细表。王姑复进朝，往内宫送别皇兄宋太祖，也无交代。

　　单说高元帅，誓师日期已至，一众武臣将士早在教场伺候，十万虎贲两旁站立，杀气腾腾，誓师祭旗，申明军令，炮响三声登程。一众文武大小朝臣，王子公侯何下千余，皆叙于教场中，送别主上銮驾。宋太祖自嘱咐御弟主勤劳监国，次及左相赵普及六部大臣，一众一品大员，要依朕政令处置得宜。一一不须过述，文武全称领旨，送出皇城十里外。太祖传旨御弟众王子大小臣回城，不须远送。众臣领旨，往程望见不旗幡之影方回，各文武回府按下休提。

　　单言宋太祖登程，高元帅大兵所到，秋毫无扰，军令森严，百姓诸安，实乃军威势锐，杀气冲霄，旌旗耀日，盔甲鲜明。未入东南境，先有南唐探子，越境打听明白大宋天子御驾亲征，一一报知唐主。唐主一闻报，心下惊惶不安。

　　此日召余鸿国师、大元帅皇甫晖、威武大将军林文豹、镇殿大将军林文旦、世袭平辽王薛吕、护国公秦风、越国公罗英、鲁国公程飞虎一班武将上银安殿。唐主即曰：“前者批回表文呈于宋君，料必他愤怒，今兴发大兵，亲行征伐，孤想他天下已得十之八九，兵雄将勇，孤以一掌之地与彼相恃，何异犬与虎争，故特宣请国师与众卿酌议，攻抑或投降，定夺战守，以早定主见为宜，以免兵临城下之日，一群生灵皆作刀头之鬼。”余军师奏曰：“我主勿忧，宋兵将虽然强盛，祇可别压诸邦，倘要胜我主，除非山人不在此金陵土地。彼兵若来，个个遭擒，方显山人手段，少立奇功，以报千岁平日相知雅托，且一切放心，勿坠三军锐气。”

　　唐主曰：“军师乃法门高弟，今既一力担当，孤固已安枕无虑，惟今宋主御驾亲征，兵雄将猛，亦当准备迎敌。古云：兵骄必败，但须早定个胜算，方不至兵到慌惶，岂不为上。”余军师曰：“臣料定宋师此来，必由寿州发进。”唐主曰：“军师何以预知？”余鸿曰：“宋君万里兴兵，先计粮草，乃敢深入重地敌境。宋主在马上一十八载，久征惯战。几十万士兵，今外涉吾土，必先入此平坦大道，必言得了寿州，一路由凤阳府直取金陵，便成破竹之势。”唐主曰：“如此须命一员上将有勇略者以重兵驻扎，方能保守此要害地也。”余鸿曰：“不须将兵驻守，他兵新到，正在锐盛，与战断非我军之利，不若设个空城之计以困之，一绝彼之粮草，不忧十万兵为饿鬼，宋邦随征大小君臣一概断绝了。”唐王闻言，大悦曰：“得军师如此妙算，岂惧大宋将兵骁勇。”

　　是日，余军师即差勇将林文豹、皇甫晖授计前往寿州城，传令城厢内外众百姓、民间军兵，不分贵贱，从速迁运入皇城内地，以避宋兵攻征，不然彼大兵一来，皆要尽杀。令一下，吓得寿州城众百姓数十万人人惊惧，个个凄惶，急急搬迁，纷纷跑走皇城避兵，拖男带女，一路嚎哭之声可怜悯也。再说林黄二将，令军士数千，将寿州城仓库钱粮，一概督令拉运讫尽，些少不留，然后回城缴令。余军师另有机谋慢表。

　　再说宋太祖，一路大兵一月久方入金陵城境界，已攻破了界牌关，杀却唐兵万余，有败残逃奔散去。高元帅将兵拨一万五千与潘美把守界牌。连日君臣酌议渡江进取，太祖要从寿州攻入，高元帅曰：“寿州乃金陵咽喉之地，重扼之方，唐人知我军攻破界牌关，定必严加守御，抑或设伏奇兵算计，趁我军初到，地土未稔熟，反中他计。依臣愚见，不若从庐州府进兵，暗攻合淝，出其不意，尚易成功。”有苗军师亦以为然，请帝准依。太祖曰：“朕非不知驸马之谋是慎重之行，然施诸强敌必须如此。今伪唐兵单将弱，我兵一到即攻下界牌，可知运筹无策的。谅今直攻直进，无不克之理。况庐州水险山岖，我军不时要运粮接济，寿州平坦大路，夫马易于往来，先攻他一阵，看彼如何，再作设施。”众将领旨，一程向寿州攻进，已近城五十里，高元帅发令下寨，苗军师吩咐军兵掘井取泉，不许食南唐城濠之水，众军士遵令。次日高元帅下了战书，南唐差遣大将林文豹、皇甫晖统领一万五千军马出敌，高元帅即差发史圭、石守信出营与林、晖二将对垒。一万雄兵杀来，将兵交手，宋兵甚锐，唐兵抵挡不住，大败而奔，林、晖等押止不得，见兵卒散乱，死亡数千，收兵入城躲避。高元帅令将人马夺寿州城，祇要围困攻打，不料林文豹二将受了余军师之计，许败不许胜，此日一败即领着众兵入却皇城，弃寿州不守。

　　再说宋太祖催令高元帅进兵，差史、石二将带兵要攻打杀人。二将心雄先登，喝令抢关，三军奋勇争先，须臾城门大开，宋将兵杀入，并无将兵把守。史、石二将暗自称奇，不知何意，祇道南唐君臣等人惧敌，不战弃城而走之，岂知乃余鸿用计。此日得了寿州城，即回营中报知，太祖大悦，深以势如破竹，指日攻破金陵。高元帅传令，不要追逐南唐败散之军，多伤杀害。一同护驾大小三军拔銮进城，正在传令毕，启行，方登帅堂，命将查点仓库，回报其仓库俱空，粒粟全无，城中百姓，经查城厢内外并无一人。宋太祖大惊，已知中计，有高元帅低首不言，知太祖拒谏败事，但君上过处难以面执而责之，有苗军师曰：“此乃空城之计，岂有重地要害之城，如此而无兵丁把守之理，今当速退，再扎大营，以免中他空城之计为高。”

　　正在宋太祖悔错之际，高元师发令全军退出，祇听得天炮响发振，有军士入报，四边城濠外有军马数十万杀来，灯球火箭，打个不绝，喊杀如雷喧哗，宋兵大惊，不敢出城。太祖悔恨不及。高元帅祇得发令王侯四大将军紧闭四方城门，元帅军师复请太祖登上城楼一观，果见城外重重叠叠，雄兵猛将，围困得犹如铁桶相似，真乃令人可怯也。

　　远远祇见队伍中拥出一道人，纶巾羽扇，八卦道衣，头尖颔阔，双目星光，门牙突出，手中提了一条杖棍，在城下指向宋太祖，骂曰：“可恼宋君，假托着陈桥兵变窃了幼主天下，一得无义江山，复又枉杀有功之臣。我师乃大罗上仙，今命山人下罚，知事者投于我主大唐，倘恃兵力，意谓灭却诸邦，天下无敌，擅自兴兵窥睨吾主金陵，休思妄想！今日身临远土，正当亡灭也，却被山人用着小小机谋，即令汝十万军兵，数十员猛将困围了，如在笼中之鸟、釜内之鱼一般矣，还想望甚么纵横宇宙，霸土争雄？倒不如写下降表文书，将大军且让与我主大唐，尚不失为藩王宾位，是汝知机之处。”不知宋唐交兵如何？下回分解。

第04回 落魂锣连擒敌将　风火扇惊退宋军

　　诗曰：

　　万人辟易有奇能，擒纵随心号妖僧。

　　个个英雄难用武，牢笼何日脱韨鹰。

　　当时余鸿将宋太祖骂辱一番，太祖又惊又恼，大喝：“何方野道，出此恶逆大言。”喝令左右放箭，城上数千弓矢手，纷纷前如雨点打下。余鸿一见，冷笑曰：“勿道几枝小矢，即万刃刀山，贫道岂介于怀。”口中念念有词，祇见矢到飞开，并无半点沾身。当时宋将人人忿怒，见道人大言恶骂，恼了石守信，请旨杀下城，以擒妖道。高元帅曰：“石将军，妖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犹恐妖道有妖法伤人，战胜不可穷追，须要小心提防为上也。”石先锋领令，带铁甲军五千，放炮出城，渡濠桥，飞马大喝：“妖道看刀！”大刀劈下，余鸿茶条杖架开。暗想此将英勇，定然宋之有名也。祇见他恶狠不通名姓，大刀乱砍，祇得招架。十合上下，将条杖一晃，扭转梅花鹿，一连打三鞭，退下数步，取出一宝，名落魂锣，对着石守信一击，响振喧天，石将军不觉坠下马，人事不省，由南唐兵拖去拿下。

　　宋太祖城上看见大惊。有刚谷侯史圭大怒曰：“可恼妖道，战不过，用妖术拿人，好猖狂也！”复请旨出马。太祖曰：“不可，妖道有邪术拿人，怎能以力胜他！”高元帅也劝止之，史圭不听，飞马杀出城外，大喝：“妖道，本事平常，专恃妖术伤人，若不还我石河阳侯，将汝命送在本侯枪尖之上。”余鸿冷笑曰：“宋将好不识时务也！我主唐王，乃真命之主，自高祖开基三百余年。岂料汝宋王不明天意，恃却兵强将勇，无故加兵于我金陵，杀我乔元师，攻破界牌关，好生猖獗，前起兵又杀害我大将军刘仁胆，祇道天下无敌。岂知今日自投罗网，兴兵深入，困在我境孤城，谅汝君臣插翅难飞也。倘知天命者，回城对宋君言知，书下降表称臣，放尔君臣回国，如若逞强执迷不悟，即见十万性命休望生还，岂独活擒尔石守信一人也。”史圭听了余鸿一席强言，气火烧天，怒声如雷，喝声：“妖道胡说，看枪！”把长矛照面上刺去。余鸿知他凶狠，茶条杖不上十合迎冲，将梅花鹿扭转，向本阵营奔走，史圭怒气不息，拍马追赶上，落魂锣一响，史圭落马又被捉拿，有军士捆绑入唐营去了。有太原王国舅曹彬不忿，带怒出马，仍被余鸿拿去。

　　此日，南唐主见余军师一日之间，连连拿捉了宋朝三员上将回城，好生喜悦，对着众将文臣等曰：“余军师有此法高强，一刻生擒了宋邦三员猛将，且困围了宋军，观此，何难灭宋以兴复孤大唐天下，再整李氏江山？”诸文武皆称善，贺我主得人佐弼当兴。

　　却说宋太祖此日一连失了三将，心头纳闷，祇得命人闭守城池，不准别将复出。次日，唐兵又到城下骂战，有把守城军士入报，高元帅大怒：“可恼妖道擒却我三将，又来城下猖狂，若不亲临出敌，反被妖道所轻，待臣今出城与此逆道拼个死生。”太祖曰：“非言勇战可以对此妖道，若论驸马枪法，天下无其匹，奈何妖道以邪术弄人，即卸马被擒，今失去史、曹、石三将，他并非欠能被捉的，汝所共睹。今三将失陷，朕心实忧之。但汝为三军之主，朕之首托，岂可轻躁而出，以迎妖道之锋乎！万一有失，朕倚向何人护驾，三军那人主持？驸马且忍，暂发出免战，决策于军师，救解三将为上。”高元帅曰：“臣为督师主帅之任，今日妖道逞强，羞辱主上，连擒三将，耻辱太甚。他虽有妖术伤人，臣何惧之？藉陛下洪福，必要出敌，杀却妖道，才得恨消。”语毕上马提枪，带兵一万，放炮开城，杀出吊桥。大喝：“妖道来祭本藩之枪尖。”

　　当时余鸿正讨战之间，祇闻城中炮响轰天，冲出一枝军马，盔明甲亮，一杆大纛旗高悬，一将银盔雪甲，手执丈八长枪，面如银盆，三绺清须，年方四十上下，真乃生得威风凛凛的福相。余鸿一见，谅得此将是东平王高怀德。祇暗暗称颂曰：“怪不得赵宋功劳魁首，沙场破敌班头。”遂将梅花鹿一拍上前，茶条杖一指，喝声：“宋将通报名来以受死！”高元帅大喝声：“妖道不知天命可畏，妄唆一隅弱主，致动干戈，伤害生灵，罪逆难逃，方知后悔。倘知醒悟者，速回与唐主，诚命谢罪称臣，罪尚可免。不然一隅土地踏平，万众遭殃。吾乃宋主驾下东平王高怀德也。惟独妖道不知大名么？”余鸿冷笑一声曰：“山人知汝是宋君之胆，今遇山人，祇恐往日功劳，一旦付于流水，休得望活。”语罢，一茶杖打去，高元帅长枪架开，余鸿倒退梅花鹿数步，双手振疼，已知高元帅本领高强，难以力敌，发打脚奔走。高元帅一想：妖道邪物伤人，即拿下，倘若追赶去，又陷于妖道之手，蹈却三将之辙，即竟勒马不追。

　　余鸿回头暗骂一声，好狡猾的高怀德也，他住马不赶，难道今便由尔逃脱不成，祇得扭回神鹿一拍，近取出落魂锣，对高元帅连连响击，元帅不觉一发昏迷，已是人事不醒了。即刻坠于尘埃，宋兵追救不及，已被南唐铁甲军拖拿入城中。宋兵大惊，奔走回城。余鸿戒杀不追，鸣金收兵。进奏银銮殿，有唐主李煜闻报大喜，想来余军师果然法力高强，一连拿捉敌将四人，且高怀德乃宋邦主帅，今已被拿，大唐天下指日可恢复了。

　　住语唐城内大张筵宴贺功。再言宋太祖在城中闻报，高元帅又被余鸿擒捉去，吓得大惊失色，一心苦恼，众将士安慰一番。太祖开言曰：“朕自兴兵以来，赖众将兵之力，创得江山，今已四方颇得平宁，土宇已当平服。今祇有金陵伪唐主，以一掌弱弱之土，横梗不服宾王，朕于万不得已用兵，不料南唐有此妖道，用术拿去四将，顷刻败兵，眼见得江山难保。倘若返戈低下以求乞南唐，岂不丧辱开基伟业，老耻千秋！众卿家有何良谋以解此危厄，方免主忧臣辱也。”有苗军师奏上：“我主龙心且安，自古兵家胜败无常，我大宋承运开基，上天垂象，真主御世，李煜乃伪唐一孤，岂能再兴？况周文王尚有囚于羑里之日，汉光武还逢困于昆阳，后皆脱难，死中得活，以成帝业。今四将被拿，谅区区南唐必不敢加害，我主放开龙心，但想来此空城，中其奸计难以孤驻，不若趁此唐人得胜，少懈攻城，我等尽将本部人马趁势冲出此孤城，离此火坑。待圣驾回朝，臣文武等仍再行征讨，以决雌雄。以天下全土之盛，难道反倒倾于小小一隅哉？今祇早退方为胜算也。”太祖闻言，祇得依奏。

　　次早五更时候，各军将士饱用餐膳，苗军师传令，武将张光远、罗彦威、罗彦钊、顾加进、王彦升、陈青、张英等一班文武将士，及三王四侯九门节度使，一齐上马提刀，带了大小三军，拥护赵太祖，纷纷杀出南城。

　　再说唐城中余鸿道人神占一课，已知宋人保太祖逃走出寿州回朝之意，想他乃宋朝开基受命之主，不能祸及真命之君，不过奉师之命，下山将他围困迫罚，以警其杀戮功臣之过，勒他与唐主讲和，两相罢兵，亦可报唐主恩遇之隆，岂可妄然伤他将土。主意一定，辞过唐主，出到南城，取出风火扇，除了火记，对着大宋军伍中连连数扇，狂风嗖嗖大作，呼呼响报，已将宋邦军队人人吹起，已是身不由主，立足不定，不能住步，人人退后被吹回，个个打归入城中。当日苗军师也知妖道用着邪法，借此风势吹打回城，亦无可奈何，祇得吩咐众军将四城紧守防御，仍入牢笼。宋太祖惊心，日日不乐，众文武人人切齿。忿恨妖道，一刻难消，此日不奉。（阙）

第05回 弄幻术高王险死　明妖法太祖释疑

　　诗曰：

　　奇奇怪怪展神通，驱遣随心夺化工。

　　祇恐皇天难纵恶，定然获罪竟无容。

　　当日宋太祖一闻众将被余道人擒去一半，吓得胆落魂飞的恐惧。当时余鸿又率将兵大队，直逼城濠下骂曰：“宋人君臣，恃勇自投罗网，涉吾疆土，即可称臣纳献降书，一众十万性命尚留一线，如若迟延违逆，要汝君臣人人白刃加于首项，方悔之晚矣。”宋太祖闻言。惊上加优，有苗军师见太祖一心惶恐，祇得权答词于城上，对余鸿曰：“两相对敌胜败未分，献降称臣有大邦下国之别，岂有尊卑倒置者。我君臣自有定见，汝须量力而夸，何须以一小胜为强，不用哓舌相煎太急。”余道人闻言，想来此语知他也有畏怯之意，祇得不深求，吩咐退解内围之兵，暂缓攻城。回见唐主领功，唐主喜迎曰：“全仗军师法力，一连拿下宋将十余名，足丧宋君之胆了，孤早排下贺功之筵，上敬三杯。”亲离宝座，双手递上。余军师接酒，双手拱持言曰：“蒙我主千岁隆恩，今之小小功劳，岂当过奖重赐，臣感激无涯也。但君赐加恩，胆敢逆命。”一连三杯饮讫，然后谢主。众文武依次坐下，畅饮贺功酒筵。席间多言军师法力无边，观此宋将，个个英雄勇猛，连日擒拿，至今人人魂迷未醒。唐营宴毕，唐主吩咐将擒来十二员宋将牵出枭首，以报昨天破我界牌关，杀死朕元帅刘仁胆、乔将军之仇，然后复回寿州界牌，捉下宋君臣，孤家成了一统，兴整大唐天下也。余军师曰：“宋将伤害不得的，我主有所未知，贫道修炼有年，自得金鳌岛赤眉大仙指点，修行数百纪，传闻大道，今大宋乃受命之君，难以伤他护佐之人，不过且困之以威，方不敢小睹我主金陵一方耳。久必相和，以乐处太平之景运。也是世道当其时。”

　　唐主曰：“两国相争，那有擒来之将不杀之理，况宋十二名将，世之猛勇者，若放纵回，为唐之患，为宋之利，岂可生置之？”余鸿曰：“宋既不能灭，众将亦阳寿未该终，今迷而不醒者非真死，游魂未伏舍耳，故以昏沉未觉，待山人教他醒回，背宋仕唐，混弄宋君一番，自然惊乱，他无措之处，定必与我主讲和，不敢侵扰。且借宋人之力，他得其劳，我得其逸，又借宋之刀，以杀宋人耳。岂不更善乎！”唐主曰：“人已死怎能却复生，且事已奇也，且能使宋将反戈投我，背宋仕唐，但云宋将十二人乃大宋开疆展土，内有王亲御戚，父母妻儿皆在汴梁京中，他等即可回苏，焉肯弃君亲以事仇敌之理？”余军师冷笑曰：“仙家妙术，果有可还魂之技，并有灵符迷其真性，定然依令呼喝，即君臣父子妻儿皆不能认识，祇随其术，令之呼使耳。至于降我唐之往攻宋者，是山人可定主也。”唐主闻言，疑信交半，祇得曰：“有此奇事，军师且试演可也。”余鸿应允曰：“真事果非谬言，待臣弄事便见。”是日唐主退回宫去。

　　余军师吩咐，将十二员宋将尸骸安放阶下，备办下砂丹毫笔纸之用度，有十二幅乌鸡乌犬之血秽物，将黄纸染糊，用剪裁成纸人十二个，各像人上书符章一道。向空中喷上一口法水，一阵旋风，十二纸人空中飞舞一回。余军师喝声下来，纸人纷纷落于案上。军师将其折成三角灵符十二道，令军人除下宋将头上之金盔，安置于发际之内，复将他原盔戴上。手持七星宝剑于案上一拍，念着分魂分魄的咒言，一番大喝：宋将其人，某人一魂三魄入体中，于二魂四魄依皈正法拘禁在纸代人腹于发际中，不得有违。喝毕，将宝剑向宋将十二人个个一拍背上，大呼：宋人各各，遵法旨还阳，急急如律令。顷刻，宋将十二人冒冒失失趴将起来，性似发呆一般，双目圆睁，不言而立，此乃十二人魂魄未足，神思恍惚，泥玄丸宫，被灵符迷去真性，心下糊涂，祇由用听，余鸿乃以法咒关分之也。当日分列两行站立，祇有唐人文武官见了，个个惊骇，遽离班位。余鸿冷笑曰：“众文武不必惊惶，宋将自此降服我唐朝了。与汝皆属同僚，何须畏避。”

　　唐主闻知，即登上银銮殿，果见十二名宋将，分立两旁左右，盔甲明亮，心中疑惑不定，欲逃避下御座。余鸿指宋将对唐主曰：“我主不必惊疑，臣已用符术将宋之十二员将士降服。今宋将已降顺我大唐，一殿之臣也。”唐主闻言曰：“军师虽然法术精通，孤见此宋将凶勇，他已还阳，祇爱反去，不肯降服，转伤我邦兵将，乃有放虎归山之患也！”余军师曰：“我主众人既然疑惑不定，待山人试演他将士一人验之，自见准信不诬言矣。”语毕，将木剑一指，口中念念有词，大喝高怀德听令，有高王爷闻令即上军帐前，打拱曰：“军师有何将令差使？”余鸿曰：“尔且领兵一千五，前往攻打寿城，不得有违。”高怀德领令，飞跑出王城去了。

　　唐主一见，方知军师法力之妙。唐之众文武臣多见诧异，余军师法力，果然非凡，夫可及者。当此唐主喜悦曰：“孤得军师佐弼，降了一班宋将，且高怀德、曹彬乃大宋金梁玉柱之臣，今为我唐所得用，何愁唐家故业不依然返复，皆籍军师之功也。”余鸿喜色扬扬，谦逊曰：“此乃千岁当兴其国，不失为偏邦之首，宋虽然应运，终不能为唐之害。”君臣言语投机，不知余鸿亦是权词以对唐主耳。岂不知宋乃开基应运真命君？故其对唐主言，不失为偏邦之首。唐主一心以为与宋并驱天下，亦一时心头之热也。祇因余鸿捉得宋将，故有此妄想。但世人深貤于名利之处，正合著两句古谚之言曰：

　　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到头螳捕蝉。

　　却说宋太祖日困于孤城，愁念诸将被擒，虽不见首级号令，但心上惊惶不已。正在思闷，祇见军人入帐跪奏：“高王爷提领南唐兵马，到城濠边骂战不已，不明其故，特来启奏知，乞万岁爷定裁。”太祖闻报，怒曰：“可杀奴才，敢生妄诳渎于朕，高王爷已被拿去，未知生死，况彼与朕外戚至亲，乃忠心贯日之人，焉有被擒投敌，反来讨战之理？妄报之罪何辞，义当正法。”左右正牵下报军，他即喊叫：“枉屈，倘果万岁爷不信，有半字虚词，蚁军丁自当碎尸寸斩之罪，祇请万岁爷亲龙驾上城楼一观，自分真假，以免蚁军丁负屈狗命一条。”

　　太祖闻奏，又惊又疑。祇得传旨，命放下军兵，即统带侍御军人上至城楼远观。果见高元帅在城下带领一旗唐兵，在远远驰骋扬威，纷纷箭炮攻打城池。宋太祖不胜惊异，在城上大呼一声：“御妹丈！朕在此，何得妄心胡乱行为，朕虽与汝有君臣之别，实手足相加，以国戚骨肉至亲，二十年来君臣腹心一体，何得被妖道擒去，即贪生畏死，全忘恩负却心腹手足之情，改变忠肝义胆心肠，难免千秋污名也。朕今劝汝良言，劝汝急醒回头，速归回城，与妹丈共灭南唐，班师同享太平之福。”说完不住招手，呼之入城之意。祇见高元帅二目光睁，指手蹈足，跳叫不已的哮咆，全然不悟不明何也？太祖见他许久不认，不以君臣相见之礼，一味长枪滚弄，大喊呼杀，觉得又羞又怒，即楼城上骂声贪生畏死匹夫，汝身居国戚，位极人臣，既然贪生畏死，投降了敌人，其情可恕，原不应投了敌人，反兵攻城，骂战于城下，还不知羞愧，此乃逆臣之尤者。喝令左右放箭。

　　有苗军师连忙止之曰：“不可。臣想东平王乃素怀忠义奇男子，身为王家御戚，位尊爵显，建立下汗马功劳，岂轻轻投降于外敌，以遗臭名于后世？今察其神情，犹恐被妖道幻术多端作弄，则东平王不独不免一死，且负屈臭名于千秋。望我主深思参详。”宋太祖闻言一想，忽然醒悟，曰：“若非军师之言，定中却妖道奸陷之谋矣。细思高怀德乃昂昂豪杰人，君臣二十载，腹心相待，岂有贪生畏死以负国恩。”祇得叹一声下楼，座中不觉凄然，龙目坠泪曰：“今日朕不幸被困于此孤城，实乃主忧臣辱，细忖来十八年马上辛劳，枉用着力，八旬母后难侍，锦绣江山空成画饼充饥耳。”言毕倍切下泪。但不知何日解围，太祖脱难。且看下回分解。

第06回 宋太祖当空叩祷　陈抟仙遣徒下山

　　诗曰：

　　辅正诛邪合上天，齐诚祷告理当然。

　　九天勿谓离凡远，帝主虔孚感格先。

　　当时苗军师众文武见宋太祖悲感，皆来劝慰，苗军师曰：“陛下不可伤怀，有损龙体，今十二武将虽被擒，料必李煜断不敢加害，但我城中粮草将尽，外运不通，深为可虑也。且余妖道善能知过去未来之事，算卜幽微，昨天要私逃拔寨不得，今不若此夜陛下虔诚祷告上苍，求祈破妖高人，须要君臣虔诚告祷，或可感格天心，有破诛妖道者，效看当日唐太宗被困高丽故事，乃圣天子自有神灵佑助，当为可信也。”宋太祖听奏，祇得依允。又有管粮官上奏，军粮祇有一月四旬上下之用。太祖及众文武闻此皆惊，太祖复曰：“一月余粮饷，三军必危矣，如何设施乃可？”苗军师也无计可施，太祖闷闷转加。

　　是夕祇得沐浴更衣，斋戒虔排香坛，祷告肃诚。将自十八年战争以义师救民，削佞诛奸，以安天下基业，已成四海混一之庆。不料南方李煜，以金陵一隅之地，抗拒硬横，欺神轻悔，有损国威。至出于不得已，亲领六师征讨。不期被妖道余鸿用术捉去将士，被困于孤城，粮食将尽，君臣在一月中数十万将兵，皆作孤魂之鬼。恳乞上天怜佑，早差仙洞高人，收除妖道破敌，方救却数十万生灵，敢昭告于皇天上帝。太祖祀告望燎已毕，时交三鼓，各自归营帐。

　　是日感格天心，有值日纠察游神，转将宋太祖此夜祭祷之文，上达天庭。玉帝一见表上之词，已知太祖困于寿州，他原有三载魔障飞灾，实由自取。枉杀功臣，致激恼赤眉示罚，以准折之。但今粮草将尽，救兵未到，十余万军兵性命可悯，今不若差一星君。仍令昔飞鼠运去当日唐李密之粮三十万以济军。再说明隋末唐初之时，天下扰攘，乃隋炀帝无道，四方英雄并起，各据一方，有李密据金墉城，却被一队飞鼠蔽天，如萤虫蚁队之多，纷纷飞入仓廒，尽将李密九十余万粮米，一时衔运去，不遗留一粟，是李密亦该当亡灭，故被飞鼠尽将粮食盗去，以济助当兴之人。在唐时太宗帝被困在三江越虎城，粮食将尽，三军忙乱，正优败散，此时顷刻满天飞鼠纷纷扑入仓廒，运来粮米足有三十万之数。尚有三十万直待杨文广被困于粤西柳州府城，又得飞鼠运去，救济他三军。此是前代之事，带笔略为表明。

　　却言次早天色初亮，太祖起坐，众将士参见已罢。一刻间祇闻空中狂风呼呼，吹声响亮，有物如鸟飞扑之模样，此际天尚未大明，又是晦日，下旬元月。太祖正在疑惑，细思奇异，祇见飞扑之物在空中纷纷飞下，由阶上檐上队队黑色不分其数，密密丛丛，尽飞入后厢仓粮之所，不明何故。

　　天色大亮，就有管仓粮官即刻奏上，有飞鼠不分数百十万队之多，纷纷衔运粮米入仓廒中，顷刻而满，约有三十多万上下。宋太祖与众文武将士大喜，人人称奇。有此天助，料必陛下虔诚祷告上苍，天帝佑护也。有苗军师曰：“此又乃唐太宗时，兴兵征伐高丽国，被困在三江越虎城，粮绝得飞鼠盗了李密之粮，救济了三军性命。正乃真命天子，自有百灵佑助。今我主昨夜祷告上天，求破妖道，并告知粮食将尽，故上天差遣飞鼠又运粮米以济我们军食。料必破余鸿妖道又有高人了。”宋太祖闻言，颇自安心，是日尽将廒中查点过，果足三十万之粮米，三军大小喜色欣欣，加增锐气。

　　住语宋城中君臣叙话。却说华山得道一仙翁，乃陈抟老祖也，他在山中，坐在蒲团垂目养心神。是日，双目一开，屈指一算，知宋太祖当初杀害了郑恩，被赤眉仙命徒余鸿下山投南唐，败困他将一载，已是意乱心烦，祇恐有伤龙体。但郑被杀之后，贫道将他世子郑印救取上山，已经三载。然太祖虽不合杀害了手足功臣，唯郑恩向日心直率粗，有骂主辱君之强罪，亦不免今被屈杀，亦当天数难暗，正其辱主之咎耳。且宋太祖自与贫道一弈之后，卖却华山，果不失信，一登大位，即叨蒙隆恩，封我为此山睡仙。今当其有灾不乐，余鸿猖獗，心思破敌之人，不免差印徒下山，一安太祖，少折余鸿之威，况各王侯之子，各有遇合良缘，天所生成联缀的定数。主意一定，即著令仙僮闲云可往山后唤取师兄郑印至此，为师有吩咐之言。

　　闲云领命往山后，已见印坐在石台之上，自言自语。且不惊他，暗听。祇闻印口中长叹一声：“吾郑印生来真乃一苦悲之命也，忆起当年可恨昏君赵匡胤，诈伪酒醉胡行，枉杀我父亲，以至少年失怙，后又被这老道人吹的神风，刮我到山，已经三载，致我不能回家见母，能不令人伤心也。”有闲云见他流泪满面，含悲声言惨切，未免怜他。可惜此子一介王门世胄，今在此荒山清泉淡泊，这师父到也糊涂了，不管人家愿与否，竟意将拿来强派为徒，令人替此少年可惜可怜。他想呼唤彼迟慢，祇恐师父怪责，遂将师命传唤说知。

　　郑印连忙拭干泪痕。随了闲云，来至中洞，于师蒲团下礼拜罢。曰：“师尊呼唤，有何吩咐？”老祖笑颜满面，呼叫：“贤徒，祇因山人与汝有师徒之缘，所应叙炙三载，故用神风刮尔到山来，传汝双鞭、授汝飞槌已经三载，兵器之技已练熟。今尔可上能安慰慈母哭泣之悲，下可了百年床头之愿，中又可救生民涂炭于水火，又加以风云际会，鱼水相依，尽遂生平之出处，今正当其时，不须错过此机会也。今命尔下山，此去大振家声，力光前业。一来显得贤徒幼学壮行，不负修行苦炼，二来见得为师收留教导一番之诚。”有郑印闻言对曰：“须蒙师尊指授真传，已经鞭精槌谙，可以下山见阵。但圣上非君之仁者，已曾无辜杀害我父亲，不异君臣变为仇敌之憾恨。此去犹恐这无仁心之君不相容，那时进退两难了！”语罢下泪一行。老祖微笑曰：“贤徒不须过虑，太祖自误杀汝父之后，日夕悔错思念，汝原乃一王子之贵，日后昌大门闾，乃累世簪缨者，不必以父亲屈杀，为君主仇恨也。然汝父在日，乃一性品抗直粗莽之汉，屡曾狠狠骂辱主君之罪。君者，天也、尊也，臣者，地也、卑也。然汝父在朝之日，不该以下抗上，故当今略去君臣之分以待汝父亲，知他率直卤莽，是至多次容忍，故积渐末，罪过已深，一天无辜受诛，亦抵偿往日辱君不敬之罪，是该当应得者。此去须要一心护佐开基圣主，以继前人光烈，方不负为师收汝为徒三载，授教武略之技也。此去逢凶化吉，遇难呈祥，一生富贵功名，绵绵福禄。”又命差仙僮取出宝甲、金盔、豹尾、神鞭，盔上将定魂针插上，方能避抵得余鸿的落魂锣。当时郑印将盔甲穿戴上，背插双钢鞭，复又深深下拜师尊，复与闲云仙僮辞别过。正要抽身出山，陈抟祖又曰：“此华山往寿州不下五千里之遥，怎能速至？今且赠尔一帆之风，可伸掌出来。”郑印即伸出手掌，老祖用朱书符一道，又吩咐：“起时一路须当合闭双目，耳边风狂响震不可开目，倘开双目，有妨跌仆坠下之伤，直待风不响时，不妨开目，即可至寿州了。且再赠汝灵符一道，执此乘风可驾走云途，日后有用处。”郑印领诺。即出至后山门。仙僮也来送别。郑印依命双目紧闭，有老祖使起神通，念念有词，大喝一声“疾疾！”郑印不一刻已飞上九霄云外而去。印在半空中祇闻风声呼呼响亮，在耳边过送，心中暗暗称奇，自忖仙人妙用，果非凡人可及。当时祇依从师父之言，双目闭上，不敢少开，不三四辰刻之久，已到了寿州城。按下慢提。

　　先说宋太祖一祷告上天之后，又得飞鼠运粮得济三军粒食，此天至第三天，正与众将军师酌议破敌之策，一心惧着余鸿妖法利害。但不知郑印入城可退得余鸿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07回 驾风云郑印见主　详谶诀苗训秘机

　　诗曰：

　　难中遇旧最堪欢，况复亲情泪眼看。

　　此日大功重建立，勿仍猎犬令他寒。

　　再说寿州城中，君臣正在议论余鸿法术拿人，此非我将兵不锐之故，奈何彼以妖物名落魂锣，一连十二将遭拿了，众将失去尚且缓些，还有高元帅也陷于南唐中，如何设施，乃可救之。君臣尽皆闷议不决，顷刻之间，祇见云汉中有一人向城中飞檐而下，向前阶一滚降落，是满身甲胄，背上插双鞭。宋太祖大惊，众将也不胜骇异，各各抽出腰刀、佩剑，大呼有刺客，要上前拿捉。祇闻那人大喝一声，犹如天上打个轰雷，众将吓得呆立不动。此人大言曰：“吾非刺客，乃汝南王郑恩之子郑印也，吾奉陈抟师命，来寿州救驾，不须动手。”众将闻知皆收回刀剑，太祖与军师将此人一看，祇见此少年，年方不过十五六，身躯八尺，铁面生光，炯目海口，真乃一英雄武士。当时苗军师唤曰：“汝是郑印，汝南王之子了，今圣上在此，何不行个君臣大礼？”郑印闻言依诺，即抖甲上前，当帅堂中，对宋太祖倒身下跪朝参。

　　太祖一见郑印，想起三年前酒后糊涂，被郑恩触怒，一时酒性发愤，将他执下欺君骂主之罪，登时将他斩首，醒后悔之不及。想起手足情深，虽乃异性骨肉，但与他有少年时交结，立下多少马上功劳，一心一德，何异同胞之谊。今一见他儿子，不见其父，想起前情，不觉心酸，花目中泪下沾襟。起了座位，手挽曰：“御侄平身，朕前少年时，弱冠中与汝父亲是异性骨肉之交，情同胞谊，不料君臣酒后糊涂，失言交恶，执责汝父，误伤性命，朕悔莫及，时常思念痛切酸心。今幸御侄长成，身体容貌与父恍惚，朕悲中有喜，今袭职汝南王世禄加恩，以补报三御弟之误杀，又足以志朕之过也。”

　　郑印闻太祖之语音，陈及前事，不觉流泪谢恩。太祖又问：“御侄自三年前被大风吹去，王嫂上朝奏知，寡人已经旨发四方寻觅，各省郡不见回音，至今三载后至，王嫂数年忧思，可不怜此孤独也。唯御侄方才言说，奉陈抟仙师之命，下山来寿州救驾，但不知那一位陈抟仙师？授汝有何法技？可救解得寿州之危厄。且奏朕闻知。”郑印曰：“陛下容小臣详奏上闻。”当时郑印将华山陈抟老祖三年前风刮上仙山，至今奉师命下山，一一言知，又道：“叨蒙老祖赠赐仙盔宝甲，可抵避余鸿妖道落魂锣，但他法术高，非小臣所能驱除此道人，要破敌者，也须待五阴将会合齐集，方能胜之，老祖发启我下山，行时如此嘱咐，吾师定必判断，前有准后无差。”

　　宋太祖闻印言来，大喜曰：“朕前三天祷告上天，愿得高人来寿州城解围破敌，自许回朝之日，免向缺国课，并天下罪人减等，以补朕躬之咎，今已有验，得御侄奉师命下山，朕无忧矣。惟陈抟祖师，当朕少年时，生性未定，为打折唐主御勾栏女乐，杀了一班淫靡娇娆，至发配问往关西，道经华山，与陈希夷三局棋对奕，将华山书写与他，彼乃高人上仙，非凡夫可及。今还念及寡人被困此孤城，又赐赠许多仙物与御侄到来保驾，正见其厚情，垂念朕之深也。但未知汝下山时，老师父有何言吩咐指示，且说知南唐何日得以平服，奏凯班师？御侄可闻知否？且说奏明以安朕心！”有郑印对曰：“师尊临别之时，并未有定着班师之日为言，祇说余鸿向昔禽鸟羽毛之体，乃数百年修炼，得成人形，复得赤眉大仙点化受戒，不久登位仙班之列，故炼就神通广大，非小可能除逐他也。祇可保守在寿州城，以佐安陛下圣怀。他师又言，如要收逐此道人，除非五阴将全齐，叙会大合，共结良缘，方能平定得南唐，大功方可奏绩。今已另有八句诗词赠下，以待小臣回寿州，上呈陛下龙目观瞻。”当时郑印取陈抟老祖一柬，上写着曰：

　　欲胜南唐定世华，五阴须待数无差。

　　也知榴树藏金锭，那晓银屏艾蘩芽。

　　救驾生香芳号郁，降魔解语女为花。

　　萧音引凤诚奇遇，风虎云龙总一家。

　　当时宋太祖看罢八句诗词，实不解其意，又对苗军师参详一番，军师接柬书一看，默默思曰：“仙机莫测，日后自有应验。”原来苗训善精于察星、观云、望气之学，占卜通透，虽未尽知过去未来之事，然见了陈希夷的诀谜，已辨出胜南唐者有五女之名，乃刘金锭、萧引凤、郁生香、艾银屏、花解语五少阴，方能平服。非五老阴。但陈抟祖不预泄天机，故苗训亦不直指出其五女之名，道与道同秘之意。待郑印一去，自然引出这班少阴出来。

　　太祖曰：“陈仙师言五阴，朕未出师之前，母后梦五凤救朕于高树，翼扶而下，今老祖又言五阴女可破敌，不免发诏回汴京，调取陶王嫂、王姑、李夫人，来救驾破敌如何？”苗军师曰：“我主果然天亶聪明，料事如烛耀天。但仙师既遣御侄前来，有如此掀天本领，何不草诏命他冲围回京取救？”太祖欣然准旨，问及印可承往否？印即奏道：“臣承君命，即刀山火穴有所不辞。小臣下山之日，师父赐我乘风符一道，不用三四辰刻，已到汴京了。”太祖大喜曰：“御侄果然忠孝传家，今仍袭封汝南王，以子荫父职，破唐之日，再加恩赏。”即着饱用战饭，准备冲围。

　　郑印领旨，是日辞了圣上奉旨出城。想来初到寿州，一功未立，且不驾云符，冲他大营一阵。然后以乘风符回京。当时太祖军师等见印出城，即登城楼观他，祇见印大步踏入唐营，大喝一声：“看鞭。”将唐兵打个不绝，纷纷大乱，唐兵大呼，放箭不及，死者甚多。印的双鞭发动，犹如剑雨，并无一箭着身，唐兵遇着即死，抵挡不住，四散让路，一时如入无人之境，一连冲入三匝重围。祇见两杆大纛红旗，数员大将拥一主帅，大喝：“小贼，敢来踩我大营！”他乃皇甫晖，是南唐主帅。有军士报知宋将踏营凶勇，故率将来拦阻。祇有郑印，自得老祖传授双鞭，未经试发，是个性急小英雄，乃目空一世者，岂惧三五个唐将！祇将兵器打个不住手。闻皇甫晖喝呼，祇作不闻，不瞅不答，双鞭打去。甫晖大怒，长枪一起，月内抛梭，挑进面上，郑印长钢鞭左一挡，右一飞鞭打去，马一冲杀，两个对战五十回合，却被印左鞭飞中皇甫晖右肩膊上，喊声疼痛，打得甲碎纷裂，口吐鲜红，带转马鞍而走。

　　原来皇甫晖算得南唐一员勇将，所以南唐主命他领兵困住宋太祖。今既受伤，一鞭疼痛，祇招喝兵将杀上。有郑印双鞭狂打，八员副将落马五人，兵丁不敢近前，又杀却唐兵千余，乘势冲透七层大营。走未远，营外有一队甲军追上，祇得不走，恃着雄勇，一心等待之，再杀他个片甲不留，方显己之武技非弱。

　　言未了，祇见骑一梅花鹿道人赶上呼喝。印一见，知是余鸿道人。二人相见，有余鸿大喝：“可恼宋将！不知进退，十被山人擒拿七八，今又来凑拿不成？敢生胆子踏吾大营！”郑印大呼：“妖道，知天命可畏者，即日逃走归山，深藏古洞，炼性修真，不然，数百年苦炼，一旦付诸流水，一命付入轮回，岂不可惜功夫？”余鸿闻言，喝曰：“小小畜牲，人道变化未成，出此大妄之言，料必不思久活了！”言毕，一茶条杖打来，郑印左鞭一架，喝声：“妖道慢来！”然余鸿被他一鞭发力，双手震疼，梅花鹿坐立不定，想来此宋将年轻，实力很大，以力敌，性命难保，急扭拍梅花鹿跑走。印拍马追赶出外围。宋太祖在城楼上大惊，远远大呼：“御侄不可追赶，此妖道，他有妖物伤人！”但城隔外围有数百丈之遥，那里呼唤得闻，祇远远观见余鸿取出落魂锣，连连响振，太祖心中着急，祇见郑印，依然拍马追赶，上前双鞭打去，险些将落魂锣打破。余鸿大惊不验，急收锣跑走一箭之路，想来落魂锣屡验，今此小将似不闻，何也？不免用斩神刀伤他，也算彼不幸也。想罢，登时将刀飞抛空中，发出光辉灿灿，映日争光，夺目惊人。那郑印初时心怖，岂料他神盔上放出霞光冲去，神刀跌下尘土。余鸿大怒，不知又用何法物，拿得郑印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08回 唐军师遇敌初败　宋将军破寨回朝

　　诗曰：

　　正气由来自胜邪，术穷转觉技难夸。

　　寄言左道从兹退，勿致终来末路嗟。

　　再说余鸿，见郑印头盔上霞光闪闪冲起，将飞刀打下尘埃，插在马前，心中大恼，想来此贼有此宝盔，落魂锣又不验，实乃一异人也。怒目圆睁，又向香囊中取出豆子，念念有词，向空中一撒，顷刻之间，化成数千军马，纷纷落下阵场杀上，将郑印重重困住。俱是凶恶猛汉军人，令人惊怯。祇因郑印体中穿上仙甲，众鬼恶兵祇喊杀，不敢侵近，他反双鞭乱打，直冲入阵里，众兵马纷纷倒退仆跌，沾土已变化成豆子。余军师怒上倍加，看不出小贼有此宝贝盔甲，锣不能擒，刀不能伤，变化兵又被破了。意欲收兵回关，又恐被唐将众人将吾小觑，欲以力战，小贼实力很大难敌，正在心头烦恼。

　　原来郑印一想，师言吩咐，这妖道果然法术多端，皆被吾盔甲所破，但想师父之言，彼乃多年得道，法力精奇，我非其敌手，倘再来别术，非吾所利也，不若先下手为强。想罢抽出飞锤一柄，向余鸿打去。有余鸿见破了法术，正在烦恼，还要复用法物，不意又被郑印一飞锤打来，急如闪电。余鸿喊声：“不好！”将身一侧，已落打在左肩上，不胜疼痛，跌下梅花鹿边，郑印再飞一锤，余鸿大惊，急忙中，借土遁走了。祇被印将梅花鹿脚力打死，倒于地中。

　　那郑印叹惜将已收除妖道，却被他走脱。想必气数未便该终，不若早回汴京取救兵也。即透营杀出。快马加鞭，唐兵将人人不敢近他马前，由印杀出。一连跑走数天，到了本国的内地，见一骑人马拥护一主而出，乃一潘字大纛帅旗，郑印一想，自己身居王爵，此官乃一大将军之职，应当下马相见，今仍是公然马上而来，好生无礼，暗怒中又思他未曾得知主上封吾王位，此乃不知不罪，也难怪，且暂相见为是。当时潘美在马上相近，见一少年，是王侯服色，细认来，似被风吹刮去，郑恩之子郑印一般，连忙滚下鞍马，笑而询问曰：“马上王爷，可是汝南王世子王爷否？今见尊容相似，乞道其详，以便见礼。”郑印见他下马相迎，请问彼尔，下却金鞍，呼声：“潘将军，世叔大人，小侄果乃郑印，前被风刮上仙山，今奉师命回朝取救，得蒙当今加恩袭职汝南王，杀出重围，且请大人并进关一叙谈。即日起马行程。”潘美曰：“如此请王前步，待下官随从。”

　　二人拱手，一同共进界牌关，宾主下坐，茶献罢。郑印转问：“潘大人未晓打听得主上危困，众王侯被擒否？”潘美曰：“主上被困寿州城，众王侯失手，小将知之，屡欲离城兴兵救驾，奈无诏旨到宣，卑职身受边关重地，是以未敢擅离。今经日久探听关城未失，然主上亦困下不得驾回，正欲统兵亲往打听消息，今不期遇着王爷回朝取救，小将不须离境往寿州了。”郑印闻言曰：“今吾奉旨回朝取救，且待二王爷发差，五阴将前往赴敌，大人仍守此头座关，不可疏失为上，待救兵一到，余妖道不难收灭也。”潘美点首称领钧旨。

　　是日，郑印刻日登程，分别而去。离了界牌关，一驾上灵符，半天之久，已到了汴京城，怎奈印乃少年贵生王侯之家，不轻易出京师，城市少游，况别却多年，真乃岁月几何，江山不可复识，地土多有改迁，身进王城，动问旁人许多，方至汝南王府中。但此位少王，生来性急卤莽，有老父遗风。一进王府头门，大呼母亲那里，一程大步踩进，有一新充家丁，失时倒运，不知他是少主回来，上前大喝：“死囚休得狂妄，闯王府罪大不赦。”双手拦阻，却被印当胸一托，力如卸山，已将家丁掼跌去丈余远，撞在石柱栋上，头额破裂，鲜血流而不止，已死了。有旧日老家人，方知少主独自一人回府，又惊又喜，即曰：“且喜少主回归，老奴等有失远迎。”即引导入九重内府不表，外府将死家人收殓埋葬。

　　且言郑印一程进内，祇见旧府依然，风景无异，早有家人先已入报，王妃预出，母子重见，印下跪，两相泣泪，有如梦中，想不到一刻相见，惊喜交集。陶王妃挽起孩儿，询问前因。印即述得遇仙师始末，又言知现奉当今太祖诏旨，母亲领兵为帅，袭汝南王之职。陶三春闻儿言来，不觉恨叹一声曰：“此话儿休提也，汝父在日，功高社稷，一旦无辜被杀害。今日被困急灾，方见有用人之心。此无情薄行之主，祇可同患难，不可共安享。今君主虽有旨命，为娘死也不愿奉诏。前日我儿被风刮去，我自觉一时无主，今幸母子团聚，明日交回诏书，即辞官作速回乡土，靠着十亩东晨聊作太平之乐。母子膝下相依，还胜王公奉养。”此夕话，陶夫人有感于丈夫功高被害，君上薄情寡恩。岂知郑印乃英雄壮志，心欲大振家声，师训章章，言犹在耳，是一副热肠。今忽闻母言如此，不得不遵，且暂含糊答应，明日见过君王，再作议论。母子言语多时，夜深时分寝去。

　　此夕陶王妃方幸儿得回，菽水承欢有人。正更深未合眼，枕畔踌躇，从违未卜，辗转多时，已三更之中，不觉飘然庄周一梦。耳边不住车马呼喝之音，又见有金甲神人拥着一尊王者如阎君或神圣。夫人祇得下拜，目略注视，岂知此神圣乃丈夫汝南王，陶夫人呼声：“王爷何往？何得独弃下妾身？”有汝南王下了车舆，扶起，安慰夫人，不须苦恼，夫人泣下，诉知寡居苦节，正欲母子归乡，孩儿心性又留恋高官显爵。不若王爷携了妾身同往，免再苦恼于尘凡。言罢又哭泣起来。王曰：“在阳世与夫人是枕畔恩情，今吾已归神位，是幽明异路，然以未尝一日忘怀之，但夫人阳寿未终，安能一路同聚，直待婺星飞坠日，方得共见双星。至于汝丈夫，前者被君王杀害了，也领了辱君抗主之咎，短减寿元三纪，以惩戒强臣于后世，且合当归还天位有期，与当今君无干，况汝今一时苦正属名亘千秋也。今主上被困于南唐寿州，有祷文告于皇天，吾于天帝玉座，亦得赐览。今正虑着汝以妇女之见，念恨私仇，逆旨不忠，以取天罚。故特来指点，告知夫人，且领君王诏旨，从孩儿之志，大振吾郑门世代忠君报国功名，千古不朽。夫人日后亦不失血食香烟。”夫人见丈夫此言谕劝一番，祇得哭泣领受，又闻王言曰：“神道不得久留，夫人且自保重自爱，阳寿享福尚有三纪，子贵媳贤，名辉声振，众臣莫及，为夫去了。”见车马纷纷而起，陶夫人那里肯舍之，向汝南王龙袍哭泣，挽住不放，却被王爷大袖一拂，车驾马匹俱已起在空中。

　　陶夫人反跌仆在地，大呼王爷，方才醒苏，方知一梦。已是五更之初。桌上银灯灼灼，尚半明，起来挑亮，想起丈夫训劝之言，不觉一汪珠泪。但想来不可不遵从，坐至天色已曙了，丫鬟进水梳洗毕。即传进孩儿入内。印请母安，礼罢。陶夫人将昨夜梦王爷劝训之言，一一说知世子。印也下泪一行。母子对面伤感。夫人收泪曰：“孩儿，此已往之事，父亲已为神道，天命注下，不必记恨朝廷了，且登朝，呈上太祖御诏，以待署君二王爷议帅，娘且依旨命。”郑印止泪，依命入朝，有二王爷一见太祖诏文呈上，方知太祖被困于寿州城，众王侯被捉去，正思王兄主上无事起惹灾殃，坐朝安享好不为美，定必领兵御驾亲征，今被困于远土，诏内命下各王女将解围。

　　是日，祇得依诏旨，分头命下往宣，正是纶音一降，须臾陶三春、赵美容诸女将次第上殿，二皇爷将太祖被困，诏旨命各女将领兵救驾传明。各女将军俱称领旨。二王爷即日传谕兵户二部，一面点定三军，办足粮草，刻日起程进兵，固然各人无事，辞驾回府。

　　单有赵王姑，一闻郑印言及丈夫被南唐活捉去，不独此，不料高王反投唐，复向太祖倒戈，此段情由，令他惊骇不小，又不由人不气忿，并要在王兄署君谢罪。二王爷曰：“高驸马平日忠肝义胆，人所共知，御妹何须过怒，料必别有原由，不可着急，今同领兵去日，便得分明了。”有王姑祇叹声，辞别三兄，回归王府。不知何日起兵赴敌。且看下回分解。

第09回 高君保背母私逃　陶三春领兵救驾

　　诗曰：

　　少年壮志合从军，况属君亲灾咎闻。

　　背母私逃情可恕，复能破敌立功勋。

　　住语陶氏夫人回王府，预备领兵挂帅。母子又有一番言谈，皆说及王姑美容，恼恨高王爷一刻变心改节之奇。也且不表，再言赵王姑辞别，回府中下坐，春山愁锁，闷闷不乐。有世子高君保，见母亲请安，一见此愁容之色，即动问：“母亲好好登朝，一回来何以有此不悦之容。且示说与孩儿。”王姑见子问及，不觉两泪一行泣下，曰：“儿那里得知，有此人伦大变之事，汝父随征，身为督师主帅，躬担重任，出阵被妖人擒去，贪生畏死，投顺唐人，反戈背主，岂不玷辱高门，一家难活了，为娘岂不忿忧也！”君保闻娘言，心下一惊，面色一变，曰：“母亲此说何人传知？”王姑曰：“现有郑家哥哥，领旨回陈及，且诏旨题明，岂是旁人传说。”君保听罢，一想，曰：“母亲，岂有此理，吾父王一生忠良耿性，在母亲平素所知，况我父与当今又属君臣，亲情姻娅之谊，君臣一心一德，并无嫌隙，何以一夕改前事仇，即言贪生畏死，不过投降了，岂有反戈辱主奇事，内中必有别情，母亲休得过恨，但须要带同儿往随征。一则得问父王事情，二则与王家效力。”王姑曰：“方才圣上旨谕，言二王四侯，众节度使十三名将皆为敌人擒去，今汝乃不谙事少年，并非能惯疆场，岂宜同往随征。今为娘不过因奉王命，又见汝父变节之事，不得不行耳。汝若抛心不下时，勤飞递来往家书，讨信音可也。在家与侄儿君佩弟，日勤弓马，夜习诗文，不许闲游，外出招非，须依为娘吩咐。”君保听了，心中不悦，复恳说一番。王姑终是不允准，祇得退去不乐。

　　来至书楼一见弟君佩，问及起，君保并将前事一一说知。君佩听了，也觉骇然。又曰：“王伯母既不许我弟兄同往随征，唯王伯父如此糊涂，又未知真假，心下何安？况我宋朝天下，十得八九，祇有南唐金陵，以一掌之地，被他如此猖狂，捉尽王侯大将，这还了得！但我弟兄有此武艺，不趁此试演一番·岂不埋没了英雄手段！不若凑此伯母、母亲未兴兵，吾兄何不先背地到潼关三王爷处，借些兵马前去报个头功。弟亦随后而到，自有个脱身之法，兄意以为如何？”君保听了弟言，深合己意。

