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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太祖三下南唐

作者：好古主人

糟木匠檢閱製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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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回 序

　　宋太祖當五季擾攘，首佐周世宗南征北伐，及世宗中道而崩，孤立幼兒將不撫，至有立點檢為天子議論，兵變於陳橋，黃袍加身，位登九五，亦天命所歸也。不然日下復有一日，黑光相蕩，天象原有異征，稽之天時則是，人事則非。當此立幼時艱之日，眾將士中孰不欲國有長君？無如周世宗崩日，祇有此孤幼兒耳。當宋太祖為眾所推，亦當卻眾請，而以周公佐相成王為心，但此非其時。然周公為成王季父，又當國家平寧之日。宋太祖雖與世宗同事於初，然不過以異姓手足君臣，實有比不得周公之於成王也。

　　故宋之有天下，所取之順逆，不及於漢高，與唐太宗相儔匹耳。何也？唐於隋末而得天下，惟當初唐高祖曾事隋煬帝，而煬帝又為化及所弒，唐太宗雖誅化及與煬帝復仇，後不免取天下於隋幼主，同是與宋皆有君臣之嫌。故唐、宋二君之遜於漢高也。以此，雖然，五季之世，干戈不已，四方糜爛，其民各鎮，據疆守土，焉得其人一而統之！原宋太祖一心戒殺，以體上天好生之德，又有合乎漢高者。漢高睹項羽殘暴不仁，彼一入關，首與秦之父老約法，除秦苛政，正見體上天好生之君也。至宋太祖師下江南之日，囑曹彬用命則已，戒之嗜殺。及城破之日，彬稱病，諸將未明其心，以請病為問，彬言：行師之日，太祖命彬嗜殺之戒，故諸將入城不傷一人，是太祖體上天之心，彬又能體太祖之心，是君臣皆以戒殺人為首務，其興宜矣。

　　即如太祖正大位之日，首尊儒重士，大開文明之教，其為知致治之本，是政之當首務，亦不在漢高、太宗之下。至於身當戎馬之地十八年，亦何異漢高亡秦滅項之勇敢，太宗清隋割據，雄才開基之神武之君，又其儔匹哉？特此傳之，以博一笑。為之序云云。

第01回 憫忠冤赤眉示罰　奉師命余鴻下山

　　詩曰：

　　其一

　　英雄不必盡男兒，佇見閨人長六師。

　　既異陰陽皆佐國，何須戒服慚為雌。

　　其二

　　祇能詠柳使超群，況復執仇樂姅林。

　　自古女軍原惡敵，兵符矧是有功深。

　　其三

　　慢將刀尺去從戎，六月匡王屬女工。

　　寄語憑妻諸漢子，司晨寧讓勿稱雄。

　　其四

　　周惟太姒致麟祥，祇合宮中佐聖王。

　　究竟伐崇參贊處，不聞幽靜涉戎行。

　　其五

　　大家亦有東征賦，漢史終虛記閑戎。

　　想是坐言抒宿憤，未能佩劍向從軍。

　　其六

　　武功何必少金釵，獄降由來定所排。

　　吩咐深閨如虎女，勿徒降婿便舒懷。

　　其七

　　後來明有曰夫人，步武如堪作後塵。

　　獨惜唐成明敗處，終輸劉女使麟君。

　　此數首俚言，說卻書中所載劉金錠、郁生香、蕭引鳳、艾銀屏、花解語諸女流，竟能使宮難淺窄，涉險阻於疆場﹔粉面嬌嬈，伏獰猙於陣伍﹔銀釵數管，賽過大戟長槍﹔玉腕一雙，掃盡千軍萬馬，真乃女子軍逢人僻易。想古往今來，如謝道韞、蔡文姬等詠柳才高，辨琴逸韻，留人齒頰，然亦不過文采風流，為閨中雅事。究甚麼標功萬里，表壯山河，為國家卻敵，以至守士稱臣，咸歸一統﹔即或有等勇以義生，一時遇敵手，又復仇不受淫污所辱，亦屬一人一家的事。至於柳腰無力，沖陣而御烽煙，閨中有材，服冠而稱臣妾，此固千古罕有，宇宙奇聞。迥思天女作列女傳事，劉氏諸人，夫出不獲著跡翰墨，為婦爭光，然婦人主持中饋，以拙為寶，不過較諸長舌，差勝一籌耳。

　　至如唐主父子聚麀，穢及諸臣之不潔者，武則天，乃一介女中之才智首，淫浪班頭，但以唐除叛亂以救生民，原取隋氏天下於張、尹二宮妃，是淫亂主女以開基，故不再傳，而有淫浪武氏以報應之。但上蒼佑貞潔以范風化，然武后如此淫穢，為千古敗壞綱常，罪之魁首也。故於唐終宋始，另綱紀一新，降一班女英雄淑女下凡，使他功標社稷，定策軍機，做作一場非凡事業，以為陰人佐盛世之光。況趙太祖正當應運之期，山河合混一統，以定久分必合之勢，故值日功曹下凡間，查察那一家積德培陰騭之基厚者，以消受此貴女，白首唱隨，以覓良緣登對，然後復興王家大業。當日送生司馬，領了玉皇上旨，速帶女星五顆下凡，尋送降生之塵世，不須多表。

　　先說泰岳山中一位大仙，修煉數千年，久登仙班，上洞仙翁神通廣大，道號赤眉老祖，已知宋太祖赤手結交英雄，打平天下。登基後，以酒色糊塗，竟枉殺義弟鄭恩，老祖心甚惡之。一天忽值諸仙友梨山聖母、陳摶老祖、孫子真人三位上洞仙，齊進寶洞，會見赤眉，有老祖說曰：「眾道友，中界之氣運一新，香孩兒雖奉了玉旨，昌復中土大位，故藉周世宗之基業以接繼，又得曹彬、趙普、高懷德、鄭恩一班文武左右扶持，一心一德以成大業。原周主柴榮，以姑子歸宗入繼郭威大位，信為五代賢君，無有其匹。自世宗駕崩之後，當傳之嗣子，無乃香孩兒特奉天帝生於趙氏之門，以開宋基土，至陳橋兵變，居然受了黃袍加身。這是生成福命，享玉食於萬方，位居九五，本當然也。惟鄭恩與香孩兒非別將可比，義切桃園，情聯手足，後竟以大勛不報，不念功勞手足情深，糊塗以酒，白刃相加，是為忘恩負義之主。貧道心不忍功高反得孽死，意欲敕著一班狐仙野魅下凡，將彼江山攪亂一番，以代鄭子少泄一忿，以息其冤魂，又憂諸怪不依善果，傷害眾生可憫，諸道友以為如何？」陳摶祖曰：「事雖令各可惱，自古人臣功高震世，其心跳不出驕恃傲慢，為人主所忌，未有不害及其身。故漢初張良成功之後，見漢高心疑功臣，即闢谷逃避，不留戀於富貴，故眾功臣遇害，良獨得免於誅殺之禍，此乃明哲保身者也。然韓信、彭越、英布諸人，心頭太高，看得功名富貴四字太重，恃功傲人，祇自雄而不覺人主早已猜疑矣，至後身首兩分，實不味此急流勇退四字耳。倘效著張良及古之范子二人高志，何得殺身之禍哉？」

　　赤眉祖聽罷，微笑曰：「陳師妙論，足為功高之臣千古保身鑒戒，但香孩兒與鄭子，義別君臣，情同手足，非同疏泛君臣可比，可以合則留、不合則退之論，須當知之，以一過而報應之。」孫臏真人又曰：「今老祖執宋主一人之過，令眾生受此兵戈之禍，亦當念吾等仰體上天憐憫之心，今定亂未久，又使一眾無辜當此災咎，奈何，奈何！」赤眉祖曰：「如此且不發差諸鬼魅下凡，令一潛修正戒而往，止困悴香孩兒一番，使彼知殺卻無罪能臣，便招外敵偏國所侮，罰其勞悴，數載憂驚，不許傷生害眾。貧道主見若此，不知眾道友以為如何？」群仙見赤眉老祖如此法旨，各仙曰：「足見道長慈悲，道今一心也。」是日各仙辭別過，自回洞中修煉，俱各不表。

　　單說赤眉仙，一心不差諸兇魅下凡，祇命門徒一人名余鴻，此道者，原非人身，乃北山一老年鴻雁，精修煉已得人身，將有千年道行，其名已入仙班之列，今又拜赤眉為師，得隨老祖，久沾化雨，日沐春風，修煉得法力無邊，神通廣大。當日老祖動了殺機之念，此日命仙僮呼喚余鴻至，將此泄發鄭恩屈殺一案，以困宋主於軍中，勞頓他以示罰之意，又旨命余鴻：「投往南唐李煜帳下，借其兵力，令他勿稱臣服於宋，開此端舋。宋太祖乃雄豪之主，性質方剛，豈受欺侮，定必領兵爭戰。賢徒且藉法力奇能，困悴他三紀，少咎其狠害有功之惡，但彼帳下眾將，乃奉命保國佐拜者，但許擒獲，不許殺害一人，且要取勝而憂困真主數秋，即要回仙山，斷不可貪念人間俗富祿，殺生靈以取禍也，慎之！戒之！不可忘卻囑咐之言。」余鴻領諾。按他乃一鴻鳥修煉成人身，本屬性子好動不好靜的，且潛修已久，將登仙班之列，故不妄動，一心受命於深山。今見師命之下凡，身涉塵上，一心欣悅，諾諾連聲依命。當日老祖又將數件鎮山之寶，命他攜去，以備應用。按下慢表。

　　卻說南唐李煜乃李璟之子，自五代時，號稱唐憲宗之後，亦未歷實考，然而五代紛爭，至周世宗帝時，李煜已嗣父位，割據金陵，即今江南地。在周世宗時，已興兵征伐，急去帝號，後復改年，而仍稱帝。當宋太祖掃滅群雄，位正中土，諸僭國無不戒懼，是故禮賢下士，以求佐弼於一隅，實欲以自強其國，鞏固其邦，且懼太祖來攻伐吞蝕，故日夕養兵蓄銳，以預備之，文臣武將不少，雄兵數十萬，亦江東一勁敵之國也。且唐主精於文字，擅於繪畫，乃一聰慧之人，當日文武臣有出名者，皇甫暉、黃原濟、李暉鳳，皆是當世英雄。更有薛呂、秦鳳、羅英、程飛虎，皆前唐功臣之後，有戰將林文豹、林文旦，聚於一邦。

　　此一天，君臣設朝，集會於銀鑾寶殿，評論宋太祖滅了南□□□，又收除高季興，西方伏並滅蜀﹔孟知祥一路歸附，王全斌、曹彬、潘美等，兵威大震。君臣交談，唐主煜曰：「宋太祖一路平卻諸邦郡，或滅或降，天下已定於七八，今有我江南未下，他貪求無足厭，祇憂他興兵蝕饞，怎生拒敵彼之盛。」當日有文臣明智者，皆言宋之乘並土宇，天下已得十之七八，我主金陵一郡之地，怎能與全輿大盛對敵，我邦雖有將兵，諒非宋之高、曹、王、潘作對，不若仍去帝號稱臣，以免彼兵臨境，又費一番驚擾也。唐主聞言未答，又有武臣數人，皆言不可無故稱臣，況我邦兵強將勇，上下一心，宋雖強盛，若他兵臨遠險，亦未易即勝，不若我主先修書一函，命一人呈之觀覽，其詞半卑半硬，將我邦土產之物，貢獻為名，試探他君臣如何回復我主，並察其國中虛實，然後我們或降、或守，方不免於自弱於一時。唐主點頭稱善。

　　正在君臣議論之際，有軍官入稟，言：「午門外有一道人，要叩見千歲。」唐主一想有此膽量道人，公然叩見，即準之，命宣進引見。不一刻進至銀安殿上，唐主遠見此道人，五綹長須，綸巾羽扇，姿緻光采，雙目如曉星，當時詢及來蹤，方知高門法士。道人稽首禮畢。唐主命之座下，茶罷，復詰叩見來由，余鴻對曰：「千歲洪據金陵一方，兵多將廣，是至宋主東西北並滅各方，不動汝金陵者，以千歲據此長江大河之險於東南界也，且千歲善於禮賢下士，君臣一心，且機可乘，千歲何須慮也。至下計者，首議去帝號臣服於宋。今山人特千里下山，叩謁千歲，求乞執鞭左右，未知允準收錄納否？且不是山人誇張大言，千年修煉，法力頗精，能分過去未來，千歲遠續唐裔三百之紀，即偏安於一隅，宋終不能侯君也。」唐主聞言大悅，曰：「孤正在與群臣議論降守之策，謀款未決，今得仙長降臨指示，強孤之弱邦，何其幸也！又承願佐助我國，以拒宋師，孤無憂矣。」

　　即日敕旨命軍人筑壇，登壇拜為護國軍師。余鴻一心受託，即登壇，眾文武一班參見同禮，唐主親捧御酒三杯，余軍師飲過謝恩。當日李煜王自得了余鴻為軍師，請問他兵法對敵進退之技，彼對答通明，出言有序，迥非凡人可及，心中倍喜。自謂邦佐得人，料宋主南下無礙矣，對敵不弱於彼，一時心雄膽壯，並不修書，又不往與宋太祖稱觴慶壽之禮。此一回上邦下國兩相啟舋，一番殺運，亦金陵有此劫數，不知兩國交兵爭戰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02回 南唐主回書拒宋　趙太祖命將督師

　　詞曰：

　　屈殺賢良，困受沙場。從此十八載，趙君王回瞻殿宇，祇見雲莊俯懷，妃子轉似孤凰。也知天子亦離鄉，傷傷傷。念切當陽，義伐徐方。後來八九家，共讚襄維。茲元老，固稱鷹揚，矧斯臣妾，且號邑姜，功蓋殘唐，長長長。

　　卻說宋太祖自陳橋兵變，黃袍加身，為眾將土推尊於周後主，繼位而有天下，又賴眾將兵力，助而成禪，北伐西征，混歸一統，所有宇內霸主、偽主皆臣降稱服，四方莫不奉正朔天王。值宋太祖萬壽聖誕佳辰，諸家王子王孫，各勛戚文武大小臣家，悉皆備辦許多禮物、珍儀，於五更之初，便佩玉登車，紛紛趨蹌寢道入覲，頌唱華封三祝。又有外省邊疆眾文武員，俱有貢禮回朝上壽，並諸外國及附屬歸命候王，亦莫不挾狼圭梯山航海而至，以朝敬中土聖主。太祖自庭殿中受獻，祇見許多珍儀過豐，一一盛陳。旨下慰勞諸臣。傳詔畢，龍顏喜霧，是日少不免鹿鳴賜宴，各王侯文武大小臣子百官均頒賜，暢敘樂飲於殿中。一番慶鬧，君臣共樂。

　　酒至三巡，宋太祖徐徐而言曰：「今天寡人五旬壽紀，悉當眾卿文武、諸邦邊隅土宇之臣，貢獻隆儀之盛回朝慶祝，足見內外遠近之臣愛戴恭誠。惟今金陵南唐李煜，以一隅之地，藐視寡人，並無差使慶祝一詞祝敘，亦屬不恭，眾卿以為如何處之乎？」有兵部尚書潘美奏曰：「臣近聞南唐李煜，招賢納士，嚴訓軍兵，其志非小。今各兄弟偏邦，入朝貢獻華祝稱觴，他獨不遣一人進朝恭祝，顯見目無我大宋，不恭之甚，將來有不臣服之心。不若我主趁此執罪，命將興士征討有名矣。」宋太祖未答，又有軍師苗訓奏曰：「此行未為不妥，但今已四海一家，諒此南唐區區一隅之土，何足介懷，不煩聖慮。可下旨責他君臣不諒德力，不禮回朝恭祝，有失國威。如若即行征討，似涉不教而誅，況勞士浩費，非國家益也。不若待閣部詞臣，草檄文一道，命使馳往，曉諭他一番，倘或彼君臣醒悟，差人謝罪，正當赦宥之，足見我主以德宣化而治，各邦靡不欣服矣。倘他仍執迷抗拒，然後命將興兵征伐取罪未晚。不知陛下聖意如何？」宋太祖聞言曰：「卿家處置得宜，惟詞翰之臣莫與卿之匹，汝回第中，三天之限，且備檄文，命使臣馳往諭之。」此日退朝，文武各散。

　　次日苗從善檄文草就，上呈御覽畢，即皇印封固，欽差往金陵而去。涉水登舟，非止一日得到此。一天，南唐主自拜余鴻為軍師，有三月之久。一日早設朝，正在君臣敘集，有玉門官入奏，大宋天子差官員一位，有齎旨到來。唐主啟皇封，君臣開讀，其文詞曰：

　　　　昔者唐祚衰微，率土分崩，生民之命幾於盡泯。茲我邦主德臣明，撥亂反正，拯其將墜，救兵民於水火，奉天宣化功勞，施兮垂兮而萬邦協和。布德行仁，而百蠻賓服。蠢爾南唐一隅之土，梗化不朝，藐視不恭，罪難逃咎。屢欲受敕天師，恭行天討，惟我主寬洪偉度，有慕乎古之行軍，以化格為治，故王者之師，有征討而無戰鬥。是舜帝虞廷，舞干戚而格有苗﹔武王周師，回軍馬以警殷紂。茲命我詞臣，秉筆宏文，申明誥訓，原不欲用武以傷和氣，致祥好生之德，今敷陳安危之要，君侯其敬聽之。念爾唐末五代紛爭，瓜分割據，至英雄並起，豪傑風從，我主車駕所臨，靡不輸誠納款，君侯所共見聞也。惟兩帝不並生，一姓不再伏，明者見危於無形，智者窺難於未兆。是以微子去商，長為周賓世冑﹔阿斗納印，安作晉世樂公。君侯誠能深鑒成敗，投味微子之蹤，猛思後主之樂，則福慶無疆，士民安堵，農不易畝，市不尚肆，去累卵之危，就永安之帥，豈不大有裨於國哉？如執迷罔悟，聽佞惑說，至於兵臨城下，玉石俱焚，噬臍奚及。

　　當日，南唐主李煜看見檄文朗烈，理義分明，稍有畏怯之心，又轉請余軍師酌議此事，余鴻曰：「腐儒筆鋒亦銳利，不知我主兵精糧足，有何懼哉？」遂不作謝罪表文，祇將檄旨箋尾，批回七律詩一首，曰：

　　南唐繼統在錢塘，屢欲興師破汴梁。

　　文有孫吳精陣律，武增虎豹騁沙場。

　　高懷活捉同妻死，陶氏生擒與子亡。

　　天命早知須順服，免教刀斧見閻王。

　　書後又寫著：大唐正統皇帝付與宋君御前覽悉。

　　卻說宋太祖一天設朝，使臣回國，一見李煜不獨不回謝罪之書，反作此悖逆犯上強詞，藐慢太甚，太祖一見，羞顏大惱，拍案罵曰：「好膽子李煜，蔓爾逼上，朕好意相待，不忍加兵征討，猶恐殘害，兵民可憫，不料他竟公然逞志，出此惡逆犬吠之言，怎可不加誅戮！朕若不發兵征討，他亦差將來爭了，不啻不似人也！朕親行征伐，定必生擒此賊，方消朕恨！」有高王爺懷德出位，啟奏曰：「南唐李煜偽襲李唐之後裔，割據金陵不過八十一州地土，諒有甚麼倉頭百萬、粟支十年之富庶！即君臣和協，無乃一班伴食文詞詩賦之人。今不度德力之勢，以小敵大，以弱拒強，是乃自取敗亡之禍也。不若待臣藉陛下天威，興一旅之師前往，以順取逆，自必獻功奏捷，何須主上親身馬上之勞，有礙輕出萬乘之尊。」太祖曰：「御妹夫論雖理有所依，但朕起自馬上功勞，與諸將士久相雄角，親冒矢石一十八載，見盡多少英雄，負氣自許，率性不受人欺侮。今李煜這匹夫逆惡辱言侮薄太甚，務必生擒殺敗他，親辱此賊，方得心平也。況自登基一十三載，身安慵樂，髀肉旋生致病，正不勝劉先主所感慨。朕意已定，妹丈不必諫留，今即著卿為督師主帥，史圭、石守信二將為左右先鋒，馮益為參軍，再令曹彬、潘美、王彥升、羅彥懷為輔軍，九王、八侯及軍師苗訓俱隨南征，以護駕，復令王金武後隊解糧，同心協力征勝金陵，旋師奏凱之日，回朝因功加齎封爵，以報將士之勞。」

　　是日眾文武聞諭，各人領旨，定了出師日期，退朝已畢。有宋太祖又對御弟二王爺匡義言知，征討江南李煜，託之監國署位依政處分，朕不過一載上下可以還朝，叮囑一番，二王匡義領命。宋太祖又在昭陽正宮皇后諭說知之，復往後宮稟知杜氏皇太后，於某日定期別母后，即當興兵征伐金陵李煜云云。有杜太后曰：「皇兒於十八年馬上功勞，乃得九五之基，安逸未久，方一紀之外，今又思歷險疆場，今天下已定於十之八九，躬為萬民之主，理合優處節勞，豈可再厲兵危險事，願皇兒勿往，且命將提兵悉足成功奏績矣。且母前兩天夜夢不祥，於三更後見皇兒高登一李樹，幾乎傾跌下，幸得雲霄上飛下五隻彩鳳，將兒翼扶而下，須臾間已驚醒，方知一夢之兆。至今母心尚怯懼，介懷不安。兒今又思離位遠行，未知主何吉兆，想來有此幻夢預報，不若王兒勿往，敕旨各家王侯武臣，能征慣戰者往討江南，何必立意親征，以貽老憂。」太祖聞母言，對曰：「母后勿心煩，兒一自少年十六以後，即一生闖遊，四方遍走，在家少出外多，喜動，不喜動中之靜，天下之大，東西南北之地土，十之七八風土民情柔悍皆知，今汴京進金陵，不過四十天之程途，有何干礙？且母后所夢最吉，兒攀登李樹將傾，反得五鳳協扶而下，後必得五女將為助以成戰功，未可知也。況兒不歷閱沙場已久，困於大位，實不喜安靜，今隨征一出，反覺心逸開懷，以免久困於深宮內殿，兒所悶悶久矣。但今中土堤封萬里，十得其八九，單有金陵一掌之地，如此梗強，有失各國之威，祇爭此功虧一簣，便可放馬歸山，牧牛歸野。況天無二日，民無二主，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何勞母后掛懷。兒若不親臨敵境，將士不肯用力，枉日費斗金耳，非為勝算也。」當日杜太后向知皇兒心性，喜流動而惡坐逸者，是必難以強留勸之，祇得言曰：「兒既力主興兵，斷不可親臨出陣，以萬乘貴軀非同小可，須當謹慎小心，為母減憂。」太祖皇領諾安慰而出。當日眾后妃王子皆知聖上親征，祇有皇后娘娘想來皇太后尚且勸駕不止，徒陳留無益，未必帝心允回，祇得餞別送行賀喜而已。未知何日起程御駕親征？且看下面分解。

第03回 高元帥兵進壽州　余軍師計困真主

　　詩曰：

　　一時勇憤義從王，雖屬孩提切遠將。

　　猶恐相逢強敵處，六軍失卻白鳩揚。

　　住語宋太祖在宮中與諸皇后妃子餞別長言。卻說，東平王高懷德受了太祖拜授統兵招討大元師，是日退朝，回歸王府中，進內堂，有皇姑趙美容迎接王爺，夫妻見禮下座，請問王爺今天五更天上朝，何至午刻之晏方回，有何朝政酬議？高王爺將南唐不肯臣服，書下，反出強逆之辭，觸怒聖上，今要御駕親征，命著本藩為督師主帥。王姑聽了即曰：「君命所差，固不得推委，但王爺方得數載卸下馬上辛勞，今又要涉險沙場，妾心頗不樂也。」東平王冷笑曰：「為臣本當忠勞王事，為子本當盡孝雙親，是人生立品之大節，豈以勞逸為辭！況本藩叨蒙汝兄恩宥，已極人臣，一家顯貴，誰人可及？正報不盡王恩也，豈敢少言推委。但母親耄耄之年，兒子年少，全賴王姑代勞敬奉小心，嚴訓孩兒，教文則外師，技武則王姑，不可使他安逸首重，不許外出遊蕩，三五為群，欺壓招災，有失心規，清白高門。」王姑領從，語未畢，庖官早已送進酒筵排上，說不盡許多山珍美酒、海味瓊漿。侯王門不啻天子豐奢，不須多表。當日夫妻暢敘交酢，兩旁音樂齊鳴。

　　此時高瓊公子表字君保，年方二九，一聞父王奉旨遠征，即來上稟，言：「兒在家一無所事，不若跟隨父王同往，一來可以左右隨從，二來與國家出力，立微功於朝廷，以報些小聖上隆恩。」王姑聞言，冷笑曰：「小小年紀便口出大言，真乃無知少年，不明汗馬功勞非易也。」君保曰：「母親勿將孩兒小覷為一劣夫，兒今已習操得槍法精通，弓馬純熟，各府王子那人出得孩兒之右！今跟隨父王出征，原要學些進退兵法，以為日後與國家出力，方不愧我高家功臣之後，望求父王母親準允，了卻孩兒素志。」王爺聞言喜悅曰：「我兒出此智量之言，雖未見諸實行，但立心高遠，愛國忠君已見於大概了，果不愧高門有後也。茲汝雖有其志，年紀尚輕，且婆婆年紀已高，母親一人，汝又無弟妹，不若汝在家代為父敬奉婆婆，孝順母親。今思起汝叔懷亮，身亡於沙場，想來令人下淚，為父不時傷感，折此雁行，今幸嬸娘李氏十分賢慧，撫養成汝弟君佩，與汝恍惚，生來氣質不凡，後日亦能繼父志。惟當弟兄一心，同習文武世業，切不可外遊放蕩招災，恃世宦欺壓別人，以取怨忿，方為成器之兒。今不必隨征，依母親在家可也。」君保又見父王如此吩咐，料必不允，祇得揖別，悶悶退出。此天高王爺祭祀過家廟祖宗，然後與王姑餞別，嬸母子侄送行。有許多天性分別離感之言，不多細表。王姑復進朝，往內宮送別皇兄宋太祖，也無交代。

　　單說高元帥，誓師日期已至，一眾武臣將士早在教場伺候，十萬虎賁兩旁站立，殺氣騰騰，誓師祭旗，申明軍令，炮響三聲登程。一眾文武大小朝臣，王子公侯何下千餘，皆敘於教場中，送別主上鑾駕。宋太祖自囑咐御弟主勤勞監國，次及左相趙普及六部大臣，一眾一品大員，要依朕政令處置得宜。一一不須過述，文武全稱領旨，送出皇城十里外。太祖傳旨御弟眾王子大小臣回城，不須遠送。眾臣領旨，往程望見不旗幡之影方回，各文武回府按下休提。

　　單言宋太祖登程，高元帥大兵所到，秋毫無擾，軍令森嚴，百姓諸安，實乃軍威勢銳，殺氣沖霄，旌旗耀日，盔甲鮮明。未入東南境，先有南唐探子，越境打聽明白大宋天子御駕親征，一一報知唐主。唐主一聞報，心下驚惶不安。

　　此日召余鴻國師、大元帥皇甫暉、威武大將軍林文豹、鎮殿大將軍林文旦、世襲平遼王薛呂、護國公秦風、越國公羅英、魯國公程飛虎一班武將上銀安殿。唐主即曰：「前者批回表文呈於宋君，料必他憤怒，今興發大兵，親行征伐，孤想他天下已得十之八九，兵雄將勇，孤以一掌之地與彼相恃，何異犬與虎爭，故特宣請國師與眾卿酌議，攻抑或投降，定奪戰守，以早定主見為宜，以免兵臨城下之日，一群生靈皆作刀頭之鬼。」余軍師奏曰：「我主勿憂，宋兵將雖然強盛，祇可別壓諸邦，倘要勝我主，除非山人不在此金陵土地。彼兵若來，個個遭擒，方顯山人手段，少立奇功，以報千歲平日相知雅託，且一切放心，勿墜三軍銳氣。」

　　唐主曰：「軍師乃法門高弟，今既一力擔當，孤固已安枕無慮，惟今宋主御駕親征，兵雄將猛，亦當準備迎敵。古云：兵驕必敗，但須早定個勝算，方不至兵到慌惶，豈不為上。」余軍師曰：「臣料定宋師此來，必由壽州發進。」唐主曰：「軍師何以預知？」余鴻曰：「宋君萬里興兵，先計糧草，乃敢深入重地敵境。宋主在馬上一十八載，久征慣戰。幾十萬士兵，今外涉吾土，必先入此平坦大道，必言得了壽州，一路由鳳陽府直取金陵，便成破竹之勢。」唐主曰：「如此須命一員上將有勇略者以重兵駐紮，方能保守此要害地也。」余鴻曰：「不須將兵駐守，他兵新到，正在銳盛，與戰斷非我軍之利，不若設個空城之計以困之，一絕彼之糧草，不憂十萬兵為餓鬼，宋邦隨征大小君臣一概斷絕了。」唐王聞言，大悅曰：「得軍師如此妙算，豈懼大宋將兵驍勇。」

　　是日，余軍師即差勇將林文豹、皇甫暉授計前往壽州城，傳令城廂內外眾百姓、民間軍兵，不分貴賤，從速遷運入皇城內地，以避宋兵攻征，不然彼大兵一來，皆要盡殺。令一下，嚇得壽州城眾百姓數十萬人人驚懼，個個淒惶，急急搬遷，紛紛跑走皇城避兵，拖男帶女，一路嚎哭之聲可憐憫也。再說林黃二將，令軍士數千，將壽州城倉庫錢糧，一概督令拉運訖盡，些少不留，然後回城繳令。余軍師另有機謀慢表。

　　再說宋太祖，一路大兵一月久方入金陵城境界，已攻破了界牌關，殺卻唐兵萬餘，有敗殘逃奔散去。高元帥將兵撥一萬五千與潘美把守界牌。連日君臣酌議渡江進取，太祖要從壽州攻入，高元帥曰：「壽州乃金陵咽喉之地，重扼之方，唐人知我軍攻破界牌關，定必嚴加守御，抑或設伏奇兵算計，趁我軍初到，地土未稔熟，反中他計。依臣愚見，不若從廬州府進兵，暗攻合淝，出其不意，尚易成功。」有苗軍師亦以為然，請帝準依。太祖曰：「朕非不知駙馬之謀是慎重之行，然施諸強敵必須如此。今偽唐兵單將弱，我兵一到即攻下界牌，可知運籌無策的。諒今直攻直進，無不克之理。況廬州水險山嶇，我軍不時要運糧接濟，壽州平坦大路，夫馬易於往來，先攻他一陣，看彼如何，再作設施。」眾將領旨，一程向壽州攻進，已近城五十里，高元帥發令下寨，苗軍師吩咐軍兵掘井取泉，不許食南唐城濠之水，眾軍士遵令。次日高元帥下了戰書，南唐差遣大將林文豹、皇甫暉統領一萬五千軍馬出敵，高元帥即差發史圭、石守信出營與林、暉二將對壘。一萬雄兵殺來，將兵交手，宋兵甚銳，唐兵抵擋不住，大敗而奔，林、暉等押止不得，見兵卒散亂，死亡數千，收兵入城躲避。高元帥令將人馬奪壽州城，祇要圍困攻打，不料林文豹二將受了余軍師之計，許敗不許勝，此日一敗即領著眾兵入卻皇城，棄壽州不守。

　　再說宋太祖催令高元帥進兵，差史、石二將帶兵要攻打殺人。二將心雄先登，喝令搶關，三軍奮勇爭先，須臾城門大開，宋將兵殺入，並無將兵把守。史、石二將暗自稱奇，不知何意，祇道南唐君臣等人懼敵，不戰棄城而走之，豈知乃余鴻用計。此日得了壽州城，即回營中報知，太祖大悅，深以勢如破竹，指日攻破金陵。高元帥傳令，不要追逐南唐敗散之軍，多傷殺害。一同護駕大小三軍拔鑾進城，正在傳令畢，啟行，方登帥堂，命將查點倉庫，回報其倉庫俱空，粒粟全無，城中百姓，經查城廂內外並無一人。宋太祖大驚，已知中計，有高元帥低首不言，知太祖拒諫敗事，但君上過處難以面執而責之，有苗軍師曰：「此乃空城之計，豈有重地要害之城，如此而無兵丁把守之理，今當速退，再紮大營，以免中他空城之計為高。」

　　正在宋太祖悔錯之際，高元師發令全軍退出，祇聽得天炮響發振，有軍士入報，四邊城濠外有軍馬數十萬殺來，燈球火箭，打個不絕，喊殺如雷喧嘩，宋兵大驚，不敢出城。太祖悔恨不及。高元帥祇得發令王侯四大將軍緊閉四方城門，元帥軍師復請太祖登上城樓一觀，果見城外重重疊疊，雄兵猛將，圍困得猶如鐵桶相似，真乃令人可怯也。

　　遠遠祇見隊伍中擁出一道人，綸巾羽扇，八卦道衣，頭尖頷闊，雙目星光，門牙突出，手中提了一條杖棍，在城下指向宋太祖，罵曰：「可惱宋君，假託著陳橋兵變竊了幼主天下，一得無義江山，復又枉殺有功之臣。我師乃大羅上仙，今命山人下罰，知事者投於我主大唐，倘恃兵力，意謂滅卻諸邦，天下無敵，擅自興兵窺睨吾主金陵，休思妄想！今日身臨遠土，正當亡滅也，卻被山人用著小小機謀，即令汝十萬軍兵，數十員猛將困圍了，如在籠中之鳥、釜內之魚一般矣，還想望甚麼縱橫宇宙，霸土爭雄？倒不如寫下降表文書，將大軍且讓與我主大唐，尚不失為藩王賓位，是汝知機之處。」不知宋唐交兵如何？下回分解。

第04回 落魂鑼連擒敵將　風火扇驚退宋軍

　　詩曰：

　　萬人闢易有奇能，擒縱隨心號妖僧。

　　個個英雄難用武，牢籠何日脫韍鷹。

　　當時余鴻將宋太祖罵辱一番，太祖又驚又惱，大喝：「何方野道，出此惡逆大言。」喝令左右放箭，城上數千弓矢手，紛紛前如雨點打下。余鴻一見，冷笑曰：「勿道幾枝小矢，即萬刃刀山，貧道豈介於懷。」口中念念有詞，祇見矢到飛開，並無半點沾身。當時宋將人人忿怒，見道人大言惡罵，惱了石守信，請旨殺下城，以擒妖道。高元帥曰：「石將軍，妖道來者不善，善者不來，猶恐妖道有妖法傷人，戰勝不可窮追，須要小心提防為上也。」石先鋒領令，帶鐵甲軍五千，放炮出城，渡濠橋，飛馬大喝：「妖道看刀！」大刀劈下，余鴻茶條杖架開。暗想此將英勇，定然宋之有名也。祇見他惡狠不通名姓，大刀亂砍，祇得招架。十合上下，將條杖一晃，扭轉梅花鹿，一連打三鞭，退下數步，取出一寶，名落魂鑼，對著石守信一擊，響振喧天，石將軍不覺墜下馬，人事不省，由南唐兵拖去拿下。

　　宋太祖城上看見大驚。有剛谷侯史圭大怒曰：「可惱妖道，戰不過，用妖術拿人，好猖狂也！」復請旨出馬。太祖曰：「不可，妖道有邪術拿人，怎能以力勝他！」高元帥也勸止之，史圭不聽，飛馬殺出城外，大喝：「妖道，本事平常，專恃妖術傷人，若不還我石河陽侯，將汝命送在本侯槍尖之上。」余鴻冷笑曰：「宋將好不識時務也！我主唐王，乃真命之主，自高祖開基三百餘年。豈料汝宋王不明天意，恃卻兵強將勇，無故加兵於我金陵，殺我喬元師，攻破界牌關，好生猖獗，前起兵又殺害我大將軍劉仁膽，祇道天下無敵。豈知今日自投羅網，興兵深入，困在我境孤城，諒汝君臣插翅難飛也。倘知天命者，回城對宋君言知，書下降表稱臣，放爾君臣回國，如若逞強執迷不悟，即見十萬性命休望生還，豈獨活擒爾石守信一人也。」史圭聽了余鴻一席強言，氣火燒天，怒聲如雷，喝聲：「妖道胡說，看槍！」把長矛照面上刺去。余鴻知他兇狠，茶條杖不上十合迎沖，將梅花鹿扭轉，向本陣營奔走，史圭怒氣不息，拍馬追趕上，落魂鑼一響，史圭落馬又被捉拿，有軍士捆綁入唐營去了。有太原王國舅曹彬不忿，帶怒出馬，仍被余鴻拿去。

　　此日，南唐主見余軍師一日之間，連連拿捉了宋朝三員上將回城，好生喜悅，對著眾將文臣等曰：「余軍師有此法高強，一刻生擒了宋邦三員猛將，且困圍了宋軍，觀此，何難滅宋以興復孤大唐天下，再整李氏江山？」諸文武皆稱善，賀我主得人佐弼當興。

　　卻說宋太祖此日一連失了三將，心頭納悶，祇得命人閉守城池，不準別將復出。次日，唐兵又到城下罵戰，有把守城軍士入報，高元帥大怒：「可惱妖道擒卻我三將，又來城下猖狂，若不親臨出敵，反被妖道所輕，待臣今出城與此逆道拼個死生。」太祖曰：「非言勇戰可以對此妖道，若論駙馬槍法，天下無其匹，奈何妖道以邪術弄人，即卸馬被擒，今失去史、曹、石三將，他並非欠能被捉的，汝所共睹。今三將失陷，朕心實憂之。但汝為三軍之主，朕之首託，豈可輕躁而出，以迎妖道之鋒乎！萬一有失，朕倚向何人護駕，三軍那人主持？駙馬且忍，暫發出免戰，決策於軍師，救解三將為上。」高元帥曰：「臣為督師主帥之任，今日妖道逞強，羞辱主上，連擒三將，恥辱太甚。他雖有妖術傷人，臣何懼之？藉陛下洪福，必要出敵，殺卻妖道，纔得恨消。」語畢上馬提槍，帶兵一萬，放炮開城，殺出弔橋。大喝：「妖道來祭本藩之槍尖。」