　　至次日晨早，君保装束了盔甲上马，祇佯言出猎于南山。此日逃出王府。已经两天之后，有王姑不见保儿进内堂问视，究查家人，家人言已经游猎两天，那君佩又不以实对。至第三天，出征之期已近，有翠华李夫人曰：“君保侄儿三天不回府中，定必私往南唐去了！”君佩在旁冷笑曰：“哥哥祇因王伯母不准携他随征，他闻王伯父如此信音，心内不安，故私逃去已经三天矣。”王姑闻一惊曰：“不好，少年粗率，妄作妄为，不遵教训，必中敌人之手。”言罢珠泪滚下。李夫人劝慰王姑伯母曰：“奴想侄儿虽仅弱冠之年，作事自小老成之见，今一个单枪匹马，断无去自投罗网之理，他往寿州，定由潼关顺道，必先到尊舅三王爷处借兵，方敢前往。不若差人火速前往，追问消息，或可追回也未可知。”王姑曰：“已经越却三四天，祇忧他早借兵去了。”夫人曰：“既去，亦乃顺道，问及一言，方知消息，我婶姆乃得安心。”王姑祇得允从。李氏夫人又以君佩不肯早言通知以至误事，欲行家责。王姑转代求免，夫人乃赦之。君佩又曰：“母亲，今哥哥已往，是一家皆在沙场破敌，儿一人在家，好生寂寞，难过日也，儿亦要随同赴敌，决不愿一人在府中捱日。”李夫人欲不允许，王姑心一想，即曰：“我家原是世代武将之儿，断不肯安静的，倘不允他同行，又蹈了君保之辙，不若准他同往，反胜私自逃奔，以免担忧过虑。”李夫人无奈，祇得允从，君佩暗自欣然。

　　是日出师，王姑婶姆共进教场，又有罗氏夫人、余氏夫人已集在场中。王姑多少千百家将、内监、宫娥左右拥护一到了，众夫人皆来迎接。知会过陶夫人，一同见礼毕。当日陶夫人接领帅印。二王爷传敬御酒三杯，夫人谢过主恩。又见诸军事务已准备。赵王姑为前部先锋，李夫人为参军，罗夫人为左车，余夫人为右车，当此，署君二王率同文武大臣，于都门外送别。三声炮响，雄兵十万，队军登程，果然一班女菩萨旋作金刚猛汉，尖尖玉笋，提持铁剑银枪，三寸莲花跨上金鞍，一路大兵，杀气冲天，犹如蚁阵，向东南发进。渡了黄河，一程直下吴江，非止一日程途。那王姑一心忆起丈夫投敌，不知真假，儿子私逃，未分祸福，正忧忿中，见水接连天，波腾浪涌，舟中起倒，原算历险于长江。信口吟咏一章，以见怀思。诗曰：

　　横海戈船破浪飞，波臣万里奉天威

　　不倾盗穴根难尽，若惑人言事恐非

　　老至愁生添面皱，年多骨瘦减腰肥

　　乞身可许成功后，母子夫妻合队归

　　当日王姑吟咏罢，伤心不已，恨不能如雁鸟之高飞，早早到了金陵，探知明白丈夫投敌背君之事。岂知出路由路，岂理人之望眼将穿，心悬两地。住语王姑在战舟，终天怀抱不悦。

　　却说高世子一自逃出王府，原祇虑母亲差人追赶，故不由大路而行，祇向私程而跑，不独山道崎岖，且路途踯躅，况贵品王侯之子，玉叶金技，府门似海之家，岂多轻出！即平衢大道，也难分辨。何况私行山路，祇一心雄胆壮，祇向东南妄奔，饥餐渴饮，马不停蹄，一连数天，赶程已有千里。

　　一天，跑下荒山，在山边道经阡陌，祇见云布满天，狂风大作，顷刻连天大雨。君保祇得避躲在山脚大树中，不料风愈急，雨益大，盔甲衣衫尽皆湿了。见不是驻足之所，祇得冒雨加鞭，跑过数条阡陌，树林外有一山庄。急走近下马，扣上庄门数下，庄门内有一半百老人，询及来由，高世子将过客遇雨，并言天色将晚，求借一宿，明天赶路之意说知。祇见庄上众人曰：“贵客且请往别处借宿罢，敝庄近日屡被强人骚扰不宁，至此家爷有命，下言一切生面人等，概不敢接留。事出有因，非为薄行，祇求见谅！见谅！”言毕，复闭回庄门。那高世子斯时心下忖度，倘舍此庄所，并无可他适之所。复举目一望，又无别舍人居。祇得仍在庄外恳求，有庄内诸人实见过意不去，又不得相留，祇人人在内诈作不闻。原意欲他索个无味自退。

　　当日君保求借多时，彼乃少年英雄心性，求恳言语一番，庄内之人不睬不理。怒从心上起，遂大喝：“狗奴才，我乃孤客，急而相求，既不肯见纳，亦当再面白一言以拒绝，吾也不复求借，以往别处，谅有济急慈惠之人。今汝一班奴才，好生无礼，诈做耳聋不睬，且待本公子打进庄内来，方知为鹊有巢为鸠居之手段也。”有这些庄丁多人在内，暗暗冷笑言：“此人自称公子，想必是痴呆的，虽似一武家规模，但彼乃一人耳，白手怎生打得进内。”当时公子言来此说，在内的，仍作犬吠猪嗥，反笑语之声，激得高世子性恼极矣，喝声如雷，双臂一伸，用力一拨，早已将两扇庄门推折作为四段，庄已大开。一声响振，四片板跌下。庄丁众人大惊，登时跑人内厢，多言他是强盗，我等性命休矣。纷纷跑入，报知老爷小姐。当时高世子见将他庄门打折，众人跑走人里去，他祇踏步，权在外堂首立着，看他家主人来，有甚么言语作为。自思已将他庄门打折，是自理偏，但想己身是王家内戚之贵，用好言告知，即打破他门也无所碍。正在想像自言，早闻履步声曰：“老爷出来了。”君保一目观去，祇见远远一人，长袍一遍皂色，头上儒巾，手执羽扇，乃紫膛面色，双目星光，年方五旬外，三绺清须，后面十余人随。方才众庄丁见君保一力推折庄门，有此凶狠力大，更惊讶他不知那一般人，少不得跟随庄主出外观看。有老庄主走步近一看，高世子未知如何理论？且看下回分解。

第10回 求借宿不啻东床　设夜筵何殊赘酒

　　诗曰：

　　赤绳一系定良缘，才子佳人合有天。

　　试雨行云还未卜，先教霢霂住加鞭。

　　当时老庄主出至府门外，祇见一位美少年，二九上下，貌如珠玉，气宇轩昂，一身甲胄，手执长枪丈余，已知他是一位英雄少汉。如此装束，定必官家世胄，已将一片怒心早消化了。祇有高君保，一见刘庄主飘然风雅，道范斯文，令人起敬之心。想起方才卤莽粗动，反有愧心，自怨自咎。又见此老面带笑容言曰：“方才众家丁不懂事，不合见拒留宿，至得罪贵人。此根由，祇缘近日敝土有匪徒劫窃，是以老拙教他们不可寄留外人寓宿。不料众家人有目无珠，不分辨别，执一而论，不明贵客乃当今朝廷显爵光临，又不早通报知，致令老拙有失远迎，已获罪戾。况此天色将暮，又属雨大淋漓，一带荒凉幽径之上，果无别处可投宿者，即有庄外之人，询察知果系真实良客，也当谅情见纳。今之一概执板无变通，实蠢奴才也。贵官请宽量勿见罪，如何？”当下高君保一闻刘老一夕良慈之言，倍觉恭感情深。即上前深深拱揖，刘老又谦逊还礼。君保答言曰：“小子一时粗卤，动气将宝庄门扇推毁，自知无礼，获罪已深，但因雨大湿透衣冠，无方躲避，至碎门来宿，待吾补还再请罪。今蒙尊丈一番谦逊周全之言，倍见汪涵雅量，反令小子羞惶无躲之地矣。但今得坐门首，俟至天明，即刻赶趱程途，足见恩惠之至了。但不知尊丈上姓高名，祈示知之。”庄主曰：“碎却庄门，些小之费，须不当挂齿，何必言补偿？老拙姓刘名乃，是中年隐居于此，请问尊官贵姓高名？”君保一想，不可将此真实姓名言知。祇回言：“小子姓高名佩，官指挥使，奉宋君王命催取军粮，道经宝庄，不意有缘叨蒙刘老先生周全，何其幸也。”刘乃曰：“原来高将军驾临，岂敢轻慢，坐门首之理，粗筳便馔，请进中堂，慢慢叙矣。”语毕，携手同挽至内堂。

　　那君保祇得将长枪放下门首，刘老又命家丁，将他马匹牵入马槽喂料。当时老少进至内厢，分宾主下坐，有家丁递上香茗吃罢，二人谈语投机。不一刻，家丁排陈上酒筵盛馔，山禽海味之美。酒数巡，宾主酬酢。是夜仍乃大雨淋淋不已，酒至更深，老少有尽东南之美，对答相投，高君保仍是少年心性，正直豪爽，又食酒过多，不觉尽劝酬相欢，吐露出真姓名，乃宋君御戚显贵藩王之子，遂陈祖上英雄本末，辅宋周扫平北汉，灭刘崇，功高社稷。不觉抵掌而谈，意色扬扬。岂料此位庄主刘乃，即是北汉主刘崇族派弟，身为刘姓子臣，当北汉时，官封振国将军，曾因丁贵先锋失机，为高怀德所败。刘乃又见北汉王昏淫不德，力谏诤不入耳，已知天心不附，不能力挽，故挂官致仕，隐居于此，父女埋名。今闻君保陈出家世，回忆刘主初盛之时，真有不堪回首惨切，忍不住泪流两行。君保冷目一观，即刻惊讶起来。问曰：“晚生陈起家世之事，刘老先生何以悲泪若此？”刘乃初时还搪塞吱唔，后被君保多询问，祇得将出仕北汉，刘主无道，不从良谏，自取灭亡，所以闻昔喟感也。当下君保方知失言，对面即为敌国仇人，祇奈一言出口，驷马难追，无可如何，祇得离席长揖谢罪。刘乃搀扶曰：“此已往之事，况各为其主，胜则为君，败则为寇。老拙已知天命所归，况谏诤不入耳，书疏上不行，故老拙不得不致仕以归。但今老拙有一陋见，鄙言于世子，勿性率直，老拙方敢发言。”高公子对曰：“刘老先生乃先辈忠良纯臣，高明老成之见，今幸赐教，大有增益，晚生自当洗耳恭承受教。”刘乃曰：“哲人有退步之机，君子有谨言之戒，祇劝世子，此后萍水相逢，凡遇周旋之际，切勿交浅以言深。一则惧以为歹人暗算，取祸之由也，须当志之。”高君保诺诺领命。又曰：“老先生金石训教之言，日后当必铭箴，以为终身宝鉴。”言罢把盏再酌，用过夜膳，交谈已是多时，不觉时交三更候，刘乃命家丁设备帐铺牙床于书斋，以待世子安寝。君保称谢不已。

　　不表刘乃酒醉安睡。再言高君保睡不心宁，又闻雨声潇洒，瓦面沥沥下淋，檐前点滴，自觉心闷意烦，一时有感，占吟一长咏，以志感，其词曰：

　　　　云黯黯兮郁愁结，雷隐隐兮哀怨绝。雨潜潜兮血脉下，水冷冷兮悲声咽。乌乱啼兮怜人苦，花零乱兮谁是主。欲入深兮无永穴，欲高飞兮无翰羽。扪胸问心心转迷，仰面呼天天不语。混宇宙兮不分，霭烟雾兮氤氲。西风起兮天霁，挂远树兮夕曛。聚还散兮暮云平，晦复明兮日初晴。何时阴消兮世界清平。

　　是夜高公子吟咏罢，仍是展转反侧，一夜中何曾合眼。祇是心悬两地，念切思亲，尚有十余天程途到得寿州救驾。恨不能即日插翅奋飞，一夜思之不已。复又悔方才席上一时失言语，唐突了刘乃，岂料他原是昔日北汉旧故之臣，曾与父王对敌。倘若他见怪，念着旧仇，实投身入牢笼，难以得脱也。一夜惊扰，按下慢表。

　　又说明刘乃年过五十，并无一子，单生一女，名唤金锭。方才高君保打碎庄门，有奴婢报知刘小姐，后又闻知是大宋将官，是以触着仙母师言吩咐，言他日后姻缘，在宋将贵胄之子，是今留心探听。又表明，刘佳人自小一生好道，又闻圣母在梨花山修真，入元母大仙之列，故交十三之年，自立心虔诚，执意上梨山拜圣母为师父，与萧引凤、郁生香、艾银屏、花解语四美为金兰友，正乃天生一班豪英烈女，为皇家效力，为宇宙阴将军之光。刘金锭在梨花山五载，素为圣母怜爱，一心指点法门技艺，至风雷变化，腾遁俱全，移山倒海，唤雨呼风，诸般法术精通。

　　当日圣母原领了玉旨，敕命打发五仙女下凡，护佐宋太祖。是岁刘小姐辞师下山，此日在闺中闻高世子与父亲携手进内堂，小姐在屏风看见，高世子果然生得仪容俊雅，犹如美玉无瑕，铮铮气概，料必文武双全。怎得一人与父亲露个消息，将托以终身，不枉我金锭具此花容仙技。奈此子乃忠孝传家，一伟丈夫，但想婚姻由父母决准，我无媒妁以自招也。又思忖，此子一言不合，即打折庄门，强抢进室，有此胆量，想是目空一世英雄，不出个辣辣手段与他，谅不肯服依我们。刘小姐有了主意，自然用下计谋处置，实乃前定良缘，任尔外邦仇敌，地北天南，终要成了同餐共枕，断是不错也。

　　当晚君保有好酒后失言，冒冲刘乃，虽感他言不记怪，惟昔两敌今日相逢，非同别则小故，万一彼口是心非，暗算起来，性命可忧不保。是夜立心不睡，独坐危危，有家人刘安几番催促公子安歇，君保不允，祇与他闲谈，又问及汝家老爷有几位贤郎？何不见一人出陪相见。刘安曰：“我家老爷中年失偶，当时心存为国忘家，向未续弦，是以单生一女，今已年方二九，武艺精通。”言未毕，君保冷笑曰：“汝言小姐的武艺精通，比如有降夫手段，抑或用婢奇能。”刘安曰：“非此言也，我家小姐才可比谢道韫，武可并花木兰，德匹孟光，智同侃母。更具法力无边，上可济王家大用，下能拓土安民，真乃女中一真大丈夫也。我想家小姐备具此奇能，天下无有其敌。即世子爷是一英雄世胄，当领教手段，必甘拜下风矣。”高君保一闻刘安高抬小姐一番言语，不禁微笑曰：“自古深闺少女，祇晓拈针绣描，即有些拳艺之技，不少小藉父兄指点一二耳。至于疆场上阵，历险交锋，即上古至今，祇有我大宋女英雄几人洵为至盛。吾谅尔家小姐，远处安居，又非男子汉，远近难求名师教习，且无弟兄一人，尔家老爷又乃性情古实，还有何人指点小姐？尔休得出此大言，欺哄于高某也。况吾虽乃年轻，但学全满身武艺，非弱劣汉子，惧人怯恐者。”当时世子不准信刘安之言，不知如何会见刘小姐，且看下回便知。

第11回 君保打碎招夫牌　金锭设机赚凤侣

　　诗曰：

　　闺中止合善描鸾，况有英雄继范韩。

　　一夕大言传述处，惹来把剑要相看。

　　再说刘安，见高公子不信小姐闺女奇能。又称言曰：“公子爷倘早到两天，便见我家小姐本领是如何。”君保曰：“何以见之。”刘安曰：“近来尚属五代分争之余，各方盗贼未经尽除，尚有强横者，又不肯守本分归农食力，时复三五成群，山林啸聚，日间路途抢截，夜里村庄打劫。故敝庄上两天，三更时候，来了五百多贼人，我家小姐大开庄门，一人出敌，杀得他七零八落，个个跪地求乞性命，老爷乃慈善人，一一纵去。斯时公子若在此，也当拜服。故汝今来求晚宿，吾庄丁不允，承为此也。”君保听了，言曰：“若此，又是一奇女子英雄之辈，但尔家小姐有此奇能，自应匹配高才，方免彩凤混入鸡群，尔老爷未知与他许字何人，有此多大福命才可消受此女班头。”刘安听罢，冷笑曰：“不要问及小姐姻缘，若小人说出来，又不免被公子不信而见笑矣。”君保曰：“对匹良缘，有何可见笑之理？”刘安曰：“自古婚姻，皆由父母所命，此女之常，祇有我家老爷，见女儿具此奇能，不世法力，正要访寻佳偶东床，遂却坦腹之心，以免明珠暗投污土，怎奈小姐屡屡不允从，反请老爷于庄前途双锁山上，设立一个招夫牌，不论诸色人等，到来与小姐比较武艺，倘有能胜过他者，自愿赘在敝庄。已经引动多少海外英雄豪杰，天涯壮士，时常比角，个个磨拳擦掌称能。及一交锋，任是推山项羽，举鼎孟实，俱被打丑而去。近日不见有敢来比武者。”言罢，激恼了君保，有心技痒，言曰：“世间有此无敌女将军，还要亲身领教。”心下打点，明早出马，与他比较高低，祇奈何他输己赢，刘老又要雀屏招赘，有碍却行军事情。要我救解君父之驾，左思又想，行踪靡决，转展多思。不觉更残漏尾，鸡鸣报晓，天色已经雨霁云隐，东方现出车轮红日。正是行人喜悦，鸟唱声频，有诗为证曰：

　　一天浓翠泼新晴，雨后山光万叠生。

　　已讶苍麻亮润沃，不妨农事意何守。

　　荷风拂槛原无暑，鸟语喧林总莫名。

　　咫尺塞湖延赏处，翻行远郡望云情。

　　其时，天色已大亮，高世子实乃行程心急，故等候不得刘老丈，一抽身告别，祇向刘安曰：“小生前途赶急，不及面辞刘老丈。有烦刘老管家，代吾多言，拜谢尔家老爷一宵留款之德，待至成功班师之日，后会有期，自然复又亲踵登堂叩谢。”语毕上马，觅提长枪，加鞭出了庄门，取程途而去。

　　原来刘安奉了小姐之命，将此言语对答高公子。要打动他招赘之心，原是小姐设计赚他。当时刘安苦留公子不住，直待公子已跑出庄门外，方去代主走送一程。适见高公子不向双锁山去。故在后高声大呼曰：“公子爷此去走差程途了，不是往南唐之路！”君保住马，回头问曰：“又劳老管家相送，此是甚么所在？”刘安曰：“住左边大道方合，此去定必经由双锁山，是我家小姐悬招夫牌地面。”当下刘安此言，又触起君保技痒之心。即自忖度，身既到此，要一观他牌上有何言词，遂即一马加鞭，跑上双锁山前，举目观看，果然山上幽林之所，苍苍翠竹参天，青青古松秀野。一望荒山一石墩上插着一个牌子，不是钢铁铸馒，又不是金银打制，不过一块梗木，有二尺高一尺阔，其中央上书着数行字。公子双目一注，见四俚言。其一曰：

　　双锁山前一凤凰，时常耍弄手中枪。

　　有能对敌平相角，输却赔钱便拜堂。

　　其二又有四俚言曰：

　　有能方许敌双枪，劣弱休教妄进场。

　　失手恐忧难得命，却无药饵理刀伤。

　　当时高君保看罢，俚言虽鄙俗，然而猖狂却太甚，一刻想来，激得怒气顿生，火星直冒。骂声：“狂妄丫头，即男子汉也不敢当此大言牌。况汝闺女妇流。”拿起牌一拳打为两段。刘安一见大惊，呼声：“公子爷，尔今累及小人责罚了。”君保曰：“吾打碎他牌，安得累及于尔。”刘安曰：“今日正值小人看守小姐此牌，今公子爷将牌打作两段，又非要与小姐比较手段，小姐一听知，必加责小人看守不慎之过，岂不见罪乎？”君保曰：“小生一时怒激于心，误将此牌打烂了，尔虑小姐见责。也罢，我且在此等候，且速往回报知，待我说明激怒之故，训谕他一番。”当日原是奇男子美佳人姻缘已到，自然凑合机关，做作出来也。实乃：

　　三生石上良缘定，此日牌中作聘书

　　当日刘小姐，自从见了高公子气概昂昂美丈夫，一心牵系，此良缘梨山圣母点定不差，但奴一片痴心于他，彼漫不相关于我，怎能以凤求凰？故一夜中何曾合眼！捱至五更天明，梳洗靓妆毕，正在绣榻坐下，纳闷恹恹。祇见一婢鬟跑至房中，言知：“老仆人刘安着牌来报知小姐，他言昨夜求宿的高公子，一出庄门跑上双锁山，便将小姐的招夫牌打为两段，他还要在山上等候着，要与小姐比武一般言语，特回报知。”

　　那刘小姐听言，将一胸愁闷情怀，化作欣欣雀跃，正要他惹起自己来，方能引他入彀，以为媒由也。但不宜露面，竟装成花容生怒曰：“世间有此无情之汉，狂妄之徒，既恕他打碎庄门无礼，今一放下杯盘，复将人欺负。尔等四丫鬟跟随，奴出山看他有何本领。敢将吾招夫牌打破，彼是个无情匹夫。”即唤春桃、夏莲、秋菊、冬梅四丫鬟，一齐结扎战装，持刃上马，出庄门向山跑上。

　　果见高世子，尚勒马悬望等候。有刘小姐拍马上前，假作恼怒，花容忿色。问曰：“奴家君设此牌，为择选东床大事，未知有何见犯公子，将牌打破？毋乃不情欺人过甚乎！”君保曰：“小姐息怒，小生想念，择婿姻缘，皆由父母之命，媒妁之传，安有悬牌，自择招赘之理？且高某平生最恶人大言不让，牌中所说，未免逞强太甚。我想小姐乃闺中弱质，描龙刺凤，或焚香月下，或联咏红楼，是汝身分应有之事。至于马上冲锋，阵中破敌，是我男子辈擅其能。吾劝小姐自后免出此大言牌，由老令尊择配为合理。”刘小姐曰：“目击不如亲为，奴之手段，公子未领教，怪不得不准信，请放马来，走数合便明白了。”君保曰：“小生蒙小姐指教，妙甚，祇恐枪上无情，有负令尊公一场情分，又悖小姐眷爱，心有不忍，小姐不如息怒，请回府上为高。”刘小姐曰：“奴设立此牌，原因比武招婿，今被公子打碎了，想是公子怯敌也，不如自后勿称雄汉，奴即恕尔无知，回去自不计较此言。”此乃刘金锭请将不如激将之意。果然公子闻言带怒曰：“小姐定要与小生比较，甚好，今顾不得私恩。”将长枪一起，当面刺过去，小姐大刀拨开，男女刀枪并响，大战数十合。

　　初时君保见刘小姐花容婀娜，体态轻盈，是个弱质娇姿，岂是我高家枪法对手！纵有些武艺，不过数路刀法而已。祇可杀败些毛贼村汉，那里有大本领。岂料一连杀有五六十合，刀法精通，不意此柔物反成铁汉。祇见他大刀犹如雪片一般飞舞，砍拨不住。此时方知他厉害，暗暗称奇，怪不他大言欺世。又有刘小姐亦见高世子枪法委实高强，乃家传绝技，倘奴非法门弟子，圣母教习刀法，断然敌他不过。况此子有潘安宋玉之美，当今天子贵甥，王侯世胄之子，真乃凤凰池上客，龙虎队中人。今若与他酣战，实费力，况他枪法甚高，大称奴怀，不免弄些法术，降服他典杰之心，方肯允结和谐之愿，岂可当面错过，一失此名山美玉。天涯海角追寻，再难觅胜此佳公子者也。刘小姐主意定了，将大刀连连挥打数下，即扭转马，拖大刀诈败而走，那高君保一见，拍马紧紧追上。不知刘小姐用着甚么法力，结得姻缘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2回 佯败阵一意招婚　硬拒战三陈却配

　　诗曰：

　　女先求男事希罕，一宿庐中作帝馆。

　　不识前缘薄自媒，难怪英雄心不满。

　　当时刘小姐诈败逃走了。高君保一心思忖小姐虽则武艺不凡，刀法纯熟，但敌不得我高家枪，故拍马奔了。即将马一催赶上。扬言曰：“此回方知汝是娘子，终低一筹，从来阴不能胜阳，天下尽知，已有榜样也，待他日小姐于归之时，对着枕边人阃威自逞，终要言及我高君保枪法非弱也。今不是急迫小姐，祇要汝速些下马拜服，吾即休了，倘小姐再抗强时，小生枪上发出无情手，祇恐小姐将往日力退海宇英雄之威，终成一场笑话矣。”刘小姐回首媚眼一瞧，曰：“公子，今者尔我本领已见，但公子既胜于奴，要拜服不难，但该依着牌中的言辞，回见过吾父亲，成允此事，方才了得。”君保曰：“小姐要成允甚么？但明言知。”刘小姐曰：“公子休要多诈，难道汝乃王侯之子，不通文字之理。奴牌中文字说的缘故，汝已看过，将牌打碎了是有来因也。”语毕，眼角留情，又将玉手一招，微笑带羞，桃红满脸。

　　原来君保岂有不知，他为招赘而来。但今救驾心急，那敢提及此事，况父王母亲不知允招否，岂得草草承允于他。祇因自己生来性刚，见他立此大言牌，十分逞强，故与之比较，使其勿得轻视天下男子汉耳。今不料他杀败，要荐知前言招亲，如之何可却他。不免以言羞辱彼一番，以绝其念，待我好跑路途，即往寿州。遂呼曰：“小姐，汝之芳姿贵容，令人如对看梅花，终日不倦。然婚姻二字，乃人伦一生之大节，今日尔我不过萍水相逢耳，倘非有媒妁之传，父母之命，与此钻穴相窥、逾墙相从，何以异乎？但小生祖宗，三世以来，芳名颇以清白自许，所有聘归结姻，皆凭媒妁通传，父母所命。未见小姐以女流自主，不依从父命，而立牌自择婚姻。祇可惜小姐有闭月羞花之貌，沉鱼落雁之容，可恨与小生家传不合，祇今求小姐见谅，将此段良缘另寻佳偶，自有相当合对者。”高君保此语，分明戏金锭以女求男，不知羞耻之意。刘小姐听了，觉得羞惭起来，怒而喝曰：“好匹夫，奴乃好意好言以劝勉，汝以酸话见酬，是个无情薄行之徒。且看刀枪上拼个高低。”当下却咬住钢牙，大刀挥发不住，公子长枪急架相迎，两人又力战起来，再抖精神。

　　奈男女两不同心，一个要演英雄，一人要成夫妇。此乃各的志向不同。刘小姐想又诈作败下，跑走入一所松林，公子带怒杀得性起，拍马飞赶来，小姐即回马带笑，呼曰：“公子且息怒，彼此天涯，偶逢机会，未必无缘，今非宿仇有恨，何苦认真来战斗？反不若与奴回去，禀知家严，成结姻眷如何？”有世子冷笑曰：“小姐既今难敌小生，俺要往寿州救驾矣。”言毕，回马向东南快马加鞭。刘小姐那里舍之，飞马赶上，玉手一伸，将公子马尾一拖，扯回数步。是此力气不小，吓得高公子一惊。喝声曰：“世间有此罗唣丫头，尔欲若何？独不畏本公子的枪法也。”当骑二人对面，又不发枪刀，刘小姐是假怒，高公子实乃真烦，又是两佳美不同心之处。不是无缘，乃心志各向也。刘小姐复曰：“公子既嫌弃，不肯招亲，且偿还奴的招婿牌，如若不然，且将头颅割下，君方可往寿州。”君保闻此狠言，见他痴心混闹，祇得喝声：“偿还尔一枪，待吾去罢。”一枪挑去，岂知金锭咒念法言之语，将公子长枪一指，恰似泰山一般沉重，仅提揭得起，正搌动不便。小姐大刀撇去，君保枪一架，马反退数步，不觉羞怒起来。

　　小姐笑曰：“奴祇以公子一伟丈夫，王侯世胄，心欲托以终身，有以嘱于高门，日后俾得老父亦可附依。公子原非奴敌手，故方才诈败，以成其美事耳。似此美玉明珠，不能消受，反来认真唐突，如或执拗如前，教汝一命丧于松林。”君保曰：“小姐不必动怒，待小生实实对汝说明，休得再来痴阻于我，此事吾两人私订约了，再难成者有三。但想我父身为宋将，小姐的令尊公曾仕北汉，他是刘氏宗室，今既属往世，还亦属敌国，此不成者一也；目今小生私下许盟，乃自行聘娶，如亲迎之日，必告知父母，倘若双亲执意不允，此时乃中道捐弃，岂不误了小姐终身一世，小生问心安否？此二不成也；今圣上被困，父亲被擒，正乃沉舟破釜努力之时，何暇心谋家室，况国法森严，今小生从军，倘中途纳妇，原有妨于国法，例比临阵招婚罪同一辙，此更三不成也。但小生年虽轻，承父王教训，凡所行为，皆以理不亏是践，断断不草草效浪子所为，以玷辱双亲也。且小姐乃一名色仙花，具此文武全材，实闺帏领袖，士女班头，岂无少年才美，贮作金屋之贵者，高吾十倍的。”

　　刘小姐闻此一席至言，心中倍加敬服，愈觉令人见爱，是人中正大英雄，那肯舍之。即曰：“公子名言雅论，乃圣贤中人，更见情合家传。但吾两人非比无因，梨山圣母有言吩咐于前三载，言金陵兵戈一动，是奴姻缘合会之期。今正当此时，公子与奴乃天南地北，到此求宿，又将奴的招夫牌打破，其事非偶然也。此乃天赐良缘，宿有结缔，公子何须多为执拗。况且令尊公被余妖道所计害，公子欲行救脱，必须奴助汝一臂之力，方得成功。并且余妖道法力高强，祇有奴一人，方可降服，倘公子允从，奴执箕帚，即往解汝君父之困厄，公子以为何如？倘执迷不允，即要死在目前，不特君父救不出，祇忧反绝了高门香烟之种，成了不孝之名，那时悔之晚矣。”当日高公子虽乃智慧之人，但想此女既然有此才貌，武艺精通，匹配于己，心岂不动情？惟今一身难以自主，倘应允了，父王母亲不准从，岂非爽约于他？后有闻风声，实令人一番笑话道谈，故己一心虑着此，祇是不敢允从。

　　当时激恼得刘小姐粉面泛出桃花，即取出一红丝索，向空中一抛，但见金光满目，向高公子落下，已捆绑于地中，又念念有词，喝一声：“疾起。”将公子吹起挂在松枝上，小姐忽然不见了。祇见松林间飞跑出一黑面大汉，身高丈余，手执大刀如板门，大喝曰：“高君保！汝不允从婚姻事激怒吾山神，吃吾一刀！”公子吃了大惊，祇得哀求饶命，自愿允从此姻事，大汉子大骂而去。

　　一刻之间，祇见小姐在马上怒目不语，惟有高公子吊在松枝上，狂风吹得摇摇而动，将已断折，心中着急，倘跌仆下有丈余，岂不是个烂碎尸骸的。情急中祇得大呼：“小姐，休得作弄，诈作袖手旁观，要救小生，倘仆跌下，一命休矣！”小姐怒曰：“公子看奴甚轻，几番开导，不见允从，奴已心灰了，且回归罢，汝另觅别人救解，奴是不多管的。”言过，要拍打马，公子大呼：“小姐！小生允从汝姻约，求将小生放下。”当时刘小姐止住马曰：“公子既允从，奴岂敢得罪。”即口中念念有词，不一刻，公子被狂风吹下，轻轻在地。小姐手一招，红丝索已收回。

　　君保大悦曰：“多得小姐救解，改日回来再谢。”上马连鞭，急急飞逃走了。气得小姐面如土色，口念真言，唤上四丫鬟，各人领符一道，四丫鬟换形而去。再说高公子走得脱身，便发力加鞭，并不回头盼望。一程跑走三五里，日已午中，正走得人困马乏，腹中饥枵，想来不好，当初私出王府时，已带得二百两金子，以为路费，不意昨夜失遗在刘庄床榻中，今又不能取回，焉能得为日食之用？祇奈此处孤山，远近并无村庄人家、酒市，不知还有多少程途，是此何得以供应就食，且再借些路费，乃可跑走。不觉又行走里许，祇山垛边露出一小小酒肆一间，并无男子作酒使的，内有三个少妇人在内沽酒，当时高公子正在人饥马渴，立下一个主意，做个骗食之夫。食了酒膳，无钱钞完交，谅此三个妇人，在山僻之中，无人之所，也不能奈我何。此刻公子直进酒肆来，三个妇人曰：“贵客官是来赐顾吃酒乎？”公子点头曰：“然也。祇要上上佳馔美酒送来。”妇人领诺，不知公子骗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3回 刘小姐痴心联配　高公子硬性辞婚

　　诗曰：

　　一时未挂杖头钱，任是临节也枉前。

　　祇合忍饥随袖手，盘盂几见卫姬贤。

　　却说高君保进入酒肆下坐，有少妇曰：“客官要吃酒尽便，惟一说此地一带荒山野地，并无人敢胆子在此开个店户，祇有我家是独一买卖，利息加十倍，方肯沽出，每盅饭取银子五钱，每壶酒银子二两，每盘佳肴银子十两。”当时公子祇曰：“尔们祇管上好酒馔送来，银子不拘多少，且有劳代喂马匹，一总送尔酒银、工银。”少妇等领命。须臾，酒肴陈列，公子大饮大嚼。祇因天早出庄未曾用膳即跑路，又遇小姐大战数阵，好不饥忙，不一刻间，食得佳肴美酒，般般也遍，用餍饫了。少妇收去余残碗膳。公子一刻上马，正要奔，一妇止之，曰：“算结了酒膳账，方许走路。”当时公子被他止留，算明共计食用八十二两银子。然公子自思，囊底皆空，祇得强言曰：“待小生往前途办了公干，自当赔还，且记登数月之账。”一妇曰：“一面不相识认，食了许多东西，方说日后记帐之理，看汝不出一昂昂少年，斯文一脉，来作骗食光棍。且不看我壁上贴的么：‘囊中有钞方沽酒，袖里无钱不借飧。’汝祇顾大杯饮嚼，难道我们酒食不要本钱得来的？”高公子没奈何，祇得曰：“小生非比别人，乃系当今御外甥、高王爷之子君保也。祇因救驾心忙，失去银子费用，改日自当赔还尔们，并非谬言欺哄的。”一妇曰：“世间有此骗食棍徒，还要假冒王亲国戚来吓恐谁人？今不管汝甚么等人，欠账须还钱，若果没有，且留马匹作按折。”

　　当时公子见他声声不肯饶恕，且要马匹作偿，但无此马匹，如何起跑程途？一刻激得怒从心头起，正要一不做二不休，即拔出腰刀，要杀却三个妇人。那妇人大呼不好了，请婆婆出来，齐声喊叫，果见一老丑陋妇人，从里厢跑出，十分凶恶。大喝曰：“老身祇道那方浪子来骗食，谁知系敌国之人，独不知我们受了南唐王李煜所托，今在此单锁山假开酒肆，待有宋朝将士到来，即要下手，岂知尔自投于此，来得甚好。媳妇等，可急关门，活捉此骗食贼，往唐主请功领赏！”

　　君保闻言大惊，正欲舍马不顾急奔，不料店门闩了，回观祇见老恶妇人，黑似炭煤、满面麻子、颧骨横生、二目寸深、二牙露出口外，手持一柄大腰刀，恶狠狠追出中堂。公子祇得挺身回斗，长枪架开大刀，有三个少妇来助敌，亦飞抛碗碟，打个不住，公子祇得左闪右避，心慌意乱，不及战斗，甚见费力。须臾，店内杯盆，打抛得粉碎，琤琤响亮，满屋瓦砾。三妇大喊助威，公子胆战心惊的战拒，祇顾得闪躲瓦砾，手一慢，险被凶妇大刀所伤，一闪失足，仆跌于地中。被三个少妇拥上，擎住不放，老丑妇持索子捆绑了，扎在石柱边。三个少妇曰：“这光棍骗了酒食，还要行凶杀我们，今且不将他押解唐王，不若现成将此人杀烹了，作肉猪买，姑可准折食酒本钱，还得百十斤肉沽出，倍利也。”老丑妇曰：“贤媳所言不差，将来开腹烹之，又免累及我们解送，跋涉路途数千里，那里有闲暇工夫。”正议论。

　　公子暗自言曰：“前被刘金锭困弄以法力，他原爱我，可以情面求之，今遇此凶恶不良，料得性命难保，但思命往不辰，到处即系敌国，这是定数无可恨，祇不该为此贪杯，口腹甘肥，以至宗桃失祀。父母单生吾一人，别无所靠，空藏满身武艺，马上奇能，又于朝廷半功未展，便迩刀下而亡，君王父母之恩，付诸流水。如今一死，有何惜哉！祇可恨埋没了英雄，而罪负于不孝耳。”想罢，不觉哭泣起来。祇见那老丑妇一展长唇，笑容堆满面，露出一腔淫态，言曰：“教尔后生家，单身出门，切不可贪杯为口腹，一贪杯，即能招祸了。今见尔如此悲泣，定然畏死求生，但老身有一法，若允就俯从，便可地狱立化天堂。”君保听言，忙问曰：“比如依尔们何如？”老妇曰：“如允听从，何愁无生路，自从老身，一自淫杀情郎以来，吾寡居二十载，屡欲寻个好对头，以乐晚岁，奈何命入孤鸾，所逢每每不偶。今见郎君一貌鲜妍，具此本领，若肯俯就在此，与我结为夫妇，当炉炊以度活，便将汝绑缚脱放下，以便成鸾凤之交，又免以一死。”高公子闻言，真乃令人可恼，又甚可耻，不料世间有此太不自谅老怪物，原来此老丑妇是一淫精蠢物，心下彷徨，又被逼不过。祇得言曰：“小生已死在目前，别的事易从，以老妈妈二十年来琴音未续，亦属可怜，但以尊容目睹，小生实不敢领教，自愿一刀两段，由尔等婆媳施行也。”有老丑妇怒曰：“执拗儿真不畏死乎？前哭后刚，乃虎鼠两端之人，今复唐突老身，要来没用，各媳妇，与我开刀罢。”有两少妇怒声如雷，手持刀斧，君保斯时，亦自料即死。忽一刻，一少妇飞奔而入，气喘嘘嘘，对老丑妇曰：“婆婆，不好了，这宋朝少将，岂知乃系双锁山刘金锭初定郎君，今被我家拿住，金锭风闻，已率领了数百家婢，前来搭救，现已喊杀连天，将店门打塌，打进来了。”那老妇闻知大惊失色，忙呼媳妇：“我等且逾墙逃避，免遭刘丫头毒手。”果见四妇人各取梯子，不顾君保，皆走散去。

　　祇见刘小姐领了许多女兵闯进。一见君保，冷笑曰：“救解来迟，有惊郎体。但逼婚之人，已深恨奴家，比如公子，何不允从此美事，正乃男才女貌，佳偶相当。奴是意外人，是至公子三番两次哄奴，即逃脱去。但汝贪杯，为此口腹甘肥，险些对着好姻缘，想必公子一心注意此美人、奴今从此收拾私心回归，免得夺却别人美事。”言罢，半笑转身，徐徐步马而去。当时君保羞惭，忙呼唤小姐，“小生今番知悔错了。汝解脱我绑缚，真心依从此姻约也。”小姐闻此言，又带转马曰：“公子，汝是善说谎的人，令奴难以准信。”公子曰：“小姐倘若不准信，待吾对天发个誓词如之何？”金锭允诺，君保曰：“昭昭皇天在上，我君保今与金锭小姐面订婚姻，须当心诚真约，倘有反悔哄诓者，日后死在枯井之下。”发誓罢，小姐即与他松下捆索，谈说了数言，君保复言：“要往南唐救驾，日后再达知双亲，自必来迎接小姐。”语罢，即上马持枪而去，回手一拱，跑出店门。

　　一刻之间，其处并非庙宇，乃一山边大地，四个妇人实乃小姐四婢，又有春桃曰：“小姐，这高公子言语不多，如此情形，又不十分感谢，不说些真心实言，此不过因捆绑了，求解救急，故发此虚誓之词耳。今得脱身，匆匆而去，他岂真有心于小姐婚姻之约乎？”小姐听言不觉冷笑曰：“吾非不知他是虚誓之言，枯眢之井那能有水，无水又焉死得人之理。但这公子，乃年少英锐之概，志硬性刚，急降服不得他，必要擒纵一番，方能使彼终心归服。今既发此谎誓之词，又使他有所见应。”即唤过四婢，又各授过符法，往行此事，言此番可成功了。四婢领命去讫，在前途备下枯井等候。

　　再说高君保，一路马上想起，可发一笑。酒肆中丑陋妇人，年纪高迈，尚不知耻，如此贪淫，岂有此理来逼婚，斯时料是必死，不意又得刘小姐来得凑巧，解救于我，一命方苏，此原算彼有恩于我也。但此佳人，不独美貌超群，且法力精通，武技可羡，又一片为我痴心，三番两次哄他，不愠恼，反好言劝勉，是多情柔顺之女。我想人非草木，在吾君保，生于王侯之家，年交二九，尚未觅得登对之人，皆因高门世宦，且父王母亲选择过于高远，但舍却金锭小姐，那人有与其匹。但不幸他父与吾父曾为敌国，况未经禀命，今值救驾解围心急，那有此心。原今日算我负他一片心意，要我咒言一誓，想来枯井，那有淹溺死人之理，是吾哄狂过这佳人也。思思量量，一路行程，以为得计。是时红日归西，乌影沉坠，正乃一望荒凉，剔心触目。行人心急，不知高公子此去，结得姻缘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4回 多情女弄术惊夫　硬性郎应誓陷井

　　诗曰：

　　一念方萌便有天，偏来应愿在当前。

　　蜃楼自是空能立，又见情丝似蔓延。

　　再说高公子，一程跑走，见天色已晚，自思昨宵因冒雨投庄一宿，险些惹起一端祸事，今不可向人家寄寓了，祇要向平衢大道而奔，披星戴月，马不停蹄，祇去寻有无城市，便有官衙，可以安宿。正在加鞭，一路急忙忙地赶趱，不料一马当先，叮咚一声响，即连人带马跌下去，吓得公子魂不附体。抖定一刻，将手一摸，四围俱是砖石，举头一望，有三二丈高深，祇有微光一点，自幸不下跌坠死。想一番方醒悟跌陷于井中，不觉长叹一声曰：“吾方才赌下一誓词哄骗这美佳人，不料今竟应验了，跌坠此枯井，难独是些少说谎亏心，便有得天神鉴察，又有应验，如此之急也！不须多想，此井虽然枯涸无水，奈何是深险不过的，况且此地又是荒山野岭，安得有闲人过往以遇救。止眼看看，待至数日间，人马皆要饥饿死于此枯井中了。舌唇一番，祇好待时至阎王殿上去！”祇是仍跨着马，祇见井中冷气直侵衣袍，祇摸抓，见四围宽阔。下了马，推归一边，下坐土坭，幸得枯干无水，坐下不妨污湿衣服。少一刻坐定，观见井旁有一光点微微露出，隐隐如灯光亮。心中想来，这里深陷，如何又有旁光透出，莫不是地下别有一洞天不成？正是：

　　山穷水尽疑无路，云暗星明又有村。

　　当时高公子一心疑疑惑惑，说声也罢，于是俯伏爬进去，看是何地所在。祇向光处爬去，果有小径一条，仅可行走，但一望前途，仍是荒凉一派。想来曰：“莫非此山岩复有路相通出的，不知又是一个何方地面，我也且慢顾其马，人出了为高。即提了长枪，一程步行出却小径，祇因此径仅得五寸而已，不独不容马走，行来狭些，还要匐匍蛇行，一连小径有里许，前途便一条大道，宽广可以纵步起行。此时，天已初夜光景，月色如银，是中旬天，一路行来，阵阵香风飘来喷鼻。此林间山花满目，景致不异桃源仙洞，高公子当随愁心略放，还是心疑，不知此地归于何所。行完一杖间，瞥目又露出一所宫殿，巍峨广大，檐瓦飞甍，真乃雅致。有诗赞之曰：

　　小桥通溺水，殿角倚青山。

　　若问何方所，神仙任往还。

　　当下高君保看来此间殿宇模样，既不是皇城殿阙，又不是市中神圣殿宇，况在此并无人间烟火，若非阴司冥府，定然仙子琼居所在。祇得行近，立在门外，侧耳而听，便闻内里有步踏之声，听之，祇觉雕莺婉转之语。想来其中皆属女子之辈，不知凡人，抑或仙子。祇得将门扣打数下，门中应声而启，问客何来？当时高公子祇见一位仙姑，手执净尘拂一枝，貌目如画绘之美。公子尽将落陷枯井，失路原由，误入此处，历历告知，并问及此处究属何方？乞求指示回归原路，俾得往寿州救驾，深沾仙姬莫大之恩。祇见仙姑微露银牙，笑曰：“郎君此来不异刘阮到天台。张君浮槎临阆苑，行踪误度，岂属无缘！此地非九重帝阙，又不是三山仙境，便即圣母一所修净之居，梨山胜地也。日前圣母有云：‘某年、某月、某日，有位贵公子到此胜地，说出姓名，姓高名琼，表字君保。’今郎君应此年、月、日到来此地，得毋其人乎？圣母又言：‘此人无情之辈，妄如矢誓，专于打谎欺人，但欺人即欺天也。’又有四句言书下，不知仙诀何意？请君看来，便知己之行为了。”公子闻言，暗一惊，往壁角一看，四句曰：

　　井枯数丈誓生灾，坠仆深岩更可骇。

　　既已发言今应验，勿重反复惹悲哀。

　　仙姬呼：“郎君，此四言乃圣母预定于前，以卜今日之应验耳。未知郎君果历过其事否？请道其详。”高公子见他将自己所行之事，早已一一代说出，不自认而自认。他是神仙，料难将隐情瞒得，祇得将求宿所遇刘金锭之事，一一细底说知，还指望他即指点出迷津之意。有仙姬冷笑曰：“看起来，这刘金锭与汝恩情兼尽，汝竟将他的一片真情，付诸流水。是乃一位薄情薄幸无义之汉也。如此不独为大丈夫所不齿，即市井小儿亦知唾弃了。汝又发此假誓，一一说哄之，欺人皆要应见，还有何指点迷途之人，祇好在此枯井中埋葬其枯骨可也。但圣母方才朝天阙，也曾吩咐下，有一人来此有所求，暂且等候下，或许指点放汝未可知，祇由汝之造化！”当时仙女此席话，羞得高君保又惊又恼，面色数变，但思身在穷途，又知他是个仙姑，且多是自己过处，被他一一道出，故不得不忍气吞声，或翼得圣母慈悲怜恤，指点生路。继思圣母乃上界元仙，他见危死者，断无不救之理。不由骂辱之言，佯作不闻。祇好正其衣冠盔甲，以待迎迓圣母。

　　再俟一刻，闻内里有钧天乐音悠扬，内又有仙女声方言：“圣母朝阙回宫，著令郎君参见。”有仙姑引道，一路进了九曲丹墀，左边青松，右边丹桂，说不尽仙家花木景致。高公子那有闲心玩赏，一程随着仙姑至大殿，祇见圣母当中坐下蒲团。一见圣母仙颜，头如霜的鹤发，戴上七星冠，手持麈尾，胸挂念素珠。高公子即下跪俯伏拜见，参毕。圣母称言：“高世子请起，待贫道点化汝一言。”当时君保未敢遽起，又叩禀圣母一番，祇言失足于枯井中，今迷陷于仙境所在，求乞圣母大发慈悲，救脱指点回凡间，沾不尽恩深也。圣母曰：“世子不言，贫道尽知，汝志大心刚，全心报国，自是忠孝无双。但不思敌人法力高强，非武勇将士所能克服也。必须贫道门徒刘金锭，日后同到寿州，始可能制服得左道余鸿。惟吾门徒屡欲奉事巾栉于世子，何以世子三番见拒，欺哄他？以少年人反要学鲁男子等辈，至令秦楼玉管无音、关睢雅韵不谐，何也？”高公子仍说以前三不可之辩为对，说明此事有难谐之故，非由薄行以负刘小姐之恩情也。圣母曰：“高论未尝不是，但事出于权变，方为有用之才，汝岂不闻治世取官以德，乱世取官以才。时有不同，操持自别，凡事不能板执而行，即医疾病治天下不外一权变耳。今两国相争，南唐得余鸿维护，已操胜算之柄矣。尔大宋不亡灭者，仅如一线也。倘非得一法力异人，以正除邪，尔宋未必无损弱。且世子全家行军总领，定然陷于敌而全节，那时追悔已晚。不若世子依从贫道劝勉，且从权先论闺房，后往勤王，方无少误，日后方知贫道之言非谬诓也。”

　　当时高君保听圣母之言，心中捉摸未定。圣母又曰：“贫道曲意联缀以雅成者，亦因汝两人原属姻缘宿定，贫道断非人间尘世三姑六婆，凭舌唇而妄言撮合。如若世子尚属心下狐疑，今即着侍女娘往月老仙翁取上姻缘簿与汝一观，便知明白可凭了。”君保闻命，祇得诺诺应允。又曰：“此婚姻美事，原不该多推见拒，祇虞日后父王母亲见责，以不告而娶为非礼，不准所请，岂不有误我与小姐两人乎？”圣母曰：“不须世子多虑，不出三月之久，贫道门徒该当谒见宋君王，这是遇当合其时，且与汝父同为一殿之臣，共事一主。贫道岂有误世子与吾徒哉。”当时仙姑取至月老仙翁酌定婚姻簿子来，圣母于案上展开，细细查阅，捡至一页，查看一行，上写着：“高君保、刘金锭注定大宋龙飞。某年、某月、某日天定宿世姻缘。梨山圣母为媒主张。”当时高君保目击过也，见不胜诧异之奇，祇诺诺连声，还敢道个不字？又高君保复问圣母曰：“今弟子于婚姻之约固不敢违忤，但今误进此仙山，津迷于此，怎能早日与小姐复会，和谐过花烛？刻日要赶趱南唐，要救解君父危困，实乃心急不耐烦也。恳乞圣母勿再迟延，以安弟子之心，倍见慈悲、恩广普荫也。”圣母听言，口称：“善哉！善哉！世子句句以君父为心，忠孝传家可羡，配对吾徒，真乃天下第一双俦侣者。”圣母喜色欣欣，不知高公子回凡结得婚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5回 承师命初谐凤侣　急国难暂拆鸾群

　　诗曰：

　　果然幽境异尘寰，福地由来绝世间。

　　刘阮也曾身到处，散花无数接仙班。

　　再说高公子求恳圣母指点回凡境之际，有圣母许之。祇见圣母仰面向空，唤呼刘金锭贤徒者三。顷刻之间，祇见刘小姐驾一朵白云，从飞檐而下，当时高公子见了刘小姐，不比前番两心各别，故公子在喜悦中，又加惭愧。当日刘小姐祇假作不见公子，祇诈作不知其故，向丹墀下叩拜师尊。小姐目侧一瞧，微笑曰：“请问公子要赶急往南唐救驾，因何又到得仙山，此乃异事所不料也。”公子闻言，含泪曰：“待吾诉知，小姐不用说已尽知。”将失足下枯井之事，一一说明。有小姐冷笑曰：“事出于偶然，但公子口是心非，枉发此誓言，故惹此飞灾。勿言三尺没神祗，举头二尺上天知，公子，汝心反复不常，当得有魔障之报。自今不可谎言哄骗，现已福集灾消，公子可当醒悟也！”公子当下羞愧，祇得称言：“小姐金石良言，小生自当佩服，断不口是心非也。”圣母又曰：“汝夫妇两人是宿世姻缘，休多言闲语，已过之事，不必复陈了，须当打点正务。今公子既肯种玉于蓝田，速回凡境，今当汝两人姻缔会合之期，良辰断不可错过。今男女不告命而会合花烛，在礼法似乎相悖，但今为师与汝作主，是从权变，以应机会。倘从正论，待命于父母，犹恐不允，反成逆天之咎。宋太祖又御敌无人，江山有碍，须当早回。自此逢凶化吉，遇咎转祥，汝夫妻享受不尽人间富贵，一生福祉齐眉，但后嗣艰辛些，也不失为二美传家，不须多疑少虑，此定数之言，是汝夫妻一生结果。且余鸿乃飞鸟修炼，生成好胜，野心未纯，法力不弱，乃为宋之劲敌。他已有八百年道行，不久身证仙班，亦奉师命下山，扰宋数载，但不伤宋朝将兵，定必无罪，复归仙岛，不一二百年，已成功列人上洞大仙了。倘不依师言，野心不化，开了杀戒，伤害性命，不免脱凡于沙场，又为宋将兵之当灾。此是后事，定断不来，为师去也，但嘱咐之言，切不可违忤。”圣母语毕，大袖一展，空中落下五色祥云，高驾往海岛去。

　　君保正要开言动问，祇见小姐口念咒语，拔出宝剑挥指，顷刻之间，此地并非梨山，仍系公子前时跑走松林之地，更不见有甚么枯井，其马匹仍拴于古松树横枝下，高君保大加诧异，惊魂未定，呆呆想度。刘小姐见公子不语立站，冷笑一声，将他背上一拍曰：“公子不须多疑，此乃仙家之幻境，非为奇异也。”但当初设的枯井，原是假的，是刘小姐四婢受符，作成圈套以陷之。然圣母来点化高公子，实是真事。祇恐君保执意不允此姻配，日后再无机会可结成的。岂不有误了宋君御敌之人？且目今护宋以退余鸿，必要五阴少将，刘金锭乃五阴首将，一人会合后，四阴将定必继续相随，可聚集同归一殿，破敌成功。当时刘小姐咒言呼喝，一刻四婢俱集在目前。小姐命婢将公子马匹解下，请公子跨上，小姐仍上马并行，其时还是夜半，月色光辉。小姐曰：“公子且请再宿一宵，明日复行程如何？”君保曰：“黑夜中艰于行走，犹恐失足又陷枯井之辙，祇虑今与小姐并马回归府，还恐令尊公察问男女黑夜同行，何辞以对？”小姐一想，此言有理，呼唤四婢近前吩咐，四婢早已回归，祇言小姐夜猎晚回。小姐使起法，将隐身符令公子藏于盔上，人不见其形，此事除四婢之外，无一人知道。是夜小姐引道，公子进至闺房，二人方见礼下坐，有四鬟服役，献上香茶。后花园早已排开案，炷上名香，以待两美携手进园，夫妻交拜天地。此夕初结良缘，实乃遵从师命，不目之为苟合，断之为从权可也。在刘小姐心欣意乐，得了此美对良缘。

　　此际高公子见圣母吩咐指点，悟来且乃月老姻缘簿上注明前缘夫妻，一心信其不错，即父母日后有责怪，自有措词以对。况刘小姐乃一朵美艳名花，那有少年不仰攀采取之理。方才因君父困围未解，故心急嫌疑。到此境喜色欣欣，双双交拜，祷告一番神祇月老，奉师命以联婚之意，拜毕起来，携手共进香房。四婢早已排开合卺筵宴，杯箸齐备，夫妻左右对席，两旁四鬟侍立，酌酒对叙，时交三鼓，酬酢交杯，夫妻畅叙，两美目角传情，如胶似漆，与对敌时大异。俗语云：茶为花博士，酒是色媒人。当时小姐有了酒，粉面泛出桃红，倍见娇妍夺目。有少公子一双目，眸若星弹光亮，注射着佳人。四婢鬟知心会意，随即将残馔收拾去，再往后花园，于月光之下，同酌吃喜酒。齐言小姐好眼力，招赘得此美貌丈夫，且身入王家显贵，真乃福禄齐眉可贺。