　　當時余鴻正討戰之間，祇聞城中炮響轟天，沖出一枝軍馬，盔明甲亮，一杆大纛旗高懸，一將銀盔雪甲，手執丈八長槍，面如銀盆，三綹清鬚，年方四十上下，真乃生得威風凜凜的福相。余鴻一見，諒得此將是東平王高懷德。祇暗暗稱頌曰：「怪不得趙宋功勞魁首，沙場破敵班頭。」遂將梅花鹿一拍上前，茶條杖一指，喝聲：「宋將通報名來以受死！」高元帥大喝聲：「妖道不知天命可畏，妄唆一隅弱主，致動干戈，傷害生靈，罪逆難逃，方知後悔。倘知醒悟者，速回與唐主，誠命謝罪稱臣，罪尚可免。不然一隅土地踏平，萬眾遭殃。吾乃宋主駕下東平王高懷德也。惟獨妖道不知大名麼？」余鴻冷笑一聲曰：「山人知汝是宋君之膽，今遇山人，祇恐往日功勞，一旦付於流水，休得望活。」語罷，一茶杖打去，高元帥長槍架開，余鴻倒退梅花鹿數步，雙手振疼，已知高元帥本領高強，難以力敵，發打腳奔走。高元帥一想：妖道邪物傷人，即拿下，倘若追趕去，又陷於妖道之手，蹈卻三將之轍，即竟勒馬不追。

　　余鴻回頭暗罵一聲，好狡猾的高懷德也，他住馬不趕，難道今便由爾逃脫不成，祇得扭回神鹿一拍，近取出落魂鑼，對高元帥連連響擊，元帥不覺一發昏迷，已是人事不醒了。即刻墜於塵埃，宋兵追救不及，已被南唐鐵甲軍拖拿入城中。宋兵大驚，奔走回城。余鴻戒殺不追，鳴金收兵。進奏銀鑾殿，有唐主李煜聞報大喜，想來余軍師果然法力高強，一連拿捉敵將四人，且高懷德乃宋邦主帥，今已被拿，大唐天下指日可恢復了。

　　住語唐城內大張筵宴賀功。再言宋太祖在城中聞報，高元帥又被余鴻擒捉去，嚇得大驚失色，一心苦惱，眾將士安慰一番。太祖開言曰：「朕自興兵以來，賴眾將兵之力，創得江山，今已四方頗得平寧，土宇已當平服。今祇有金陵偽唐主，以一掌弱弱之土，橫梗不服賓王，朕於萬不得已用兵，不料南唐有此妖道，用術拿去四將，頃刻敗兵，眼見得江山難保。倘若返戈低下以求乞南唐，豈不喪辱開基偉業，老恥千秋！眾卿家有何良謀以解此危厄，方免主憂臣辱也。」有苗軍師奏上：「我主龍心且安，自古兵家勝敗無常，我大宋承運開基，上天垂象，真主御世，李煜乃偽唐一孤，豈能再興？況周文王尚有囚於羑里之日，漢光武還逢困於昆陽，後皆脫難，死中得活，以成帝業。今四將被拿，諒區區南唐必不敢加害，我主放開龍心，但想來此空城，中其奸計難以孤駐，不若趁此唐人得勝，少懈攻城，我等盡將本部人馬趁勢沖出此孤城，離此火坑。待聖駕回朝，臣文武等仍再行征討，以決雌雄。以天下全土之盛，難道反倒傾於小小一隅哉？今祇早退方為勝算也。」太祖聞言，祇得依奏。

　　次早五更時候，各軍將士飽用餐膳，苗軍師傳令，武將張光遠、羅彥威、羅彥釗、顧加進、王彥升、陳青、張英等一班文武將士，及三王四侯九門節度使，一齊上馬提刀，帶了大小三軍，擁護趙太祖，紛紛殺出南城。

　　再說唐城中余鴻道人神佔一課，已知宋人保太祖逃走出壽州回朝之意，想他乃宋朝開基受命之主，不能禍及真命之君，不過奉師之命，下山將他圍困迫罰，以警其殺戮功臣之過，勒他與唐主講和，兩相罷兵，亦可報唐主恩遇之隆，豈可妄然傷他將土。主意一定，辭過唐主，出到南城，取出風火扇，除了火記，對著大宋軍伍中連連數扇，狂風嗖嗖大作，呼呼響報，已將宋邦軍隊人人吹起，已是身不由主，立足不定，不能住步，人人退後被吹回，個個打歸入城中。當日苗軍師也知妖道用著邪法，借此風勢吹打回城，亦無可奈何，祇得吩咐眾軍將四城緊守防御，仍入牢籠。宋太祖驚心，日日不樂，眾文武人人切齒。忿恨妖道，一刻難消，此日不奉。（闕）

第05回 弄幻術高王險死　明妖法太祖釋疑

　　詩曰：

　　奇奇怪怪展神通，驅遣隨心奪化工。

　　祇恐皇天難縱惡，定然獲罪竟無容。

　　當日宋太祖一聞眾將被余道人擒去一半，嚇得膽落魂飛的恐懼。當時余鴻又率將兵大隊，直逼城濠下罵曰：「宋人君臣，恃勇自投羅網，涉吾疆土，即可稱臣納獻降書，一眾十萬性命尚留一線，如若遲延違逆，要汝君臣人人白刃加於首項，方悔之晚矣。」宋太祖聞言。驚上加優，有苗軍師見太祖一心惶恐，祇得權答詞於城上，對余鴻曰：「兩相對敵勝敗未分，獻降稱臣有大邦下國之別，豈有尊卑倒置者。我君臣自有定見，汝須量力而誇，何須以一小勝為強，不用嘵舌相煎太急。」余道人聞言，想來此語知他也有畏怯之意，祇得不深求，吩咐退解內圍之兵，暫緩攻城。回見唐主領功，唐主喜迎曰：「全仗軍師法力，一連拿下宋將十餘名，足喪宋君之膽了，孤早排下賀功之筵，上敬三杯。」親離寶座，雙手遞上。余軍師接酒，雙手拱持言曰：「蒙我主千歲隆恩，今之小小功勞，豈當過獎重賜，臣感激無涯也。但君賜加恩，膽敢逆命。」一連三杯飲訖，然後謝主。眾文武依次坐下，暢飲賀功酒筵。席間多言軍師法力無邊，觀此宋將，個個英雄勇猛，連日擒拿，至今人人魂迷未醒。唐營宴畢，唐主吩咐將擒來十二員宋將牽出梟首，以報昨天破我界牌關，殺死朕元帥劉仁膽、喬將軍之仇，然後復回壽州界牌，捉下宋君臣，孤家成了一統，興整大唐天下也。余軍師曰：「宋將傷害不得的，我主有所未知，貧道修煉有年，自得金鰲島赤眉大仙指點，修行數百紀，傳聞大道，今大宋乃受命之君，難以傷他護佐之人，不過且困之以威，方不敢小睹我主金陵一方耳。久必相和，以樂處太平之景運。也是世道當其時。」

　　唐主曰：「兩國相爭，那有擒來之將不殺之理，況宋十二名將，世之猛勇者，若放縱回，為唐之患，為宋之利，豈可生置之？」余鴻曰：「宋既不能滅，眾將亦陽壽未該終，今迷而不醒者非真死，遊魂未伏舍耳，故以昏沉未覺，待山人教他醒回，背宋仕唐，混弄宋君一番，自然驚亂，他無措之處，定必與我主講和，不敢侵擾。且借宋人之力，他得其勞，我得其逸，又借宋之刀，以殺宋人耳。豈不更善乎！」唐主曰：「人已死怎能卻復生，且事已奇也，且能使宋將反戈投我，背宋仕唐，但云宋將十二人乃大宋開疆展土，內有王親御戚，父母妻兒皆在汴梁京中，他等即可回蘇，焉肯棄君親以事仇敵之理？」余軍師冷笑曰：「仙家妙術，果有可還魂之技，並有靈符迷其真性，定然依令呼喝，即君臣父子妻兒皆不能認識，祇隨其術，令之呼使耳。至於降我唐之往攻宋者，是山人可定主也。」唐主聞言，疑信交半，祇得曰：「有此奇事，軍師且試演可也。」余鴻應允曰：「真事果非謬言，待臣弄事便見。」是日唐主退回宮去。

　　余軍師吩咐，將十二員宋將屍骸安放階下，備辦下砂丹毫筆紙之用度，有十二幅烏雞烏犬之血穢物，將黃紙染糊，用剪裁成紙人十二個，各像人上書符章一道。向空中噴上一口法水，一陣旋風，十二紙人空中飛舞一回。余軍師喝聲下來，紙人紛紛落於案上。軍師將其折成三角靈符十二道，令軍人除下宋將頭上之金盔，安置於髮際之內，復將他原盔戴上。手持七星寶劍於案上一拍，念著分魂分魄的咒言，一番大喝：宋將其人，某人一魂三魄入體中，於二魂四魄依皈正法拘禁在紙代人腹於髮際中，不得有違。喝畢，將寶劍向宋將十二人個個一拍背上，大呼：宋人各各，遵法旨還陽，急急如律令。頃刻，宋將十二人冒冒失失趴將起來，性似發呆一般，雙目圓睜，不言而立，此乃十二人魂魄未足，神思恍惚，泥玄丸宮，被靈符迷去真性，心下糊塗，祇由用聽，余鴻乃以法咒關分之也。當日分列兩行站立，祇有唐人文武官見了，個個驚駭，遽離班位。余鴻冷笑曰：「眾文武不必驚惶，宋將自此降服我唐朝了。與汝皆屬同僚，何須畏避。」

　　唐主聞知，即登上銀鑾殿，果見十二名宋將，分立兩旁左右，盔甲明亮，心中疑惑不定，欲逃避下御座。余鴻指宋將對唐主曰：「我主不必驚疑，臣已用符術將宋之十二員將士降服。今宋將已降順我大唐，一殿之臣也。」唐主聞言曰：「軍師雖然法術精通，孤見此宋將兇勇，他已還陽，祇愛反去，不肯降服，轉傷我邦兵將，乃有放虎歸山之患也！」余軍師曰：「我主眾人既然疑惑不定，待山人試演他將士一人驗之，自見準信不誣言矣。」語畢，將木劍一指，口中念念有詞，大喝高懷德聽令，有高王爺聞令即上軍帳前，打拱曰：「軍師有何將令差使？」余鴻曰：「爾且領兵一千五，前往攻打壽城，不得有違。」高懷德領令，飛跑出王城去了。

　　唐主一見，方知軍師法力之妙。唐之眾文武臣多見詫異，余軍師法力，果然非凡，夫可及者。當此唐主喜悅曰：「孤得軍師佐弼，降了一班宋將，且高懷德、曹彬乃大宋金梁玉柱之臣，今為我唐所得用，何愁唐家故業不依然返復，皆籍軍師之功也。」余鴻喜色揚揚，謙遜曰：「此乃千歲當興其國，不失為偏邦之首，宋雖然應運，終不能為唐之害。」君臣言語投機，不知余鴻亦是權詞以對唐主耳。豈不知宋乃開基應運真命君？故其對唐主言，不失為偏邦之首。唐主一心以為與宋並驅天下，亦一時心頭之熱也。祇因余鴻捉得宋將，故有此妄想。但世人深貤於名利之處，正合著兩句古諺之言曰：

　　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到頭螳捕蟬。

　　卻說宋太祖日困於孤城，愁念諸將被擒，雖不見首級號令，但心上驚惶不已。正在思悶，祇見軍人入帳跪奏：「高王爺提領南唐兵馬，到城濠邊罵戰不已，不明其故，特來啟奏知，乞萬歲爺定裁。」太祖聞報，怒曰：「可殺奴才，敢生妄誑瀆於朕，高王爺已被拿去，未知生死，況彼與朕外戚至親，乃忠心貫日之人，焉有被擒投敵，反來討戰之理？妄報之罪何辭，義當正法。」左右正牽下報軍，他即喊叫：「枉屈，倘果萬歲爺不信，有半字虛詞，蟻軍丁自當碎屍寸斬之罪，祇請萬歲爺親龍駕上城樓一觀，自分真假，以免蟻軍丁負屈狗命一條。」

　　太祖聞奏，又驚又疑。祇得傳旨，命放下軍兵，即統帶侍御軍人上至城樓遠觀。果見高元帥在城下帶領一旗唐兵，在遠遠馳騁揚威，紛紛箭炮攻打城池。宋太祖不勝驚異，在城上大呼一聲：「御妹丈！朕在此，何得妄心胡亂行為，朕雖與汝有君臣之別，實手足相加，以國戚骨肉至親，二十年來君臣腹心一體，何得被妖道擒去，即貪生畏死，全忘恩負卻心腹手足之情，改變忠肝義膽心腸，難免千秋污名也。朕今勸汝良言，勸汝急醒回頭，速歸回城，與妹丈共滅南唐，班師同享太平之福。」說完不住招手，呼之入城之意。祇見高元帥二目光睜，指手蹈足，跳叫不已的哮咆，全然不悟不明何也？太祖見他許久不認，不以君臣相見之禮，一味長槍滾弄，大喊呼殺，覺得又羞又怒，即樓城上罵聲貪生畏死匹夫，汝身居國戚，位極人臣，既然貪生畏死，投降了敵人，其情可恕，原不應投了敵人，反兵攻城，罵戰於城下，還不知羞愧，此乃逆臣之尤者。喝令左右放箭。

　　有苗軍師連忙止之曰：「不可。臣想東平王乃素懷忠義奇男子，身為王家御戚，位尊爵顯，建立下汗馬功勞，豈輕輕投降於外敵，以遺臭名於後世？今察其神情，猶恐被妖道幻術多端作弄，則東平王不獨不免一死，且負屈臭名於千秋。望我主深思參詳。」宋太祖聞言一想，忽然醒悟，曰：「若非軍師之言，定中卻妖道奸陷之謀矣。細思高懷德乃昂昂豪傑人，君臣二十載，腹心相待，豈有貪生畏死以負國恩。」祇得歎一聲下樓，座中不覺淒然，龍目墜淚曰：「今日朕不幸被困於此孤城，實乃主憂臣辱，細忖來十八年馬上辛勞，枉用著力，八旬母后難侍，錦繡江山空成畫餅充飢耳。」言畢倍切下淚。但不知何日解圍，太祖脫難。且看下回分解。

第06回 宋太祖當空叩禱　陳摶仙遣徒下山

　　詩曰：

　　輔正誅邪合上天，齊誠禱告理當然。

　　九天勿謂離凡遠，帝主虔孚感格先。

　　當時苗軍師眾文武見宋太祖悲感，皆來勸慰，苗軍師曰：「陛下不可傷懷，有損龍體，今十二武將雖被擒，料必李煜斷不敢加害，但我城中糧草將盡，外運不通，深為可慮也。且余妖道善能知過去未來之事，算卜幽微，昨天要私逃拔寨不得，今不若此夜陛下虔誠禱告上蒼，求祈破妖高人，須要君臣虔誠告禱，或可感格天心，有破誅妖道者，效看當日唐太宗被困高麗故事，乃聖天子自有神靈佑助，當為可信也。」宋太祖聽奏，祇得依允。又有管糧官上奏，軍糧祇有一月四旬上下之用。太祖及眾文武聞此皆驚，太祖復曰：「一月餘糧餉，三軍必危矣，如何設施乃可？」苗軍師也無計可施，太祖悶悶轉加。

　　是夕祇得沐浴更衣，齋戒虔排香壇，禱告肅誠。將自十八年戰爭以義師救民，削佞誅奸，以安天下基業，已成四海混一之慶。不料南方李煜，以金陵一隅之地，抗拒硬橫，欺神輕悔，有損國威。至出於不得已，親領六師征討。不期被妖道余鴻用術捉去將士，被困於孤城，糧食將盡，君臣在一月中數十萬將兵，皆作孤魂之鬼。懇乞上天憐佑，早差仙洞高人，收除妖道破敵，方救卻數十萬生靈，敢昭告於皇天上帝。太祖祀告望燎已畢，時交三鼓，各自歸營帳。

　　是日感格天心，有值日糾察遊神，轉將宋太祖此夜祭禱之文，上達天庭。玉帝一見表上之詞，已知太祖困於壽州，他原有三載魔障飛災，實由自取。枉殺功臣，致激惱赤眉示罰，以準折之。但今糧草將盡，救兵未到，十餘萬軍兵性命可憫，今不若差一星君。仍令昔飛鼠運去當日唐李密之糧三十萬以濟軍。再說明隋末唐初之時，天下擾攘，乃隋煬帝無道，四方英雄並起，各據一方，有李密據金墉城，卻被一隊飛鼠蔽天，如螢蟲蟻隊之多，紛紛飛入倉廒，盡將李密九十餘萬糧米，一時銜運去，不遺留一粟，是李密亦該當亡滅，故被飛鼠盡將糧食盜去，以濟助當興之人。在唐時太宗帝被困在三江越虎城，糧食將盡，三軍忙亂，正優敗散，此時頃刻滿天飛鼠紛紛撲入倉廒，運來糧米足有三十萬之數。尚有三十萬直待楊文廣被困於粵西柳州府城，又得飛鼠運去，救濟他三軍。此是前代之事，帶筆略為表明。

　　卻言次早天色初亮，太祖起坐，眾將士參見已罷。一刻間祇聞空中狂風呼呼，吹聲響亮，有物如鳥飛撲之模樣，此際天尚未大明，又是晦日，下旬元月。太祖正在疑惑，細思奇異，祇見飛撲之物在空中紛紛飛下，由階上檐上隊隊黑色不分其數，密密叢叢，盡飛入後廂倉糧之所，不明何故。

　　天色大亮，就有管倉糧官即刻奏上，有飛鼠不分數百十萬隊之多，紛紛銜運糧米入倉廒中，頃刻而滿，約有三十多萬上下。宋太祖與眾文武將士大喜，人人稱奇。有此天助，料必陛下虔誠禱告上蒼，天帝佑護也。有苗軍師曰：「此又乃唐太宗時，興兵征伐高麗國，被困在三江越虎城，糧絕得飛鼠盜了李密之糧，救濟了三軍性命。正乃真命天子，自有百靈佑助。今我主昨夜禱告上天，求破妖道，並告知糧食將盡，故上天差遣飛鼠又運糧米以濟我們軍食。料必破余鴻妖道又有高人了。」宋太祖聞言，頗自安心，是日盡將廒中查點過，果足三十萬之糧米，三軍大小喜色欣欣，加增銳氣。

　　住語宋城中君臣敘話。卻說華山得道一仙翁，乃陳摶老祖也，他在山中，坐在蒲團垂目養心神。是日，雙目一開，屈指一算，知宋太祖當初殺害了鄭恩，被赤眉仙命徒余鴻下山投南唐，敗困他將一載，已是意亂心煩，祇恐有傷龍體。但鄭被殺之後，貧道將他世子鄭印救取上山，已經三載。然太祖雖不合殺害了手足功臣，唯鄭恩向日心直率粗，有罵主辱君之強罪，亦不免今被屈殺，亦當天數難暗，正其辱主之咎耳。且宋太祖自與貧道一弈之後，賣卻華山，果不失信，一登大位，即叨蒙隆恩，封我為此山睡仙。今當其有災不樂，余鴻猖獗，心思破敵之人，不免差印徒下山，一安太祖，少折余鴻之威，況各王侯之子，各有遇合良緣，天所生成聯綴的定數。主意一定，即著令仙僮閑雲可往山後喚取師兄鄭印至此，為師有吩咐之言。

　　閑雲領命往山後，已見印坐在石臺之上，自言自語。且不驚他，暗聽。祇聞印口中長歎一聲：「吾鄭印生來真乃一苦悲之命也，憶起當年可恨昏君趙匡胤，詐偽酒醉胡行，枉殺我父親，以至少年失怙，後又被這老道人吹的神風，刮我到山，已經三載，致我不能回家見母，能不令人傷心也。」有閑雲見他流淚滿面，含悲聲言慘切，未免憐他。可惜此子一介王門世冑，今在此荒山清泉淡泊，這師父到也糊塗了，不管人家願與否，竟意將拿來強派為徒，令人替此少年可惜可憐。他想呼喚彼遲慢，祇恐師父怪責，遂將師命傳喚說知。

　　鄭印連忙拭乾淚痕。隨了閑雲，來至中洞，於師蒲團下禮拜罷。曰：「師尊呼喚，有何吩咐？」老祖笑顏滿面，呼叫：「賢徒，祇因山人與汝有師徒之緣，所應敘炙三載，故用神風刮爾到山來，傳汝雙鞭、授汝飛槌已經三載，兵器之技已練熟。今爾可上能安慰慈母哭泣之悲，下可了百年床頭之願，中又可救生民塗炭於水火，又加以風雲際會，魚水相依，盡遂生平之出處，今正當其時，不須錯過此機會也。今命爾下山，此去大振家聲，力光前業。一來顯得賢徒幼學壯行，不負修行苦煉，二來見得為師收留教導一番之誠。」有鄭印聞言對曰：「須蒙師尊指授真傳，已經鞭精槌諳，可以下山見陣。但聖上非君之仁者，已曾無辜殺害我父親，不異君臣變為仇敵之憾恨。此去猶恐這無仁心之君不相容，那時進退兩難了！」語罷下淚一行。老祖微笑曰：「賢徒不須過慮，太祖自誤殺汝父之後，日夕悔錯思念，汝原乃一王子之貴，日後昌大門閭，乃累世簪纓者，不必以父親屈殺，為君主仇恨也。然汝父在日，乃一性品抗直粗莽之漢，屢曾狠狠罵辱主君之罪。君者，天也、尊也，臣者，地也、卑也。然汝父在朝之日，不該以下抗上，故當今略去君臣之分以待汝父親，知他率直鹵莽，是至多次容忍，故積漸末，罪過已深，一天無辜受誅，亦抵償往日辱君不敬之罪，是該當應得者。此去須要一心護佐開基聖主，以繼前人光烈，方不負為師收汝為徒三載，授教武略之技也。此去逢凶化吉，遇難呈祥，一生富貴功名，綿綿福祿。」又命差仙僮取出寶甲、金盔、豹尾、神鞭，盔上將定魂針插上，方能避抵得余鴻的落魂鑼。當時鄭印將盔甲穿戴上，背插雙鋼鞭，復又深深下拜師尊，復與閑雲仙僮辭別過。正要抽身出山，陳摶祖又曰：「此華山往壽州不下五千里之遙，怎能速至？今且贈爾一帆之風，可伸掌出來。」鄭印即伸出手掌，老祖用朱書符一道，又吩咐：「起時一路須當合閉雙目，耳邊風狂響震不可開目，倘開雙目，有妨跌仆墜下之傷，直待風不響時，不妨開目，即可至壽州了。且再贈汝靈符一道，執此乘風可駕走雲途，日後有用處。」鄭印領諾。即出至後山門。仙僮也來送別。鄭印依命雙目緊閉，有老祖使起神通，念念有詞，大喝一聲「疾疾！」鄭印不一刻已飛上九霄雲外而去。印在半空中祇聞風聲呼呼響亮，在耳邊過送，心中暗暗稱奇，自忖仙人妙用，果非凡人可及。當時祇依從師父之言，雙目閉上，不敢少開，不三四辰刻之久，已到了壽州城。按下慢提。

　　先說宋太祖一禱告上天之後，又得飛鼠運糧得濟三軍粒食，此天至第三天，正與眾將軍師酌議破敵之策，一心懼著余鴻妖法利害。但不知鄭印入城可退得余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07回 駕風雲鄭印見主　詳讖訣苗訓秘機

　　詩曰：

　　難中遇舊最堪歡，況復親情淚眼看。

　　此日大功重建立，勿仍獵犬令他寒。

　　再說壽州城中，君臣正在議論余鴻法術拿人，此非我將兵不銳之故，奈何彼以妖物名落魂鑼，一連十二將遭拿了，眾將失去尚且緩些，還有高元帥也陷於南唐中，如何設施，乃可救之。君臣盡皆悶議不決，頃刻之間，祇見雲漢中有一人向城中飛檐而下，向前階一滾降落，是滿身甲冑，背上插雙鞭。宋太祖大驚，眾將也不勝駭異，各各抽出腰刀、佩劍，大呼有刺客，要上前拿捉。祇聞那人大喝一聲，猶如天上打個轟雷，眾將嚇得呆立不動。此人大言曰：「吾非刺客，乃汝南王鄭恩之子鄭印也，吾奉陳摶師命，來壽州救駕，不須動手。」眾將聞知皆收回刀劍，太祖與軍師將此人一看，祇見此少年，年方不過十五六，身軀八尺，鐵面生光，炯目海口，真乃一英雄武士。當時苗軍師喚曰：「汝是鄭印，汝南王之子了，今聖上在此，何不行個君臣大禮？」鄭印聞言依諾，即抖甲上前，當帥堂中，對宋太祖倒身下跪朝參。

　　太祖一見鄭印，想起三年前酒後糊塗，被鄭恩觸怒，一時酒性發憤，將他執下欺君罵主之罪，登時將他斬首，醒後悔之不及。想起手足情深，雖乃異性骨肉，但與他有少年時交結，立下多少馬上功勞，一心一德，何異同胞之誼。今一見他兒子，不見其父，想起前情，不覺心酸，花目中淚下沾襟。起了座位，手挽曰：「御侄平身，朕前少年時，弱冠中與汝父親是異性骨肉之交，情同胞誼，不料君臣酒後糊塗，失言交惡，執責汝父，誤傷性命，朕悔莫及，時常思念痛切酸心。今幸御侄長成，身體容貌與父恍惚，朕悲中有喜，今襲職汝南王世祿加恩，以補報三御弟之誤殺，又足以志朕之過也。」

　　鄭印聞太祖之語音，陳及前事，不覺流淚謝恩。太祖又問：「御侄自三年前被大風吹去，王嫂上朝奏知，寡人已經旨發四方尋覓，各省郡不見回音，至今三載後至，王嫂數年憂思，可不憐此孤獨也。唯御侄方纔言說，奉陳摶仙師之命，下山來壽州救駕，但不知那一位陳摶仙師？授汝有何法技？可救解得壽州之危厄。且奏朕聞知。」鄭印曰：「陛下容小臣詳奏上聞。」當時鄭印將華山陳摶老祖三年前風刮上仙山，至今奉師命下山，一一言知，又道：「叨蒙老祖贈賜仙盔寶甲，可抵避余鴻妖道落魂鑼，但他法術高，非小臣所能驅除此道人，要破敵者，也須待五陰將會合齊集，方能勝之，老祖發啟我下山，行時如此囑咐，吾師定必判斷，前有準後無差。」

　　宋太祖聞印言來，大喜曰：「朕前三天禱告上天，願得高人來壽州城解圍破敵，自許回朝之日，免向缺國課，並天下罪人減等，以補朕躬之咎，今已有驗，得御侄奉師命下山，朕無憂矣。惟陳摶祖師，當朕少年時，生性未定，為打折唐主御勾欄女樂，殺了一班淫靡嬌嬈，至發配問往關西，道經華山，與陳希夷三局棋對奕，將華山書寫與他，彼乃高人上仙，非凡夫可及。今還念及寡人被困此孤城，又賜贈許多仙物與御侄到來保駕，正見其厚情，垂念朕之深也。但未知汝下山時，老師父有何言吩咐指示，且說知南唐何日得以平服，奏凱班師？御侄可聞知否？且說奏明以安朕心！」有鄭印對曰：「師尊臨別之時，並未有定著班師之日為言，祇說余鴻向昔禽鳥羽毛之體，乃數百年修煉，得成人形，復得赤眉大仙點化受戒，不久登位仙班之列，故煉就神通廣大，非小可能除逐他也。祇可保守在壽州城，以佐安陛下聖懷。他師又言，如要收逐此道人，除非五陰將全齊，敘會大合，共結良緣，方能平定得南唐，大功方可奏績。今已另有八句詩詞贈下，以待小臣回壽州，上呈陛下龍目觀瞻。」當時鄭印取陳摶老祖一柬，上寫著曰：

　　欲勝南唐定世華，五陰須待數無差。

　　也知榴樹藏金錠，那曉銀屏艾蘩芽。

　　救駕生香芳號郁，降魔解語女為花。

　　蕭音引鳳誠奇遇，風虎雲龍總一家。

　　當時宋太祖看罷八句詩詞，實不解其意，又對苗軍師參詳一番，軍師接柬書一看，默默思曰：「仙機莫測，日後自有應驗。」原來苗訓善精於察星、觀雲、望氣之學，占卜通透，雖未盡知過去未來之事，然見了陳希夷的訣謎，已辨出勝南唐者有五女之名，乃劉金錠、蕭引鳳、郁生香、艾銀屏、花解語五少陰，方能平服。非五老陰。但陳摶祖不預泄天機，故苗訓亦不直指出其五女之名，道與道同秘之意。待鄭印一去，自然引出這班少陰出來。

　　太祖曰：「陳仙師言五陰，朕未出師之前，母后夢五鳳救朕於高樹，翼扶而下，今老祖又言五陰女可破敵，不免發詔回汴京，調取陶王嫂、王姑、李夫人，來救駕破敵如何？」苗軍師曰：「我主果然天亶聰明，料事如燭耀天。但仙師既遣御侄前來，有如此掀天本領，何不草詔命他沖圍回京取救？」太祖欣然準旨，問及印可承往否？印即奏道：「臣承君命，即刀山火穴有所不辭。小臣下山之日，師父賜我乘風符一道，不用三四辰刻，已到汴京了。」太祖大喜曰：「御侄果然忠孝傳家，今仍襲封汝南王，以子蔭父職，破唐之日，再加恩賞。」即著飽用戰飯，準備沖圍。

　　鄭印領旨，是日辭了聖上奉旨出城。想來初到壽州，一功未立，且不駕雲符，沖他大營一陣。然後以乘風符回京。當時太祖軍師等見印出城，即登城樓觀他，祇見印大步踏入唐營，大喝一聲：「看鞭。」將唐兵打個不絕，紛紛大亂，唐兵大呼，放箭不及，死者甚多。印的雙鞭發動，猶如劍雨，並無一箭著身，唐兵遇著即死，抵擋不住，四散讓路，一時如入無人之境，一連沖入三匝重圍。祇見兩杆大纛紅旗，數員大將擁一主帥，大喝：「小賊，敢來踩我大營！」他乃皇甫暉，是南唐主帥。有軍士報知宋將踏營兇勇，故率將來攔阻。祇有鄭印，自得老祖傳授雙鞭，未經試發，是個性急小英雄，乃目空一世者，豈懼三五個唐將！祇將兵器打個不住手。聞皇甫暉喝呼，祇作不聞，不瞅不答，雙鞭打去。甫暉大怒，長槍一起，月內拋梭，挑進面上，鄭印長鋼鞭左一擋，右一飛鞭打去，馬一沖殺，兩個對戰五十回合，卻被印左鞭飛中皇甫暉右肩膊上，喊聲疼痛，打得甲碎紛裂，口吐鮮紅，帶轉馬鞍而走。

　　原來皇甫暉算得南唐一員勇將，所以南唐主命他領兵困住宋太祖。今既受傷，一鞭疼痛，祇招喝兵將殺上。有鄭印雙鞭狂打，八員副將落馬五人，兵丁不敢近前，又殺卻唐兵千餘，乘勢沖透七層大營。走未遠，營外有一隊甲軍追上，祇得不走，恃著雄勇，一心等待之，再殺他個片甲不留，方顯己之武技非弱。

　　言未了，祇見騎一梅花鹿道人趕上呼喝。印一見，知是余鴻道人。二人相見，有余鴻大喝：「可惱宋將！不知進退，十被山人擒拿七八，今又來湊拿不成？敢生膽子踏吾大營！」鄭印大呼：「妖道，知天命可畏者，即日逃走歸山，深藏古洞，煉性修真，不然，數百年苦煉，一旦付諸流水，一命付入輪回，豈不可惜功夫？」余鴻聞言，喝曰：「小小畜牲，人道變化未成，出此大妄之言，料必不思久活了！」言畢，一茶條杖打來，鄭印左鞭一架，喝聲：「妖道慢來！」然余鴻被他一鞭發力，雙手震疼，梅花鹿坐立不定，想來此宋將年輕，實力很大，以力敵，性命難保，急扭拍梅花鹿跑走。印拍馬追趕出外圍。宋太祖在城樓上大驚，遠遠大呼：「御侄不可追趕，此妖道，他有妖物傷人！」但城隔外圍有數百丈之遙，那裏呼喚得聞，祇遠遠觀見余鴻取出落魂鑼，連連響振，太祖心中著急，祇見鄭印，依然拍馬追趕，上前雙鞭打去，險些將落魂鑼打破。余鴻大驚不驗，急收鑼跑走一箭之路，想來落魂鑼屢驗，今此小將似不聞，何也？不免用斬神刀傷他，也算彼不幸也。想罷，登時將刀飛拋空中，發出光輝燦燦，映日爭光，奪目驚人。那鄭印初時心怖，豈料他神盔上放出霞光沖去，神刀跌下塵土。余鴻大怒，不知又用何法物，拿得鄭印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08回 唐軍師遇敵初敗　宋將軍破寨回朝

　　詩曰：

　　正氣由來自勝邪，術窮轉覺技難誇。

　　寄言左道從茲退，勿致終來末路嗟。

　　再說余鴻，見鄭印頭盔上霞光閃閃沖起，將飛刀打下塵埃，插在馬前，心中大惱，想來此賊有此寶盔，落魂鑼又不驗，實乃一異人也。怒目圓睜，又向香囊中取出豆子，念念有詞，向空中一撒，頃刻之間，化成數千軍馬，紛紛落下陣場殺上，將鄭印重重困住。俱是兇惡猛漢軍人，令人驚怯。祇因鄭印體中穿上仙甲，眾鬼惡兵祇喊殺，不敢侵近，他反雙鞭亂打，直沖入陣裏，眾兵馬紛紛倒退仆跌，沾土已變化成豆子。余軍師怒上倍加，看不出小賊有此寶貝盔甲，鑼不能擒，刀不能傷，變化兵又被破了。意欲收兵回關，又恐被唐將眾人將吾小覷，欲以力戰，小賊實力很大難敵，正在心頭煩惱。

　　原來鄭印一想，師言吩咐，這妖道果然法術多端，皆被吾盔甲所破，但想師父之言，彼乃多年得道，法力精奇，我非其敵手，倘再來別術，非吾所利也，不若先下手為強。想罷抽出飛錘一柄，向余鴻打去。有余鴻見破了法術，正在煩惱，還要復用法物，不意又被鄭印一飛錘打來，急如閃電。余鴻喊聲：「不好！」將身一側，已落打在左肩上，不勝疼痛，跌下梅花鹿邊，鄭印再飛一錘，余鴻大驚，急忙中，借土遁走了。祇被印將梅花鹿腳力打死，倒於地中。

　　那鄭印歎惜將已收除妖道，卻被他走脫。想必氣數未便該終，不若早回汴京取救兵也。即透營殺出。快馬加鞭，唐兵將人人不敢近他馬前，由印殺出。一連跑走數天，到了本國的內地，見一騎人馬擁護一主而出，乃一潘字大纛帥旗，鄭印一想，自己身居王爵，此官乃一大將軍之職，應當下馬相見，今仍是公然馬上而來，好生無禮，暗怒中又思他未曾得知主上封吾王位，此乃不知不罪，也難怪，且暫相見為是。當時潘美在馬上相近，見一少年，是王侯服色，細認來，似被風吹刮去，鄭恩之子鄭印一般，連忙滾下鞍馬，笑而詢問曰：「馬上王爺，可是汝南王世子王爺否？今見尊容相似，乞道其詳，以便見禮。」鄭印見他下馬相迎，請問彼爾，下卻金鞍，呼聲：「潘將軍，世叔大人，小侄果乃鄭印，前被風刮上仙山，今奉師命回朝取救，得蒙當今加恩襲職汝南王，殺出重圍，且請大人並進關一敘談。即日起馬行程。」潘美曰：「如此請王前步，待下官隨從。」

　　二人拱手，一同共進界牌關，賓主下坐，茶獻罷。鄭印轉問：「潘大人未曉打聽得主上危困，眾王侯被擒否？」潘美曰：「主上被困壽州城，眾王侯失手，小將知之，屢欲離城興兵救駕，奈無詔旨到宣，卑職身受邊關重地，是以未敢擅離。今經日久探聽關城未失，然主上亦困下不得駕回，正欲統兵親往打聽消息，今不期遇著王爺回朝取救，小將不須離境往壽州了。」鄭印聞言曰：「今吾奉旨回朝取救，且待二王爺發差，五陰將前往赴敵，大人仍守此頭座關，不可疏失為上，待救兵一到，余妖道不難收滅也。」潘美點首稱領鈞旨。

　　是日，鄭印刻日登程，分別而去。離了界牌關，一駕上靈符，半天之久，已到了汴京城，怎奈印乃少年貴生王侯之家，不輕易出京師，城市少遊，況別卻多年，真乃歲月幾何，江山不可復識，地土多有改遷，身進王城，動問旁人許多，方至汝南王府中。但此位少王，生來性急鹵莽，有老父遺風。一進王府頭門，大呼母親那裏，一程大步踩進，有一新充家丁，失時倒運，不知他是少主回來，上前大喝：「死囚休得狂妄，闖王府罪大不赦。」雙手攔阻，卻被印當胸一托，力如卸山，已將家丁摜跌去丈餘遠，撞在石柱棟上，頭額破裂，鮮血流而不止，已死了。有舊日老家人，方知少主獨自一人回府，又驚又喜，即曰：「且喜少主回歸，老奴等有失遠迎。」即引導入九重內府不表，外府將死家人收殮埋葬。