　　住语众丫鬟叹羡庆叙吃酒。再言公子，此夕诈着酒醉不语，挨近刘小姐膊肩，小姐代为宽衣，双双共进罗帏，鸳鸯浪涌，云雨翻腾，好事中难以实指，人人如此，个个皆然。及至云收雨霁时，枕畔之间，小姐细言公子曰：“今宵一会，已成百年永好，倘公姑父母不依从，妾祇以死自誓，以报郎君今夕之情也。”公子曰：“小姐乃深于情种之女，数次有恩于小生，感铭于心不竭。今夜一宵已定百年姻眷，慎始存终。大丈夫所为，岂有今日取，明日弃，以辜负小姐之理。以吾父王虽严训，惟单生小生一人，母亲怜惜如掌上之珠，既婚配了小姐，岂有不依小生所请？小姐休得过虑此事，吾也十拿九稳的。况又有梨山圣母至凭，且月老注姻宿定之缘，是以尔我一天南，一地北，不念一朝撮合，定必无差也。”小姐闻言悦色，曰：“足见公子意之至，但日间阵上，奴家几次劝言开导，汝祇执拗不依，汝诚何心也？”公子曰：“小生祇因救解君父心急，倘入赘了小姐，多则挽留三两旬，少则羁绊吾三两句，我那里等候得许久？是至一心不允。且又无圣母取出月老姻缘簿，及至目击宿定之后，那里敢再错过以违天命，吾志如此也。但以小生前日推却之深，正见今夕恩情之重。”夫妻言语浓情，正乃祇忧鸡报晓，不愿日东升。少不得又是翻云复雨，两好多少言谈，不觉五更天明，夫妻起来。侍鬟进奉巾帨，梳洗毕，茶膳送上用过。

　　公子要作别登程，小姐亦不敢挽留，犹恐父亲觉察知。然见乍合遽分，情丝怎忍即割，早已含着一包珠泪，春山眉锁，一段愁怀。泪声呼公子：“今叨蒙不弃，连理结成，此去尚有千里，方出潼关。公子须要保重贵体。早晚慎于安身，最要者，慎风霜，戒花柳，免遗两大人所忧，为妾所挂念也。”言未了，不觉纷纷下泪。公子一见小姐钟情之至，又不禁儿女情长，英雄气短，而珠泪落下两行。公子反与小姐将袖袍拭泪曰：“小姐不须苦恼，小生心性行止，谅必深知，今日暂尔分离，不须切切于怀。况会合之期匪远，汝岂不闻方才圣母吩咐，不出三月之久，汝当谒见宋君，同为一殿之臣。正乃举案齐眉有待，今切不可溺于痴情，挽留于我，反惹旁人议论，小姐乃才慧之女，小生不言尽悉。”小姐忍泪曰：“承公子正言雅训，妾敢不佩服遵从，请上马，惟奴所嘱言，须当勿忘。”公子领诺。正要抽身，小姐一想起，急止之曰：“奴一时分别心忙，险些有误夫君。”公子惊曰：“何事张惶？”小姐曰：“公子此去入城见驾，唐兵围攻不妨，惟有余鸿法力多端，非武夫可力敌，二马相逢，恐遭其害，切不可恃勇与他交锋，且避之进城见驾，可免灾殃。今有圣母镇压灵符，与公子戴上。”亲手取下银盔结在发内，好好扶正银盔。公子此际，见小姐如此用情之深，实乃多情贤良女。也觉不忍分离，不意又堕泪沾襟，惹起小姐倍加悲切，对面泪眼相看，祇得步出。小姐送了一程，有七八里，公子几次催速回，小姐祇是不依。不知不觉又有七八里之遥，众丫鬟也劝小姐请回：“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祇忧老爷又疑惑不安也。”小姐听了劝言，不觉下泪纷纷，公子也惨切依依，二目观望。小姐曰：“公子前途慎重，奴在闺中日盼佳音。”公子曰：“小生一进城见驾，自即放胆奏知圣上，来迎请小姐。”言罢一拱相辞，分途别去。不知夫妻何日再会，同为一殿之臣，且看下回分解。

第16回 唐军师怯敌退兵　高公子卸甲染病

　　诗曰：

　　英雄才结女班头，又向疆场破敌谋。

　　当年白马金枪去，麟阁标登姓字留。

　　当下刘小姐辞别公子，回归庄上，一心感念丈夫远行不为意，祇忧余鸿法力厉害，丈夫恃勇心刚遭其毒手。故后园夜夜焚香，祷告当空佑护公子，一路平安，无灾无咎入城，他实乃多情之女也。不烦言。

　　再说高君保一路行程，快马加鞭，饥飧渴饮，夜宿晚行，将有半月，赶至潼关。此座关乃三王爷赵光美镇守，兵多将勇，以守御此咽喉重地。惟君保是背母私逃的，单枪匹马，要与三王爷舅舅借兵一万五千。是日扣关，令人通报，三王爷闻王外甥到关，大喜，即传他进见。高公子下礼，上请过三王母舅金安。三王爷曰：“贤甥至亲，休得拘礼。”命之下坐，甥舅情深，谈论多时，是夜少不得排筵宴，甥舅对叙。王爷问及起兵，公子将背母私逃瞒过，祇说借兵先往寿州报知太祖公公，后队母亲，陶夫人大兵不日到来，三王爷许允。此大事在别人，没有王姑号令，抑或陶元帅军令在，三王爷必不允借离守关之兵，惟君保乃外甥至亲，故不用令箭为号，即一诺借之。

　　次早王爷令人点起精壮铁甲军一万五千，粮草齐备与之。公子暗暗大悦，拜别三王母舅，出潼关而去。迨后王姑赵美容差人赶到，三王爷方知王外甥乃背母私出，懊悔不羁留他，又不查详明，恐招妹怪恼，即日差兵追赶，已是不及，祇由彼行为。有家丁赶回，上复赵王姑，不多细说。

　　却说高君保得了一万五千雄兵，威威武武，一程向金陵杀进。一到了寿州城，果见唐营大寨扎结于五里之外，将寿州围困得如铁桶一般，其坚固，势若江潮，众如蚁附数十万之多。看此光景，可不令人寒心。公子忖思，此区区万五千兵，这回方知观海难为水，他众我寡，怎能一阵杀入城中知会？原来君保乃心雄胆正小英雄，一想，令军士一众尽将带用的黉灶食器所用东西概行毁弃了。军兵一刻不明，祇得依令，抛毁碎烂，又见公子拔出宝剑，对众兵一按，曰：“今黉釜食物已毁弃尽，一军莫能造飧食，但限以今天，各军兵奋力向唐营阵冲杀，大破敌寨，入了寿州城，不愁无食。”说出此言，三军方知公子是效着沉舟破釜之谋。但事已至此，军令一出，不得不遵，各抖锐气，领将令而出。公子喜悦，一马当先，众兵随后踩入，无不奋勇，一以当百。公子长枪，犹如生龙活蛟一般使发起来，挑刺得唐兵尸横遍地。宋兵纷纷杀入唐人营寨，透进重围，刀枪交加砍个不休。唐营大乱，各逃四散败走。飞报余鸿军师，出阵一见自营散动，宋兵奋杀。又见一个少年美将军，用的丈八银枪，将唐兵挑死无数。余军师大喝：“宋将且住，休得逞强，山人在此。”

　　当时高君保住了长枪，将余鸿一看，身穿八卦道袍，手持茶条杖，呼喝而来。公子想妖道法术非凡，须要小心提防为上，待兵入城，方得无碍。即大言喝曰：“本公子今日入城见驾，知事者休得拦阻，倘执迷专恃妖法，祇忧死在本公子枪尖之上，那时枉尔千百年修炼之功。但恨汝陷害我父王，弄此妖法，反至倒戈背君，有玷清白之名，皆因尔这妖人的计陷，深仇莫大于此。看枪，小爷爷岂惧尔邪法多端，今要分明拼个死生。”那余鸿闻此语，方知此少年将，乃高怀德之子。赞美不尽，父子英雄，家传将种，怪不得大宋当兴之主，有此国彦佐弼邦家。又见小将枪法高妙，十分沉重，非以力可胜之，取出落魂锣一响，岂知公子得刘小姐的定魂符结扎于发盔中，由尔神锣响振，公子祇作不闻，反冷笑曰：“妖道，尔之小小铜锣，何异乎小孩子顽弄之戏物。本公子有何惧哉？尔有甚么妖法，祇好尽演，好待吾取尔妖命！”此一席言词，不过公子的硬言，岂真有实法力降伏他。祇有余鸿一心想着，此神锣善于追魂落魄，如何宋之少年将多不畏不验的。前月出城少年，将此锣不验，今入城小将，又一少年不畏惧。难独是宋之少将，皆有仙家一体？心中惊疑不定。此人又言有法力，倘照依前月出城黑面小贼，破我法物，弄巧反拙，败阵出丑，反被唐主所轻。不免让他进城，谅彼之救兵有限，仍难逃出此围困。遂喝令军士：“休得与此小贼较斗，谅彼是釜中之鱼，待他进城一同受死。”当时唐兵被宋军猛力杀一阵，死者万多，受伤不少，实乃一夫拼命，万人莫当。今闻军师下令，纵他入城，即一刻哄退下去。高公子也发马扬鞭，一万五千兵随后。

　　先说宋太祖，自令郑印回朝诏取五阴将来解此城围困，不三四天郑印驾云先回报知，有十万大兵，即日五女将登程赶进来，不须圣虑。故太祖天天盼望救兵。此日高公子杀到城壕下，大呼开城。军士入报知。太祖与苗军师即登城上，一望下面，果见大宋旗号，遂发大炮轰天，大开城门，接应兵马纷纷进城。

　　单言公子下马，至内城帐中见太祖，山呼已毕。太祖一见，龙颜大悦，问明：“大兵既会集，缘何尔母并四位夫人还未到城，何也？”高公子上奏陛下：“臣甥儿并非与母大兵同队，原因母亲不准臣甥随军，但想父王闻投降了敌人之事，乃逆之大者，为此，臣甥放心不下。且陛下又困此孤城，正臣甥用武之日。祇得私下背母奔出，先往潼关三王舅处，借兵一万五千，先来寿州见驾，敬请龙安，及询明父王怎生降敌反戈背主，今已罪及满门，实有不安也。惟后队陶夫人、伯母与母亲等不出七八天，大兵即到关矣。”宋太祖闻奏，祇喜色扬扬，曰：“难得甥儿年虽少，作用有此老成。背母私自临此险地，并非不孝以逆亲，正见忠君爱国，念及父之当灾。且汝父乃忠烈奇男大丈夫，岂有背主忘君之理，实乃妖道之计算作弄也，又乱惑我之军心耳。贤御甥有何可罪之理。且一旦放心，尔母一到，责罚自有朕与汝言情作主，定必代为讨恕。”且吩咐排筵宴，与御外甥接风，各勤王兵丁，大加犒赏以得胜论。三军欢声振悦，深谢圣恩。

　　当时高公子参见过军师，又见礼各大臣文武，有郑印是兄弟同班，正乃君臣一堂，共叙畅乐，酒至三巡，是夜尽畅叙亲爱之欢。太祖又及问：“余妖道用邪术伤人，且他兵将十倍于贤甥，尔仅得一万五千之兵，怎能破围入城，且细言朕知闻。”当日公子将己之意见，想来南唐之兵，自不及十之一二，怎能冲杀透入内城，是至弃却釜灶食器物件，一时奋力鼓锐三军，又得灵符镇压，方得智退余妖道，以进城中见驾。太祖闻言，大加叹赏，曰：“御甥一年少儿，未经疆场大敌，今有此智量，奖励三军机谋，即古之名将，不外如此作用。日后长成，更见智略倍加，是寡人之深幸也。有继父之儿，亦朕国家之幸也。今日妖术既不能伤高、郑甥侄，何愁南唐不服，其功浩大。”命左右侍御监，满酌庆功三大觞，以表御贤甥英少奇才。公子喜色欣欣，领君隆赐，拜受不敢辞，一连三吸而尽。

　　正喜悦之际，太祖还要问得灵符以镇退神锣，得于何来自之由。君保对答，言未出口，顷刻仆倒于地中。吓得太祖及众文武大惊。太祖离位，众将文武搀扶他起，祇见公子面容发赤如桃花，两目紧闭，牙关不动。太祖观此，吓得惊慌无措，将御手抚摸身体，四肢尚温暖，惟昏沉不动如睡熟一般。太祖不觉下泪曰：“贤甥，不晓汝一刻遂昏迷不醒，是何得此速疾之灾，倘真长逝，不独朕拆去一栋梁少将，即王姑妹半世止得此子，岂驸马双双气杀也。”太祖纷纷悲泪。有苗军师曰：“我王休得悲伤，臣观此速疾无妨，公子祇于马上过于劳动，以少年王子贵体，未经惯劳风霜，一刻入城，用酒过杯，以至邪风乘入，一时晕迷耳。且用宁神和解药饵，可保平安也。”是日太医下药，公子暂回苏复阳，但祇一病恹恹，未得痊愈。宋太祖略觉心安，天天探问病痊，多召太医驳察其疾，日望他痊愈。安养在后堂，再不提枪出敌，但不知王姑大兵到城，如何解围？且看下回分解。

第17回 陶元帅冲围对垒　余军师引敌交锋

　　诗曰：

　　忍辱方能定大谋，休教闻语便含羞。

　　果然不入迷魂阵，数十王侯一旦休。

　　住语高君保染疾于后堂，宋太祖日夜留心，令太医院调理。再说，赵王姑自见家丁赶回报知，禀说三王爷有书，大抵回言君保御甥，前五六天借兵万五千，言奉命奔报头功去了，安慰王妹不必心烦之意。那王姑无奈何与元帅陶夫人一同走马，一路大兵，长驱发进金陵，水陆程途二十余天，是日到寿州大地，安营于二十里外，扎顿毕。是夜埋锅造饭，歇过一宵。陶元帅次日分发各将兵，冲杀入城，许进不许退避。诸将兵得令，人人争先逞勇，纷纷杀入，大挫一阵，唐兵倒退。有守南城先锋程英，大喝曰：“弱宋救兵员到，休得逞强，既无了主帅，又无将士，至用妇女出师……”当时正遇陶夫人拍马冲程英大刀砍去，陶夫人大喝，张左铁锤被隔开了。右锤向程英一下打中其左膊肩，喊疼一声，已翻身跌仆下马，再复一锤，打破天灵盖，死于马下。唐兵无主已散，王姑三夫人一齐杀上，高君佩双锤银光闪烁发打，唐营中须有铁甲偏将迎敌阻挡，怎当得宋将兵生力军，精锐女将，一齐协力。唐兵偏将多落马，又有片甲不存者，败阵飞报入银銮殿。

　　唐主惊忧而恼，座武班中林文旦勋武侯，年纪古稀之候，乃大元帅林文豹之兄，要请兵出敌，以退宋之救兵。有余军师急止之曰：“此日出师不利于我军，老将军不必出敌，他占一束锐气而来，且由他进内城，我迟三天出兵，方趋避得此灾咎。”林文旦曰：“兵临城而由敌人猖獗，待他兵大集，非我之利，言甚么出师不吉日期，吾平素不信此无根之谈，军师勿以吾年老迈，小觑于我，比少勇时雄心未改的。”余军师曰：“山人非以年高轻视老将军，吾昨夜仰观天象，祇见南角轸星暗坠下，以分野参之，正应在我南方金陵地。今老将军乃古稀之人，又要出马，大不有利，故欲趋吉以避凶。且迟三天五日出师，方得无碍，以避咎故也。”林文旦不听信军师劝止，且想，这道人前时出敌，屡屡得胜，捉拿下宋将，不许我主执杀，今本将军出阵，又多拒阻。莫非他见大宋来的将兵厉害，他不敢出敌，今见吾杀出又阻止，分明恐吾立了军功，便掩了他之颜色。今且不中彼之计算，定显个手段，杀败了宋将，看这道人有何言语对答，然后羞讽之。

　　再表明余鸿言将星下坠，应分野之土，是定准之数。今余鸿乃得过半仙之体，岂不明天文异征。原应金陵将星，这老林定必出敌，是他老命该终，天数难逃也，不能挽回。至有此疑心，硬执出沙场受死。唐主闻余军师趋吉避凶之言，也来劝止林文旦，但彼仍不允从，不带军兵，上马执持九环大刀，重一百二十斤，飞马出城。有余军师暗嗟叹一声曰：“天机难背违也。”

　　却言陶元帅，一见唐兵逃散去，大大远离，正要整兵入城，忽闻背后一将飞跑近，大喝而来讨战。赵王姑日：“该杀的唐将，还来讨战，他死期到了。”上马出敌，大刀一摆，喝声：“杀不尽的唐将，敢来受死！”当日林文旦乃好色之英雄，虽有了年纪，一片淫欲心不异少壮年。赵王姑乃中年半老佳人，然而丰姿犹在，体态娉婷，娇妍动目。林文旦一见，目灼灼、睛圆圆的射着王姑，即喝声：“尔宋朝绝了英雄男将，用着美人局来上阵迷人，惟本侯见娘子姿容姣姣，婀娜动心，焉忍将刀刃加在美人粉项。且吾虽年老，然精力未衰，今目击尔宋朝亡灭不远，不若小娘子随了本侯回去，做个偏房，省得祸于尔。”言毕，乃冷笑看观。王姑闻此秽语污言大恼，喝声：“老牛畜生，不知廉耻，今日来斩不下尔畜类头颅，誓不回兵！”上一刀项梁上砍来，林文旦架过，下一刀钩开，左一刀文旦划解，右一刀挑拨，斩个四门。林文旦曰：“好刀法，祇可惜力不趁武。”原来林文旦乃南唐天字号英雄，年虽老迈而勇锐未衰，与王姑战十合上下，王始见他大刀沉重，抵挡不住，回马败走。文旦曰：“休走！”催马赶去，言生擒回城做个小星。王姑败下，慌忙取出昔日所谙练三口袖箭，是百发百中的。一时扭转马，见林文旦提刀赶近，此是老命当休。王姑一伸玉手，三枝小箭犹如飞闪之急，一枝中在额，两枝中在两颧，似乎乃一品字之形棋，林文旦呼喊痛一声，还未拨下，王始已跑近，大刀劈下，已作断头将军呜呼了。可怜英雄一世，死在女将之手，似此老淫物，一死何惜。是日王姑得胜，亦不枭他首级回营。

　　祇有唐兵将林文旦尸首收拾回城中，唐主惊惶，钦服军师天文有验，有先断决之能。唐主又言：“此是老将不从劝谏，自出讨死，是惜不来，是怨不得。但他终于王事，可得旌表。”遂以王礼葬之。堪叹这林文旦，身已古稀之年，一心味色之痴，至于丧命，真乃老淫魔，可发一笑。有绝诗二章咏之曰：

　　其一

　　痴男方欲把娇怜，谁料强弓出袖弦。

　　可见色中恒丧命，劝君深味作箴言。

　　其二

　　勿欺妇女胜无难，暗箭常施对面间。

　　堪叹年高痴欲汉，吊亡何用泪频潸。

　　住语林文旦身亡。唐主吊慰封赠，诸丧已毕。唐主又对余军师言曰：“宋之君臣，虽乃被困，奈两次救兵入城，皆取全胜。我军一连败却数阵，伤兵七八万，折却大将两员，岂我南唐也属前胜后败者耶？”军师曰：“我主勿忙，今老将军一死，已应其凶。待山人明日出马，必须胜他。”唐主大悦，曰：“若得军师亲自赴敌，孤何忧也。”即传命排宴，与军师预贺战功。是日君臣乐叙不表。

　　再说王姑转败为胜，杀了南唐老将。其当败下时，陶夫人正要拍马帮助，见王姑一发出袖箭，斩了南将，大赞箭法稀奇妙技。并马回营，又天色已晚，权宿大营一宵。次日正要整备军马入城见驾，又见军士入报，言南唐有余军师亲临出阵骂战。陶夫人曰：“此妖道法术多端，须要防，勿妄进马追赶，还防中却妖术，有伤性命。”有翠华李氏夫人曰：“我帅连胜两阵，今妖道亲出敌，定有准备，要来复仇，今王姑此去对阵，必须倍加提防，看势而行，不可躁进，方保无虞。”王姑应允。李夫人曰：“元帅，今妖道法力精通，众夫人须要会同出营，与王站接应，方见慎于行也。”陶元帅称言有理，一众出营掠阵。

　　再说王姑一马飞出，见一道人，知是余鸿，擒陷他夫君王爷的。气得咬碎银牙，不问情由，大刀劈下去，余鸿将茶条杖架过，知是王姑女将，杀死林文旦的女英雄，即大战一阵，余鸿诈败，拍梅花鹿逃走。有王姑一见，余鸿战不数合，顷刻奔走，并非真败，此妖道必用甚么妖法来算计，且不必追赶他。余鸿见王姑乖巧，勒马不追，不上钓饵，难以施法取胜。祇得又兜回脚力，辱羞激他。言曰：“尔大宋专以女色迷人于沙场，昨天林老将军被尔贱婢迷惑丧命，但吾国师乃有道根行仙翁，不凡身体，不犯色戒，枉汝生来千娇百媚，祇好迷惑凡间俗子，野合勾魂。今在阵卖悄装娇，吾国师最所不喜。有手段再来冲敌，定擒尔回城，以祭老将军好美色之墓，待他与尔再结一段魂鬼姻缘也。”王姑闻余鸿辱羞之语，大喝：“花言妄语，妖道岂非邪魔左妖，哄骗伪唐主游魂失命，以妖术伤人，祇恐罪盈满贯而亡，可惜数百年修炼尽破，悔之罔及。”当时余鸿想来，数次用的神锣不验，不知何故，若以力敌，断难胜此丫头，不免用神刀伤他便了。算计已定，拔出芒利小小神刀，向空一掷，口念咒言。王姑在马上祇见半空中有长蛇一条，金光灿灿向他顶脑而落，心中惊惧，飞马跑走数丈地，那里走得及，却被神刀金光追罩落下，斩在右肩，伤了右臂，大呼叫痛，落于马下。李夫人一见大惊，飞马跑出。有余鸿发鹿赶上，要取王姑首级。却被李夫人恶狠狠长枪一划，照面刺去，余鸿反吓一番，早有余、罗两夫人急拍马走上，将王姑抢夺回本阵。不知王姑受伤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8回 遇飞刀美容被伤　施灵丹金锭解厄

　　诗曰：

　　勇往当前不顾身，飞刀伤害觅医人。

　　情深婚约刘家女，祇奈君王信未真。

　　却说李夫人见王姑落马，飞身上前，将余鸿对面一枪，差不多将道人刺中面庞。余鸿一惊，仅及将茶杖架开，即忙收回神刀，余、罗两夫人抢回王姑，回本阵。陶夫人又惊又怒，取出一面小小黑旗一摆，念咒有词，一刻间乌天不明，狂风大作，有无限豺狼虎豹，将唐兵冲撞乱咬，唐兵大惊，阵脚散了奔逃。余鸿也不知其故，借土遁逃去。祇有唐兵受害，自相残踏，奔不及者，又被宋兵大杀一阵，尸骸满野，血流遍地，一连追杀数里方回。陶夫人收了法术，背负得王姑回营，王姑面如土色，四位女英雄心忧。方暂按下。再说余军师借得土遁回见唐主，备言伤了王姑，今虽败去军兵，然女将被神刀所伤，不过七天不能生活，除则高仙灵丹，方能调救。

　　住表南唐君臣议敌，又言刘金锭自从送别了高公子，将比武招夫牌收回，他父刘乃尚未知其因由，询及起女儿缘何将牌收回，刘小姐方言与高公子比较武艺比败了，他是家传妙技枪法，故女儿收回牌，尚未禀知父亲。刘乃闻言大喜曰：“女儿即日，何不早说明为父知之。我想高公子身是王侯之子，当今御甥，贵比玉叶金技，儿比输武艺于他，实乃茑梦有托。但不知他约女儿为姻配否？”小姐对曰：“彼言急于王事，但一进了寿州城，便申奏知当今，来迎接女儿。但此去寿州，不过二十天已到，即回复来仅得四十天程途。至今将两月之久，尚不见公子的回音，女儿正要禀知父亲。”刘乃曰：“汝父曾仕北汉，与宋太祖是敌国，此段姻缘原难对的。女儿不免趁今太祖受却南唐危困，前往效力，立下功劳，一来化仇为好，完此姻盟，二来与国家出力，青史留名，方不负圣母传训汝之武略工夫。”小姐闻父亲之言大悦，诺诺连声。次日于闺房中，收抬齐圣母所赐赠法宝，携同四婢，拜别父亲起程。是日父女洒泪分离，一程急赶，半月已到了寿州城。

　　正值是日王姑出阵，被飞刀所伤，小姐当日见有大宋旗号，军马驻于城外，祇得令四婢通报知。初时，陶夫人与李、罗、余三位夫人甚属狐疑，不明此女是何人，祇得传他进见，要问个明白。刘小姐直入，四婢随后入内，又述明来意，又道出高公子乃背母私逃一番之话。众夫人信以为真，方知公子在中途比武招亲。今此女奉父命特来践约。有李翠华夫人将小姐侄媳一看，真有倾城国色，暗暗叹奖侄儿佳配，当时重新见礼。刘小姐坐于下首，彼是卑辈，乃礼之当然，小姐又请命于夫人一众，要拜见婆婆。陶夫人曰：“不要说起汝婆婆，王姑昨天出敌，被余妖道飞刀所伤，于今疼痛，于后营用药饵搽之，不见应效，祇呻吟呼痛。正在一同忧心，即要打点杀散四门围城兵，进城见驾。但思王姑如此疼痛，怎好移动！为此正无计可施。”小姐曰：“既如此，待奴一观伤处，自有灵丹可调瘥也。”李夫人曰：“事不宜迟，贤侄媳快速往后营，看调王姑婆婆。”语毕，众夫人一同起位，引导小姐到后营。

　　小姐一看，已知被妖道飞刀所伤，曰：“此刀乃炉中煅炼百年，非凡间之药所能痊也，但所伤不过七天，便要溃烂，卸骨而死。今日幸毒气未深入五心，现有圣母灵丹在此，倘调化下，一刻可能出毒而痊瘥矣。”众夫人大悦，曰：“幸得小姐来作救星，不然王姑一命难延了。”当时小姐令人取到净水，又于香囊取出一粒小小红丸，将水调化开，一半滤灌入王姑口中，一半擦其伤口。当丸一擦下，王始不见呻吟疼声，不一刻，王姑的膊上伤口，黑恶水流出碗多，其痕口已合。祇闻他鼻息睡熟之音，半刻苏起，打个呵欠，坐定自思，被飞刀所伤，一时怎得平宁痊瘥。有众夫人见王姑沉吟忖度，将刘小姐来投凑巧，方得王姑无恙，实乃吉人自有高明来解厄。王姑此时明白了，忙起位要谢活命之恩。刘小姐那里敢当。是日，李夫人扯过王姑一言，将君保侄儿怎生招赘了刘小姐，一番尽言知，王姑又复知此。当日仍诈不知，祇向金锭发问及起所来，有此凑巧，托厄扶危，感谢不尽。小姐见问，趁此托言：“曾叨世子不弃，许下婚姻之约，今又奉父命前来，并要与王家出力。祇求陶元帅及众夫人收录，以立微功。”

　　有王姑见小姐既有活命之恩，且美丽超群，又精于法力，如何不嘉纳之理，想来正好与孩儿一对美夫妻。是夜，随即命人开宴馔，与贤媳洗尘。邀齐众夫人一同畅乐叙话多谈。且婆媳十分爱悦欣欣。酒至更深方散席，各自分投营帐去了。祇有婆媳二人，一夜不眠的谈说多言，小姐又将自小失母，为父单生奴一人，并无弟兄，是刘门福祚之簿，今公子不弃，婆婆叨爱，感恩不尽。王姑闻言，大加羡叹，媳妇贤良，安心之。正是婆媳情深，不多细表。

　　次日陶元帅发令，大兵一同起马入城，但想唐营结围兵四门尚不下四十万，且刘小姐是个法力高强之女，令他为前队，又代替了王姑之劳，且能制压余妖道者，必此女英雄也。是时一来报知圣上，早晓救兵到了，以安主怀，二来亦早与君保侄儿相会，与众人参议过，多言有理。

　　此日刘小姐领命，便上前讨令符上阵出马。陶元帅问及小姐带兵多少可护卫入城。小姐曰：“冲围比对垒不同，倘护从若众多，反见首尾不能相顾的挂碍。今奴且同着四婢便足矣。”即拜辞婆婆元帅众人，结束上马去了。陶夫人大兵在后，迟半天之久，方发炮离营起马。

　　先说刘小姐一马飞近唐之大营，自然奋刀大冲，刀如雪片挥展，无人敢拒阻，一刻杀得唐兵七零八落。一连冲七层大营，方见寿州城，城下刀枪重密。早惊动了城上牙将，又往报知宋太祖，前来观望。有太祖料是王姑、陶夫人等大兵到了，即上城楼一望下，远见来的不是本朝旗号军马，心中惊疑不定。并无多人，祇见一员女将，快马加鞭，跑至城壕之下。生得一貌如鲜花，年仅及笄之少女，大呼要见驾，入城投报，救兵到来，且进城与丈夫相见等语。太祖闻此言，再盘诘一番，方知小姐乃旧日敌国北汉将军刘乃之女，自言是君保之妻，此奇事也。平日并未见高门说及，即公主夫妻并无一语达知，彼王姑妹既不同在此，御外甥亦卧病在牙床，难以通言询察，恐有反情，中却南唐之计。

　　当时宋太祖呼曰：“来的女将，既言奉王姑之命入城解围，今令箭何在？”刘小姐曰：“已曾带便了。”遂向令符袋内取觅，以备呈上验据。不料探取去，竟如赵子龙当阳不见了阿斗一般，大惊失色。想了一回，恍然记认起，急言曰：“臣女虽曾奉带得王姑令箭，放在符袋内。方才在唐营中冲杀一场，料得驰发马急，失于唐营之中，故今不得呈上据验，祇求乞万岁恕罪。”宋太祖曰：“将来凭令，非同小故，可以谅情收录的。非朕不肯容情也。但今两国交兵，恐有奸细混投，是以难于空信的。”刘小姐闻太祖之语，叩首再陈奏上：“这也岂敢言陛下不容情，但令凭虽失，臣女尚有凭据之物，求陛下龙目注观。”太祖准奏，放吊桶于城下，小姐便将君保所赠别的金镯一双呈上。太祖细认，镯上有高琼名字锓刊上，太祖准信了。又思此女想是英勇之人，何不令他再冲踩唐营，一者可验其来归之真伪，二者杀散唐围困之兵，岂不一举两得。主意已定，这是宋太祖为人未免立心阴险之处，对刘金锭诡言曰：“汝呈上金镯，果有高琼讳名锓刊上，但物有失去未可知，且人又有同姓同名亦定不得也，怎得为据验？”刘小姐曰：“陛下还疑心未准信，且命高公子出城一面，可明白了。”太祖闻此言，暗暗自悦曰：“他已中朕计矣。”彼要会高君保，朕乘此得以有词哄之也。即开言曰：“汝要朕之御甥何难，但他已经镇守在南城，汝可往去相见，他自然开城迎接。”当时刘小姐无奈，祇得允从，快马加鞭，杀往南城而去，不知会见高公子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9回 刘小姐敌杀四门　余军师战法两败

　　诗曰：

　　敏黾相从践约婚，沙场破敌五佳人。

　　立功佐国男儿让，兰阁名标表女勋。

　　当下刘金锭闻太祖称言高公子镇守南门，正是切心观面之人，岂惧亲冒矢石之劳，即拨马又向唐营南城杀入，奋着心气冲入重围，众唐兵纷纷让路，不能阻拒。四丫鬟刀剑砍刺，也随马后，不一刻杀近至南城壕边。大呼：“高公子守城在那里？”祇见旗盖之下，又是红面君王，岂是高公子！原来太祖立心诓哄此位女佳人，他在城里先已转上南城，在此等候，当时刘小姐少不免山呼于城下，且问高郎所在。太祖又曰：“祇为唐兵攻打西门甚急，故又令御甥现已往西城抵御，是以复离此南城也。”小姐闻言，又疑又恼，但到此来，犹如身在半途，进退两难之际，无可如何。又偕四婢从南门杀到西城去，有守西城将兵拦截拒敌，被小姐大刀挥于马下者甚多，飞身入至西城内壕水边。想来三城遍走，历尽艰辛，还不见丈夫，一心以为即逢郎面。不料复到西城楼上一望，座下的仍是宋君王。及至询问，复言高公子往北门去了。

　　刘小姐闻言，声泪俱下，想来公子原在城中，难道宋君偏不收纳奴也不成？故不容与我夫妻相见。泪下一行，呆呆不语，烦恼中也不叩见宋君。内中一婢夏莲曰：“小姐似此，宋君必多疑心我们无令符为凭，犹恐是南唐诈投来赚他城池之意，故令小姐冲杀四城门。一来试验我等来投降真伪，二来替彼杀败南唐之兵势。故一连杀入三门，仍不令与高公子知之，故不得相见。我小姐既已三门杀过，岂可失此，功亏一篑，即也前功尽废了。况退后也要杀敌而回，均属一战的。倘不得入城为言，回家有何面目见我家老爷？今若再杀胜北门，难独宋君又有何辞推却？”刘小姐听了，见事出于无奈，祇得复俯从之，观此倍见宋太祖心狠险毒也。

　　当时刘小姐冲杀过三门，已有半日之久，腹中已经饥饿，少不免取出香囊中之丹丸一颗，分剖开五女充饥。主婢再抖精神，即飞马复向北门冲杀。有唐将入报，一连三门俱被宋之五女将踩踏蹂残，今北门又入报，有南唐主复闻大怒，曰：“一日之间，却被那五个臭丫头如此猖狂，将孤的四大营盘翻作乱土，恰如彼之闺房地，由他要出则出，要入则入，又被他残兵斩将。有此凶狠丫头，定然军师出阵，方能取胜也。”当时余鸿闻报，是刻刘金锭冲杀三门，已打听真明，知此女是梨山圣母首徒，久知圣母是元母仙之首，法力精通，刘金锭是他得爱首徒，岂不加心传口授，法宝多端。是至他冲杀三门，一闻入报，祇诈伪作不知。今现杀冲北城门，唐主逼请，不得不准依。祇得强应。

　　跨上梅花鹿，一阵跑至北城。见了佳人手持大刀，并无军兵随从，祇得四名丫鬟，俱执刀枪棍斧。余鸿曰：“来的女英雄可是梨山圣母高徒刘小姐否？”金锭一见冲出一道人，知是余鸿，对曰：“然也，道长可是赤眉祖师令高徒余师兄否？”余鸿曰：“正是。”又言：“令尊公当初曾事北汉主刘崇千岁，又乃刘崇一脉，官封一品镇国将军，是与宋两为敌国，后为宋所灭。令尊公与宋得无是君之敌忾，今得我唐君困了宋王君臣，无异替与刘氏报复敌忾一般。令尊公正当差遣小姐前来翼助我南唐为正理，何得反帮助着旧君之仇敌？且令尊公当日忠气有名，今日亏诸皓首，可不惜哉！山人与小姐虽非同教，亦乃同道中之一脉，不便同师相残，不异鹬蚌相缠，非于两人之利。孰不若小姐反戈投明辞暗，唐主必敬重，起复令尊公一品首职之荣，小姐是一生显贵。山人敢竭诚心相告，愿小姐三思，免至他日有失身事暗之恨，又蹈着郑子明之辙。宋君是个无义薄情之主，其成功之后，猎犬终当宰烹，竟是已有前鉴的。如小姐不悟回思，终当悔忆山人之言也。”刘小姐曰：“此乃不察天时，违道上帝之心，不谙兵衰之愚者之言，又以愚人也。唯天命无常，有德者上天顺佑之，当初家父果曾仕刘崇，但主德昏庸，谄言是依，忠言逆耳不纳，以至上下离心，天命改革。家君见此无道之至，难以佐弼之，故早已洁身去乱，隐姓埋名，乃明哲保身，或有训，何得以小节拘，而责以常钊乎？且师长乃上帝之赤眉老祖师首徒，自当早明天心眷时气运当兴，今赵宋乃承运一统江山，四方割据者，不过为唐宋，俱皆为宋驱除之鹯獭也。奴实惜念道兄八百载功夫，丹侯将成，岂不知兴衰进退之有定！倘偏要逆天道而行，辅假灭真，少不免死脱于凡尘，岂不尽弃却久坐蒲团修炼之苦心？今师妹之言，乃为正理，所见明而且大。祈道深心自量，自知回头是岸矣。”当时余鸿闻刘金锭一席回答之言，又说他不免死脱凡尘四字，恼得满脸通红，将一片婆心，化作仇冤相待，喝声：“贱丫头！大言不惭，与尔法力上拼个高低。”一茶条杖打去，刘小姐大刀架开，战有十合上下，余鸿支撑不住，心中一想，自言刘金锭刀法精妙，难以力敌胜之，不免发出神刀伤他，看彼可避得过否？一刻拔出，祭起飞刃，透上高空，口念咒词。

　　又表当日宋太祖仍上北城楼上，初时见二人对面，不知着甚么言语，祇离城百十丈，一语不闻，一时辰之久，即杀起来，顷刻间，祇见余鸿远远发祭起一小刀，金光灿灿，向刘金锭那顶上落将下来，宋太祖城垛上远观，甚是惊惧。心急曰：“今番女佳人，必遭妖道飞刀伤害也，是朕误死汝了。”宋太祖正在一心着急之际，又见女佳人取出一枝小小五色彩旗，向空中一拂，又不闻他口念甚么言词，祇见余鸿的飞刀跌坠地中。宋太祖看定言曰：“不料此女佳人小小少年，有此法物，今想众将皆为妖道法力所困，今不意此女能破余鸿。将来要解此围，必此女将也。”不觉龙颜大喜：“如此不失为御甥妇的，是国家有幸，生此女英雄以佐弼寡人者。也罢！待朕亲击战鼓，以助其威，可大胜余妖道。”

　　当时刘小姐正与余鸿赛开五彩阴阳，已将他飞刀打下。余鸿大恼，见飞刀被他打下，即招取回收藏过。又复口念咒言，向西北方吸一口气，拔宝剑一指，祇见狂风大起，日色无光，飞砂走石，不住打来。刘小姐一见，冷笑曰：“妖道弄此小技，奴岂惧乎？”复喝声：“疾。”五雷掌上一放，天上打个大霹雳，依然红日光明，狂风不起，砂石不飞。余鸿又见破了法，想来这刘丫头移山倒海，掩日遮天，喝草为兵，五遁之术俱全，难以胜之。正在心下筹谋。

　　当日刘小姐见宋太祖在城上击鼓助威，正要遣出个妙手段立功，待太祖目睹亲瞻。此刻向香囊中取出圣母相赠的宝贝钢鞭，此鞭专一击打傍门外道，一切魑魅魍魍之妖怪。当下一刻祭起，空中金光一冒，要向余鸿打将下来。然这余鸿乃得道之辈，明知打仙鞭非凡厉害，登时落下马来，将身一缩，忙借土遁走了。单将他脚力打得骨碎飞残，已替代余鸿一死矣。

　　刘小姐见余鸿走脱去，复将唐兵大杀一阵，主婢五人纷纷追逐，伤唐兵千余，此日围北城之兵，尽皆散去，俱逃回城外，复报知唐主。

　　是日宋大祖不胜大悦，早已命守城副将一众，将北城门大开，刘小姐下马而进。主婢一见太祖，山呼参朝。太祖命之赐座。当时太祖方实言曰：“非寡人方才不令汝与甥儿相见，但前月间一到城，报知救兵后队次到解围。岂知即染了卸甲冒风病症，已有两月之久，未得痊瘥，故不能出堂与甥妇相会。今现安枕于后堂，倘要见会他，甥妇往后堂可也。”小姐闻上语，反一惊，丈夫久病两月。即奏曰：“陛下，臣妾虽非精于岐黄之技，然得圣母之灵丹，所调治凡人之疾，无有不痊而效者。且公子之疾，料必娇生贵养，不久惯风霜劳顿，是至易感风邪。今臣妾且将仙丹调治之，他的小恙即日平安痊愈也。”当日刘小姐取丹调治公子之疾，不知效痊于何日？且下回分解。

第20回 刘小姐灵丹调疾　高公子奉旨完婚

　　诗曰：

　　一朝便尔解牢笼，可见佳人法力通

　　寄语南唐须早服，免教后悔败亡穷。

　　却说刘金锭闻太祖言，知高公子疾病，自言仙母灵丹可疗其疾。太祖闻此语，龙心大悦，命军师引导小姐主婢，相随来至后堂。军师指明公子卧房的所在，即刻辞出，好待小姐调灵丹与公子服食。是日，奴婢取上净水，小姐取出灵丹调化，遂行近牙床，祇见公子面色青黄，昏沉两目，不觉佳人怜惜，滚下泪曰：“前两月相逢，公子何其英锐气概，不幸身染飞灾，为妾来迟，至郎君多日受苦，奴之过也。”令四婢将公子且缓缓扶起，小姐身挨近郎，公子昏沉无力，手扶小姐玉肩，小姐玉手托住公子背腰，一手持丹，四婢扶持定，已将丹汁一盅滤灌入公子口中，缓缓吞吸下，食讫。小姐慢将公子放按下床中睡，复抽锦被盖回身。一刻，公子汗出如雨，仅半日之久，伸缩转动，元神已复，揉目呵欠而起。当时太祖放心不下，亲驾到后堂，祇见君保伸缩起来，不觉满心喜悦，曰：“不信甥妇有此灵妙仙丹，不三个辰刻，已调治痊了数月病人，即当古时卢医扁鹊，甘拜下风矣。”是日君保一见太祖自来在此，急下床参拜。太祖止之曰：“御甥不可拘礼，祇因汝疾初痊，不必即劳动也。且调养后营数天，然后与起，可保平宁。”公子曰：“臣甥今未知一刻精神如故，且刘小姐何日进城到此，正要动问，不觉陛下驾临，未曾问及明白。”太祖闻甥言，知其昏沉病中，未晓其原由。微笑曰：“自御甥儿到关时，排宴贺功，酒至半酣之际，甥儿骤得急疾，已经两月之半。今得甥妇到城，用着圣母灵丹，一刻调治痊愈，虽汝灾星当退，实由甥妇灵丹之功力也。须当深谢之。”

　　原来君保一见了刘小姐到此，醒悟苏时，已暗暗吓得骇然，祇忧太祖知其私订婚姻，不告禀双亲，来执责越礼之罪。不料宋太祖已闻刘小姐申明在先，瞒谎不得。祇硬着舌曰：“甥儿前者在刘家庄借宿时，不过向诺一言，并未有实约于刘小姐，今何得在人主驾前真实认来？小姐是何不忖思也！且此事未经告禀父王母亲，未知允准否，今小姐复公然认真，岂不罪及于高某，受责匪浅矣。”刘小姐听了高公子负约之言，怒目而视，曰：“公子乃负盟若此，奴非败柳残花，以附攀公子者。在双锁山比武招亲，对敌为盟，胜奴者同订婚姻之约，前两月已经定约联盟。今日奉父命来寿州城，一者立微功于圣上，以退余鸿。二来践此盟约，是奉父命，而践缘于公子，非奴专于儿女私情也。今公子负心出此无情之语，是亦何心不忖思的？”当时太祖听了两言，尽晓二美少年之意，笑言曰：“甥妇二人休得多言驳论，朕是明白其中隐情，御甥果与甥妇订姻盟于先。祇忧有私订婚姻之嫌，未知父母执拗否；又似乎阵上招婚于旧敌之女，有干国法。今朕作主，于两嫌之事，俱皆免究。且御甥得甥妇，先有救汝母之恩，今一入城又调理痊汝之久病，岂可相负他两番救命调恙之恩？朕今反要汝先拜谢于他，谢者，谢他救活汝母恩人也。今败余鸿，退唐兵，又有功于寡人，甥之姻约定必撮合的，不须较言。”当日高公子原非要赖刘小姐之姻约，一时认出，祇恐太祖执正国法有罪。今见太祖将他两人心事透言明，大安心了。公子含笑向小姐深深揖去，正要依命叩首，小姐双手搀扶回礼曰：“那里敢当公子大礼，为子女辈，本当代劳姑嫜的。”太祖一见大喜，得他夫妻相和，两相慰谢。

　　当时又报到王姑与陶夫人大兵已到。太祖仍命他夫妻及众文武俱出城外迎接。大小三军纷纷进城，王姑当时与众命妇夫人一进内城，殿上参见过圣上，太祖俱各赐坐，慰劳跋涉辛苦。有高君保急向母亲请安，并谢过私逃之罪。末又将比武约姻于刘小姐，原该有罪，今叨蒙御母舅将功恕罪，一一禀知。王姑初怒他私逃之咎，不免要切责他。但得太祖讨情，言私逃不过为着君亲急难，当得赦免。又有李夫人等众相求饶恕，王姑怒消允免。君保又与弟君佩相见，弟兄怡怡喜悦和乐。不再烦言。

　　当日太祖对王姑论：“这刘金锭与甥儿同年同月，正乃一对佳偶夫妻。况此女法力无边之技，以后能制余妖道者，此人也。况他先有恩于御妹，后又调治了甥儿，他一心奉父命来践前日之姻约，不免选择个黄道吉日，与两人完却婚配。待彼一力担承，灭除妖道，早日奏凯班师，是个万全之策。且高妹夫为人性直心耿，若一回来，嫌他是旧敌国臣之女，执拗不允此婚，岂不有负此女恩情，朕心也不安，御妹以为何如？”王姑曰：“陛下王兄所见高明，此女恩义两全，美貌超群，臣妹不胜惜爱。况具此法力可制妖道，舍此女那人敢抵当此任？况王爷执硬成性，有些少碍于理者，断不依行，万一不允其亲事，即臣妹也难主张。今趁明日上吉黄道，即要完谐花烛，臣妹感谢不尽隆恩。”太祖闻言大喜曰：“足见兄妹同心。”当日传出旨意，赞礼官预备停妥，赐宴合卺。当日王姑母子，又问及起高王爷被妖道拿去，反投了南唐来骂辱君主，未知果确有此事否？太祖曰：“果然，妹丈被擒后即领兵来城下骂战，初时朕也恼他无智量。既被擒去，即贪生畏死投降了则已，何可反戈来骂朕！后得军师解说，言王爷是忠心耿汉，岂有此事，必受妖道暗算。想此猜甚明，汝母子不须以此事狐疑也。”王姑母子方安，又谢太祖恩量。

　　次日音乐齐鸣，内外庆闹食喜酒，是晚送归洞房。有数言为证：

　　　　两个新人，原是旧人，天台路熟，自然驾去轻车；巫峡游重，总属荐来旧梦；花心再破，无复血染猩猩；暮雨仍行，可记云浓片在。

　　当晚二人是奉旨完婚，自然比前日暗里寻盟，倍加欢娱遂志，不言可知。但高公子因在圣上跟前不肯直认一心订盟招婚，犹恐小姐怪他薄幸不情，暗中说明心志，实惧畏圣上见罪，是以虚言耳。小姐闻此话释心不较，一夜谈情不尽，更感圣上用情主婚，得遂我两人之愿，誓以死报国恩，言言语语，不觉五更之初。夫妻早起梳洗毕，先上殿叩谢君王之恩，再回拜见母王姑请安。王姑心花大开，得见夫妇和谐。王姑曰：“今得儿媳成双，皆王见舅主持，是最大王恩浩荡，儿媳须当念之。娘今到来，仍未实知汝父王爷实迹，心有不安。明日出阵，定必与南唐拼个高低，打听真汝父降叛是否？方见分明也。”君保曰：“儿一入城，正要问及父王事惰，不意是日到关，即一病昏沉不起，人事不知，尽服太医药罔效，若非得圣母灵丹，儿祇忧一命难痊。”

　　住语母子婆媳言谈。却言当初郑印一回城，太祖即令他各路运粮，此日解粮回。陶夫人见儿到关，大悦。太祖吩咐印：“御侄路途解粮艰辛，且往后营闲息三天，再出听令。”郑印谢过主上，母子是夜又有一番言谈。

　　次日太祖见粮草齐备，兵将云集，各女将分队伍出敌。两军对阵，杀得唐兵屡败。余鸿出阵，妖术皆为刘小姐所破，比不得当初刻日之间生擒宋将十三员，今逢了敌手，连败数阵，弄得无计可施。此回南唐主见余军师数败于女将之手，则视他如冰山一般，未免颜色上减了三分，有些轻慢，不似当初敬重。且唐主屡以危言要激着余鸿，要他出个辣手的计谋，以胜宋师，免得将来丧败，金陵一郡危矣。当时余鸿忖知唐主之意，奏言：“胜败无常，我主何须畏惧，山人千年苦修，难道败于阴人之手？不若再将前谋用去，弄得他君要仇臣，妻要仇夫，子要仇父，惑乱彼一番。然后趁他内乱，便得一鼓而擒矣。我主何须多虑。”唐主曰：“孤一隅土宇，全仗军师一人破敌以拒宋人，既有妙谋，早为调度，以解孤忧怀。”余鸿曰：“明日须当如此作用，管教宋兵猛勇女将皆可收除了。”不知次日余鸿用计，胜得宋人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21回 余军师再演迷符　高藩王复被驱役

　　诗曰：

　　忠良中术作奸臣，幸有媳妇识缘因。

　　妖道逆天开杀戒，他年身首两为分。

　　却言余鸿当日领了唐主之命，要出个奇谋，以败宋师。但想刘金锭法力不下于己，况他众将兵个个英勇无敌，以兵力交锋，固弱于宋，以法术赛斗，祇得其平，似此难胜。不若再弄法符，拘役高怀德去讨战，以惑乱其军心。待他君臣、父子、夫妻自相残害一番，亦乃他损我益之事。主意一定，重施符咒，将高王爷对面一喷，高王心一迷，一事不醒，祇依着妖道之令，带兵五千直跑至寿州城外骂战。宋太祖听报，复惊骇，急上城楼，与王姑君保同看，果见高王爷在城下，有唐兵数千，手指城上耀武扬威。王姑恼得白面泛出青红，气得手足冰冷。君保见了心惊惶惶，不意吾父如此糊涂。王姑曰：“丈夫如此无礼，待臣妹拿他回来待罪。”太祖曰：“朕思妹丈平日忠良一柱，青天可表，今如此反目，抑或贪生畏死，定然被妖道来算计，但纵使不念君臣之义，亦当还念夫妻、父子之恩。今御妹贤甥，正宜同出城外，小以情理开导劝之，倘能触悟回感复归，亦未可知。若仍怙恶不悛改，亦祇许生擒，不许汝母子伤杀，犹恐别有计谋，便屈害了妹丈。”

　　当时母子领旨，并辔直出城外。高王爷排开五千唐兵，祇大呼喊战不已，将宋太祖咆哮大骂。王姑一见，两泪交流，呼唤：“王爷何故作此背主投敌之事？且回城与妻子在驾前同求圣上，赦此重逆大罪，或圣上念着手足君臣椒房之谊，可以准佑赦我们。”言未毕，不知王爷何故，妻子也不相认，大喝一声：“泼妇，那里来的？”一枪刺去，王姑一闪，枪已落空。王姑长叹一声曰：“王爷，汝乃一顶天立地大英雄，立下多少汗马之功，今日背君投敌，妻子不相认，何以一旦改变心肠，妄为若此？独不顾名秽千秋乎！又不思少年时，落魄孤身失路，托足无门，一身漂泊，自如水面浮萍。一遇吾兄，一心结识，不以贫贱为嫌，遂将妾联成姻眷，又迎接汝母到府，同享荣华。后又因周世宗要征伐刘崇，王爷又要逞雄强出头，贪图挂帅，岂料世宗念着旧仇杀其父亲，反要将夫君治罪正法，幸得我兄一力保免，多方调护，方得保首领归家。及至我兄接御江山，即推心置腹，封汝为一家王位。似此皇恩浩荡，那有些少不周之处？今既被生擒去，还作己之无能，首宜日计脱身，复回故国，以图君臣复聚。次则见危以受命，效忠义节臣。为妻自愿空房自守，各尽其心。那有一败被擒，即日投降于敌人，反来倒戈骂主，此乃禽畜之类也。夫君还有何面目于世。”不料高王被妖道灵符所迷，心不醒悟，魂魄不齐，那里听得出良言劝解？又有高公子亦早下马于远地跪下，在父王对面呼哀不止，恳他听信劝言。

　　岂知王爷不独不从苦谏，复一枪照王姑面上刺来。王始祇得大刀撇开。王姑见他恶狠狠不少念夫妻之情，长枪刺上，似真仇敌一般。心中又恼又恨，祇得举刀杀将起来，大战有二十合。原来高怀德乃左天蓬将军降世，天生神勇，王姑那里抵挡得他枪法？君保在旁见母力懈，犹恐有失，祇得拍马上前，助着母亲。但一个是父，一个是母，岂得作为仇敌帮助？祇得依着太祖生擒之旨。那高王被妖符所迷，并不知枪法，祇顾乱刺，枪无路数。是以一刻被母子生擒过马，押送入城。王姑母子将唐兵一路杀散，走回唐营报知。

　　祇言宋兵将高王捆绑下，见了太祖，尚不醒悟，不知见礼，祇是咆哮大呼骂不止。有两旁文武官员，见王爷如此，皆来相劝，曰：“若得王爷回心念主，下官等愿以死谏，力保无罪，定乞赦免。”当时高王两目圆睁，祇顾辱骂不已，激恼得众将文武尽皆含怒。不知他是被妖道灵符迷了真性，魂魄不附的。以后无一人哓舌。当时宋太祖也觉得心烦意乱，闷闷不语，尚不明他心迹如何，对众文武曰：“观御妹丈所为，倘若放他缚绑，必然动手，有伤于朕。他是臣，朕是君，固不可以为训。今一旦将他正了国法，又是有伤王姑母子之心，难以为情，似此如何处置？”有廷臣拟得国法曰：“一人背主，九族当诛，今圣上不罪及妻孥，祇将他一人正法，是天大隆恩也。况大义灭亲，周公是大圣人作用。今王姑母子又非可以主持者。他乃一逆乱之臣，即死亦怨不得妻儿之难保也。”有王姑母子闻此立法之森严，一惊不小，不觉跪在当中，于君前哭泣起来。太祖亦惨然垂泪，曰：“汝母子不必悲哀，朕仍念着汝母子姑媳功劳，手足之亲，少不免枉法从宽，将御妹夫割了足跟，祇令他艰于走动，免至为国家之患即休矣。或长禁守之。”高公子含泪谢恩，曰：“得陛下如此汪洋圣度，减法从宽，小甥儿百世报不尽王恩也。”

　　当时王姑母子不胜肝肠欲断。此日刘金锭在后堂一听婆婆母子擒捉了王爷公公回城，一出来正要劝解，又闻圣上要将他斩以正国法。吓惊不小，赶急跑上殿，见过太祖，问及情由。王姑将王爷变心，昏迷不悟，不受劝谏，又得圣上恩赦免死。负此通天大罪，有何面目立于人世？是何高门之不幸，作此恶孽之报也。说完悲泪不已。刘小姐听此酸心之语，也下泪纷纷，祇得上前下礼王爷公公。王爷祇是双目呆呆瞪定不顾。小姐见他诧异，又将王爷双目细看，祇见他目睛或青或黄，数色不定。即曰：“不好了。”太祖王姑忙问其故。金锭曰：“臣媳来迟，几乎中着妖道狠毒之谋。”太祖王姑惊问之曰：“难道他是假高王不成？”小姐曰：“人非假的，但受了妖道符障，迷却真性。王爷的真魂离了人身，魄不守本舍，一时性乱心迷耳。他发鬓上定有迷魂符，是至王爷迷失本真。”君保曰：“如此即要搜的。”跑上前将王爷金冠除下，不想王爷发际上露出一幅三角黄纸，绕结于鬓上。母子摘取下拆开，一黄纸朱砂符书落下。即忙呈上，宋太祖骇异，即接上观看，但见笔书得左右奇离，一朱砂符。不知其中作何使用，至令御妹丈如此昏迷糊乱，遂越思越恼，想见妖道恶毒。恨曰：“好狠辣妖道！险些砍我朕的擎天栋柱。真令寡人气杀也。”随将此符付回金锭。太祖又问：“甥媳，用何术破此符，以救御妹丈？”刘小姐曰：“不须用法力破其符，今将符除下，王爷公公自得复苏回醒了，定回元神，一无所恙。倘要他速醒悟，将符用火焚化过，将净水调化开，与公公吸饮下，不一刻已苏醒的，更是快速。”

　　那公子闻言，即刻取来火，将符焚化了。但当初取下符时，祇见高王一交仆跌下地。原来高王向藉此符差遣，方能走动得身躯。故将符一去，即仆跌于地中，如睡去一般，鼻息呼呼响闻，直待王姑母子将符焚化，用水溶开滤入王爷喉中，又有刘小姐在旁念咒真言，以待王爷魂魄早回本体。不一刻，祇见高王一伸一缩，刘金锭即令公子急解公公绑缚索子。祇有宋太祖尚觉惧怯，犹恐他苏醒难制，有伤朕躬及众人。刘小姐上奏曰：“今不比符迷时，断无妨了。倘王爷公公魂魄归元，自然心明性定矣。非比当初被符迷失却本命真魂，是至糊涂不分好歹。”当时，君保急将父王绳缚松下。高王须臾之间似乎大睡初醒一般，双手将二目揉擦，即从地下挺然立起，觉得浑身汗下。举目两旁一观，祇见太祖及众文武男女将士，皆立于帅堂，至太祖离位起立，无一人下座的。看此，不胜大异，又不明其故，见王姑、儿子、婶两行四夫人等皆在，不知何日到此？一心狐疑不定，正要开言动问情由。王姑一见丈夫苏醒了，触起方才一时要正国法，不觉两泪交流，曰：“王爷险些一命归阴，不打紧的。惟得臭名难免种播于千秋，复罪及满门，今先于圣上驾前，请谢过背道重罪。待妾再说明汝之行为，祇忧气恼汝也。”当日高王爷听了，不胜骇异，大惊不明所由，祇得依着王姑之言，向太祖跟前下跪。不知太祖有何言语为词，且看下回便知分解。

第22回 破迷符高王请罪　斗法术余鸿败奔

　　诗曰：

　　一遇法门便屡败，逆天祸患早当解。

　　如何险里幸偷生，复尔不忘此杀戒。

　　当下高王闻妻王姑言来，一心未明过处，正是茫然惶恐，祇得跪于太祖驾前。王始将前事说未完，心已酸了，切切中喉咙哽咽不能复语。有君保急上前见父，将他投降了南唐，来城下讨战，骂君前事，一一说明。高王闻此骇异事，一刻惊得面如土色，下跪不起。祇求圣上开刀正法，以免于国法有干，按大逆背伦大罪，奚过于此！有太祖也触动起前情，不觉目中泪下，御手扶起，曰：“此是妖道所作弄邪术，以至妹丈受此毒陷。怎能怪责以执罪！祇险些妹丈一命被伤，折去朕之手足栋梁也。今幸天佑，复得君臣一家，正为不幸中之幸矣。”扶起赐座，高王谢主下座。又向王姑慰劳一番，当此夫妻见礼。随后李夫人等次第拜见。及见众夫人俱在，问及起，方知再回朝取救兵解围来。末后君保、君佩、子侄叩拜见。又有刘媳妇一节之事，王爷方明白了儿子招婚是北汉宗室，以敌人之女，安可婚配？又乃自主，不禀命双亲。正要切责君保，宋太祖曰：“若非此女到来助力，妹丈焉得今日君臣、父子、弟兄、夫妇满门完聚！此皆甥妇之功力。有裨于国，又有恩德于汝父子夫妻也。况朕得他功恩两全，赐主为婚。并非御甥自主以咎错之。即皇姑已同意配匹，妹丈无多追执矣。”当时皇姑又将被妖道飞刀所伤，得刘媳妇灵丹救解之事说了：“是此女素有恩于我家门也。况具此法力高强，为邦家之一助。”高王听君妻之言有理，祇化怒为欢。

　　当晚太祖吩咐赐宴，与妹丈一家重逢作贺。喜酒饮半酣之际，高王曰：“余妖道几乎将吾性命了决，但一死何足惜吝，独可恨将臣一生忠义之名，矧为万年遗臭之行，真与这妖道有渊海深仇。且众将被他所擒，幸尚未伤其性命。待臣明日出敌，定与妖道拼个死生，手刃此妖，方泄心头之忿。”有刘金锭上奏陛下：“公公，此妖道非可以力胜之，座中除却汝南王，无一人可避他妖术耳，今公公出敌无补，反受妖术所损。不免明日待臣妇出马，与公公复此深仇。或藉圣上洪福，得除妖道未可知。况我翁被妖道符迷真性以来，元神未复，今虽苏悟。尚须养息一旬十天，方得安宁如旧也。祈公公准依媳妇所请。”太祖闻说，深为赞同，曰：“贤甥媳高见可准依，明日著令代翁出敌，以除妖道。”是夜酒至三巡，更深方散席筵，各各谢过王恩而退。是夜高王夫妻父子一门许多叙话，乃非正传，不须多述。

　　次日，刘金锭领旨出敌，戎装上马，高王爷发兵一万二千五百与之。再说上日高王爷被擒回，王姑母子杀败唐兵，有败残的人报知唐主，问及军师。有余鸿对曰：“料高怀德被拿回，真魂未复，乃一呆废人耳。宋太祖定然恼恨他背主忘君，必然执杀。一来大宋了决一员上将，二来罪及妻孥子媳。若除了刘金锭一人，由他兵雄将勇不足惧也。”不意次日饭后，有军兵入报言，宋女将刘金锭讨战，点名要国师出马。唐主闻报一惊，即余鸿也是不能测。想来难道高怀德被擒回，被这贱丫头识破此符不成？想来实是怒气不息，切齿大恨，祇得辞过唐主，踏上吊睛黄虎，持过茶条杖，带兵一万冲出城来，与刘金锭对阵，混杀一场，未分胜负。余鸿想来此丫头法术神妙，不如先下手为强。将脚力连退了数步，取出一个小小葫芦，念咒有词。一刻间，葫芦口飞出一颗小星鸟，飞上云端，忽化成满天烈火，如浮云千百段一般，向宋阵上乘狂风烧来。刘金锭一见，冷笑曰：“金木水火土五行浅法，乃道教中初技，汝不须在班门弄斧了。”即拔出宝剑一指，对北方念咒，一刻即狂风大起，反将满天烈火向回唐阵上吹打去，吓得唐兵走散奔逃。余鸿一见，急收回火阵，心头忿怒。取出神刀，向空中一抛，化作千千万万刀刃，斩向宋阵来，如飞一般。刘金锭也将宝剑向高空祭起，亦化成万万千千，满天金光灿灿，锐刀利剑，赛斗在当空，早将神刀打下地中。祇见刘金锭将手一招，其宝剑依然收回。当时余鸿怒声如雷，大喝：“贱丫头，汝破山人的神刀。”言毕，即将茶条杖飞起，祇见此杖，一刻化作千百万蜈蚣虫，纷纷飞扑向宋阵，上来咬嚼。那宋兵大惧，正要逃走，刘金锭见了，急取出念珠一串，向着蜈蚣虫一抛去，念咒真言，顷刻间化作一长蛟龙，有数十丈，早将蜈蚣虫乘风吞吸尽，不见一虫，其茶条杖已跌下尘埃。

　　当日余鸿见诸般法宝，皆为刘金锭所破。思想还有一神仙厉害法宝，乃系赤眉大仙镇山之宝贝。原不得轻用的，今逢此敌手，顾不得不开杀戒了。此宝物名为百炼化血金钟，一祭起盖下来，不论仙凡，一刻之间化为脓血，一尸不全。当时余鸿见胜不得刘金锭，今用此狠烈物，一心弄死他，顾不得师父嘱咐他勿开杀戒之言，祇要唐主敬重，显彼一人之法力耳。当日一祭起金钟，有霞光万道，在空中滚滚旋转，正向刘金锭顶门落将下来。当此，刘金锭早知此物非凡厉害，祇得取出圣母所赠日月镇妖球，一抛起红光闪焰，将此化血金钟托住，不得落下来，二宝各有霞光冲射，真乃好看。余鸿暗想好厉害丫头，又有此宝贝托住金钟，伤彼不得，算来无别物除此丫头矣。二宝物在半空中旋舞，俱不落下来。余鸿祇得念诀，伸手一招，回收归香囊中。刘小姐也收回日月球。余鸿想来诸般法物不能胜此丫头，即五行外法祇用来无济，倒不如趁此未败，带兵逃走了。

　　正喝令兵丁退后，他即驱虎力相转而去。岂知刘小姐领旨，一心擒拿余鸿，与公公复仇消恨，二者可除国家祸患。今见彼不战而逃，口中咒念真言，用真昧火连烧，请神符三道催速，忽然天上降下四大尊神，赤鬓红髭，一执金鞭，一持大戟，一携金锤，一提大斧，立向佳人候旨。刘金锭曰：“有劳四大圣尊神，今有南唐主，不顺真命应运之君，抗拒王师，又收录截教道人余鸿，不从师命，逆天而行，以假灭真，该得打落酆都之罪，已经奔逃往东南方。今差四大尊神往擒拿他，除此妖道，以待圣主早日旋师，以安抚天下。”有四神圣，领了法旨，如飞电一般，向东南角追赶上，将余道人四方围困住。当时余鸿见脚力金睛虎咆哮不走，已知有险阻，祇开慧目一观，祇见左青龙，右白虎，前豹尾，后黄旗，祇见四大金甲尊神，怒目而视，皆持兵刃相向。余道人大惊，恐难以脱身，早知天命难违，何必逞才能，开杀戒，至有今日，不免倒是弄巧反拙也。祇得下气向四神圣浼求曰：“山人此来，原奉师命以困宋主，罚他屈杀功臣之过，又许唐分以金陵一隅土地耳。今战争并未伤害宋将一人，祇思困住太祖，许唐一隅地不受制，即放还宋将了。今既动了尊神之怒，山人自今回山再潜修，不理中天杀戒。恳望尊神，念着吾之师尊赤眉老祖情面，放脱山人回去如何？”四圣怒曰：“尔师不过因宋主屈杀功臣，令汝困他以警报之。今尔不依师命，妄贪俗情富贵，立心开杀戒，动了好胜之心，犯着皈依之戒。虽不伤将，也损兵不下百万生灵，已撄上天之怒。今宋乃应运，唐乃偏既裔土耳。今又助逆祸顺，不思早日回头。今立身于败亡穷迫，始来摇尾乞怜。今日本神奉着正法差遣，祇知依法旨所敕办。断不徇私以容邪魔于世，定必打汝落酆都。”

　　余鸿一闻此，一心大惧。自想今番难以逃脱了，一时悔恨不已。想来又恨师父打发吾下山，倾废我千百年苦修之功也。正在烦恼，忽然醒悟起，奉赤眉祖下山之时，付下一小旗法物，教我若遇凶恶煞神，方可用着。今日刘金锭请来四位凶神，如此穷逼，岂非用着此宝，方能制之。即忙忙取出一面小旗，信手展开。祇见金光万道射目，当时四神圣立定敛威，收回兵器又不发出。一刻之间，已高驾祥云若飞电一般回天去了。余鸿方才放心，但不知他此轴旗是何宝贝能退去四位尊神。且看下回便知分解。

第23回 因败北唐主灰心　被讥诮余鸿演术

　　诗曰：

　　正人不作暗中谋，妖道逆天有近忧。

　　每恨世间存此教，至今追论嫉如仇。

　　当时余鸿将小旗展开，四神圣一刻升升天回位而去。但此旗非能制四神，祇因旗中有一尊神像，名为斗母，此神圣专管一众天兵天将，是以诸神一见，即刻飏避去。故今余鸿得此宝旗，方得脱身，复借土遁而奔，不顾手下二万兵丁。当时刘金锭一见四尊神避着余鸿小旗退去，正是目击成功在即，不料他偏有此解脱之物，此乃宋之君臣灾殃未该除满之日。当时无可奈何，将唐兵大杀一阵，收兵复入城中，见却太祖、公公，又细将战法之事，一一陈明，大为惜恨。当日刘金锭又以收除余鸿不遂，心下不安，未知祸患何时得止，不觉默默不言，无心吃此贺功得胜之宴。宋太祖乃明白天子，聪慧之君，早已看出佳人不悦，祇好言安慰之，反赐御酒筵贺功，以表奖其胜敌之能。高王一门喜悦，深感主上加恩。即公子见美妻有此法力奇能，为当今所表奖，暗暗称快。深服其妻也。

　　住语宋主贺战功。再说余鸿败走借土遁奔回。唐主当日闻军师又败于宋女将之手，遂心灰惊惧，即曰：“孤今知道法术之不可恃也，今若此屡败，虽少折将也损兵，不若拜宋称臣，遂不失南面一隅之土宇；何不下令，人人退步，使荷戈赤子蒙羞，为枵残沟中之骨，孤岂忍心乎？折人妻、孤人子，皆孤之罪过良深。此后请军师勿言个战字、守字，以祸孤国为幸了。”当时余鸿被唐主抢白他一番，觉得汗颜无地。想当初，自己恃着法力一肩担，唆教唐主勿称臣于宋，果初时屡胜。今一遇女佳人劲敌，倘即罢手，有何面目回见师尊？即负愧言曰：“我主何须匆忙，勿以一败灰心。余思刘金锭是厉害，山人敌于彼，亦不能奈我何。待山人出一狠毒奇术，以绝此丫头之命。但山人受师法戒，不许妄动伤生，方得功成正果。今刘金锭如此法力，多般与山人作尽对头，不由人不大忿，定然出此狠术以了决之。但此绝恶行凶之事，山人祇可惜弃却千年修炼之功，一旦付诸流水矣。皆因承千岁眷注大恩，托以三军之大任，故不得不为此绝计耳。此事但兆山人之福，在千岁当知吾一片之苦心，忠于汝大唐社稷，即或死脱而无所憾恨也。”当时又有众唐将罗英、程飞虎、王元际、李晖凤、宋修明、林文豹一班武将，人人尽是英雄，奏请：“我主不可灰心，称臣于宋，况我兵尚有百万之众，武将如云，岂弱于赵宋？今刘氏女虽称法术之能，不过与军师是个对手，岂可因一败以臣服之？”当日唐主初时因余鸿又阵上败回，故出此丧气言语，以讥诮之，岂即欲屈膝于宋。及至诸将认以为真，多言谏止，自然顺着准奏，拂袖驾退散朝。

　　到次日，众文武臣多往余军师帐下，请军师定必演个狠法术、妙计谋，以除宋女将。余军师听众将同心齐劝勉之言，不觉长叹一声：“也罢，山人祇预得千年修炼倾消，也悔恨不得了。”未几，排上香，注上明灯四十九盏于当空，即穿上道服，恭身下跪，祷告一番，咒念真言，筮卜一卦，占上刘金锭年月日时，在于某某出生。须臾占出，三爻已准，又观其本命星，乃上界天魔女转世临凡，故有此等法力，想来非此狠毒计谋，断不能收除他。当日静中绘下个坛台图，此去离营二十里，在清流山下，有所荒芜地，名为绝流垆，正与刘金锭姓有忌犯。是日发令王元济，即曰：“王将军可带领五百军人，前往此地，用竹木筑成一个高台，照此绘图为式，尺寸长阔皆依法度，于明日午后要作法应用，不得有误。”王元济领令去讫。军师又命李晖凤，即日命人将柴草扎成一女将军刘金锭形像，用生人发鬓结梳成髻，其形身穿着真衣响甲，准明日午后备用。又命宋继修备办下乌鸡乌犬及瓦盆二面等物，俱于午后备用。当日众将见此出军奇事，从未之见者，但一时闻令，自觉半疑半信的。惟有军中命令不敢不遵。当此众将各各分头准备去，以待军师明日所用。

　　到次日，祇见军师作法，唐之君臣皆来观营。有军师虔心沐浴斋戒了，果于午后众将各来缴令。候至二更时，军师更换衣服登上法坛，念诀烧焚过，邀遣灵符一道，以法驱役得一位勾魂野鬼来集坛下。是夜七月中旬，月色光辉，星明皎洁，余军师在坛上大喝：“亡魂听令，可前往宋营中，将刘金锭魂魄，勾摄到来，不得违令。”亡鬼领法令而去。又见军师披发跣足，手持桃木剑，在坛上摄诀，步斗持罡，向空中咒祝一番。祇见女魔星萤然堕在坛台，铿铿有声，光芒散射。军师摘下女星，放在瓦缶之内，复将一个苫盖着，四边外点起明灯四十九盏，悉用着宋继修办来的乌犬乌鸡血煎熬成膏油，四围将瓦缶盆口隙燃油油膏封固。又将禾草扎成刘金锭女身，用锁扣着颈项，拴于坛台中，两足用钉钉下。一刻念咒，然后袖中取出一把小弓，放一箭向草人射去，正中左目。

　　直待至五更，余鸿方下坛去。是每夜如此用其法，每夜射箭一枝，如射完七枝，是七七四十九窍，不论汝仙凡铜皮铁骨，也要负伤而死。今且第一夜，妖道先向佳人的草形像，射在左目上，自然致效。亦是刘金锭灾殃当有的，正要绝此红颜。妖道以为除掉金锭，当即由吾横行天下，到处成功，心中以为得计。是日下得坛台，又向军中挑选了童子兵丁三十六甲，以充天将，屯在台上以应三十六天罡。又发令出，不许俗眼人私窥，祇恐泄漏，如违令者，定斩不饶。差童子兵领令去讫。原来余鸿用来此法，乃系旁门左道，绝惨毒法。还不知女魔星降生于刘门，奉了上令佐护炎宋开基土者。今余鸿此日用着绝恶邪术，焉能绝其性命？但今被他暗中算计，亦是佳人该当有灾咎，故受折磨而苦在玉体。可见：

　　正是明枪容易躲，须知暗箭实难防。

　　住语唐营中，余妖道施法，祇论刘金锭虽系法门弟子，是五行正法，呼风唤雨，喝草为兵，五雷、五遁，掩形、易体、奇能件件皆精。惟旁门左法，伤生陷物，一并邪谋，一毫未曾学得。今被这余鸿暗算起来，如何得知其由。是夜夫妻卧至五更初起，还未梳洗。刘小姐于半夜中觉得粉项中上下疼痛，伸缩不顺，起来时，双足硬着隐隐而痛，左目又如针刺一般，已失明不见人，颈项甚似被索拴住，心下着惊，不解其由，祇得对丈夫说知异症。高公子是个恩爱的丈夫，一闻知，心头着急，祇思分受痛苦。又曰：“想必贤妻上日一连杀敌，用力过度，劳损筋骨，如我当初入寿城见太祖一般的病症，但目得疼痛失明，此何故也？待吾禀知父王母亲。然后奏知主上，召太医院调理，自当痊瘥如旧矣。且自保重，勿再劳也。”言罢，公子步出。先请父母金安，随即将妻昨夜得疾之由，上禀双亲。

　　此日，高王夫妇闻媳妇染此异疾，即往奏圣上。那宋太祖一听知，龙心着急，即刻召传太医官，前往诊视六脉行药，是所必然。及至晚膳后，此夜各归安寝，各皆不提。祇有公子夜眠不宁，一心忧闷美妻奇疾，不料直至五更天，又被余鸿在法坛上射了一箭。当日刘金锭卧牙床尚未起，不意右目又如左目一般痛刺，祇可怜一双日月变化密密乌云。此日高公子越见惶恐切切心慌，一候天色黎明，先禀父母，即出殿奏上加疾之由。宋太祖闻奏，倍见惊骇，实无策可施。再急召大医，一众十四五名，究问发药并病症之由，有众太医院合奏上曰：“据刘夫人所得之病，其症甚异，症患与六脉不符，然细察审脉，原及六脉调和，并无浮沉迟薮，那得有此目疾、项足疼痛之患？倘或邪道伤害怪异之症，又非岐黄佐使之术所能疗痊也。求乞圣明睿鉴。然臣等是习岐黄俗人，祇以君臣佐使药饵对症行发，祇今症患不符六脉，臣等于刘夫人病患，实不敢投发妄下药，求乞陛下谅情，恕臣逆旨之罪。”如今不知刘金锭被余鸿妖术害得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4回 刘小姐被害中伤　苗军师观星排卜

　　诗曰：

　　逆天妖道弄真邪，术禁佳人命险毙。

　　七七便将尸解去，宋君恐折栋梁嗟。

　　当时宋太祖，见众太医官不愿下药，一心倍加惶闷，又见高王爷夫妻一程来到御帐中，参礼见主，问及媳妇得此奇疾怪症，好烦闷不安。太祖又将太医官皆言六脉调和，并非有疾，不敢下药言知。那高王夫妇闻此语，心下倍惊。曰：“可怜媳妇，呻吟叫苦，不知是何怪症？今太医院又言若此，算来无救的。”言毕，王姑下泪沾襟，高王嗟叹。太祖又曰：“我们虽有雄兵数十万，猛将不少，若非甥妇，无人可制胜这妖道，今不幸得此奇灾。病势日加，倘至不起，那再有何人，代朕平服得强唐？”言罢，不觉龙目中双垂珠泪，打动得王姑夫妇倍见伤情切切。那王姑悲泪之际，一想起媳妇是个法门弟子，那有自己之病症，不明白之理！王姑说出此言，太祖及高王皆言有理。太祖即着王姑进彼卧房，问及媳妇，岂知刘小姐一被妖术所禁之，一时魄魂未全，正呻吟痛苦，乃沉沉朦胧，非复有平日的明心卓见。王姑虽细加察问，他竟糊涂答应，全无绪端。太祖闻王姑回复知，倍加闷乱，正用人之际，不免忧形于色，坐卧不宁。

　　苗军师见主烦若此，即出奏曰：“凡人之病，必知根源，乃有治法。今御太医不识刘夫人病症，不免待臣虔卜一卦，自有应兆。我主不可过忧，有伤龙体。”太祖见奏，准命其卜，好察甥妇大限休咎。是日，军师当着御前，虔心炷上名香，禀告历圣先师，占得一卦，默断一番。奏曰：“无怪刘夫人得病如此怪异罕奇，察看卦象断之，乃被人暗算，幽囚其病体，但以所临害之地，在东北方。想余鸿所畏害者，刘夫人一人耳。犹恐被他暗算，则刘夫人一命危矣。但卦象该得如此，但未知果准验也否。”君保急问军师，料此难救，敛手待毙乎？苗军师曰：“此卦祇忧七天之外，恐不能逃其大数耳。”君保听言，不觉泪珠如雨，太祖亦为之惋然长叹，再问军师还有何救法？军师复对曰：“今仓促难以尽知其暗陷之实，待臣今夜再观天象，察星斗，可知夫人的吉凶矣。”太祖允奏。

　　原来苗训军师善观天文，察星斗，纯精占云望气之学。佐太祖以定天下，不愧为国师之位。此夜登上观星楼，仰瞻万象，一派疏星，历历可纪，自戌至寅时，并不见天魔女星出现。心下着惊，嗟吁一声：“刘夫人危矣！”细推测一番，遂决其被余妖人将他本命星收禁了，囚在落星台。走下观星台，对太祖、君保言：“刘夫人不独本命星暗却，被这妖道收禁了，还暗中陷害，是以受病危急如斯。似此如之奈何？”宋太祖君臣倍加惊惧的伤感。军师又曰：“不若待臣再卜一卦，看七天之内，刘夫人有救否？”王姑垂泪曰：“有劳军师，再决休咎。”当时苗训再占筮，得先凶后吉六合之象。判曰：“刘夫人大限固不妨了，不出三天自有高人救解其灾，且贺喜我主，复得一员上将，一两天可应矣。”

　　当此太祖、高王夫妇颇见心安。祇有高公子虽收泪，仍是愁容默默。有王姑见儿子过于忧伤，祇因王姑中年祇得此子，并无再有男女，爱如掌上明珠。今见他过于哀切，实怜惜之。唤他至跟前，慰曰：“我儿不可过伤，有损身体。为娘半世止得汝一人，为终身后嗣之靠，倘过于哀恸，坏了身体，香烟之续，倚向何人？虽然夫妇情深，亦当体念双亲以节悲痛也。”公子带泪诺诺连声，遵娘教训。王姑又曰：“军师曾言有救，先凶后吉，想必媳妇当有此飞灾。但今已大限不妨，自有高人来搭救，何须过忧。”当时宋太祖及高王夫妇少不得请求军师设个救转善谋，以破妖道收禁本命星的妖法。苗军师对曰：“臣自赍发受书编止，祇讲济世圣道之学，并未尝学得以法术杀人之技。但妖道邪术，必须神仙中人，乃能破之，其收禁之术，且要能人盗取其收禁本命星之物，乃能解之。臣是一凡俗之辈，怎得涉险以盗之乎？总之不一二天，臣料得有人来救，断非诳误也。我主且安龙心，王爷母子休疑。”当时君臣父子，祇等候救搭之人。

　　单有高公子闻军师实断之言，回自卧房看视妻身，将军师占卜观星言知。有刘家四婢，春桃向夏莲等言知，私地曰：“小姐既被妖道收禁之害，但忧者不知耳，不得原因，难以见解。今军师又指出在东北方，我等何不向此方追寻，看他用何妖术收禁得小姐，或有可用为之处，于中有救也未可知。”三婢皆以为然，酌议已定，于是藉着小姐平日所赠的灵符，皆乘风架上云去寻觅。一出城，来到唐界，向东北方上寻望，果然走上三十里，远远见一座高坛台，灯火冲天，四人催速跑近，知是妖道收禁小姐之所，一同共商，又借此隐形飞身而前。原来周围守坛台的僮子，祇是凡俗人，可以隐形瞒过。至坛上，数员神将，奉符法以守高坛。况四婢女道行不甚高强的，不过平日间得小姐指教一二，仅足防身，如何闯得进坛中？众凶神不许他冲入坛来，几次却被驱逐出，四婢祇得依旧回归寿州。按下慢表。

　　再说南唐军师，见宋师一连三天不出，已知自行法术已应，祇要七八天射尽暗法箭，乃能得刘金锭一命归阴。扫除了心腹之患，敌手之人。奈南唐王李煜，不是真命应运之君，度量狭浅。前刘小姐败他数阵，伤残几名战将，恨入骨髓。但无奈何军师不能胜他。今见将此女将收禁下，正欲洗雪前损兵折将之耻，实再听不得三天五日，即欲攻城再战，余军师也阻止不得。遂点大将秦凤、薛吕、罗英、程飞虎一众，即统领大兵十余万，至寿州城外骂战。太祖、高王闻报，亦料得敌人必因刘数日不出，特来索战，以探我军。但兵来将挡，不可示弱，定见个雌雄。遂差陶夫人、赵王姑、李夫人、高氏兄弟带兵出城迎敌。两军大战，杀得征尘滚滚，日色无光，各有伤损。程飞虎乃程咬金之后，一双板斧非比寻常。罗英乃罗成之后，丈八矛枪倍加厉害。即此，薛吕、秦凤皆有祖传之技勇，若非陶夫人、李夫人、赵王姑、高兄弟一班男女猛将，决不能抵敌。有余军师在后军，冷笑出而言曰：“尔们休逞强，尔之女法师尚被山人收禁了，不久归阴，尔等要做第二名刘金锭不成？”有高君保闻言大恼，奋力杀退程飞虎，心中大怒，火上添油，正是仇人见面，分外眼明。长枪狠狠刺去，余鸿的茶条杖招挡不住，自知难敌君保猛勇，倒退虎力十余步，口念真言，一刻狂风大作，走石飞沙，将宋兵打退。幸得公子有刘妻符护，飞沙巨石打来不沾身，仍将唐兵大杀，挑翻千余。其余将皆奔走回，高王爷在城楼见妖道用法厉害，忧多伤军兵，即忙鸣金收军。公子闻鸣金，祇得舍唐兵不追杀，扭回马进入城中。此日唐人得胜，复将寿州城重重围困住，多添兵将，比前困倍加利害。太祖忧虑心烦。高王爷分发将令，四门严加把守，日夜亲身巡逻，保护此城，免惊圣主。

　　是日，苗军师占算定刘金锭三天有高人到城解厄，五少阴将会合之期不远，但机会不可错过。此日，奏闻圣上，要求暂掌帅印令符半天之久，待臣著令三少将往各方，自得五阴集会齐，可合破妖道也。宋太祖曰：“前者陈抟祖有书相赠，说出五阴破阳指示朕，故特召取王姑等到来，以应其言，后又有刘女来破敌。今又有何五阴可来助的？”军师曰：“原有五少阴，非今之五老阴，但天机难以妄泄。祇求陛下王爷暂交印令于臣，自当有策划也。”太祖听了，祇得准依。有高王此日将帅印、令符一并交付军师。有苗训即日升坐帅堂，众武将重新打拱参见毕，军师拔令一枝，命高君佩听令：“要混入双龙镇，暗带火箭，于来夜初更后，射入南唐屯粮之所，绝他兵饷，不得有违。”君佩辞曰：“闻双龙内地有郁将军，慎于把守，犹恐末将无能，有误军机，求军师另差别能。”军师赞曰：“少年足见老成谨慎，直往放心，功必成，吾有锦囊一书交付，待至八月中旬，见了汝南王，始可与他观看，自有奇遇。包汝一生恩记吾苗某也。”微笑又命：“郑印往石州山后，借请助兵，祇宜一往，不宜再行。”二将领令，分途去讫。军师下了帅堂，交还令符与高王，不知高、郑两人奉军师令，得何所遇？下回分解。

第25回 恩爱夫妻忧永别　情深师徒遽分离

　　诗曰：

　　寻常结缔且难离，况复恩妻逝可悲。

　　相慰劝酬皆决烈，永分何以慰相思。

　　住语高君佩、郑印两人分途公办，暂为按下，末文自有交代。惟南唐自得胜之后，见刘金锭不能出敌，唐主以为大宋君臣是釜中之鱼了，故催迫余军师连天带兵骂战。宋太祖心忧如焚，祇恐唐兵大集，今深入其疆土，打破寿州，君臣危矣。今刘甥媳又罹此飞灾，何人可拒妖道？正在龙心纳闷不安，苗军师高王爷不时安慰，言城池坚固，断不能移动。高王又曰：“得将士当心保守，不惜辛劳，足见我主君臣，一心一德。南唐一隅之地，岂能为我宋害，即兵多围城，不过藉妖道一人之法术耳。他逆天叛理，岂能长久乎？”军师曰：“王爷明见不差，南唐不过化外偏邦，岂吾大宋并驾？且待刘夫人明日灾星一退，五阴会集之期不远，那妖道高飞远走，难逃五雷显诛。我主龙心且安。”当时宋太祖闻高怀德、苗军师安慰之言，龙心暂安。

　　祇有唐主，果然添兵遣将，不分昼夜，攻打四城甚急。城中守具亦甚备，灰石积堆如山埠，羽箭滚木如林。高王爷发令：“陶夫人保守西城，偏将十员协同督兵。又有兵三万，多备弓矢、灰石、火种。赵王姑保守北门，偏将十员，精兵三万，日夜当心。李夫人保守东城门，偏将十员，精兵三万，小心巡逻。余夫人保守南城门，偏将十员，精兵三万，紧守不离。”当时王爷见圣上惊忧，故四门令四女将，并多添将兵把守，不容唐兵近濠城下攻击。唐兵一来攻打，城上弓矢、灰石、滚木齐下，唐兵反折损太多也。

　　且慢表。再说刘小姐四婢鬟此夜出寿州，往探听余妖道收禁小姐之法坛，不料来至法坛，已被凶恶神守法台，不得入，几次倒退出。祇得一路回城中，即将果然寻着妖道收禁法台，但被神将阻止，不得进入，一一禀知高公子。有君保闻此实事，果被妖道暗算，正乃惨上加惨。眼看着一对鱼水夫妻，祇恐要永诀别离，苦切处，此夜何曾合眼。捱至四更天，祇思想军师之言，三天之内，自有高人来搭救。据他卜筮如此，但未知准验也否。又思方才四婢鬟之言，果见恩妻被妖禁病法术收本命星，终难有命，教吾怎忍恩妻受此暗害，况死得如此惨伤。

　　有刘小姐病中醒来，侧耳听公子自言自语，说此伤心话，即含泪呼声：“公子，不可过伤，有损贵体。妾多蒙圣母指点，得配好姻缘，圣上荣赐花烛，指望早日平定南唐，同归宋土，夫妻白首齐眉。不料被此妖道毒算，数日夫妻一旦分离，未免不无遗恨，实妾之命薄好比秋云耳。”高公子闻言，带泪曰：“恩妻倘有不测，吾与妖道断不两立，不是他死，定然我亡。祇可惜并未一兄两弟以继后嗣宗枝，且父王母亲怎舍抛弃，为至恨也。”刘金锭下泪沾襟曰：“丈夫岂可为妾身以弃双亲，但妾既不能事君父以终，是入不忠不孝之论，且不能见老父一面，心实有不安。倘妾有不测，祇求丈夫班师回归之日，恳祈顺道说知吾父，代妾一言，恕我不能忠孝两全。好言安慰老人，以免因妾早逝过哀。至于刘门不祚，并无一兄一妹以事奉高年。日后还求念着数月夫妇之情，照管妾老父一二，即妾在地府中瞑目，感君高情也。再者妾死之后，至嘱丈夫，万勿因妾轻出，与妖道争战，他有法术异宝伤人，非仙莫能救。妾还有破术图一幅，君可常常挂在甲怀中，以防妖法侵害。”言毕，命众婢于香囊取出此图，公子痛哭接受。又曰：“愚夫不过念着双亲罔极之恩，不然决不让我恩妻独行于地府也，倘有鼓盆之日，小生誓不再续弦音，以报恩妻之遗爱我也。至于汝父令尊公泰山处，我自必待之如父，倘若得胜班师，必定过敬请归王府，侍奉以终天年，尽却半子之恩，不须我妻挂念。”公子语毕，倍觉惨然，夫妇泪目汪汪。刘小姐闻丈夫说到誓不再娶之言，但想数月夫妻，又未有孕嗣，岂可不再整珠弦，而乏高氏香烟。复曲陈谏道一番，公子祇含泪允从，正欲复有所说，已是时交五鼓，眼看着又见妻一刻昏乱起来，想必又是余妖道下毒手之时了。有公子抱持着哀哀的痛哭，又无别方可救。四婢鬟也是一般惨切。

　　公子想来，军师卦上言三天之内，自有高人来搭救。按占卜时，明日是第三天，三天之内岂不应于明日？但妻被妖毒陷害狠烈，倘若再迟三两天，岂不应了军师前卜之卦，不出七天之外，我恩妻一命，难留于世了。教我君保怎肯独生！哭得倍加悲惨。四丫鬟见公子悲切过恸，皆言公子深于情种，与小姐真乃在天为鸳鸯鸟，在地为连理枝，在水为比目鱼，情好者比别人夫妻常的恩爱迥异。当日公子哭之切，四婢代安慰之，且按下慢表。

　　再说刘佳人初得此疾，梨山圣母已知金锭爱徒为余鸿用邪术所害，正欲即要下山搭救，一掐指算来，黄花山黄石公之门徒，乃豹尾星名冯茂，乃宋上大夫冯益之子，亦当下山佐宋，当得其时。不免待此机会，往见黄石公，待其打发冯茂下山，一来救解金锭危厄，二来助力于宋，以平南唐，早日班师，以免多伤军兵性命。算定，即刻驾云，一时辰之久，已至黄花山。先说这黄石公，乃神农黄帝时得道，久隐于黄花山。于秦始皇末世，汉运初兴之先，化一老妪，以试汉张良，一连三试，其心专诚，方与曰：“孺子可教。”遂尽将兵书、将略、观云望气之学授他。后张子房佐汉高祖，平秦灭项，定天下之功，不在萧何之下，皆藉黄公授的兵符将略所至也。

　　此日，圣母来至洞外，祇见藤绕蔓蔓，又深进处，祇见黄花满布，望去朵朵廷龄，方玩赏间，洞内跑出一个僮子，貌虽老成，年似十一二小孩儿，身不满三尺。圣母言知要见黄仙翁。冯茂一见道姑自称梨山圣母，要见他师尊，祇得入内通报。黄石公闻圣母到山，即起位出洞门相迎。两仙相揖见礼，携手并进内洞，分座。仙僮献过菊英香茗。圣母将余鸿违师言，开杀戒，用邪术害门徒金锭，厄危在旦夕，要求道兄差遣令徒下山，一来救解门徒危厄，二来显师门有用高徒。黄石公曰：“余鸿违师，定取脱体亡尸之祸，况门徒自到山八载，武技有成，俗缘当缔，他的君臣父子领旨意者，正当其时。道长仙母不来言及，山人亦欲遣他下山。今令徒金锭乃五少阴之首，岂得中却余鸿邪术之害，那得复有佐宋之人？今迟缓不得，即着他下山便了。”圣母称谢，即告辞出山。黄石公送出洞外揖别，圣母驾云自回梨山而去。

　　当日黄石公唤至冯茂。曰：“我徒在山八载，长成二十之年，今当下山，君父期当会合，早结良缘，以救刘女之厄。但此去，必须与余鸿作对，但胜他，不可伤他性命，以至令彼师尊嗔怪，惹起风波。”冯茂领命，又称：“师尊在上，弟子久在仙山八载，叨蒙化育深恩，怎忍一朝别离师颜，是永无再会之日了。”言罢，不觉珠泪双流。黄仙师微笑曰：“好贤徒，念念不忘本恩，足见天性之良也。但汝仙缘无分，祇合享凡尘富贵，况汝是冯门香烟之种，定必离山觅缔良缘，以待真主成功。自此乐享平宁之世矣，就此下山去罢。”冯茂祇得忍泪领诺。

　　当日黄石公复传他些法物以应敌余鸿。当此，冯茂想驾云易跑路，但出敌却要用马匹，即以无脚力难行走入阵，望师赐教。黄石公曰：“山后一众仙禽神兽，力赛龙驹，我徒任意往取为脚力可矣。”当时黄石公引冯茂至后园，冯茂一路想来，这老师父是一奇怪仙翁，吾在仙山八九秋，他不带引入此园，我从不见有此地，今方到此。言想未了，祇见后洞有所园林，上书著「飞禽洞”三字。师父已住足，念念有词，那洞门不扣自开，随了师父进入，果见有许多仙禽猛兽，皆向师徒点头，似悉参见一般。黄石公遍看，祇唤了一只神鸦，吩咐曰：“今命着汝跟随冯茂师兄，同佐大宋，以协助除妖，成功回来，准修炼成形，入仙班去也。”神鸦点首再三，冯茂叩辞师尊跨上。黄石公又曰：“贤徒一程不可逗留，致误军机，且急救刘家女，要速往也。”冯茂依命，起乘神鸦冲霄而去。不知冯茂回寿城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6回 破神锣余鸿大败　踩唐营冯茂立功

　　诗曰：

　　生死安排有定衡，岂能人力任移更。

　　五阴祇合扶真主，天遣冯候到此行。

　　却说冯茂乘上神鸦，不两个辰刻，已至寿州城。想来初见宋君王，一功未立，自己也觉无光，何不先杀败妖道一阵，然后往见君父，方知吾之本领。主意已定，将神鸦一拍，飞至唐城，举目下视，果见千军万马，阵法齐整，遂按落云头，跨神鸦飞落唐主帐中。斯时，李煜正在用午膳之际，方举箸间，忽见一矮人，手执双铁尺，如方板之大，从空中滴水飞檐坠下，骑着一只五色鸦，金睛喷火。想是宋人差来做刺客，慌忙起来抛箸走离座位，大呼叫救。有帐下左右军兵，急急举刀斧相向，将冯茂围住。冯茂大喝：“该死的囚奴，来纳命耳！”左敌右击，铁尺发飞不住，将兵丁一刻打死百十余人，兵丁大乱，各抵拒不住，纷纷走散，逃往他营报知。李煜早已伏躲于帐后，被冯茂须臾间搜出，方欲将他一尺打死，往报军功。但他粗中有细，想来彼是一国之君，不过与我宋争雄，又不是这余妖道，且不可造次以害之。遂手祇持其胸，复唬吓之，曰：“少爷本欲将尔打杀不为过，祇尔逆天命，以抗王师，罪所应得。然此间非疆场上，明刀明枪，祇至死还不瞑目。今少爷饶汝一死，即刻辞退余妖道不用。勿为妖人所惑，以至伤害生灵。可翻然悔悟，臣服于我大宋，是知顺命智者。倘仍执迷不改悔，下次再来，决不以情面姑饶。”

　　说未完，余鸿已得闻报，跨飞虎催兵而入。一见大怒，将茶杖从冯茂背上而落。冯茂目明手快，侧身一手将李煜举起来，挡余鸿茶杖。余鸿急收手，不敢发，不然将唐主早已打死了。当时冯茂将唐主一撒抛，余鸿急接扶而去，命左右搀挽往后堂安歇过。余鸿将冯茂一看，见他骑坐一飞鸦，身之侏矮，不满三尺，祇似十一二岁的小孩一般，不觉失声发笑。又大言曰：“宋朝没了大将，故打发此小孩子出阵，是该当邦家亡灭的。尔这小孩子，该当下礼叩首请罪，便饶恕尔幼小无知。”此语余鸿分明欺笑着冯茂身材矮短相戏谑也。冯茂亦戏耍他曰：“汝乃不肖孩儿，身入妖道异端，逆天行道。为父屡屡教责，祇是逆命不依从，偏要助力于伪主，以假灭真。怜悯汝父，出此等逆命不孝儿，少不免五雷轰以危为父也。”当时余鸿见冯茂渺小，视为儿戏，祇消一杖，可以了决短人性命。尚不知这短小人得师传教，双尺如风闪之急，余鸿茶杖一下，他左尺一挡，右尺即飞过去，反弄得余鸿招挡不及。他或左或右的急打，手一慢已被铁尺打在左肩，不独疼痛，早已跌下尘埃。冯茂正急下手落尺，正要打死妖道，除却大患，好入城报功。忽醒悟起师长吩咐之言，不可伤他性命，祇得住手，实在便宜了妖道。

　　那余鸿被打落地中，不料跌落了当门二齿，口血漂沫。方知矮人利害，心头大怒，将身一跻，复上虎背。冯茂一见冷笑曰：“好妖道，不独跌失二齿牙，倘仍不悟，改心退回，激恼汝父，祇忧一命难逃。但今仍念着汝师情面，故以汝性命作个人情，即可早日回头，归山潜修，免失同道之气。倘若留恋俗凡富贵，下次逢着，小爷爷决不相饶。”余鸿火怒冲天，大喝：“短贼，今日山人不取尔狗命，誓不胜称道行清高。”言罢，一茶杖打去。冯茂呵呵冷笑曰：“今不打落汝齿，祇取汝性命。”双尺招架，当时余鸿牙门既痛，心中恼怒，恨不得将矮子一口吞下。但见他双尺如雨点一般不能招挡，一想不妙，犹恐被他再打丑，怎见众军人。不免用神锣擒此矮贼，遂将神虎一拍，诈败奔逃。冯茂已忖知其意，妖道战不过，定然用的落魂锣。吾师已早言知，他用此锣捉却宋将十多员。今且依师父所传的定魂神咒无碍矣。即将火鸦一催赶上，余鸿一见，大悦。暗言，今番矮贼上钩了。即取出锣，连连响振不止。冯茂一路默念仙咒冲上，祇诈痴呆来算计他锣。持过双尺归一手，一手取出神锤，冯茂大喝一声：“妖道！尔打的锣不中听，待小爷打罢。”一神锤飞打过，叮当响振，余鸿收锣不及，已将落魂锣打得碎烂，片片坠地。气得余鸿面赤而青，那知矮贼具此法力，既将神锣打碎，谅别有法物、又遇一劲敌了。不可再出丑，恐复斗法输他，遂有何面目，见唐之君臣？想罢即借土遁走了。当时冯茂见妖道道走，但想他手下兵丁无罪，不可过杀，由他散走去也。不可在此圈内久恋，且归寿州见君父，救刘氏女为急要也。即刻架起神鸦，起在云头而去。及至秦凤薛吕罗英等一班武将闻知，统领大兵来至银安殿，冯茂已去。

　　不表南唐。再说冯茂飞至寿州城下云头一望，祇见帅堂上君父俱在，即徐徐落下飞檐上座。宋太祖见形影惊骇不已，不知是那位上仙下凡·但见此人跑下火鸦，远远行近阶中，原是一小孩童进来。他小小少童，如何会腾云驾雾，难道是个南唐作刺客者？妖道差来算计，或为内应乎？宋太祖即忙大喝：“小小年纪，如何又会腾云驾雾，从空下来，莫非南唐差来，作刺客乎？”冯茂行近阶下，跪曰：“小臣非南唐奸细，乃陛下殿前臣冯益之子冯茂，黄花山黄石公门徒也。”太祖闻言，想当初冯益有独子一人，祇因游猎，称说被狼虎衔去，岂知又得黄石公救上仙山学艺，又乃与郑印同一辙也。但冯益之子一去八载，计年来已是弱冠了，长成二十，缘何身体仅三尺，像一小孩子，十岁之上下？上下又看来。不觉可发一笑。当日宋太祖即询问冯茂：“汝在仙山将十载，料必神仙真不食我凡间粟食乎？故令汝身形长不成，大为可惜也。但汝不归汴京城家去，反来此戎马之地，此是何因的？汝既非九尺八围之躯，迥非对垒之能，到此非汝所宜的。”冯茂曰：“不瞒陛下，小臣非无能之辈……”当时说未完，有冯益在班列中，一见儿子伸奏出一段前情，急出相认，悲中继喜。当日冯益年过五旬，方幸儿子得回，舐犊私情，人人如此，还忘却儿之矮姿也。但太祖不甚喜之，是个没兴的，回身下坐不问。冯茂复奏上：“奉着黄公仙师之命，下山助我主平定南唐，先已顺道踩入唐营，将唐主李煜捉拿下，恐吓一番，又败却余妖道，已将彼之落魂锣用神锤打碎，一刻借土遁走了。”

　　当时宋太祖闻冯茂复奏之言，又惊、又疑、又转喜，即急急追问前情。冯茂尽将仙师教付真咒灵符神锤宝物来抵敌余鸿，说了一番。太祖闻奏，龙心大悦。曰：“不道小卿家，人虽渺小，立功却大，大败妖道，论功可抵一侯爵。”当时父子谢恩已毕，共回私寓中。父子初逢欢聚，晚膳后秉烛夜谈不休，刺刺多语。正是夜静更深时候，冯茂忽侧耳听去，隔壁有哭泣哀声。冯茂即问及父亲，此哭泣之声是何缘由？有冯益见问，长叹一声，曰：“孩儿有所未知，左寓所乃高王内室，君保夫人刘金锭，被余妖道收禁本命星，用着七箭定咽喉妖法来暗算。今已三天了，无可救解。目今凶多吉少，病势转加沉重，是以合家恸泣。真乃可怜，此年少女佳人也，祇可惜具此法力奇能可制余鸿，今反为余鸿妖法暗算。可恨大功未成，哲人先逝，可悲耳。然军师上两天占卜，言不出三天，自有高人来救搭，未知来日果到其人否？倘来迟，此女一命殒了。”冯茂曰：“救搭人已是孩儿也。方才未奏知圣上，吾下山时，师父有言，刘金锭乃女魔星临凡，原奉天帝玉旨，保宋江山，岂容妖道绝他一命！该得有搭救。他师圣母日间来相见吾师，故着儿即日下山，以搭救刘女为急。但要将他妖书盗取，方可绝此妖害后患，并要盗他七宝秘书，方能救得众王侯将士被迷，要在孩儿身上担当此役。惟两盗他的妖书，方见烦难，领办匪易的苦差。惟师父之言，天机不预泄，祇许做来自必成功。”冯茂此夜说出此事，冯益暗中羡着儿子奇能，又得恩师点化之功也。

　　次日早，冯益急出帅堂，将儿子昨夜之言，一一奏知，太祖喜从天降，又深羡军师占卜灵验。但不知冯茂如何盗取妖书，救得刘佳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27回 乱唐城冯茂盗书　破妖坛金锭脱难

　　诗曰：

　　棋逢敌手知难着，力到穷时欲息肩。

　　不若名山优净乐，强如争战逆苍天。

　　当下宋太祖闻冯益奏知，他儿子冯茂可救得刘金锭，并被擒众王侯。太祖大喜，适高王父子在此，闻此奏言，不胜着急的邀请冯茂，求他此夜作速往救。又有太祖曰：“今急救甥媳为先，众将祇因被擒已久，大限不妨，惟甥媳受苦灾，被妖道禁痼，病势已险极，御侄今夜作速依师命而行，其功非小。”冯茂领诺连声。高家一门深以为幸，第一高公子放下愁眉，又道谢军师占卜有准，果应三天内得冯公子下山而来。

　　是夜不过二更中，冯茂将身一扭，土遁入唐城中，探出头来，祇见唐帐中银灯星罗布列，灿灿光辉。唐主当中，下座余鸿并一班文武臣俱在，当时冯茂在黑暗中，遁唐主帐所，听他有何言来。惟余鸿此被冯茂杀败，自跌下落了二牙齿，日前恼恨。唐主正在帐中设酒，与军师解闷，酒过数巡，便闻唐主曰：“孤想来胜败无常，难必成功，心亦久欲归附赵宋，免得生民涂炭。但昨天宋之刺客，被这矮贼弄得几乎一命不保，军师又受败伤落齿，朕已恨入骨髓，此回即锯刀在头，亦断不臣服于宋。”余鸿曰：“我主既有此坚心，臣诚粉身碎骨，有以图报。但臣一向虑着我主辄因小衄便而灰心，今若胆雄志壮，安见昔日破釜沉舟，不获成功于一日！况臣已定下七箭定喉书妙法，将收除刘女在即。且宋将十余员英勇，除高怀德一人走脱，别将被禁迷魂魄日深，即除灵符烧毁不能救解，除非得臣枕中七宝秘书，依法咒之，方可唤他苏醒。今暂而小挫，何足为忧？”唐主深以为然。又曰：“昨日前来的矮宋将，不料他小孩子一般，看不出有此奇能，并将军师神锣打碎，法力定然厉害，以后须防备他。”余鸿曰：“宋之能异人不少，臣还有几位同师得道好友，倘果穷竭难敌时，定必请他来共事，何患乎宋人强劲。”唐主闻军师言来，还有同道中之友可请来帮助，自然加倍安悦。是夜君臣畅怀叙饮，时交三鼓，须臾筵宴，料岂难再酌，唐主要安息，军师办酩酊如泥，即在帅营中睡熟。

　　冯茂在堂殿中，暗地悉听明白，复遁出帐营，向东北角跑去，果见坛场中有二丈高，下面有数十童穿的是吝衰服，执的是哭丧杖，冠履皆似孝子一般。知是妖道拨来守坛以应法者。时正三更中，个个低头哈睡。冯茂仗念法言，对向僮子面上一口吹去，悉皆昏倒在地，如死一般。冯茂即欲跨上坛中桌上，观见四位神将把守四方，貌状狞狰，犹如金钢彪汉分立坛首。冯茂不敢即进上，即咒念真言，仗出师尊桃木剑一拍，大喝：“何方正神，因何遵着妖道，陷害奉旨佳人，以逆天心？上帝岂不嗔罚？”四位天神见冯茂遣出原始正法责他，即云：“本神亦奉余道人以法旨邀差，不得不勉力遵令，原知其行之非，是左逆也。今法师即有此责备，本神遵正旨归位是也。”四尊神金光一起，各归天界，渺渺潜踪。当时冯茂一见，并无拦阻，踏上坛中，祇见星灯光灿灿，香烟霭霭，中央放列一个大盆，两相密盖，心下想来，不知妖道此盆中何物，伸手正要揭开看，怎奈此密盆上下缘口如膝胶封固着，非以手可扳揭开。思算不来，猛然见坛台上放下一口剑，知是妖道用的法剑。祇取下来，向盆缘口一刀，霎忽铿然而开，方得注目，即有金光一阵，从盆中飞出，冲霄而去。即远盼高空，旋见女魔星焰光朗耀。冯茂方知是刘金锭本命星被收禁，今已复位。又见坛正中一桌，埃壁钉一禾草女将，真衣甲、真发髻，身披彩巾，中矢箭四枝，两目、两肩，倘中齐七枝，金锭不在七七四十九之数，已是难救了。又见桌上有书一小卷，插在坛炉底，即取看，首页有五字：《七箭定喉书》。细阅来，即乃妖道计害金锭法书。方法乃是立坛高大式度及用的器皿，并列着请神咒言，但书内自首至尾，并无解救方法列上。冯茂一想来，料必不用怎生解法，将草人所中之矢，四枝一连拔下，将坛中四十九灯，向草人烧焚起来，一刻间火焰烘天，红光一片。冯茂早取书剑收藏，将足一蹬，下了坛台，祇见坛中众僮子，眼见烧成灰烬。

　　已是四鼓时，有巡逻军一见，急入报知国师。余鸿是夜有了酒困，正在梦中才醒，方欲进坛发射，一闻军丁入报，跌足曰：“不好！定然守坛僮子不慎之过，弄坏事矣。”急催兵队，祇望将坛火扑灭，岂知坛台十烧其六七，跌蹋杉柱，神将不知何往，僮子烧得腥臭满郊，祇惜恨七箭喉书及宝剑烧毁了，岂知为冯茂所得。

　　当时冯茂远远望见妖道差人来救坛上火，又要遁入他卧帐中盗取七宝秘书，又可救众王侯十二人，正尴尬他趁救火未回。想为得计，急借土遁赶奔，一到后堂余鸿卧帐前榻中，且喜案上灯光未灭，并肃净无一人，祇放心持了案上灯，将他卧榻遍照，果见一漆枕箱子，即投地，双足踏破烂，祇为妖道以符封口，不见痕线，凡人不能开启，碎破了果有七宝秘书在内，冯茂满心喜悦，揣入怀中。再寻搜进他后营，果见大宋各将十二人多在一营，呼唤之，懵懂若不苏醒，似醉如痴一般。冯茂心烦，想来一众如此，怎能一刻携救他出城，即取出七宝秘书，披展一看分明，始知要依书里先念咒言，对诸将咒诵，将他头上盔发取下符障烧化了，方能醒转。冯茂依法书咒毕，果见十二人不一刻皆醒悟。冯茂即将始末一一说明。众人尽皆惊愣，互相称怪，又深恨余鸿。冯茂与众王侯即欲一同杀出冲围逃走，又忧众人初苏，神力未复，唐营猛将雄兵盛旺，难以冲出。若惊醒他，反谨守倍加，再难解脱。有史圭、石弘二人曰：“不若公子先回，放下他妖书，再统大兵到来接应，放火为号，我们乘机会杀出，方得万全之策。”众同称善。冯茂允从，身一扭不见矮人。众人多称他奇能，故救了我们，是吾等之大幸也，不然十二性命死在南唐妖道之手。