　　且言鄭印一程進內，祇見舊府依然，風景無異，早有家人先已入報，王妃預出，母子重見，印下跪，兩相泣淚，有如夢中，想不到一刻相見，驚喜交集。陶王妃挽起孩兒，詢問前因。印即述得遇仙師始末，又言知現奉當今太祖詔旨，母親領兵為帥，襲汝南王之職。陶三春聞兒言來，不覺恨歎一聲曰：「此話兒休提也，汝父在日，功高社稷，一旦無辜被殺害。今日被困急災，方見有用人之心。此無情薄行之主，祇可同患難，不可共安享。今君主雖有旨命，為娘死也不願奉詔。前日我兒被風刮去，我自覺一時無主，今幸母子團聚，明日交回詔書，即辭官作速回鄉土，靠著十畝東晨聊作太平之樂。母子膝下相依，還勝王公奉養。」此夕話，陶夫人有感於丈夫功高被害，君上薄情寡恩。豈知鄭印乃英雄壯志，心欲大振家聲，師訓章章，言猶在耳，是一副熱腸。今忽聞母言如此，不得不遵，且暫含糊答應，明日見過君王，再作議論。母子言語多時，夜深時分寢去。

　　此夕陶王妃方幸兒得回，菽水承歡有人。正更深未合眼，枕畔躊躇，從違未卜，輾轉多時，已三更之中，不覺飄然莊周一夢。耳邊不住車馬呼喝之音，又見有金甲神人擁著一尊王者如閻君或神聖。夫人祇得下拜，目略注視，豈知此神聖乃丈夫汝南王，陶夫人呼聲：「王爺何往？何得獨棄下妾身？」有汝南王下了車輿，扶起，安慰夫人，不須苦惱，夫人泣下，訴知寡居苦節，正欲母子歸鄉，孩兒心性又留戀高官顯爵。不若王爺攜了妾身同往，免再苦惱於塵凡。言罷又哭泣起來。王曰：「在陽世與夫人是枕畔恩情，今吾已歸神位，是幽明異路，然以未嘗一日忘懷之，但夫人陽壽未終，安能一路同聚，直待婺星飛墜日，方得共見雙星。至於汝丈夫，前者被君王殺害了，也領了辱君抗主之咎，短減壽元三紀，以懲戒強臣於後世，且合當歸還天位有期，與當今君無干，況汝今一時苦正屬名亙千秋也。今主上被困於南唐壽州，有禱文告於皇天，吾於天帝玉座，亦得賜覽。今正慮著汝以婦女之見，念恨私仇，逆旨不忠，以取天罰。故特來指點，告知夫人，且領君王詔旨，從孩兒之志，大振吾鄭門世代忠君報國功名，千古不朽。夫人日後亦不失血食香煙。」夫人見丈夫此言諭勸一番，祇得哭泣領受，又聞王言曰：「神道不得久留，夫人且自保重自愛，陽壽享福尚有三紀，子貴媳賢，名輝聲振，眾臣莫及，為夫去了。」見車馬紛紛而起，陶夫人那裏肯捨之，向汝南王龍袍哭泣，挽住不放，卻被王爺大袖一拂，車駕馬匹俱已起在空中。

　　陶夫人反跌仆在地，大呼王爺，方纔醒蘇，方知一夢。已是五更之初。桌上銀燈灼灼，尚半明，起來挑亮，想起丈夫訓勸之言，不覺一汪珠淚。但想來不可不遵從，坐至天色已曙了，丫鬟進水梳洗畢。即傳進孩兒入內。印請母安，禮罷。陶夫人將昨夜夢王爺勸訓之言，一一說知世子。印也下淚一行。母子對面傷感。夫人收淚曰：「孩兒，此已往之事，父親已為神道，天命注下，不必記恨朝廷了，且登朝，呈上太祖御詔，以待署君二王爺議帥，娘且依旨命。」鄭印止淚，依命入朝，有二王爺一見太祖詔文呈上，方知太祖被困於壽州城，眾王侯被捉去，正思王兄主上無事起惹災殃，坐朝安享好不為美，定必領兵御駕親征，今被困於遠土，詔內命下各王女將解圍。

　　是日，祇得依詔旨，分頭命下往宣，正是綸音一降，須臾陶三春、趙美容諸女將次第上殿，二皇爺將太祖被困，詔旨命各女將領兵救駕傳明。各女將軍俱稱領旨。二王爺即日傳諭兵戶二部，一面點定三軍，辦足糧草，刻日起程進兵，固然各人無事，辭駕回府。

　　單有趙王姑，一聞鄭印言及丈夫被南唐活捉去，不獨此，不料高王反投唐，復向太祖倒戈，此段情由，令他驚駭不小，又不由人不氣忿，並要在王兄署君謝罪。二王爺曰：「高駙馬平日忠肝義膽，人所共知，御妹何須過怒，料必別有原由，不可著急，今同領兵去日，便得分明了。」有王姑祇歎聲，辭別三兄，回歸王府。不知何日起兵赴敵。且看下回分解。

第09回 高君保背母私逃　陶三春領兵救駕

　　詩曰：

　　少年壯志合從軍，況屬君親災咎聞。

　　背母私逃情可恕，復能破敵立功勛。

　　住語陶氏夫人回王府，預備領兵掛帥。母子又有一番言談，皆說及王姑美容，惱恨高王爺一刻變心改節之奇。也且不表，再言趙王姑辭別，回府中下坐，春山愁鎖，悶悶不樂。有世子高君保，見母親請安，一見此愁容之色，即動問：「母親好好登朝，一回來何以有此不悅之容。且示說與孩兒。」王姑見子問及，不覺兩淚一行泣下，曰：「兒那裏得知，有此人倫大變之事，汝父隨征，身為督師主帥，躬擔重任，出陣被妖人擒去，貪生畏死，投順唐人，反戈背主，豈不玷辱高門，一家難活了，為娘豈不忿憂也！」君保聞娘言，心下一驚，面色一變，曰：「母親此說何人傳知？」王姑曰：「現有鄭家哥哥，領旨回陳及，且詔旨題明，豈是旁人傳說。」君保聽罷，一想，曰：「母親，豈有此理，吾父王一生忠良耿性，在母親平素所知，況我父與當今又屬君臣，親情姻婭之誼，君臣一心一德，並無嫌隙，何以一夕改前事仇，即言貪生畏死，不過投降了，豈有反戈辱主奇事，內中必有別情，母親休得過恨，但須要帶同兒往隨征。一則得問父王事情，二則與王家效力。」王姑曰：「方纔聖上旨諭，言二王四侯，眾節度使十三名將皆為敵人擒去，今汝乃不諳事少年，並非能慣疆場，豈宜同往隨征。今為娘不過因奉王命，又見汝父變節之事，不得不行耳。汝若拋心不下時，勤飛遞來往家書，討信音可也。在家與侄兒君佩弟，日勤弓馬，夜習詩文，不許閑遊，外出招非，須依為娘吩咐。」君保聽了，心中不悅，復懇說一番。王姑終是不允準，祇得退去不樂。

　　來至書樓一見弟君佩，問及起，君保並將前事一一說知。君佩聽了，也覺駭然。又曰：「王伯母既不許我弟兄同往隨征，唯王伯父如此糊塗，又未知真假，心下何安？況我宋朝天下，十得八九，祇有南唐金陵，以一掌之地，被他如此猖狂，捉盡王侯大將，這還了得！但我弟兄有此武藝，不趁此試演一番·豈不埋沒了英雄手段！不若湊此伯母、母親未興兵，吾兄何不先背地到潼關三王爺處，借些兵馬前去報個頭功。弟亦隨後而到，自有個脫身之法，兄意以為如何？」君保聽了弟言，深合己意。

　　至次日晨早，君保裝束了盔甲上馬，祇佯言出獵於南山。此日逃出王府。已經兩天之後，有王姑不見保兒進內堂問視，究查家人，家人言已經遊獵兩天，那君佩又不以實對。至第三天，出征之期已近，有翠華李夫人曰：「君保侄兒三天不回府中，定必私往南唐去了！」君佩在旁冷笑曰：「哥哥祇因王伯母不準攜他隨征，他聞王伯父如此信音，心內不安，故私逃去已經三天矣。」王姑聞一驚曰：「不好，少年粗率，妄作妄為，不遵教訓，必中敵人之手。」言罷珠淚滾下。李夫人勸慰王姑伯母曰：「奴想侄兒雖僅弱冠之年，作事自小老成之見，今一個單槍匹馬，斷無去自投羅網之理，他往壽州，定由潼關順道，必先到尊舅三王爺處借兵，方敢前往。不若差人火速前往，追問消息，或可追回也未可知。」王姑曰：「已經越卻三四天，祇憂他早借兵去了。」夫人曰：「既去，亦乃順道，問及一言，方知消息，我嬸姆乃得安心。」王姑祇得允從。李氏夫人又以君佩不肯早言通知以至誤事，欲行家責。王姑轉代求免，夫人乃赦之。君佩又曰：「母親，今哥哥已往，是一家皆在沙場破敵，兒一人在家，好生寂寞，難過日也，兒亦要隨同赴敵，決不願一人在府中捱日。」李夫人欲不允許，王姑心一想，即曰：「我家原是世代武將之兒，斷不肯安靜的，倘不允他同行，又蹈了君保之轍，不若準他同往，反勝私自逃奔，以免擔憂過慮。」李夫人無奈，祇得允從，君佩暗自欣然。

　　是日出師，王姑嬸姆共進教場，又有羅氏夫人、余氏夫人已集在場中。王姑多少千百家將、內監、宮娥左右擁護一到了，眾夫人皆來迎接。知會過陶夫人，一同見禮畢。當日陶夫人接領帥印。二王爺傳敬御酒三杯，夫人謝過主恩。又見諸軍事務已準備。趙王姑為前部先鋒，李夫人為參軍，羅夫人為左車，余夫人為右車，當此，署君二王率同文武大臣，於都門外送別。三聲炮響，雄兵十萬，隊軍登程，果然一班女菩薩旋作金剛猛漢，尖尖玉筍，提持鐵劍銀槍，三寸蓮花跨上金鞍，一路大兵，殺氣沖天，猶如蟻陣，向東南發進。渡了黃河，一程直下吳江，非止一日程途。那王姑一心憶起丈夫投敵，不知真假，兒子私逃，未分禍福，正憂忿中，見水接連天，波騰浪涌，舟中起倒，原算歷險於長江。信口吟詠一章，以見懷思。詩曰：

　　橫海戈船破浪飛，波臣萬里奉天威

　　不傾盜穴根難盡，若惑人言事恐非

　　老至愁生添面皺，年多骨瘦減腰肥

　　乞身可許成功後，母子夫妻合隊歸

　　當日王姑吟詠罷，傷心不已，恨不能如雁鳥之高飛，早早到了金陵，探知明白丈夫投敵背君之事。豈知出路由路，豈理人之望眼將穿，心懸兩地。住語王姑在戰舟，終天懷抱不悅。

　　卻說高世子一自逃出王府，原祇慮母親差人追趕，故不由大路而行，祇向私程而跑，不獨山道崎嶇，且路途躑躅，況貴品王侯之子，玉葉金技，府門似海之家，豈多輕出！即平衢大道，也難分辨。何況私行山路，祇一心雄膽壯，祇向東南妄奔，飢餐渴飲，馬不停蹄，一連數天，趕程已有千里。

　　一天，跑下荒山，在山邊道經阡陌，祇見雲布滿天，狂風大作，頃刻連天大雨。君保祇得避躲在山腳大樹中，不料風愈急，雨益大，盔甲衣衫盡皆濕了。見不是駐足之所，祇得冒雨加鞭，跑過數條阡陌，樹林外有一山莊。急走近下馬，扣上莊門數下，莊門內有一半百老人，詢及來由，高世子將過客遇雨，並言天色將晚，求借一宿，明天趕路之意說知。祇見莊上眾人曰：「貴客且請往別處借宿罷，敝莊近日屢被強人騷擾不寧，至此家爺有命，下言一切生面人等，概不敢接留。事出有因，非為薄行，祇求見諒！見諒！」言畢，復閉回莊門。那高世子斯時心下忖度，倘捨此莊所，並無可他適之所。復舉目一望，又無別舍人居。祇得仍在莊外懇求，有莊內諸人實見過意不去，又不得相留，祇人人在內詐作不聞。原意欲他索個無味自退。

　　當日君保求借多時，彼乃少年英雄心性，求懇言語一番，莊內之人不睬不理。怒從心上起，遂大喝：「狗奴才，我乃孤客，急而相求，既不肯見納，亦當再面白一言以拒絕，吾也不復求借，以往別處，諒有濟急慈惠之人。今汝一班奴才，好生無禮，詐做耳聾不睬，且待本公子打進莊內來，方知為鵲有巢為鳩居之手段也。」有這些莊丁多人在內，暗暗冷笑言：「此人自稱公子，想必是癡呆的，雖似一武家規模，但彼乃一人耳，白手怎生打得進內。」當時公子言來此說，在內的，仍作犬吠豬嗥，反笑語之聲，激得高世子性惱極矣，喝聲如雷，雙臂一伸，用力一撥，早已將兩扇莊門推折作為四段，莊已大開。一聲響振，四片板跌下。莊丁眾人大驚，登時跑人內廂，多言他是強盜，我等性命休矣。紛紛跑入，報知老爺小姐。當時高世子見將他莊門打折，眾人跑走人裏去，他祇踏步，權在外堂首立著，看他家主人來，有甚麼言語作為。自思已將他莊門打折，是自理偏，但想己身是王家內戚之貴，用好言告知，即打破他門也無所礙。正在想像自言，早聞履步聲曰：「老爺出來了。」君保一目觀去，祇見遠遠一人，長袍一遍皂色，頭上儒巾，手執羽扇，乃紫膛面色，雙目星光，年方五旬外，三綹清鬚，後面十餘人隨。方纔眾莊丁見君保一力推折莊門，有此兇狠力大，更驚訝他不知那一般人，少不得跟隨莊主出外觀看。有老莊主走步近一看，高世子未知如何理論？且看下回分解。

第10回 求借宿不啻東床　設夜筵何殊贅酒

　　詩曰：

　　赤繩一繫定良緣，才子佳人合有天。

　　試雨行雲還未卜，先教霢霂住加鞭。

　　當時老莊主出至府門外，祇見一位美少年，二九上下，貌如珠玉，氣宇軒昂，一身甲冑，手執長槍丈餘，已知他是一位英雄少漢。如此裝束，定必官家世冑，已將一片怒心早消化了。祇有高君保，一見劉莊主飄然風雅，道范斯文，令人起敬之心。想起方纔鹵莽粗動，反有愧心，自怨自咎。又見此老面帶笑容言曰：「方纔眾家丁不懂事，不合見拒留宿，至得罪貴人。此根由，祇緣近日敝土有匪徒劫竊，是以老拙教他們不可寄留外人寓宿。不料眾家人有目無珠，不分辨別，執一而論，不明貴客乃當今朝廷顯爵光臨，又不早通報知，致令老拙有失遠迎，已獲罪戾。況此天色將暮，又屬雨大淋漓，一帶荒涼幽徑之上，果無別處可投宿者，即有莊外之人，詢察知果係真實良客，也當諒情見納。今之一概執板無變通，實蠢奴才也。貴官請寬量勿見罪，如何？」當下高君保一聞劉老一夕良慈之言，倍覺恭感情深。即上前深深拱揖，劉老又謙遜還禮。君保答言曰：「小子一時粗鹵，動氣將寶莊門扇推毀，自知無禮，獲罪已深，但因雨大濕透衣冠，無方躲避，至碎門來宿，待吾補還再請罪。今蒙尊丈一番謙遜周全之言，倍見汪涵雅量，反令小子羞惶無躲之地矣。但今得坐門首，俟至天明，即刻趕趲程途，足見恩惠之至了。但不知尊丈上姓高名，祈示知之。」莊主曰：「碎卻莊門，些小之費，須不當掛齒，何必言補償？老拙姓劉名乃，是中年隱居於此，請問尊官貴姓高名？」君保一想，不可將此真實姓名言知。祇回言：「小子姓高名佩，官指揮使，奉宋君王命催取軍糧，道經寶莊，不意有緣叨蒙劉老先生周全，何其幸也。」劉乃曰：「原來高將軍駕臨，豈敢輕慢，坐門首之理，粗筳便饌，請進中堂，慢慢敘矣。」語畢，攜手同挽至內堂。

　　那君保祇得將長槍放下門首，劉老又命家丁，將他馬匹牽入馬槽喂料。當時老少進至內廂，分賓主下坐，有家丁遞上香茗喫罷，二人談語投機。不一刻，家丁排陳上酒筵盛饌，山禽海味之美。酒數巡，賓主酬酢。是夜仍乃大雨淋淋不已，酒至更深，老少有盡東南之美，對答相投，高君保仍是少年心性，正直豪爽，又食酒過多，不覺盡勸酬相歡，吐露出真姓名，乃宋君御戚顯貴藩王之子，遂陳祖上英雄本末，輔宋周掃平北漢，滅劉崇，功高社稷。不覺抵掌而談，意色揚揚。豈料此位莊主劉乃，即是北漢主劉崇族派弟，身為劉姓子臣，當北漢時，官封振國將軍，曾因丁貴先鋒失機，為高懷德所敗。劉乃又見北漢王昏淫不德，力諫諍不入耳，已知天心不附，不能力挽，故掛官致仕，隱居於此，父女埋名。今聞君保陳出家世，回憶劉主初盛之時，真有不堪回首慘切，忍不住淚流兩行。君保冷目一觀，即刻驚訝起來。問曰：「晚生陳起家世之事，劉老先生何以悲淚若此？」劉乃初時還搪塞吱唔，後被君保多詢問，祇得將出仕北漢，劉主無道，不從良諫，自取滅亡，所以聞昔喟感也。當下君保方知失言，對面即為敵國仇人，祇奈一言出口，駟馬難追，無可如何，祇得離席長揖謝罪。劉乃攙扶曰：「此已往之事，況各為其主，勝則為君，敗則為寇。老拙已知天命所歸，況諫諍不入耳，書疏上不行，故老拙不得不致仕以歸。但今老拙有一陋見，鄙言於世子，勿性率直，老拙方敢發言。」高公子對曰：「劉老先生乃先輩忠良純臣，高明老成之見，今幸賜教，大有增益，晚生自當洗耳恭承受教。」劉乃曰：「哲人有退步之機，君子有謹言之戒，祇勸世子，此後萍水相逢，凡遇周旋之際，切勿交淺以言深。一則懼以為歹人暗算，取禍之由也，須當志之。」高君保諾諾領命。又曰：「老先生金石訓教之言，日後當必銘箴，以為終身寶鑒。」言罷把盞再酌，用過夜膳，交談已是多時，不覺時交三更候，劉乃命家丁設備帳鋪牙床於書齋，以待世子安寢。君保稱謝不已。

　　不表劉乃酒醉安睡。再言高君保睡不心寧，又聞雨聲瀟灑，瓦面瀝瀝下淋，檐前點滴，自覺心悶意煩，一時有感，佔吟一長詠，以志感，其詞曰：

　　　　雲黯黯兮郁愁結，雷隱隱兮哀怨絕。雨潛潛兮血脈下，水冷冷兮悲聲咽。烏亂啼兮憐人苦，花零亂兮誰是主。欲入深兮無永穴，欲高飛兮無翰羽。捫胸問心心轉迷，仰面呼天天不語。混宇宙兮不分，靄煙霧兮氤氳。西風起兮天霽，掛遠樹兮夕曛。聚還散兮暮雲平，晦復明兮日初晴。何時陰消兮世界清平。

　　是夜高公子吟詠罷，仍是展轉反側，一夜中何曾合眼。祇是心懸兩地，念切思親，尚有十餘天程途到得壽州救駕。恨不能即日插翅奮飛，一夜思之不已。復又悔方纔席上一時失言語，唐突了劉乃，豈料他原是昔日北漢舊故之臣，曾與父王對敵。倘若他見怪，念著舊仇，實投身入牢籠，難以得脫也。一夜驚擾，按下慢表。

　　又說明劉乃年過五十，並無一子，單生一女，名喚金錠。方纔高君保打碎莊門，有奴婢報知劉小姐，後又聞知是大宋將官，是以觸著仙母師言吩咐，言他日後姻緣，在宋將貴冑之子，是今留心探聽。又表明，劉佳人自小一生好道，又聞聖母在梨花山修真，入元母大仙之列，故交十三之年，自立心虔誠，執意上梨山拜聖母為師父，與蕭引鳳、郁生香、艾銀屏、花解語四美為金蘭友，正乃天生一班豪英烈女，為皇家效力，為宇宙陰將軍之光。劉金錠在梨花山五載，素為聖母憐愛，一心指點法門技藝，至風雷變化，騰遁俱全，移山倒海，喚雨呼風，諸般法術精通。

　　當日聖母原領了玉旨，敕命打發五仙女下凡，護佐宋太祖。是歲劉小姐辭師下山，此日在閨中聞高世子與父親攜手進內堂，小姐在屏風看見，高世子果然生得儀容俊雅，猶如美玉無瑕，錚錚氣概，料必文武雙全。怎得一人與父親露個消息，將託以終身，不枉我金錠具此花容仙技。奈此子乃忠孝傳家，一偉丈夫，但想婚姻由父母決準，我無媒妁以自招也。又思忖，此子一言不合，即打折莊門，強搶進室，有此膽量，想是目空一世英雄，不出個辣辣手段與他，諒不肯服依我們。劉小姐有了主意，自然用下計謀處置，實乃前定良緣，任爾外邦仇敵，地北天南，終要成了同餐共枕，斷是不錯也。

　　當晚君保有好酒後失言，冒沖劉乃，雖感他言不記怪，惟昔兩敵今日相逢，非同別則小故，萬一彼口是心非，暗算起來，性命可憂不保。是夜立心不睡，獨坐危危，有家人劉安幾番催促公子安歇，君保不允，祇與他閑談，又問及汝家老爺有幾位賢郎？何不見一人出陪相見。劉安曰：「我家老爺中年失偶，當時心存為國忘家，向未續弦，是以單生一女，今已年方二九，武藝精通。」言未畢，君保冷笑曰：「汝言小姐的武藝精通，比如有降夫手段，抑或用婢奇能。」劉安曰：「非此言也，我家小姐才可比謝道韞，武可並花木蘭，德匹孟光，智同侃母。更具法力無邊，上可濟王家大用，下能拓土安民，真乃女中一真大丈夫也。我想家小姐備具此奇能，天下無有其敵。即世子爺是一英雄世冑，當領教手段，必甘拜下風矣。」高君保一聞劉安高抬小姐一番言語，不禁微笑曰：「自古深閨少女，祇曉拈針繡描，即有些拳藝之技，不少小藉父兄指點一二耳。至於疆場上陣，歷險交鋒，即上古至今，祇有我大宋女英雄幾人洵為至盛。吾諒爾家小姐，遠處安居，又非男子漢，遠近難求名師教習，且無弟兄一人，爾家老爺又乃性情古實，還有何人指點小姐？爾休得出此大言，欺哄於高某也。況吾雖乃年輕，但學全滿身武藝，非弱劣漢子，懼人怯恐者。」當時世子不準信劉安之言，不知如何會見劉小姐，且看下回便知。

第11回 君保打碎招夫牌　金錠設機賺鳳侶

　　詩曰：

　　閨中止合善描鸞，況有英雄繼范韓。

　　一夕大言傳述處，惹來把劍要相看。

　　再說劉安，見高公子不信小姐閨女奇能。又稱言曰：「公子爺倘早到兩天，便見我家小姐本領是如何。」君保曰：「何以見之。」劉安曰：「近來尚屬五代分爭之餘，各方盜賊未經盡除，尚有強橫者，又不肯守本分歸農食力，時復三五成群，山林嘯聚，日間路途搶截，夜裏村莊打劫。故敝莊上兩天，三更時候，來了五百多賊人，我家小姐大開莊門，一人出敵，殺得他七零八落，個個跪地求乞性命，老爺乃慈善人，一一縱去。斯時公子若在此，也當拜服。故汝今來求晚宿，吾莊丁不允，承為此也。」君保聽了，言曰：「若此，又是一奇女子英雄之輩，但爾家小姐有此奇能，自應匹配高才，方免彩鳳混入雞群，爾老爺未知與他許字何人，有此多大福命纔可消受此女班頭。」劉安聽罷，冷笑曰：「不要問及小姐姻緣，若小人說出來，又不免被公子不信而見笑矣。」君保曰：「對匹良緣，有何可見笑之理？」劉安曰：「自古婚姻，皆由父母所命，此女之常，祇有我家老爺，見女兒具此奇能，不世法力，正要訪尋佳偶東床，遂卻坦腹之心，以免明珠暗投污土，怎奈小姐屢屢不允從，反請老爺於莊前途雙鎖山上，設立一個招夫牌，不論諸色人等，到來與小姐比較武藝，倘有能勝過他者，自願贅在敝莊。已經引動多少海外英雄豪傑，天涯壯士，時常比角，個個磨拳擦掌稱能。及一交鋒，任是推山項羽，舉鼎孟實，俱被打醜而去。近日不見有敢來比武者。」言罷，激惱了君保，有心技癢，言曰：「世間有此無敵女將軍，還要親身領教。」心下打點，明早出馬，與他比較高低，祇奈何他輸己贏，劉老又要雀屏招贅，有礙卻行軍事情。要我救解君父之駕，左思又想，行蹤靡決，轉展多思。不覺更殘漏尾，雞鳴報曉，天色已經雨霽雲隱，東方現出車輪紅日。正是行人喜悅，鳥唱聲頻，有詩為證曰：

　　一天濃翠潑新晴，雨後山光萬疊生。

　　已訝蒼麻亮潤沃，不妨農事意何守。

　　荷風拂檻原無暑，鳥語喧林總莫名。

　　咫尺塞湖延賞處，翻行遠郡望雲情。

　　其時，天色已大亮，高世子實乃行程心急，故等候不得劉老丈，一抽身告別，祇向劉安曰：「小生前途趕急，不及面辭劉老丈。有煩劉老管家，代吾多言，拜謝爾家老爺一宵留款之德，待至成功班師之日，後會有期，自然復又親踵登堂叩謝。」語畢上馬，覓提長槍，加鞭出了莊門，取程途而去。

　　原來劉安奉了小姐之命，將此言語對答高公子。要打動他招贅之心，原是小姐設計賺他。當時劉安苦留公子不住，直待公子已跑出莊門外，方去代主走送一程。適見高公子不向雙鎖山去。故在後高聲大呼曰：「公子爺此去走差程途了，不是往南唐之路！」君保住馬，回頭問曰：「又勞老管家相送，此是甚麼所在？」劉安曰：「住左邊大道方合，此去定必經由雙鎖山，是我家小姐懸招夫牌地面。」當下劉安此言，又觸起君保技癢之心。即自忖度，身既到此，要一觀他牌上有何言詞，遂即一馬加鞭，跑上雙鎖山前，舉目觀看，果然山上幽林之所，蒼蒼翠竹參天，青青古松秀野。一望荒山一石墩上插著一個牌子，不是鋼鐵鑄饅，又不是金銀打製，不過一塊梗木，有二尺高一尺闊，其中央上書著數行字。公子雙目一注，見四俚言。其一曰：

　　雙鎖山前一鳳凰，時常耍弄手中槍。

　　有能對敵平相角，輸卻賠錢便拜堂。

　　其二又有四俚言曰：

　　有能方許敵雙槍，劣弱休教妄進場。

　　失手恐憂難得命，卻無藥餌理刀傷。

　　當時高君保看罷，俚言雖鄙俗，然而猖狂卻太甚，一刻想來，激得怒氣頓生，火星直冒。罵聲：「狂妄丫頭，即男子漢也不敢當此大言牌。況汝閨女婦流。」拿起牌一拳打為兩段。劉安一見大驚，呼聲：「公子爺，爾今累及小人責罰了。」君保曰：「吾打碎他牌，安得累及於爾。」劉安曰：「今日正值小人看守小姐此牌，今公子爺將牌打作兩段，又非要與小姐比較手段，小姐一聽知，必加責小人看守不慎之過，豈不見罪乎？」君保曰：「小生一時怒激於心，誤將此牌打爛了，爾慮小姐見責。也罷，我且在此等候，且速往回報知，待我說明激怒之故，訓諭他一番。」當日原是奇男子美佳人姻緣已到，自然湊合機關，做作出來也。實乃：

　　三生石上良緣定，此日牌中作聘書

　　當日劉小姐，自從見了高公子氣概昂昂美丈夫，一心牽繫，此良緣梨山聖母點定不差，但奴一片癡心於他，彼漫不相關於我，怎能以鳳求凰？故一夜中何曾合眼！捱至五更天明，梳洗靚妝畢，正在繡榻坐下，納悶懨懨。祇見一婢鬟跑至房中，言知：「老僕人劉安著牌來報知小姐，他言昨夜求宿的高公子，一出莊門跑上雙鎖山，便將小姐的招夫牌打為兩段，他還要在山上等候著，要與小姐比武一般言語，特回報知。」

　　那劉小姐聽言，將一胸愁悶情懷，化作欣欣雀躍，正要他惹起自己來，方能引他入彀，以為媒由也。但不宜露面，竟裝成花容生怒曰：「世間有此無情之漢，狂妄之徒，既恕他打碎莊門無禮，今一放下杯盤，復將人欺負。爾等四丫鬟跟隨，奴出山看他有何本領。敢將吾招夫牌打破，彼是個無情匹夫。」即喚春桃、夏蓮、秋菊、冬梅四丫鬟，一齊結紮戰裝，持刃上馬，出莊門向山跑上。

　　果見高世子，尚勒馬懸望等候。有劉小姐拍馬上前，假作惱怒，花容忿色。問曰：「奴家君設此牌，為擇選東床大事，未知有何見犯公子，將牌打破？毋乃不情欺人過甚乎！」君保曰：「小姐息怒，小生想念，擇婿姻緣，皆由父母之命，媒妁之傳，安有懸牌，自擇招贅之理？且高某平生最惡人大言不讓，牌中所說，未免逞強太甚。我想小姐乃閨中弱質，描龍刺鳳，或焚香月下，或聯詠紅樓，是汝身分應有之事。至於馬上沖鋒，陣中破敵，是我男子輩擅其能。吾勸小姐自後免出此大言牌，由老令尊擇配為合理。」劉小姐曰：「目擊不如親為，奴之手段，公子未領教，怪不得不準信，請放馬來，走數合便明白了。」君保曰：「小生蒙小姐指教，妙甚，祇恐槍上無情，有負令尊公一場情分，又悖小姐眷愛，心有不忍，小姐不如息怒，請回府上為高。」劉小姐曰：「奴設立此牌，原因比武招婿，今被公子打碎了，想是公子怯敵也，不如自後勿稱雄漢，奴即恕爾無知，回去自不計較此言。」此乃劉金錠請將不如激將之意。果然公子聞言帶怒曰：「小姐定要與小生比較，甚好，今顧不得私恩。」將長槍一起，當面刺過去，小姐大刀撥開，男女刀槍並響，大戰數十合。

　　初時君保見劉小姐花容婀娜，體態輕盈，是個弱質嬌姿，豈是我高家槍法對手！縱有些武藝，不過數路刀法而已。祇可殺敗些毛賊村漢，那裏有大本領。豈料一連殺有五六十合，刀法精通，不意此柔物反成鐵漢。祇見他大刀猶如雪片一般飛舞，砍撥不住。此時方知他厲害，暗暗稱奇，怪不他大言欺世。又有劉小姐亦見高世子槍法委實高強，乃家傳絕技，倘奴非法門弟子，聖母教習刀法，斷然敵他不過。況此子有潘安宋玉之美，當今天子貴甥，王侯世冑之子，真乃鳳凰池上客，龍虎隊中人。今若與他酣戰，實費力，況他槍法甚高，大稱奴懷，不免弄些法術，降服他典傑之心，方肯允結和諧之願，豈可當面錯過，一失此名山美玉。天涯海角追尋，再難覓勝此佳公子者也。劉小姐主意定了，將大刀連連揮打數下，即扭轉馬，拖大刀詐敗而走，那高君保一見，拍馬緊緊追上。不知劉小姐用著甚麼法力，結得姻緣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2回 佯敗陣一意招婚　硬拒戰三陳卻配

　　詩曰：

　　女先求男事希罕，一宿廬中作帝館。

　　不識前緣薄自媒，難怪英雄心不滿。

　　當時劉小姐詐敗逃走了。高君保一心思忖小姐雖則武藝不凡，刀法純熟，但敵不得我高家槍，故拍馬奔了。即將馬一催趕上。揚言曰：「此回方知汝是娘子，終低一籌，從來陰不能勝陽，天下盡知，已有榜樣也，待他日小姐於歸之時，對著枕邊人閫威自逞，終要言及我高君保槍法非弱也。今不是急迫小姐，祇要汝速些下馬拜服，吾即休了，倘小姐再抗強時，小生槍上發出無情手，祇恐小姐將往日力退海宇英雄之威，終成一場笑話矣。」劉小姐回首媚眼一瞧，曰：「公子，今者爾我本領已見，但公子既勝於奴，要拜服不難，但該依著牌中的言辭，回見過吾父親，成允此事，方纔了得。」君保曰：「小姐要成允甚麼？但明言知。」劉小姐曰：「公子休要多詐，難道汝乃王侯之子，不通文字之理。奴牌中文字說的緣故，汝已看過，將牌打碎了是有來因也。」語畢，眼角留情，又將玉手一招，微笑帶羞，桃紅滿臉。

　　原來君保豈有不知，他為招贅而來。但今救駕心急，那敢提及此事，況父王母親不知允招否，豈得草草承允於他。祇因自己生來性剛，見他立此大言牌，十分逞強，故與之比較，使其勿得輕視天下男子漢耳。今不料他殺敗，要薦知前言招親，如之何可卻他。不免以言羞辱彼一番，以絕其念，待我好跑路途，即往壽州。遂呼曰：「小姐，汝之芳姿貴容，令人如對看梅花，終日不倦。然婚姻二字，乃人倫一生之大節，今日爾我不過萍水相逢耳，倘非有媒妁之傳，父母之命，與此鑽穴相窺、逾牆相從，何以異乎？但小生祖宗，三世以來，芳名頗以清白自許，所有聘歸結姻，皆憑媒妁通傳，父母所命。未見小姐以女流自主，不依從父命，而立牌自擇婚姻。祇可惜小姐有閉月羞花之貌，沉魚落雁之容，可恨與小生家傳不合，祇今求小姐見諒，將此段良緣另尋佳偶，自有相當合對者。」高君保此語，分明戲金錠以女求男，不知羞恥之意。劉小姐聽了，覺得羞慚起來，怒而喝曰：「好匹夫，奴乃好意好言以勸勉，汝以酸話見酬，是個無情薄行之徒。且看刀槍上拼個高低。」當下卻咬住鋼牙，大刀揮發不住，公子長槍急架相迎，兩人又力戰起來，再抖精神。

　　奈男女兩不同心，一個要演英雄，一人要成夫婦。此乃各的志向不同。劉小姐想又詐作敗下，跑走入一所松林，公子帶怒殺得性起，拍馬飛趕來，小姐即回馬帶笑，呼曰：「公子且息怒，彼此天涯，偶逢機會，未必無緣，今非宿仇有恨，何苦認真來戰鬥？反不若與奴回去，稟知家嚴，成結姻眷如何？」有世子冷笑曰：「小姐既今難敵小生，俺要往壽州救駕矣。」言畢，回馬向東南快馬加鞭。劉小姐那裏捨之，飛馬趕上，玉手一伸，將公子馬尾一拖，扯回數步。是此力氣不小，嚇得高公子一驚。喝聲曰：「世間有此羅唣丫頭，爾欲若何？獨不畏本公子的槍法也。」當騎二人對面，又不發槍刀，劉小姐是假怒，高公子實乃真煩，又是兩佳美不同心之處。不是無緣，乃心志各向也。劉小姐復曰：「公子既嫌棄，不肯招親，且償還奴的招婿牌，如若不然，且將頭顱割下，君方可往壽州。」君保聞此狠言，見他癡心混鬧，祇得喝聲：「償還爾一槍，待吾去罷。」一槍挑去，豈知金錠咒念法言之語，將公子長槍一指，恰似泰山一般沉重，僅提揭得起，正搌動不便。小姐大刀撇去，君保槍一架，馬反退數步，不覺羞怒起來。

　　小姐笑曰：「奴祇以公子一偉丈夫，王侯世冑，心欲託以終身，有以囑於高門，日後俾得老父亦可附依。公子原非奴敵手，故方纔詐敗，以成其美事耳。似此美玉明珠，不能消受，反來認真唐突，如或執拗如前，教汝一命喪於松林。」君保曰：「小姐不必動怒，待小生實實對汝說明，休得再來癡阻於我，此事吾兩人私訂約了，再難成者有三。但想我父身為宋將，小姐的令尊公曾仕北漢，他是劉氏宗室，今既屬往世，還亦屬敵國，此不成者一也﹔目今小生私下許盟，乃自行聘娶，如親迎之日，必告知父母，倘若雙親執意不允，此時乃中道捐棄，豈不誤了小姐終身一世，小生問心安否？此二不成也﹔今聖上被困，父親被擒，正乃沉舟破釜努力之時，何暇心謀家室，況國法森嚴，今小生從軍，倘中途納婦，原有妨於國法，例比臨陣招婚罪同一轍，此更三不成也。但小生年雖輕，承父王教訓，凡所行為，皆以理不虧是踐，斷斷不草草效浪子所為，以玷辱雙親也。且小姐乃一名色仙花，具此文武全材，實閨幃領袖，士女班頭，豈無少年才美，貯作金屋之貴者，高吾十倍的。」