　　当时冯茂急奔寿州，仍是四更将末，尚未转五鼓。将所为遇之事，一一奏知，太祖及高王喜未已。又见君保此夜出殿言：“臣甥妻于三更残四更初，已得双目明，左右肩不见疼痛，如平日之痊愈了。正要出殿奏知，以安圣心也。”太祖闻知，龙颜倍悦，曰：“此皆御侄之大功力，以救回朕之功臣也。论功为元首当表之。”

　　当时，高王即刻点集雄兵五万，众男女将尽出，单留圣上及军师守关，要救脱众将，非同小故，即随冯茂引道，一路偃旗息鼓，趁月光微明，一程来至唐外城。冯茂先进入，将城门大开，杀散守城军士，大兵一涌而入。当时何以攻唐外城之易，祇为城里坛中失火，一众文武大小三军，皆入城内扑救。即唐主也出去看救。此夕坛已烧成白地，许久方熄焰。余鸿叹恨一刻，前功尽废，况又失却剑书，此后再不能行此法，长叹中，垂头丧气而回。方欲进帅堂，祇闻远远地喧哗喊杀声，军士奔报，外城被宋大兵攻入城池了。余鸿吓得急忙忙带同救火将兵出城外重，祇见大宋旗号在城中纷纷杀出，并十二员擒禁宋将，皆上马提刀斧杀散自军。忙乱中，不明宋将一时怎得苏醒回。当此黑夜中，唐兵怯惧，不知宋军多少，四野走散，祇由宋将兵纷纷奋勇杀出城去。即余妖道气愤呆呆，有法似无法了。一刻，唐兵祇剩百十人在近身，祇得眼看着由大队宋兵回寿州而去。

　　正在五更中，余鸿恍惚回内城，有唐主闻此变，祇道宋人乘火乱来取唐城，唐主吓得慌忙不已，正在催人寻觅军师众将来护救。有余鸿面色无光而来。唐主动问，方知外城禁押宋将尽逃回。唐主倍加惊恐，祇有余军师不明宋将一刻苏醒逃脱，实推测不来，呆呆不语。祇有唐之武将怒声如雷，计点军兵，杀死五千余，唐主纳闷昏昏，君臣面面相觑无言，唐主半晌言：“宋果也难敌，屡次将近成功，不独无功，又得复败。似此果属天命当兴，难以逆行，枉自损兵折将耳。”当时余鸿不知如何对答唐主，抑或战降如何？下回分解。

第28回 赏战功冯茂封王　失法宝余鸿演扇

　　诗曰：

　　千里红丝一线牵，岂容更改有违天。

　　一双鱼水同归宋，破敌成功理并莲。

　　当日余鸿见唐主一番悔错怨言，心惶愧而因起猜疑，即袖占一卜，拍案曰：“不好了，原来坛中失火，并后营放脱十二将，皆乃矮贼夜来作弊，既放火烧焚坛台，料必将书剑盗去。但大宋有此奇人，真乃难敌，天弃子也！惟宋十二将皆被灵符所禁锢，一刻焉能苏悟？即有兵来接应，皆是呆呆不醒悟着，怎驱之以跑回？”自言自语，祇有唐主心烦，不复询问他。余鸿当此，亦愈烦恼，不觉亦意冷心灰，自归营帐思量。恨杀短矮不已。他有此伎俩，岂能复立于唐以建功，倒不如早回洞中，修真养性，以免烦恼。

　　正回帐要就枕养神，按帐下去摸，不见漆枕，祇地下一堆碎破打烂，急搜索七宝书，已空空如也，惊骇如雷轰顶，嗟叹一声：“矮贼，料想吾前生与汝结下渊海深仇，至有此作尽对头。不料此七宝书复被汝盗去，故得放脱十二宋将，今日面光丢尽，誓不与汝两立于凡世。”遂不进寝，坐至天明。军中早膳已毕，发令出敌讨战。

　　先说冯茂领高元帅令，一同杀出唐城，与众将走脱回寿州，太祖大喜。旧臣复回，脱离灾难，皆冯茂功力，又救解甥媳一命，旨命史官记为首功，将侯爵又进升平南王位。茂拜谢圣主隆恩，喜洋洋。又有高王父子亲来致谢，冯茂谦逊不敢当。

　　宋太祖此日传命大排筵宴，一来赏贺大功，军兵夜劳，二来幸得君臣齐叙回，不失一人，高琼御甥免却鼓盆之叹。是日，五更天早宴，真乃庆闹乐叙开怀，大小三军皆沾御赐，欣欢雀跃，不觉酒有数巡，将近午候。即有军人入报，有余鸿城外讨战，且声声要指名冯王爷出马。冯茂听言，即停杯盏，请旨要出战。太祖曰：“余鸿定因昨夜御侄破他法，盗他妖书剑，今激怒而来，必有毒算奇谋。兵法云：拼命穷寇，当避之；愤激势头，终当暂让。不如勿应其锋为高，且待数天，甥媳健旺，然后合力灭之何难？”冯依旨。太祖复命进酒，君臣祇是放怀举杯，众臣文武吃得兴致，行酒令，拳枚交酬，相劝不等，交杯导食。

　　未几，小军复报上，唐军师兵马攻城甚急，祇声声要冯王爷出敌。冯茂再请旨令，曰：“陛下旨谕，勿敌忿怒穷寇，固为兵法则训。但今观之，余妖道所恃者，落魂锣、宝剑、箭耳，至於呼风唤雨，倒海移山，喝草成兵，五行之浅法。今还有别的妖法物，小臣或藉陛下天威，且出马一阵，再败妖道一番，待李煜畏服出降未可知，又免余鸿日久为患，另有他谋。求陛下准奏。”高君保在席间亦要随阵以拒妖道，太祖着准旨。两少英雄上马去讫。当时亦各各散席筵。

　　高、冯二将带领一万二千五百精兵，一出城，冯茂拍马当先，君保押后。有冯茂祇见余鸿勒骑等候，怒目圆睁，将茶杖一指，骂声：“矮贼，狗强盗，既不能明枪上阵，效着穿窬之行，以盗窃为能，但尔众将及刘金锭命不该终，故令尔侥幸成功。今不计较尔偷盗之罪，至于七箭喉书、七宝秘书，皆吾师镇洞宝贝，急当送还。如若延迟，教汝宋人皆作无头之鬼。”冯茂冷笑曰：“原当体念尔师情面，且送赐还，但尔出言不逊，令人可恼！今少王不特取尔秘书，复来取尔残命，以免再逆上苍。”当时激得余鸿五内火焚，一杖当头打来，茂双尺架开，余鸿一想，以力难胜，不免用宝扇伤他。将虎一扭败下，冯茂祇道余鸿没了妖物数种，未必复有利害法宝，一心要杀败他，好劝唐主归降，岂知余鸿尚有风火扇。原来此扇，扇山山崩，扇地地裂，扇人人成灰烬。但冯茂昨夜盗书，未曾盗得此扇，所以各物俱亡，此扇还在。当日余鸿取扇，对冯茂一扇，冯茂喊声：“不好也，热火利害。”大喝兵丁不可进了。急拍神鸦飞走高空，仅二四丈。余鸿连连再扇，狂风猛急，身不由主，一如浮萍随风吹飘，又觉火热攻心，如醉一般不醒，祇因狂风吹上九霄而去。祇君保押后，见余鸿用扇吹着风火，冯茂跑上云头，正要上前接战，祇见头队兵早被火害，化为飞灰，心惊不可上前，强死无益，即喝令兵丁急退避，及走入城中，祇后奔者又被焚烧千余。兵败入城，奏知太祖，大惊不悦。有冯益倍加烦恼，痛念孩儿被风火吹去，未知生死，终日闷愁。当时高元帅查点一万二千五百兵，伤死人千余不表。

　　再说明余鸿此扇火透数里，风吹人千余里方止，是左道法门厉害之物，惟冯茂幸得神鸦，原属火鸟修炼而成，此鸦非火可坏，当时展开二翅，保着冯茂，顷刻千里急奔，所以冯茂得以不烧死，此神鸦之力也。当过却千余里，扇风一息，然后坠下尘埃，已落在一所地方，乃一所庄园。适有庄丁于五更天尚未大明，信步巡视，行到冯茂身边，见一物似小孩子一般伏地，看未真，大惧，意是怪物形异，急走回入报庄主。

　　此庄主乃艾姓字万青，亦是南唐臣子，他因无子嗣，是以一生平淡，不愿富贵，退步奉礼于家。单生一女，芳字银屏，年已及笄，尚未受聘，万青视之如璧，父女相依。当日有一庄丁报知，有一妖怪物死在后花园内，父女闻言，即同入园来，一看果见一孩子僵尸仆于草际，手足短小，面如枣色，乃人非妖也。父女不解此孩子何来，尚见息气如睡熟一般。艾老急命庄丁取到百草药来救灌之。冯茂吃下，顷刻苏来，抽身起，举目见一老人一少女，闻他曰：“死里逢生，不来叩谢，乱忙思行不顾，何也？”冯茂始醒悟起，为余鸿火扇扇到此地，定然遇他们所救。祇上前询及，果然得救，急向艾老揖谢。万青又复诘茂的来因。冯茂未将姓名提出，先将与余鸿交战被风火扇败走言来。

　　一刻，女子去了，正要跨鸦走程，忽一女将满身披挂，飞马挺枪刺来。冯茂一闪，讶惊曰：“方得汝们搭救，何故忽以白刃相加？”祇听此女曰：“父官南唐，屡闻本国军师败于汝宋人，不料，是我国仇敌，奴故即回取兵刃，好为朝廷擒捉敌人。”此时冯茂方知遇了仇敌，祇得拔出双尺，急架长枪，杀了数十合，女将败走下。冯茂意他一闺中弱女，有甚么奇能，看近赶上，祇见此女抛起一条红索子，飞滚在空中如游龙一条，正举目顾盼之间，索子堕下已落在身，神魂一晕，双尺堕落，两手已被绑拴，火鸦飞起高空顾盼，似欲救之状，是神鸟性灵者。万青父女喝令庄丁押过冯茂，一刻醒悟，方知女娘利害，自思：难道方免余鸿所害，又要死在此女之手？一刻押至内堂，有万青喝令庄丁：“牵出斩了。”冯茂一惊，又想起金木水火土五遁俱全，他要杀我，不若待彼开刀，借铁金遁去。正默念遁咒，庄丁祇顾开刀，一手砍去，反一交仆跌下地，不见了矮子。万青父女惊讶曰：“有此异人！”叹惜一刻。

　　冯茂复从土出，急向故处拿回双尺，骑回神鸦，公然自恃本领，定必登门再战，收服此女，以报却绑拴之恨。原本万青父女眼见矮子遁去，又料得他再来抗拒。有艾小姐早在阶前放着一件宝贝，名为“布地网”，倘人将足一少履，任是快捷如飞者，皆不能脱其索绊。当日布定妥当，忽闻有人在门首辱骂喊战，秽语加羞，艾小姐即刻启扉备战。小姐一见，冷笑曰：“败军之将，岂又言勇，再来混扰，难独不畏绑拴耶？”冯茂大喝：“小小贱丫头，今番休思活命，不打汝为肉泥，不显少王爷本领。”艾小姐并不多言，长矛对面划进去，冯茂双尺架在旁，小姐不再还手，祇拍马反走跑入室来。冯茂一想，好奇也，这小丫头正在一枪托起，并不恋战，即跑走入室中，此是何解？莫非又用此索来绊我的？吾今见索即遁走，怎奈我何，今追进去有何干碍？想罢将火鸦一拍，一程跨入中堂，追进艾小姐，祇见小姐在内堂阶上弄枪，骂声：“矮贼，敢上堂大战百合乎？”冯茂喝声：“好丫头，专会逃走，还夸张甚么？”催火鸦一路进至阶下，火鸦即不能起，似有牵绊住一般，犹恐中计，拍鸦高起，果然鸦爪利锐，蹬脱网绊，将冯茂一侧，火鸦脱去高飞，反将茂倾仆阶中，四下网住。火鸦在空等候。但不知冯茂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9回 恃技艺冯茂遭擒　荐姻缘银屏强合

　　诗曰：

　　弹冠相庆理当然，岂料同擒继后先。

　　此日两雄皆一辙，前知明哲是高仙。

　　当下，冯茂被艾小姐令庄丁捆绑了。小姐又收拾回地网。那时冯茂方才悔恨曰：“若知此女有此仙家宝贝，理不应既脱身复来讨战，至重入他的罗网。但今事已至此，悔恨之已晚，祇得忍耐。”又思有以走脱之计。少刻，艾家侍女捆押他入后堂，茂挺立不言。万青喝令推过一边，对女儿曰：“今将此矮贼怎生处置乃可？”艾小姐答曰：“女儿细思，此矮将初时会遁脱，亦是能人，杀之诚恐再走脱去，祇合明日解押入唐主城中。倘此人果系宋之上将，父亲受赏不少。”万青曰：“女儿果也高见不差。”随命庄丁收管下。用过夜膳，万青复虑今夕何以看守宋将。小姐曰：“父亲不必虑着，且必设个万全之策，以收管之。”

　　冯茂在旁闻此语，不知他父女用着甚么方法来算计。正在疑虑心忧，至更深时，此女命侍婢取出一个大布袋。冯茂意他将自己抛放入袋中，放入河水淹浸死不成？但不解绑捆，即借水遁去，亦仍被捆缚住，怎得别人伐解索子。岂料他仍绑着放入袋中。又闻女曰：“此贼非凡，尔丫鬟料难看守，不若权时将他高高悬于吾卧房中正梁上，好待明天押解。”诸侍女领命，即直悬于房上正柱梁。但冯茂且喜身材渺小，袋中反觉宽大，无所苦屈。在上望下，见诸侍女尽出卧房，有艾小姐一人，待卸下素妆。望视下，双莲花未及三寸，面比桃花白玉，娜娜柳腰可爱。冯茂在袋中，饱看小姐一番，在袋中呆思乐境，原乃少年心性，人人如此。不禁口出于人耳曰：“我冯茂早知如此了局，实乃军师害我性命也。”当初艾小姐祇闻得冯茂言与余鸿对敌，并未说出姓名。今小姐闻袋中人说出他是冯茂姓名，心下暗惊失色，即假发怒，曰：“汝既是冯茂，奴闻他曾学道于黄花山，何暇来此，被人所擒，难独是天下有两个冯茂不成？”袋里曰：“吾乃黄石公门徒，并非两个冯茂，祇算自己轻敌，故中却女娘网计，并非力不足。”艾小姐听茂言，呆想一番，不敢造次。是晚父女食酒数盅，小姐有了酒，已觉困倦，上牙床睡去。

　　冯茂见小姐呆想一番，不知他是何主意，当时饱看成恨，及闻他有了鼻息，忽又欲走出，无奈袋中有符咒封固，一般实不可开。一想来，口齿向袋中紧啮噬之，一刻便穿。可突出一头颅，身仍然难以遽出，又急挣裂一番，方得滚地而出，开门走脱。岂知他与艾女姻缘宿定，正合其时，故有此番遇合。行未及出庄外，想来被他擒捉出丑一场，何不将他轻薄调弄一番，以报日间绑缚之耻。倘他将错就错，允肯此事，与我结为夫妇，若得此佳人，是一生心满意足。且法门武艺之女，亦可借他相助平服南唐，岂不两全之美。彼悄悄回至小姐卧房中，行近牙床，仍闻小姐徐徐鼻息。又且喜灯光未灭，一时色胆如天，将身捱上牙床，亦是两人缘缔当合。及至艾小姐醒来，酒气过多，尚还动弹不得，方知失身于矮将。正要大呼有贼，冯茂着急，伸手掩小姐桃口。又曰：“小将原是黄花山石老师门徒，奉师命下山保宋，又承军师之令，到此寻觅良缘，想必前定无差，不然是天涯两地，一朝会合，已定百年，是非偶然也。今小姐失身于小将，岂容再更之理，望祈小姐海涵，恕小将粗莽之过。但吾一下山到寿州，已将刘金锭并三王九侯众将救回，高封平南王之爵。今小姐入赘于吾，不失为王妃也，祈小姐见谅。”小姐羞假恼曰：“汝人小胆大，不修廉耻，强奸闺女，罪该万死。况两为敌国，即奴允恕了汝，父亲闻知，岂容得汝如此强为？又一命难逃耳。祇可怜奴自小无母早孤，祇依于严父，今一旦失身，教奴怎达与父闻？”不觉言来下泪一行。冯茂起来向小姐揖谢曰：“小将未种玉于蓝田，能不慕小姐才貌，且武艺超群。目击南唐势危，小姐父女若一心依附于伪主，定然尔们祸患。岂如我大宋承运之君，一统之隆，一建功后，玉带横腰，享不尽人间富贵，是小将一片爱惜佳人深心，迥非徒效着桑间丑行者也。请小姐三思。”

　　艾女听了，叹嗟一声：“此天定非人力可违的。当初圣母曾言出汝姓名，有宿世姻缘，但初时因不相识认，故尔如此。及在房中奴闻道出姓名，奴斯时不知计之所出。今已失身于公子，又遵着圣母之嘱咐，但须两全终始，勿使奴有白头之叹，即感公子过爱也。”冯茂喜悦曰：“幸蒙佳人不以小将粗蠢为嫌。岂敢言一弃字之理。小姐请为安心。”语毕时交四鼓，冯矮仔又向佳人求欢，艾小姐叹一声不语，祇恨姻缘不该匹对着此矮渺奴，大是不幸也！是夜试雨行云，春风两度，不须过表。

　　当时冯茂又问艾小姐，何以又精于法力，小姐见问，曰：“奴乃金光圣母门徒，日间所用之法物，皆圣母赐赠。”冯茂喜曰：“今与小姐私结下缘，浼同归宋，立战功，以示归附之诚。”小姐曰：“业已成夫妇，自当合从君家去就，但且暂瞒过父亲。日间已说过将汝起解，今又背地成却夫妇，倘若父亲闻知，未明他心执责否？不若仍瞒过众人，直待到了宋营，然后用计招父亲来投，方为胜算。”冯茂喜其计高。未几鸡复鸣，银屏祇虑众丫鬟早起进卧房，即催促冯茂仍入袋中。

　　至天明，众丫鬟进房侍候姑娘梳妆。艾小姐祇托言身体有病不安。丫鬟报上老父，万青意女儿病疾，必因日间擒拿冯茂太劳，亲来卧房看视，又防如此恐误起解宋将日期。小姐曰：“谅他插翅也难飞，待女儿抖擞一两天，精神平健，起程未晚。但朝夕须与他些水米，押解生人，方获重赏。”万青依从，遂吩咐众婢小心服侍小姐，以便疾痊解宋犯。是夜小姐以病为名，假厌喧哗搅扰不安，尽令诸鬟出外，反扃户自寝，天明始许到房侍候。众婢不解其故，祇得遵命而去。自此房中并无顾忌，至入夜，小姐自将冯茂解下，同食晚膳，安睡，自然一世于此房中不厌嫌也，正是祸灾之地立作巫山，真便宜矮徒了。自他装在袋里，祇觉日长夜短，说不尽枕上风流。又问小姐，昨夜被擒，神鸦何在？小姐曰：“不料此鸦有此圣物之灵，自汝阶下被擒，即飞上彩云，左顾右盼，一见公子入堂来，此鸦即飞下堂中，犹如日前畜养一般熟性，现在堂中。”冯茂喜曰：“此鸦原是神物，师父赠我为脚力，若非他性属火，余鸿用的风火扇来，吾一命早已了决。”当日矮仔在此活泼，独可惜寿州城内，冯益痛念，君王盼望，惜他少年立功浩大，未知被余妖道扇火害得如何？为何他去而不返？

　　住语寿州城君臣忧闷，再言汝南王郑印自奉了军师将令，往山后石州借兵。原来郑印一生性急卤莽之徒，不减老父遗风，一听闻即行，不少等候问明得山后路途，石州那方奔走，并费用日给未带腰间，且认不出道途，走来跑去仍是金陵境内之地，不分远近，便尔发马加鞭。此日带的干粮食讫，腰间少了白银，祇因性急心粗，当日忍饥疾跑数十里，见一府城，乃锦绣繁华之地，岂少酒肆茶坊。当时郑印饥饿，忙忙要进酒坊中吃个不亦乐乎，怎碍囊中空空如也，欲进又止。忽想来天下人皆要纳输国饷，自己身居王位，即进去吃了百姓的东西，说明免他税饷，亦无不可，况为着王命所差，即本土官员也当供应，何况那些子民。不知郑印如何？下回分解。

第30回 遇敌仇郑高被获　得囊书萧郁从权

　　诗曰：

　　宿缔良缘定不移，佳人才子高相宜。

　　男英女法同归宋，奏凯成功信有期。

　　却说郑印腹饥已甚，一见酒肆茶坊甚盛，闹兴地头，不计腰间空乏，踏步进酒楼坐下，大呼酒保拿进上品酒肴上来，须臾，肴馔盛陈，数壶美酒。郑印放开大量，吃个不住手，真乃龙飧虎嚼，数次呼肴喊酒。当初郑印进店中之时，主家见他貌状狰狞，衣甲乃王家装式，又不是本土音谈，是生面客官，不敢言盘诘问。及郑印食个饱醉之时，正欲下楼赶路，酒保见此客人食了数两酒馔银子，即便上马跑走，祇得开言讨帐。郑印大言曰：“郑汝南王食了东西，本是土地供应，还要讨甚么银子，食尔的可算明所值几何，作除房店地该税课若干折免，不然且往本地头县主给发。”那柜上店主一闻郑印所言来，知他是赵宋王侯，实乃本国仇敌，何不出首以图重赏，即刻计上心来，即上前喝退酒保，深深揖拱，陪笑曰：“方才小伙伴狗目无珠，不识王爷驾临，以至冒渎唐突不恭，恳乞恕罪。”纳头便拜。郑印大喜，又有诸店中人捧出名茶，酒家强为假欣欢的逢迎，店家又曰：“小人有眼不识王爷光降，又蒙给偿准税课，但口命无凭，乞求王爷书下并玉印，以为日后催粮官到来，将凭字呈验，方不负王爷钧旨大恩典。”原来人最喜的奉承好语甜言。印见酒家说出领恩一片逢迎之语，心中更悦，大赞店主人贤明。本藩准汝。又令店主取过文房四宝，旨书免他此族房居税课十年。店主人假作喜色欣欣，顿首谢恩，立命酒保再办上品酒筵一叙，挑的海味山珍贵品，佳肴美酒，恭敬王爷。原来郑印须方才食过一次，但他是个酒囊饭甑的黑王爷，食肠宽大者，一刻又食何难？况见此美味香浓扑鼻，加料美酒，好不大称心怀，又放开酒肴量，祇顾饮嚼。

　　有店主先已命人奔往官衙通报密禀知，有南唐总兵萧化龙，一闻报，即带领兵丁五千，一路直闯至酒肆中。化龙大喝：“宋贼好胆子，还在此吃酒！”郑印闻此喝骂，方知此身仍在金陵省南唐境地，误中店主毒谋。正起位举刀相迎，奈何吃酒过多，手软足浮，昏昏无力，且南兵数千围定，众寡难敌，软下马来，由他兵捆绑了。萧总帅发出五百两白金给偿，酒店主人大喜叩谢。

　　当时化龙方要带回关中，即刻审实，押解唐主报功。惟明日隔一天就是中秋节，届十五夜佳辰，但官场中原有大小之分，下送上的节礼纷纷不绝，且同僚厚交者，尔邀我请，同叙中秋夜之大欢，何异乎与民间之乐。想来，且过了来日佳节动身。当日，又有一莫逆厚交同僚，乃郁瑞，官拜镇国将军，父女二人亦解来一犯，此犯人亦乃大宋高君佩，高怀亮之子。但这萧总兵未明捉获原因，问及起来，郁瑞将高君佩昨夜行险而来，他单枪匹马潜到本营镇上内地，敢胆子将火箭射入粮房，欲焚灭我邦粮饷，岂知天不从人愿，为本官所觉，统兵围定。不料此将少年猛勇，反将吾臂打伤，幸得败兵回报女儿生香，忙中赶到，方将他拿下。今正欲起解我主王城报功，及雪洒鞭打之恨。正虑路途上生变，所忧祇因近日被主上将各哨营兵调去十之八九，今各营哨各边城空虚。今押解路兵不满五百名，正时虚道而来，与贤弟借兵三二千，以便护从押解，未审贤弟尊意允准如何？有萧总兵闻言，不觉微笑一声曰：“有此尴尬之事，符合之由。”化龙将擒获了郑恩之子郑印之事说知，不免一同路程押解。“但今夜是中秋佳节之期，正是与兄为通家之好，不免尔我在衙同赏佳节，二女儿在内堂一叙。明日一同赶路，得以尔我凭依，又不虑道途疏失，明天解犯未迟也。”

　　当日郁老又是个酒徒，闻萧总兵要赏节食酒，满心喜悦。一刻，萧小姐、郁小姐是金兰姐妹，萧小姐一闻他到衙，大喜，即出迎接。这萧化龙亦单生一女，名引凤。当日两个人在中堂庆月吃酒。内堂是郁萧姐妹登楼赏玩月色光辉，叙酌细语金斟，已是更深夜净，万籁无声，习习金风顺吹耳畔。静中忽闻嗟叹之声，姐妹饮酒叙谈有多时，信步祇潜去，侧耳听之，原来君佩、郑印捆缚在一所，同在囚槛，对面相逢，各言出所遭擒捉，不胜憾恨。姐妹听来，初祇闻一人曰：“大丈夫死在疆场，争光日月，自知尚有慈亲，日后衰服不能奉侍，但忠孝断不能两全，何须作此儿女愁态。”又闻一人曰：“郑哥哥言来有理，但可恨者，苗军师别将不差指使，偏要命吾身入虎口，以至今日送却性命，至临行时，又言知付下一囊书，教我有灾咎时，见了汝面，方可拆开同看，即使危中有救，今已被绑拴住，手足难伸，怎能向怀中取出一观？看他原是个占卜高明人，或准验未可知。惟两人一般被绑，奈何！”

　　二人正在嗟叹，姊妹在暗中尽听分明，即回身复进百花亭上。萧引凤呼姐姐：“愚妹曾忆下山时，圣母言我二人异日皆并匹配宋将，各得各姻缘。今夜又闻二将自称苗军师付下锦囊之书，危中有救等语，若是有此来历，恐忧当面错过，以至后悔莫及。不若趁两宋将被绑拴住，手足难动，不由他主，将彼怀中书搜出一观，便知其中着落了。姐姐以为何如？”有郁小姐允从，同至囚车所，命婢鬟跑上索取。郑印一见大喝，不容与之。惟君佩曰：“我原未知书中所指何事，我等既不能取看，且由他取去，或遇事其中得救未可知。”郑印怒解不语，来婢果向君佩怀中取了一个锦函书，封的谨固，即回步上呈二位小姐。姊妹忙接过来，将外面锦绫展拆开，同向明月之下看，见上写着八句言词：

　　婚姻宿缔见机先，吩咐佳人赴百年。

　　引凤招郎人姓郑，汝南妃子汝良缘。

　　生香秋夜原从玉，君佩灾囚合得娟。

　　匹配分明天作合，自行亲获自成联。

　　当日姊妹两佳人看罢，暗暗着惊。引凤曰：“词中指明二将是尔我丈夫，看来又与圣母嘱咐之事暗合。今既当面相逢，岂可违逆天命师言，反囚害之？怎生处置才好？”郁小姐曰：“天命宿缘固当从，正宜自谅。然而人生佳偶，最是难结好对。”萧小姐又曰：“虽则如此，遵依师命而行，又见背君亲而事仇敌，何以见父于他日？”生香曰：“天下之义理有经、有权，方为并济所用。今天命已眷注于赵宋，观南唐断难久享此一隅偏士。尔我一时背父私婚，以纲常而论，似属不孝；不知身佐受命之君，转祸为福，不随败亡之主，日后可将功折罪，保全满门，又得身荣显贵，岂不又以权变而言，还算不孝中之孝，所见者更倍大也。”引凤小姐听罢，深服郁妹妹高论不差。

　　姐妹二人复又细细斟酌一番，吩咐众婢鬟，皆不得走漏风声，即命闭上外厢园门，又复差心腹婢取到铁斧一柄，早将囚车打开，令丫鬟略道及原由，又与除去手足扣链，引了两位公子进至百花亭上。二位佳人反觉含羞愧赧起来，祇得告以军师所赠的书囊吩咐，随即交回两人，且问两公子作何处置。有高公子接回书看得分明，祇是低头不语。祇有郑印尚不明书里情由，正要骂着二佳人无礼，君佩头一摇止之。郑印接书看明，方知姻缘即在目前，又见军师是个奇人。但不知男女四人议得姻缘允合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1回 两佳人经权并济　一美娃参驳同情

　　诗曰：

　　君恩浩大及妻孥，殿内家人尽女豪。

　　谁道南行辛苦日，算来益就各儿曹。

　　当时两位佳人含羞对二位公子曰：“汝军师来的囊书，与奴姐妹圣母吩咐姻缘之言暗合，想宿定无差，天命不可违也。请二位公子参详。”当时高君佩感着二美柔情，有心脱救，若硬拒不从，势必交他父押解，祇忧有伤性命，一身死不足惜，祇惜念母亲膝下所依无人，况且军师已列上书囊，是前缘所定，谅难中改，然天与不取，反受其殃。当时对郑印说明一番，印俯从依。祇有萧引凤议及此姻配，安所托属。郁生香一想来，恐自己所获来的高公子，被引凤错占，即答曰：“谚俗有云，夫妻是个冤家，今各人捉获的对头便是各人夫妇，何必又另议之。”初时引凤犹嫌着鸳鸯面的王爷，不及高王之美貌。及闻生香说言有理，况苗军师书上又说明白，各人配合各姓名，何得倒乱？况郑印虽外貌不扬，但于诸臣中禄位第一显贵，日后王妃身份，声价首压群姬中也，均得便宜。遂让生香妹许配高王公子，他许匹郑印。男女四人议定，许下姻盟，各出物件，互相交执为贽。二佳人又虑着两公子日后反悔为请。郑、高曰：“大丈夫一言出口，即至细微事许之，不容更改，况此婚姻事，人之大伦，岂得食言。二位小姐不烦过虑也。”二佳人见公子言来若此，又浼他次第拜告天地。祝禀示信，以成二美。姊妹喜悦，再命婢子取过酒馔一筵。言曰：“料必两郎今夜未得饱用，故再送酌来在百花亭石台上，两相对叙略饮。”郑印又曰：“今蒙小姐姊妹不弃，现结丝罗，须当同归我宋，待吾奏禀君亲以图久远，但汝今令尊公，便要将我二人押解往唐营，如何走脱？”二位佳人思想一番曰：“不若明日如此如此见机行事，何忧脱不得牢笼。”两公子喜而谢之，再酌饮一番，谈多时，已是报鼓四更残。且暂请二人上回刑具，进囚车。二女携手回归香阁安卧，以免泄漏机关，好待明朝打点夜算之事，彼此皆以为然。各各叮嘱而散。

　　是晚且喜两父亲是至交酒友，各将兵丁开怀赏月，多是饮得酩酊大醉，众人沉湎了，毫不知觉，此是天数，故以颠倒中如此易撮合也。

　　到次早各将兵皆起，惟有这位郁将军，祇因日前被高君佩打伤一臂，夜来酒肉过多，以至毒从热发，天明时祇浑身壮热，筋骨疼痛，俨然大病一般，竟不能起。女儿一闻急往问请，又一刻，化龙直来看视，郁瑞就伏牙床中，答曰：“吾之疾患，不过酒多过伤而发，且诊视服一散药饵，待三两天料是不妨。但目下必须起解宋将，所忧者，吾不能随往耳，怎生方算也？”引凤趁势进言：“尊世伯，此事到不必虑着。奴与贤妹皆有手段，非众将士所及，不若待吾姊妹齐同起解，尊伯在此养病，吾父亲自必当心请医调理，待身体稍宁，奴及妹定赶早回。”化龙亦深以为然。劝郁兄长且在敝衙署养病，待平宁方可回去。郁瑞允从，即吩咐女儿生香曰：“解此朝犯须当谨细程途。”小姐领命。是日，化龙又命女儿一同起解宋将，又要点些军兵。生香曰：“男女同队伍不便，孰不若侄奴处有侍女兵二百人，皆经教习，武技不群，即姐姐处亦有侍女兵二百人，多是拳艺精通，带同前往押解，一可当百，且属境内地，料亦无妨。”萧、郁二人允请。二位小姐暗暗欣然得计，即日改扮男装，点齐侍女兵，将宋犯起解，离却关中，迁道暗往寿州而去。

　　一日天色已暗，投旅店安屯行李，继后又有一枝军马进入。萧郁小姐方讶关中泄漏出原由，有军马追赶来，心下不安，差去婢鬟探问明白，即进内禀知：“小姐不必虑及，此枝人马原系艾家小姐来此寄寓也。”君佩闻言，即动问：“来的女将艾果何人？”郁小姐曰：“公子未知此女，亦本国人，艾万青之女，表字银屏，他是拜金光圣母为师。我与萧家姐姐曾拜金花圣母受业，虽非同门，然自十岁以上，三人皆有些瓜葛之亲，来往不断间的，见此相得，故结拜金兰，姊妹一般情好。今亦寄寓于此，不知何故！两位公子且暂隐在里厢，待奴等请他到来一叙便知明白。”言毕，高郑隐伏。生香即命婢请了艾女进入。三美一见，叙话一番，彼此皆瞒过投顺归宋之事，祇言往解宋将犯人耳。

　　是夜各散，用过晚膳。

　　原来艾女所言来，高、郑二人已窃听明白，皆悦。便要求两小姐向艾女求放了冯茂，以全一殿手足，郁、萧初时有难色，不知艾女心下若何，今见二公子恳浼，暂应允，相机而行。两公子复入内躲匿，引凤再命婢复请银屏叙话。当时艾女刚完夜膳，复随侍鬟进见，首问何事？引凤曰：“久不会贤妹谈情来，久未候问得多言，今不意相会于客寓中，特具一杯淡酒相邀，与郁妹同心也，并无别情。”艾女曰：“如此叨领二位姐姐情深记念。”是晚，姊妹分次而坐，酒有数巡，不觉欢叙耐久，已经交三更时分。引凤满酌一觞，一双玉手递敬上曰：“贤妹请饮此贺喜酒。”艾小姐笑问曰：“此喜酒敬在何来？”引凤曰：“妹妹擒得宋将，明日解去请功，父女官上加官的荣显，愚姐来道贺有功之喜耳。”银屏曰：“二位姐姐各各也擒得宋将，姐姐二人有功，愚亦有功，均同酬贺如何？”于是姊妹三人酬酢交谈，更将四鼓。萧小姐又曰：“贤妹，明早三人必须齐同赶路，以免参差有阻。”银屏犹恐露出机关，即答曰：“妹明早还要等候父亲，祇恐有误日期，须当先行为上，回归之日，自然亲往尊府，姊妹盘旋，如何？”萧小姐一想，他已得宋犯，且登程途数天，还等甚么父亲，内中定有跷蹊。遂虚说：“姐有一言相告，但恐我妹泄漏不稳当。”银屏曰：“奴三人义结一心，岂有将姐姐机关事泄漏之理？任是天大事情，商之何妨？”引凤诈作狐疑吞吐状。艾女一见，发怒曰：“既如此，枉奴平日肺腑相待。”生香在旁曰：“姐姐，艾妹非比别人，汝何必狐疑于心。”

　　引凤即命侍婢出外看过，旁间人窃听否？回报引凤，然后曰：“请妹复来，非因别事，又闻宋将冯茂乃黄石公高徒，因功显封王爵，福分非轻，已落在贤妹之手，正天假之良缘也，妹何不缔结此人，成却佳偶？强如解他唐营，不过老父得此虚赏耳。祝宋气运当兴，南唐不久必败，弃暗投明，保身亲大节，百年如水，两得其宜。诚恐妹妹当面错过，追悔难回，祇虑美玉明珠投于壤土，岂不惜哉？”艾女听了，不觉粉面桃红，看来两姐姐不住颜色数变，祇呆想一番，银屏也颇明两姐其意。徐徐说曰：“凤姐姐为妹计，颇觉近理，但姐姐擒得高、郑，彼此又当何以处之？”此回引凤不能即答，许久不觉想来发笑，反被银屏再三逼诘，生香见引凤被穷诘，答语不来，姑自转曰：“平日三人如同骨肉，有事须当实告，何必怀疑试诈。”银屏深以为然。引凤复曰：“奴二人一心归宋，故已结许宋将了，特与贤妹商知，未知可否？”艾女见他真言，仍未敢遽实言知，曰：“亦有此意，但不敢违背严亲所行耳。”生香曰：“今日须当从权，以免与唐同亡之言劝之。”艾女叹奖郁明哲知机。引凤又吐出曾与宋将业经同盟表誓了，曰：“我妹何不一体以同行，又得日后同居一国，方不失此机会。”银屏见他真情尽露，虽未说出曾与冯茂成了亲，亦认过已约为夫妇，正乘此投宋一节。生香复羡，真乃古云英雄所见略同。言毕，入内通知高郑出来相会。未知何日男女六人归寿州见驾，下回分解。

第32回 同归宋奉旨联婚　求借兵故旧重会

　　诗曰：

　　三擒三纵法前贤，冯茂宽仇独上言。

　　岂料邪心终不改，呼朋引类逆苍天。

　　当时引凤、生香通知高、郑两公子，言艾妹允妥此事，可出见银屏，请出冯茂相见。银屏允从，进寓内也说明缘故，冯茂喜悦称奇，一刻随到。三少年相见，各述所遇相同，喜之不胜，皆因祸得福，即于此言谈。男女分坐，复倒金樽，三人弟兄难中途吉，正乐饮，不知不觉五鼓中天，此是别中逢喜故态。

　　有郁佳人自恃得了俊郎名王似玉，嘲哂着银屏曰：“贤妹携出一个男儿来，愚姐看来意是妹之少弟，即转念令高堂一向仙游，后并未有弄璋，何得有幼子。难独妹妹方定了夫家便即生育不成？”银屏见他作弄，曰：“姐姐不必相戏，凡天下人，往往有貌状魁伟，奇昂八尺，然而本领反不及孺子，岂少之乎？今隆中诸葛有三杰，孟、仲、季。郁姐姐已得占其龙，故来藐视于人，殊不明人小渺功力大，又非所论也。”萧、郁见妹泄出甘露，先降风情，方知会合先期。引凤含笑耍之曰：“艾妹如此夜来已成，须妨情郎动粗，颅头擂破乳，他日产下公子，即乳食不能，如之奈何。”三佳人一夜各相耍笑。外厢三少年食酒笑谈，言曰：“不期偶遇的姻缘，好灵准的军师，深服矣。”

　　当日男女早起，草草用过朝膳，催装急行，幸一路关津查无觉着，三十余天方到寿州城。三少将先入城中，奏知宋太祖，并告以出于保性命，祇得私许婚姻，谢罪候旨。太祖一见三少将皆同回，大喜，又遇合招婚，与高琼夫妻无别，遂准旨，一概依婚。少刻召宣，三女英雄进见，山呼谢圣，旨命俱赐敕一品夫人。就日奉旨完婚，洞房花烛，和谐好事。冯益及陶、李夫人喜得佳媳。此是太祖一时权喜得人处。次早，各谢圣恩，然后拜见舅姑。当日，君臣父子喜色扬扬。太祖传排筵宴。且喜五少阴尚后待一人。不须多日，今得其四，同仕一朝，亲热尽平日相知雅契。

　　此日诸男女将会集齐不少，但宋兵前几番遭败，死伤过半。但前日郑印奉令往山后借兵，于中途遇结姻未往，不若再命将往去借兵五万来助战。有郑印仍请旨复往，太祖因他前次去不成，恐彼粗莽有误，乃改命高王去。王领旨带兵三百，辞驾登程，一连赶速。数天已到了石州，行至寨前，着人通报，山后老将杨衮闻赵太祖来人面见，命杨业迎接。杨业初不知太祖差那一位官员到山，大开山门，祇有君佩仍执孙子之礼，跟随杨业入内，复拜见太祖大人。口称曾孙王拜见太祖大人，并请金安。杨衮一闻高王曾孙来，大喜，挽扶命坐。

　　原来当初高怀亮未出仕在家，残唐五季之末。亮初来汴京寻父高行周不遇，后行周尽忠死节于潼关。亮不得知，至是流落，杨业见他英雄，收为义子，与诸儿子延平等十分相得，不异同胞。后亮归宋，随太祖出师，死于北辽阵中，其时李氏夫人生下遗腹子，杨衮父子久已怀忆。今见他来了，各子好生大悦。业对高王曰：“前汝父情同骨肉，即与诸昆弟不异同胞友爱。后汝伯怀德，知弟在此，太祖几次相邀，祇得割爱，命之同事宋君，不料汝父死于北辽，老父屡欲兴兵报仇，未得如愿。今见孙儿如见汝父一般，令吾好不伤感也。今贤孙到来，未知何因？”杨衮闻杨业言起，也下泪起来。君佩起位，禀上太祖：“祖考大人，不须伤感，吾父去世已久，喜得孙儿，一脉香烟未泯，王伯功劳浩大，一门显贵，足见光大门庭。但孙儿与太祖大人各居异地，不能代父少报昊天之恩佑，□□莫大于此，为至恨也。今因圣上被困寿州，命孙儿到来，求请雄兵五万相助，以定南唐。祇因回汴路途遥远不及，今有些王礼上送公祖大人，请收纳。”杨衮曰：“前汝父已仕宋，今孙儿又仍官于宋，今南唐不奉召，反拒王师，余妖阻兵，不得早日平服，正当兴兵助战，况孙儿亲来此地，岂有不发兵之理。今未建功，何当赐礼？”君佩又代主致意一番。衮方受纳。当日君佩要求见祖母、叔婶等辈。杨业引入相见，祖母、诸叔，甚欣然。须臾，排上酒筵，公祖父子、叔侄一堂庆叙。君佩是夜宿于寨中。然杨衮年高九十一，不亲往。命杨业同媳佘赛花、长孙延平，统壮兵五万，炮响登程。君佩拜辞太祖，洒泪而别，又进内辞过诸叔婶等，各各安慰而去。

　　军马离却山后，一路威威武武，已到寿州。太祖闻报，命军师及众文武尽出城迎接。杨家军马纷纷入城，杨业朝见太祖，要行君臣之礼，太祖御手搀扶赐座曰：“蒙君侯闻旨即出师亲临帮助，朕何其幸也！倘成功之日，自当列土酬功也！”杨业领谢圣主。又言：“臣久欲归身汴京，以代主劳，但历世居山后，父亲已经年迈。”太祖闻衮尚在，即曰：“令尊公交乃五代，当初马上见尽多少英雄，今犹尚在，九旬外之人，真乃福祉齐天的老将军。”杨业言：“老父今已九旬有一也，虽及不得少年，但精力尚足十之六七，未为全安弱也。”太祖听了，不胜羡慕之至。是夕少不免设御宴与杨家父子接下马洗尘。九王八侯六节度使一品大员皆陪杨业父子执盏交酬。是夕君臣庆叙，不须多表。

　　当时寿州城，此日旧之战将一班尽归。用法的有刘金锭、郑印、冯茂，今复添了萧、郁、艾三女英雄，及杨家助战军马。太祖见羽翼已丰，料此日平却南唐不难，凑此军容振盛。是日，金锭亦强健平安如昔，统领全师男女将士出城挑战。

　　唐人见宋城挂着免战牌十天之久，今反来讨战。即日军师领兵而来，两阵排开，余鸿一拍脚力当先。见刘金锭复出，想来要预备此丫头，果及赛斗，法宝种种，皆为金锭破解。复见冯茂，更觉倍惊，前用风火扇除矮仔，祇道他转轮去了，不料仍在此，想必风火扇用来又属无功。越看矮人，越觉愤怒，大喝：“矮贼！乃偷盗穿窬之辈，汝宋主不用堂堂正士，反倚着一班狗盗、妖妇之流，不窃取，即来疆场卖俏，岂不知耻，不知辱者！矮贼，须急速送还剑书则干休，若少隐匿，山人回岛请老祖到来，恐忧祸及满城。”冯茂冷笑曰：“余鸿，汝要求还剑书不难，且回说知唐主，刻日投降即还汝剑书，如若不依好言，并将汝妖道首领砍下来，岂止区区邪书、钝剑，何足道哉。”当时激得余鸿火星直冲斗牛，大骂矮贼，恶狠狠茶杖打来。奈冯茂此日步战，或前或后，打刺不住。余鸿在骑上不便转折，茶杖架得左尺，右足上却被尺锋打中，喊声痛杀也，犹如僮子拜观音，撞下地来，疼痛不已。不即借得土遁，故宋军拿定捆绑了。刘金锭仍忧他遁去，取出灵符一道，令冯茂贴他道冠上。当日擒了南唐主首恶，金锭不去追杀后兵，祇等他纷纷走散回城。

　　祇有宋将人人喜得拿了妖道，同押入城，奏闻圣上。有高王父子、曹彬等众王侯，被他所擒害者，一见到他入城中，正仇人相见，怒目圆睁。冯茂已知众将忿恨，急于太祖驾前密奏曰：“原余鸿向擒我将十余人，并不伤害，且小臣下山之日，师尊也曾叮嘱多言，祇许败他，待彼心服自去，断不可伤其性命。若今杀害了，若彼赤眉仙师出山，不独臣等有不便，即宇宙立变扰攘，孰不若我主卖个人情，将他纵去，俾其醒悟悔意不及，或劝唐主出降，亦未可知。如仍硬拒不服，是死而无悔。臣领旨下次擒回，断不姑饶，今祇求陛下勿依众将所请，伤他性命如何？”但不知太祖允从冯茂奏请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33回 再鏖兵生擒复纵　屡败阵谗献成仇

　　诗曰：

　　自来胜负是无常，兵用输赢祇有伤。

　　妖法妄兴邪士阵，难称旗鼓两相当。

　　当日宋太祖听冯茂奏上要赦纵余鸿，然太祖亦素闻赤眉老祖上洞大罗元仙，神通广大，岂可杀其徒以启端衅乎？平南唐又起此风波，实于邦国有损也。况今我将兵已足，法力之士已备，谅余鸿一人之力，纵他回，亦不能为我之害。升御座，将士推上余鸿。高、曹、史、石、罗、张众王侯，皆请诛戮妖道，以除大害。当时太祖拍案，指着余鸿骂曰：“逆天妖道，日前恃着妖法，助唆伪主，伤兵害将，今日被擒，即该诛戮，念体赤眉老师情面，网开一面，暂寄颅头，速回城教李煜投降献土，两相罢兵，称臣归附。如若硬拒，仍强唆摆多端，下次擒拿，定斩不饶。”语毕，喝令值殿军松绑纵之使去。有国舅曹彬、张光远、石守信、史圭等齐奏曰：“李煜不臣，专恃妖道，拒阻我军，今既一鼓擒之，国患已除，正当将妖道千刀万段，竟能服平南唐，今放纵他回，岂不放虎归山，异日恐有噬脐莫及之悔。求我王立命冯茂追还，方免后患。休听他放纵之误也。”太祖曰：“妖道虽助李煜抗拒大兵，然自擒去朕股肱之臣，并未加害一人，亦念修行中慈悲。今一擒而斩之，可惜其修炼有年工夫。今纵他去，使之回头是岸，劝谏李煜归投，免动干戈为上也。”众武臣见太祖不允从，祇叹恨而止。君命无奈之何！

　　当日南唐败兵回城，报知南唐主。当李煜闻知军师被擒，定然杀害，料得今番准归降的。正在惊惶，忽见余军师又回城中。又惊又喜，慰劳诘询之，被拿入城，怎生脱身得回？余鸿见问，面红耳赤，不欲说出己之丑，将太祖放纵他瞒过不说。又谎言被押至帅堂，自以法遁回，以宋之君臣断不能为山人之害。此是余鸿虽入仙班，仍不免好胜之心，嗔痴挂碍，故后来不能免于杀身之祸。当日唐主原知他是个术土，初时实实相信。以至宋太祖宽量之旨，毫不得闻。见放纵了余鸿数天，仍不见李煜投降之音到来，少不免又命冯茂出师声罪致讨。一统兵出城，余鸿推委不得，祇得羞愧腆颜相见。冯茂即冷笑曰：“不须小爷半玉尺，已屈膝尘埃，被捉拿刀寄项中，得我主大度开恩，饶汝狗命，即当劝李煜归降。不料偷生数日，仍不见降音，仍敢抗拒，今番拿捉，断不姑宽。”当日骂得余鸿羞惭不已，不敢答言，又禁不得辱骂，放马来战，冯茂双尺要照前擒他，岂知余鸿是惊弓之鸟，见来势不善，借土遁逃走了。宋兵乘他军中无主，掩杀一阵，所获军器马匹甚多。此回又是宋人得胜，唐兵损伤万余，宋不伤数人。

　　原来余鸿自料一切法宝俱被宋将盗走坏尽，别法术胜不得矮贼、丫头，故遁去不顾唐兵。但思独剩得一柄风火扇，乃是护身之宝，不敢轻用，恐被他们一体败却，岂不是赤手空空，怎好回山见师一面。且前扇这矮贼不得，今天出阵，被他将前数天被擒之事叱白，三军马上皆闻，倘回城泄知唐主，及众将一闻，再有何颜面复立唐地！长叹曰：“早知有今日挫败，不如静坐山中，祇强违师命，等候炉火纯青，何苦为着俗事争名、偏出头，以至自生烦恼。但事已至此，仇恨已深，不能取回七宝神书，如何回山复命？实乃进退无门也。今悔恨无及矣！”

　　正一心忧闷，想起还有一师弟最相契好，同道修炼的，他乃鸦精修炼成形，名余兆，亦有八百年道行，与余鸿法力不相上下。他一想起，要请他下山相助，以便与己复仇。主意已定，咒念有词，大袖一展，天降一朵五色祥云，跨上九霄而去。即望火龙洞而来，顷刻千万里，到却山门外落下云头，将山门呼扣。仙僮应声而出，一见余鸿，知是师伯，急入内传达师尊。余兆闻报，出山来迎接，两仙相见，携手同进内洞下坐。余兆知他向凡心，恋富贵，颇不合道教，故先讥诮他曰：“近闻道兄辅佐唐主，料必成却大功，灭却大宋也。故回山相见乎？”余鸿即将屡败被挫辱原由、长短说明。余兆曰：“赵宋既有了一班法士，自当速回，如何定必在此俗土生端，至失却许多法物宝贝？这仍是道兄贪恋俗凡爵禄，以至堕落魔障之愆，又大开杀戒，复乱乾坤，即汝不言，弟亦知之。现今师尊日前有法牒交来，着弟下山来拘汝回山治罪。但弟念着同道手足之情，几番代恳，是以师父暂为允准停拘。正想，日间师父又有法旨来催促弟了。”余鸿曰：“此事师也糊涂的，是前后心性两端，命吾下山之时，原欲屈宋，由唐金陵一隅，以存偏安之祀，便尔成功告退。不料梨山圣母遣来刘金锭，华山差来郑印，黄花山差来冯茂，以及金花、金光二圣母，命着女徒一众。但他众我寡，断难对手。即脚力梅花鹿、落魂锣、七宝神书、斩仙剑皆已失毁，以至进退两难，求宋矮贼，也不与交还，此事原非我自闯，乃师父命吾下山，至有此端衅耳。”余鸿复说谎曰：“今冯茂诸人，有不堪言者，令听者发眉直竖，他们言，彼师尊不日要将我等师弟兄一门教类尽行灭除，免得左道逞强惑世云云。如此教吾怎下得此气。今师父不知自强，纵由他教毁辱，反将徒执罪，目击他教有师弟，我独无。如此回山领罪，待此教日后天尽我们。”言毕，即起位。

　　当此并非有赤眉祖来拘押余鸿，此是余兆要一时激着他试真明白。初犹辩及冯茂诸人，未必将吾合教一概藐视，是师兄言过其实是真。余鸿闻说，愈装着假激烈以恼他。大言曰：“师父既由人欺侮我辈，自当甘死无辞，弟是首祸之魁，说不得了，但城门失火，弟岂忍祸及一众师叔伯弟等。以弟是吾同道中至交，须早作准备，倘一体聩聩罹此辣手，后来悔弟之言，祸至已迟也，吾今回山去罢。”余兆闻言带怒曰：“此言是当真的么？”余鸿曰：“各当各事，如弟不信，勿怨吾言之不早，以至祸临迅雷不及掩耳，幸甚也！”余兆听此谗言，不觉拍案大怒曰：“果尔如此，诸人真是吾师兄弟之合对仇者。兄且不必回山去，可引弟往见唐主，先下一毒手，免受后之陷害。”当时余鸿知余兆下山之意已决，犹要再激以坚其心，不至于中止。又曰：“山人因唐主待吾过厚，是以不妨替他屈膝为恼，又是奉师命下山，若云师弟大丹将成，不久证归大道，岂可再履尘寰，顿生魔劫。况冯茂诸人法力不浅，吾已领教，师弟决意去，恐为敌人所轻，反为不美，须当思之而行。”余兆曰：“仙凡一理，道无两途，他是横逆猖狂，浅浅之愆，固不烦与较，但过面相欺已极，不由不较耳。今师弟但求胜负少分，显我教非弱弱可欺藐者。消一念之怒，即不为仙道，亦不反悔也！”余鸿闻言暗喜。

　　余兆收拾要用的宝贝各物，吩咐门徒看守清净山洞。即日两仙高驾祥云，金光冉冉而去，一刻到得南唐地。余鸿乃先进殿中，来奏禀唐主曰：“聘得一位同师道友到此，法力倍胜于山人，祈我主令众恭迎，方见我主为国求贤之诚也。”唐主大悦，尽差文臣武将数十官员皆出接迎进。当时唐主祇道是个甚么谋士高人，原来就是一出家道人。但见此道者，生得面如点血，发比朱红，五绺长髭，生来状貌异凡，一见令人骇惧，迥非善良道貌也。但唐主为国计存亡所关，不得不敬信而周旋之。祇见道人曰：“山人稽首，愿吾王千千岁！”唐主起位曰：“上仙休得拘礼，请坐下。”是日少不免君臣共同议敌开兵。余兆下山助阵，扰得赵宋如何？下回分解。

第34回 余妖仙施威伤将　刘佳人抱病出师

　　诗曰：

　　由来妖道不明天，已见摧残复向前。

　　李煜终然臣服宋，伤生祇为信邪言。

　　再说余兆到得唐城，唐主煜不知他初到有何奇能，正要道他督兵与宋法力之士见对一阵。然余兆初来亦要立个得胜战功，好待唐主敬信，文武悦服。不一刻，统领三军杀来寿州城外喊战，指名刘冯二人出战。报入城中，当日正遇刘金锭又罹小疾，在床不起。当时祇有冯茂请旨出阵。宋太祖想来，唐兵不出对敌七八天，今又复来讨战，必有强来的，抑或妖道另有奇谋来赴敌，不可冯茂一人独出。有银屏见丈夫独出马，请旨愿同赴阵。太祖允准。当时夫妻并马押兵出城。唐之余兆早排队伍以待，一见城中大队宋兵，冲出一员女将，甲服鲜亮，丽艳丰姿，意是刘金锭出阵，正要与余师兄雪屡败之辱，大喝：“来的丫头可是刘金锭否？”艾银屏未答，后面冯茂见不是余鸿，又是别的一红脸道人，遂冲近接言曰：“不必定要刘金锭收汝除野道之命，吾今夫妻难道不足取汝首级乎？”余兆一望后阵，祇见黑鸦上坐着一孩童，出此言。即冷笑曰：“汝言是一对夫妻，真乃俗言丑鬼伴观音也。但目观汝宋朝不能成大事者，来的手下将官是甚么七手八臂的巡天神帅、降世那叱，原不过用的非粉面油头，定是侏儒矮渺，此来形秽者，祇好与吾唐邦将士数阴毛、舐豚稚之秽事。何得在阵中驰骋耶？”冯茂怒而喝曰：“好野道！难独认不得汝祖宗爷黄石公高徒？今要将汝这变未完的畜生定诛不赦！”言毕，双玉尺打去，兆亦双剑相迎，一连混杀，将兵相对胜负未分。

　　银屏运兵直冲，唐阵散乱。余兆一见，将宝剑向南一指，一团连天烈火，向宋阵上吹来，烧得宋兵大败而走。烧伤太多，胜中反败。唐兵追杀，当时火势腾腾又向冯茂夫妻烧来，妖道剑指之处，火即飞来。冯茂看来不好，即驾上火鸦高飞而去。银屏一惊，祇道丈夫被火烧伤奔走了。又见火冲面吹来，祇取出捆仙索祭起来擒妖道，不料仙索反被烈火烧断。银屏祇得急收兵，败走入城。奏知圣上，又忧丈夫逃去，未知被人所烧害否？不一刻冯茂驾火鸦从空落下，方知妻身败回，伤兵四千人。当时冯茂又见银屏妻已被邪火烧伤些花容，又闻仙索被烧断了，实不胜忿怒。复请出战，太祖不许。祇命高、曹、张、石四将严守四城，预备御敌。且待金锭疾痊，协同开兵。旨意下来，冯茂夫妻祇着回寓调理火伤，按下不表。

　　再说余兆见宋师败阵，冯茂驾云走脱，得胜带兵而回。唐主见余道人一胜宋师，败了矮将，想此人是宋之法士，屡与余军师作对，且被他将法物毁的毁坏，盗的盗去，今实喜得败他。惟有余鸿倍加喜幸，败此矮贼，大感师弟雄才法力，正乃少雪山人之恨也。

　　住语唐人喜胜贺功，到次日，余鸿见有助佐之人，复领兵丁日日来宋城营中骂战，恨不能一刻灭却赵宋，争奈宋祇是闭关免战。二妖道屡日来城攻击，四城亦力守不出一卒。一天，有郑印在城楼守御，闻道人骂战猖狂，忍不住大怒，急跑大殿，请高王元帅发令出敌。太祖止之曰：“冯茂夫妻，法力亦不在御侄之下，又已败回，御侄断不可恃勇出马，此妖用的邪火伤人利害。”有引凤曰：“妖道所用南方丙丁真火，闻污秽可破解，可取犬马血，令军兵向火漂射洒去，必可扑灭了。”太祖闻说，姑且准行。

　　高元帅发令又戒他夫妻须要小心，见机应变，不可恋战云云。夫妻领令出城。两军相遇，余兆方知来将是郑印。余兆曰：“郑印，汝为人，不分德怨的木偶人也！吾师弟兄，祇因汝父被不情君妄杀，是至托足于南唐，不惜辛劳，置身杀戒戎马之地，与汝父雪恨，不料仇将恩报恩将仇恨报，岂非有目无珠者？况汝非山人对手，可令刘、冯出马，早除灭他，好待南唐成功，山人复归修行净土。”郑印曰：“吾父虽然被杀，惟巨子无复仇君父之理。安容汝等借事生端，伤害生民涂炭，罪愆非轻。敢来弄唇播舌，煽惑强词，强为他人俗事，果何益哉？且汝数百年苦炼，几登仙藉，岂可再堕杀戒，以弃前功，败于将成，深为可惜！即速回山，修炼以补日前妄行之愆，可以免堕落深坑魔窟。”余兆闻印一番透根彻底之言，大怒，双剑挥来，郑印大刀架开。少刻，余兆将宝剑祭起，一指南方，又是烈火连天，飞炮一般烧来。引凤令众军士齐射犬马秽血，高空酒去，登时烈火熄灭。郑印一见破他烈火，即抽出打仙鞭一掷，当空打下来，打在道人左膊肩，喊声痛杀，已打落蟾蜍兽。郑印赶上，大刀正要砍下，余兆一惊，负痛将蟾蜍一拍，已穿入地土中去了。不一刻，在地复出，大骂：“可恼小贼，打了山人一鞭，誓不饶汝。”在腹中运气，吐出内炼成真火一团，对宋阵卷去。此回不是犬马秽血所能破灭，他五内炼成三昧真火，火毒以成。当时郑印夫妻见秽血不能消熄烈火，恐被烧伤，即带兵逃走入城，五千兵伤却二千余。太祖越不敢用兵，命将倍加紧守四城门。

　　当日出师已将三载。有随军文武，内中有文臣年纪高迈者，厌日久羁于军旅中，不觉屈屈不畅。有诗恨之曰：

　　沧溟东望郁烟埋，盼捷空将老眼揩。

　　讨贼自惭张叔夜，治军谁似李临淮。

　　渔盐海岛惊风鹤，卒伍山村御虎豺。

　　何日尽教烽隧息，早纾宸虑慰民怀。

　　此诗是内中文臣伤乱所作，行军日久，不能如古之名：王者之师，一出而天下平服。今擒捉放纵一妖道，一道又来，正忧虑着胜败无常，他日未知鹿死谁手。惟刘佳人疾病数天，有君保见妻疾未痊。余道人连日频来骂战，连败两阵，又增一妖道助唐，触起心情不安，不觉长叹一声。当时金锭病略起，病中初醒，耳边闻丈夫嗟叹长声，即徐言曰：“丈夫勿因妾一时微恙，日见耽愁，此小小患疾，谁能概免？且放宽怀，祇恐忧来有伤贵体，反虑妾不安也。”当时又见公子皱眉不语，未晓因由，金锭乃多心女娘，再三细诘。当时君保本不说出，诚恐刘妻勉力出阵，后被金锭再三追诘，不得已，遂将余兆先用邪火杀败冯茂夫妻，后用真火打退郑印夫妇，两次伤兵七八千，今天天讨战，要贤妻出敌，比拼高低，一一说知。金锭听了大恼，推枕矍然而起，即要出阵。君保阻止不住，悔恨失言。祇能眼看妻身披挂，上奔帅堂，请公公高王爷发令。太祖亦以甥媳疾方未痊，不宜轻出。金锭曰：“臣甥媳承陛下圣恩，又奉主上公公命，生擒讨逆，已将微躯置之度外。今敌人城外辱骂，君忧臣辱，臣甥媳岂惜此微疾之躯，受敌所辱，断不耐烦也。”太祖也止不住，祇得下令协同各女将同出掠阵。当时余、陶、罗、艾、萧众女英雄，尽随而出。

　　余兆此回，各通姓名，方知金锭出阵。战斗一刻，余兆想来，用南方五行火，未必烧得金锭，运气吐出三昧真火吹来。金锭口念有词，对北方壬发真水，以法致雨淋漓，将烈火洒灭。余兆想来，利害丫头，竟连真火也消熄了，怪不得师兄法力精奇，也难敌他，大喝：“贱丫头敢破山人真火，看宝剑取尔。”手一抛，飞出一口宝剑起在空中，一刻间化作千千万万满天叮当响振，灿灿光辉向金锭纷纷落下。众人皆惊，金锭取出神鞭一抛，当空挡住，不知二人斗法，何人胜负？下回分解。

第35回 斗法术大败余兆　破唐营进取徽州

　　诗曰：

　　修行日久忽更弦，善恶祇争一念迁。

　　伸开毒手伤残忍，止得垂垂获罪天。

　　当时刘金锭见余兆发出宝剑，化作满天交加，影日响振，向他斩将下来。金锭也祭起金鞭，化作万万千千，鞭剑两宝旋转飞舞于空。半刻，金鞭将宝剑数千柄纷纷打下地中。兆一见惊怒，祇得将原剑收回。又金鞭满天向他顶上落将下来。余兆想来此丫头果然厉害，不若暂回城中，以免辱败。即将蟾蜍向地中钻下去了，唐兵四散逃回城。金锭不赶，收兵而回。太祖大喜，羡其带病出师，为国忘身。今天一出，又退却妖道，古今名将之魁首。又加进军功，爵封王妃正一品夫人。金锭谢恩。高王爷对太祖曰：“敌不可纵，寇不可长。今宜乘胜大破唐营，徽州一带可下矣。”太祖亦觉被困日久，恨不能刻日成功，早日旌旗转换，奏凯班师，免太后汴梁盼怅。遂将旨命遍传，大小三军，文武尽起偕行。

　　再说余兆被金锭斗败失利，借脚力遁回。唐主当日未知胜败，即诘问，余兆不说出斗法败了，祇是含糊答应过。唐主一时捉摸不定，方欲穷诘胜败缘由，天色已晚。先说宋邦君臣，此夜偃旗息鼓，大队军马出得城来，已是酉刻。忖度此时唐人正在埋锅晚膳之时。正好军马杀进，果然唐军营中正齐用晚膳，不虑意外未备之事。一时被宋兵大队突然冲入，透满大营。大刀阔斧纷纷砍来，四下喊杀，喧哗大振。走不及者，皆作无头之鬼。五营八哨，大小三军，三十万之众，有的方拿得刀枪，又上不得马匹，四下践踏，死者无数。杀入中军帐，李煜正与二位妖道共桌酒阑肉饱，一时闻报，不觉醉意全消，杯箸堕地，二妖道早已遁土而奔。唐主危惧发怔，祇闻远远喧哗，大喊敌兵将杀入，大呼救驾。幸得皇甫晖挺身背负了唐主，冲围而出。薛吕大戟拒挡宋兵将，秦凤、罗英断后。宋兵纷纷杀寻两妖道，遍搜不见。大队人马合著杨家兵，非比寻常，大军直抵徽州。唐兵死者，尸首堆衢，残伤十余万，众将身带重伤，偏将一众死者无数，所遗弃刀枪马匹甚多。

　　当时唐之将兵，祇顾保了唐主，直奔至清流关外。守关主帅闻报，以兵接应，迎请唐主入关。主将姓姚名凤，原系汉时名将姚期后裔。同护南唐，镇守此关已久，当夜见报到，唐主被宋人破营来奔，安慰一番，即欲提兵恢复故营，又因黑夜不便，难知虚实。倘若再败，危中加危，进退无归了。当晚仍忧宋兵乘胜直下，以窥清流，即发令四城兵马准备守关之具，以防守之。

　　是夜宋主帅督兵长驱直进。众将协力，大杀唐之将兵，正连夜穷追。高帅以穷兵勿逼赶，鸣金运回唐所失马匹辎重。入城，时已天明亮了。祇有唐主安顿在清流关，众将查点掩埋败死将兵十多万，被杀伤者无数，方见两道遁回，唐主好生不悦曰：“孤因一时不度德量力，至与赵宋为仇，又将众武臣雄勇，以至数十万精兵尽丧，日费斗金。不料今日众人是个冰山难依倚，若即如昨夜一败，强寇方张，各图自免，不顾孤身，平日所说，个个是忠勇，人人是义胆，不知化归何有？若非薛、皇、秦、罗四将奋不顾身，身创重伤，保孤冲围而出，早已死于乱军中矣，断不能与二位相见。以此观之，我南唐终于不济，不若及早投降赵宋。二位高仙亦即请回山修炼，异日丹成，或能福及于孤国也。”鸿、兆听唐主讥讽，语塞了一刻。同言曰：“吾主戏言反甚于恶骂，令山人当受不起。今虽一败，不至于国破邦亡。惟山人上体天心，又承师命，一向戒杀，不伤宋将一人。今宋人反窥吾不备，不是明来交锋对垒，瞷课吾埋锅晚膳，一更之初，不意杀来，那人预备？伤我兵十余万，裨将百十员，好生狠毒。今既他不仁，我何须重义，已是计穷力竭之时，顾不得好生之德也！何难刻日灭杀宋人？但须我主勿要生退怯心，包得六龙终御，先业重光。”薛吕、皇甫晖亦以军师初捉下宋将时不肯杀害，至有今日之败。此后若肯任杀，何愁宋人不退败乎？况吾国中尚有雄兵三十万多，猛将不少，望吾主不可以再败，便尔君臣离散，受制于他人。倘宋君不纳，求为一县令不可得，祇还忧性命难保。当日唐主听了二臣之言，改容色霁，故至令两道人复施毒谋。正乃宋之君臣灾殃未满，杀运未完也。余兆实深恨宋人败辱，被唐主奚落一番，心中念忿。对余鸿说：“有一法物，管教宋之君臣数十万之众，不出五十天，皆登鬼录，不算弟之功能。”余鸿听说大悦曰：“祇由师弟大展雄才，用来伤陷了宋之君臣，成功后，一同回山，上复师尊。是吾等奉命下山，未必吾师深责怪。”

　　住语师弟兄设计。再说宋太祖依高王乘夜大破南唐营，袭取了徽州府城，太祖深喜，记了众将士军功。所恨者御弟在汴梁城署位，好不坐享安然，不少念吾君臣苦困于寿州，日夕担惊，既不添兵，又不送饷。实虑及所需之粮草有限，岁月迁延，未晓何时平服南唐？但粮食乃军中第一要务。当日宋太祖见刘金锭身体平宁如故，可以押制妖道。即点差冯茂奔回汴京，催解军粮三十万。又可令冯茂回见彼母亲，以安慰失离日久，是孝道当然也。他妻艾女亦请旨偕行，回见家姑，并顺道回省父亲。临归寿州之时，父亲染了一病，心悬两地不安，亦要归家看视如何。太祖准奏，曰：“亦是一点孝亲之心，理当如此，但路途上汝夫妻须小心，粮饷乃至重大事。”当日夫妻领旨，拜辞而去。后来冯茂男女回归见母，安慰老母亲。艾女回家视严父，仍然拜别，领旨解粮回寿州。一路平安，也无傍笔交代。

　　再说寿州城，此日适值宋太祖万寿之日，高王爷率同大小文武之众合奏上：“虽在军中，然圣诞芳辰，跻堂介寿称觞之礼，岂可废缺，正尽众臣子一点恪敬之心。”当日宋太祖祇因军旅事烦，诸事皆忘记了。即己之生辰不及记着，今见高王率同文武大小臣将上殿，要行称觞拜献之礼，方始记着此日是己生辰。微笑曰：“朕非众卿言，已忘记了。但今困于军伍场中，乃君臣卧薪尝胆之日，累及文武众卿大小三军别母抛妻，朕有何心复谋醉饱，免费诸卿诚心爱主。”高王、军师等皆曰：“陛下念及臣等之劳，正见圣德渊深，王恩浩大。然陛下乃普天之下臣民大父母，今值万寿无疆之庆，千秋共祝，近者称觞，乃人臣重礼，安敢因羁戎马之地废之？众臣之心不安也！况今又值徽州大胜，正藉陛下洪福，臣等得以安心上寿。今李煜大败，亡命远奔，星夜走险，仅以身免。虽然倚着两个妖道，谅唐主自此心寒，无容多虑，可见邪不胜正，天心不附。且待粮草一回来，再进兵，目睹江南指日可下了。我主暂且开圣怀，允准臣等所奏，得以献沈少尽臣等恪恭之心。”太祖闻奏，龙颜霁悦，允受群臣庆祝称觞。

　　此日大开御庖厨，大排筵宴，山珍海味丰繁，玉液琼浆陈列。自文武大臣一众，下至六军五营八哨兵丁，皆沾领御宴赐颁，各各喜欢喧闹。当日君臣乐叙畅饮于帅堂，颂鹿鸣，歌天佑，铭皇恩于煌煌。当此上下皆忘却身在戎马之间，疆场之地，赓歌拜和的交酬，不觉酣饮畅然，君臣将士玉山倾侧，自辰时至入酉刻。各司共事撤去御筵，此夜各文武皆已酩酊了，比不得前每夜严戒巡查谨守。正值事有凑巧，适值此夜余兆要设计残害，一刻生灾，未知宋人如何？下回分解。

第36回 下癀砂余兆肆凶　到军粮冯茂急救

　　诗曰：

　　妖道逆天开杀戒，至教宋士尽临癀，

　　自有高仙频解厄，癀砂毒物岂能伤。

　　住语宋城中夜宴，君臣欢叙。再说唐城中，兆、鸿定下毒计，要残害尽宋之君臣及大小三军。当晚萌此恶念头，于近三更后，余兆身带着一根隐身草，此草生在蓬莱岛中最绝顶之处，不结花，其长仅四五寸，形似菲菜。其叶圆，其茎红，倘凡人带在身中，往来出入众人不见其形影，以此亦是一宝贝仙草，但长植于蓬莱，那有凡俗人得知。是夜余兆藏于怀中，一隐形跑入寿州城内。祇见一众守城兵个个酒气醺醺，有的头垂目合，又俯望帅堂中的灯光明亮，诸文武所寓，有醒有睡的。知是宋人此夜为酒所困，更易于施为也。遂暗中取出黑小旗四枝，口中咒念真言，一刻间，有四城土地到来，打拱曰：“法师有何法旨差遣？”余兆吩咐：“将四面法旗，分布寿州城四门，日夜看守，要掩着凡人眼目，不许擅拔。”众土地领法旨去讫。又念咒一番，一阵阴风飒飒切切，悲声呼响，敕来一班野鬼冤魂，有战死疆场者无数。余兆吩咐众鬼亡魂：“今交毒物一种于汝，此名瘟癀砂，可在寿州城近宋扎营之所，不分内外，凡有河井即有水之处，即要将此砂放下，不许少有遗漏，成功之日，许汝等一众鬼魂着汝弄地头超生。”诸鬼魂又领了法旨去讫。果然将瘟癀砂于城中有水之处遍放下毒。余兆见癀砂完布尽，一驾上云头，黑夜回归清流关中，收回隐身草，将此布置行为说知余鸿。余鸿曰：“师弟有此毒宝，何忧宋人不一网打尽。”语毕，喜悦扬扬，祇候着成功。

　　又说明，南唐祇得两江之地，租税虽多，地土虽饶稔，但自用兵以来，一动辄数十万，月中军饷太重，日费千金。多了两位法师，日日群臣赐宴，用度之奢，比宋加倍。况自五代变乱之末，民业凋零，禾稻失时，耕植甚少，实乃庄种者少，饮食者多。虽欲倍加抽征，奈各民室家悬罄，自然仓库空虚并无陈积。当日军中水薪告竭，唐主忧惧。想来，无粮不聚，祇得命文武官员于各府州县四路催征，惟空仓廒者十之七八，即双龙镇固为其国中总聚之所，不意一天被宋将差人烧焚得七零八落，并加乏竭了。唐主无奈，祇得将内帑所蓄积发出数十万白金，以充军饷。当其时，鸿、兆弟兄两人已经毒了宋之君臣大小三军之众，不出五十天，人人腹胀而死，一一奏知。唐主看来，值此军需不足粮食乏困，何暇有心与他师弟兄施为答话，半晌徐言曰：“今虽蒙两位法师许以尽灭宋人雪耻，正思肉食未能，此身已先填沟壑，当此饥谨乏粮，军用不足，怎能与宋争衡，今免却二位费心，功劳枉用也！”余兆曰：“山人昨夜亲往寿州城，施放毒物，要宋之君臣一网打尽，过不得四十九天，人人腹胀而死。祇劳我主勉力撑持，五旬之内，那时御登九五，一统江山，何愁国用不敷。”

　　祇有唐主见余鸿说出屡誓杀害宋人易如折枝反掌，及至将成功，又即瓦解，此后说出天花坠，心中那里准信。无心与二人驳论，见彼喋喋多言成功，祇得半讥半诮，答之曰：“若等待得五十天之内，孤看此乏粮之军，皆为饿殍之鬼，又何暇计及宋人之死与生？”余兆见唐主不入耳，又嫌日久之意，是功所难成。为此又再启：“我主既难等候多天，狐疑五旬之内为久，且近此十天之内，山人包将大宋君臣首级献上，方见山人手段。”唐主闻言尚且疑多信少，祇得点头默待，看彼再行投施。

　　又说明宋之君臣虽去恭祝天子称觞，酒巡过多，余兆又云，宋之君臣因酒所困失计，少于提防，易于施为。但余兆、余鸿均从师修炼学道，其时将已千年之久，不日证果仙班，岂有隐形五遁不全者？即宋之君臣不祝庆被酒，亦被余兆所毒算了。总之宋君臣当有此灾，三年困顿未消满耳。

　　又言宋太祖自从差点冯茂夫妻催取各路粮饷，去后十余天。但冯茂夫妻是法门高弟，一刻驾云四路催趱，迅速而到。先言宋城中，被妖道故下此毒砂，近营泉水遍下，想水火两者顷刻难离不得，饮食了数天，数十万众食下不觉。数日之后，自宋君以至城内兵丁，腹中渐似雷鸣响的一般，又腹肿痛胀。初三四天，犹意是食中所滞隔，不甚介怀，又至三天，膨胀如孕妇一般，饮食不下，且不分九王、八侯、大小文武、兵丁皆染此奇症。祇有刘、郁、萧、陶、余五女将皆有半仙之体，又得各圣母灵丹保命，不至大疾传染。祇是诧异推猜，已见诸君文武情形，料然中毒，究不知被余兆所为，下此瘟癀砂，以至此毒归聚五心。即除五女须有灵丹保命，毒不攻五心外，然皆卧藉不安，亦艰于履步。心下虽然明白，惟有殓手待弊而已。日甚一日，满城中皆作睡卧慵夫。今幸冯茂夫妻赶急于国务，催速军粮。不满二十天，已催齐三十万军粮解到寿州城，已近黄昏时候，即要叩关而入。祇大呼城下，并无一卒，旌幡不举，即骇然疑惑。冯茂即着艾氏妻押守粮饷，军马驻于外城。他驾上火鸦飞入城里，看其缘由，且慢开城门。岂料一落下帅堂中，一见太祖及高王、军师文武等，如痴如醉，或睡或倚床。问之，祇摇头，不能出语。手复指口，将腹肚中一摩。冯茂祇将太祖御袍一掀起，祇见腹大高如盆覆。高王、军师、父亲各文武皆同此症，形模一般。茂当时不胜骇异惊慌，想各人像着木偶一般，口不能言。忙速开关，接应着妻艾氏，将粮饷安顿，命军士收归仓廒。夫妻商议，怎生救解，银屏曰：“细察一众情形异症，似食中毒物一般，且往刘、萧、郁姐姐房中一看何如？”

　　再说，刘金锭、引凤、生香皆得圣母灵丹调服，此症方除，后一两天，方得略起，不敢饮食内城井泉。艾氏夫妻进来，五人相见。金锭等曰：“前八九天献祝圣寿，食了酒筵，众人皆成此疾，料必被妖道所算。吾姊妹三人今初起来，全仗汝夫妻之力，探察分明，方得有救。最要者，入城运粮军兵及汝夫妻，不可食城中河井之泉。且看四城门，子午方位，有无插下旌幡，即要拔去。”冯茂夫妻闻说复惊，即辞出至城楼。茂将目一揉，口念咒，果见四城垛有土地把守将黑小旗幡。茂遂大喝：“卑劣毛神，敢插此妖旗，以害圣天子、诸星主大臣，罪该万死。”土神被骂曰：“非关小神之罪，乃奉余仙师灵符差遣，不得不遵看守。”冯茂喝令拔起，土神诺诺连声，拔除退去。又见无数冤鬼野魂不下百十万，看守各处城河、井泉、濠沟，遂诘询之，众鬼魂皆告：“上奉着余仙师下毒砂，以陷宋人，不日成功，要超生我众冤魂美土。”冯茂听此长嗟一声，喝令散去：“不可依从妖道邪行，复取罪戾，以至永堕沉沦，不得超生也。勿为所误，以困真命之君，更加罪咎。”众鬼闻茂吩咐正言，呼哭一声尽皆散去。

　　冯茂回来与艾妻酌议要设救众人，银屏言曰：“曾闻圣母所说此毒砂乃山中毒气所聚，埋烧封各毒草，将其与土砂炒炼拌匀，其砂尽吮其毒气。而今落在井河中，服食者七七四十九天膨胀而死。圣母又言过，倘中其毒，汝师黄花山黄仙师处自有仙草，可解救也。可即速往求来，以救君臣一众。”冯茂闻言，依其指点，正要架上火鸦而起，忽见腰下宝剑无故自鸣，拔出鞘响动。冯茂遽止。艾氏诘问其不往之故。冯茂曰：“吾且慢往，今夕定必唐人来劫掠吾城也。”不知冯茂怎知唐人来袭劫？下回分解。

第37回 畏行险唐将辞劳　欺强敌余兆出丑

　　诗曰：

　　强将人事枉施强，岂意君臣寿命长。

　　独惜世唐程老将，翻身城下见阎王。

　　当下冯茂见妻诘询他止步不往之故，茂即曰：“贤妻有所未知，吾初下山之日，师尊有言吩咐，付赠龙阿剑一口，乃炉中煅炼钢铁一百八十年，露天于日月五星一百八十年，吸云飧雾已久，其名唤作知来剑。凡将动着杀机，此剑必先自鸣出鞘，或敌人来投杀，或往杀敌人。今应验，又道：“唐妖道作弄此术，祇忧夜来劫杀也。”艾氏闻言，亦着急曰：“既如此，丈夫今夕不可离城而去，且协同守御孤城，用智退贼，方保无虞，再明日抽身。”冯茂以为然。

　　原来此夜，真乃满城君臣性命所关。宋太祖以及诸将士，皆乃上天列宿，应运临凡，岂容妖道一天陷害尽。即冯茂有此宝剑应兆，是难灾得遇救星。闲言少叙，此夜夫妻分守，尚有解粮五千兵丁，可以应用。暂且登城守备，以观变动，是可随机应敌。

　　原来南唐祇因军饷困乏，故天天催着余兆，不要等候四十九天，以除陷宋之君臣。余兆知宋男女将内有术士不少，实候足四十九天，待他君臣人人命尽，然后入城开刀，易以为力。今被唐主追催不过，祇得于半月之内，强为承应入城了决他君臣。当时心下忖思，下了瘟癀砂已十二天，必然人人腹胀抱病难起，即有能起者，亦断难披挂对敌，亦稍可入城了决彼君臣。岂知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适遇冯茂夫妻解饷而回，余兆怎得知？正料想不到也。

　　次日食过夜膳，忽传令报鼓，于下排班俟候。诸将不解其意，但见是他国师呼唤，岂得不遵？众将忙上盔披挂，皆立等所发令。余兆即拔令，唤程飞虎统兵三千，从寿州南门抄上。又令林文豹亦统兵三千，从东门扒上，一下城时，各各寻搜宋天子文武官员百十人削首，病兵不必杀。大开城门，吾兵天明即到，不得有违。程、林二将吐舌摇头，共辞曰：“往者明阵对敌，岂有畏惧！今三千岂能有济？况宋之雄兵数十万，猛将甚多，黑夜中岂无巡逻军兵，越境扒城，非轻易事。他在城上我在下，守军一叫喊，石灰滚木齐下，四城兵包裹坚固，此去实送死耳。“明争明战虽杀身丧命，亦所甘心，今一旦蹈险取亡，此段功劳自愿让与别人，我等诚不敢枉死，以误国家大事。”余兆曰：“二位将军有所未知也，难怪尔们。但山人算得寿州城里将士人人受病，难以举动得刀枪相战，故用些少人马，与二位将军扒城进登，颇不费力，随意杀却宋人，决然无碍。尔独不看十余天，并无一宋将前来挑战？况山人昨夜已亲往寿州城窥探于外，果然旌旗不整，巡守寂然，更无出没烟火。可知他城里君臣皆乃僵尸一般，何须畏怯？”二将又曰：“虽则国师法力之高，但兵法上不厌诈也。宋太祖乃十八年马上主，能征惯战之君，勇略俱全，手下将士然皆英雄伟杰，谋士、法士萃于一邦。今若此偃旗息鼓，安知非诱敌之良谋乎？我二人死了不足惜，但长敌人之志，反笑军师为人所愚也。”

　　余兆见二将不知他用此毒砂陷倒宋人，若欲亲往，又碍着亲手开杀戒，有坏仙规，此杀戮祇可令别人做的，是将杀罪移在凡俗人耳。今见程、林二将畏怯不行，不免用今赌赛法，可勉他往了。又唤：“二位将军，此去果无宋兵阻拒，祇劳云梯一驾，便可进城，任你施为，倘仍不准信，山人与尔自愿立下输赢断约。”原来当日程、林是个烈性英雄，平日心中倒有七八分轻薄道教，一味专恃符咒，迥非正道之人。奈何唐主被他唆惑，当日又未曾疏上逐客之书，祇欲凑此，他为不顺，便要斥逐一个无颜面羞去之。况所为总将成功又失败，未见一者成功。今又邀此奇功，不劳多兵，不折一矢，坐享安乐，便令强宋受毙，二将准料他办不来。今得其愿赌甘罚，祇得允行。初议以颅头相博，有唐主曰：“以事无中主，必有一亏，彼此岂可自相矛盾，有伤性命？非自裨益，于国又有殒也。”遂从中议以赌三千金，更要输者跪献罚酒三盅，保今赢者坐饮。程、林二将祇得勉从，各写下断约，押上花记，互交字迹，各为执据。

　　其时晚膳后，将交二鼓，二将各带兵三千，出城而去。是夜中旬，星月交辉，清光万里，不用火把，静悄悄，恰似偷劫夜营光景。来至寿州城，时候三更，但此城是从清流关逆向者，祇有东南两门可入。余军师原命二将一齐登城，东南各扒上。原来程、林算计不行，倘若一齐扒上，一时中计，便无人救应。不若一枝人马扒城，一枝人马在下面提防。若是军师所说非谬，俾先登城者下去开城门，后队兵接继入城。不料二将声高夜静，顺风易闻。程、林之谋为语，被城上冯茂尽听分明，祇暗中预备他扒上城时发手。当时程、林二人议定，程飞虎先登上，三千兵丁架起云梯，程老将奋力一跃，疾捷而登。刚上到城隅垛口，立足方定，早被冯茂发铁尺尽力打去，将程飞虎足胫骨打折，喊声痛如轰雷，翻身坠跌于城下，破额脑而死。可怜一位老将军，竟作绿珠存节，坠楼粉身。有林文豹在下面，初时不知，祇道他立足不稳，不知被宋将暗算。急奔扶救，忽被城上弓矢巨石齐下，打落如雨，兵死过半，又惧城中有兵杀出。林文豹见失手，急喝兵逃走，耳畔犹听城上曰：“不识兵机，枉来送命。我主帅特令偃旗息鼓，引鸿、兆二妖道到来纳命，故命我冯爷在此等候多时，不料他被别人替死，走脱妖道可恨。”当时林文豹远远闻此言，岂敢回头，祇顾跑走，祇乘着月光急奔，犹恐城上从后射贯脑额。

　　无奈奔回城中，已是四更天，文豹祇见余兆尚在秉烛观书，以候二将回关报捷。旋见林文豹穿了只履回来，正见军师埋怨道：“白将程老将军送了性命，且城上人杀他不是别人，妙在又是冯茂。”余兆初时犹意文豹畏罚假哄着，又询及败残兵，方知是真。余兆不禁失声，气死在地。余鸿一见大惊，急呼喊救，越时方苏。翌日亲到唐主驾前待罪，唐主君臣原畏他是个术士，祇可心里埋怨，口中还是敢怒不敢言。有唐主亦谅其本心无他，亦是为着国家之事，是至不言讼罚。又有余鸿在旁言：“师弟一闻兵败，程将军一死，登时一气倒地。越刻始苏。”唐主不究，祇得追赠程飞虎死节，恤其妻儿，以慰人心而已。然冯茂所为，果然余兆不知。自此心下更畏此矮徒，想必癀砂初下时，莫非早被看破！立时将解此毒，故他将计就计，至累吾一场出丑？真乃事难逆睹。此仇恨有海般深，当着众文武羞惭不过，与此矮贼誓不两立。此后即有所谋，再不敢夸张于前，必须踏稳地脚，方可向人前施法，免至效着强言夸张，反遭磨折于目前。此话是余兆自言自语的，说来也不烦叙，但害人足以自害，是千古龟鉴，大抵如斯，岂是奇闻？

　　但此夜冯茂用智杀退了唐将兵，谅妖道君臣丧胆，决不敢再来惊扰。吩咐艾妻小心把守四城。艾氏领诺。冯茂即驾上火鸦，不一刻已到了黄花洞。进内参谒过师尊，先问候过起居，尽门生之礼，后将出运粮回，不料宋主君臣概染此病状告禀，求请搭救。黄仙师曰：“余兆计陷，无非用此瘟癀蛊毒耳。原可以药味而痊，但中毒已半月，计日已深，且数十万多人皆被毒，何有许多药饵济调？贤徒未来，为师早知矣。曾向南海慈悲借备得一杨柳枝，可携回调疾。”不知冯茂回城如何？下回分解。

第38回 宋太祖悔纵妖道　刘佳人智赚旁门

　　诗曰：

　　奸邪肆凶受天收，左道阴图岂遂谋？

　　此日杀身闲底事，千年力炼一时休。

　　当时黄石公将杨柳枝付与冯茂，带回城中：“凡有君臣中毒，大小三军，将井泉、河水放杨枝一洗，拿起杨枝，取井泉一缸，将杨枝水对众人一洒，受疾之人即刻苏醒，其腹胀立消而痊，井河之水一经杨柳枝浸洗，毒气尽解，不妨再饮食矣。”冯茂闻师言大悦拜谢。领了杨柳，一刻，火鸦飞驾回城，已是日午当中了。见妻备言师教设用，冯茂取出大士杨枝，夫妻急如教法施去，果然一众如梦方醒，人人大泻泄，其便黄黑不等，悉属腥秽异常。自太祖众文武，大小三军，一朝复宁如旧，方能饮食，渐长精体强健。独有石宏、史圭二将年纪衰迈，肺腑虚弱，正气敌邪不住，不觉毒入膏盲。况前番曾被余鸿迷禁多时，两重受害，此日竟呜呼哀哉了。须则大限所终，亦因妖道作弄而死。有太祖哀之，见二功臣没于王事，随即着军中暂以王礼收殓下，待等班师之日，运柩回京，再行加恩旌表。此是后话不提。

　　但诸臣遭着妖毒，虽然感激冯茂求师搭救。有等立刻感谢之，有等不平而怨谗言，昨日擒捉下余鸿，他偏主君不杀放脱，至有今日反被他下毒之害。然当时众文武不分得是鸿或兆所害。即太祖见此死亡史石二将，心亦不悦冯茂劝他将余鸿放脱。冯茂也觉其意，即奏曰：“臣非有心左袒护于妖道，即杀之亦匪难，但恐杀却，日后反劳圣虑耳。”原来冯茂此言乃是依师吩咐妙旨。倘一时杀却鸿等，必然惹出他师赤眉祖来，以至倍加扰吵，故宋太祖那里尽晓原由？但知刘金锭等可制得他，特托论之：“凡以后诸将，但将两妖道得擒获下，即刻收诛首恶，断不姑饶。”金锭及众术将，皆称领旨。祇因太祖见妖道用此瘟癀砂，险将君臣大小数十万人性命一时尽灭。倘此妖道常在，又生别谋，我等忧无遗噍类矣，故安得不欲先降除两妖？

　　当日刘金锭自思，圣上天恩浩大，比别臣不同，一门国戚显贵。今因上虑不安，他是个女中豪杰，一心忠义，奋不顾身的女将军，次早膳后刻，且带领一班女兵，又领了高王兵一万二千五百精兵，杀往清流关发送，直抵城外讨战。唐守城兵入报，当日程老将军一死，不独唐主惊惧失色，即两道人亦见本领用尽，无别法可施。但为唐主之胆，余鸿素日担承拒敌宋人手段，岂得当时推委？效得虎头蛇尾技俩，即好歹亦要硬着出阵。余鸿想来此番倘果敌不过宋人法术，然即回山，若请得师父到来，那忧金锭众法士不收除的。心虽怯忖，而于唐主驾前也装着色厉内荏。有唐主问及军师曰：“今宋法女金锭讨战，可出敌否？”余鸿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山人久炼仙山，岂及不得这丫头不成？”即带领一万五千兵，辞唐主飞拍虎力而出。

　　有刘金锭正在督兵讨战间，祇闻城中炮响一声，冲出一旗军马，远远又见余鸿出阵，即勒马以待。见他对近，以马鞭指定余鸿骂曰：“尔这野道，是屡败无能者，再有何面与人主强苦支持，凡心不改，又暗下瘟癀砂。今尔师赤眉老祖恶疾尔不法，不皈依旨命，有玷其门墙。昨天已命人前来与我主讲和，且不日即别差道人来拿尔，抑或亲身下山，捉回定罪，打尔下酆都，永不超渡。看尔不久还来见阵否？尔不要迷而不悟，祸不远矣。奴不与尔角较，且待不日老祖来收拾尔。且回城等候，令别将出马，免来混搅。”但金锭非真知他师怒恼余鸿，不过一番权词，以吓唬之，看余鸿怎生颜色，然后设计擒获他，方不费力。

　　岂期事有凑巧，原赤眉老祖乃上界首仙，得道数千秋，正是万载不朽金躯，有天地即有此高仙也。自能知过去未来，久明赵乃赤帝临凡，接李唐当兴应运之主。是奉上苍下凡，为四海苍生之瞻仰。然因一日酒色昏迷，不思郑恩是一粗卤直率狂徒，初结义时手足相待，素知其品质卤直，并无一点诈伪之心，粗卤率性是难改化。今因一执怒杀害，未免君之无情，伤害手足之臣，忍心也，是至赤眉仙责罚，困苦他三载未之为过。但恨余鸿原奉师命，本不为怪，先依师命擒下宋将王侯数十名不许加害，是依师命，顺天而行，后因宋来了法门之士多人，仍要狠斗，伤残众兵不下百十万生灵，怪不得赤眉也恼其不依训旨，预他脱尸于凡。刘金锭阵上言来赤眉师有法牒来捉拿他，不过度理而言，以恐吓之耳。不意符合著余兆前昔下山初言，是师父命彼来南唐拘押回山治罪，与此言暗合。当此余鸿深信之。况昨天余兆放此瘟癀，并无一人知觉，今见刘金锭一一说出，似乎真系师父亲临凡土。指点明救解，至令余兆失手的。当日在阵上听得似醉如痴，呆呆不语，无心恋战，不挥兵、不举杖，祇喝令一万五千兵跑走，回清流关而去。

　　有金锭见余鸿不战带兵去了，亦不追赶，祇恐枉伤军兵之无罪者，是体上天以嗜杀戮为戒。原是刘佳人存其戒杀之德，为将者不可不效之，勿蹈着秦之白起、楚之项羽，坑戮惨忍，非上天好生之德，后二人皆不得善终。

　　当日余鸿带兵回入内城，对唐主曰：“刘金锭与山人未曾对垒，两相罢兵。但观大宋亦因粮饷不继，亦无心于江南土地，不日班师。千岁不须忧虑也！但宋人若再逞强时，山人定必回仙岛，启达师尊赤眉老祖下山，不吝三山、五岳、九州十岛、十八洞神仙、诸天佛祖也不干碍了。愿我主放心。”当日在唐主见屡败阵，料必不能力拒赵宋，略有翻悔之意，暂尔承允余鸿之言。又曰：“待寡人明日与众臣酌议，看怎的处置。军师过劳了，请回帐后安歇可也。”余鸿听罢，即辞过唐主，来至后堂见余兆，师弟兄要酌量一个善后的方法。但余兆亦修道有年，原知余鸿虽奉师命下山困宋，但迷乱好胜之心，已堕入邪魔之障。昨言师父有旨，捉拿他回山，亦恐吓之免其堕落凡俗，尽废前功之意。倘再妄杀戮，祇自己一身也难保，诚恐师父果来深责，也难免罪莫大。仍悔恨着当初被余鸿哄唆下山，悔恨已不及。又不能私自一人脱身去，仍念他一旦浼求己下山，是师弟兄之情，日后不好相见。故今余鸿亦弄得余兆进退两难，祇一心惧怯师父下凡，一同拘押回山，定罪深责，打落轮回，可悲悯也。今见余鸿到来与他酌议退宋安唐，又说出刘金锭恐唬之词，言昨天师父亲到宋城，著令宋君与唐讲和，又言师要差人来拘押我们回山。据这丫头如此言来，但未知果的确否？当时余兆听了鸿言，也觉心惊，缘何用此瘟癀砂不验，莫非果然师父临凡，破我设施？如此危矣。心下踌躇不安，又不对余鸿实说。也不强辨金锭阵上之言，是真是假，聊且安慰余鸿不须忧虑。师父断不亲临凡土，但我弟兄既不能胜宋，且见机以脱身为上。

　　住语余兆弟兄私论之言，且言金锭收兵回城，众兵无话，祇众将问及余鸿不战心虚，何故不追获他。金锭言：“鸿多能变遁，岂易即擒，今道着彼虚心病，明日易于擒拿了。”众将听言，尚不准信。当晚金锭唤四婢，令春桃受符咒，化成赤眉。三婢化作仙僮，至清流关，寻觅着余鸿言道：“昨天黄仙师、陈抟祖、圣母，会见吾师，言汝先依师后违，皆开杀戒茹荤酒，玷辱师门，特差弟来拘回山，且出见师面。”不知余肯见否如何？下回分解。

第39回 冒赤眉余鸿授首　倚师长余兆逃生

　　诗曰：

　　订交刎颈信平生，妖道凄然感旧盟，

　　不避虎狼枕尸哭，羡乎同学见深情。

　　当时余鸿欲不出见师尊，又忧获罪益深，无所措辞，更难免赦，反不如出去见师，辩明进退两难之意，或得老祖念着师徒之情，宥赦逆命之罪，也未可知。当日余鸿于众唐人尚搪塞数语，仍不敢张扬，实实认真以至出丑，祇得跟随了那位夏莲化身的假道僮出城来见师尊。此时春桃假师，装成怒容恼目，切责一番，余鸿垂头丧气，不敢仰视。徐徐方敢低声言曰：“愚徒今之下山，原奉师尊所命，非徒贪恋着俗凡富贵也。”赤眉祖曰：“为师祇命汝将赤帝困苦他一番，未尝令汝妄开杀戒，伤陷多兵，屡施毒谋，有坏修仙入道之心，还不记下山为师吩咐之言。倘果有未妥，亦当早回仙岛禀知，不得妄作逆行，以至失却许多法物，罪大非轻，断难宽赦。”余鸿犹强辩驳。赤眉怒曰：“不守清规，玷辱吾仙范，非吾徒也。”即喝令三个仙僮，取出捆仙索绑扎起。余鸿见所言皆确，不敢多抗，惟有恳求宽赦，师尊念着师徒面情，大开罗网。原来余鸿师法宝皆被冯茂盗去，又毁坏了。金锭尽对四婢说知，故教春桃一并说的确话，切责之。

　　当时春桃见鸿皆中计，不能辨他是假师，暗喜。见缚绑下恐忧彼遁脱去，又将小姐付下镇压一符，结于他发巾上。此符若贴结在人身头上，任尔五遁俱全，断不能再遁，善变化亦不能变化。原算圣母之镇压符，为仙第一有用之灵妙也。故金锭早付之四婢，知余鸿有百般变化，善于五遁，是先定此妙算。当下余鸿被绑，忙中一想，方念着自己虽然有罪过，师父未必下此毒手。何故又将灵符来镇拘我，毫不容情求赦，亦见奇的。但他以我为仇，要将吾性命收除，便不以我为师徒之谊，我又何以师长视之？今正死生交界，不遁走更待何时？默念真言，将身一纵，见绳索全牢不脱解，方悟镇压符利害，当时又惊又恼。

　　有春桃祇忧久留唐城，有救兵追来反要费力，登时喝令假仙僮，速速拘押去，三婢会意，协同女兵急推押向寿州城而去。有余鸿见仙僮与师父不是将己带回金鳌仙岛，反向寿州跑赶路途而行，实是忿怒。想来难独是这老乌龟还将我为进见之礼，解我往宋营表功献俘不成？当此不能遁去，不能变化，怒上心来，不禁大呼：“徒弟既有大罪，带回金鳌洞中，千刀万段，可以身往，若念函杖亲情，半生纳履，止图一只俗富，以博人主其心，将我解往仇家，死不瞑目。”祇有假师僮绝不回答，祇顾将他一程押推。余鸿大恼：“赤眉何得一时反目，竟至于此，今生纵不能复此仇，来世定必冤冤相报。”语未完，行程急赶，已到寿州，一入关时，假赤眉假仙僮少不免复还本来面目，将余鸿献上请缴令。当时余鸿看出此情形，方知中计，但无可如何，欲逃遁不得。大骂：“一班淫婢，下此毒手，敢冒渎吾师尊。山人虽一死，吾师若闻知，不忧尔宋君臣有安席之日。”

　　当时刘金锭心里须知，杀却了余鸿，定然惹出他师尊之祸。但一赦脱，凡心不改，仍要逆行伤生，是纵杀两难之虑。但想冯茂擒一次，纵一次，今捉回即再欲放脱，此回亦恐众将兵不允，心不服也。不免暂且先除却目前之祸根，以待将来理论。凑着太祖已知复拿回余鸿，又想，南唐逞志争雄者，皆藉此妖道之力，若将他除灭了，实乃剪却李煜羽翼，然后江南次第平覆。当日刘金锭奉着君命，不得不遵，即刻遂将余鸿押至金殿，圣主发落行刑。原者，宋之君臣，那里晓得后有赤眉不忿执责之患？皆谓除却余鸿，去却南唐腹心之患。最切恨是当初被落魂锣迷拿收禁的十三将。今又复擒回，怒上倍加，正记起昨擒复纵之恼，众将怒目睁睁。余鸿一押至帅堂，尚口出不逊之言，上座武将倍怒，高元帅怒甚，一拍喝：“刀斧手，推出辕门外斩首！”不想去一刻，入报，言数次斩杀余鸿不得。刀砍杀去，反将刀口打崩；火光迸出，刽子手反跌仆下，今一连十余人斩杀不得。特来禀知，如何诛戮？太祖高王众将骇异，不知妖道用着甚么法术，不能行刑？如之奈何？有刘金锭曰：“此妖道有异术，寄钢金于头颅项中，是至刀斧不能伤。且待臣甥媳请宝贝剪除之。”当下金锭出至法场，将怀中小葫芦揭去盖，口念咒言，祇见白光两道冲出，如双剪一般飞至余鸿跟前，祇见头颅落地，鲜血淋漓，可怜一只北山鸿雁，修炼将近千年，又得金鳌岛赤眉祖许多化雨栽培，将证大罗仙班之列，不料此日奉师命下山，不依训旨，强为强作，逆天佐伪灭真，伤害百万生灵，未尝无罪，后仍恋着凡俗荣华，忿心不灭，不肯回山收心，以至堕落淫魔尘障，仓卒罹凶，亦觉可悯。

　　有余兆，此日祇道真师尊亲来拿他回山，已是忧心惶恐畏惧，又不知师父怪责吾离山助他否？故一时不敢出城见师，想着师兄的劝谏。今见等候了半天之久，仍不见余鸿回转，心中大加疑惑不安。复将隐身草藏在怀中，将身遁至寿州城里，打听消息。从帅堂地道出现，他有隐身草，众将兵自然隐形不见，便得一路遍寻内外，一来至法场中，祇见已将余鸿的首级高悬号令，余兆想来可惜数百年道行，流下泪来，正是：

　　铁砚共磨趋步日，白衣犹缺送行时。

　　当时余兆一见，同道余鸿身首异处，乃头高张，残尸横野，一时友爱之情，难免不觉纷纷下泪。即于月光之下，枕尸放声痛哭。不料身中隐身草却被鸿尸秽血所触，已成无用之物，已不灵验了，自现出原体。余兆亦不及知之，早被宋之巡逻兵，一闻法场有哭泣之声，看近月光下，乃见一道家装扮。分头暗报，四面埋伏，一刻三四千兵蜂拥困住，拿下不放，恐他遁去，推押入帅堂。

　　太祖一见，拍案怒曰：“汝两妖道，逆天唆哄李煜不服，至两敌交锋，伤残军兵性命不下百万之众。昨天党羽被诛，乃唇亡齿寒了，尚不儆惧避迹潜踪，今黑夜中还敢来探哭。他是死有余辜的，汝今来服泣，定必心还不下。若不尽诛妖道，何日得南唐平服？”有余兆想来，余师兄已见诛死，恐蹈着他辙，即假言曰：“汝君臣好大胆子，山人的师尊赤眉到了，要拘余鸿回山，今被尔们杀害，特命来探消息，敢将吾无罪陷害耶？倘吾师一怒，汝君臣人人化作飞灰，那时悔之莫及。”

　　刘金锭在旁听得此言，心中一惊，未知真假，赤眉到否？久闻他神通广大道祖，况冒认他师尊杀却其门徒，不过出于不得已，想来倒有不合于理。今若并将余兆又杀害，宜不复与赤眉倍种荆棘深也！倘触他一怒，吾等皆非其敌手。遂恳奏太祖：“暂赦免之，他比余鸿罪未至于死，且念彼赤眉师面情，且又未知真否到来，赦之以改前非，劝谏唐主早日归降，即速随师回山，不许复唆唐。下次擒拿，断不姑饶。”余兆喜他中计得脱，抱羞借土遁急逃回。当日太祖屡闻金锭、冯茂数言赤眉，神通法力无边，亦有畏惹他之心，祇得依从。放脱余兆去后，再命苗军师一卜，方知余兆假托赤眉下山，皆唬词，追赶不及。

　　再言余兆终念余鸿惨死，平日彼此戴笠情深，褫袍义切，有若联交刎颈，今一旦牙榻生尘，午夜鸣鸡倍感。方思复仇，转虑及孤身无助，难以独力成功。一夜思之，想起有帮助数人，未知那几人可助力？下回分解。

第40回 思复仇余兆聘妖　急退敌唐主纳邪

　　诗曰：

　　书来法令可差神，南北东西尽布阵。

　　左道须知能陷正，终于罪满报其身。

　　却说余兆痛恨余鸿被宋君诛杀，要报仇雪恨。是夜思记着助力之辈，乃北方一古洞，还交结下五个同道好友，皆是法力之人。欲报余鸿之仇，除非得此五仙，一同到来，方可协力帮阵。

　　到次早，唐主闻报到余军师被刘女将用法赚去杀害了，好不惊骇。又念他舍却神仙大道，为着孤江山而死，心中伤感，又请余兆国师求计，以拒宋兵。有余兆曰：“我主勿忙，山人因师兄惨死了，宋之仇定必要报复的，山人算定还有一班同道五位仙长，神通妙术奇能，待山人尽邀他下山，见个雌雄。”唐主闻言，即日催促余国师，起身往请各仙下凡，方能拒敌大宋，不然孤邦难保。是日余兆领旨，高驾祥云而去，往聘各道友。

　　再说宋君臣见除却余鸿，正去一巨妖，又知赤眉非到，正要凑此进兵，灭却南唐早日班师。是日，高王发令，君保夫妻督师前往攻打清流关。当时唐主见余军师死了，余兆又往请各仙不在城，唐主不欲出敌，众将中亦颇畏怯宋之将勇兵强，正要悬出免战牌。有姚凤一想，自交兵以来，自己未曾赴敌，凭着平日威名，何不出阵定个胜负，以见急国难，解君忧。即辞唐主，上马，提刀出敌。去后唐主再命皇甫晖领兵同出，在后接应，按下慢提。

　　再说北方有座清风山，一连五个野仙，一名白鹤，自号为紫霞仙，次的粉蝶，号为赏花仙，又次的猩猩，号为灵仙，更次的青牛精，号为安乐仙，最末的元狐，号为慧仙。五野仙次第相称，亦是旁门外道中人。与鸿兆原以禽兽身，修炼一派，皆已成形，日久得将成仙列。此洞原初因是元狐世居，因狐妻去金陵，混入凡世，以媚俗人，采补元气。此狐妻去，自觉孤寡无依，寥寥一身，故招来四野仙同居一穴洞，炼就得十分狠毒。此天忽见余兆到洞中，白鹤仙迎接着曰：“近日闻兄在南唐李煜处，后闻屡败，弟正欲下山助阵，为道中出气。但四弟等皆鼠首两端，不欲闲理别家国事，是以未临问候，未知近日又是如何光景？”余兆遂将刘、冯诸人法力厉害，已将鸿师兄伤害了。今奉唐主之命，特来聘请道兄等，一同下山掌军机，佐李唐。遂于袖中取出唐主台书，其恳情恭切，也不烦言。各仙看此，即谦逊领旨。

　　斯时余兆又请众道兄即日登程。犹恐宋人猖獗，乘胜来攻，一时军中无主，唐主心忧，悬望我等心切，虑恐延迟。祇有五位野仙，日久修炼在山中，并未下凡一试本领。今见余兆到山邀请，唐主恭诚，乃一心喜悦，下山尘世走一遭。各野仙藏过各宝物应用的，即日离洞，与余兆一路驾上云头，一刻，已至清流关。余兆立住云头一望，祇见下面喊杀连天，认来却是南唐姚凤、皇甫晖二将被宋高君保捉拿去，兆欲与五道兄冲下去救回，又见刘金锭在后押阵。兆又想来屡战斗丫头不过，祇碍着五人初到，倘或失利，不能胜他，倒先怯了胆心。不如祇作不知，先见过唐主，议及开兵，败却刘金锭众法士，方为高着。当时一同下了云头，有余兆先入关中，奏知唐主，差众文武出城迎接。

　　当此，唐主方闻姚凤、皇甫晖二将被擒兵败。正在十分惊惶，祇虑及猛将擒亡，无人御敌，忽见余兆引得五个奇士回城，纷纷来至帐前。但见首仙白鹤精紫霞仙形容：

　　　　顶尖而锐，两目如晓星，闪闪有耀，面上毫毛寸许，啄长欲啄，虽举止轻佻，而满身缟素，飘飘有神仙之致。

　　又见黄蝶精赏花仙形容：

　　　　头面短促，眼晴突出，长须倒卷插天，两臂常摇频掉，进止无常，衣袖甚是文彩，而有可观之致。

　　又见猩猩精灵仙形容：

　　　　面如瘦枣，眉眼闪闪，更属狰狞可畏，两臂长长拖到地，一双长脚五尺余，遍体有毛，松绒是动。

　　又见青牛精安乐仙形容：

　　　　躯体甚胖，头大面长，箕目巨口，头角撑横，声如巨钟，虽动止迟钝，而肥满安敦，望之知为庸庸而多福。

　　又见元狐精慧仙形容：

　　　　容止光昌，身材细小，碧目闪烁，威仪逊谦，心似狐疑，顾盼不定，举动风流，或行或止，频摇自有定企。

　　当此异常之人，种类错杂，令人见而怖怯。幸南唐主素与此外道相近，惯杂类为常，当此救败之际，故无所惧怯。祇知叩托以破宋助唐之谋。五妖道力任担承，唐主喜悦。是日，大排筵宴，与众仙接风欢叙。暂为按下。

　　却说宋太祖当日差令高琼夫妻带兵讨唐，擒拿姚凤、皇甫晖，得胜而回。但两人是南唐之勇将，且忠烈武臣，又与李煜开辟江南疆土者，平日立下战功不少。今被宋所捉拿，故唐主心下惶惶惊惧。故宋之名臣欧阳修，作《礼乐赋》曾记其事，今并书之，以为此传奇之一证也。看官以此勿道是假说。

　　　　滁于于五代干戈之际，用武之地也，昔太祖以周师破李煜兵于清流关山下，生擒其将皇甫晖、姚凤而闻，修尝游其山川，按其图址升高以望清流之关，欲求晖、凤就擒之所，百年之间漠然，徒见山高而水清，欲问其事，而遗老尽矣。