　　劉小姐聞此一席至言，心中倍加敬服，愈覺令人見愛，是人中正大英雄，那肯捨之。即曰：「公子名言雅論，乃聖賢中人，更見情合家傳。但吾兩人非比無因，梨山聖母有言吩咐於前三載，言金陵兵戈一動，是奴姻緣合會之期。今正當此時，公子與奴乃天南地北，到此求宿，又將奴的招夫牌打破，其事非偶然也。此乃天賜良緣，宿有結締，公子何須多為執拗。況且令尊公被余妖道所計害，公子欲行救脫，必須奴助汝一臂之力，方得成功。並且余妖道法力高強，祇有奴一人，方可降服，倘公子允從，奴執箕帚，即往解汝君父之困厄，公子以為何如？倘執迷不允，即要死在目前，不特君父救不出，祇憂反絕了高門香煙之種，成了不孝之名，那時悔之晚矣。」當日高公子雖乃智慧之人，但想此女既然有此才貌，武藝精通，匹配於己，心豈不動情？惟今一身難以自主，倘應允了，父王母親不準從，豈非爽約於他？後有聞風聲，實令人一番笑話道談，故己一心慮著此，祇是不敢允從。

　　當時激惱得劉小姐粉面泛出桃花，即取出一紅絲索，向空中一拋，但見金光滿目，向高公子落下，已捆綁於地中，又念念有詞，喝一聲：「疾起。」將公子吹起掛在松枝上，小姐忽然不見了。祇見松林間飛跑出一黑面大漢，身高丈餘，手執大刀如板門，大喝曰：「高君保！汝不允從婚姻事激怒吾山神，喫吾一刀！」公子喫了大驚，祇得哀求饒命，自願允從此姻事，大漢子大罵而去。

　　一刻之間，祇見小姐在馬上怒目不語，惟有高公子弔在松枝上，狂風吹得搖搖而動，將已斷折，心中著急，倘跌仆下有丈餘，豈不是個爛碎屍骸的。情急中祇得大呼：「小姐，休得作弄，詐作袖手旁觀，要救小生，倘仆跌下，一命休矣！」小姐怒曰：「公子看奴甚輕，幾番開導，不見允從，奴已心灰了，且回歸罷，汝另覓別人救解，奴是不多管的。」言過，要拍打馬，公子大呼：「小姐！小生允從汝姻約，求將小生放下。」當時劉小姐止住馬曰：「公子既允從，奴豈敢得罪。」即口中念念有詞，不一刻，公子被狂風吹下，輕輕在地。小姐手一招，紅絲索已收回。

　　君保大悅曰：「多得小姐救解，改日回來再謝。」上馬連鞭，急急飛逃走了。氣得小姐面如土色，口念真言，喚上四丫鬟，各人領符一道，四丫鬟換形而去。再說高公子走得脫身，便發力加鞭，並不回頭盼望。一程跑走三五里，日已午中，正走得人困馬乏，腹中飢枵，想來不好，當初私出王府時，已帶得二百兩金子，以為路費，不意昨夜失遺在劉莊床榻中，今又不能取回，焉能得為日食之用？祇奈此處孤山，遠近並無村莊人家、酒市，不知還有多少程途，是此何得以供應就食，且再借些路費，乃可跑走。不覺又行走里許，祇山垛邊露出一小小酒肆一間，並無男子作酒使的，內有三個少婦人在內沽酒，當時高公子正在人飢馬渴，立下一個主意，做個騙食之夫。食了酒膳，無錢鈔完交，諒此三個婦人，在山僻之中，無人之所，也不能奈我何。此刻公子直進酒肆來，三個婦人曰：「貴客官是來賜顧喫酒乎？」公子點頭曰：「然也。祇要上上佳饌美酒送來。」婦人領諾，不知公子騙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3回 劉小姐癡心聯配　高公子硬性辭婚

　　詩曰：

　　一時未掛杖頭錢，任是臨節也枉前。

　　祇合忍飢隨袖手，盤盂幾見衛姬賢。

　　卻說高君保進入酒肆下坐，有少婦曰：「客官要喫酒盡便，惟一說此地一帶荒山野地，並無人敢膽子在此開個店戶，祇有我家是獨一買賣，利息加十倍，方肯沽出，每盅飯取銀子五錢，每壺酒銀子二兩，每盤佳餚銀子十兩。」當時公子祇曰：「爾們祇管上好酒饌送來，銀子不拘多少，且有勞代喂馬匹，一總送爾酒銀、工銀。」少婦等領命。須臾，酒餚陳列，公子大飲大嚼。祇因天早出莊未曾用膳即跑路，又遇小姐大戰數陣，好不飢忙，不一刻間，食得佳餚美酒，般般也遍，用饜飫了。少婦收去餘殘碗膳。公子一刻上馬，正要奔，一婦止之，曰：「算結了酒膳賬，方許走路。」當時公子被他止留，算明共計食用八十二兩銀子。然公子自思，囊底皆空，祇得強言曰：「待小生往前途辦了公幹，自當賠還，且記登數月之賬。」一婦曰：「一面不相識認，食了許多東西，方說日後記帳之理，看汝不出一昂昂少年，斯文一脈，來作騙食光棍。且不看我壁上貼的麼：‘囊中有鈔方沽酒，袖裏無錢不借飧。’汝祇顧大杯飲嚼，難道我們酒食不要本錢得來的？」高公子沒奈何，祇得曰：「小生非比別人，乃係當今御外甥、高王爺之子君保也。祇因救駕心忙，失去銀子費用，改日自當賠還爾們，並非謬言欺哄的。」一婦曰：「世間有此騙食棍徒，還要假冒王親國戚來嚇恐誰人？今不管汝甚麼等人，欠賬須還錢，若果沒有，且留馬匹作按折。」

　　當時公子見他聲聲不肯饒恕，且要馬匹作償，但無此馬匹，如何起跑程途？一刻激得怒從心頭起，正要一不做二不休，即拔出腰刀，要殺卻三個婦人。那婦人大呼不好了，請婆婆出來，齊聲喊叫，果見一老醜陋婦人，從裏廂跑出，十分兇惡。大喝曰：「老身祇道那方浪子來騙食，誰知係敵國之人，獨不知我們受了南唐王李煜所託，今在此單鎖山假開酒肆，待有宋朝將士到來，即要下手，豈知爾自投於此，來得甚好。媳婦等，可急關門，活捉此騙食賊，往唐主請功領賞！」

　　君保聞言大驚，正欲捨馬不顧急奔，不料店門閂了，回觀祇見老惡婦人，黑似炭煤、滿面麻子、顴骨橫生、二目寸深、二牙露出口外，手持一柄大腰刀，惡狠狠追出中堂。公子祇得挺身回鬥，長槍架開大刀，有三個少婦來助敵，亦飛拋碗碟，打個不住，公子祇得左閃右避，心慌意亂，不及戰鬥，甚見費力。須臾，店內杯盆，打拋得粉碎，琤琤響亮，滿屋瓦礫。三婦大喊助威，公子膽戰心驚的戰拒，祇顧得閃躲瓦礫，手一慢，險被兇婦大刀所傷，一閃失足，仆跌於地中。被三個少婦擁上，擎住不放，老醜婦持索子捆綁了，紮在石柱邊。三個少婦曰：「這光棍騙了酒食，還要行兇殺我們，今且不將他押解唐王，不若現成將此人殺烹了，作肉豬買，姑可準折食酒本錢，還得百十斤肉沽出，倍利也。」老醜婦曰：「賢媳所言不差，將來開腹烹之，又免累及我們解送，跋涉路途數千里，那裏有閑暇工夫。」正議論。

　　公子暗自言曰：「前被劉金錠困弄以法力，他原愛我，可以情面求之，今遇此兇惡不良，料得性命難保，但思命往不辰，到處即係敵國，這是定數無可恨，祇不該為此貪杯，口腹甘肥，以至宗桃失祀。父母單生吾一人，別無所靠，空藏滿身武藝，馬上奇能，又於朝廷半功未展，便邇刀下而亡，君王父母之恩，付諸流水。如今一死，有何惜哉！祇可恨埋沒了英雄，而罪負於不孝耳。」想罷，不覺哭泣起來。祇見那老醜婦一展長脣，笑容堆滿面，露出一腔淫態，言曰：「教爾後生家，單身出門，切不可貪杯為口腹，一貪杯，即能招禍了。今見爾如此悲泣，定然畏死求生，但老身有一法，若允就俯從，便可地獄立化天堂。」君保聽言，忙問曰：「比如依爾們何如？」老婦曰：「如允聽從，何愁無生路，自從老身，一自淫殺情郎以來，吾寡居二十載，屢欲尋個好對頭，以樂晚歲，奈何命入孤鸞，所逢每每不偶。今見郎君一貌鮮妍，具此本領，若肯俯就在此，與我結為夫婦，當爐炊以度活，便將汝綁縛脫放下，以便成鸞鳳之交，又免以一死。」高公子聞言，真乃令人可惱，又甚可恥，不料世間有此太不自諒老怪物，原來此老醜婦是一淫精蠢物，心下徬徨，又被逼不過。祇得言曰：「小生已死在目前，別的事易從，以老媽媽二十年來琴音未續，亦屬可憐，但以尊容目睹，小生實不敢領教，自願一刀兩段，由爾等婆媳施行也。」有老醜婦怒曰：「執拗兒真不畏死乎？前哭後剛，乃虎鼠兩端之人，今復唐突老身，要來沒用，各媳婦，與我開刀罷。」有兩少婦怒聲如雷，手持刀斧，君保斯時，亦自料即死。忽一刻，一少婦飛奔而入，氣喘噓噓，對老醜婦曰：「婆婆，不好了，這宋朝少將，豈知乃係雙鎖山劉金錠初定郎君，今被我家拿住，金錠風聞，已率領了數百家婢，前來搭救，現已喊殺連天，將店門打塌，打進來了。」那老婦聞知大驚失色，忙呼媳婦：「我等且逾牆逃避，免遭劉丫頭毒手。」果見四婦人各取梯子，不顧君保，皆走散去。

　　祇見劉小姐領了許多女兵闖進。一見君保，冷笑曰：「救解來遲，有驚郎體。但逼婚之人，已深恨奴家，比如公子，何不允從此美事，正乃男才女貌，佳偶相當。奴是意外人，是至公子三番兩次哄奴，即逃脫去。但汝貪杯，為此口腹甘肥，險些對著好姻緣，想必公子一心注意此美人、奴今從此收拾私心回歸，免得奪卻別人美事。」言罷，半笑轉身，徐徐步馬而去。當時君保羞慚，忙呼喚小姐，「小生今番知悔錯了。汝解脫我綁縛，真心依從此姻約也。」小姐聞此言，又帶轉馬曰：「公子，汝是善說謊的人，令奴難以準信。」公子曰：「小姐倘若不準信，待吾對天發個誓詞如之何？」金錠允諾，君保曰：「昭昭皇天在上，我君保今與金錠小姐面訂婚姻，須當心誠真約，倘有反悔哄誆者，日後死在枯井之下。」發誓罷，小姐即與他鬆下捆索，談說了數言，君保復言：「要往南唐救駕，日後再達知雙親，自必來迎接小姐。」語罷，即上馬持槍而去，回手一拱，跑出店門。

　　一刻之間，其處並非廟宇，乃一山邊大地，四個婦人實乃小姐四婢，又有春桃曰：「小姐，這高公子言語不多，如此情形，又不十分感謝，不說些真心實言，此不過因捆綁了，求解救急，故發此虛誓之詞耳。今得脫身，匆匆而去，他豈真有心於小姐婚姻之約乎？」小姐聽言不覺冷笑曰：「吾非不知他是虛誓之言，枯眢之井那能有水，無水又焉死得人之理。但這公子，乃年少英銳之概，志硬性剛，急降服不得他，必要擒縱一番，方能使彼終心歸服。今既發此謊誓之詞，又使他有所見應。」即喚過四婢，又各授過符法，往行此事，言此番可成功了。四婢領命去訖，在前途備下枯井等候。

　　再說高君保，一路馬上想起，可發一笑。酒肆中醜陋婦人，年紀高邁，尚不知恥，如此貪淫，豈有此理來逼婚，斯時料是必死，不意又得劉小姐來得湊巧，解救於我，一命方蘇，此原算彼有恩於我也。但此佳人，不獨美貌超群，且法力精通，武技可羨，又一片為我癡心，三番兩次哄他，不慍惱，反好言勸勉，是多情柔順之女。我想人非草木，在吾君保，生於王侯之家，年交二九，尚未覓得登對之人，皆因高門世宦，且父王母親選擇過於高遠，但捨卻金錠小姐，那人有與其匹。但不幸他父與吾父曾為敵國，況未經稟命，今值救駕解圍心急，那有此心。原今日算我負他一片心意，要我咒言一誓，想來枯井，那有淹溺死人之理，是吾哄狂過這佳人也。思思量量，一路行程，以為得計。是時紅日歸西，烏影沉墜，正乃一望荒涼，剔心觸目。行人心急，不知高公子此去，結得姻緣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4回 多情女弄術驚夫　硬性郎應誓陷井

　　詩曰：

　　一念方萌便有天，偏來應願在當前。

　　蜃樓自是空能立，又見情絲似蔓延。

　　再說高公子，一程跑走，見天色已晚，自思昨宵因冒雨投莊一宿，險些惹起一端禍事，今不可向人家寄寓了，祇要向平衢大道而奔，披星戴月，馬不停蹄，祇去尋有無城市，便有官衙，可以安宿。正在加鞭，一路急忙忙地趕趲，不料一馬當先，叮咚一聲響，即連人帶馬跌下去，嚇得公子魂不附體。抖定一刻，將手一摸，四圍俱是磚石，舉頭一望，有三二丈高深，祇有微光一點，自幸不下跌墜死。想一番方醒悟跌陷於井中，不覺長歎一聲曰：「吾方纔賭下一誓詞哄騙這美佳人，不料今竟應驗了，跌墜此枯井，難獨是些少說謊虧心，便有得天神鑒察，又有應驗，如此之急也！不須多想，此井雖然枯涸無水，奈何是深險不過的，況且此地又是荒山野嶺，安得有閑人過往以遇救。止眼看看，待至數日間，人馬皆要飢餓死於此枯井中了。舌脣一番，祇好待時至閻王殿上去！」祇是仍跨著馬，祇見井中冷氣直侵衣袍，祇摸抓，見四圍寬闊。下了馬，推歸一邊，下坐土坭，幸得枯乾無水，坐下不妨污濕衣服。少一刻坐定，觀見井旁有一光點微微露出，隱隱如燈光亮。心中想來，這裏深陷，如何又有旁光透出，莫不是地下別有一洞天不成？正是：

　　山窮水盡疑無路，雲暗星明又有村。

　　當時高公子一心疑疑惑惑，說聲也罷，於是俯伏爬進去，看是何地所在。祇向光處爬去，果有小徑一條，僅可行走，但一望前途，仍是荒涼一派。想來曰：「莫非此山岩復有路相通出的，不知又是一個何方地面，我也且慢顧其馬，人出了為高。即提了長槍，一程步行出卻小徑，祇因此徑僅得五寸而已，不獨不容馬走，行來狹些，還要匐匍蛇行，一連小徑有里許，前途便一條大道，寬廣可以縱步起行。此時，天已初夜光景，月色如銀，是中旬天，一路行來，陣陣香風飄來噴鼻。此林間山花滿目，景緻不異桃源仙洞，高公子當隨愁心略放，還是心疑，不知此地歸於何所。行完一杖間，瞥目又露出一所宮殿，巍峨廣大，檐瓦飛甍，真乃雅緻。有詩讚之曰：

　　小橋通溺水，殿角倚青山。

　　若問何方所，神仙任往還。

　　當下高君保看來此間殿宇模樣，既不是皇城殿闕，又不是市中神聖殿宇，況在此並無人間煙火，若非陰司冥府，定然仙子瓊居所在。祇得行近，立在門外，側耳而聽，便聞內裏有步踏之聲，聽之，祇覺雕鶯婉轉之語。想來其中皆屬女子之輩，不知凡人，抑或仙子。祇得將門扣打數下，門中應聲而啟，問客何來？當時高公子祇見一位仙姑，手執淨塵拂一枝，貌目如畫繪之美。公子盡將落陷枯井，失路原由，誤入此處，歷歷告知，並問及此處究屬何方？乞求指示回歸原路，俾得往壽州救駕，深沾仙姬莫大之恩。祇見仙姑微露銀牙，笑曰：「郎君此來不異劉阮到天臺。張君浮槎臨閬苑，行蹤誤度，豈屬無緣！此地非九重帝闕，又不是三山仙境，便即聖母一所修淨之居，梨山勝地也。日前聖母有云：‘某年、某月、某日，有位貴公子到此勝地，說出姓名，姓高名瓊，表字君保。’今郎君應此年、月、日到來此地，得毋其人乎？聖母又言：‘此人無情之輩，妄如矢誓，專於打謊欺人，但欺人即欺天也。’又有四句言書下，不知仙訣何意？請君看來，便知己之行為了。」公子聞言，暗一驚，往壁角一看，四句曰：

　　井枯數丈誓生災，墜仆深巖更可駭。

　　既已發言今應驗，勿重反復惹悲哀。

　　仙姬呼：「郎君，此四言乃聖母預定於前，以卜今日之應驗耳。未知郎君果歷過其事否？請道其詳。」高公子見他將自己所行之事，早已一一代說出，不自認而自認。他是神仙，料難將隱情瞞得，祇得將求宿所遇劉金錠之事，一一細底說知，還指望他即指點出迷津之意。有仙姬冷笑曰：「看起來，這劉金錠與汝恩情兼盡，汝竟將他的一片真情，付諸流水。是乃一位薄情薄幸無義之漢也。如此不獨為大丈夫所不齒，即市井小兒亦知唾棄了。汝又發此假誓，一一說哄之，欺人皆要應見，還有何指點迷途之人，祇好在此枯井中埋葬其枯骨可也。但聖母方纔朝天闕，也曾吩咐下，有一人來此有所求，暫且等候下，或許指點放汝未可知，祇由汝之造化！」當時仙女此席話，羞得高君保又驚又惱，面色數變，但思身在窮途，又知他是個仙姑，且多是自己過處，被他一一道出，故不得不忍氣吞聲，或翼得聖母慈悲憐恤，指點生路。繼思聖母乃上界元仙，他見危死者，斷無不救之理。不由罵辱之言，佯作不聞。祇好正其衣冠盔甲，以待迎迓聖母。

　　再俟一刻，聞內裏有鈞天樂音悠揚，內又有仙女聲方言：「聖母朝闕回宮，著令郎君參見。」有仙姑引道，一路進了九曲丹墀，左邊青松，右邊丹桂，說不盡仙家花木景緻。高公子那有閑心玩賞，一程隨著仙姑至大殿，祇見聖母當中坐下蒲團。一見聖母仙顏，頭如霜的鶴髮，戴上七星冠，手持麈尾，胸掛念素珠。高公子即下跪俯伏拜見，參畢。聖母稱言：「高世子請起，待貧道點化汝一言。」當時君保未敢遽起，又叩稟聖母一番，祇言失足於枯井中，今迷陷於仙境所在，求乞聖母大發慈悲，救脫指點回凡間，沾不盡恩深也。聖母曰：「世子不言，貧道盡知，汝志大心剛，全心報國，自是忠孝無雙。但不思敵人法力高強，非武勇將士所能克服也。必須貧道門徒劉金錠，日後同到壽州，始可能制服得左道余鴻。惟吾門徒屢欲奉事巾櫛於世子，何以世子三番見拒，欺哄他？以少年人反要學魯男子等輩，至令秦樓玉管無音、關睢雅韻不諧，何也？」高公子仍說以前三不可之辯為對，說明此事有難諧之故，非由薄行以負劉小姐之恩情也。聖母曰：「高論未嘗不是，但事出於權變，方為有用之才，汝豈不聞治世取官以德，亂世取官以才。時有不同，操持自別，凡事不能板執而行，即醫疾病治天下不外一權變耳。今兩國相爭，南唐得余鴻維護，已操勝算之柄矣。爾大宋不亡滅者，僅如一線也。倘非得一法力異人，以正除邪，爾宋未必無損弱。且世子全家行軍總領，定然陷於敵而全節，那時追悔已晚。不若世子依從貧道勸勉，且從權先論閨房，後往勤王，方無少誤，日後方知貧道之言非謬誆也。」

　　當時高君保聽聖母之言，心中捉摸未定。聖母又曰：「貧道曲意聯綴以雅成者，亦因汝兩人原屬姻緣宿定，貧道斷非人間塵世三姑六婆，憑舌脣而妄言撮合。如若世子尚屬心下狐疑，今即著侍女娘往月老仙翁取上姻緣簿與汝一觀，便知明白可憑了。」君保聞命，祇得諾諾應允。又曰：「此婚姻美事，原不該多推見拒，祇虞日後父王母親見責，以不告而娶為非禮，不準所請，豈不有誤我與小姐兩人乎？」聖母曰：「不須世子多慮，不出三月之久，貧道門徒該當謁見宋君王，這是遇當合其時，且與汝父同為一殿之臣，共事一主。貧道豈有誤世子與吾徒哉。」當時仙姑取至月老仙翁酌定婚姻簿子來，聖母於案上展開，細細查閱，撿至一頁，查看一行，上寫著：「高君保、劉金錠注定大宋龍飛。某年、某月、某日天定宿世姻緣。梨山聖母為媒主張。」當時高君保目擊過也，見不勝詫異之奇，祇諾諾連聲，還敢道個不字？又高君保復問聖母曰：「今弟子於婚姻之約固不敢違忤，但今誤進此仙山，津迷於此，怎能早日與小姐復會，和諧過花燭？刻日要趕趲南唐，要救解君父危困，實乃心急不耐煩也。懇乞聖母勿再遲延，以安弟子之心，倍見慈悲、恩廣普蔭也。」聖母聽言，口稱：「善哉！善哉！世子句句以君父為心，忠孝傳家可羨，配對吾徒，真乃天下第一雙儔侶者。」聖母喜色欣欣，不知高公子回凡結得婚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5回 承師命初諧鳳侶　急國難暫拆鸞群

　　詩曰：

　　果然幽境異塵寰，福地由來絕世間。

　　劉阮也曾身到處，散花無數接仙班。

　　再說高公子求懇聖母指點回凡境之際，有聖母許之。祇見聖母仰面向空，喚呼劉金錠賢徒者三。頃刻之間，祇見劉小姐駕一朵白雲，從飛檐而下，當時高公子見了劉小姐，不比前番兩心各別，故公子在喜悅中，又加慚愧。當日劉小姐祇假作不見公子，祇詐作不知其故，向丹墀下叩拜師尊。小姐目側一瞧，微笑曰：「請問公子要趕急往南唐救駕，因何又到得仙山，此乃異事所不料也。」公子聞言，含淚曰：「待吾訴知，小姐不用說已盡知。」將失足下枯井之事，一一說明。有小姐冷笑曰：「事出於偶然，但公子口是心非，枉發此誓言，故惹此飛災。勿言三尺沒神祗，舉頭二尺上天知，公子，汝心反復不常，當得有魔障之報。自今不可謊言哄騙，現已福集災消，公子可當醒悟也！」公子當下羞愧，祇得稱言：「小姐金石良言，小生自當佩服，斷不口是心非也。」聖母又曰：「汝夫婦兩人是宿世姻緣，休多言閑語，已過之事，不必復陳了，須當打點正務。今公子既肯種玉於藍田，速回凡境，今當汝兩人姻締會合之期，良辰斷不可錯過。今男女不告命而會合花燭，在禮法似乎相悖，但今為師與汝作主，是從權變，以應機會。倘從正論，待命於父母，猶恐不允，反成逆天之咎。宋太祖又御敵無人，江山有礙，須當早回。自此逢凶化吉，遇咎轉祥，汝夫妻享受不盡人間富貴，一生福祉齊眉，但後嗣艱辛些，也不失為二美傳家，不須多疑少慮，此定數之言，是汝夫妻一生結果。且余鴻乃飛鳥修煉，生成好勝，野心未純，法力不弱，乃為宋之勁敵。他已有八百年道行，不久身證仙班，亦奉師命下山，擾宋數載，但不傷宋朝將兵，定必無罪，復歸仙島，不一二百年，已成功列人上洞大仙了。倘不依師言，野心不化，開了殺戒，傷害性命，不免脫凡於沙場，又為宋將兵之當災。此是後事，定斷不來，為師去也，但囑咐之言，切不可違忤。」聖母語畢，大袖一展，空中落下五色祥雲，高駕往海島去。

　　君保正要開言動問，祇見小姐口念咒語，拔出寶劍揮指，頃刻之間，此地並非梨山，仍係公子前時跑走松林之地，更不見有甚麼枯井，其馬匹仍拴於古松樹橫枝下，高君保大加詫異，驚魂未定，呆呆想度。劉小姐見公子不語立站，冷笑一聲，將他背上一拍曰：「公子不須多疑，此乃仙家之幻境，非為奇異也。」但當初設的枯井，原是假的，是劉小姐四婢受符，作成圈套以陷之。然聖母來點化高公子，實是真事。祇恐君保執意不允此姻配，日後再無機會可結成的。豈不有誤了宋君御敵之人？且目今護宋以退余鴻，必要五陰少將，劉金錠乃五陰首將，一人會合後，四陰將定必繼續相隨，可聚集同歸一殿，破敵成功。當時劉小姐咒言呼喝，一刻四婢俱集在目前。小姐命婢將公子馬匹解下，請公子跨上，小姐仍上馬並行，其時還是夜半，月色光輝。小姐曰：「公子且請再宿一宵，明日復行程如何？」君保曰：「黑夜中艱於行走，猶恐失足又陷枯井之轍，祇慮今與小姐並馬回歸府，還恐令尊公察問男女黑夜同行，何辭以對？」小姐一想，此言有理，呼喚四婢近前吩咐，四婢早已回歸，祇言小姐夜獵晚回。小姐使起法，將隱身符令公子藏於盔上，人不見其形，此事除四婢之外，無一人知道。是夜小姐引道，公子進至閨房，二人方見禮下坐，有四鬟服役，獻上香茶。後花園早已排開案，炷上名香，以待兩美攜手進園，夫妻交拜天地。此夕初結良緣，實乃遵從師命，不目之為苟合，斷之為從權可也。在劉小姐心欣意樂，得了此美對良緣。

　　此際高公子見聖母吩咐指點，悟來且乃月老姻緣簿上注明前緣夫妻，一心信其不錯，即父母日後有責怪，自有措詞以對。況劉小姐乃一朵美艷名花，那有少年不仰攀採取之理。方纔因君父困圍未解，故心急嫌疑。到此境喜色欣欣，雙雙交拜，禱告一番神祇月老，奉師命以聯婚之意，拜畢起來，攜手共進香房。四婢早已排開合巹筵宴，杯箸齊備，夫妻左右對席，兩旁四鬟侍立，酌酒對敘，時交三鼓，酬酢交杯，夫妻暢敘，兩美目角傳情，如膠似漆，與對敵時大異。俗語云：茶為花博士，酒是色媒人。當時小姐有了酒，粉面泛出桃紅，倍見嬌妍奪目。有少公子一雙目，眸若星彈光亮，注射著佳人。四婢鬟知心會意，隨即將殘饌收拾去，再往後花園，於月光之下，同酌喫喜酒。齊言小姐好眼力，招贅得此美貌丈夫，且身入王家顯貴，真乃福祿齊眉可賀。

　　住語眾丫鬟歎羨慶敘喫酒。再言公子，此夕詐著酒醉不語，挨近劉小姐膊肩，小姐代為寬衣，雙雙共進羅幃，鴛鴦浪涌，雲雨翻騰，好事中難以實指，人人如此，個個皆然。及至雲收雨霽時，枕畔之間，小姐細言公子曰：「今宵一會，已成百年永好，倘公姑父母不依從，妾祇以死自誓，以報郎君今夕之情也。」公子曰：「小姐乃深於情種之女，數次有恩於小生，感銘於心不竭。今夜一宵已定百年姻眷，慎始存終。大丈夫所為，豈有今日取，明日棄，以辜負小姐之理。以吾父王雖嚴訓，惟單生小生一人，母親憐惜如掌上之珠，既婚配了小姐，豈有不依小生所請？小姐休得過慮此事，吾也十拿九穩的。況又有梨山聖母至憑，且月老注姻宿定之緣，是以爾我一天南，一地北，不念一朝撮合，定必無差也。」小姐聞言悅色，曰：「足見公子意之至，但日間陣上，奴家幾次勸言開導，汝祇執拗不依，汝誠何心也？」公子曰：「小生祇因救解君父心急，倘入贅了小姐，多則挽留三兩旬，少則羈絆吾三兩句，我那裏等候得許久？是至一心不允。且又無聖母取出月老姻緣簿，及至目擊宿定之後，那裏敢再錯過以違天命，吾志如此也。但以小生前日推卻之深，正見今夕恩情之重。」夫妻言語濃情，正乃祇憂雞報曉，不願日東昇。少不得又是翻雲復雨，兩好多少言談，不覺五更天明，夫妻起來。侍鬟進奉巾帨，梳洗畢，茶膳送上用過。

　　公子要作別登程，小姐亦不敢挽留，猶恐父親覺察知。然見乍合遽分，情絲怎忍即割，早已含著一包珠淚，春山眉鎖，一段愁懷。淚聲呼公子：「今叨蒙不棄，連理結成，此去尚有千里，方出潼關。公子須要保重貴體。早晚慎於安身，最要者，慎風霜，戒花柳，免遺兩大人所憂，為妾所掛念也。」言未了，不覺紛紛下淚。公子一見小姐鐘情之至，又不禁兒女情長，英雄氣短，而珠淚落下兩行。公子反與小姐將袖袍拭淚曰：「小姐不須苦惱，小生心性行止，諒必深知，今日暫爾分離，不須切切於懷。況會合之期匪遠，汝豈不聞方纔聖母吩咐，不出三月之久，汝當謁見宋君，同為一殿之臣。正乃舉案齊眉有待，今切不可溺於癡情，挽留於我，反惹旁人議論，小姐乃才慧之女，小生不言盡悉。」小姐忍淚曰：「承公子正言雅訓，妾敢不佩服遵從，請上馬，惟奴所囑言，須當勿忘。」公子領諾。正要抽身，小姐一想起，急止之曰：「奴一時分別心忙，險些有誤夫君。」公子驚曰：「何事張惶？」小姐曰：「公子此去入城見駕，唐兵圍攻不妨，惟有余鴻法力多端，非武夫可力敵，二馬相逢，恐遭其害，切不可恃勇與他交鋒，且避之進城見駕，可免災殃。今有聖母鎮壓靈符，與公子戴上。」親手取下銀盔結在髮內，好好扶正銀盔。公子此際，見小姐如此用情之深，實乃多情賢良女。也覺不忍分離，不意又墮淚沾襟，惹起小姐倍加悲切，對面淚眼相看，祇得步出。小姐送了一程，有七八里，公子幾次催速回，小姐祇是不依。不知不覺又有七八里之遙，眾丫鬟也勸小姐請回：「但送君千里，終須一別，祇憂老爺又疑惑不安也。」小姐聽了勸言，不覺下淚紛紛，公子也慘切依依，二目觀望。小姐曰：「公子前途慎重，奴在閨中日盼佳音。」公子曰：「小生一進城見駕，自即放膽奏知聖上，來迎請小姐。」言罷一拱相辭，分途別去。不知夫妻何日再會，同為一殿之臣，且看下回分解。

第16回 唐軍師怯敵退兵　高公子卸甲染病

　　詩曰：

　　英雄纔結女班頭，又向疆場破敵謀。

　　當年白馬金槍去，麟閣標登姓字留。

　　當下劉小姐辭別公子，回歸莊上，一心感念丈夫遠行不為意，祇憂余鴻法力厲害，丈夫恃勇心剛遭其毒手。故後園夜夜焚香，禱告當空佑護公子，一路平安，無災無咎入城，他實乃多情之女也。不煩言。

　　再說高君保一路行程，快馬加鞭，飢飧渴飲，夜宿晚行，將有半月，趕至潼關。此座關乃三王爺趙光美鎮守，兵多將勇，以守御此咽喉重地。惟君保是背母私逃的，單槍匹馬，要與三王爺舅舅借兵一萬五千。是日扣關，令人通報，三王爺聞王外甥到關，大喜，即傳他進見。高公子下禮，上請過三王母舅金安。三王爺曰：「賢甥至親，休得拘禮。」命之下坐，甥舅情深，談論多時，是夜少不得排筵宴，甥舅對敘。王爺問及起兵，公子將背母私逃瞞過，祇說借兵先往壽州報知太祖公公，後隊母親，陶夫人大兵不日到來，三王爺許允。此大事在別人，沒有王姑號令，抑或陶元帥軍令在，三王爺必不允借離守關之兵，惟君保乃外甥至親，故不用令箭為號，即一諾借之。

　　次早王爺令人點起精壯鐵甲軍一萬五千，糧草齊備與之。公子暗暗大悅，拜別三王母舅，出潼關而去。迨後王姑趙美容差人趕到，三王爺方知王外甥乃背母私出，懊悔不羈留他，又不查詳明，恐招妹怪惱，即日差兵追趕，已是不及，祇由彼行為。有家丁趕回，上復趙王姑，不多細說。

　　卻說高君保得了一萬五千雄兵，威威武武，一程向金陵殺進。一到了壽州城，果見唐營大寨紮結於五里之外，將壽州圍困得如鐵桶一般，其堅固，勢若江潮，眾如蟻附數十萬之多。看此光景，可不令人寒心。公子忖思，此區區萬五千兵，這回方知觀海難為水，他眾我寡，怎能一陣殺入城中知會？原來君保乃心雄膽正小英雄，一想，令軍士一眾盡將帶用的黌灶食器所用東西概行毀棄了。軍兵一刻不明，祇得依令，拋毀碎爛，又見公子拔出寶劍，對眾兵一按，曰：「今黌釜食物已毀棄盡，一軍莫能造飧食，但限以今天，各軍兵奮力向唐營陣沖殺，大破敵寨，入了壽州城，不愁無食。」說出此言，三軍方知公子是效著沉舟破釜之謀。但事已至此，軍令一出，不得不遵，各抖銳氣，領將令而出。公子喜悅，一馬當先，眾兵隨後踩入，無不奮勇，一以當百。公子長槍，猶如生龍活蛟一般使發起來，挑刺得唐兵屍橫遍地。宋兵紛紛殺入唐人營寨，透進重圍，刀槍交加砍個不休。唐營大亂，各逃四散敗走。飛報余鴻軍師，出陣一見自營散動，宋兵奮殺。又見一個少年美將軍，用的丈八銀槍，將唐兵挑死無數。余軍師大喝：「宋將且住，休得逞強，山人在此。」

　　當時高君保住了長槍，將余鴻一看，身穿八卦道袍，手持茶條杖，呼喝而來。公子想妖道法術非凡，須要小心提防為上，待兵入城，方得無礙。即大言喝曰：「本公子今日入城見駕，知事者休得攔阻，倘執迷專恃妖法，祇憂死在本公子槍尖之上，那時枉爾千百年修煉之功。但恨汝陷害我父王，弄此妖法，反至倒戈背君，有玷清白之名，皆因爾這妖人的計陷，深仇莫大於此。看槍，小爺爺豈懼爾邪法多端，今要分明拼個死生。」那余鴻聞此語，方知此少年將，乃高懷德之子。讚美不盡，父子英雄，家傳將種，怪不得大宋當興之主，有此國彥佐弼邦家。又見小將槍法高妙，十分沉重，非以力可勝之，取出落魂鑼一響，豈知公子得劉小姐的定魂符結紮於髮盔中，由爾神鑼響振，公子祇作不聞，反冷笑曰：「妖道，爾之小小銅鑼，何異乎小孩子頑弄之戲物。本公子有何懼哉？爾有甚麼妖法，祇好盡演，好待吾取爾妖命！」此一席言詞，不過公子的硬言，豈真有實法力降伏他。祇有余鴻一心想著，此神鑼善於追魂落魄，如何宋之少年將多不畏不驗的。前月出城少年，將此鑼不驗，今入城小將，又一少年不畏懼。難獨是宋之少將，皆有仙家一體？心中驚疑不定。此人又言有法力，倘照依前月出城黑面小賊，破我法物，弄巧反拙，敗陣出醜，反被唐主所輕。不免讓他進城，諒彼之救兵有限，仍難逃出此圍困。遂喝令軍士：「休得與此小賊較鬥，諒彼是釜中之魚，待他進城一同受死。」當時唐兵被宋軍猛力殺一陣，死者萬多，受傷不少，實乃一夫拼命，萬人莫當。今聞軍師下令，縱他入城，即一刻哄退下去。高公子也發馬揚鞭，一萬五千兵隨後。

　　先說宋太祖，自令鄭印回朝詔取五陰將來解此城圍困，不三四天鄭印駕雲先回報知，有十萬大兵，即日五女將登程趕進來，不須聖慮。故太祖天天盼望救兵。此日高公子殺到城壕下，大呼開城。軍士入報知。太祖與苗軍師即登城上，一望下面，果見大宋旗號，遂發大炮轟天，大開城門，接應兵馬紛紛進城。

　　單言公子下馬，至內城帳中見太祖，山呼已畢。太祖一見，龍顏大悅，問明：「大兵既會集，緣何爾母並四位夫人還未到城，何也？」高公子上奏陛下：「臣甥兒並非與母大兵同隊，原因母親不準臣甥隨軍，但想父王聞投降了敵人之事，乃逆之大者，為此，臣甥放心不下。且陛下又困此孤城，正臣甥用武之日。祇得私下背母奔出，先往潼關三王舅處，借兵一萬五千，先來壽州見駕，敬請龍安，及詢明父王怎生降敵反戈背主，今已罪及滿門，實有不安也。惟後隊陶夫人、伯母與母親等不出七八天，大兵即到關矣。」宋太祖聞奏，祇喜色揚揚，曰：「難得甥兒年雖少，作用有此老成。背母私自臨此險地，並非不孝以逆親，正見忠君愛國，念及父之當災。且汝父乃忠烈奇男大丈夫，豈有背主忘君之理，實乃妖道之計算作弄也，又亂惑我之軍心耳。賢御甥有何可罪之理。且一旦放心，爾母一到，責罰自有朕與汝言情作主，定必代為討恕。」且吩咐排筵宴，與御外甥接風，各勤王兵丁，大加犒賞以得勝論。三軍歡聲振悅，深謝聖恩。