　　按史，宋师下江南之日，宋太祖命将出师，语曹彬等勿以妄杀嗜戮为嘱。当其时，太祖祇命将提兵征讨江南耳。观史迥非太祖亲临戎马之地，然传奇与史固有详简之分，异而不同。但史实为根，传奇为余，有其形然后有其影，看者亦不须究史实录而驳论之。

　　再说南唐城中，众妖仙甫聚，要败来恢复疆土。当时余兆教唐主煜尊紫霞仙为总帅。唐主允准，命人筑立将坛，顷刻赶办起。唐主亲执帅印，恭身请紫霞仙登坛挂印。紫霞仙谦让而后领受之，一接兵符、剑令等物，坐下帅坛中，即要点将。拔令一枝，命大将军林文豹前往清流关外五十里，于西北方，令手下能员设立一座法台，阔大周围一百九十步，高三丈三尺，台前又掘战坑左右二个，深俱要一丈八尺，限刻日成功。又拔令一枝。唤上护国公秦凤，前往擒捉孕妇二十名，哑僮子二十名，带回往坛中应用。二将得令去讫，一日所办俱完，缴令已毕。

　　紫霞仙下出将坛，有唐主预先调命齐大小三军，众将士同随五仙长，俱在法台下。祇见紫霞仙来至台前，揖让而登，命将士推至孕妇哑僮共四十人，教将妇童剖开肚腹，勿坏全副五脏，割下来，自有作用。众孕妇始遇过刀杀害，恼哭曰：“我等众妇人何辜？见杀害。”紫霞仙曰：“不过借尔等男女身以备杀敌，今主上不拘男女，赔赏银每人一百两与汝夫家或父母。事完之日，早要用法超升尔等好位置，以赏尔为国公亡。”孕妇人人忿怒，曰：“我等丈夫家，岂是将人肉货售者？枉尔身居将士，许多谋略不用以战，攻时着邪行妖魔，妄杀无罪子民，上苍岂容尔左道伤残惨害，几见有用死人行兵之理？古来明将，一夜下齐七十城，食刻踩楚二十寨。岂见有先杀人为用者？”言毕，恨哭相骂，喊振喧哗。即那一班哑子虽不能怒骂有声，亦且暗语重重，一指相加拳里，旋作雷轰其顶之状。有一班妖仙皆恼，喝令兵丁刀斧手尽缚绑起。又曰：“若不早灭宋人，倘清流关一破，尔等满城尽作刀头之鬼，死于乱军之中了。何止尔四十人之身？”不知杀了童妇如何？下回分解。

第41回 残童妇妖道伤生　探阵图佳人回报

　　诗曰：

　　妖阵方罹恶曜齐，欲将法女阵中迷。

　　岂知邪教终无用，自有高仙合救危。

　　却说鹤仙喝将孕妇男童捆绑起，言：“国中交兵以来，文臣武将不知死去多少，英雄、奇士，皆因王事捐躯，不惜其死，汝等不过民家妇女贱质，有甚希罕，即喑哑之童染此痼疾，实乃一废物之虫耳，纵青春不老，亦属虚耽人世，枉多食粟稻，不死何为？今日出于王事，国家出赏重资，还算死中便宜了。”令军士开刀。妇人大哭，个个骂咒言不绝，可怜妇童四十性命无罪，一刻间受此惨毒之刑。妖道虽则为着王事，并非分命所该终，何由死得瞑目。一时割杀完讫，各夫家父母，多怨恨唐主，信用妖人，以至屈杀孕妇，有一人两命，僮子未应所死，尚有数十年延生。有的不受赔赏十之七八，有的夫家父母贪财，不惜妻子，领银回甘食，不以为悲忿。

　　当时妖仙传令将各妇童内脏互相置易，复用着针线缝密割口，以待备用。鹤仙当日沐浴更衣，上了高法台焚符念咒，手持桃木宝剑，法水四方咒喷。不一刻半空中金光一阵，来了一尊神，显露真形，祥云冉冉而下，有五言律诗为证：

　　　　头戴三山帽，金盔杀气冲。连环披甲响，威肃衬袍红。横插腰悬剑，欤窥隔挂铜。随带哮天犬，兼乘号骥龙。华山曾救母，追日显神通。

　　所奉符敕来者，乃是二郎神，杀气英雄，开口如轰雷问曰：“法师有何差遣？”紫霞仙曰：“吾举教命摆下阴阳阵，特请二郎尊神到法阵东方，与下面诸神等候宋人打阵，不许走脱。”二郎领旨而下。鹤仙复烧符咒如前。西方又来了一尊神圣，露出形相如何？有五言律诗为证：

　　　　珠冠头上戴，铠甲亮明新。玉带腰围畔，红袍黼藻句。靴踏祥云绕，躯乘跨日驯。方天如可挟，金塔且兼陈。为卒成汤运，尘身立化神。

　　其尊神乃是托塔李天王，躬身问差遣。鹤仙即令其镇守南方去讫。又焚符一道，口念咒言一番，不一刻，又从空来了一位尊神，有赞为证：

　　　　果是三头八臂，面如蓝靛，眼如铃，连环铠甲龙鳞布水，火红袍。豸形斩妖剑，对缚邪索，乾坤野兼混天绫。九龙神火金砖，现丈八矛枪，杀气盈良，御两轮风火驾少年，谁与子为京。

　　此位猛烈尊神是那吒太子。当日也曾助周武王伐纣，诛妲已，追杀飞兼恶来等，全赖其力，封神榜上姓字高标，此际乘法遣而来。紫霞仙又令他镇守阵内西方去了。当时鹤仙又烧焚灵符一道，咒念真言一番，祇见阴风霎霎，黑雾重重，来了一员神将，是何形貌，有赞为证：

　　　　红袍金甲，玉带玲珑，兽面金睛，须眉直竖，手拿金砖，坐乘赤骥。

　　此位尊神装扮乃是五道伤神。当日为商纣大将，赤胆忠肝，各为其主，曾被姜太公所灭，后追封在万花台前得道。此日亦得法旨，遂与各神圣候旨。紫霞令他与各神守北方，务使刘金锭等能进阵，不能出阵。当日如此阵中，皆有神将把守，不忧敌将进阵不死。余兆从旁又说知，中央未有神人把守。鹤仙祇得又焚符差遣一位，有赞：

　　　　法体金身，高来丈六，金槛扣顶，竖目横眉，须发皆红，如蓝靛獠牙倒出，长舒唇外，头角横生，峥嵘鼎峙，树叶披衣，腰际下系虎皮裙。

　　来的一位乃是如来殿中独火鬼，当日领旨镇守中央。至于深坑则以朱雀玄武守其阳坑，而丧门吊客佐之，又白虎青龙勾阵守阴坑，而大耗、小耗、虫蛇、天罡地煞佐之。一一俱已布定。紫霞仙又命人，多杀畜生及死尸之物在二坑中，以供恶曜凶神所食。

　　鹤仙已遣齐各神将，四门中央齐备。又用法咒，向众孕妇哑子，法水一喷，死尸皆立起。鹤仙遂与他点开目睛，又向心口贴着灵符一道，令人与他装束。僮子披麻执杖，孕妇通身白缟素孝服。且令他阵中四方分布，一见宋人进打阵中，必须缠身上前，呼叫性命哀哭，众尸领法旨去讫。

　　翌日，即是厮杀日辰，紫霞仙第一令，命余兆带兵三百六十四名，俱要白盔、白旗、白甲，守住西方庚辛金位。拨孕妇、哑童八名，在招魂幡下皆立，等候宋人到来索命；第二令，命猩猩精带三百六十四名兵卒，赤盔、赤旗、赤甲，守住南方丙丁火位。孕妇哑童八名，皆立招魂幡下；第三令，命元狐精带了三百六十四名兵丁，黑盔、黑旗、黑甲，守住北方壬癸水位。孕妇哑童，皆立招魂幡下；第四令，命青牛精带领三百六十四名兵丁，青盔、青旗、青甲，守住东方甲乙木位。孕妇哑童八名，皆立招魂幡下；第五令，命黄蝶精带领三百六十四名兵丁，黄盔、黄旗、黄甲，守住中央戊己土位。孕妇哑童八名，立在招魂幡下。外阵用者，八名副将，分干、坤、坎、艮、震、巽、离、兑，是为八卦；又选八名牙将，分守休、生、伤、杜、景、死、惊、开，是为八门。又焚符请来阵门土地，为预报。诸务俱已停当妥备。那八卦阴阳阵，果然布得齐齐整整，杀气腾空，多端变化。阵阵毫光冲起九霄，显有五仙，暗有五神将。鹤仙又手执五色旗，往来台上，挂起落魂钟，阴魂砂，然后始教唐将，往寿州骂战。

　　那将自称为引魂使者，他是倔傲强词，言奉紫霞仙师大元帅之命，请刘金锭并有法之士前来看阵。刘金锭一想，倘不往看他阵图，便为敌人所耻笑，又须要看他阵摆得高低遂与来将说明，看阵不许暗伤。然后带领着一班将士兵丁，将近阵前，便觉摆法齐整，杀气冲霄，龙虎分明。阵门旗幡密密，刀斧交加，非同儿戏。即吩咐各兵将高君保九王八侯等俗人，不可逼近视之，恐为邪气所冲。自己与萧、郁、艾四人，各有灵符护身，这些僵尸、野魂不能缠害。

　　方近阵门，祇见阵中跑出一道人，说曰：“尔等女将，既为法门弟子，能破得此阵即休，如若无术破阵，山人务必遣来九星恶曜，到寿州城与余鸿师兄报仇了。”金锭等领诺曰：“有摆法，自然有破法。”鹤仙冷笑进阵。当时金锭顾此，知他是阴阳阵，但不善破法。况见其外不见其内，想来进阵中试一看。但阵必从生门进，便无所害。且由此生门入，细看动静，然后再设法破之未迟。四女将一闯入头门，遂从生门入，各有灵符护身，虽不敢近，然各凶星一动，竟被打回数次。如是无奈，祇得强对：“取备宝物，方来领教。”有紫霞仙谅他不知彼法，且姑依允。

　　刘、萧、郁、艾合众将回至营中，上奏太祖，始知南唐又来了一班妖道，摆下恶阵。且问刘金锭诸女将如何破法？金锭对曰：“道学日浅，此名阴阳阵。其阵中九曜恶煞不少，且有正直尊神，协同守阵。臣妾不敢妄逞功能，以入此阵。”太祖曰：“虽然如此，必须破之。”不知刘金锭如何对主？下回分解。

第42回 请群仙冯茂奔劳　差众将真人奥旨

　　诗曰：

　　少年喜事欠求详，幸得佳人共赞襄。

　　侥幸成功身到处，却缘国运值明昌。

　　当下太祖问及刘金锭破阵之法，金锭奏上：“未能。”太祖曰：“他布此恶阵，若不能破，怎得南唐臣服？须再设法破之为上。”金锭曰：“臣妾算定，冯茂神鸦迅速，命他回山请他师尊到来，方有破法。”太祖闻奏，即命冯茂刻往。冯茂领旨，辞过圣驾，跨上神鸦，三个时刻即回黄花洞，拜见师尊黄石公。将余兆各妖仙摆下阴阳阵，奏旨求请师傅，下山破阵。黄石仙翁想来阴阳阵内有神将、天兵把守，其中九曜恶煞凶星很多·一人独力难破。非请孙膑真人、华山陈抟老祖，方能有效。今不惜辛劳，分头相请。先往水濂洞浼请孙真人，次往华山，会请陈抟老祖。

　　是日，孙真人一闻黄石公相请破阵，均同为着宋室江山，理应真主华夷一统，今之见召，岂有不往之理？是日，孙真人欣然乐往，高驾祥云，不一刻已到黄花洞。黄石公大开洞门迎接，二仙相会，欣然携手共进洞堂对座，共话温寒。未久，见报到，华山陈抟祖到会，二仙起位出迎，彼此草草叙谈一刻，各要动身齐往。先着冯茂回寿州，安慰宋太祖，以免圣主悬望。冯茂领命，一拍神鸦，高驾空中先回。

　　再说三位高仙，各驾云头联行。是日，太祖见冯茂回城，禀奏上三位高仙已准召齐来。太祖大喜，预命焚香迎接三仙。一刻又至殿中，文武将士、诸臣亦喜，纷纷参谒，欣见上仙。少刻又报入，众位圣母皆到，诸文武复奉君命，各出接迎入。是梨山圣母、金花圣母、金光圣母，各谒圣主，六位高仙过同见礼。太祖当中起立，请高仙圣母坐下。太祖龙颜欣然曰：“有劳列位上仙，为着朕的江山俗务，至令辛劳跋涉，寡人甚不过意，不知将何以酬大德！”众仙曰：“陛下乃应运受命圣主，南唐主不知天命，不臣服，皆由各野道唆摆，妄起争端。今又摆此恶阵，犹恐各门徒学道日浅，怎能破此凶恶之阵？故闻召旨，各不辞劳，会合来解此恶曜，是理所应以顺天也。敢领陛下过奖酬德为言。”太祖不胜感激，是日，有各弟子参见过各师尊，礼毕。

　　刘金锭奏请圣上：“即刻命人设将台，以便推举那位上仙，权为掌帅，以便调兵遣将破阵。”太祖允请，即命曰：“将台搭备。”此日各仙同往，看过阴阳阵而回，遂合议。孙真人乃精于行兵布阵，推尊为帅。孙子谦逊一番，然后允请。有高王爷，将此符令、帅印交呈毕。孙真人曰：“山人未有甚德能，不敢当细柳任居。但今妖道摆此阴阳迷魂阵，吾当初曾在天台山为王伯央所困，后蒙师鬼谷搭救。今日所谓见鞍思马，正与各道友、各位令徒争气，并且知我们等顺天而行，少助真主一统江山之力。”有众人仙凡合口称谢。真人须臾，登上将坛开言：“冯茂听令！”茂应声打拱：“有何差遣？”真人曰：“山人有书一封交下，前往青峰山垂珠洞素臻圣母处，借取定风珠一颗，回来破阵，事后完璧送还。”冯茂领令，接书去讫。又著令郑印，前往取高唐草回城应用。那郑印最是性急粗莽人，今见真人一令，闻之便行。又命高君保：“带二千名弓箭手直出北城三百里外，有一山名聚兽山，山中有一鸟，名唤㾮癌鸟，差不多有鹍鹏鸟之大，每月遇朔望日期未时始出，遇人啄人，遇物啄物，伤人害物过多，今当罪盈满贯之日，收灭有时，一展翅飞鸣，祇见飞砂走石，生叶落飞。幸明天便是朔日期，汝于午刻，可装定弓箭，待鸟出时，千弩齐发，将此狠鸟殪杀下，便割此鸟脑浆带回，不可违命。”又交一令，命高君佩带二十名家将，往取十灵头。那高君佩见得令在后，犹恐见功迟了，竟俨如郑印一般粗莽，得令便行。真人冷笑一声，又持一令，命杨延平带家丁二十名，往取杜女血。延平不敢糊涂领令，即动问仙师：“究竟杜女是何人？在于何方？怎取得他血？”真人曰：“且先到花之寨，问询花解语便知。”延平又以平生与花解语未睹一面，不相识认，此事怎能浼求他代辨？方欲再问，真人不即吐实，又言：“尔若到了花之寨将军那里，不浼他，他便先要代小将军去办。且好事在目前，正有无穷之妙，此段定然公私两济，愿遂平生，日后还要拜谢山人，指点美差也。”当时延平漠然，不解此语，但他乃仙人所命，又不敢再渎多盘，祇得接令。聊且寻路，且到花之寨再作理会。其时诸将点去讫，孙真人然后徐徐下将坛。太祖早已令大臣接到帅堂上，称说劳谢一番。诸仙、圣母等谦逊。

　　是日，太祖命教诸人预行斋戒，上有太祖，下至兵丁，无不素供斋戒，心表虔诚，人人喜悦，拭目以俟灭除妖道。日中无事，太祖亦要与陈抟师博奕一场，以续继前遇，以待诸将士取实回城，始行开兵破阵。陈抟欣然，但陈抟棋固高，今非昔比，当初太祖身为一少年公子，大运未及至，棋输与陈希夷，今日身为天下之君，进退有法，发手有叙，前之输却，华山老祖捉弄他时，未该起耳。岂知此回一下棋子，陈抟已被太祖一攻击，便尔车危马困。陈抟急起称贺曰：“今观棋局中，足见主上福至心灵，与赌华山之日，势有天壤之别。故今江山一统，观此天下梗逆，岂敌王师！迥非他邦，敢与力量者乎？是足兴旺之兆征，机伏于此了。”太祖闻言大喜。后人有弈之详论一篇：

　　　　盖闻西伯圣人姬公，贤相尚，有日昃待月之勤，岂敢游惰哉？今世之人，多不务经术，好观博弈，废事弃业、忘寝与食，穷日尽明，继以脂烛。当其临局交争，雌雄未决，专精锐意，神迷体倦，人事旷而不修，宾旅阙而不接。虽有太牢之馔，韶华之乐，不暇顾也。至或赌及衣物，徒纂勿行，或因定位之迁移，虽属知交立生怒色；或因事后以言能，纵关骨肉且起争论。一时好胜之念乍萌，当下忿戾之意顿起。究其所志，不出神之上，所务不过方挂之门，胜敌无封爵之赏，获地无兼土之赐。技非六艺，业匪九流，立身者不阶其术，征选者不由其道。求之于战阵，则非孙吴之论也！考之于道艺，则非孔氏之门也。以变诈为务，则非忠信之事也。以劫杀为名，则非仁者之意也。而空妨日废业，终无补益，何异设木而击之，置石而投之哉！且君子之居室也，勤身以致养；其在朝也，竭命以纳忠。临事且犹旰食，而何暇博弈之足耽。方今大宋受命，海内未平，圣主干干，务在得人。勇略之士，则受熊虎之任；儒雅之徒，则处龙凤之署。百行兼苞，文武并驾，博选良才，旌简髦俊，设程试之科，垂金爵之赏。诚千载之嘉会，百世之良遇也。当世之上，宜勉思至道，爱功惜力，以佐明时，使名书史藉，勋在盟府。乃君子之上务，当今之先务也。夫一木之秤，孰与方国之封，枯其三百，孰与万人之将？兖龙之服，金石之药，足以兼博弈之力。用之于诗书，是有颜闵之志也；用之于智计，是有良平之思也；用之于资货，是有猗顿之富也；用之于射御，是有将帅之备也。如此则功名立，而鄙贱远矣。

　　　　　　──良佐郑平

第43回 取高唐郑印奇逢　辨十灵君佩偶遇

　　诗曰：

　　生死婚姻匪偶然，却难未事见机先。

　　头颅可割狐能杀，总属飞龙合应天。

　　住语上书一番棋论，原是陈抟老祖恐宋太祖耽于博弈，有误乎朝政，并书下以为世人癖此者戒。读之未免不惕然，有感于醒心，闲言叙过不提。

　　先说郑印奉师令行至中途，始悔及未曾问明高唐草落在何方？怎生模样？即刻接令上行，方悔己之心粗，犹恐误事。意欲回城再问，怎奈离城已远，且妨被众将所耻笑。一想莫非果有高唐之名，有草发生的。随猜测度随行，忽见前面有座高山峻岭。飞瀑涓涓。郑印此时意想，高山有水下流，或有草生发，是高唐的，即塘是田上中挑锄，那得是高。遂命家丁在下等候。单身登上，步履而行，攀藤负葛而升，一至山顶一望，果然高峻险绝，可插碧摩天，有诗为证：

　　绝顶通天护碧霞，神宫压海控中华。

　　笼中日月飞双鸟，掌上山河聚一家。

　　岚气书昏埋玉检，石泉春暖喷金砂。

　　奇峰怪石多仙迹，岩里灵茅自作牙。

　　观诗中寓意，山之高险可见，登泰山而知天下之小。当时郑印望去，山侧果有一方塘。趋近瞻之，水亦不甚深，无鱼澄清。当日照去，形影彻底，祇见左边有草一段，大地青葱之色。印一见喜上心头，曰：“失去草难无觅处，得回全不费工夫。此草岂不是高塘之草也。有幸自己一时凑巧，得到此高山，何不芟此一大束回去，早报首功。”遂拔剑一连割下一摊，想来无索子捆缚，即将腰间五色鸾带束缚起。无心览此山幽景致，大步奔下山。即上马吩咐兵丁，从旧路回城。

　　正是喜色匆匆行来，忽见数人闯面冲上，中一少年郎，俊美恰像妻萧女，行近看明，果然是自妻。萧询以接令所办之草如何？印即欣然且告以己之聪悟，幸遇一峻天高山，故得此高塘上之草。今且与汝同回关中，缴令去罢。萧女接过一看，冷笑曰：“以塘在高山，又目之以名则是，其实则非也。因尔接令时并不问明，刻日就道。妾想尔必有错误，故急改装奔来，看郎所采取若何，不期果然乱拾此野草回，何能缴令？”郑印闻妻此语，不觉得喜转忧，前功尽废，急将野草弃于道旁。又问妻：“高唐草果属何物？”引凤曰：“此物乃是生产妇人当分娩时胎后血块之物，生产时座草为盘。俗人名此，后人是也，别名为唐草。且仙人口不出秽语，故以别名为说。君必取得此物，方合破妖阵之用。”郑印闻言，愠而不悦。曰：“任意呼名，令人难猜，若非妻尔来说明，实属梦想不到。”萧女又教：“须要往民家村落中，试询有无人家生产，方得此物。”郑印领诺，引凤乃返辔回城。

　　有郑印想来，这真人千般万般不差本少爷，偏以此秽物相使，别件东西犹易办来，此物岂是当有的！但王事不得不勉力前寻。嗟叹曰：“倘妖道当灭，便能巧遇，方得缴令。”遂催马夫取路往各庄村，但不想两国交兵，人多远避，门闾里巷，一片荒凉，实乃惕人心目。又行数里，穿街冲巷，突见一老妈子手携废竹箕，内有血灰成摄。印意他必是此物，急下马呼住妈子，施礼一揖，开声探问无差，便说自愿捐金索买。有老妈子默想，所携乃是至污秽之物，自家方欲弃诸下流，今来客欲以囊金购买，难独此少年是疯癫人不成？方自惊讶。印又索请买不已。妈子见印索买情真，又转念，意他或取来合药亦未可知。况自思一贫清淡，今媳妇初产下，姜酒无资，今乃意外得钱回家，亦可济一急用。管他真癫假呆，祇要自已得利，即允成他买，亦觉自暗笑之。当时郑印即取出元丝一小锭，约有五两上下，交他。老妈子拜谢。印便上马，令家丁连竹箕接过，转马回城。

　　中途忽遇高君佩，佩即问郑印：“所领办若何？”印喜对曰：“侥幸成功，无心遇宝。”佩又曰：“彼此接令，皆不问而行，今兄既幸成功，但吾不知如何复命耳。”印即便安慰之，曰：“是吉人天相，吾即亦不期得之，断无空回之理，贤弟祇管勇往向前，或有所遇。”佩无奈何，祇怨着自行粗莽误事，与真人差遣无尤。祇得辞过郑印，勇往加鞭，分头取路，随意所之，再走二三里之遥，忽见前途挨肩成衽，人海人山，不知何故？正是：

　　群男青兖民康富，六市雍梁地沃饶。

　　当时高君佩见一街衢，一路跻踊人稠，恰值一老人，迎面而来。君佩打个揖询问其故，老人曰：“此处不是迎神赛会，又不是演戏歌坛，乃是前途一里之遥，是凤阳岭畔张家庄上，来了一位卖卜先生，号为张十灵，判断吉凶有准，祸福无差。真乃子平不过，鬼谷一流。所以一时引动远近多人，皆去求判吉凶。”君佩忽闻十灵两字，难独是此人，便是真人命取他的头颅也？一拱相辞过老人，聊且驰马往前观看，再作处置。

　　遂一路催马过凤阳岭，一刻已到。果见许多老幼，人人说曰：“张十灵今日何故不垂帘出招牌的，难独是一连数天求问的太多厌烦了，故今天暂且闭门辞客不成？”内有附近同里巷者说曰：“尔等众人有所不知，他数日前已对人说知，今日是他尸解之期，天数已定，不得留于人间，所以闭门处分后事。仙化后以待人有用，不知所待何人？”众人中闻言叹惜。曰：“诚如是，乃吾们来迟，不获此高明判断吉凶，真可恨也！”一路上人纷纷议论，络绎无味而回。独有君佩在马上一想，前闻十灵两字，已关于心，今又听闻此人尸解，以待他人用者，更觉骇然醒悟，今若此，岂不是凑成暗合，取的十灵头？真乃仙人有先知之见也！遂决意急待看个明白。

　　即刻到却岭畔，果见一间小小的占卜肆舍。忽有一人，在门首迎着，指马头唤声高叫曰：“马上来客，可是高将军否？”君佩惊讶，与此人平生未睹，何故乍见相呼，已知姓字？祇得下马回应。那人又言：“若此请进。”君佩一见是卜卦舍馆，想他是张十灵了，故有先知先见之明。今已相识认，当下吩咐家将在外停候，自己下马步进。转问此人姓名，始知那人非张十灵，乃十灵门徒李方是也。又言：“师尊知将军此刻领真人军令前来，恐将军未曾识认门庐，故命小子在门首立候舆马。”君佩又询问：“师尊现在何所？”李方告以在内堂，登时引进。君佩随入，适见一人，道家装束，鲜衣盛服，独坐蒲团，若有所候。甫入，即起延客坐，并说：“早知高将军，今日定然奉令到来，取山人头颅回城破妖阵，以应用于中央戊己土的。今将军既来此，祈开刀以便两就。”君佩曰：“圣主不杀无辜，利刃不斩无罪。我君佩虽非敢望于圣，然安忍加害善人？虽真人有令，断不能下手，自愿空跑而回领罪也。”十灵曰：“小将军有所未知，山人原是唐相魏征后身，当日斩却东海老龙头。后来被老龙王阎皇殿上告我，唐主既许救，不晓机关，累他见杀，以至刘存进瓜，东海老龙恨犹未熄。在唐时屡屡生灾。后山人在阎皇殿前许以还头，代主示罚。今喜大丹已成，正合飞升时候，故真人先知，特来成我美举，并可以为破阵之用，非害我也。将军俗人所以不知，倘事非出有因，那有人不畏死之理？”不知君佩取此十灵头否？下回分解。

第44回 杨公子因功结缔　花小姐比武为媒

　　诗曰：

　　国运当兴岂没因，邪难胜正古来云。

　　公私两得君臣福，从此江山巩固新。

　　当时高君佩见张十灵如此说来，乃是一片无根据荒唐之语，岂得准信？非仇非敌，何能下手？祇不肯抽刀杀他。有十灵又催速一番。君佩祇不忍闻，想一刻旋离位，要告别。十灵急留，改口曰：“深感小将军如此仁慈，不忍亲手杀山人，今无以为报，现与兵书相赠。但求将军酬坐一刻，待吾取出相送。”君佩信以为真，复见他转入内。君佩仍与李方闲叙多时，久不见十灵出。佩即问：“惟尊师何故许久不出？”李方即潸然泪下，告曰：“讣此军师已飞化去。因将军仁心未泯，奉令不行，有误其登天时刻。故假说取书入内，必然自殪，以便将军割取首级。”君佩听了一惊，即速催李方引入观看。果见十灵尸解去。有李方枕尸哭泣哀尽，一刻起来，请君佩速割首级。当时君佩亦从旁堕泪，悯他无辜受死，又默念他有此先知先见，所说必属无讹。即死不能复生，又何惜一头，祇得忍泪扪心割来。刀甫下，即已身首异处，并无点血。君佩诧异藏过，又赠些白金埋葬。李方叩谢。君佩又言：“成功时，定请圣上追封尊师，以酬他恩德，助成破阵之功。”李方感谢不已。君佩上马泣别，两相洒泪。又命家丁一众同回不表。

　　再说杨延平奉了真人之令，要取杜女血。此日一离开，少不免要到花之寨。但地非曾游，路上逢人辄问。果然到了一所寨庄，适见农民布种，延平便在马上借问，此是否花之寨？农民见问，将杨公子定目一观，即请他住马。一程飞奔而去，报知庄主。这寨中庄主非他人，乃是花解语，一美丽女英雄。当时闻报大喜，披挂上马前来，见询问之客，果然一翩翩少年公子。银枪白马白盔白甲白袍白旗，混身雪片一般，真有潘安、宋玉之美，令佳人一见，暗暗羡之。当时杨公子，正等待庄主出来询问，意是男子汉，抑或老或少不等。岂知来了一位女将军，容光佼佼，真有沉鱼落雁之容、三寸金莲，一双媚目，淡淡远山来。公子想来，自己阅人不少，不见过此女容貌超群，好生可爱。祇见女将双刀一摆，便问：“贵客到庄有甚缘由？姓甚名谁？”有杨延平先说出姓名，且说曰：“贵地既是花之寨，不知有无杜女其人否？”花女见问，已知延平来意，随意答曰：“此女诚有，但公子先与奴家比拼武艺一番。倘果系手段高强，始将此女献出。不然，徒劳下问。”延平一想，此女要比较武艺，何难败之？一金刚铁汉尚不足惧，可笑不知厉害丫头。当即承允。

　　须臾，男女各人放刀，刀枪相迎，叮当响拼，约战个辰刻，不分高下。花女暗暗赞羡好枪法，又战数合，拍马诈败而奔。延平拍马一催追杀，刚得赶上。忽一低下，连人带马跌在坑中而去。谁知此坑，乃花小姐预先设立的，上用青草浮泥掩过，特地诈败，诱杨公子至此，令其中计。延平一跌下，方欲翻身拨马，四下绳索一动，即紧束了手足，牢牢系定，命庄丁几人挽上。又将马匹索上，牵在大树旁系住，将延平推至一高堂大厦中。延平见座上有一妇人，年纪五旬上下，端肃庄严，面溜圆，双目澄清，厚重貌容。闻花女禀上：“有宋将一人，名杨延平，被女儿用计诱敌获下，待母亲与话。”语毕，对公子媚目一瞧，微笑进内。

　　延平不知此女有何因由擒他，又不恶相待，想测不透其中缘故。入内一刻，即卸下披甲，艳素雅装复出，更觉一种国色天香之美。但闻半老妇人曰：“美英雄被获来，畏死否？”延平怒曰：“汝这丫头战不过本公子，用此陷坑计本领，有何希罕？但大丈夫视死如归，有何可畏？倘吾父山后杨令公，谁不知大名远振。倘若吾父及宋主闻知，尔一庄大小，寸草不留，还要诛灭九族。”妇笑曰：“老身特戏言耳，实欲仰攀屈将军为半子，以终残年倚靠，敢云相害？”延平一想，不料他来求婚。即曰：“婚姻两字，事关人伦之大者，主张自在严慈，小子何敢遽诺自专？”妇人曰：“言及此，足见杨公子年少老成，英雄行止，真令老身敬服。东床首选，舍公子那人可属？且老贱寡居，单生一女，曾在素珠圣母学法多年，颇得宗传手段，归家时又蒙圣母嘱咐下，言小女曰：‘日后与后山老令公长子，有宿世良缘，归身于彼，后享万钟贵爵，玉带横腰，万不可错为嘱。’是至今闻驾到，姓字皆符，故小女敢于得罪。然老贱以强颜说合，贵贱悬殊，原不敢攀。但圣母嘱来，小女原与公子前缘有定。故老身敢于以母权作冰人为请耳。至于公子欲取杜女血，圣母预知，与小女说过，若非女儿相助，此事断不能取成也，愿公子参详自择。”

　　延平自语，原不识杜女是何等人，不知如何取法。况真人说明，花解语便是，岂不是求浼此女，方能取得？又闻真人微笑言，好事已成，公私两就，定然是婚姻之事。既然与花女前缘有定，况属又是圣母法门高弟，貌赛西施之美，且允其所请，取了杜女血，回去奏闻圣上，谅亦无妨。主意已定，即说曰：“许结婚姻不难，必须待小将取了杜女血，回城奏知朝廷，禀明父亲，方敢完婚。”老妇闻公子两得相宜之说，十分喜悦。即亲手上前，松下索子，延平抖衣见礼。花小姐见此，反面红两颊，进入内厢，是夜治酒留款。延平见天色已晚，回关将有八十余里，且权过一宵，祇得承他款酒。

　　当晚延平在客位一席，命丫鬟酌酒，母女主位一桌远远相陪。谈叙中，延平说起破阵，军令催速，今奉命取杜女血，小子究竟不明是人是物？真人祇管遣差，数番动问他又不明言。祇说在宝寨中，小姐方知可办。花母冷笑曰：“此因由小女受师嘱托，方知其故，女儿可历情说知郎君。”小姐含笑曰：“公子怎得知此来由！圣母说明，此女非凡，原是清风山妖洞中狐女所现，今元狐精已在南唐阵中，为佐妖阵，今狐女子，前数年十番变化下山，混入流娼，媚人精血，若能迷媚得此大贵人百个，便尔成功，为狐之上者。方今且采补将完，便有几分道气，但杀人过多，触于天怒，罪盈满贯，今已难逃杀身之祸。奴得乘他罪恶而擒杀之。但此妖狐须藉人之手，方易于收除。奴须有灵符镇住，不能逃走，但以阴压阴，他心不怯怖，犹恐开刀时，他略成些道行，恐妨借铁遁走脱，难以迹寻之。须藉公子开刀，方不能临刑走脱。计须如此如此，可收除此妖了。”小姐说明此故，公子心中大喜。细想，若非入赘此美佳人，怎能取得此妖狐？既不能缴令，又难以取用破阵。实乃天子洪福，国运当兴，至有此凑巧成功。延平见大功将成可缴令，是晚更觉开怀畅饮。有孟氏岳母著令丫鬟频酌劝贤婿，不以粗馔为嫌，多食数盅。公子曰：“蒙岳娘不弃，结成姻缔，半子非外人也。”今叨盛馔相款，更感情深，岂可见外之言是责？”当夜实乃母子情深，孟氏又暗中喜得佳婿，生来堂堂一表，真是女儿有此福厚，又为己身日后有靠。真乃：

　　三生石上前盟在，吴越终虽是一家。

　　是夜延平开怀乐饮，用过晚膳，宿于寨中。不知明日除取杜女血如何？下回分解。

第45回 花小姐改装赚妖　杨公子缴令招婚

　　诗曰：

　　妖狐淫媚变娇颜，法女乘机灭怪奸。

　　俗子凡夫仍不悟，皆云惜恨美人残。

　　却说女狐精下山混入流娼家，改名杜玉兰，以至媚人真精血。卖身与娼家，但变化形貌，美丽非凡。娼母以千金买售之，声价远振，果然美容善于迷惑凡夫，一夜中倾囊相赠。鸨母收此女后，为摇钱树之首。凑及淮阳地面，不尽酒色风流，油头粉面，满泛珠江，尽是笙歌彻耳，灯火光辉不夜天，何下数千粉黛。自玉兰到来，扫尽群艳，占尽虚恩，月姐风姨，皆罕其匹。一时价重连城，远近争委赞者纷纷，车马履填不断。然杜女又极性高，一切庸夫俗子，不愿接见，必须文人墨客、公子王孙，始肯追欢。故所采者，皆贵人精血，原是他妖计，俗凡人那里得知？故被害者皆贵胄上人。然皆说他有此才美颜色，怪不得择人而交。

　　当时花小姐尽知此狐底里。为着圣母吩咐姻缘，要仕于大宋，凑此成功破阵大功。一夜思之，此狐已入娼门，一时难以强取而擒获，必须用计，投其所好，可算神机。忽想起本土有一世宦之人，陈姓名理，乃是先朝功臣，今犹世禄，不世官，有家财千百万，雄豪一方，亦算一富星近贵者。久闻杜玉兰绝色，果然交结以来，最是相知雅爱。陈自结识杜女以来，真乃挥金如土，撒去不下十余万。鸨母腰间满贯，迩来或陈一到女室，动辄经月，俨如伉俪一般。或陈久不来，女便乘舆亲到陈所，流连信宿，习以为常。鸨母藉此肥囊，不敢少禁。不料妖狐媚迷日勤，陈理不能支，沉湎无度，已抱病归家。不到追欢，将已两旬。杜女日中悬望。

　　有花小姐探听真实，即将此窍惑之。此天用变化术化成陈理一般身形，备下镇压符。先着延平与二十名家将拔刀在中途接应，教他下手，延平领诺，伏在等候。小姐一程来到鸨母室中，即着杜玉兰出迎。有妖狐喜色欣欣，不想陈理贵精将竭，今见颜色，倍加喜也，以为其有异人本领。二人相见，两相安慰，皆说恩深义重。小姐曰：“近日沽微恙后，性颇厌喧哗。故在室中设备小酌，要请美人到领，俾得把盏于幽静中，负荆于前别多日之罪。”玉兰祇要一心媚断此人精血，那有不依他言之理？又是重新装描。故小姐诈与摩头弄面的理云鬓，暗将镇压灵符结在他顶发内，此狐妖毫不知觉。

　　须臾，辞过鸨母，上了轿来，祇有小姐前行引道。有里许，延平手执大刀，呼喝一声，一众家丁拥上，刀剑将轿攻去。两名轿夫早已走散，延平一手捉出杜女。此妖一见大惊，摇身一变，不知何故变化不出。将身一纵，不能起于空中，身似俗凡人一般重坠。又见延平大刀晃亮，惊怖不已，要土遁，两足不能穿土。心下傍徨，不明何故，不能逃脱，祇得跪下哀求乞命。此狐还不知小姐用此符镇压，不由他百般施来，不能变动。延平大喝：“妖狐罪大通天，伤残千百人性命，败尽人产业，绝人宗枝，分折人妻子。今日岂轻容汝！”一刀将头砍下，又破胆取血，弃其狐尸于郊野。有愚人个个祇言可惜，一个如花似玉美娘，不幸遇刀惨死。不知此狐杀人过多，罪已期满之日，除去本土媚杀大害。这些凡俗愚夫，怎知内里根由？当日祇有两名轿夫，回到娼室家报知。鸨母大惊，及追至旷野中，延平等已去久了，并无踪迹。祇复饮恨吞声，痛及钱树忽枯，备棺收殓。亲身至陈理家中探问杜女，因陈相公邀请，及至野中被害说知。岂料陈理被妖狐所迷，日久精血已枯，一病恹恹将死，岂有复起来到得汝家。鸨母闻言，惊骇不已，疑惑不定。明见陈大郎到舍邀杜女而去，缘何又一病将死？怎知花小姐弄的神通！无奈己祇娼门，难以迹追，忍之而回。

　　当日延平取了杜女血回寨，小姐早回。延平即要告辞动身，拜别孟氏岳母回城。孟氏曰：“今取得杜女血，是功已成就，仍办酒筵与贤婿荐程，并有腹心话相托。”延平祇得领命。是日酒筵排上，进位就席。酒叙间，孟氏曰：“贤婿，吾女儿本奉圣母之命，有言嘱咐在先。所云身生南唐，功立赵宋，不可违逆，方得全五阴，并同显贵。今日贤婿回城缴令，在驾前申奏明小女来归圣主。立此战功，主帅定然收纳，以便就此拜见令尊严慈。老身是得所托也，望贤婿俯就依从。”延平固属暗中心痒，小姐又喜色欣欣，低头不语，杨公子满口应承。酒罢，夫妻即日拜别尊严。延平又曰：“小姐此回成立功之后，定必回归山后石州。且待回故土时，禀明高堂，自然来迎接岳母同回叙会，以便朝夕侍奉。”孟氏深感公子厚情，当时母女洒泪分别。后来延平与花小姐回山，果也即日迎接孟氏母同到山完聚。此是后话，难以长编。

　　延平当日回寿州，先将杜女血呈上缴令，孙真人微微冷笑，看着杨公子曰：“山人所差各将，未有及得公子一人美差。”当时公子知真人取笑为着许姻之事，不觉面色红红，双方仍将许姻事隐过，单有真人得知其故。又言叙出花小姐助取杜女血，方得成功，且系奉着素珠圣母师命，到来军前效力，不敢擅进，求旨及主帅定夺。太祖未言，真人曰：“花小姐，真人早已算定，此日必来投我主。但他不来时，定必聘请，方成五少阴将。若缺其一，破阵不成也。今圣上当兴应运，万事不期成就的，况又是素珠圣母高徒，即可圣上旨命宣进。”太祖曰：“况此女又助取杜女，有功于寡人，正宜召见赏功。”

　　须臾，花小姐奉宣入觐，山呼见驾，奏明圣母命，及老萱亲到投陛下效力，求准旨收用。太祖一见佳人年方二九，一貌如花，与四少女将一般绝色。且延平未及有室，又蒙杨令公一见召命，他夫妻父子一同兴兵相助，正无以美事相报。不若将此女赐以为婚，正两得其宜也。太祖想定不差，即渝旨：“花小姐助与延平，彼此有相助同功之恩。一路同回多时，何异凤鸾好偶？此中遇合定有良缘。今朕作主，准赐婚配。花之慈母亦无不俯依之理，况又与前四少将御侄等撮合，如出一辙。更见姻缘婚配出于千古奇闻也。且为朕爱将之心，后日志之。”有杨业佘氏夫妻不胜欣悦。见此女绝色无双，正堪与吾儿对匹，即刻俯伏谢恩。宋太祖喜色欣欣，双手扶起，曰：“此女乃圣母高徒，正当与延平匹配，正是卿门福姐，得此美贤媳也。”杨业复谢主恩。当日太祖敕封花小姐一品夫人。赐下金魁霞珮，一品夫人朝服，脂粉银五万两，明珠三百颗，玉珥宝环丰厚，择吉当殿完婚。有花小姐闻旨谢恩，面泛出桃红，自然美女有此羞态。

　　当日同师五女皆为法门弟子，昨日天各一方，虽然相交已久，会少离多。今同一殿，所事一君，姊妹五人，彼此皆遂所愿。今五女同归于一，正应着当初陈希夷有书与宋太祖所说五阴之数。今当风云际会，龙虎赓歌，可破妖道得胜了。斯时郑印、高君佩与冯茂各取物先回城缴令，真人一一收接藏备待用。此日良辰吉日，正当杨公子、花小姐成亲之日。正乃圣上为媒，非同小故。五音频奏，设彩张挂珠帘，帅堂内外尽皆肃诚，请二位贵人参天交拜。先谒谢君王，后拜见严慈舅姑，是礼之大观。天子命设御筵喜酒。是日，各文武同叙，大赐赏喜筵，六军沽惠。

　　不表杨公子夫妇和谐，再说孙真人见待用之物已取齐，别无所需，以翌日乃天赐吉辰，占度，正合破阵除妖。著令众将兵大小三军，太祖以下至兵丁，要五更饱餐战饭，上将台听令，六军响应。不知如何破阵？下回分解。

第46回 五仙师进兵破阵　五妖道扶伪伤生

　　诗曰：

　　自古害人终害己，岂容群妖恣猖狂。

　　呼群引类归何益，助伪无功反自伤。

　　却说孙真人当日嘱咐定各将士大小六军，次早饱食战饭。俾及诸务完备，真人仍谦让与一班道友登坛，众将早已会集俟候，礼毕。孙真人拾令一枝，呼曰：“陈希夷道友有请。”陈抟应声而起。真人令统兵一千五百，杀入东方甲乙木之位，并带五员老阳将：高怀德、潘美、曹彬、张光远、罗彦威，俱要白盔、白甲、白旗、白马，以金克木道理。自带护身宝贝，用诛仙剑。此方乃牛精把守，谅他怎与道友对手？又令五将，山人有灵符五道，各贴在盔额上，方免妖魂野鬼缠昏之害，马到便先斩他魂幡倒下，将各孕妇、哑童亡魂杀了，便可成功。陈抟祖诸将领命而去。真人又令黄石公统领一千五百兵丁，杀入北方壬癸水之位。此门乃系老元狐把守，此将成仙狐，法术高强，尔须将他妻杜女血污去，必然以邪攻邪秽之，为尔斩下。至相克法，则用五名少阳将，郑印、冯茂、高君保、高君佩、杨延平，皆黄盔、黄甲、黄旗、黄马，名为土克水。亦有灵符五道赠与五将，贴于盔额上。一到阵中将魂幡斩倒，杀却孕妇、哑童亡魂，可全胜了。又令梨山圣母带兵一千五百，杀入南方丙丁火位。所守此门乃猩猩精，可将黄昏沙一撒打，他原形必现，杀却无妨。所带随者，五名老阴将，则陶三春、罗凤英、赵美容、李翠华、佘赛花，盔甲旗马皆穿跨黑色，名为以水制火。五将亦各贴上灵符，一度进阵，砍倒魂幡，杀孕妇、哑童亡魂。又令金光圣母，统一千五百兵丁，杀入西方庚辛金位。此方乃黄蝶精把守，此精将有千年道行，恐他变化多端，可将高唐草施去，他沾秽必现回原形，可将灭仙剑斩却。又令五阴少将，刘金锭、萧引凤、艾银屏、郁生香、花解语，甲袍旗马皆用红色，名为火克金。亦各贴灵符，马到阵，先斩魂幡，杀却孕妇、哑童。一时仙凡奉令已毕。

　　孙真人又言：“诸妖惟紫霞仙乃是千年之外仙鹤所化，最为利害，非山人带了定风珠、十灵头前去施法不可。”众文武皆请高仙自作成功可也。真人又带兵一千五百，盔甲袍马皆用着青色，杀入中央，并以土填塞两深坑。十灵头可冲散恶曜诸凶神鬼。

　　点兵将已讫，正下将坛出城赴敌阵所。宋太祖冷笑曰：“诸将兵点齐讫，何以真人独外寡人，而不便令？”真人曰：“陛下贵为天子，万乘之尊，岂可轻出行伍，以犯险敌，与诸将比列乎？”太祖曰：“寡人正从马上三尺剑以定太平，今大敌当前，实有刘先主之心，何必以黄袍加体来，便不与六军同其劳逸？”真人须壮其言，终不欲使人主效力于疆场，轻身试敌。止请其满身披挂，登上城楼，擂战鼓、鸣进金。以真龙人中之主，为诸将士镇压妖道邪魔，便胜于披坚执锐。太祖欣欣喜悦以为然。

　　当日分摆已定。宋兵争门而入分破四方，皆以众仙为首，兵居中，将拥后，队伍自然晓从生门出入。有太祖在城楼鼓响处，大喝一声相应，各将兵奋勇杀入阵，诸神妖亦相角厮杀，那里法术可敌众仙许多法物，阵内一齐动宝，祇阴风霎霎，日色无光。原来阵上托塔李天王、那吒太子与及二郎诸神等，乃系堂堂正大尊神，安肯替妖魔伤害忠良，以残败真命天子之理？不过因紫霞以符法所遣，不得不遵，正是勉强为所差也。初虽遵其令，及各真人破其法，诸神将此回亦要反戈相向，以顺上天的，是正神大道所为。由来用邪术者，一被人斥破机关，无不有杀身之祸。以此为好左道邪教惑世者戒之、慎之。诸妖道见一连五位上仙进阵，见敌头不好，自料难敌，意欲遁走。又见阵被破乱，诸尊神各回天位。单剩此阴魂野鬼，一见众将灵符护身，不敢近前抢吞食，被众仙正法驱打逐去。两深坑恶煞凶曜，被真人入阵，即放五雷轰天死尽。一千五百兵丁，各将泥土一囊填满之。众将兵踩入中央，不妨仆跌陷下。当时各仙用着各宝贝，开天罗地网，弄得众妖上天无路，落地无门。仙剑诛的诛、斩的斩。可惜仙鹤精号为紫霞道人颇可入正，已有千余年工夫，一夕为余兆所诱，入此妖魔之类，不得善修，反死于阵内，是其失于明察，有逆天命耳。不然再修二、三百年，身证大罗班列了。当时至狡猾者余兆，一见众师叔入阵，早已弃阵不守，即刻先土遁脱身而去。祇死了紫霞仙、赏花、安乐、慧仙、灵仙五怪，一时妖气消灭，天晴气爽，阵场中复霁。但南唐排阵时，所用的将兵，人人杀死。孕妇、哑童皆作无头马足之尸。沙场上烂尸体如冈相枕，遍野中血染野草，真为可悯。高王令人于野中开掘，俱掩埋之。

　　当日，太祖见仙凡既获全胜而回，大开城门候着，纷纷全军而进，并无士卒损伤，喜扬扬而得功。太祖早已令庖人安排荤素筵两用，以赏仙凡战功。席间太祖以无可以俗物酬谢为言。诸仙亦答以陛下洪福所至，我自正当一统，南唐一隅土地，焉能持久拒命。祇众妖乘机妄开杀戒，故不免逆天授首耳。此非尽山人等之功也！席散，各仙又向各门徒取还所付的法宝回洞中，从此太平无事，不劳干戈，此宝无需用矣。男女门徒等取出送上，各师尊收藏过。刘金锭复禀梨山圣母曰：“在阵上早不见余兆，恐其走脱去，其邪心不死，再来扰乱如之何？”圣母未及回言。有孙真人曰：“他不来则已，倘敢再扰，山人有五雷阵图付下，自能除灭他，不劳过虑。”金锭拜礼而藏下。有诸仙又向太祖告别回山。太祖依依不舍：“请五仙再留数天。且待南唐降服，然后回山，未知可否？少尽寡人感铭之心。”陈抟师曰：“仙凡异路，不能久留。今赐此留款纶音，足见陛下感念抒诚。山人等莫不铭志诸怀，今陛下与天齐福，珍重自爱，以优龙体，日后不无再会之期。”太祖准谢，各仙语毕，各驾祥云而起。太祖也起位相送，众门徒皆下拜送别师尊。但见五仙冉冉霞光入云远没，君臣皆觉诧异。

　　一日苗军师议论，又言破阵诛妖已尽，祇可惜众唐将兵死亡者很多，说出来，太祖亦觉不开怀。又言此祸皆因李煜不合，误听妖道余鸿之言，来书不逊，以拒宋命。至两下交兵，伤残百数十万，皆由妖道、李煜罪之各切也。君臣叙话多时，祇因大破唐兵，众将兵劳力。方议歇息三两天，再整甲兵，前往清流关攻进，擒拿李煜，便可再一劳而永逸矣。奏凯旋师有期。

　　及至第二天方议进兵，又有探马军回报，余兆已复归清流关，未知李煜再入寇否？太祖闻报，又虑妖道败后，势不甘心，复呼群妖类，引来扰乱。但恐不能再往名山，请众仙降临擒他。金锭曰：“圣上免忧，真人临登程时，付下五雷阵图，为诛兆计。倘他不知进退，是妖道命该一网的。”太祖曰：“果然邪不胜正，又不能两立，必要铲草芟根，方免后患。”金锭领旨，君臣散去。

　　再说南唐此日见阵破，兵将死亡者十余万，五妖仙皆亡灭，带兵在阵者一无生还。李煜一见关中止剩得数万兵丁，余者老弱兵数千，将士死已过半，料不能济，且忧为宋虏，不若拜辞七庙，寻个自尽，以免被宋将所辱。又思去杀却妻儿，死后免得落在他人之手，受辱不安。内有文武大小臣二十余人，各来劝慰，唐主祇是不依，踌躇未决。不料余兆刚回，君臣正在哭别。不知此一回关中又有何风波作浪？下回分解。

第47回 因兵败李煜残臣　欺敌劣余兆殁阵

　　诗曰：

　　一劳永逸在于兹，三载披坚未敢辞。

　　从此金陵平定日，凯旋齐唱乐班师。

　　却说余兆败阵，斯时不敢即回关。到次日，奔归清流城，进至帅堂，祇见唐王君臣哭泣，李煜要自尽寻此短见。余兆劝曰：“均之一死，千岁何不偕城一战死未迟。况今日之败，皆因他各师下凡相助大宋，所以一阵各仙道中计败亡。彼刘郑诸人有师尊，山人亦有师尊，但吾一向不敢回山禀请者，祇惧老师责罚山人，不劝归余鸿师兄耳，故吾屡屡欲进又却。今既一败如斯，祸延众友，同类皆亡。此仇此恨梦寐难忘，即回山受责有亏，必要力恳家师到来，伸雪此恨。宁可粉身碎骨，亦所甘心。倘得吾师下山，不但刘、郑、冯诸人扫灭，即孙膑、陈抟、圣母等仙，亦要甘辞下风。”

　　斯时李煜正在进退两难，闻余兆此夕话，还有侥幸于万一之心。自然暂且免寻短见，看余兆可是真否请得老祖下山，再作处置。此是人人贪生，物物畏死，常情耳。再隔一天，余兆又探听真，各仙师一众，三位师叔及众位圣母，已回山洞中去了。并将大宋所有法门弟子，往常所用的法物宝贝，皆为师所取还携去。那时将宋之将士不在目中，刘金锭等又失所恃，何足惧哉？且不必往请师傅，如今山人可复此众道之仇也。

　　余兆原是邪教修成，野鸟成道。与余鸿好胜留恋凡俗之心未改，故逆天心，不顾再三至败，伤残过多。该当此野道罚之不守清规，定有杀身之祸，今孙子付下五雷阵图。他若回头改念，悄悄奔山岛悔过潜修，不五百年后，身登大罗神仙之列，岂不美哉！无如魔幛不修，凡心迷惑，死而不悟。岂料五位仙师先见先明，五雷阵一排，又是他授首之日也。

　　唐主闻余兆探真宋营各仙已去，又将各法门男女宝物尽收回山，于是君臣破哭涕为欢。且萧引凤、艾银屏、郁生香三女皆本国人，其父现居有职。前想着他三女是圣母高弟，恐其为患。唐主久知他是从夫背父归宋，尚不敢杀其家口者，祇忧他见父母受刑起杀心，无所顾虑，祇死力来攻。今闻众女失了法物所恃，正要将他父母正法，以快投敌之心，以绝内患。君臣筹划已定，发旨一道，命将前往洋子关，召萧化龙、郁瑞前来共议恢复土他之谋。二将闻主召命，不俟驾而行，飞赶至清流关中。唐主传见，萧郁二将齐入，暗令重门随入随封。二人那里得知，上前行君臣礼。唐主一见，发来暗号，左右已先埋伏下三百刀斧手，一齐走出，将二将拿下，不由分辩一言，即刻乱刀杀却。又命偏将带领一千铁甲军再去艾家庄，不分男女，一刀一个，不半刻，不留一人。然后发火一炬烧此庄，数天有火焰不灭。堪嗟李煜，自救死而恐不暇，犹有闲心诛害萧、郁诸人。况引凤、生香二女，背父归宋，他两父不纳其女，不与往来，不与其事。今竟以此见杀害，还算属无辜，残忍之心也。

　　当此三家诛杀殆尽，又令再整兵马，招集各关守兵，还不下十万之众。此回军将号令，仍交余兆职掌。唐主祇自日夜取酒在内与爱妃醇醉沉湎，解闷消忧。一日，余兆自发兵二万，不暇告知唐主，自率领而行，到了寿州城讨战。有军兵飞报入，有高、冯、杨、郑五员少将皆欲出马，刘金锭阻劝之。又言：“有预备，乃可无患。且忍耐，迟二三日，再收灭除此妖未迟。”五将遂止之。余兆骂了半天，祇见城门紧闭，绝无一骑出阵。竟候午刻下，兆祇得带军而归。明日又到讨战，一连两天，城内诸人无有应者。一近城濠，巨石、弓箭齐下，反伤唐兵数百而退。军士亦渐渐懈慢，自此三天后不复来。刘金锭知他不过暂退，究竟此妖道恨已深，岂有收心之理？正所谓不死不休，杀机已萌炽，不日又来索战，难道又不出敌？