　　當時高公子參見過軍師，又見禮各大臣文武，有鄭印是兄弟同班，正乃君臣一堂，共敘暢樂，酒至三巡，是夜盡暢敘親愛之歡。太祖又及問：「余妖道用邪術傷人，且他兵將十倍於賢甥，爾僅得一萬五千之兵，怎能破圍入城，且細言朕知聞。」當日公子將己之意見，想來南唐之兵，自不及十之一二，怎能沖殺透入內城，是至棄卻釜灶食器物件，一時奮力鼓銳三軍，又得靈符鎮壓，方得智退余妖道，以進城中見駕。太祖聞言，大加歎賞，曰：「御甥一年少兒，未經疆場大敵，今有此智量，獎勵三軍機謀，即古之名將，不外如此作用。日後長成，更見智略倍加，是寡人之深幸也。有繼父之兒，亦朕國家之幸也。今日妖術既不能傷高、鄭甥侄，何愁南唐不服，其功浩大。」命左右侍御監，滿酌慶功三大觴，以表御賢甥英少奇才。公子喜色欣欣，領君隆賜，拜受不敢辭，一連三吸而盡。

　　正喜悅之際，太祖還要問得靈符以鎮退神鑼，得於何來自之由。君保對答，言未出口，頃刻仆倒於地中。嚇得太祖及眾文武大驚。太祖離位，眾將文武攙扶他起，祇見公子面容髮赤如桃花，兩目緊閉，牙關不動。太祖觀此，嚇得驚慌無措，將御手撫摸身體，四肢尚溫暖，惟昏沉不動如睡熟一般。太祖不覺下淚曰：「賢甥，不曉汝一刻遂昏迷不醒，是何得此速疾之災，倘真長逝，不獨朕拆去一棟梁少將，即王姑妹半世止得此子，豈駙馬雙雙氣殺也。」太祖紛紛悲淚。有苗軍師曰：「我王休得悲傷，臣觀此速疾無妨，公子祇於馬上過於勞動，以少年王子貴體，未經慣勞風霜，一刻入城，用酒過杯，以至邪風乘入，一時暈迷耳。且用寧神和解藥餌，可保平安也。」是日太醫下藥，公子暫回蘇復陽，但祇一病懨懨，未得痊愈。宋太祖略覺心安，天天探問病痊，多召太醫駁察其疾，日望他痊愈。安養在後堂，再不提槍出敵，但不知王姑大兵到城，如何解圍？且看下回分解。

第17回 陶元帥沖圍對壘　余軍師引敵交鋒

　　詩曰：

　　忍辱方能定大謀，休教聞語便含羞。

　　果然不入迷魂陣，數十王侯一旦休。

　　住語高君保染疾於後堂，宋太祖日夜留心，令太醫院調理。再說，趙王姑自見家丁趕回報知，稟說三王爺有書，大抵回言君保御甥，前五六天借兵萬五千，言奉命奔報頭功去了，安慰王妹不必心煩之意。那王姑無奈何與元帥陶夫人一同走馬，一路大兵，長驅發進金陵，水陸程途二十餘天，是日到壽州大地，安營於二十里外，紮頓畢。是夜埋鍋造飯，歇過一宵。陶元帥次日分發各將兵，沖殺入城，許進不許退避。諸將兵得令，人人爭先逞勇，紛紛殺入，大挫一陣，唐兵倒退。有守南城先鋒程英，大喝曰：「弱宋救兵員到，休得逞強，既無了主帥，又無將士，至用婦女出師……」當時正遇陶夫人拍馬沖程英大刀砍去，陶夫人大喝，張左鐵錘被隔開了。右錘向程英一下打中其左膊肩，喊疼一聲，已翻身跌仆下馬，再復一錘，打破天靈蓋，死於馬下。唐兵無主已散，王姑三夫人一齊殺上，高君佩雙錘銀光閃爍發打，唐營中須有鐵甲偏將迎敵阻擋，怎當得宋將兵生力軍，精銳女將，一齊協力。唐兵偏將多落馬，又有片甲不存者，敗陣飛報入銀鑾殿。

　　唐主驚憂而惱，座武班中林文旦勛武侯，年紀古稀之候，乃大元帥林文豹之兄，要請兵出敵，以退宋之救兵。有余軍師急止之曰：「此日出師不利於我軍，老將軍不必出敵，他佔一束銳氣而來，且由他進內城，我遲三天出兵，方趨避得此災咎。」林文旦曰：「兵臨城而由敵人猖獗，待他兵大集，非我之利，言甚麼出師不吉日期，吾平素不信此無根之談，軍師勿以吾年老邁，小覷於我，比少勇時雄心未改的。」余軍師曰：「山人非以年高輕視老將軍，吾昨夜仰觀天象，祇見南角軫星暗墜下，以分野參之，正應在我南方金陵地。今老將軍乃古稀之人，又要出馬，大不有利，故欲趨吉以避凶。且遲三天五日出師，方得無礙，以避咎故也。」林文旦不聽信軍師勸止，且想，這道人前時出敵，屢屢得勝，捉拿下宋將，不許我主執殺，今本將軍出陣，又多拒阻。莫非他見大宋來的將兵厲害，他不敢出敵，今見吾殺出又阻止，分明恐吾立了軍功，便掩了他之顏色。今且不中彼之計算，定顯個手段，殺敗了宋將，看這道人有何言語對答，然後羞諷之。

　　再表明余鴻言將星下墜，應分野之土，是定準之數。今余鴻乃得過半仙之體，豈不明天文異征。原應金陵將星，這老林定必出敵，是他老命該終，天數難逃也，不能挽回。至有此疑心，硬執出沙場受死。唐主聞余軍師趨吉避凶之言，也來勸止林文旦，但彼仍不允從，不帶軍兵，上馬執持九環大刀，重一百二十斤，飛馬出城。有余軍師暗嗟嘆一聲曰：「天機難背違也。」

　　卻言陶元帥，一見唐兵逃散去，大大遠離，正要整兵入城，忽聞背後一將飛跑近，大喝而來討戰。趙王姑日：「該殺的唐將，還來討戰，他死期到了。」上馬出敵，大刀一擺，喝聲：「殺不盡的唐將，敢來受死！」當日林文旦乃好色之英雄，雖有了年紀，一片淫欲心不異少壯年。趙王姑乃中年半老佳人，然而豐姿猶在，體態娉婷，嬌妍動目。林文旦一見，目灼灼、睛圓圓的射著王姑，即喝聲：「爾宋朝絕了英雄男將，用著美人局來上陣迷人，惟本侯見娘子姿容姣姣，婀娜動心，焉忍將刀刃加在美人粉項。且吾雖年老，然精力未衰，今目擊爾宋朝亡滅不遠，不若小娘子隨了本侯回去，做個偏房，省得禍於爾。」言畢，乃冷笑看觀。王姑聞此穢語污言大惱，喝聲：「老牛畜生，不知廉恥，今日來斬不下爾畜類頭顱，誓不回兵！」上一刀項梁上砍來，林文旦架過，下一刀鉤開，左一刀文旦劃解，右一刀挑撥，斬個四門。林文旦曰：「好刀法，祇可惜力不趁武。」原來林文旦乃南唐天字號英雄，年雖老邁而勇銳未衰，與王姑戰十合上下，王始見他大刀沉重，抵擋不住，回馬敗走。文旦曰：「休走！」催馬趕去，言生擒回城做個小星。王姑敗下，慌忙取出昔日所諳練三口袖箭，是百發百中的。一時扭轉馬，見林文旦提刀趕近，此是老命當休。王姑一伸玉手，三枝小箭猶如飛閃之急，一枝中在額，兩枝中在兩顴，似乎乃一品字之形棋，林文旦呼喊痛一聲，還未撥下，王始已跑近，大刀劈下，已作斷頭將軍嗚呼了。可憐英雄一世，死在女將之手，似此老淫物，一死何惜。是日王姑得勝，亦不梟他首級回營。

　　祇有唐兵將林文旦屍首收拾回城中，唐主驚惶，欽服軍師天文有驗，有先斷決之能。唐主又言：「此是老將不從勸諫，自出討死，是惜不來，是怨不得。但他終於王事，可得旌表。」遂以王禮葬之。堪歎這林文旦，身已古稀之年，一心味色之癡，至於喪命，真乃老淫魔，可發一笑。有絕詩二章詠之曰：

　　其一

　　癡男方欲把嬌憐，誰料強弓出袖弦。

　　可見色中恆喪命，勸君深味作箴言。

　　其二

　　勿欺婦女勝無難，暗箭常施對面間。

　　堪歎年高癡欲漢，弔亡何用淚頻潸。

　　住語林文旦身亡。唐主弔慰封贈，諸喪已畢。唐主又對余軍師言曰：「宋之君臣，雖乃被困，奈兩次救兵入城，皆取全勝。我軍一連敗卻數陣，傷兵七八萬，折卻大將兩員，豈我南唐也屬前勝後敗者耶？」軍師曰：「我主勿忙，今老將軍一死，已應其凶。待山人明日出馬，必須勝他。」唐主大悅，曰：「若得軍師親自赴敵，孤何憂也。」即傳命排宴，與軍師預賀戰功。是日君臣樂敘不表。

　　再說王姑轉敗為勝，殺了南唐老將。其當敗下時，陶夫人正要拍馬幫助，見王姑一發出袖箭，斬了南將，大讚箭法稀奇妙技。並馬回營，又天色已晚，權宿大營一宵。次日正要整備軍馬入城見駕，又見軍士入報，言南唐有余軍師親臨出陣罵戰。陶夫人曰：「此妖道法術多端，須要防，勿妄進馬追趕，還防中卻妖術，有傷性命。」有翠華李氏夫人曰：「我帥連勝兩陣，今妖道親出敵，定有準備，要來復仇，今王姑此去對陣，必須倍加提防，看勢而行，不可躁進，方保無虞。」王姑應允。李夫人曰：「元帥，今妖道法力精通，眾夫人須要會同出營，與王站接應，方見慎於行也。」陶元帥稱言有理，一眾出營掠陣。

　　再說王姑一馬飛出，見一道人，知是余鴻，擒陷他夫君王爺的。氣得咬碎銀牙，不問情由，大刀劈下去，余鴻將茶條杖架過，知是王姑女將，殺死林文旦的女英雄，即大戰一陣，余鴻詐敗，拍梅花鹿逃走。有王姑一見，余鴻戰不數合，頃刻奔走，並非真敗，此妖道必用甚麼妖法來算計，且不必追趕他。余鴻見王姑乖巧，勒馬不追，不上釣餌，難以施法取勝。祇得又兜回腳力，辱羞激他。言曰：「爾大宋專以女色迷人於沙場，昨天林老將軍被爾賤婢迷惑喪命，但吾國師乃有道根行仙翁，不凡身體，不犯色戒，枉汝生來千嬌百媚，祇好迷惑凡間俗子，野合勾魂。今在陣賣悄裝嬌，吾國師最所不喜。有手段再來沖敵，定擒爾回城，以祭老將軍好美色之墓，待他與爾再結一段魂鬼姻緣也。」王姑聞余鴻辱羞之語，大喝：「花言妄語，妖道豈非邪魔左妖，哄騙偽唐主遊魂失命，以妖術傷人，祇恐罪盈滿貫而亡，可惜數百年修煉盡破，悔之罔及。」當時余鴻想來，數次用的神鑼不驗，不知何故，若以力敵，斷難勝此丫頭，不免用神刀傷他便了。算計已定，拔出芒利小小神刀，向空一擲，口念咒言。王姑在馬上祇見半空中有長蛇一條，金光燦燦向他頂腦而落，心中驚懼，飛馬跑走數丈地，那裏走得及，卻被神刀金光追罩落下，斬在右肩，傷了右臂，大呼叫痛，落於馬下。李夫人一見大驚，飛馬跑出。有余鴻發鹿趕上，要取王姑首級。卻被李夫人惡狠狠長槍一劃，照面刺去，余鴻反嚇一番，早有余、羅兩夫人急拍馬走上，將王姑搶奪回本陣。不知王姑受傷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8回 遇飛刀美容被傷　施靈丹金錠解厄

　　詩曰：

　　勇往當前不顧身，飛刀傷害覓醫人。

　　情深婚約劉家女，祇奈君王信未真。

　　卻說李夫人見王姑落馬，飛身上前，將余鴻對面一槍，差不多將道人刺中面龐。余鴻一驚，僅及將茶杖架開，即忙收回神刀，余、羅兩夫人搶回王姑，回本陣。陶夫人又驚又怒，取出一面小小黑旗一擺，念咒有詞，一刻間烏天不明，狂風大作，有無限豺狼虎豹，將唐兵沖撞亂咬，唐兵大驚，陣腳散了奔逃。余鴻也不知其故，借土遁逃去。祇有唐兵受害，自相殘踏，奔不及者，又被宋兵大殺一陣，屍骸滿野，血流遍地，一連追殺數里方回。陶夫人收了法術，背負得王姑回營，王姑面如土色，四位女英雄心憂。方暫按下。再說余軍師借得土遁回見唐主，備言傷了王姑，今雖敗去軍兵，然女將被神刀所傷，不過七天不能生活，除則高仙靈丹，方能調救。

　　住表南唐君臣議敵，又言劉金錠自從送別了高公子，將比武招夫牌收回，他父劉乃尚未知其因由，詢及起女兒緣何將牌收回，劉小姐方言與高公子比較武藝比敗了，他是家傳妙技槍法，故女兒收回牌，尚未稟知父親。劉乃聞言大喜曰：「女兒即日，何不早說明為父知之。我想高公子身是王侯之子，當今御甥，貴比玉葉金技，兒比輸武藝於他，實乃蔦夢有託。但不知他約女兒為姻配否？」小姐對曰：「彼言急於王事，但一進了壽州城，便申奏知當今，來迎接女兒。但此去壽州，不過二十天已到，即回復來僅得四十天程途。至今將兩月之久，尚不見公子的回音，女兒正要稟知父親。」劉乃曰：「汝父曾仕北漢，與宋太祖是敵國，此段姻緣原難對的。女兒不免趁今太祖受卻南唐危困，前往效力，立下功勞，一來化仇為好，完此姻盟，二來與國家出力，青史留名，方不負聖母傳訓汝之武略工夫。」小姐聞父親之言大悅，諾諾連聲。次日於閨房中，收抬齊聖母所賜贈法寶，攜同四婢，拜別父親起程。是日父女灑淚分離，一程急趕，半月已到了壽州城。

　　正值是日王姑出陣，被飛刀所傷，小姐當日見有大宋旗號，軍馬駐於城外，祇得令四婢通報知。初時，陶夫人與李、羅、余三位夫人甚屬狐疑，不明此女是何人，祇得傳他進見，要問個明白。劉小姐直入，四婢隨後入內，又述明來意，又道出高公子乃背母私逃一番之話。眾夫人信以為真，方知公子在中途比武招親。今此女奉父命特來踐約。有李翠華夫人將小姐侄媳一看，真有傾城國色，暗暗歎獎侄兒佳配，當時重新見禮。劉小姐坐於下首，彼是卑輩，乃禮之當然，小姐又請命於夫人一眾，要拜見婆婆。陶夫人曰：「不要說起汝婆婆，王姑昨天出敵，被余妖道飛刀所傷，於今疼痛，於後營用藥餌搽之，不見應效，祇呻吟呼痛。正在一同憂心，即要打點殺散四門圍城兵，進城見駕。但思王姑如此疼痛，怎好移動！為此正無計可施。」小姐曰：「既如此，待奴一觀傷處，自有靈丹可調瘥也。」李夫人曰：「事不宜遲，賢侄媳快速往後營，看調王姑婆婆。」語畢，眾夫人一同起位，引導小姐到後營。

　　小姐一看，已知被妖道飛刀所傷，曰：「此刀乃爐中煅煉百年，非凡間之藥所能痊也，但所傷不過七天，便要潰爛，卸骨而死。今日幸毒氣未深入五心，現有聖母靈丹在此，倘調化下，一刻可能出毒而痊瘥矣。」眾夫人大悅，曰：「幸得小姐來作救星，不然王姑一命難延了。」當時小姐令人取到淨水，又於香囊取出一粒小小紅丸，將水調化開，一半濾灌入王姑口中，一半擦其傷口。當丸一擦下，王始不見呻吟疼聲，不一刻，王姑的膊上傷口，黑惡水流出碗多，其痕口已合。祇聞他鼻息睡熟之音，半刻蘇起，打個呵欠，坐定自思，被飛刀所傷，一時怎得平寧痊瘥。有眾夫人見王姑沉吟忖度，將劉小姐來投湊巧，方得王姑無恙，實乃吉人自有高明來解厄。王姑此時明白了，忙起位要謝活命之恩。劉小姐那裏敢當。是日，李夫人扯過王姑一言，將君保侄兒怎生招贅了劉小姐，一番盡言知，王姑又復知此。當日仍詐不知，祇向金錠發問及起所來，有此湊巧，託厄扶危，感謝不盡。小姐見問，趁此託言：「曾叨世子不棄，許下婚姻之約，今又奉父命前來，並要與王家出力。祇求陶元帥及眾夫人收錄，以立微功。」

　　有王姑見小姐既有活命之恩，且美麗超群，又精於法力，如何不嘉納之理，想來正好與孩兒一對美夫妻。是夜，隨即命人開宴饌，與賢媳洗塵。邀齊眾夫人一同暢樂敘話多談。且婆媳十分愛悅欣欣。酒至更深方散席，各自分投營帳去了。祇有婆媳二人，一夜不眠的談說多言，小姐又將自小失母，為父單生奴一人，並無弟兄，是劉門福祚之簿，今公子不棄，婆婆叨愛，感恩不盡。王姑聞言，大加羨歎，媳婦賢良，安心之。正是婆媳情深，不多細表。

　　次日陶元帥發令，大兵一同起馬入城，但想唐營結圍兵四門尚不下四十萬，且劉小姐是個法力高強之女，令他為前隊，又代替了王姑之勞，且能制壓余妖道者，必此女英雄也。是時一來報知聖上，早曉救兵到了，以安主懷，二來亦早與君保侄兒相會，與眾人參議過，多言有理。

　　此日劉小姐領命，便上前討令符上陣出馬。陶元帥問及小姐帶兵多少可護衛入城。小姐曰：「沖圍比對壘不同，倘護從若眾多，反見首尾不能相顧的掛礙。今奴且同著四婢便足矣。」即拜辭婆婆元帥眾人，結束上馬去了。陶夫人大兵在後，遲半天之久，方發炮離營起馬。

　　先說劉小姐一馬飛近唐之大營，自然奮刀大沖，刀如雪片揮展，無人敢拒阻，一刻殺得唐兵七零八落。一連沖七層大營，方見壽州城，城下刀槍重密。早驚動了城上牙將，又往報知宋太祖，前來觀望。有太祖料是王姑、陶夫人等大兵到了，即上城樓一望下，遠見來的不是本朝旗號軍馬，心中驚疑不定。並無多人，祇見一員女將，快馬加鞭，跑至城壕之下。生得一貌如鮮花，年僅及笄之少女，大呼要見駕，入城投報，救兵到來，且進城與丈夫相見等語。太祖聞此言，再盤詰一番，方知小姐乃舊日敵國北漢將軍劉乃之女，自言是君保之妻，此奇事也。平日並未見高門說及，即公主夫妻並無一語達知，彼王姑妹既不同在此，御外甥亦臥病在牙床，難以通言詢察，恐有反情，中卻南唐之計。

　　當時宋太祖呼曰：「來的女將，既言奉王姑之命入城解圍，今令箭何在？」劉小姐曰：「已曾帶便了。」遂向令符袋內取覓，以備呈上驗據。不料探取去，竟如趙子龍當陽不見了阿斗一般，大驚失色。想了一回，恍然記認起，急言曰：「臣女雖曾奉帶得王姑令箭，放在符袋內。方纔在唐營中沖殺一場，料得馳發馬急，失於唐營之中，故今不得呈上據驗，祇求乞萬歲恕罪。」宋太祖曰：「將來憑令，非同小故，可以諒情收錄的。非朕不肯容情也。但今兩國交兵，恐有奸細混投，是以難於空信的。」劉小姐聞太祖之語，叩首再陳奏上：「這也豈敢言陛下不容情，但令憑雖失，臣女尚有憑據之物，求陛下龍目注觀。」太祖準奏，放弔桶於城下，小姐便將君保所贈別的金鐲一雙呈上。太祖細認，鐲上有高瓊名字鋟刊上，太祖準信了。又思此女想是英勇之人，何不令他再沖踩唐營，一者可驗其來歸之真偽，二者殺散唐圍困之兵，豈不一舉兩得。主意已定，這是宋太祖為人未免立心陰險之處，對劉金錠詭言曰：「汝呈上金鐲，果有高瓊諱名鋟刊上，但物有失去未可知，且人又有同姓同名亦定不得也，怎得為據驗？」劉小姐曰：「陛下還疑心未準信，且命高公子出城一面，可明白了。」太祖聞此言，暗暗自悅曰：「他已中朕計矣。」彼要會高君保，朕乘此得以有詞哄之也。即開言曰：「汝要朕之御甥何難，但他已經鎮守在南城，汝可往去相見，他自然開城迎接。」當時劉小姐無奈，祇得允從，快馬加鞭，殺往南城而去，不知會見高公子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9回 劉小姐敵殺四門　余軍師戰法兩敗

　　詩曰：

　　敏黽相從踐約婚，沙場破敵五佳人。

　　立功佐國男兒讓，蘭閣名標表女勛。

　　當下劉金錠聞太祖稱言高公子鎮守南門，正是切心觀面之人，豈懼親冒矢石之勞，即撥馬又向唐營南城殺入，奮著心氣沖入重圍，眾唐兵紛紛讓路，不能阻拒。四丫鬟刀劍砍刺，也隨馬後，不一刻殺近至南城壕邊。大呼：「高公子守城在那裏？」祇見旗蓋之下，又是紅面君王，豈是高公子！原來太祖立心誆哄此位女佳人，他在城裏先已轉上南城，在此等候，當時劉小姐少不免山呼於城下，且問高郎所在。太祖又曰：「祇為唐兵攻打西門甚急，故又令御甥現已往西城抵御，是以復離此南城也。」小姐聞言，又疑又惱，但到此來，猶如身在半途，進退兩難之際，無可如何。又偕四婢從南門殺到西城去，有守西城將兵攔截拒敵，被小姐大刀揮於馬下者甚多，飛身入至西城內壕水邊。想來三城遍走，歷盡艱辛，還不見丈夫，一心以為即逢郎面。不料復到西城樓上一望，座下的仍是宋君王。及至詢問，復言高公子往北門去了。

　　劉小姐聞言，聲淚俱下，想來公子原在城中，難道宋君偏不收納奴也不成？故不容與我夫妻相見。淚下一行，呆呆不語，煩惱中也不叩見宋君。內中一婢夏蓮曰：「小姐似此，宋君必多疑心我們無令符為憑，猶恐是南唐詐投來賺他城池之意，故令小姐沖殺四城門。一來試驗我等來投降真偽，二來替彼殺敗南唐之兵勢。故一連殺入三門，仍不令與高公子知之，故不得相見。我小姐既已三門殺過，豈可失此，功虧一簣，即也前功盡廢了。況退後也要殺敵而回，均屬一戰的。倘不得入城為言，回家有何面目見我家老爺？今若再殺勝北門，難獨宋君又有何辭推卻？」劉小姐聽了，見事出於無奈，祇得復俯從之，觀此倍見宋太祖心狠險毒也。

　　當時劉小姐沖殺過三門，已有半日之久，腹中已經飢餓，少不免取出香囊中之丹丸一顆，分剖開五女充飢。主婢再抖精神，即飛馬復向北門沖殺。有唐將入報，一連三門俱被宋之五女將踩踏蹂殘，今北門又入報，有南唐主復聞大怒，曰：「一日之間，卻被那五個臭丫頭如此猖狂，將孤的四大營盤翻作亂土，恰如彼之閨房地，由他要出則出，要入則入，又被他殘兵斬將。有此兇狠丫頭，定然軍師出陣，方能取勝也。」當時余鴻聞報，是刻劉金錠沖殺三門，已打聽真明，知此女是梨山聖母首徒，久知聖母是元母仙之首，法力精通，劉金錠是他得愛首徒，豈不加心傳口授，法寶多端。是至他沖殺三門，一聞入報，祇詐偽作不知。今現殺沖北城門，唐主逼請，不得不準依。祇得強應。

　　跨上梅花鹿，一陣跑至北城。見了佳人手持大刀，並無軍兵隨從，祇得四名丫鬟，俱執刀槍棍斧。余鴻曰：「來的女英雄可是梨山聖母高徒劉小姐否？」金錠一見沖出一道人，知是余鴻，對曰：「然也，道長可是赤眉祖師令高徒余師兄否？」余鴻曰：「正是。」又言：「令尊公當初曾事北漢主劉崇千歲，又乃劉崇一脈，官封一品鎮國將軍，是與宋兩為敵國，後為宋所滅。令尊公與宋得無是君之敵愾，今得我唐君困了宋王君臣，無異替與劉氏報復敵愾一般。令尊公正當差遣小姐前來翼助我南唐為正理，何得反幫助著舊君之仇敵？且令尊公當日忠氣有名，今日虧諸皓首，可不惜哉！山人與小姐雖非同教，亦乃同道中之一脈，不便同師相殘，不異鷸蚌相纏，非於兩人之利。孰不若小姐反戈投明辭暗，唐主必敬重，起復令尊公一品首職之榮，小姐是一生顯貴。山人敢竭誠心相告，願小姐三思，免至他日有失身事暗之恨，又蹈著鄭子明之轍。宋君是個無義薄情之主，其成功之後，獵犬終當宰烹，竟是已有前鑒的。如小姐不悟回思，終當悔憶山人之言也。」劉小姐曰：「此乃不察天時，違道上帝之心，不諳兵衰之愚者之言，又以愚人也。唯天命無常，有德者上天順佑之，當初家父果曾仕劉崇，但主德昏庸，諂言是依，忠言逆耳不納，以至上下離心，天命改革。家君見此無道之至，難以佐弼之，故早已潔身去亂，隱姓埋名，乃明哲保身，或有訓，何得以小節拘，而責以常釗乎？且師長乃上帝之赤眉老祖師首徒，自當早明天心眷時氣運當興，今趙宋乃承運一統江山，四方割據者，不過為唐宋，俱皆為宋驅除之鸇獺也。奴實惜念道兄八百載功夫，丹侯將成，豈不知興衰進退之有定！倘偏要逆天道而行，輔假滅真，少不免死脫於凡塵，豈不盡棄卻久坐蒲團修煉之苦心？今師妹之言，乃為正理，所見明而且大。祈道深心自量，自知回頭是岸矣。」當時余鴻聞劉金錠一席回答之言，又說他不免死脫凡塵四字，惱得滿臉通紅，將一片婆心，化作仇冤相待，喝聲：「賤丫頭！大言不慚，與爾法力上拼個高低。」一茶條杖打去，劉小姐大刀架開，戰有十合上下，余鴻支撐不住，心中一想，自言劉金錠刀法精妙，難以力敵勝之，不免發出神刀傷他，看彼可避得過否？一刻拔出，祭起飛刃，透上高空，口念咒詞。

　　又表當日宋太祖仍上北城樓上，初時見二人對面，不知著甚麼言語，祇離城百十丈，一語不聞，一時辰之久，即殺起來，頃刻間，祇見余鴻遠遠發祭起一小刀，金光燦燦，向劉金錠那頂上落將下來，宋太祖城垛上遠觀，甚是驚懼。心急曰：「今番女佳人，必遭妖道飛刀傷害也，是朕誤死汝了。」宋太祖正在一心著急之際，又見女佳人取出一枝小小五色彩旗，向空中一拂，又不聞他口念甚麼言詞，祇見余鴻的飛刀跌墜地中。宋太祖看定言曰：「不料此女佳人小小少年，有此法物，今想眾將皆為妖道法力所困，今不意此女能破余鴻。將來要解此圍，必此女將也。」不覺龍顏大喜：「如此不失為御甥婦的，是國家有幸，生此女英雄以佐弼寡人者。也罷！待朕親擊戰鼓，以助其威，可大勝余妖道。」

　　當時劉小姐正與余鴻賽開五彩陰陽，已將他飛刀打下。余鴻大惱，見飛刀被他打下，即招取回收藏過。又復口念咒言，向西北方吸一口氣，拔寶劍一指，祇見狂風大起，日色無光，飛砂走石，不住打來。劉小姐一見，冷笑曰：「妖道弄此小技，奴豈懼乎？」復喝聲：「疾。」五雷掌上一放，天上打個大霹靂，依然紅日光明，狂風不起，砂石不飛。余鴻又見破了法，想來這劉丫頭移山倒海，掩日遮天，喝草為兵，五遁之術俱全，難以勝之。正在心下籌謀。

　　當日劉小姐見宋太祖在城上擊鼓助威，正要遣出個妙手段立功，待太祖目睹親瞻。此刻向香囊中取出聖母相贈的寶貝鋼鞭，此鞭專一擊打傍門外道，一切魑魅魍魍之妖怪。當下一刻祭起，空中金光一冒，要向余鴻打將下來。然這余鴻乃得道之輩，明知打仙鞭非凡厲害，登時落下馬來，將身一縮，忙借土遁走了。單將他腳力打得骨碎飛殘，已替代余鴻一死矣。

　　劉小姐見余鴻走脫去，復將唐兵大殺一陣，主婢五人紛紛追逐，傷唐兵千餘，此日圍北城之兵，盡皆散去，俱逃回城外，復報知唐主。

　　是日宋大祖不勝大悅，早已命守城副將一眾，將北城門大開，劉小姐下馬而進。主婢一見太祖，山呼參朝。太祖命之賜座。當時太祖方實言曰：「非寡人方纔不令汝與甥兒相見，但前月間一到城，報知救兵後隊次到解圍。豈知即染了卸甲冒風病症，已有兩月之久，未得痊瘥，故不能出堂與甥婦相會。今現安枕於後堂，倘要見會他，甥婦往後堂可也。」小姐聞上語，反一驚，丈夫久病兩月。即奏曰：「陛下，臣妾雖非精於岐黃之技，然得聖母之靈丹，所調治凡人之疾，無有不痊而效者。且公子之疾，料必嬌生貴養，不久慣風霜勞頓，是至易感風邪。今臣妾且將仙丹調治之，他的小恙即日平安痊愈也。」當日劉小姐取丹調治公子之疾，不知效痊於何日？且下回分解。

第20回 劉小姐靈丹調疾　高公子奉旨完婚

　　詩曰：

　　一朝便爾解牢籠，可見佳人法力通

　　寄語南唐須早服，免教後悔敗亡窮。

　　卻說劉金錠聞太祖言，知高公子疾病，自言仙母靈丹可療其疾。太祖聞此語，龍心大悅，命軍師引導小姐主婢，相隨來至後堂。軍師指明公子臥房的所在，即刻辭出，好待小姐調靈丹與公子服食。是日，奴婢取上淨水，小姐取出靈丹調化，遂行近牙床，祇見公子面色青黃，昏沉兩目，不覺佳人憐惜，滾下淚曰：「前兩月相逢，公子何其英銳氣概，不幸身染飛災，為妾來遲，至郎君多日受苦，奴之過也。」令四婢將公子且緩緩扶起，小姐身挨近郎，公子昏沉無力，手扶小姐玉肩，小姐玉手托住公子背腰，一手持丹，四婢扶持定，已將丹汁一盅濾灌入公子口中，緩緩吞吸下，食訖。小姐慢將公子放按下床中睡，復抽錦被蓋回身。一刻，公子汗出如雨，僅半日之久，伸縮轉動，元神已復，揉目呵欠而起。當時太祖放心不下，親駕到後堂，祇見君保伸縮起來，不覺滿心喜悅，曰：「不信甥婦有此靈妙仙丹，不三個辰刻，已調治痊了數月病人，即當古時盧醫扁鵲，甘拜下風矣。」是日君保一見太祖自來在此，急下床參拜。太祖止之曰：「御甥不可拘禮，祇因汝疾初痊，不必即勞動也。且調養後營數天，然後與起，可保平寧。」公子曰：「臣甥今未知一刻精神如故，且劉小姐何日進城到此，正要動問，不覺陛下駕臨，未曾問及明白。」太祖聞甥言，知其昏沉病中，未曉其原由。微笑曰：「自御甥兒到關時，排宴賀功，酒至半酣之際，甥兒驟得急疾，已經兩月之半。今得甥婦到城，用著聖母靈丹，一刻調治痊愈，雖汝災星當退，實由甥婦靈丹之功力也。須當深謝之。」

　　原來君保一見了劉小姐到此，醒悟蘇時，已暗暗嚇得駭然，祇憂太祖知其私訂婚姻，不告稟雙親，來執責越禮之罪。不料宋太祖已聞劉小姐申明在先，瞞謊不得。祇硬著舌曰：「甥兒前者在劉家莊借宿時，不過向諾一言，並未有實約於劉小姐，今何得在人主駕前真實認來？小姐是何不忖思也！且此事未經告稟父王母親，未知允準否，今小姐復公然認真，豈不罪及於高某，受責匪淺矣。」劉小姐聽了高公子負約之言，怒目而視，曰：「公子乃負盟若此，奴非敗柳殘花，以附攀公子者。在雙鎖山比武招親，對敵為盟，勝奴者同訂婚姻之約，前兩月已經定約聯盟。今日奉父命來壽州城，一者立微功於聖上，以退余鴻。二來踐此盟約，是奉父命，而踐緣於公子，非奴專於兒女私情也。今公子負心出此無情之語，是亦何心不忖思的？」當時太祖聽了兩言，盡曉二美少年之意，笑言曰：「甥婦二人休得多言駁論，朕是明白其中隱情，御甥果與甥婦訂姻盟於先。祇憂有私訂婚姻之嫌，未知父母執拗否﹔又似乎陣上招婚於舊敵之女，有干國法。今朕作主，於兩嫌之事，俱皆免究。且御甥得甥婦，先有救汝母之恩，今一入城又調理痊汝之久病，豈可相負他兩番救命調恙之恩？朕今反要汝先拜謝於他，謝者，謝他救活汝母恩人也。今敗余鴻，退唐兵，又有功於寡人，甥之姻約定必撮合的，不須較言。」當日高公子原非要賴劉小姐之姻約，一時認出，祇恐太祖執正國法有罪。今見太祖將他兩人心事透言明，大安心了。公子含笑向小姐深深揖去，正要依命叩首，小姐雙手攙扶回禮曰：「那裏敢當公子大禮，為子女輩，本當代勞姑嫜的。」太祖一見大喜，得他夫妻相和，兩相慰謝。

　　當時又報到王姑與陶夫人大兵已到。太祖仍命他夫妻及眾文武俱出城外迎接。大小三軍紛紛進城，王姑當時與眾命婦夫人一進內城，殿上參見過聖上，太祖俱各賜坐，慰勞跋涉辛苦。有高君保急向母親請安，並謝過私逃之罪。末又將比武約姻於劉小姐，原該有罪，今叨蒙御母舅將功恕罪，一一稟知。王姑初怒他私逃之咎，不免要切責他。但得太祖討情，言私逃不過為著君親急難，當得赦免。又有李夫人等眾相求饒恕，王姑怒消允免。君保又與弟君佩相見，弟兄怡怡喜悅和樂。不再煩言。

　　當日太祖對王姑論：「這劉金錠與甥兒同年同月，正乃一對佳偶夫妻。況此女法力無邊之技，以後能制余妖道者，此人也。況他先有恩於御妹，後又調治了甥兒，他一心奉父命來踐前日之姻約，不免選擇個黃道吉日，與兩人完卻婚配。待彼一力擔承，滅除妖道，早日奏凱班師，是個萬全之策。且高妹夫為人性直心耿，若一回來，嫌他是舊敵國臣之女，執拗不允此婚，豈不有負此女恩情，朕心也不安，御妹以為何如？」王姑曰：「陛下王兄所見高明，此女恩義兩全，美貌超群，臣妹不勝惜愛。況具此法力可制妖道，捨此女那人敢抵當此任？況王爺執硬成性，有些少礙於理者，斷不依行，萬一不允其親事，即臣妹也難主張。今趁明日上吉黃道，即要完諧花燭，臣妹感謝不盡隆恩。」太祖聞言大喜曰：「足見兄妹同心。」當日傳出旨意，讚禮官預備停妥，賜宴合巹。當日王姑母子，又問及起高王爺被妖道拿去，反投了南唐來罵辱君主，未知果確有此事否？太祖曰：「果然，妹丈被擒後即領兵來城下罵戰，初時朕也惱他無智量。既被擒去，即貪生畏死投降了則已，何可反戈來罵朕！後得軍師解說，言王爺是忠心耿漢，豈有此事，必受妖道暗算。想此猜甚明，汝母子不須以此事狐疑也。」王姑母子方安，又謝太祖恩量。

　　次日音樂齊鳴，內外慶鬧食喜酒，是晚送歸洞房。有數言為證：

　　　　兩個新人，原是舊人，天臺路熟，自然駕去輕車﹔巫峽遊重，總屬薦來舊夢﹔花心再破，無復血染猩猩﹔暮雨仍行，可記雲濃片在。

　　當晚二人是奉旨完婚，自然比前日暗裏尋盟，倍加歡娛遂志，不言可知。但高公子因在聖上跟前不肯直認一心訂盟招婚，猶恐小姐怪他薄幸不情，暗中說明心志，實懼畏聖上見罪，是以虛言耳。小姐聞此話釋心不較，一夜談情不盡，更感聖上用情主婚，得遂我兩人之願，誓以死報國恩，言言語語，不覺五更之初。夫妻早起梳洗畢，先上殿叩謝君王之恩，再回拜見母王姑請安。王姑心花大開，得見夫婦和諧。王姑曰：「今得兒媳成雙，皆王見舅主持，是最大王恩浩蕩，兒媳須當念之。娘今到來，仍未實知汝父王爺實跡，心有不安。明日出陣，定必與南唐拼個高低，打聽真汝父降叛是否？方見分明也。」君保曰：「兒一入城，正要問及父王事惰，不意是日到關，即一病昏沉不起，人事不知，盡服太醫藥罔效，若非得聖母靈丹，兒祇憂一命難痊。」

　　住語母子婆媳言談。卻言當初鄭印一回城，太祖即令他各路運糧，此日解糧回。陶夫人見兒到關，大悅。太祖吩咐印：「御侄路途解糧艱辛，且往後營閑息三天，再出聽令。」鄭印謝過主上，母子是夜又有一番言談。

　　次日太祖見糧草齊備，兵將雲集，各女將分隊伍出敵。兩軍對陣，殺得唐兵屢敗。余鴻出陣，妖術皆為劉小姐所破，比不得當初刻日之間生擒宋將十三員，今逢了敵手，連敗數陣，弄得無計可施。此回南唐主見余軍師數敗於女將之手，則視他如冰山一般，未免顏色上減了三分，有些輕慢，不似當初敬重。且唐主屢以危言要激著余鴻，要他出個辣手的計謀，以勝宋師，免得將來喪敗，金陵一郡危矣。當時余鴻忖知唐主之意，奏言：「勝敗無常，我主何須畏懼，山人千年苦修，難道敗於陰人之手？不若再將前謀用去，弄得他君要仇臣，妻要仇夫，子要仇父，惑亂彼一番。然後趁他內亂，便得一鼓而擒矣。我主何須多慮。」唐主曰：「孤一隅土宇，全仗軍師一人破敵以拒宋人，既有妙謀，早為調度，以解孤憂懷。」余鴻曰：「明日須當如此作用，管教宋兵猛勇女將皆可收除了。」不知次日余鴻用計，勝得宋人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21回 余軍師再演迷符　高藩王復被驅役

　　詩曰：

　　忠良中術作奸臣，幸有媳婦識緣因。

　　妖道逆天開殺戒，他年身首兩為分。

　　卻言余鴻當日領了唐主之命，要出個奇謀，以敗宋師。但想劉金錠法力不下於己，況他眾將兵個個英勇無敵，以兵力交鋒，固弱於宋，以法術賽鬥，祇得其平，似此難勝。不若再弄法符，拘役高懷德去討戰，以惑亂其軍心。待他君臣、父子、夫妻自相殘害一番，亦乃他損我益之事。主意一定，重施符咒，將高王爺對面一噴，高王心一迷，一事不醒，祇依著妖道之令，帶兵五千直跑至壽州城外罵戰。宋太祖聽報，復驚駭，急上城樓，與王姑君保同看，果見高王爺在城下，有唐兵數千，手指城上耀武揚威。王姑惱得白面泛出青紅，氣得手足冰冷。君保見了心驚惶惶，不意吾父如此糊塗。王姑曰：「丈夫如此無禮，待臣妹拿他回來待罪。」太祖曰：「朕思妹丈平日忠良一柱，青天可表，今如此反目，抑或貪生畏死，定然被妖道來算計，但縱使不念君臣之義，亦當還念夫妻、父子之恩。今御妹賢甥，正宜同出城外，小以情理開導勸之，倘能觸悟回感復歸，亦未可知。若仍怙惡不悛改，亦祇許生擒，不許汝母子傷殺，猶恐別有計謀，便屈害了妹丈。」

　　當時母子領旨，並轡直出城外。高王爺排開五千唐兵，祇大呼喊戰不已，將宋太祖咆哮大罵。王姑一見，兩淚交流，呼喚：「王爺何故作此背主投敵之事？且回城與妻子在駕前同求聖上，赦此重逆大罪，或聖上念著手足君臣椒房之誼，可以準佑赦我們。」言未畢，不知王爺何故，妻子也不相認，大喝一聲：「潑婦，那裏來的？」一槍刺去，王姑一閃，槍已落空。王姑長歎一聲曰：「王爺，汝乃一頂天立地大英雄，立下多少汗馬之功，今日背君投敵，妻子不相認，何以一旦改變心腸，妄為若此？獨不顧名穢千秋乎！又不思少年時，落魄孤身失路，托足無門，一身漂泊，自如水面浮萍。一遇吾兄，一心結識，不以貧賤為嫌，遂將妾聯成姻眷，又迎接汝母到府，同享榮華。後又因周世宗要征伐劉崇，王爺又要逞雄強出頭，貪圖掛帥，豈料世宗念著舊仇殺其父親，反要將夫君治罪正法，幸得我兄一力保免，多方調護，方得保首領歸家。及至我兄接御江山，即推心置腹，封汝為一家王位。似此皇恩浩蕩，那有些少不周之處？今既被生擒去，還作己之無能，首宜日計脫身，復回故國，以圖君臣復聚。次則見危以受命，效忠義節臣。為妻自願空房自守，各盡其心。那有一敗被擒，即日投降於敵人，反來倒戈罵主，此乃禽畜之類也。夫君還有何面目於世。」不料高王被妖道靈符所迷，心不醒悟，魂魄不齊，那裏聽得出良言勸解？又有高公子亦早下馬於遠地跪下，在父王對面呼哀不止，懇他聽信勸言。

　　豈知王爺不獨不從苦諫，復一槍照王姑面上刺來。王始祇得大刀撇開。王姑見他惡狠狠不少念夫妻之情，長槍刺上，似真仇敵一般。心中又惱又恨，祇得舉刀殺將起來，大戰有二十合。原來高懷德乃左天蓬將軍降世，天生神勇，王姑那裏抵擋得他槍法？君保在旁見母力懈，猶恐有失，祇得拍馬上前，助著母親。但一個是父，一個是母，豈得作為仇敵幫助？祇得依著太祖生擒之旨。那高王被妖符所迷，並不知槍法，祇顧亂刺，槍無路數。是以一刻被母子生擒過馬，押送入城。王姑母子將唐兵一路殺散，走回唐營報知。

　　祇言宋兵將高王捆綁下，見了太祖，尚不醒悟，不知見禮，祇是咆哮大呼罵不止。有兩旁文武官員，見王爺如此，皆來相勸，曰：「若得王爺回心念主，下官等願以死諫，力保無罪，定乞赦免。」當時高王兩目圓睜，祇顧辱罵不已，激惱得眾將文武盡皆含怒。不知他是被妖道靈符迷了真性，魂魄不附的。以後無一人嘵舌。當時宋太祖也覺得心煩意亂，悶悶不語，尚不明他心跡如何，對眾文武曰：「觀御妹丈所為，倘若放他縛綁，必然動手，有傷於朕。他是臣，朕是君，固不可以為訓。今一旦將他正了國法，又是有傷王姑母子之心，難以為情，似此如何處置？」有廷臣擬得國法曰：「一人背主，九族當誅，今聖上不罪及妻孥，祇將他一人正法，是天大隆恩也。況大義滅親，周公是大聖人作用。今王姑母子又非可以主持者。他乃一逆亂之臣，即死亦怨不得妻兒之難保也。」有王姑母子聞此立法之森嚴，一驚不小，不覺跪在當中，於君前哭泣起來。太祖亦慘然垂淚，曰：「汝母子不必悲哀，朕仍念著汝母子姑媳功勞，手足之親，少不免枉法從寬，將御妹夫割了足跟，祇令他艱於走動，免至為國家之患即休矣。或長禁守之。」高公子含淚謝恩，曰：「得陛下如此汪洋聖度，減法從寬，小甥兒百世報不盡王恩也。」

　　當時王姑母子不勝肝腸欲斷。此日劉金錠在後堂一聽婆婆母子擒捉了王爺公公回城，一出來正要勸解，又聞聖上要將他斬以正國法。嚇驚不小，趕急跑上殿，見過太祖，問及情由。王姑將王爺變心，昏迷不悟，不受勸諫，又得聖上恩赦免死。負此通天大罪，有何面目立於人世？是何高門之不幸，作此惡孽之報也。說完悲淚不已。劉小姐聽此酸心之語，也下淚紛紛，祇得上前下禮王爺公公。王爺祇是雙目呆呆瞪定不顧。小姐見他詫異，又將王爺雙目細看，祇見他目睛或青或黃，數色不定。即曰：「不好了。」太祖王姑忙問其故。金錠曰：「臣媳來遲，幾乎中著妖道狠毒之謀。」太祖王姑驚問之曰：「難道他是假高王不成？」小姐曰：「人非假的，但受了妖道符障，迷卻真性。王爺的真魂離了人身，魄不守本舍，一時性亂心迷耳。他髮鬢上定有迷魂符，是至王爺迷失本真。」君保曰：「如此即要搜的。」跑上前將王爺金冠除下，不想王爺髮際上露出一幅三角黃紙，繞結於鬢上。母子摘取下拆開，一黃紙朱砂符書落下。即忙呈上，宋太祖駭異，即接上觀看，但見筆書得左右奇離，一朱砂符。不知其中作何使用，至令御妹丈如此昏迷糊亂，遂越思越惱，想見妖道惡毒。恨曰：「好狠辣妖道！險些砍我朕的擎天棟柱。真令寡人氣殺也。」隨將此符付回金錠。太祖又問：「甥媳，用何術破此符，以救御妹丈？」劉小姐曰：「不須用法力破其符，今將符除下，王爺公公自得復蘇回醒了，定回元神，一無所恙。倘要他速醒悟，將符用火焚化過，將淨水調化開，與公公吸飲下，不一刻已蘇醒的，更是快速。」

　　那公子聞言，即刻取來火，將符焚化了。但當初取下符時，祇見高王一交仆跌下地。原來高王向藉此符差遣，方能走動得身軀。故將符一去，即仆跌於地中，如睡去一般，鼻息呼呼響聞，直待王姑母子將符焚化，用水溶開濾入王爺喉中，又有劉小姐在旁念咒真言，以待王爺魂魄早回本體。不一刻，祇見高王一伸一縮，劉金錠即令公子急解公公綁縛索子。祇有宋太祖尚覺懼怯，猶恐他蘇醒難制，有傷朕躬及眾人。劉小姐上奏曰：「今不比符迷時，斷無妨了。倘王爺公公魂魄歸元，自然心明性定矣。非比當初被符迷失卻本命真魂，是至糊塗不分好歹。」當時，君保急將父王繩縛鬆下。高王須臾之間似乎大睡初醒一般，雙手將二目揉擦，即從地下挺然立起，覺得渾身汗下。舉目兩旁一觀，祇見太祖及眾文武男女將士，皆立於帥堂，至太祖離位起立，無一人下座的。看此，不勝大異，又不明其故，見王姑、兒子、嬸兩行四夫人等皆在，不知何日到此？一心狐疑不定，正要開言動問情由。王姑一見丈夫蘇醒了，觸起方纔一時要正國法，不覺兩淚交流，曰：「王爺險些一命歸陰，不打緊的。惟得臭名難免種播於千秋，復罪及滿門，今先於聖上駕前，請謝過背道重罪。待妾再說明汝之行為，祇憂氣惱汝也。」當日高王爺聽了，不勝駭異，大驚不明所由，祇得依著王姑之言，向太祖跟前下跪。不知太祖有何言語為詞，且看下回便知分解。

第22回 破迷符高王請罪　鬥法術余鴻敗奔

　　詩曰：

　　一遇法門便屢敗，逆天禍患早當解。

　　如何險裏幸偷生，復爾不忘此殺戒。

　　當下高王聞妻王姑言來，一心未明過處，正是茫然惶恐，祇得跪於太祖駕前。王始將前事說未完，心已酸了，切切中喉嚨哽咽不能復語。有君保急上前見父，將他投降了南唐，來城下討戰，罵君前事，一一說明。高王聞此駭異事，一刻驚得面如土色，下跪不起。祇求聖上開刀正法，以免於國法有干，按大逆背倫大罪，奚過於此！有太祖也觸動起前情，不覺目中淚下，御手扶起，曰：「此是妖道所作弄邪術，以至妹丈受此毒陷。怎能怪責以執罪！祇險些妹丈一命被傷，折去朕之手足棟梁也。今幸天佑，復得君臣一家，正為不幸中之幸矣。」扶起賜座，高王謝主下座。又向王姑慰勞一番，當此夫妻見禮。隨後李夫人等次第拜見。及見眾夫人俱在，問及起，方知再回朝取救兵解圍來。末後君保、君佩、子侄叩拜見。又有劉媳婦一節之事，王爺方明白了兒子招婚是北漢宗室，以敵人之女，安可婚配？又乃自主，不稟命雙親。正要切責君保，宋太祖曰：「若非此女到來助力，妹丈焉得今日君臣、父子、弟兄、夫婦滿門完聚！此皆甥婦之功力。有裨於國，又有恩德於汝父子夫妻也。況朕得他功恩兩全，賜主為婚。並非御甥自主以咎錯之。即皇姑已同意配匹，妹丈無多追執矣。」當時皇姑又將被妖道飛刀所傷，得劉媳婦靈丹救解之事說了：「是此女素有恩於我家門也。況具此法力高強，為邦家之一助。」高王聽君妻之言有理，祇化怒為歡。

　　當晚太祖吩咐賜宴，與妹丈一家重逢作賀。喜酒飲半酣之際，高王曰：「余妖道幾乎將吾性命了決，但一死何足惜吝，獨可恨將臣一生忠義之名，矧為萬年遺臭之行，真與這妖道有淵海深仇。且眾將被他所擒，幸尚未傷其性命。待臣明日出敵，定與妖道拼個死生，手刃此妖，方泄心頭之忿。」有劉金錠上奏陛下：「公公，此妖道非可以力勝之，座中除卻汝南王，無一人可避他妖術耳，今公公出敵無補，反受妖術所損。不免明日待臣婦出馬，與公公復此深仇。或藉聖上洪福，得除妖道未可知。況我翁被妖道符迷真性以來，元神未復，今雖蘇悟。尚須養息一旬十天，方得安寧如舊也。祈公公準依媳婦所請。」太祖聞說，深為讚同，曰：「賢甥媳高見可準依，明日著令代翁出敵，以除妖道。」是夜酒至三巡，更深方散席筵，各各謝過王恩而退。是夜高王夫妻父子一門許多敘話，乃非正傳，不須多述。

　　次日，劉金錠領旨出敵，戎裝上馬，高王爺發兵一萬二千五百與之。再說上日高王爺被擒回，王姑母子殺敗唐兵，有敗殘的人報知唐主，問及軍師。有余鴻對曰：「料高懷德被拿回，真魂未復，乃一呆廢人耳。宋太祖定然惱恨他背主忘君，必然執殺。一來大宋了決一員上將，二來罪及妻孥子媳。若除了劉金錠一人，由他兵雄將勇不足懼也。」不意次日飯後，有軍兵入報言，宋女將劉金錠討戰，點名要國師出馬。唐主聞報一驚，即余鴻也是不能測。想來難道高懷德被擒回，被這賤丫頭識破此符不成？想來實是怒氣不息，切齒大恨，祇得辭過唐主，踏上弔睛黃虎，持過茶條杖，帶兵一萬沖出城來，與劉金錠對陣，混殺一場，未分勝負。余鴻想來此丫頭法術神妙，不如先下手為強。將腳力連退了數步，取出一個小小葫蘆，念咒有詞。一刻間，葫蘆口飛出一顆小星鳥，飛上雲端，忽化成滿天烈火，如浮雲千百段一般，向宋陣上乘狂風燒來。劉金錠一見，冷笑曰：「金木水火土五行淺法，乃道教中初技，汝不須在班門弄斧了。」即拔出寶劍一指，對北方念咒，一刻即狂風大起，反將滿天烈火向回唐陣上吹打去，嚇得唐兵走散奔逃。余鴻一見，急收回火陣，心頭忿怒。取出神刀，向空中一拋，化作千千萬萬刀刃，斬向宋陣來，如飛一般。劉金錠也將寶劍向高空祭起，亦化成萬萬千千，滿天金光燦燦，銳刀利劍，賽斗在當空，早將神刀打下地中。祇見劉金錠將手一招，其寶劍依然收回。當時余鴻怒聲如雷，大喝：「賤丫頭，汝破山人的神刀。」言畢，即將茶條杖飛起，祇見此杖，一刻化作千百萬蜈蚣蟲，紛紛飛撲向宋陣，上來咬嚼。那宋兵大懼，正要逃走，劉金錠見了，急取出念珠一串，向著蜈蚣蟲一拋去，念咒真言，頃刻間化作一長蛟龍，有數十丈，早將蜈蚣蟲乘風吞吸盡，不見一蟲，其茶條杖已跌下塵埃。

　　當日余鴻見諸般法寶，皆為劉金錠所破。思想還有一神仙厲害法寶，乃係赤眉大仙鎮山之寶貝。原不得輕用的，今逢此敵手，顧不得不開殺戒了。此寶物名為百煉化血金鐘，一祭起蓋下來，不論仙凡，一刻之間化為膿血，一屍不全。當時余鴻見勝不得劉金錠，今用此狠烈物，一心弄死他，顧不得師父囑咐他勿開殺戒之言，祇要唐主敬重，顯彼一人之法力耳。當日一祭起金鍾，有霞光萬道，在空中滾滾旋轉，正向劉金錠頂門落將下來。當此，劉金錠早知此物非凡厲害，祇得取出聖母所贈日月鎮妖球，一拋起紅光閃焰，將此化血金鐘托住，不得落下來，二寶各有霞光沖射，真乃好看。余鴻暗想好厲害丫頭，又有此寶貝托住金鍾，傷彼不得，算來無別物除此丫頭矣。二寶物在半空中旋舞，俱不落下來。余鴻祇得念訣，伸手一招，回收歸香囊中。劉小姐也收回日月球。余鴻想來諸般法物不能勝此丫頭，即五行外法祇用來無濟，倒不如趁此未敗，帶兵逃走了。

　　正喝令兵丁退後，他即驅虎力相轉而去。豈知劉小姐領旨，一心擒拿余鴻，與公公復仇消恨，二者可除國家禍患。今見彼不戰而逃，口中咒念真言，用真昧火連燒，請神符三道催速，忽然天上降下四大尊神，赤鬢紅髭，一執金鞭，一持大戟，一攜金錘，一提大斧，立向佳人候旨。劉金錠曰：「有勞四大聖尊神，今有南唐主，不順真命應運之君，抗拒王師，又收錄截教道人余鴻，不從師命，逆天而行，以假滅真，該得打落酆都之罪，已經奔逃往東南方。今差四大尊神往擒拿他，除此妖道，以待聖主早日旋師，以安撫天下。」有四神聖，領了法旨，如飛電一般，向東南角追趕上，將余道人四方圍困住。當時余鴻見腳力金睛虎咆哮不走，已知有險阻，祇開慧目一觀，祇見左青龍，右白虎，前豹尾，後黃旗，祇見四大金甲尊神，怒目而視，皆持兵刃相向。余道人大驚，恐難以脫身，早知天命難違，何必逞才能，開殺戒，至有今日，不免倒是弄巧反拙也。祇得下氣向四神聖浼求曰：「山人此來，原奉師命以困宋主，罰他屈殺功臣之過，又許唐分以金陵一隅土地耳。今戰爭並未傷害宋將一人，祇思困住太祖，許唐一隅地不受制，即放還宋將了。今既動了尊神之怒，山人自今回山再潛修，不理中天殺戒。懇望尊神，念著吾之師尊赤眉老祖情面，放脫山人回去如何？」四聖怒曰：「爾師不過因宋主屈殺功臣，令汝困他以警報之。今爾不依師命，妄貪俗情富貴，立心開殺戒，動了好勝之心，犯著皈依之戒。雖不傷將，也損兵不下百萬生靈，已攖上天之怒。今宋乃應運，唐乃偏既裔土耳。今又助逆禍順，不思早日回頭。今立身於敗亡窮迫，始來搖尾乞憐。今日本神奉著正法差遣，祇知依法旨所敕辦。斷不徇私以容邪魔於世，定必打汝落酆都。」

　　余鴻一聞此，一心大懼。自想今番難以逃脫了，一時悔恨不已。想來又恨師父打發吾下山，傾廢我千百年苦修之功也。正在煩惱，忽然醒悟起，奉赤眉祖下山之時，付下一小旗法物，教我若遇兇惡煞神，方可用著。今日劉金錠請來四位凶神，如此窮逼，豈非用著此寶，方能制之。即忙忙取出一面小旗，信手展開。祇見金光萬道射目，當時四神聖立定斂威，收回兵器又不發出。一刻之間，已高駕祥雲若飛電一般回天去了。余鴻方纔放心，但不知他此軸旗是何寶貝能退去四位尊神。且看下回便知分解。

第23回 因敗北唐主灰心　被譏誚余鴻演術

　　詩曰：

　　正人不作暗中謀，妖道逆天有近憂。

　　每恨世間存此教，至今追論嫉如仇。

　　當時余鴻將小旗展開，四神聖一刻陞升天回位而去。但此旗非能制四神，祇因旗中有一尊神像，名為斗母，此神聖專管一眾天兵天將，是以諸神一見，即刻颺避去。故今余鴻得此寶旗，方得脫身，復借土遁而奔，不顧手下二萬兵丁。當時劉金錠一見四尊神避著余鴻小旗退去，正是目擊成功在即，不料他偏有此解脫之物，此乃宋之君臣災殃未該除滿之日。當時無可奈何，將唐兵大殺一陣，收兵復入城中，見卻太祖、公公，又細將戰法之事，一一陳明，大為惜恨。當日劉金錠又以收除余鴻不遂，心下不安，未知禍患何時得止，不覺默默不言，無心喫此賀功得勝之宴。宋太祖乃明白天子，聰慧之君，早已看出佳人不悅，祇好言安慰之，反賜御酒筵賀功，以表獎其勝敵之能。高王一門喜悅，深感主上加恩。即公子見美妻有此法力奇能，為當今所表獎，暗暗稱快。深服其妻也。

　　住語宋主賀戰功。再說余鴻敗走借土遁奔回。唐主當日聞軍師又敗於宋女將之手，遂心灰驚懼，即曰：「孤今知道法術之不可恃也，今若此屢敗，雖少折將也損兵，不若拜宋稱臣，遂不失南面一隅之土宇﹔何不下令，人人退步，使荷戈赤子蒙羞，為枵殘溝中之骨，孤豈忍心乎？折人妻、孤人子，皆孤之罪過良深。此後請軍師勿言個戰字、守字，以禍孤國為幸了。」當時余鴻被唐主搶白他一番，覺得汗顏無地。想當初，自己恃著法力一肩擔，唆教唐主勿稱臣於宋，果初時屢勝。今一遇女佳人勁敵，倘即罷手，有何面目回見師尊？即負愧言曰：「我主何須匆忙，勿以一敗灰心。余思劉金錠是厲害，山人敵於彼，亦不能奈我何。待山人出一狠毒奇術，以絕此丫頭之命。但山人受師法戒，不許妄動傷生，方得功成正果。今劉金錠如此法力，多般與山人作盡對頭，不由人不大忿，定然出此狠術以了決之。但此絕惡行凶之事，山人祇可惜棄卻千年修煉之功，一旦付諸流水矣。皆因承千歲眷注大恩，託以三軍之大任，故不得不為此絕計耳。此事但兆山人之福，在千歲當知吾一片之苦心，忠於汝大唐社稷，即或死脫而無所憾恨也。」當時又有眾唐將羅英、程飛虎、王元際、李暉鳳、宋修明、林文豹一班武將，人人盡是英雄，奏請：「我主不可灰心，稱臣於宋，況我兵尚有百萬之眾，武將如雲，豈弱於趙宋？今劉氏女雖稱法術之能，不過與軍師是個對手，豈可因一敗以臣服之？」當日唐主初時因余鴻又陣上敗回，故出此喪氣言語，以譏誚之，豈即欲屈膝於宋。及至諸將認以為真，多言諫止，自然順著準奏，拂袖駕退散朝。

　　到次日，眾文武臣多往余軍師帳下，請軍師定必演個狠法術、妙計謀，以除宋女將。余軍師聽眾將同心齊勸勉之言，不覺長歎一聲：「也罷，山人祇預得千年修煉傾消，也悔恨不得了。」未幾，排上香，注上明燈四十九盞於當空，即穿上道服，恭身下跪，禱告一番，咒念真言，筮卜一卦，佔上劉金錠年月日時，在於某某出生。須臾佔出，三爻已準，又觀其本命星，乃上界天魔女轉世臨凡，故有此等法力，想來非此狠毒計謀，斷不能收除他。當日靜中繪下個壇臺圖，此去離營二十里，在清流山下，有所荒蕪地，名為絕流壚，正與劉金錠姓有忌犯。是日發令王元濟，即曰：「王將軍可帶領五百軍人，前往此地，用竹木筑成一個高臺，照此繪圖為式，尺寸長闊皆依法度，於明日午後要作法應用，不得有誤。」王元濟領令去訖。軍師又命李暉鳳，即日命人將柴草紮成一女將軍劉金錠形像，用生人髮鬢結梳成髻，其形身穿著真衣響甲，準明日午後備用。又命宋繼修備辦下烏雞烏犬及瓦盆二面等物，俱於午後備用。當日眾將見此出軍奇事，從未之見者，但一時聞令，自覺半疑半信的。惟有軍中命令不敢不遵。當此眾將各各分頭準備去，以待軍師明日所用。

　　到次日，祇見軍師作法，唐之君臣皆來觀營。有軍師虔心沐浴齋戒了，果於午後眾將各來繳令。候至二更時，軍師更換衣服登上法壇，念訣燒焚過，邀遣靈符一道，以法驅役得一位勾魂野鬼來集壇下。是夜七月中旬，月色光輝，星明皎潔，余軍師在壇上大喝：「亡魂聽令，可前往宋營中，將劉金錠魂魄，勾攝到來，不得違令。」亡鬼領法令而去。又見軍師披髮跣足，手持桃木劍，在壇上攝訣，步斗持罡，向空中咒祝一番。祇見女魔星螢然墮在壇臺，鏗鏗有聲，光芒散射。軍師摘下女星，放在瓦缶之內，復將一個苫蓋著，四邊外點起明燈四十九盞，悉用著宋繼修辦來的烏犬烏雞血煎熬成膏油，四圍將瓦缶盆口隙燃油油膏封固。又將禾草紮成劉金錠女身，用鎖扣著頸項，拴於壇臺中，兩足用釘釘下。一刻念咒，然後袖中取出一把小弓，放一箭向草人射去，正中左目。

　　直待至五更，余鴻方下壇去。是每夜如此用其法，每夜射箭一枝，如射完七枝，是七七四十九竅，不論汝仙凡銅皮鐵骨，也要負傷而死。今且第一夜，妖道先向佳人的草形像，射在左目上，自然致效。亦是劉金錠災殃當有的，正要絕此紅顏。妖道以為除掉金錠，當即由吾橫行天下，到處成功，心中以為得計。是日下得壇臺，又向軍中挑選了童子兵丁三十六甲，以充天將，屯在臺上以應三十六天罡。又發令出，不許俗眼人私窺，祇恐泄漏，如違令者，定斬不饒。差童子兵領令去訖。原來余鴻用來此法，乃係旁門左道，絕慘毒法。還不知女魔星降生於劉門，奉了上令佐護炎宋開基土者。今余鴻此日用著絕惡邪術，焉能絕其性命？但今被他暗中算計，亦是佳人該當有災咎，故受折磨而苦在玉體。可見：

　　正是明槍容易躲，須知暗箭實難防。

　　住語唐營中，余妖道施法，祇論劉金錠雖係法門弟子，是五行正法，呼風喚雨，喝草為兵，五雷、五遁，掩形、易體、奇能件件皆精。惟旁門左法，傷生陷物，一並邪謀，一毫未曾學得。今被這余鴻暗算起來，如何得知其由。是夜夫妻臥至五更初起，還未梳洗。劉小姐於半夜中覺得粉項中上下疼痛，伸縮不順，起來時，雙足硬著隱隱而痛，左目又如針刺一般，已失明不見人，頸項甚似被索拴住，心下著驚，不解其由，祇得對丈夫說知異症。高公子是個恩愛的丈夫，一聞知，心頭著急，祇思分受痛苦。又曰：「想必賢妻上日一連殺敵，用力過度，勞損筋骨，如我當初入壽城見太祖一般的病症，但目得疼痛失明，此何故也？待吾稟知父王母親。然後奏知主上，召太醫院調理，自當痊瘥如舊矣。且自保重，勿再勞也。」言罷，公子步出。先請父母金安，隨即將妻昨夜得疾之由，上稟雙親。

　　此日，高王夫婦聞媳婦染此異疾，即往奏聖上。那宋太祖一聽知，龍心著急，即刻召傳太醫官，前往診視六脈行藥，是所必然。及至晚膳後，此夜各歸安寢，各皆不提。祇有公子夜眠不寧，一心憂悶美妻奇疾，不料直至五更天，又被余鴻在法壇上射了一箭。當日劉金錠臥牙床尚未起，不意右目又如左目一般痛刺，祇可憐一雙日月變化密密烏雲。此日高公子越見惶恐切切心慌，一候天色黎明，先稟父母，即出殿奏上加疾之由。宋太祖聞奏，倍見驚駭，實無策可施。再急召大醫，一眾十四五名，究問發藥並病症之由，有眾太醫院合奏上曰：「據劉夫人所得之病，其症甚異，症患與六脈不符，然細察審脈，原及六脈調和，並無浮沉遲藪，那得有此目疾、項足疼痛之患？倘或邪道傷害怪異之症，又非岐黃佐使之術所能療痊也。求乞聖明睿鑒。然臣等是習岐黃俗人，祇以君臣佐使藥餌對症行發，祇今症患不符六脈，臣等於劉夫人病患，實不敢投發妄下藥，求乞陛下諒情，恕臣逆旨之罪。」如今不知劉金錠被余鴻妖術害得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4回 劉小姐被害中傷　苗軍師觀星排卜

　　詩曰：

　　逆天妖道弄真邪，術禁佳人命險斃。

　　七七便將屍解去，宋君恐折棟梁嗟。

　　當時宋太祖，見眾太醫官不願下藥，一心倍加惶悶，又見高王爺夫妻一程來到御帳中，參禮見主，問及媳婦得此奇疾怪症，好煩悶不安。太祖又將太醫官皆言六脈調和，並非有疾，不敢下藥言知。那高王夫婦聞此語，心下倍驚。曰：「可憐媳婦，呻吟叫苦，不知是何怪症？今太醫院又言若此，算來無救的。」言畢，王姑下淚沾襟，高王嗟嘆。太祖又曰：「我們雖有雄兵數十萬，猛將不少，若非甥婦，無人可制勝這妖道，今不幸得此奇災。病勢日加，倘至不起，那再有何人，代朕平服得強唐？」言罷，不覺龍目中雙垂珠淚，打動得王姑夫婦倍見傷情切切。那王姑悲淚之際，一想起媳婦是個法門弟子，那有自己之病症，不明白之理！王姑說出此言，太祖及高王皆言有理。太祖即著王姑進彼臥房，問及媳婦，豈知劉小姐一被妖術所禁之，一時魄魂未全，正呻吟痛苦，乃沉沉朦朧，非復有平日的明心卓見。王姑雖細加察問，他竟糊塗答應，全無緒端。太祖聞王姑回復知，倍加悶亂，正用人之際，不免憂形於色，坐臥不寧。

　　苗軍師見主煩若此，即出奏曰：「凡人之病，必知根源，乃有治法。今御太醫不識劉夫人病症，不免待臣虔卜一卦，自有應兆。我主不可過憂，有傷龍體。」太祖見奏，準命其卜，好察甥婦大限休咎。是日，軍師當著御前，虔心炷上名香，稟告歷聖先師，占得一卦，默斷一番。奏曰：「無怪劉夫人得病如此怪異罕奇，察看卦象斷之，乃被人暗算，幽囚其病體，但以所臨害之地，在東北方。想余鴻所畏害者，劉夫人一人耳。猶恐被他暗算，則劉夫人一命危矣。但卦象該得如此，但未知果準驗也否。」君保急問軍師，料此難救，斂手待斃乎？苗軍師曰：「此卦祇憂七天之外，恐不能逃其大數耳。」君保聽言，不覺淚珠如雨，太祖亦為之惋然長歎，再問軍師還有何救法？軍師復對曰：「今倉促難以盡知其暗陷之實，待臣今夜再觀天象，察星斗，可知夫人的吉凶矣。」太祖允奏。

　　原來苗訓軍師善觀天文，察星斗，純精占雲望氣之學。佐太祖以定天下，不愧為國師之位。此夜登上觀星樓，仰瞻萬象，一派疏星，歷歷可紀，自戌至寅時，並不見天魔女星出現。心下著驚，嗟吁一聲：「劉夫人危矣！」細推測一番，遂決其被余妖人將他本命星收禁了，囚在落星臺。走下觀星臺，對太祖、君保言：「劉夫人不獨本命星暗卻，被這妖道收禁了，還暗中陷害，是以受病危急如斯。似此如之奈何？」宋太祖君臣倍加驚懼的傷感。軍師又曰：「不若待臣再卜一卦，看七天之內，劉夫人有救否？」王姑垂淚曰：「有勞軍師，再決休咎。」當時苗訓再占筮，得先凶後吉六合之象。判曰：「劉夫人大限固不妨了，不出三天自有高人救解其災，且賀喜我主，復得一員上將，一兩天可應矣。」

　　當此太祖、高王夫婦頗見心安。祇有高公子雖收淚，仍是愁容默默。有王姑見兒子過於憂傷，祇因王姑中年祇得此子，並無再有男女，愛如掌上明珠。今見他過於哀切，實憐惜之。喚他至跟前，慰曰：「我兒不可過傷，有損身體。為娘半世止得汝一人，為終身後嗣之靠，倘過於哀慟，壞了身體，香煙之續，倚向何人？雖然夫婦情深，亦當體念雙親以節悲痛也。」公子帶淚諾諾連聲，遵娘教訓。王姑又曰：「軍師曾言有救，先凶後吉，想必媳婦當有此飛災。但今已大限不妨，自有高人來搭救，何須過憂。」當時宋太祖及高王夫婦少不得請求軍師設個救轉善謀，以破妖道收禁本命星的妖法。苗軍師對曰：「臣自齎髮受書編止，祇講濟世聖道之學，並未嘗學得以法術殺人之技。但妖道邪術，必須神仙中人，乃能破之，其收禁之術，且要能人盜取其收禁本命星之物，乃能解之。臣是一凡俗之輩，怎得涉險以盜之乎？總之不一二天，臣料得有人來救，斷非誑誤也。我主且安龍心，王爺母子休疑。」當時君臣父子，祇等候救搭之人。

　　單有高公子聞軍師實斷之言，回自臥房看視妻身，將軍師占卜觀星言知。有劉家四婢，春桃向夏蓮等言知，私地曰：「小姐既被妖道收禁之害，但憂者不知耳，不得原因，難以見解。今軍師又指出在東北方，我等何不向此方追尋，看他用何妖術收禁得小姐，或有可用為之處，於中有救也未可知。」三婢皆以為然，酌議已定，於是藉著小姐平日所贈的靈符，皆乘風架上雲去尋覓。一出城，來到唐界，向東北方上尋望，果然走上三十里，遠遠見一座高壇臺，燈火沖天，四人催速跑近，知是妖道收禁小姐之所，一同共商，又借此隱形飛身而前。原來周圍守壇臺的僮子，祇是凡俗人，可以隱形瞞過。至壇上，數員神將，奉符法以守高壇。況四婢女道行不甚高強的，不過平日間得小姐指教一二，僅足防身，如何闖得進壇中？眾凶神不許他沖入壇來，幾次卻被驅逐出，四婢祇得依舊回歸壽州。按下慢表。

　　再說南唐軍師，見宋師一連三天不出，已知自行法術已應，祇要七八天射盡暗法箭，乃能得劉金錠一命歸陰。掃除了心腹之患，敵手之人。奈南唐王李煜，不是真命應運之君，度量狹淺。前劉小姐敗他數陣，傷殘幾名戰將，恨入骨髓。但無奈何軍師不能勝他。今見將此女將收禁下，正欲洗雪前損兵折將之恥，實再聽不得三天五日，即欲攻城再戰，余軍師也阻止不得。遂點大將秦鳳、薛呂、羅英、程飛虎一眾，即統領大兵十餘萬，至壽州城外罵戰。太祖、高王聞報，亦料得敵人必因劉數日不出，特來索戰，以探我軍。但兵來將擋，不可示弱，定見個雌雄。遂差陶夫人、趙王姑、李夫人、高氏兄弟帶兵出城迎敵。兩軍大戰，殺得征塵滾滾，日色無光，各有傷損。程飛虎乃程咬金之後，一雙板斧非比尋常。羅英乃羅成之後，丈八矛槍倍加厲害。即此，薛呂、秦鳳皆有祖傳之技勇，若非陶夫人、李夫人、趙王姑、高兄弟一班男女猛將，決不能抵敵。有余軍師在後軍，冷笑出而言曰：「爾們休逞強，爾之女法師尚被山人收禁了，不久歸陰，爾等要做第二名劉金錠不成？」有高君保聞言大惱，奮力殺退程飛虎，心中大怒，火上添油，正是仇人見面，分外眼明。長槍狠狠刺去，余鴻的茶條杖招擋不住，自知難敵君保猛勇，倒退虎力十餘步，口念真言，一刻狂風大作，走石飛沙，將宋兵打退。幸得公子有劉妻符護，飛沙巨石打來不沾身，仍將唐兵大殺，挑翻千餘。其餘將皆奔走回，高王爺在城樓見妖道用法厲害，憂多傷軍兵，即忙鳴金收軍。公子聞鳴金，祇得捨唐兵不追殺，扭回馬進入城中。此日唐人得勝，復將壽州城重重圍困住，多添兵將，比前困倍加利害。太祖憂慮心煩。高王爺分發將令，四門嚴加把守，日夜親身巡邏，保護此城，免驚聖主。