　　是日，取出孙真人付下阵图，细寻绎过，遂命冯茂多带兵丁出城，就在东南隅枕近山隈，找个方平所在，掘地五尺上下，火药填实其中，上用泥土掩盖，四面周围树起青竹四条，中央一条名为五雷阵。冯茂领令去讫。又令郑印带兵五千，用鸟枪手，在山后埋伏阵外，待吾信一响发，即便扒上山巅齐向五雷阵内绕环发枪，不得有违。又令高君保，选二十五名老弱废疾残兵，假扮为敌将，左阵守以诱敌。吩咐妥当，自己沐浴更衣，亲来阵上。将真人付下的灵符，分贴在五条青竹梢上，以为栖神之所。然后烧焚心香，祷告天地，为诛妖道，为主天事。咒毕，忽闻轰天雷震一声，往来于阵上，金锭礼拜一番，然后请雷神各归方位，便令高君保前往对敌。余兆闻报大悦，即持双剑上马。君保一见余兆，曰：“今日不须力斗兵刃相加，尔等前日摆下一阵，为我各仙所破，辱国丧师，尔门五妖道今皆沦亡。尚不高潜远避，还要与南唐争气，尔智穷力竭，杀却尔且不难。但我家女将军摆下一个奇阵，要尔前往观看。若能识得，并说明破法，我们君臣即回汴梁城，不与李煜争此江南土地。”

　　余兆曰：“尔既有阵，山人定必来观看，难道惧敌不成？”君保见他允看，一程先跑曰：“如此，且随后来。”余兆果随君保缓马而往。君保先回阵中说知，金锭来迎对他。未几余兆匹马亦到，金锭指阵相视，且曰：“余兆，尔敢阵中出入三次，我等自愿回恳太祖，将东南一带让与南唐。若不能入阵，尔且归山潜迹，不必在此混扰。”余兆举目一看，见他阵内并无入门法纪，不见天兵神将把守，毫无杀气凶光，祇树下青竹五条，分四方中央。颇有隐隐霞光冲起，意是抄土有火一点，是必金锭将出用火烧吾兵丁之意。但吾一卒不带来，岂忧入阵不能飞遁的？且观阵中既无神将、天兵，即精悍将兵也无，所把守者，二十余名老将，何得是阵中之厉害者。料他众人不过因师长取回法宝，并无得胜之术，又恐被君王斥破他，故特设此疑阵假树，令人不识，为孔明智退司马之计，故弄得假阵，冷冷落落耳。何不进去令他失计，然后吐出五内真火，烧他未迟。酌量定，即呼：“刘金锭，尔之阵，山人不独三次出入，祇三十次何难？”金锭即作假失色，复饰成勉强激他一般，余兆别无所疑。

　　原来此阵内布下天罗地网、中央陷坑不过五尺阔，到有三丈深，尽是雷火炮，四边围的阵脚，密布地网。要遁不能，除非在中央，大坑中央尽是雷炮火药，五方青竹立五度灵符，是雷神所伏。孙真人祇虑摆得齐整，神将法宝当现，诱余兆不入，故特索办此冷落难当，令妖道欺藐，姑允进阵。余兆一马飞跑入阵来，有二十五名老将，举刀枪便砍刺。余兆双剑斗数，入至中央。金锭信炮先发一响，城中五千人马鸟枪手突起，阵外山后五千鸟枪手亦齐集，将山中四面围定。满山烈火腾空，连环炮响不绝，喧振数十里。下面四围地雷、火炮、火药齐发，金锭念咒有词，顷刻雷神发恼，闪电交加，轰天裂地一般，在余兆头上震响。余兆方知不好，那里敢吐五内真火烧别人，祇得念念有词，飞上云头。不想被五位雷神固定，打回阵中。心下惊惶，方知中计，不免遁去，弃了马匹。岂知四下铁网遁穿不入，大惊。祇见阵中火势，地雷更烈，祇思入中央借火遁，岂料一入足已仆跌下火坑，一路飞起，幸念着避火诀，不然早死于坑中。金锭见余兆逃生不脱，祇曰：“雷神，不诛妖道何待？”五雷一齐响振，火光透天，已将余兆击死阵中，化出原形成灰。不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48回 缘城破乞恩准降　悼亲亡奏主阴封

　　诗曰：

　　两郡华邦属宋君，三年争战复开恩。

　　于今寇敌从无警，归马牧牛颂圣人。

　　却说余兆当时飞遁不得，已被金锭敕五雷神轰震死于阵中，烧成灰烬，原形烧现，腥臭异常。当时刘金锭知余兆死于阵中，即将五雷阵散去，请雷神遂天，单损老兵卒二十五人。又虑着唐王李煜风闻，逃走往别关，不知复有雄兵猛将否？又要费动干戈，合议连夜进兵，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即刻回城，尽起三军，众将调齐，执持火把灯球，飞至清流关外。各大兵驾起云梯，五阳将奋勇先登扒城，越险而入。杀却守城兵将，大开关门。宋师大队拥进，直杀入帅堂。四下觅寻唐主。一至内室中，唐主仍与妃嫔等数人围炉下酒，犹不知城外宋兵杀入。当时君保弟兄入见，喝令军兵执而缚之。一后四妃、左右嫔监一概下跪，乞命受降，刘金锭准之，皆免执。封宫门，不许一兵一卒入乱，如违，按军法处置，肃严军令，谁敢不遵？是夜将李煜缚解回寿州城，天色光亮，将煜献于宋太祖驾前，太祖赦其罪，命左右解其缚绑。李煜谢恩感激，不觉泣下拜命。自陈翻悔，误听左道并众武将唆言，自后改过自新，世守臣节，罔敢异萌邪念，悔陈一番。太祖初时责罚多，后见煜泣涕奏陈之诚，悔过之语，遂准之。又进封他为顺南王，仍命他镇守金陵一带地方。自此东南太平无他事。至宋仁宗时，翰林学士欧阳修作《有美堂记》曰：

　　　　金陵钱塘二邦，皆憯富于乱邦，及圣宋受命，真人出而四海为一，金陵独以后服见诛。今其江山虽在，而颓垣废址，荒烟野草，过而览者，莫不为之踌躇而凄怆。

　　庐陵数语，正指宋太祖三下南唐，擒李煜时事。太祖自讨，被困于寿州，三年有余，始成功于一夕，自然喜之不胜。又念及南征将士三年于外，各宜回家拜见双亲，下抚妻子，少息征尘之劳苦。是太祖深知将兵之心也。今喜得：

　　止戈下斧归金统，牧马放牛祝万年。

　　当时苗军师祇见圣上要急于班师，又请主上先出靖民榜，以安反侧，并且设立官员守土，以防不虞，乃可撤兵而回。太祖准旨，即命军师秉笔，倚马成篇，雄才略曰：

　　　　两日不并丽，两帝不并立。王者大一统，弘九有，非从以拓宇开疆，为黩武计也。盖以天生烝民，无主则乱，主多亦乱，故天经地义，理有大正。自残唐失政以来，奸雄割据，所在风起，民生其间者，争地则杀人盈野，争城则杀人盈濠，无他，各为其主也。朕起自布衣，为周室辅居恤，然念五代分争，今日则彼胜此败，明日则彼败此胜。究之肝脑涂地，中原膏润万草民者耳。势必使天下定一德，然后可以放牛归马，使民不见锋镝之忧。所以朕自黄袍加身，盖欲使臣民日奉正朔，视天下为一家，中国为一人，无有彼疆此界，以日事纷争。故朕自承世宗遗诏以来，十八年戎马倥偬，不敢少爱其身，诚者皆为此耳。尚赖皇天眷佑之诚，大兵所到，功成宇宙，绝无梗化。不料李煜，伪称唐代宗蕃，除州割据。惟朕一旦有事于西陲，是以未遑爰整大师。后又闻其招集妖徒，鱼肉苍生，驱民为伥，朕复不惜九重之尊，大兴天讨。幸邪不胜正，妖随无常，加以将帅用命，士卒一心，用是伪唐君臣相寻知罪。三年困苦，始获臣服。朕非有所贪，实欲扫平枭虏，使百姓无复进载退戮，从此卖刀买牛也。固负者皆已服刑，至于诚意归降，忠心来附，不论军民人等悉赦。即或归属伪官，与煜亲谊，倘知革命革心，亦概置不究。务宜归告其长，而父兄奔走偕来，同咀太平。咸谕示知，毋违旨命。

　　此渝旨一出，果然人心安然。并无前来与旧主报仇者，此是善于调停靖乱之雄才者。宋太祖依议处之甚善，又可以令李煜死心不敢复萌邪念。

　　当日又有女将萧引凤与郁生香，自破却清流关以来，绝不见父亲在戎伍一走，并且音信全无，即暗惊骇。后风闻被李煜执杀了，并同艾银屏三人各跑回家中寻觅。但见家门冷落，庭牖蓁燕，骇极大呼，无一人出应。入内人影皆稀。潸然下泪，始意归宋后，双亲必被李煜所害，不禁哭晕倒地。诸女从侍人扶起急救，数次乃苏。祇得含泪遍访。后遇旧日家人，于被害时逃出者，细细说明，三人父母，果是为女遇刀而亡，不得已回至寿州。合议重赏寻拾得各父母骨骸者，依次重赏。有三婿闻知，且以奏闻。太祖又念着三女战功，彼父母皆因女归宋受害，太祖叹息，途命人书下赏格数百、分投四处遍贴。倘有指寻出萧、郁、艾三老骨骸者，官赏银三千两。

　　不三二日，即有投报者，原来萧尸为同学友所收，郁尸为旧将所收，艾尸为园公所收。皆说昔日曾沐他深恩，以义相报答，不顾罪之累及，密地偷尸蒿葬。幸当李煜正在兵戈危急之秋，不暇搜察得以掩过。今日报投，非因重赏。不过见大宋念功忘仇，故特来相报。三女闻报，急出叩谢。艾夫人尚能识认向日园丁。即引凤、生香回忆膝下时，约略见过父亲的旧友、旧将一般，谅所报说，悉属无讹，且求引指葬地之所。三婿亦潸然泣下，六人皆去分头往寻，到了此处，各夫妇不觉哭倒山窝。诸婢仆劝解，正请回去，蠲吉择地，复备棺椁衣衾之类，然后破土寻尸。诸婿依议，与妻封树乃回。

　　及见了太祖，先问事体若何？三女跪奏曰：“日以情恳主阴封起庇，再行礼葬，少赎不孝之罪。”太祖曰：“此请正合朕意。”即命风鉴各地卜定牛眠，迁葬有日，仍命随以南唐将军冠带，负身安葬。又招复旧人各家人仆从等，守管宅墓。并拨金陵一县钱粮，为三姓庙食费用。章程草定，到期各棺椁具备，自太祖以及诸臣文武，无不临山吊祭。诸女披麻执杖，三婿亦半子如礼循行。一时奠帛焚黄，香烛遍山，光冲霄汉，远近来观，何下千百万人。无不羡慕宋圣天子隆恩重典，各家追封，歌声载道。又转羡诸将军之一死，与其败后死于宋人之手，倒不如未败死于李煜之手，今藉邀荣也。岂得天子亲驾吊祭，诸王公大臣同奠，实乃千古重光，不孝中之大孝者。

　　住语旁人争羡，埋土已毕。墓上重加封植，高坚将军旗，石马石台，威仪与别墓不同。太祖发白金十万两，旨交府尹县主督修，不多烦述。

　　诸男女天子将士徐徐回城。又有刘金锭一天想来，念及前日摆五雷阵，引敌二十五名老卒，虽则死于王事，但斯时实将他拘入死所，与别人遇敌而亡的大是不同。遂要延请法师真人超度此亡魂。请过旨命，即差冯茂驾一云头请得法师真人到来。金锭并将张十灵、杜女等辈皆登入灵位。有萧、郁、艾三位夫人，见父母、家属人口、婢仆众人皆死于非命，亦有此心超度之。故将一众各家兵将百十名，皆登灵位，以便早登仙界。这四位夫人不约同心，以行此善果。其时请到真人，登坛朗诵真咒，经符忏礼九书，连宵追荐超升。果然苦海群生，绝不与俗世贪婪僧人、骗煽道士、掩耳盗铃、愚哄俗人者同科。当时超度已毕，真人辞别归山。不知宋人何日班师？且看下回分解。

第49回 报预兆金锭请卜　听来谗赤眉下凡

　　诗曰：

　　由来祸福有先机，玉匣全书岂尽非。

　　不察亦能分剖处，果然苗子可前知。

　　住语四位佳人追荐俗事完毕。一天刘金锭忽觉心惊肉跳，未知主何应兆。意中念着别家日久，或父亲正值风蚀之期，吉凶未可知。虽人生祸福皆前定，但意中甚属忧疑，不免决个趋吉避凶占断。但军师苗从善数学得家传，龟鉴有准。何不凑请他起个吉凶之课，以定休咎，或应在身边，或应在家中老父，以免惑疑不安也。当时请上苗军师，将爻数排开卜断一番，相生相克判明，曰：“刘夫人，据卜理断，应在夫人身上。有一虚惊，是阴鬼魂暗害。但据人事断之，夫人所行者，顺天也；所杀戮者，逆命也。有何阴鬼为祟的？即有小惊恐，亦必获神仙护庇无妨。”刘金锭闻军师所说，色一变而惊，曰：“奴正因近日先灭余鸿、后戮余兆，正虑及他赤眉祖一闻到来，与两徒报仇。据军师卜上所断，正合他冤鬼为祟也。教奴安得不惧？故今一刻心惊肉颤，已应此妖鬼为祸无疑。但不知应于何时？有劳军师再加细阅，示知。”军师再细订来，又曰：“此事应于近者，不出三天，事必有见。但再冤之，此鬼既不能为害，再逢凶，还得五仙化解，夫人无忧虑。”断毕，军师辞别过。金锭想来军师卜断有准，且待三天，如何打算，祸福皆由天命。

　　住语金锭忧患，再说余兆虽则被雷诛灭，他原有根行，将入仙班，有几分道行。与别妖一遇诛死，化了原形，便尔魂飞魄散，是根行浅薄，未闻道器的，有不同也。他肉身受雷火熄后，一点灵魂复合魄聚成枯形，自念轻身受毙，精卫难只。既已一死，复何可惧？少不免终要回至金鳌岛中，以苦情上恳，或能掀动老祖尊师与我弟子等报仇也未可知。是时，果然乘着阴风云雾，望鳌岛仙山而来。可幸身体比生时更轻，千里瞬息果然到山门。方欲通报，忽然有同学弟子栖云出见，曰：“来的可是余兆师兄否？兄何以形貌若肖，而颜色枯槁，又见焦头烂额何也？”余兆凄然告以故，且求待禀师尊，一进见赤眉，可悲可怒，兆哭拜在地。赤眉骂曰：“为师着汝拘回余鸿上山责罚，汝既不能依命鸣鼓，汝之反去助逆攻顺。古往今来，不论三教九流，满则招损，谦则受益。今尔二人心头好胜，不知退步自新，那有不败坏之理。今一死于人何尤，实乃自取杀身之祸也。”

　　余兆又呼：“老师，弟子奉法之初，正欲拘劝他回山。据鸿言：此行乃奉师父之命以佐南唐，是至弟子不敢违背强逼。”赤眉祖曰：“以他东南之行，所命不过因宋君屈杀手足功臣郑子明，为师乘其否运三载，特命鸿去困之，薄罚他一番微微示儆，非必着他去扶唐灭宋。及至惊动了真人、圣母等，事关非小，应当奔走回，报知为师，宁无处分。难道任其鱼肉，乃擅敢自专，不谅德力，与众师叔辈为仇？此是自取其祸，以至于死而不悟。”余兆又曰：“当初鸿见七宝书与宝剑秘书，一概皆被冯茂所取，又坏却神锣，实见大失老师面目。是以一时起念，弟子也去同索取回各宝，然后敢与鸿携回洞中领罪。不料刘金锭冒充吾师，用计擒鸿诱杀之，即扬尸野外，绝无念及我师情面，且当轻恕之意，吾是以奋不顾身，为师门争气。不料陈抟、黄石公、真人、梨山圣母、金光、金花等，皆左庇其门徒。特地设下恶阵，将吾一命消灭，又骂着吾师左道惑众，出此妖孽门徒，我教与彼教势无两立。兆今一死何惜？祇虑着各师叔因门徒争气，他是党类太多，要与吾师作对。师虽然法力高强，且恐他教人广难以遍斗。故弟子九泉路上难瞑目，特冒罪回来禀知，求恳师尊，明见参详。依着曹孟德之深心，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是所便宜。”赤眉冷笑曰：“那席话分明是一片胡说。鸿徒因不遵教训，恋于凡俗富贵，魔障缠身，是堕落杀身之祸。尔殛死亦然，但为师念着函杖情深，好歹亦怜悯超度汝数人等，俾得转轮再收训诲。岂可凭此三寸舌，要为师与各师叔、圣母作对，替汝复仇？况为师修仙四千年以来，除却上幽玄洞府上仙师，天下断无敢藐视为师的。徒弟勿妄说，口是心非。”

　　余兆又曰：“弟子已真体灭亡，即诛却群仙亦非所益。果然事出于有因，金锭、冯茂等出阵，屡次多骂吾师为妖仙。不久当灭尽，除了我一概左道，以免上惑人主，下哄愚民，为世之大害。果有其词，至弟子深恨其骂辱师尊，是杀身之祸不计较耳。今师傅偏偏不信，至弟子死还心不息也。且刘金锭不过后学之人，与弟子一辈同班，还称我师为师伯，一时下此辣手，将吾六人一朝诛灭罢了，惟他冒充吾师来赚捉去师兄，一时诛戮。有此大胆，冒渎吾师，非藐视而何？”当时余兆一派胡言，委实入理可听的，正是君子可欺以其太甚也。赤眉祖一想来心上动恼，后又被余兆再三实其言。禀罢，仍凄凄痛哭。赤眉不觉被其所惑，遂骂一声：“好淫丫头，安敢欺藐过甚！且众道友亦不该护短，轻动下凡，特伤我徒众多。且又忆起余鸿所失的宝书，皆是不轻传的秘诀，正合前去取回。”遂吩咐栖云等谨守洞门，又命余兆灵魂跟去复往。余兆自知说谎，恐露出真情妄语，反为不美，意欲不往。是师命难违，祇得强从。

　　此时师在前，徒在后，一刻，已到了寿州城。原赤眉已经四千余年道行甚深，岁与天同体，万载不坏金身。他是尧舜时潜修大道，足不欲轻下凡尘。今看师徒情深，又被余兆再三乞恳，祇得勉强来寿州城耳。正是：

　　一时覆醢闻凶信，不特情深悼丧予。

　　再说赤眉仙一到寿州，少不免要见一个辣手利害，以报知宋君臣。老祖不用恃着法物、符咒，便可旋转乾坤，一时煞住云头，浮立于空中，向着寿州城中，把长袖一拂。当时城中宋之君臣正在帅堂上共叙议择日班师。一众见日正方中，忽一刻变为晦冥，人人骇异。一时间阴风霎霎，遍地皆震，如浮在海浪行舟一般，摇荡不稳。太祖、众将、文武皆惧地裂丧命于此。人人惊怯。正在喧哗，有苗军师上三天占刘夫人有祸，是知此故也。即启奏圣上：“此非地裂危陷也。臣卜猜测赤眉祖临我寿州城，在空显圣，以责罚我们。圣上可焚香，待我众臣拜恳，自有处分。”太祖急令侍官摆列香案，御手焚香恳告：“大宋有罪，乞求高仙明现，指示领罪，不至株连满城百姓。”赤眉祖慧目一观，赤龙真主求请，祇得俯从。旋即收大袖，一时宇宙光明，地中摇荡忽定。将真身现在檐头上，将手一拱揖见，太祖答礼。太祖开言曰：“仙师何以辱临凡土，有何指示？”赤眉祖遂将余兆回山之言，群女骂辱之故，是以特来领教之也。太祖力辩其诬。刘金锭、萧引凤、郁生香、艾银屏、花解语五女，一认见赤眉师，便跪在香案之下。及闻他所说，合口齐称：“尊师伯，不必妄听此谗言，致我等获罪于师。”赤眉一见怒曰：“一班不肖丫头，为着匹配丈夫，便尔背君累父。又强害及吾之门徒，自可将头颅割下偿命，反敢哓哓为师长妄辩。急将七宝神书、宝剑献还，自殪便罢。如若不然，管教满城沦为沧海！”太祖又代诸女求恳一番。赤眉又以刘金锭阵杀众人，责罚以逆天得祸，犹可恕饶。惟不该当变化为师伯形容，将余鸿诱捉，使天下闻知道，吾捕捉门徒有薄情无行为词。岂不将吾仙面毁坏，汝等罪罚难逃，休怪师伯无情也。当时众女将知赤眉怒不可解。但不知众女得脱其祸难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50回 赤眉怒责五阴将　陈抟会请五仙师

　　诗曰：

　　人生谁不重恩情，覆醢嚎徒泪暗盈。

　　独恼邪魔饶舌处，几乎诸女赋生轻。

　　当时赤眉祖怒责刘金锭等，宋太祖多言与辩。祇因赤眉师不允贷罪，又思强力以斗，诚恐法力不如，祸及人主与及夫家皆不能免，实见祸难。有刘金锭，祇思己一人又累及众姊妹夫妻人主，祇可一人认罪，拖累数家夫妇与及夫家主上。祇得对赤眉曰：“尊师伯，且待吾等各回见父一面，死亦无恨。祇得求师伯念着家师一面之情，三天之后，送回七宝神书、秘书、宝剑，然后服药依命身亡，是弟子所沾恩。”语毕，叩首哀恳，太祖又从旁解劝，老祖祇得允请，含怒驾云而去。

　　有余兆一路跟着，暗暗喜悦收灭得刘金锭，祇有冯茂夫妻，不除此矮贼为恨也。当日高、郑、冯、杨五少将，见妻人人受辱而罢，不胜愤怒。见赤眉一去，承应彼服药身亡之约。不觉对对夫妻，抱头痛哭。上自太祖、众文武视此，莫不堕泪。五女英雄将自料今番断不能免死。刘金锭纷纷下泪，早嘱夫君自死后善视刘乃父亲，收四婢子为妾，继后宗枝，不可因妾一人过伤而为不孝之鬼。君保含泪感谢贤孝之妻。又有萧、郁、艾、花四女将，不免少年夫妇不能一刻割舍深情，有言不尽生离死别的苦切。

　　到次日，刘金锭一想来，大宋乃气运当兴之主，难道妖人猖獗不无杀身之祸？今正在大宋应运之君，虽赤眉神通广大，岂可压上天玉皇大帝？谅得此事无妨。按下刘金锭想像。

　　再说陈希夷老祖破阵后，祇见宋太祖留恋不舍，又许以日后再会之言，未必无因。今当其又将阴阳一算，已知大宋天子驾下各女将，有赤眉祖责罚之难。皆因妖道死心不愤，唆言赤眉，赤眉下山。祇忧赤眉法力高强，诸女将非其敌手。倘不知进退再触怒他，众女徒难免大祸。不免知会集众道友圣母等，与之解纷方得无碍。是日，梨山圣母等也占算过，诸女徒被赤眉误听谗言下山责罚。又去会齐金光、金花各圣母，不约同心。陈抟正出华山，不期又来了黄石公、孙真人，一同见礼，共议与众徒于寿州解纷厄难。一同驾云，在中途又会合了各位圣母，一程来至寿州城，纷纷按阶檐下落。众弟子齐齐跪接，并诉说赤眉师伯误听余兆等鬼魂谗唆，以至师伯亲来责罚逼命一番。众仙圣母各各安慰门徒，君臣、父子、夫妻方得变忧为喜。谅来各仙圣齐集，未必便畏一赤眉。有太祖先问众仙师圣母，怎生劝解得赤眉愤怒，抑或再动干戈。陈抟曰：“今李煜已经投服陛下，此后断无虑有甲胄之劳也，此事可以论理讲和。待明日山人等到见赤眉一面，陛下便可统群臣归国，一旦没有兵戈之祸了。”宋太祖闻言，喜溢于眉宇。谅众仙来以理相辩，赤眉未必不依。诸徒又力恳托急请，众师皆允诺。有黄石公对孙真人曰：“道友，汝不免再入天宫，诣送生司马爷，告以诸门徒被赤眉逼命报仇，言知各女婺星乃奉玉皇旨命下凡保主，断不相害之意劝谏，他自可收手息怒了。”

　　孙子领诺，将衣袖一展高驾祥云，一刻，已请来送生司马，将此情由尽说明。司马爷曰：“五女星原奉玉旨下凡保宋，以定太平，诸怪仙不顺天命，自然该得诛戮。赤眉祖乃系大罗上仙，岂不明天命宋之当兴乎？且邪不胜正，理所当然。他门徒实乃逆天见杀，乃自投罗网本然。赤眉何得听谗所惑，偏庇门徒，要永除良正？如今且慢禀玉皇上圣，待本神与各位仙师同往见赤眉，自有劝解之法。倘他不允，然后奏禀玉旨，以待天帝与他理论。”孙真人允谢，一同驾云起到了寿州城，知会过群仙约齐，已知赤眉先回鳌岛中。

　　赤眉一见群仙圣母一同到来，必因诸女徒之事，意中倒有几分不悦，祇得迎入。又见远远来了送生司马尊神，一同进洞见礼。赤眉祇问：“众仙神圣何故光临洞中？”陈抟以恳求道友赦诸门徒之罪云云之意。赤眉见说，微愠曰：“山人非无故与令徒相仇，因至不合冒充山人，屈诱吾徒杀害，故实来与小徒伸冤，罚他充冒之罪。”孙真人曰：“令徒鸿、兆二人，每每荼毒宋之君臣，屡败寇不止休。且已再擒再放，既去仍仇，以此势无两立，故不得不尔，非诸女特寻加害。”有司马神见赤眉祖无允解之意，祇潜回大神殿中，取出前日上帝命诸女降生剪逆以佐宋，将盛世鸿图，展开在玉石桌中，互相细订瞻读。赤眉原非不知诸女是奉玉旨下凡的。一者祇为兆之唆谗激怒，二者要取回七宝神书、宝剑，要恐吓金锭等冒充师长无礼，且问明怒骂师长藐视犯上不恭之意。四怒一同并积下，故赤眉一时之愠耳。将司马盛世图看毕，乃曰：“虽然诸令徒乃奉上圣母以定宋太平一统。鸿、兆妄逆天时，故不得其死，倒算自作孽不可逃也。但山人是众徒友师伯，弟子不称，不过鸿、兆不知进退，与汝为对敌。岂得将山人辱骂，多言欺藐。不看山人面目，应当念师长与山人同班并辈，不至毒骂相欺，岂非将山人看得轻如鸿毛也，众道友以为何如？”

　　群仙、圣母等大惊曰：“岂有此理？吾之诸徒在山淳诲已久，虽未潜心入道，并无傲视长上之理。况道友乃先辈尊师伯，且非下凡护唐与宋相抗，他众徒焉能敢斗胆骂辱，以取犯上深咎？此事，想必令徒鸿、兆不愤死亡，要激恼道友下凡仇执各小徒耳。故挑弄唆言，何足取信？求道友勿为所蔽，事须三思以明辨，免错冤屈于人也。”赤眉一想，果然因兆一面之词，在诸女岂敢将此毒骂之言，以取罪戾？

　　正要查问兆，又有金锭、冯茂二人，因陈抟、圣母带他来交回赤眉书剑，故跟随众仙在后。今见赤眉师言来，皆乃余兆谎惑的。二人下跪，上禀师伯：“此唆言出余兆之谗谮也。弟子辈岂敢犯辱尊师，大罪难逃，敢出之于口？”赤眉又问余兆，见他言语支离，不似回山时对供，遂向兆大骂：“好逆畜！死不知自责懊悔，还敢唆唇弄舌，几至错责诸贤徒，几乎因汝唆谗又要与各师叔作对，岂不又要杀斗一番，有伤同道和气！”骂一番怒气小解，又立誓此后再不施教门人法术，免得生事扰乱尘寰。众仙、圣母等皆以为然，所以古来一有变乱多有奇人法士出现，然自元明以后，遂罕有其匹。皆因赤眉感着鸿、兆闯祸，故后来绝不以法教授生徒。后世遂少了此种，此是世俗人所猜测，亦不得指此为实据也。

　　当日赤眉见明白此唆谗之言，怒气尽消，化仇为好，与各仙再谢，各各欣然。冯茂又呈献回神书、宝剑，赤眉接回收藏过。司马神收卷回盛世雄图，辞别众等，回天曹去了。众仙、圣母亦辞别赤眉祖出洞。赤眉对众仙曰：“道友，吾不到寿州了。且于宋太祖驾前，代山人一言回拜。此乃恶徒兆不顺唆谗，以至亲来唐突，仰宋君勿为芥蒂，是有劳代陈谢之。”众仙领诺，拱手驾云，一众回到寿州进城。自各仙去后一天之久，大宋君臣正议虑及此去未回，不晓其中有无变意否？一刻见群仙回城，太祖、文武众臣一齐急请问事体和妥否？众仙将赤眉误信余兆谗言等说知。不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51回 询国运太祖求判　泄天机陈抟预征

　　诗曰：

　　君圣臣贤国运昌，不须迁务长生方。

　　天心应视民心见，奚必谆谆定末场。

　　再说，宋之君臣得众仙、圣母，又蒙司马尊神同往金鳌岛、明白了余兆谗激，赤眉赦罪诸女将，太祖并少五阳将父子妻儿一同拜谢。太祖又令人排列香案焚祷郊天，当空叩谢神圣，众女夫妻实乃死中得活，皆向神明祷谢虔诚叩礼，是理所当然。是日君臣喜色扬扬，又向众仙、圣母感谢搭救众人。太祖重命排开素席与诸仙酬叙，且欲与众仙、圣母同班师归汴梁城，共统山河数载。待再灭了幽州契丹，及太原，使天下复归大统，少享富贵，酬答恩德之万一。群仙曰：“山人等乃世外闲俦，慵惰成性，又不当久居尘土，有累清修。今不过为着陛下地基混一，祇得纳闲冒罪劫下凡。岂容留恋富贵！不劳陛下念虑酬报也。”太祖又曰：“即如日前被余兆下毒水中，苟非得黄石公大发慈悲救援，君臣安有今日？况今天下割霸还有数州，后再遇着余兆一流，如何请得群仙扑灭？”陈抟曰：“赤眉师有誓言，以此后再不教生徒，斯世下便无此辈了。今虽太原、幽州尚未称臣，自有二王爷光义与陛下代劳。且高家英勇，曹国舅彬才智，一班王侯无敌。文可安邦，武可定国。陛下何须过虑？自此征役颇息，主上自此肉食万方，祇真应着：‘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之语可也。”

　　原来太祖自征南唐李煜以来，先着光义弟署国。不料这二王爷平日原是心多疑，不其爱敬其兄，不似宋太祖友爱心之宽大。故当日被困寿州，非有御札回朝，他实未曾持自起意，解一粮添一兵，前往救驾。太祖自此也略知他不臣不弟之心，遂有几分着恼他。今闻陈仙师说其日后可以代劳灭寇，心下还不准信。但属手足，况为天子之尊，当以襟胸宏度为忍之。原是陈抟此语有由，分明是预说太祖死期将近，故教及时勉乐，至于伐太原、伐幽州，至光义太宗登基后，乃行此事，太祖不及见也。故当日陈祖师谜语，实暗道着未来之事。太祖那里得知，所以含糊答应过光义代劳之语。又问以国运长短之数，皇弟寿算如何？陈师又言：“自古主仁则兴，不仁则亡，皇天无亲，惟德是亲。故国运兴衰，寿数之长短，皆视仁德为定券。至于天定券人定数，非山人所能知。人定胜天是贤相谏君之美。”太祖念着自己半世倜傥，不过因时起事，意外遭逢，居然九五，安无天定之数，但恐陈希夷不肯明说耳。遂力叩不休，陈抟祇得写下数句。

　　十八年前马上王，居然周武与成汤。

　　此回烛影摇红夜，过此皇龄万寿长。

　　此语乃是陈抟说出赤帝归天日期。过又写四句曰：

　　由来边寇最难降，王气将钟在土邦。

　　可喜忠良长倚辅，君臣相守到沧江。

　　陈仙师起句二语，分明道着继宋后而兴者。惟此九结二语，又道着赵卫王与、陆秀夫君臣母子，在崖门猪吴山坠长江而死。

　　当属未来之事，除了神仙那人晓得？太祖也知陈希夷必不肯直说，泄露天机以取罪戾。旋亦不多盘诘再渎，将祸福一概撇下，听之天命而已。惟黄石公又言：“人生行事，惟本之理以定，而数亦随之。况人君有道，造命之权，自己操之。何必谆谆举问前定为言，反劳陛下龙心。况自受困三年余以来，未免劳肝损及元神，又且余兆下毒虽解，犹恐少留脏腑，余患未清，恐乘血气之戾，有痈疽发作等症。此后深宫酒色两字，倍加节欲，方免毒从房发之患。”太祖大喜，嘉纳：“黄仙师金石良言，应可佩服不忘，以为成守之药石，箴规训诲。”正是：

　　天下由来第一毒，祇为娇色与酒肉。

　　此席之言，黄石公勉谏酒色二字，切中太祖生平毛病。实乃洞见肺腑，又且爱君之仙情，见乎其词也。太祖安不动容受纳？一时饱德，庶几安有。入夜又盘旋多时，各仙师、众圣母召齐众男女门徒，勉励一番：在家尽孝，在朝尽忠，凡事要体天而行，不可恃才率意寻故多言。然后与宋太祖告别，并各门徒留恋，依依不舍，师徒情深。正是此一别，后会无期，各门徒男女皆下泪苦留。太祖亦然。群仙曰：“山人等知陛下情长，大度人主，记念殊深，不胜铭感诸怀。并各门徒亦乃仙凡各别，尔等享受人间富贵，为师等情富超闲，不须效着世俗儿女态。况我们视百年为瞬息，万里若近途。朝廷若有事时，自有当缘再到，何忧会晤无期？陛下不必费龙心相留，众门徒不须怀切，各宜自爱。”语毕，六朵祥云从空飞下，各仙师、圣母跨上飘然而去。太祖、各徒、众文武大臣遥送，上观没云影方回。互相论及两番得仙师破阵解厄，方得成功，同说回京熔铸金躯以酬大德祀典之事。

　　随后杨业见南唐平服，李煜称臣，亦请旨回山，太祖一想，欲令其父子同归汴梁，封赐重爵，以报答军功。杨业再奏曰：“王恩浩荡齐天，理当遵旨，送主回京，惟老亲风烛之期，寸心不欲远离。待诸异日，臣自当依旨来朝，以报陛下宠命之光也。”太祖点头，大加称赞：“将军忠孝两全，卿一心回山事父，朕亦不得强留。但征役尚无珠宝犒劳一军，且待朕回汴梁，自然命使臣少赍金帛到山，以酬赏多士。”杨业父子同奏曰：“区区微功何用陛下龙心念切，为国勤王正臣子义分当为也。”

　　住语君臣交酬多话，果然次日杨业、佘氏、延平携妻花氏夫人辞别圣驾载道。自太祖以至众王侯、文武大臣三十余人皆来荐酌送别，一班女英雄至刘、萧、艾、郁与花解语尤属姊妹情长，正以乍合忽离，殊难割爱。特因各事夫家，不得不分袂。惟五女珠泪汪汪，情感而已。当日杨业夫妻父子一同出寿州城，五万大兵随后拥护。太祖亲身出关送别，自然诸大臣无一人不出城十里之遥。杨业父子马上拱揖数次，请圣上各王侯请回。太祖祇见远送，祇得住驾，各文武随回入城。

　　是日见靖乱诸事务完备、择吉日就便奏凯回汴京。六军大小文武，一闻此信，人人喜悦欣欣，各各打叠行装。威威武武，将士文臣济济，鸣金进鼓。李煜君臣闻天子登程，早备白金四车，黄金二车，珠宝土产之业二车送行，俱出城候驾。一见天子出城，俯伏。太祖着唐主平身曰：“朕历此土三年，今方得平宁，与卿等共享太平之福。蒙贤王厚礼，不须远送，汝君臣守土和穆，上下一心，与国同庥，朕有望焉。朕回汴自当差官犒赏汝等。”君臣复礼，唐主君臣揖拜：“陛下圣主赦罪，汪洋大恩，又劳圣驾远涉边隅，臣等之过也。”少不得相送远远而还。一路父老子民喜圣天子经临衢道，莫不香烟载道，结彩铺毡，香花扑鼻。一路大小官僚郊迎百里，说不尽肃静威严，龙颜喜霁：“众百官士民有此爱朕之心，真好百姓也！”实乃王者大兵所过，秋毫不犯，故祇由故土省远远观瞻圣上威仪、护从，以及众王侯、文武、女将、大臣，好不威扬。水陆之师过处，风景日殊，陆马江舟，人人归心似箭。不知天子回汴如何？下回分解。

第52回 平南唐太祖班师　赏战功二王惧罪

　　诗曰：

　　三载南征逆命诛，神仙凡将效驰驱。

　　总由太祖当昌运，从此不劳动六师。

　　再说宋太祖一程大兵水陆赶急，一天回归汴梁城。飞马早报，有署国君王二御弟，左相赵普以及守国文武大小官员，尽皆出皇城十里之外远来迎接圣驾。此乃礼之常，不须过述。当日座御金殿御榻、众文武朝参过，二王爷贺喜陛下得胜，起居一番。太祖略言征役之劳，高王爷又将兵符帅令交还太祖，大兵发回，兵部所剩饷粮交回户部，已毕。太祖旨命：“各将士大小三军，且各回家见母，下抚妻儿，明日见驾，论功赐爵升赏。”众文武大小三军，欢声谢主龙恩。天子回宫拜见杜太后娘亲，幸他远行几中妖道之手，今得王儿成功回来，实乃忧中变喜。太祖亦以远征久离膝下为咎，自责请安已毕。又有一众皇后，东西宫诸嫔皆来朝参，请叩龙安。皆说久别喜回之话，此是一定常情。当日各文武大臣各各归家，父母妻儿膝下不胜欣悦。惟有史圭、石守信二人殁于寿州城，祇得两棺运回。史、石二家不胜苦楚痛哭，何我家之不幸。住表史、石二府开丧帛超度亡魂。

　　再说次早五更三点天子升座，文武百官大小纷纷入觐，恭肃山呼，文东武西侍立。宋太祖想来，驸马须则功劳浩大，出于父子夫妻一门，然位为东平王，品级已极，无以再加。又以军师苗从善参赞军机，占卜灵应有功，至屡救护诸人，加升上柱国平章事，食邑万户。又在军中已封刘、萧、郁、艾、花五女为夫人职，今再加封五宫主正一品夫人。高、郑、冯五人封五少王，进足正一品，食邑万户，世袭为恩。然旧日三王五侯九节度，官阶之品衔已高，仕途壅塞，不便再迁，亦加食邑耳。至于史、石二侯亡于寿州城内，今着阴封侯足加赠为王，仍以王礼安葬，发出库银着百赍赠各十万两，以为丧用之资。伊两家公子上朝谢主隆恩，安葬事也无交代。又将萧、郁、艾在南唐被李煜杀害已阴封赠爵，今仍将三人配食于忠臣祠，且着显其名，为礼典与国始终。萧、郁、艾三女夫人赴朝代父领恩。高琼又奏请召妻父刘乃到来终养，少尽半子恩情。太祖准旨，即命他夫妻偕行，接迎来王府中，与高王相见。两亲情喜色欣欣，是藉女儿恩光，功劳浩大。圣上敕封乃为礼部尚书，着旨续取夫人。刘乃以年老不娶止之，圣上不强。后君保以半子承之，以次儿为主嗣于刘家一脉。此是后话不别重提。却说宋太祖此日又旨命高君佩赍了许多币帛、缎彩、金珠，不下百万之丰，前往山后石州，赏赐杨家父子。外有弩金五千两，赏与他手下随征兵卒。一时犒赏分明，举朝皆喜悦服。有名士作颂，以纪太祖征服南唐军功，曰：

　　　　建龙九年，戎有南唐。倚邪猖獗，竟不赴廷。帝其震怒，即议亲征。整我六师，是讨是伐。既临其城，谕以威德。蠢尔不灵，大邦为仇。神人定谋，将士协力。料敌制胜，咸克鹿元。遂克南唐，还师于京。鬼方宾服，罔有不庭。昔周之宣，有方有虎。诗人歌功，乃列于雅。在宋初兵，混一区宇。赳赳桓桓，亦昭厥绪。

　　　　　　──杨雄《赵立国颂》

　　此颂休提。

　　却说当日各臣功劳，满朝皆有赏赐，独不及于署国功劳，乃光义二王爷也。此时光义满心不悦。且太祖不时说出被困于寿州，朝中无一人设个救法，倘非众男女将士用命，及群仙帮扶，身抛九重天国，命在他邦矣。语近讥责御弟光义，绝不思量救驾一兵一粮，不到一书一字问候之意。故光义觉得心不悦而惭，又恐慌自危。兄弟面上越见不周之处。太祖思此无情之弟，亦欲加罪之。但属手足难行，并碍着母后钟爱者少儿。若执之正法，有伤母心，不特失之友爱，又有失孝道了。然当初杀却一结义郑子明，尚且南唐有所借口，况今骨肉乖运，难免臣民指责，故随亦隐忍不发。然而友爱之情，自此益衰。光义惧罪，亦如坐针毡恐将不免，寝食不安。所以得一事不如忍一事，忍一事不如省一事，以太祖之明哲大度，今因二弟不发兵粮问候一言，固属他无君之心，不敬兄，不念手足，是理之非者。但事已既往，不必再言。

　　公子三至，光义惧罪。有为烛影摇红之事，复多一疑。且后光义登基后，号为太宗。至征伐太原，未行赐赏，王子赵德昭请叔太宗行赏于臣下武功，至太宗多疑。在太原军中，时闻谗言，德昭思为帝自立，以继父太祖之说。太宗闻而忌之。后班师，见德昭请旨行赏将士军，太宗即变色，曰：“朕且未行赏，待汝为君时再赏之。”斯时德昭请行赏战功，乃国家所当行正务。德昭无乃爱重战功兵将，以奖励为国之心。不意太宗多疑而变颜以恶应之。是至德昭自觉惭惧忧愤自经，不得其死，亦一疑字。是不论君臣、父子、兄弟，一疑字不忍不省，未有不做出相仇失欢失爱，而相祸危之思也。复至德芳、光美二王皆不得其死。观太宗之立心亦见险矣。

　　祇奈何杜太后以妇人之见，命太祖曰：“天下虽儿马上辛劳所得，然汝弟兄三人均同手足，倘儿亡，然后将大位传与光义。待光义后，传之光美。待光美后，传回汝子德昭。儿且准依。”当日太祖乃系胸襟大度帝王，一闻母命，唯唯准依。后果至太祖病重不起时，依杜太后命，犹曰：“光义，此事好为当为之。”是托以江山之语。不料光义入问太祖之病，烛影之下，遂报宋太祖驾崩，是诚千古疑案也。为父开基，本当嫡子继立。缘因妇人不知大节，以兄弟手足亲情而疏间其父子。传德昭出于礼之大典，然而太祖依着太后之请，将位传之弟光义。而光义应当百年后以太祖之心为心，复当依命传之光美，后光美不愿为君，即当传回御侄德昭。方见公天下之心，方不负太祖依母命以存友爱。奈何光义愤于赵普一奸谄之言，遂公然传之己子。是上负太后、太祖之心，下失臣民日后之义。是君臣原其心一私于己，不以太祖为念，一心迎媚国君以固己位，是其君臣罪之难辞其责也。

　　却说宋太祖自从平伏南唐班师之月，又值太皇太后寿诞佳辰，八旬之一。太祖吩咐传旨王子、王孙、妃后、文武王亲、大臣与太后庆祝千秋。王亲国戚文武纷纷送献礼祝。天子大排御宴，文武百官皆赐赏。是日君臣畅叙庆闹纷繁，各宫皇后娘娘，下及妃嫔一般兴祝开筵，一连三天。高王爷是当今国戚，少不免一家王姑及刘夫人同进内宫上寿。杜太后见女儿及外甥媳全来，不胜喜悦，留宫一月，方放他婆媳回王府。

　　闲言少叙，一日杜太后对王儿赵太祖言：“吾儿虽然马上十八年辛劳，方得今日位登九五。但汝弟兄三人，皆同一脉，倘百年后，可将大位传之弟光义，及光义后，传之光美，光美复传王孙德昭。娘觉得富贵相同，手足共沾，未知吾儿意见若何？”太祖一想，此位不过因循无心而得之，自黄袍加身，是众将作成耳。今为一家相传，何人不可？况弟兄非比别姓，有何干碍？遂满口诺承。杜太后深喜王儿笃于友爱，一诺而允，娘心安矣。不知太祖何日传位？下回分解。

第53回 病痈疽太祖驾崩　承统绪晋王依诏

　　诗曰：

　　开基匪易守基难，十八年劳马足间。

　　有子何须传太弟，误依母命送江山。

　　却说宋太祖自领诺太后传位与二弟光义，不觉征服南唐后又二年。太后年已八旬之三，一病不起，终于内寝。太祖弟兄三人而执丧，文武百宫挂孝素服，安葬皇陵不多细述。其时祇有北汉主刘均未下，然太祖自胜南唐后，仍不以北汉河东为意。为人不劳即逸，太祖自即位后，前十年不离盔甲马上，自十年后不征伐者数载，年纪近五旬了，今逸暇中不记黄石公之劝勉遗言。文有军师赵普等，武有高、曹、潘、王诸人，正是深宫闲暇，不念及前劳，方味为天子之贵。粉黛三千，金钗十二，椒房尽倚，娉婷宫院，群妆国色，即平民唱随如愿，不胜意味胶投，尚觉鸳鸯坠里。况贵为天子，六宫承恩，群争望幸，其中巫峡自荐，雅意迎送，自然将一个英明猛勇君王晚年迷得如痴似醉，捣药守宫未吐。当日天下十之平服七八，所有方方贡献的山珍海味杂然排陈。今日在东宫把盏联欢，明日又在西宫围炉开瓮，于是捧兕承槽，御杯漱醪，奋髯踑踞，枕麭藉糟，恍然而醒，又兀然而醉。后有史官刻画数语，以志其沉湎。其词曰：

　　　　芳菰精婢，霜蓄露葵。玄态素肤，肥豢脓肌。蝉翼之割，剞纤析微，累如叠谷，离若散雪。轻随风飞，刃不转切。山鸡斥鹌，珠翠之珍。寒芳莲之巢龟，脍四海之飞鳞，臛江东之潜鼍、臇汉南之鸣鹑。揉以芳酸，甘和既醇。玄冥适咸，蓐收调辛。紫兰丹椒，施和必节。滋味既殊，遗芳射越。乃有春清缥酒，康狄所营。应化则变，感气而成。弹征则苦发，叩宫则甘生。于是盛以翠樽，酌以雕觞，浮蚁鼎沸，酷烈馨香。可以和神，可以娱肠。

　　乃是言酒食之美。又有数语道其色荒，其词曰：

　　　　尔乃御椒房，临内苑，琴瑟交辉，左篪右笙，钟鼓俱振，萧管齐鸣。然后姣人乃被文縠之华袿，振轻绮之飘摇，戴金摇之熠耀，扬翠羽之双翅。挥流芳，耀飞文，历盘鼓，焕缤纷。长据随风，悲歌入云。矫捷若飞，蹈虚远跖，凌跃超骧，婉蝉挥霍。翔尔鸿翥，戢然凫没，纵轻体以迅赴，景追形而不逮。飞声激尘，依违厉响，才捷若神，形难为象。于是，为欢未渫，白日西颓，散乐变饰，微步中闺，玄眉驰兮铅华落，收乱发兮拂兰泽，形服兮扬幽若，红颜宜笑，睇盼流光。时与吾子携手同行，践飞除，即闲房，华烛烂，幄幕张，动朱唇，发清商，扬罗袂，振华裳，九秋之夕，为欢未央。

　　此编乃是言宫中声色之广。太祖自此以酒色相继，昼夜不辍，龙颜从此渐觉销减。有军师看来，近日圣上与前马上时大变，遂不上疏本，即面奏曰：“洞房情宫，命曰寒热之媒，皓齿娥眉，命曰伐性之斧，甘脆肥脓，命回腐肠之药。今陛下越女在前，齐姬在后，纵欲于曲房隐闲之中。此甘飧毒药，恐伤圣体，大失天下所望。况青官尚稚，未能强立，求陛下自爱。”奈太祖原素性不羁，未御极以来，本是一个新丰市上英雄。今闻军师所谏，理之明知者，虽口嘉纳之，然不能舍此二事强行。苗军师祇得叹惜而已，亦无奈之何。未几，酒兴倍浓，美色愈加有等。奸臣邀宠，又假旨万选，凑以豫比竹叶，荆南乌程，由是远方来贡者不绝于路，一时浮议犀沸。岂知酒毒非常，太祖大醉入房，醒来忽觉身体发烧如炙一般。早起，君太医诊疾，皆以关脉浮数，恐主发痈疽病。思是用药以曹花、能程及荆妨败毒等方，有苗军师急入宫求见问候，并力谏主上，以所病皆因酒毒所发，必须戒却，服药方能奏效，自此须当切戒以倍龙体。

　　当日太祖亦自知病深，故勉强戒过酒数天。奈五盏不交，终觉三浆难馈，欲登大饭之山，必先入酒泉之郡。故世俗所云凡人嗜酒日久，肚里实有酒瘾顽症之患，此后纵欲戒之不能，实乃真的。当日太祖强忍戒不上七八天，便尔粒食不沾口。细想酒虽有害，但撤去不用，又见饔飧难下箸。以此终日不食，岂不要忍饥？死是不难了，倒不如少些酒节为高。讵知初时少饮，原来好酒之汉，见了佳酿那能忍口。不免由少而多，至于八九分醉意方能住手，此是举世之人皆然，迥非太祖一人偏好也。然天子之贵，岂乏药饵以退其病？惟功不能补过，非于服药罔效的。又半月之后，龙背上突起发个毒疽，不问而知为背痈了。至病势日增，饮食不进，太祖渐至日夜昏迷。举朝文武大臣，已知主上冥期日近，独有那位御弟二王爷光义，心中暗喜：登基有近之期，况因寿州不思救驾，为太祖欲执罪，时刻惊俱在心。今知太祖染此恶疽，祇是放下忧心。当初杜太后有旨，命太祖兄将大位传己，故心安了。

　　此日太祖自知将危，传与晋王二弟：“汝其勉之，以承朕志。”光义含泪揖奏，曰：“我主病势更深，祇宜安静调养，勿安劳心。至于国家重器，即万岁之后，即有德昭侄儿，弟焉敢妄为，恐于后人议论。陛下王兄，须当酌之。”太祖曰：“不然，以德昭年尚十一，稚幼无知。况初时太后有嘱朕以大位付汝，当此朕一诺唯承之。朕遵母命，汝遵朕旨托，还有何人后议？朕观汝龙行虎步，他日必为太平天子，但德昭儿年轻，当善遇之。再有四件大事，朕未能全得，尔当成全之，亦朕为尔为佐弼之谋也。第一者河东之地未平服，不可不取。第二者山后杨业父子英雄，智略萃于一门，须当厚聘之以大用。第三者朕征服南唐时，半中途遇一张齐贤。此人有大才，可当宰相之任。当时吾不收用之，特留来尔作相，此人得任宰相之权，大有益于国者。太行山一将，名呼延赞，英雄忠勇，可收用之，是文武得人也。须当记此四事，朕死何恨！”当时光义揖拜受命。有宋后曰：“今二王叔接继江山，将吾母子致于何所？”太祖曰：“非此无安置汝母子。今二王叔接继，何异于朕？必能共保富贵，不须忧也。”太祖再唤其子，德昭当时下跪，流泪一面。言：“为君不易，今依太后命传位与二王叔登基，仍是一家骨肉亲，长保富贵，不须忧虑也。”德昭含泪依旨叩谢起来。母子仍坐一侧。

　　此夕太祖昏沉睡去，梦见陈希夷前立御床侧，揖拜毕，与他握手曰：“山人特来与陛下一别，从此回天，以了俗世了。”太祖凄然下泪：“可有延缓朕之寿命否？”陈抟曰：“此数已定，陛下原五纪外之寿数，理合就此回位，不须伤情也。当初在困南唐时，皆中毒水，虽蒙神水救回，余患尚留肠胃。故黄石公临别时，早知陛下有此毒患，故以危言恳旨，当戒酒色。不料陛下于此二者全耽，所以引余毒发疽，难以救拔。今山人别去，且等候陛下龙驾，三天后再会。”语毕大袖一拂，向天而去。原来陈抟老祖前曾受太祖封以华山为睡仙恩典，复于三天之前来报知。当日太祖醒来病加沉重，自知不起。急召光义弟及德昭王子入宫，戚然吩咐一番，言声不响，气息不继，嘘嘘呼吸。

　　按史上有批点光义入侍问候太祖之时，并无太祖妻儿在旁，宫监远隔。但闻太祖言呼“光义汝早当为之”云云，烛照一室，红光摇影已报驾崩。是千古疑案，事之不明也。

　　但太祖一崩，宋后、皇子、御弟一众等大哭哀声。传召众大臣、文武，人人悲泣，召颁天下，开丧挂孝，禁绝鼓乐。葬毕，光义登基。诏颁示中外，议于明年正月改宋国号，大赦天下。赠宋后为开宝皇后，迁之西宫。即进封皇御侄德昭为八大王，宠遇特隆。王妃顾氏进封皇后，苗从善、高王爷、曹彬、王全斌、潘美一班前辈功臣皆已极品，不能再升，祇加俸禄而已。其余五少阳将，由侯爵进封为公爵。五少阴将，加封五郡主。祇有高平王妹丈高怀德功劳浩大，进加九锡。郑印，念他新立功，又父有功被误杀了，复加九锡。余者皆加三级或一命之荣不等，不概烦表。

　　当日宋太宗自即位后，注意用兵，以承太祖威武之志。一日谓群臣曰：“河东辽下，皆吾敌国，先帝临崩之时，以河东之地必取，山后杨业父子聘他来朝助役，不然反为北汉刘钧所用，非我利也。且太行山有勇将呼延赞，可聘收用之。再命人往金陵访张齐贤回朝，大用。”旨下，即着君保速赴太行山，招取呼延赞。又差冯茂复往金陵，访取张齐贤。命高君佩往山后，聘请杨家父子。先着旨工部尚书符彦卿督修造无佞府，以待杨家一门来投居止。再命高王爷训练三军，以待下河东征伐北汉。再敕郑印各路催粮。各政令一一皆依太祖遗制。但下河东征服刘钧，再敌北辽之事，已有南北两宋之书，不必复赘矣。

　　但以太祖英明神武，开基不过享国十七年，即不得后嗣接继，亦依妇人之见耳。至迨后太宗光义虽听赵普谗言立子窃位，但其一心已欲之，不待赵普唆惑，心以不已了。及至第九传高宗，于金兵起难之后，方是太祖嫡嗣，复承回大统。今三下南唐，李煜称臣，年年纳贡，岁岁来朝，不敢再复稍萌异志。东南一带自此平宁，不复见兵戈攘扰。四民乐业，海不扬波，皆藉太祖请将用命之力，以莫安黎庶也。

　　当日宋太祖驾崩，太宗帝登基。少不得天子居丧挂孝，四海禁绝音乐，安葬皇陵，诸事已毕。按史，宋太祖自三十六岁登基，在位一十七年，寿五十三而崩，史之实据也。复有七律诗咏之曰：

　　耿耿陈桥见帝星，宏开宋运际光明。

　　干戈指处狼烟灭，士马驱来宇宙清。

　　雪夜访求谋国计，酒杯消释建封宁。

　　专征一念安天下，四海苍生仰太平。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