　　是日，苗軍師占算定劉金錠三天有高人到城解厄，五少陰將會合之期不遠，但機會不可錯過。此日，奏聞聖上，要求暫掌帥印令符半天之久，待臣著令三少將往各方，自得五陰集會齊，可合破妖道也。宋太祖曰：「前者陳摶祖有書相贈，說出五陰破陽指示朕，故特召取王姑等到來，以應其言，後又有劉女來破敵。今又有何五陰可來助的？」軍師曰：「原有五少陰，非今之五老陰，但天機難以妄泄。祇求陛下王爺暫交印令於臣，自當有策劃也。」太祖聽了，祇得準依。有高王此日將帥印、令符一並交付軍師。有苗訓即日昇坐帥堂，眾武將重新打拱參見畢，軍師拔令一枝，命高君佩聽令：「要混入雙龍鎮，暗帶火箭，於來夜初更後，射入南唐屯糧之所，絕他兵餉，不得有違。」君佩辭曰：「聞雙龍內地有郁將軍，慎於把守，猶恐末將無能，有誤軍機，求軍師另差別能。」軍師讚曰：「少年足見老成謹慎，直往放心，功必成，吾有錦囊一書交付，待至八月中旬，見了汝南王，始可與他觀看，自有奇遇。包汝一生恩記吾苗某也。」微笑又命：「鄭印往石州山後，借請助兵，祇宜一往，不宜再行。」二將領令，分途去訖。軍師下了帥堂，交還令符與高王，不知高、鄭兩人奉軍師令，得何所遇？下回分解。

第25回 恩愛夫妻憂永別　情深師徒遽分離

　　詩曰：

　　尋常結締且難離，況復恩妻逝可悲。

　　相慰勸酬皆決烈，永分何以慰相思。

　　住語高君佩、鄭印兩人分途公辦，暫為按下，末文自有交代。惟南唐自得勝之後，見劉金錠不能出敵，唐主以為大宋君臣是釜中之魚了，故催迫余軍師連天帶兵罵戰。宋太祖心憂如焚，祇恐唐兵大集，今深入其疆土，打破壽州，君臣危矣。今劉甥媳又罹此飛災，何人可拒妖道？正在龍心納悶不安，苗軍師高王爺不時安慰，言城池堅固，斷不能移動。高王又曰：「得將士當心保守，不惜辛勞，足見我主君臣，一心一德。南唐一隅之地，豈能為我宋害，即兵多圍城，不過藉妖道一人之法術耳。他逆天叛理，豈能長久乎？」軍師曰：「王爺明見不差，南唐不過化外偏邦，豈吾大宋並駕？且待劉夫人明日災星一退，五陰會集之期不遠，那妖道高飛遠走，難逃五雷顯誅。我主龍心且安。」當時宋太祖聞高懷德、苗軍師安慰之言，龍心暫安。

　　祇有唐主，果然添兵遣將，不分晝夜，攻打四城甚急。城中守具亦甚備，灰石積堆如山埠，羽箭滾木如林。高王爺發令：「陶夫人保守西城，偏將十員協同督兵。又有兵三萬，多備弓矢、灰石、火種。趙王姑保守北門，偏將十員，精兵三萬，日夜當心。李夫人保守東城門，偏將十員，精兵三萬，小心巡邏。余夫人保守南城門，偏將十員，精兵三萬，緊守不離。」當時王爺見聖上驚憂，故四門令四女將，並多添將兵把守，不容唐兵近濠城下攻擊。唐兵一來攻打，城上弓矢、灰石、滾木齊下，唐兵反折損太多也。

　　且慢表。再說劉小姐四婢鬟此夜出壽州，往探聽余妖道收禁小姐之法壇，不料來至法壇，已被兇惡神守法臺，不得入，幾次倒退出。祇得一路回城中，即將果然尋著妖道收禁法臺，但被神將阻止，不得進入，一一稟知高公子。有君保聞此實事，果被妖道暗算，正乃慘上加慘。眼看著一對魚水夫妻，祇恐要永訣別離，苦切處，此夜何曾合眼。捱至四更天，祇思想軍師之言，三天之內，自有高人來搭救。據他卜筮如此，但未知準驗也否。又思方纔四婢鬟之言，果見恩妻被妖禁病法術收本命星，終難有命，教吾怎忍恩妻受此暗害，況死得如此慘傷。

　　有劉小姐病中醒來，側耳聽公子自言自語，說此傷心話，即含淚呼聲：「公子，不可過傷，有損貴體。妾多蒙聖母指點，得配好姻緣，聖上榮賜花燭，指望早日平定南唐，同歸宋土，夫妻白首齊眉。不料被此妖道毒算，數日夫妻一旦分離，未免不無遺恨，實妾之命薄好比秋雲耳。」高公子聞言，帶淚曰：「恩妻倘有不測，吾與妖道斷不兩立，不是他死，定然我亡。祇可惜並未一兄兩弟以繼後嗣宗枝，且父王母親怎捨拋棄，為至恨也。」劉金錠下淚沾襟曰：「丈夫豈可為妾身以棄雙親，但妾既不能事君父以終，是入不忠不孝之論，且不能見老父一面，心實有不安。倘妾有不測，祇求丈夫班師回歸之日，懇祈順道說知吾父，代妾一言，恕我不能忠孝兩全。好言安慰老人，以免因妾早逝過哀。至於劉門不祚，並無一兄一妹以事奉高年。日後還求念著數月夫婦之情，照管妾老父一二，即妾在地府中瞑目，感君高情也。再者妾死之後，至囑丈夫，萬勿因妾輕出，與妖道爭戰，他有法術異寶傷人，非仙莫能救。妾還有破術圖一幅，君可常常掛在甲懷中，以防妖法侵害。」言畢，命眾婢於香囊取出此圖，公子痛哭接受。又曰：「愚夫不過念著雙親罔極之恩，不然決不讓我恩妻獨行於地府也，倘有鼓盆之日，小生誓不再續弦音，以報恩妻之遺愛我也。至於汝父令尊公泰山處，我自必待之如父，倘若得勝班師，必定過敬請歸王府，侍奉以終天年，盡卻半子之恩，不須我妻掛念。」公子語畢，倍覺慘然，夫婦淚目汪汪。劉小姐聞丈夫說到誓不再娶之言，但想數月夫妻，又未有孕嗣，豈可不再整珠弦，而乏高氏香煙。復曲陳諫道一番，公子祇含淚允從，正欲復有所說，已是時交五鼓，眼看著又見妻一刻昏亂起來，想必又是余妖道下毒手之時了。有公子抱持著哀哀的痛哭，又無別方可救。四婢鬟也是一般慘切。

　　公子想來，軍師卦上言三天之內，自有高人來搭救。按占卜時，明日是第三天，三天之內豈不應於明日？但妻被妖毒陷害狠烈，倘若再遲三兩天，豈不應了軍師前卜之卦，不出七天之外，我恩妻一命，難留於世了。教我君保怎肯獨生！哭得倍加悲慘。四丫鬟見公子悲切過慟，皆言公子深於情種，與小姐真乃在天為鴛鴦鳥，在地為連理枝，在水為比目魚，情好者比別人夫妻常的恩愛迥異。當日公子哭之切，四婢代安慰之，且按下慢表。

　　再說劉佳人初得此疾，梨山聖母已知金錠愛徒為余鴻用邪術所害，正欲即要下山搭救，一掐指算來，黃花山黃石公之門徒，乃豹尾星名馮茂，乃宋上大夫馮益之子，亦當下山佐宋，當得其時。不免待此機會，往見黃石公，待其打發馮茂下山，一來救解金錠危厄，二來助力於宋，以平南唐，早日班師，以免多傷軍兵性命。算定，即刻駕雲，一時辰之久，已至黃花山。先說這黃石公，乃神農黃帝時得道，久隱於黃花山。於秦始皇末世，漢運初興之先，化一老嫗，以試漢張良，一連三試，其心專誠，方與曰：「孺子可教。」遂盡將兵書、將略、觀雲望氣之學授他。後張子房佐漢高祖，平秦滅項，定天下之功，不在蕭何之下，皆藉黃公授的兵符將略所至也。

　　此日，聖母來至洞外，祇見藤繞蔓蔓，又深進處，祇見黃花滿布，望去朵朵廷齡，方玩賞間，洞內跑出一個僮子，貌雖老成，年似十一二小孩兒，身不滿三尺。聖母言知要見黃仙翁。馮茂一見道姑自稱梨山聖母，要見他師尊，祇得入內通報。黃石公聞聖母到山，即起位出洞門相迎。兩仙相揖見禮，攜手並進內洞，分座。仙僮獻過菊英香茗。聖母將余鴻違師言，開殺戒，用邪術害門徒金錠，厄危在旦夕，要求道兄差遣令徒下山，一來救解門徒危厄，二來顯師門有用高徒。黃石公曰：「余鴻違師，定取脫體亡屍之禍，況門徒自到山八載，武技有成，俗緣當締，他的君臣父子領旨意者，正當其時。道長仙母不來言及，山人亦欲遣他下山。今令徒金錠乃五少陰之首，豈得中卻余鴻邪術之害，那得復有佐宋之人？今遲緩不得，即著他下山便了。」聖母稱謝，即告辭出山。黃石公送出洞外揖別，聖母駕雲自回梨山而去。

　　當日黃石公喚至馮茂。曰：「我徒在山八載，長成二十之年，今當下山，君父期當會合，早結良緣，以救劉女之厄。但此去，必須與余鴻作對，但勝他，不可傷他性命，以至令彼師尊嗔怪，惹起風波。」馮茂領命，又稱：「師尊在上，弟子久在仙山八載，叨蒙化育深恩，怎忍一朝別離師顏，是永無再會之日了。」言罷，不覺珠淚雙流。黃仙師微笑曰：「好賢徒，念念不忘本恩，足見天性之良也。但汝仙緣無分，祇合享凡塵富貴，況汝是馮門香煙之種，定必離山覓締良緣，以待真主成功。自此樂享平寧之世矣，就此下山去罷。」馮茂祇得忍淚領諾。

　　當日黃石公復傳他些法物以應敵余鴻。當此，馮茂想駕雲易跑路，但出敵卻要用馬匹，即以無腳力難行走入陣，望師賜教。黃石公曰：「山後一眾仙禽神獸，力賽龍駒，我徒任意往取為腳力可矣。」當時黃石公引馮茂至後園，馮茂一路想來，這老師父是一奇怪仙翁，吾在仙山八九秋，他不帶引入此園，我從不見有此地，今方到此。言想未了，祇見後洞有所園林，上書著「飛禽洞」三字。師父已住足，念念有詞，那洞門不扣自開，隨了師父進入，果見有許多仙禽猛獸，皆向師徒點頭，似悉參見一般。黃石公遍看，祇喚了一隻神鴉，吩咐曰：「今命著汝跟隨馮茂師兄，同佐大宋，以協助除妖，成功回來，準修煉成形，入仙班去也。」神鴉點首再三，馮茂叩辭師尊跨上。黃石公又曰：「賢徒一程不可逗留，致誤軍機，且急救劉家女，要速往也。」馮茂依命，起乘神鴉沖霄而去。不知馮茂回壽城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6回 破神鑼余鴻大敗　踩唐營馮茂立功

　　詩曰：

　　生死安排有定衡，豈能人力任移更。

　　五陰祇合扶真主，天遣馮候到此行。

　　卻說馮茂乘上神鴉，不兩個辰刻，已至壽州城。想來初見宋君王，一功未立，自己也覺無光，何不先殺敗妖道一陣，然後往見君父，方知吾之本領。主意已定，將神鴉一拍，飛至唐城，舉目下視，果見千軍萬馬，陣法齊整，遂按落雲頭，跨神鴉飛落唐主帳中。斯時，李煜正在用午膳之際，方舉箸間，忽見一矮人，手執雙鐵尺，如方板之大，從空中滴水飛檐墜下，騎著一隻五色鴉，金睛噴火。想是宋人差來做刺客，慌忙起來拋箸走離座位，大呼叫救。有帳下左右軍兵，急急舉刀斧相向，將馮茂圍住。馮茂大喝：「該死的囚奴，來納命耳！」左敵右擊，鐵尺發飛不住，將兵丁一刻打死百十餘人，兵丁大亂，各抵拒不住，紛紛走散，逃往他營報知。李煜早已伏躲於帳後，被馮茂須臾間搜出，方欲將他一尺打死，往報軍功。但他粗中有細，想來彼是一國之君，不過與我宋爭雄，又不是這余妖道，且不可造次以害之。遂手祇持其胸，復唬嚇之，曰：「少爺本欲將爾打殺不為過，祇爾逆天命，以抗王師，罪所應得。然此間非疆場上，明刀明槍，祇至死還不瞑目。今少爺饒汝一死，即刻辭退余妖道不用。勿為妖人所惑，以至傷害生靈。可翻然悔悟，臣服於我大宋，是知順命智者。倘仍執迷不改悔，下次再來，決不以情面姑饒。」

　　說未完，余鴻已得聞報，跨飛虎催兵而入。一見大怒，將茶杖從馮茂背上而落。馮茂目明手快，側身一手將李煜舉起來，擋余鴻茶杖。余鴻急收手，不敢發，不然將唐主早已打死了。當時馮茂將唐主一撒拋，余鴻急接扶而去，命左右攙挽往後堂安歇過。余鴻將馮茂一看，見他騎坐一飛鴉，身之侏矮，不滿三尺，祇似十一二歲的小孩一般，不覺失聲發笑。又大言曰：「宋朝沒了大將，故打發此小孩子出陣，是該當邦家亡滅的。爾這小孩子，該當下禮叩首請罪，便饒恕爾幼小無知。」此語余鴻分明欺笑著馮茂身材矮短相戲謔也。馮茂亦戲耍他曰：「汝乃不肖孩兒，身入妖道異端，逆天行道。為父屢屢教責，祇是逆命不依從，偏要助力於偽主，以假滅真。憐憫汝父，出此等逆命不孝兒，少不免五雷轟以危為父也。」當時余鴻見馮茂渺小，視為兒戲，祇消一杖，可以了決短人性命。尚不知這短小人得師傳教，雙尺如風閃之急，余鴻茶杖一下，他左尺一擋，右尺即飛過去，反弄得余鴻招擋不及。他或左或右的急打，手一慢已被鐵尺打在左肩，不獨疼痛，早已跌下塵埃。馮茂正急下手落尺，正要打死妖道，除卻大患，好入城報功。忽醒悟起師長吩咐之言，不可傷他性命，祇得住手，實在便宜了妖道。

　　那余鴻被打落地中，不料跌落了當門二齒，口血漂沫。方知矮人利害，心頭大怒，將身一躋，復上虎背。馮茂一見冷笑曰：「好妖道，不獨跌失二齒牙，倘仍不悟，改心退回，激惱汝父，祇憂一命難逃。但今仍念著汝師情面，故以汝性命作個人情，即可早日回頭，歸山潛修，免失同道之氣。倘若留戀俗凡富貴，下次逢著，小爺爺決不相饒。」余鴻火怒沖天，大喝：「短賊，今日山人不取爾狗命，誓不勝稱道行清高。」言罷，一茶杖打去。馮茂呵呵冷笑曰：「今不打落汝齒，祇取汝性命。」雙尺招架，當時余鴻牙門既痛，心中惱怒，恨不得將矮子一口吞下。但見他雙尺如雨點一般不能招擋，一想不妙，猶恐被他再打醜，怎見眾軍人。不免用神鑼擒此矮賊，遂將神虎一拍，詐敗奔逃。馮茂已忖知其意，妖道戰不過，定然用的落魂鑼。吾師已早言知，他用此鑼捉卻宋將十多員。今且依師父所傳的定魂神咒無礙矣。即將火鴉一催趕上，余鴻一見，大悅。暗言，今番矮賊上鉤了。即取出鑼，連連響振不止。馮茂一路默念仙咒沖上，祇詐癡呆來算計他鑼。持過雙尺歸一手，一手取出神錘，馮茂大喝一聲：「妖道！爾打的鑼不中聽，待小爺打罷。」一神錘飛打過，叮噹響振，余鴻收鑼不及，已將落魂鑼打得碎爛，片片墜地。氣得余鴻面赤而青，那知矮賊具此法力，既將神鑼打碎，諒別有法物、又遇一勁敵了。不可再出醜，恐復鬥法輸他，遂有何面目，見唐之君臣？想罷即借土遁走了。當時馮茂見妖道道走，但想他手下兵丁無罪，不可過殺，由他散走去也。不可在此圈內久戀，且歸壽州見君父，救劉氏女為急要也。即刻架起神鴉，起在雲頭而去。及至秦鳳薛呂羅英等一班武將聞知，統領大兵來至銀安殿，馮茂已去。

　　不表南唐。再說馮茂飛至壽州城下雲頭一望，祇見帥堂上君父俱在，即徐徐落下飛檐上座。宋太祖見形影驚駭不已，不知是那位上仙下凡·但見此人跑下火鴉，遠遠行近階中，原是一小孩童進來。他小小少童，如何會騰雲駕霧，難道是個南唐作刺客者？妖道差來算計，或為內應乎？宋太祖即忙大喝：「小小年紀，如何又會騰雲駕霧，從空下來，莫非南唐差來，作刺客乎？」馮茂行近階下，跪曰：「小臣非南唐奸細，乃陛下殿前臣馮益之子馮茂，黃花山黃石公門徒也。」太祖聞言，想當初馮益有獨子一人，祇因遊獵，稱說被狼虎銜去，豈知又得黃石公救上仙山學藝，又乃與鄭印同一轍也。但馮益之子一去八載，計年來已是弱冠了，長成二十，緣何身體僅三尺，像一小孩子，十歲之上下？上下又看來。不覺可發一笑。當日宋太祖即詢問馮茂：「汝在仙山將十載，料必神仙真不食我凡間粟食乎？故令汝身形長不成，大為可惜也。但汝不歸汴京城家去，反來此戎馬之地，此是何因的？汝既非九尺八圍之軀，迥非對壘之能，到此非汝所宜的。」馮茂曰：「不瞞陛下，小臣非無能之輩……」當時說未完，有馮益在班列中，一見兒子伸奏出一段前情，急出相認，悲中繼喜。當日馮益年過五旬，方幸兒子得回，舐犢私情，人人如此，還忘卻兒之矮姿也。但太祖不甚喜之，是個沒興的，回身下坐不問。馮茂復奏上：「奉著黃公仙師之命，下山助我主平定南唐，先已順道踩入唐營，將唐主李煜捉拿下，恐嚇一番，又敗卻余妖道，已將彼之落魂鑼用神錘打碎，一刻借土遁走了。」

　　當時宋太祖聞馮茂復奏之言，又驚、又疑、又轉喜，即急急追問前情。馮茂盡將仙師教付真咒靈符神錘寶物來抵敵余鴻，說了一番。太祖聞奏，龍心大悅。曰：「不道小卿家，人雖渺小，立功卻大，大敗妖道，論功可抵一侯爵。」當時父子謝恩已畢，共回私寓中。父子初逢歡聚，晚膳後秉燭夜談不休，刺刺多語。正是夜靜更深時候，馮茂忽側耳聽去，隔壁有哭泣哀聲。馮茂即問及父親，此哭泣之聲是何緣由？有馮益見問，長歎一聲，曰：「孩兒有所未知，左寓所乃高王內室，君保夫人劉金錠，被余妖道收禁本命星，用著七箭定咽喉妖法來暗算。今已三天了，無可救解。目今凶多吉少，病勢轉加沉重，是以合家慟泣。真乃可憐，此年少女佳人也，祇可惜具此法力奇能可制余鴻，今反為余鴻妖法暗算。可恨大功未成，哲人先逝，可悲耳。然軍師上兩天占卜，言不出三天，自有高人來救搭，未知來日果到其人否？倘來遲，此女一命殞了。」馮茂曰：「救搭人已是孩兒也。方纔未奏知聖上，吾下山時，師父有言，劉金錠乃女魔星臨凡，原奉天帝玉旨，保宋江山，豈容妖道絕他一命！該得有搭救。他師聖母日間來相見吾師，故著兒即日下山，以搭救劉女為急。但要將他妖書盜取，方可絕此妖害後患，並要盜他七寶秘書，方能救得眾王侯將士被迷，要在孩兒身上擔當此役。惟兩盜他的妖書，方見煩難，領辦匪易的苦差。惟師父之言，天機不預泄，祇許做來自必成功。」馮茂此夜說出此事，馮益暗中羨著兒子奇能，又得恩師點化之功也。

　　次日早，馮益急出帥堂，將兒子昨夜之言，一一奏知，太祖喜從天降，又深羨軍師占卜靈驗。但不知馮茂如何盜取妖書，救得劉佳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27回 亂唐城馮茂盜書　破妖壇金錠脫難

　　詩曰：

　　棋逢敵手知難著，力到窮時欲息肩。

　　不若名山優淨樂，強如爭戰逆蒼天。

　　當下宋太祖聞馮益奏知，他兒子馮茂可救得劉金錠，並被擒眾王侯。太祖大喜，適高王父子在此，聞此奏言，不勝著急的邀請馮茂，求他此夜作速往救。又有太祖曰：「今急救甥媳為先，眾將祇因被擒已久，大限不妨，惟甥媳受苦災，被妖道禁痼，病勢已險極，御侄今夜作速依師命而行，其功非小。」馮茂領諾連聲。高家一門深以為幸，第一高公子放下愁眉，又道謝軍師占卜有準，果應三天內得馮公子下山而來。

　　是夜不過二更中，馮茂將身一扭，土遁入唐城中，探出頭來，祇見唐帳中銀燈星羅布列，燦燦光輝。唐主當中，下座余鴻並一班文武臣俱在，當時馮茂在黑暗中，遁唐主帳所，聽他有何言來。惟余鴻此被馮茂殺敗，自跌下落了二牙齒，日前惱恨。唐主正在帳中設酒，與軍師解悶，酒過數巡，便聞唐主曰：「孤想來勝敗無常，難必成功，心亦久欲歸附趙宋，免得生民涂炭。但昨天宋之刺客，被這矮賊弄得幾乎一命不保，軍師又受敗傷落齒，朕已恨入骨髓，此回即鋸刀在頭，亦斷不臣服於宋。」余鴻曰：「我主既有此堅心，臣誠粉身碎骨，有以圖報。但臣一向慮著我主輒因小衄便而灰心，今若膽雄志壯，安見昔日破釜沉舟，不獲成功於一日！況臣已定下七箭定喉書妙法，將收除劉女在即。且宋將十餘員英勇，除高懷德一人走脫，別將被禁迷魂魄日深，即除靈符燒毀不能救解，除非得臣枕中七寶秘書，依法咒之，方可喚他蘇醒。今暫而小挫，何足為憂？」唐主深以為然。又曰：「昨日前來的矮宋將，不料他小孩子一般，看不出有此奇能，並將軍師神鑼打碎，法力定然厲害，以後須防備他。」余鴻曰：「宋之能異人不少，臣還有幾位同師得道好友，倘果窮竭難敵時，定必請他來共事，何患乎宋人強勁。」唐主聞軍師言來，還有同道中之友可請來幫助，自然加倍安悅。是夜君臣暢懷敘飲，時交三鼓，須臾筵宴，料豈難再酌，唐主要安息，軍師辦酩酊如泥，即在帥營中睡熟。

　　馮茂在堂殿中，暗地悉聽明白，復遁出帳營，向東北角跑去，果見壇場中有二丈高，下面有數十童穿的是吝衰服，執的是哭喪杖，冠履皆似孝子一般。知是妖道撥來守壇以應法者。時正三更中，個個低頭哈睡。馮茂仗念法言，對向僮子面上一口吹去，悉皆昏倒在地，如死一般。馮茂即欲跨上壇中桌上，觀見四位神將把守四方，貌狀獰猙，猶如金鋼彪漢分立壇首。馮茂不敢即進上，即咒念真言，仗出師尊桃木劍一拍，大喝：「何方正神，因何遵著妖道，陷害奉旨佳人，以逆天心？上帝豈不嗔罰？」四位天神見馮茂遣出原始正法責他，即云：「本神亦奉余道人以法旨邀差，不得不勉力遵令，原知其行之非，是左逆也。今法師即有此責備，本神遵正旨歸位是也。」四尊神金光一起，各歸天界，渺渺潛蹤。當時馮茂一見，並無攔阻，踏上壇中，祇見星燈光燦燦，香煙靄靄，中央放列一個大盆，兩相密蓋，心下想來，不知妖道此盆中何物，伸手正要揭開看，怎奈此密盆上下緣口如膝膠封固著，非以手可扳揭開。思算不來，猛然見壇臺上放下一口劍，知是妖道用的法劍。祇取下來，向盆緣口一刀，霎忽鏗然而開，方得注目，即有金光一陣，從盆中飛出，沖霄而去。即遠盼高空，旋見女魔星焰光朗耀。馮茂方知是劉金錠本命星被收禁，今已復位。又見壇正中一桌，埃壁釘一禾草女將，真衣甲、真髮髻，身披彩巾，中矢箭四枝，兩目、兩肩，倘中齊七枝，金錠不在七七四十九之數，已是難救了。又見桌上有書一小卷，插在壇爐底，即取看，首頁有五字：《七箭定喉書》。細閱來，即乃妖道計害金錠法書。方法乃是立壇高大式度及用的器皿，並列著請神咒言，但書內自首至尾，並無解救方法列上。馮茂一想來，料必不用怎生解法，將草人所中之矢，四枝一連拔下，將壇中四十九燈，向草人燒焚起來，一刻間火焰烘天，紅光一片。馮茂早取書劍收藏，將足一蹬，下了壇臺，祇見壇中眾僮子，眼見燒成灰燼。

　　已是四鼓時，有巡邏軍一見，急入報知國師。余鴻是夜有了酒困，正在夢中纔醒，方欲進壇發射，一聞軍丁入報，跌足曰：「不好！定然守壇僮子不慎之過，弄壞事矣。」急催兵隊，祇望將壇火撲滅，豈知壇臺十燒其六七，跌蹋杉柱，神將不知何往，僮子燒得腥臭滿郊，祇惜恨七箭喉書及寶劍燒毀了，豈知為馮茂所得。

　　當時馮茂遠遠望見妖道差人來救壇上火，又要遁入他臥帳中盜取七寶秘書，又可救眾王侯十二人，正尷尬他趁救火未回。想為得計，急借土遁趕奔，一到後堂余鴻臥帳前榻中，且喜案上燈光未滅，並肅淨無一人，祇放心持了案上燈，將他臥榻遍照，果見一漆枕箱子，即投地，雙足踏破爛，祇為妖道以符封口，不見痕線，凡人不能開啟，碎破了果有七寶秘書在內，馮茂滿心喜悅，揣入懷中。再尋搜進他後營，果見大宋各將十二人多在一營，呼喚之，懵懂若不蘇醒，似醉如癡一般。馮茂心煩，想來一眾如此，怎能一刻攜救他出城，即取出七寶秘書，披展一看分明，始知要依書裏先念咒言，對諸將咒誦，將他頭上盔髮取下符障燒化了，方能醒轉。馮茂依法書咒畢，果見十二人不一刻皆醒悟。馮茂即將始末一一說明。眾人盡皆驚愣，互相稱怪，又深恨余鴻。馮茂與眾王侯即欲一同殺出沖圍逃走，又憂眾人初蘇，神力未復，唐營猛將雄兵盛旺，難以沖出。若驚醒他，反謹守倍加，再難解脫。有史圭、石弘二人曰：「不若公子先回，放下他妖書，再統大兵到來接應，放火為號，我們乘機會殺出，方得萬全之策。」眾同稱善。馮茂允從，身一扭不見矮人。眾人多稱他奇能，故救了我們，是吾等之大幸也，不然十二性命死在南唐妖道之手。

　　當時馮茂急奔壽州，仍是四更將末，尚未轉五鼓。將所為遇之事，一一奏知，太祖及高王喜未已。又見君保此夜出殿言：「臣甥妻於三更殘四更初，已得雙目明，左右肩不見疼痛，如平日之痊愈了。正要出殿奏知，以安聖心也。」太祖聞知，龍顏倍悅，曰：「此皆御侄之大功力，以救回朕之功臣也。論功為元首當表之。」

　　當時，高王即刻點集雄兵五萬，眾男女將盡出，單留聖上及軍師守關，要救脫眾將，非同小故，即隨馮茂引道，一路偃旗息鼓，趁月光微明，一程來至唐外城。馮茂先進入，將城門大開，殺散守城軍士，大兵一涌而入。當時何以攻唐外城之易，祇為城裏壇中失火，一眾文武大小三軍，皆入城內撲救。即唐主也出去看救。此夕壇已燒成白地，許久方熄焰。余鴻歎恨一刻，前功盡廢，況又失卻劍書，此後再不能行此法，長歎中，垂頭喪氣而回。方欲進帥堂，祇聞遠遠地喧嘩喊殺聲，軍士奔報，外城被宋大兵攻入城池了。余鴻嚇得急忙忙帶同救火將兵出城外重，祇見大宋旗號在城中紛紛殺出，並十二員擒禁宋將，皆上馬提刀斧殺散自軍。忙亂中，不明宋將一時怎得蘇醒回。當此黑夜中，唐兵怯懼，不知宋軍多少，四野走散，祇由宋將兵紛紛奮勇殺出城去。即余妖道氣憤呆呆，有法似無法了。一刻，唐兵祇剩百十人在近身，祇得眼看著由大隊宋兵回壽州而去。

　　正在五更中，余鴻恍惚回內城，有唐主聞此變，祇道宋人乘火亂來取唐城，唐主嚇得慌忙不已，正在催人尋覓軍師眾將來護救。有余鴻面色無光而來。唐主動問，方知外城禁押宋將盡逃回。唐主倍加驚恐，祇有余軍師不明宋將一刻蘇醒逃脫，實推測不來，呆呆不語。祇有唐之武將怒聲如雷，計點軍兵，殺死五千餘，唐主納悶昏昏，君臣面面相覷無言，唐主半晌言：「宋果也難敵，屢次將近成功，不獨無功，又得復敗。似此果屬天命當興，難以逆行，枉自損兵折將耳。」當時余鴻不知如何對答唐主，抑或戰降如何？下回分解。

第28回 賞戰功馮茂封王　失法寶余鴻演扇

　　詩曰：

　　千里紅絲一線牽，豈容更改有違天。

　　一雙魚水同歸宋，破敵成功理並蓮。

　　當日余鴻見唐主一番悔錯怨言，心惶愧而因起猜疑，即袖占一卜，拍案曰：「不好了，原來壇中失火，並後營放脫十二將，皆乃矮賊夜來作弊，既放火燒焚壇臺，料必將書劍盜去。但大宋有此奇人，真乃難敵，天棄子也！惟宋十二將皆被靈符所禁錮，一刻焉能蘇悟？即有兵來接應，皆是呆呆不醒悟著，怎驅之以跑回？」自言自語，祇有唐主心煩，不復詢問他。余鴻當此，亦愈煩惱，不覺亦意冷心灰，自歸營帳思量。恨殺短矮不已。他有此伎倆，豈能復立於唐以建功，倒不如早回洞中，修真養性，以免煩惱。

　　正回帳要就枕養神，按帳下去摸，不見漆枕，祇地下一堆碎破打爛，急搜索七寶書，已空空如也，驚駭如雷轟頂，嗟嘆一聲：「矮賊，料想吾前生與汝結下淵海深仇，至有此作盡對頭。不料此七寶書復被汝盜去，故得放脫十二宋將，今日面光丟盡，誓不與汝兩立於凡世。」遂不進寢，坐至天明。軍中早膳已畢，發令出敵討戰。

　　先說馮茂領高元帥令，一同殺出唐城，與眾將走脫回壽州，太祖大喜。舊臣復回，脫離災難，皆馮茂功力，又救解甥媳一命，旨命史官記為首功，將侯爵又進陞平南王位。茂拜謝聖主隆恩，喜洋洋。又有高王父子親來致謝，馮茂謙遜不敢當。

　　宋太祖此日傳命大排筵宴，一來賞賀大功，軍兵夜勞，二來幸得君臣齊敘回，不失一人，高瓊御甥免卻鼓盆之歎。是日，五更天早宴，真乃慶鬧樂敘開懷，大小三軍皆沾御賜，欣歡雀躍，不覺酒有數巡，將近午候。即有軍人入報，有余鴻城外討戰，且聲聲要指名馮王爺出馬。馮茂聽言，即停杯盞，請旨要出戰。太祖曰：「余鴻定因昨夜御侄破他法，盜他妖書劍，今激怒而來，必有毒算奇謀。兵法云：拼命窮寇，當避之﹔憤激勢頭，終當暫讓。不如勿應其鋒為高，且待數天，甥媳健旺，然後合力滅之何難？」馮依旨。太祖復命進酒，君臣祇是放懷舉杯，眾臣文武喫得興致，行酒令，拳枚交酬，相勸不等，交杯導食。

　　未幾，小軍復報上，唐軍師兵馬攻城甚急，祇聲聲要馮王爺出敵。馮茂再請旨令，曰：「陛下旨諭，勿敵忿怒窮寇，固為兵法則訓。但今觀之，余妖道所恃者，落魂鑼、寶劍、箭耳，至於呼風喚雨，倒海移山，喝草成兵，五行之淺法。今還有別的妖法物，小臣或藉陛下天威，且出馬一陣，再敗妖道一番，待李煜畏服出降未可知，又免余鴻日久為患，另有他謀。求陛下準奏。」高君保在席間亦要隨陣以拒妖道，太祖著準旨。兩少英雄上馬去訖。當時亦各各散席筵。

　　高、馮二將帶領一萬二千五百精兵，一出城，馮茂拍馬當先，君保押後。有馮茂祇見余鴻勒騎等候，怒目圓睜，將茶杖一指，罵聲：「矮賊，狗強盜，既不能明槍上陣，效著穿窬之行，以盜竊為能，但爾眾將及劉金錠命不該終，故令爾僥幸成功。今不計較爾偷盜之罪，至於七箭喉書、七寶秘書，皆吾師鎮洞寶貝，急當送還。如若延遲，教汝宋人皆作無頭之鬼。」馮茂冷笑曰：「原當体念爾師情面，且送賜還，但爾出言不遜，令人可惱！今少王不特取爾秘書，復來取爾殘命，以免再逆上蒼。」當時激得余鴻五內火焚，一杖當頭打來，茂雙尺架開，余鴻一想，以力難勝，不免用寶扇傷他。將虎一扭敗下，馮茂祇道余鴻沒了妖物數種，未必復有利害法寶，一心要殺敗他，好勸唐主歸降，豈知余鴻尚有風火扇。原來此扇，扇山山崩，扇地地裂，扇人人成灰燼。但馮茂昨夜盜書，未曾盜得此扇，所以各物俱亡，此扇還在。當日余鴻取扇，對馮茂一扇，馮茂喊聲：「不好也，熱火利害。」大喝兵丁不可進了。急拍神鴉飛走高空，僅二四丈。余鴻連連再扇，狂風猛急，身不由主，一如浮萍隨風吹飄，又覺火熱攻心，如醉一般不醒，祇因狂風吹上九霄而去。祇君保押後，見余鴻用扇吹著風火，馮茂跑上雲頭，正要上前接戰，祇見頭隊兵早被火害，化為飛灰，心驚不可上前，強死無益，即喝令兵丁急退避，及走入城中，祇後奔者又被焚燒千餘。兵敗入城，奏知太祖，大驚不悅。有馮益倍加煩惱，痛念孩兒被風火吹去，未知生死，終日悶愁。當時高元帥查點一萬二千五百兵，傷死人千餘不表。

　　再說明余鴻此扇火透數里，風吹人千餘里方止，是左道法門厲害之物，惟馮茂幸得神鴉，原屬火鳥修煉而成，此鴉非火可壞，當時展開二翅，保著馮茂，頃刻千里急奔，所以馮茂得以不燒死，此神鴉之力也。當過卻千餘里，扇風一息，然後墜下塵埃，已落在一所地方，乃一所莊園。適有莊丁於五更天尚未大明，信步巡視，行到馮茂身邊，見一物似小孩子一般伏地，看未真，大懼，意是怪物形異，急走回入報莊主。

　　此莊主乃艾姓字萬青，亦是南唐臣子，他因無子嗣，是以一生平淡，不願富貴，退步奉禮於家。單生一女，芳字銀屏，年已及笄，尚未受聘，萬青視之如璧，父女相依。當日有一莊丁報知，有一妖怪物死在後花園內，父女聞言，即同入園來，一看果見一孩子僵屍仆於草際，手足短小，面如棗色，乃人非妖也。父女不解此孩子何來，尚見息氣如睡熟一般。艾老急命莊丁取到百草藥來救灌之。馮茂喫下，頃刻蘇來，抽身起，舉目見一老人一少女，聞他曰：「死裏逢生，不來叩謝，亂忙思行不顧，何也？」馮茂始醒悟起，為余鴻火扇扇到此地，定然遇他們所救。祇上前詢及，果然得救，急向艾老揖謝。萬青又復詰茂的來因。馮茂未將姓名提出，先將與余鴻交戰被風火扇敗走言來。

　　一刻，女子去了，正要跨鴉走程，忽一女將滿身披掛，飛馬挺槍刺來。馮茂一閃，訝驚曰：「方得汝們搭救，何故忽以白刃相加？」祇聽此女曰：「父官南唐，屢聞本國軍師敗於汝宋人，不料，是我國仇敵，奴故即回取兵刃，好為朝廷擒捉敵人。」此時馮茂方知遇了仇敵，祇得拔出雙尺，急架長槍，殺了數十合，女將敗走下。馮茂意他一閨中弱女，有甚麼奇能，看近趕上，祇見此女拋起一條紅索子，飛滾在空中如遊龍一條，正舉目顧盼之間，索子墮下已落在身，神魂一暈，雙尺墮落，兩手已被綁拴，火鴉飛起高空顧盼，似欲救之狀，是神鳥性靈者。萬青父女喝令莊丁押過馮茂，一刻醒悟，方知女娘利害，自思：難道方免余鴻所害，又要死在此女之手？一刻押至內堂，有萬青喝令莊丁：「牽出斬了。」馮茂一驚，又想起金木水火土五遁俱全，他要殺我，不若待彼開刀，借鐵金遁去。正默念遁咒，莊丁祇顧開刀，一手砍去，反一交仆跌下地，不見了矮子。萬青父女驚訝曰：「有此異人！」歎惜一刻。

　　馮茂復從土出，急向故處拿回雙尺，騎回神鴉，公然自恃本領，定必登門再戰，收服此女，以報卻綁拴之恨。原本萬青父女眼見矮子遁去，又料得他再來抗拒。有艾小姐早在階前放著一件寶貝，名為「布地網」，倘人將足一少履，任是快捷如飛者，皆不能脫其索絆。當日布定妥當，忽聞有人在門首辱罵喊戰，穢語加羞，艾小姐即刻啟扉備戰。小姐一見，冷笑曰：「敗軍之將，豈又言勇，再來混擾，難獨不畏綁拴耶？」馮茂大喝：「小小賤丫頭，今番休思活命，不打汝為肉泥，不顯少王爺本領。」艾小姐並不多言，長矛對面劃進去，馮茂雙尺架在旁，小姐不再還手，祇拍馬反走跑入室來。馮茂一想，好奇也，這小丫頭正在一槍托起，並不戀戰，即跑走入室中，此是何解？莫非又用此索來絆我的？吾今見索即遁走，怎奈我何，今追進去有何干礙？想罷將火鴉一拍，一程跨入中堂，追進艾小姐，祇見小姐在內堂階上弄槍，罵聲：「矮賊，敢上堂大戰百合乎？」馮茂喝聲：「好丫頭，專會逃走，還誇張甚麼？」催火鴉一路進至階下，火鴉即不能起，似有牽絆住一般，猶恐中計，拍鴉高起，果然鴉爪利銳，蹬脫網絆，將馮茂一側，火鴉脫去高飛，反將茂傾仆階中，四下網住。火鴉在空等候。但不知馮茂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9回 恃技藝馮茂遭擒　薦姻緣銀屏強合

　　詩曰：

　　彈冠相慶理當然，豈料同擒繼後先。

　　此日兩雄皆一轍，前知明哲是高仙。

　　當下，馮茂被艾小姐令莊丁捆綁了。小姐又收拾回地網。那時馮茂方纔悔恨曰：「若知此女有此仙家寶貝，理不應既脫身復來討戰，至重入他的羅網。但今事已至此，悔恨之已晚，祇得忍耐。」又思有以走脫之計。少刻，艾家侍女捆押他入後堂，茂挺立不言。萬青喝令推過一邊，對女兒曰：「今將此矮賊怎生處置乃可？」艾小姐答曰：「女兒細思，此矮將初時會遁脫，亦是能人，殺之誠恐再走脫去，祇合明日解押入唐主城中。倘此人果係宋之上將，父親受賞不少。」萬青曰：「女兒果也高見不差。」隨命莊丁收管下。用過夜膳，萬青復慮今夕何以看守宋將。小姐曰：「父親不必慮著，且必設個萬全之策，以收管之。」

　　馮茂在旁聞此語，不知他父女用著甚麼方法來算計。正在疑慮心憂，至更深時，此女命侍婢取出一個大布袋。馮茂意他將自己拋放入袋中，放入河水淹浸死不成？但不解綁捆，即借水遁去，亦仍被捆縛住，怎得別人伐解索子。豈料他仍綁著放入袋中。又聞女曰：「此賊非凡，爾丫鬟料難看守，不若權時將他高高懸於吾臥房中正梁上，好待明天押解。」諸侍女領命，即直懸於房上正柱梁。但馮茂且喜身材渺小，袋中反覺寬大，無所苦屈。在上望下，見諸侍女盡出臥房，有艾小姐一人，待卸下素妝。望視下，雙蓮花未及三寸，面比桃花白玉，娜娜柳腰可愛。馮茂在袋中，飽看小姐一番，在袋中呆思樂境，原乃少年心性，人人如此。不禁口出於人耳曰：「我馮茂早知如此了局，實乃軍師害我性命也。」當初艾小姐祇聞得馮茂言與余鴻對敵，並未說出姓名。今小姐聞袋中人說出他是馮茂姓名，心下暗驚失色，即假發怒，曰：「汝既是馮茂，奴聞他曾學道於黃花山，何暇來此，被人所擒，難獨是天下有兩個馮茂不成？」袋裏曰：「吾乃黃石公門徒，並非兩個馮茂，祇算自己輕敵，故中卻女娘網計，並非力不足。」艾小姐聽茂言，呆想一番，不敢造次。是晚父女食酒數盅，小姐有了酒，已覺困倦，上牙床睡去。

　　馮茂見小姐呆想一番，不知他是何主意，當時飽看成恨，及聞他有了鼻息，忽又欲走出，無奈袋中有符咒封固，一般實不可開。一想來，口齒向袋中緊嚙噬之，一刻便穿。可突出一頭顱，身仍然難以遽出，又急掙裂一番，方得滾地而出，開門走脫。豈知他與艾女姻緣宿定，正合其時，故有此番遇合。行未及出莊外，想來被他擒捉出醜一場，何不將他輕薄調弄一番，以報日間綁縛之恥。倘他將錯就錯，允肯此事，與我結為夫婦，若得此佳人，是一生心滿意足。且法門武藝之女，亦可借他相助平服南唐，豈不兩全之美。彼悄悄回至小姐臥房中，行近牙床，仍聞小姐徐徐鼻息。又且喜燈光未滅，一時色膽如天，將身捱上牙床，亦是兩人緣締當合。及至艾小姐醒來，酒氣過多，尚還動彈不得，方知失身於矮將。正要大呼有賊，馮茂著急，伸手掩小姐桃口。又曰：「小將原是黃花山石老師門徒，奉師命下山保宋，又承軍師之令，到此尋覓良緣，想必前定無差，不然是天涯兩地，一朝會合，已定百年，是非偶然也。今小姐失身於小將，豈容再更之理，望祈小姐海涵，恕小將粗莽之過。但吾一下山到壽州，已將劉金錠並三王九侯眾將救回，高封平南王之爵。今小姐入贅於吾，不失為王妃也，祈小姐見諒。」小姐羞假惱曰：「汝人小膽大，不修廉恥，強奸閨女，罪該萬死。況兩為敵國，即奴允恕了汝，父親聞知，豈容得汝如此強為？又一命難逃耳。祇可憐奴自小無母早孤，祇依於嚴父，今一旦失身，教奴怎達與父聞？」不覺言來下淚一行。馮茂起來向小姐揖謝曰：「小將未種玉於藍田，能不慕小姐才貌，且武藝超群。目擊南唐勢危，小姐父女若一心依附於偽主，定然爾們禍患。豈如我大宋承運之君，一統之隆，一建功後，玉帶橫腰，享不盡人間富貴，是小將一片愛惜佳人深心，迥非徒效著桑間醜行者也。請小姐三思。」

　　艾女聽了，嘆嗟一聲：「此天定非人力可違的。當初聖母曾言出汝姓名，有宿世姻緣，但初時因不相識認，故爾如此。及在房中奴聞道出姓名，奴斯時不知計之所出。今已失身於公子，又遵著聖母之囑咐，但須兩全終始，勿使奴有白頭之歎，即感公子過愛也。」馮茂喜悅曰：「幸蒙佳人不以小將粗蠢為嫌。豈敢言一棄字之理。小姐請為安心。」語畢時交四鼓，馮矮仔又向佳人求歡，艾小姐歎一聲不語，祇恨姻緣不該匹對著此矮渺奴，大是不幸也！是夜試雨行雲，春風兩度，不須過表。

　　當時馮茂又問艾小姐，何以又精於法力，小姐見問，曰：「奴乃金光聖母門徒，日間所用之法物，皆聖母賜贈。」馮茂喜曰：「今與小姐私結下緣，浼同歸宋，立戰功，以示歸附之誠。」小姐曰：「業已成夫婦，自當合從君家去就，但且暫瞞過父親。日間已說過將汝起解，今又背地成卻夫婦，倘若父親聞知，未明他心執責否？不若仍瞞過眾人，直待到了宋營，然後用計招父親來投，方為勝算。」馮茂喜其計高。未幾雞復鳴，銀屏祇慮眾丫鬟早起進臥房，即催促馮茂仍入袋中。

　　至天明，眾丫鬟進房侍候姑娘梳妝。艾小姐祇託言身體有病不安。丫鬟報上老父，萬青意女兒病疾，必因日間擒拿馮茂太勞，親來臥房看視，又防如此恐誤起解宋將日期。小姐曰：「諒他插翅也難飛，待女兒抖擻一兩天，精神平健，起程未晚。但朝夕須與他些水米，押解生人，方獲重賞。」萬青依從，遂吩咐眾婢小心服侍小姐，以便疾痊解宋犯。是夜小姐以病為名，假厭喧嘩攪擾不安，盡令諸鬟出外，反扃戶自寢，天明始許到房侍候。眾婢不解其故，祇得遵命而去。自此房中並無顧忌，至入夜，小姐自將馮茂解下，同食晚膳，安睡，自然一世於此房中不厭嫌也，正是禍災之地立作巫山，真便宜矮徒了。自他裝在袋裏，祇覺日長夜短，說不盡枕上風流。又問小姐，昨夜被擒，神鴉何在？小姐曰：「不料此鴉有此聖物之靈，自汝階下被擒，即飛上彩雲，左顧右盼，一見公子入堂來，此鴉即飛下堂中，猶如日前畜養一般熟性，現在堂中。」馮茂喜曰：「此鴉原是神物，師父贈我為腳力，若非他性屬火，余鴻用的風火扇來，吾一命早已了決。」當日矮仔在此活潑，獨可惜壽州城內，馮益痛念，君王盼望，惜他少年立功浩大，未知被余妖道扇火害得如何？為何他去而不返？

　　住語壽州城君臣憂悶，再言汝南王鄭印自奉了軍師將令，往山後石州借兵。原來鄭印一生性急鹵莽之徒，不減老父遺風，一聽聞即行，不少等候問明得山後路途，石州那方奔走，並費用日給未帶腰間，且認不出道途，走來跑去仍是金陵境內之地，不分遠近，便爾發馬加鞭。此日帶的乾糧食訖，腰間少了白銀，祇因性急心粗，當日忍飢疾跑數十里，見一府城，乃錦繡繁華之地，豈少酒肆茶坊。當時鄭印飢餓，忙忙要進酒坊中喫個不亦樂乎，怎礙囊中空空如也，欲進又止。忽想來天下人皆要納輸國餉，自己身居王位，即進去喫了百姓的東西，說明免他稅餉，亦無不可，況為著王命所差，即本土官員也當供應，何況那些子民。不知鄭印如何？下回分解。

第30回 遇敵仇鄭高被獲　得囊書蕭鬱從權

　　詩曰：

　　宿締良緣定不移，佳人才子高相宜。

　　男英女法同歸宋，奏凱成功信有期。

　　卻說鄭印腹飢已甚，一見酒肆茶坊甚盛，鬧興地頭，不計腰間空乏，踏步進酒樓坐下，大呼酒保拿進上品酒餚上來，須臾，餚饌盛陳，數壺美酒。鄭印放開大量，喫個不住手，真乃龍飧虎嚼，數次呼餚喊酒。當初鄭印進店中之時，主家見他貌狀猙獰，衣甲乃王家裝式，又不是本土音談，是生面客官，不敢言盤詰問。及鄭印食個飽醉之時，正欲下樓趕路，酒保見此客人食了數兩酒饌銀子，即便上馬跑走，祇得開言討帳。鄭印大言曰：「鄭汝南王食了東西，本是土地供應，還要討甚麼銀子，食爾的可算明所值幾何，作除房店地該稅課若干折免，不然且往本地頭縣主給發。」那櫃上店主一聞鄭印所言來，知他是趙宋王侯，實乃本國仇敵，何不出首以圖重賞，即刻計上心來，即上前喝退酒保，深深揖拱，陪笑曰：「方纔小伙伴狗目無珠，不識王爺駕臨，以至冒瀆唐突不恭，懇乞恕罪。」納頭便拜。鄭印大喜，又有諸店中人捧出名茶，酒家強為假欣歡的逢迎，店家又曰：「小人有眼不識王爺光降，又蒙給償準稅課，但口命無憑，乞求王爺書下並玉印，以為日後催糧官到來，將憑字呈驗，方不負王爺鈞旨大恩典。」原來人最喜的奉承好語甜言。印見酒家說出領恩一片逢迎之語，心中更悅，大讚店主人賢明。本藩準汝。又令店主取過文房四寶，旨書免他此族房居稅課十年。店主人假作喜色欣欣，頓首謝恩，立命酒保再辦上品酒筵一敘，挑的海味山珍貴品，佳餚美酒，恭敬王爺。原來鄭印須方纔食過一次，但他是個酒囊飯甑的黑王爺，食腸寬大者，一刻又食何難？況見此美味香濃撲鼻，加料美酒，好不大稱心懷，又放開酒餚量，祇顧飲嚼。

　　有店主先已命人奔往官衙通報密稟知，有南唐總兵蕭化龍，一聞報，即帶領兵丁五千，一路直闖至酒肆中。化龍大喝：「宋賊好膽子，還在此喫酒！」鄭印聞此喝罵，方知此身仍在金陵省南唐境地，誤中店主毒謀。正起位舉刀相迎，奈何喫酒過多，手軟足浮，昏昏無力，且南兵數千圍定，眾寡難敵，軟下馬來，由他兵捆綁了。蕭總帥發出五百兩白金給償，酒店主人大喜叩謝。

　　當時化龍方要帶回關中，即刻審實，押解唐主報功。惟明日隔一天就是中秋節，屆十五夜佳辰，但官場中原有大小之分，下送上的節禮紛紛不絕，且同僚厚交者，爾邀我請，同敘中秋夜之大歡，何異乎與民間之樂。想來，且過了來日佳節動身。當日，又有一莫逆厚交同僚，乃郁瑞，官拜鎮國將軍，父女二人亦解來一犯，此犯人亦乃大宋高君佩，高懷亮之子。但這蕭總兵未明捉獲原因，問及起來，郁瑞將高君佩昨夜行險而來，他單槍匹馬潛到本營鎮上內地，敢膽子將火箭射入糧房，欲焚滅我邦糧餉，豈知天不從人願，為本官所覺，統兵圍定。不料此將少年猛勇，反將吾臂打傷，幸得敗兵回報女兒生香，忙中趕到，方將他拿下。今正欲起解我主王城報功，及雪灑鞭打之恨。正慮路途上生變，所憂祇因近日被主上將各哨營兵調去十之八九，今各營哨各邊城空虛。今押解路兵不滿五百名，正時虛道而來，與賢弟借兵三二千，以便護從押解，未審賢弟尊意允準如何？有蕭總兵聞言，不覺微笑一聲曰：「有此尷尬之事，符合之由。」化龍將擒獲了鄭恩之子鄭印之事說知，不免一同路程押解。「但今夜是中秋佳節之期，正是與兄為通家之好，不免爾我在衙同賞佳節，二女兒在內堂一敘。明日一同趕路，得以爾我憑依，又不慮道途疏失，明天解犯未遲也。」

　　當日郁老又是個酒徒，聞蕭總兵要賞節食酒，滿心喜悅。一刻，蕭小姐、郁小姐是金蘭姐妹，蕭小姐一聞他到衙，大喜，即出迎接。這蕭化龍亦單生一女，名引鳳。當日兩個人在中堂慶月喫酒。內堂是郁蕭姐妹登樓賞玩月色光輝，敘酌細語金斟，已是更深夜淨，萬籟無聲，習習金風順吹耳畔。靜中忽聞嗟嘆之聲，姐妹飲酒敘談有多時，信步祇潛去，側耳聽之，原來君佩、鄭印捆縛在一所，同在囚檻，對面相逢，各言出所遭擒捉，不勝憾恨。姐妹聽來，初祇聞一人曰：「大丈夫死在疆場，爭光日月，自知尚有慈親，日後衰服不能奉侍，但忠孝斷不能兩全，何須作此兒女愁態。」又聞一人曰：「鄭哥哥言來有理，但可恨者，苗軍師別將不差指使，偏要命吾身入虎口，以至今日送卻性命，至臨行時，又言知付下一囊書，教我有災咎時，見了汝面，方可拆開同看，即使危中有救，今已被綁拴住，手足難伸，怎能向懷中取出一觀？看他原是個占卜高明人，或準驗未可知。惟兩人一般被綁，奈何！」

　　二人正在嗟嘆，姊妹在暗中盡聽分明，即回身復進百花亭上。蕭引鳳呼姐姐：「愚妹曾憶下山時，聖母言我二人異日皆並匹配宋將，各得各姻緣。今夜又聞二將自稱苗軍師付下錦囊之書，危中有救等語，若是有此來歷，恐憂當面錯過，以至後悔莫及。不若趁兩宋將被綁拴住，手足難動，不由他主，將彼懷中書搜出一觀，便知其中著落了。姐姐以為何如？」有郁小姐允從，同至囚車所，命婢鬟跑上索取。鄭印一見大喝，不容與之。惟君佩曰：「我原未知書中所指何事，我等既不能取看，且由他取去，或遇事其中得救未可知。」鄭印怒解不語，來婢果向君佩懷中取了一個錦函書，封的謹固，即回步上呈二位小姐。姊妹忙接過來，將外面錦綾展拆開，同向明月之下看，見上寫著八句言詞：

　　婚姻宿締見機先，吩咐佳人赴百年。

　　引鳳招郎人姓鄭，汝南妃子汝良緣。

　　生香秋夜原從玉，君佩災囚合得娟。

　　匹配分明天作合，自行親獲自成聯。

　　當日姊妹兩佳人看罷，暗暗著驚。引鳳曰：「詞中指明二將是爾我丈夫，看來又與聖母囑咐之事暗合。今既當面相逢，豈可違逆天命師言，反囚害之？怎生處置纔好？」郁小姐曰：「天命宿緣固當從，正宜自諒。然而人生佳偶，最是難結好對。」蕭小姐又曰：「雖則如此，遵依師命而行，又見背君親而事仇敵，何以見父於他日？」生香曰：「天下之義理有經、有權，方為並濟所用。今天命已眷注於趙宋，觀南唐斷難久享此一隅偏士。爾我一時背父私婚，以綱常而論，似屬不孝﹔不知身佐受命之君，轉禍為福，不隨敗亡之主，日後可將功折罪，保全滿門，又得身榮顯貴，豈不又以權變而言，還算不孝中之孝，所見者更倍大也。」引鳳小姐聽罷，深服郁妹妹高論不差。

　　姐妹二人復又細細斟酌一番，吩咐眾婢鬟，皆不得走漏風聲，即命閉上外廂園門，又復差心腹婢取到鐵斧一柄，早將囚車打開，令丫鬟略道及原由，又與除去手足扣鏈，引了兩位公子進至百花亭上。二位佳人反覺含羞愧赧起來，祇得告以軍師所贈的書囊吩咐，隨即交回兩人，且問兩公子作何處置。有高公子接回書看得分明，祇是低頭不語。祇有鄭印尚不明書裏情由，正要罵著二佳人無禮，君佩頭一搖止之。鄭印接書看明，方知姻緣即在目前，又見軍師是個奇人。但不知男女四人議得姻緣允合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1回 兩佳人經權並濟　一美娃參駁同情

　　詩曰：

　　君恩浩大及妻孥，殿內家人盡女豪。

　　誰道南行辛苦日，算來益就各兒曹。

　　當時兩位佳人含羞對二位公子曰：「汝軍師來的囊書，與奴姐妹聖母吩咐姻緣之言暗合，想宿定無差，天命不可違也。請二位公子參詳。」當時高君佩感著二美柔情，有心脫救，若硬拒不從，勢必交他父押解，祇憂有傷性命，一身死不足惜，祇惜念母親膝下所依無人，況且軍師已列上書囊，是前緣所定，諒難中改，然天與不取，反受其殃。當時對鄭印說明一番，印俯從依。祇有蕭引鳳議及此姻配，安所託屬。郁生香一想來，恐自己所獲來的高公子，被引鳳錯占，即答曰：「諺俗有云，夫妻是個冤家，今各人捉獲的對頭便是各人夫婦，何必又另議之。」初時引鳳猶嫌著鴛鴦面的王爺，不及高王之美貌。及聞生香說言有理，況苗軍師書上又說明白，各人配合各姓名，何得倒亂？況鄭印雖外貌不揚，但於諸臣中祿位第一顯貴，日後王妃身份，聲價首壓群姬中也，均得便宜。遂讓生香妹許配高王公子，他許匹鄭印。男女四人議定，許下姻盟，各出物件，互相交執為贄。二佳人又慮著兩公子日後反悔為請。鄭、高曰：「大丈夫一言出口，即至細微事許之，不容更改，況此婚姻事，人之大倫，豈得食言。二位小姐不煩過慮也。」二佳人見公子言來若此，又浼他次第拜告天地。祝稟示信，以成二美。姊妹喜悅，再命婢子取過酒饌一筵。言曰：「料必兩郎今夜未得飽用，故再送酌來在百花亭石臺上，兩相對敘略飲。」鄭印又曰：「今蒙小姐姊妹不棄，現結絲羅，須當同歸我宋，待吾奏稟君親以圖久遠，但汝今令尊公，便要將我二人押解往唐營，如何走脫？」二位佳人思想一番曰：「不若明日如此如此見機行事，何憂脫不得牢籠。」兩公子喜而謝之，再酌飲一番，談多時，已是報鼓四更殘。且暫請二人上回刑具，進囚車。二女攜手回歸香閣安臥，以免泄漏機關，好待明朝打點夜算之事，彼此皆以為然。各各叮囑而散。

　　是晚且喜兩父親是至交酒友，各將兵丁開懷賞月，多是飲得酩酊大醉，眾人沉湎了，毫不知覺，此是天數，故以顛倒中如此易撮合也。

　　到次早各將兵皆起，惟有這位郁將軍，祇因日前被高君佩打傷一臂，夜來酒肉過多，以至毒從熱發，天明時祇渾身壯熱，筋骨疼痛，儼然大病一般，竟不能起。女兒一聞急往問請，又一刻，化龍直來看視，郁瑞就伏牙床中，答曰：「吾之疾患，不過酒多過傷而發，且診視服一散藥餌，待三兩天料是不妨。但目下必須起解宋將，所憂者，吾不能隨往耳，怎生方算也？」引鳳趁勢進言：「尊世伯，此事到不必慮著。奴與賢妹皆有手段，非眾將士所及，不若待吾姊妹齊同起解，尊伯在此養病，吾父親自必當心請醫調理，待身體稍寧，奴及妹定趕早回。」化龍亦深以為然。勸郁兄長且在敝衙署養病，待平寧方可回去。郁瑞允從，即吩咐女兒生香曰：「解此朝犯須當謹細程途。」小姐領命。是日，化龍又命女兒一同起解宋將，又要點些軍兵。生香曰：「男女同隊伍不便，孰不若侄奴處有侍女兵二百人，皆經教習，武技不群，即姐姐處亦有侍女兵二百人，多是拳藝精通，帶同前往押解，一可當百，且屬境內地，料亦無妨。」蕭、郁二人允請。二位小姐暗暗欣然得計，即日改扮男裝，點齊侍女兵，將宋犯起解，離卻關中，遷道暗往壽州而去。

　　一日天色已暗，投旅店安屯行李，繼後又有一枝軍馬進入。蕭郁小姐方訝關中泄漏出原由，有軍馬追趕來，心下不安，差去婢鬟探問明白，即進內稟知：「小姐不必慮及，此枝人馬原係艾家小姐來此寄寓也。」君佩聞言，即動問：「來的女將艾果何人？」郁小姐曰：「公子未知此女，亦本國人，艾萬青之女，表字銀屏，他是拜金光聖母為師。我與蕭家姐姐曾拜金花聖母受業，雖非同門，然自十歲以上，三人皆有些瓜葛之親，來往不斷間的，見此相得，故結拜金蘭，姊妹一般情好。今亦寄寓於此，不知何故！兩位公子且暫隱在裏廂，待奴等請他到來一敘便知明白。」言畢，高鄭隱伏。生香即命婢請了艾女進入。三美一見，敘話一番，彼此皆瞞過投順歸宋之事，祇言往解宋將犯人耳。

　　是夜各散，用過晚膳。

　　原來艾女所言來，高、鄭二人已竊聽明白，皆悅。便要求兩小姐向艾女求放了馮茂，以全一殿手足，郁、蕭初時有難色，不知艾女心下若何，今見二公子懇浼，暫應允，相機而行。兩公子復入內躲匿，引鳳再命婢復請銀屏敘話。當時艾女剛完夜膳，復隨侍鬟進見，首問何事？引鳳曰：「久不會賢妹談情來，久未候問得多言，今不意相會於客寓中，特具一杯淡酒相邀，與郁妹同心也，並無別情。」艾女曰：「如此叨領二位姐姐情深記念。」是晚，姊妹分次而坐，酒有數巡，不覺歡敘耐久，已經交三更時分。引鳳滿酌一觴，一雙玉手遞敬上曰：「賢妹請飲此賀喜酒。」艾小姐笑問曰：「此喜酒敬在何來？」引鳳曰：「妹妹擒得宋將，明日解去請功，父女官上加官的榮顯，愚姐來道賀有功之喜耳。」銀屏曰：「二位姐姐各各也擒得宋將，姐姐二人有功，愚亦有功，均同酬賀如何？」於是姊妹三人酬酢交談，更將四鼓。蕭小姐又曰：「賢妹，明早三人必須齊同趕路，以免參差有阻。」銀屏猶恐露出機關，即答曰：「妹明早還要等候父親，祇恐有誤日期，須當先行為上，回歸之日，自然親往尊府，姊妹盤旋，如何？」蕭小姐一想，他已得宋犯，且登程途數天，還等甚麼父親，內中定有蹺蹊。遂虛說：「姐有一言相告，但恐我妹泄漏不穩當。」銀屏曰：「奴三人義結一心，豈有將姐姐機關事泄漏之理？任是天大事情，商之何妨？」引鳳詐作狐疑吞吐狀。艾女一見，發怒曰：「既如此，枉奴平日肺腑相待。」生香在旁曰：「姐姐，艾妹非比別人，汝何必狐疑於心。」

　　引鳳即命侍婢出外看過，旁間人竊聽否？回報引鳳，然後曰：「請妹復來，非因別事，又聞宋將馮茂乃黃石公高徒，因功顯封王爵，福分非輕，已落在賢妹之手，正天假之良緣也，妹何不締結此人，成卻佳偶？強如解他唐營，不過老父得此虛賞耳。祝宋氣運當興，南唐不久必敗，棄暗投明，保身親大節，百年如水，兩得其宜。誠恐妹妹當面錯過，追悔難回，祇慮美玉明珠投於壤土，豈不惜哉？」艾女聽了，不覺粉面桃紅，看來兩姐姐不住顏色數變，祇呆想一番，銀屏也頗明兩姐其意。徐徐說曰：「鳳姐姐為妹計，頗覺近理，但姐姐擒得高、鄭，彼此又當何以處之？」此回引鳳不能即答，許久不覺想來發笑，反被銀屏再三逼詰，生香見引鳳被窮詰，答語不來，姑自轉曰：「平日三人如同骨肉，有事須當實告，何必懷疑試詐。」銀屏深以為然。引鳳復曰：「奴二人一心歸宋，故已結許宋將了，特與賢妹商知，未知可否？」艾女見他真言，仍未敢遽實言知，曰：「亦有此意，但不敢違背嚴親所行耳。」生香曰：「今日須當從權，以免與唐同亡之言勸之。」艾女歎獎郁明哲知機。引鳳又吐出曾與宋將業經同盟表誓了，曰：「我妹何不一體以同行，又得日後同居一國，方不失此機會。」銀屏見他真情盡露，雖未說出曾與馮茂成了親，亦認過已約為夫婦，正乘此投宋一節。生香復羨，真乃古云英雄所見略同。言畢，入內通知高鄭出來相會。未知何日男女六人歸壽州見駕，下回分解。

第32回 同歸宋奉旨聯婚　求借兵故舊重會

　　詩曰：

　　三擒三縱法前賢，馮茂寬仇獨上言。

　　豈料邪心終不改，呼朋引類逆蒼天。

　　當時引鳳、生香通知高、鄭兩公子，言艾妹允妥此事，可出見銀屏，請出馮茂相見。銀屏允從，進寓內也說明緣故，馮茂喜悅稱奇，一刻隨到。三少年相見，各述所遇相同，喜之不勝，皆因禍得福，即於此言談。男女分坐，復倒金樽，三人弟兄難中途吉，正樂飲，不知不覺五鼓中天，此是別中逢喜故態。

　　有郁佳人自恃得了俊郎名王似玉，嘲哂著銀屏曰：「賢妹攜出一個男兒來，愚姐看來意是妹之少弟，即轉念令高堂一向仙遊，後並未有弄璋，何得有幼子。難獨妹妹方定了夫家便即生育不成？」銀屏見他作弄，曰：「姐姐不必相戲，凡天下人，往往有貌狀魁偉，奇昂八尺，然而本領反不及孺子，豈少之乎？今隆中諸葛有三傑，孟、仲、季。郁姐姐已得佔其龍，故來藐視於人，殊不明人小渺功力大，又非所論也。」蕭、郁見妹泄出甘露，先降風情，方知會合先期。引鳳含笑耍之曰：「艾妹如此夜來已成，須妨情郎動粗，顱頭擂破乳，他日產下公子，即乳食不能，如之奈何。」三佳人一夜各相耍笑。外廂三少年食酒笑談，言曰：「不期偶遇的姻緣，好靈準的軍師，深服矣。」

　　當日男女早起，草草用過朝膳，催裝急行，幸一路關津查無覺著，三十餘天方到壽州城。三少將先入城中，奏知宋太祖，並告以出於保性命，祇得私許婚姻，謝罪候旨。太祖一見三少將皆同回，大喜，又遇合招婚，與高瓊夫妻無別，遂準旨，一概依婚。少刻召宣，三女英雄進見，山呼謝聖，旨命俱賜敕一品夫人。就日奉旨完婚，洞房花燭，和諧好事。馮益及陶、李夫人喜得佳媳。此是太祖一時權喜得人處。次早，各謝聖恩，然後拜見舅姑。當日，君臣父子喜色揚揚。太祖傳排筵宴。且喜五少陰尚後待一人。不須多日，今得其四，同仕一朝，親熱盡平日相知雅契。

　　此日諸男女將會集齊不少，但宋兵前幾番遭敗，死傷過半。但前日鄭印奉令往山後借兵，於中途遇結姻未往，不若再命將往去借兵五萬來助戰。有鄭印仍請旨復往，太祖因他前次去不成，恐彼粗莽有誤，乃改命高王去。王領旨帶兵三百，辭駕登程，一連趕速。數天已到了石州，行至寨前，著人通報，山後老將楊袞聞趙太祖來人面見，命楊業迎接。楊業初不知太祖差那一位官員到山，大開山門，祇有君佩仍執孫子之禮，跟隨楊業入內，復拜見太祖大人。口稱曾孫王拜見太祖大人，並請金安。楊袞一聞高王曾孫來，大喜，挽扶命坐。

　　原來當初高懷亮未出仕在家，殘唐五季之末。亮初來汴京尋父高行周不遇，後行周盡忠死節於潼關。亮不得知，至是流落，楊業見他英雄，收為義子，與諸兒子延平等十分相得，不異同胞。後亮歸宋，隨太祖出師，死於北遼陣中，其時李氏夫人生下遺腹子，楊袞父子久已懷憶。今見他來了，各子好生大悅。業對高王曰：「前汝父情同骨肉，即與諸昆弟不異同胞友愛。後汝伯懷德，知弟在此，太祖幾次相邀，祇得割愛，命之同事宋君，不料汝父死於北遼，老父屢欲興兵報仇，未得如願。今見孫兒如見汝父一般，令吾好不傷感也。今賢孫到來，未知何因？」楊袞聞楊業言起，也下淚起來。君佩起位，稟上太祖：「祖考大人，不須傷感，吾父去世已久，喜得孫兒，一脈香煙未泯，王伯功勞浩大，一門顯貴，足見光大門庭。但孫兒與太祖大人各居異地，不能代父少報昊天之恩佑，□□莫大於此，為至恨也。今因聖上被困壽州，命孫兒到來，求請雄兵五萬相助，以定南唐。祇因回汴路途遙遠不及，今有些王禮上送公祖大人，請收納。」楊袞曰：「前汝父已仕宋，今孫兒又仍官於宋，今南唐不奉召，反拒王師，余妖阻兵，不得早日平服，正當興兵助戰，況孫兒親來此地，豈有不發兵之理。今未建功，何當賜禮？」君佩又代主致意一番。袞方受納。當日君佩要求見祖母、叔嬸等輩。楊業引入相見，祖母、諸叔，甚欣然。須臾，排上酒筵，公祖父子、叔侄一堂慶敘。君佩是夜宿於寨中。然楊袞年高九十一，不親往。命楊業同媳佘賽花、長孫延平，統壯兵五萬，炮響登程。君佩拜辭太祖，灑淚而別，又進內辭過諸叔嬸等，各各安慰而去。

　　軍馬離卻山後，一路威威武武，已到壽州。太祖聞報，命軍師及眾文武盡出城迎接。楊家軍馬紛紛入城，楊業朝見太祖，要行君臣之禮，太祖御手攙扶賜座曰：「蒙君侯聞旨即出師親臨幫助，朕何其幸也！倘成功之日，自當列土酬功也！」楊業領謝聖主。又言：「臣久欲歸身汴京，以代主勞，但歷世居山後，父親已經年邁。」太祖聞袞尚在，即曰：「令尊公交乃五代，當初馬上見盡多少英雄，今猶尚在，九旬外之人，真乃福祉齊天的老將軍。」楊業言：「老父今已九旬有一也，雖及不得少年，但精力尚足十之六七，未為全安弱也。」太祖聽了，不勝羨慕之至。是夕少不免設御宴與楊家父子接下馬洗塵。九王八侯六節度使一品大員皆陪楊業父子執盞交酬。是夕君臣慶敘，不須多表。

　　當時壽州城，此日舊之戰將一班盡歸。用法的有劉金錠、鄭印、馮茂，今復添了蕭、郁、艾三女英雄，及楊家助戰軍馬。太祖見羽翼已豐，料此日平卻南唐不難，湊此軍容振盛。是日，金錠亦強健平安如昔，統領全師男女將士出城挑戰。

　　唐人見宋城掛著免戰牌十天之久，今反來討戰。即日軍師領兵而來，兩陣排開，余鴻一拍腳力當先。見劉金錠復出，想來要預備此丫頭，果及賽鬥，法寶種種，皆為金錠破解。復見馮茂，更覺倍驚，前用風火扇除矮仔，祇道他轉輪去了，不料仍在此，想必風火扇用來又屬無功。越看矮人，越覺憤怒，大喝：「矮賊！乃偷盜穿窬之輩，汝宋主不用堂堂正士，反倚著一班狗盜、妖婦之流，不竊取，即來疆場賣俏，豈不知恥，不知辱者！矮賊，須急速送還劍書則干休，若少隱匿，山人回島請老祖到來，恐憂禍及滿城。」馮茂冷笑曰：「余鴻，汝要求還劍書不難，且回說知唐主，刻日投降即還汝劍書，如若不依好言，並將汝妖道首領砍下來，豈止區區邪書、鈍劍，何足道哉。」當時激得余鴻火星直沖鬥牛，大罵矮賊，惡狠狠茶杖打來。奈馮茂此日步戰，或前或後，打刺不住。余鴻在騎上不便轉折，茶杖架得左尺，右足上卻被尺鋒打中，喊聲痛殺也，猶如僮子拜觀音，撞下地來，疼痛不已。不即借得土遁，故宋軍拿定捆綁了。劉金錠仍憂他遁去，取出靈符一道，令馮茂貼他道冠上。當日擒了南唐主首惡，金錠不去追殺後兵，祇等他紛紛走散回城。

　　祇有宋將人人喜得拿了妖道，同押入城，奏聞聖上。有高王父子、曹彬等眾王侯，被他所擒害者，一見到他入城中，正仇人相見，怒目圓睜。馮茂已知眾將忿恨，急於太祖駕前密奏曰：「原余鴻向擒我將十餘人，並不傷害，且小臣下山之日，師尊也曾叮囑多言，祇許敗他，待彼心服自去，斷不可傷其性命。若今殺害了，若彼赤眉仙師出山，不獨臣等有不便，即宇宙立變擾攘，孰不若我主賣個人情，將他縱去，俾其醒悟悔意不及，或勸唐主出降，亦未可知。如仍硬拒不服，是死而無悔。臣領旨下次擒回，斷不姑饒，今祇求陛下勿依眾將所請，傷他性命如何？」但不知太祖允從馮茂奏請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33回 再鏖兵生擒復縱　屢敗陣讒獻成仇

　　詩曰：

　　自來勝負是無常，兵用輸贏祇有傷。

　　妖法妄興邪士陣，難稱旗鼓兩相當。

　　當日宋太祖聽馮茂奏上要赦縱余鴻，然太祖亦素聞赤眉老祖上洞大羅元仙，神通廣大，豈可殺其徒以啟端舋乎？平南唐又起此風波，實於邦國有損也。況今我將兵已足，法力之士已備，諒余鴻一人之力，縱他回，亦不能為我之害。陞御座，將士推上余鴻。高、曹、史、石、羅、張眾王侯，皆請誅戮妖道，以除大害。當時太祖拍案，指著余鴻罵曰：「逆天妖道，日前恃著妖法，助唆偽主，傷兵害將，今日被擒，即該誅戮，念體赤眉老師情面，網開一面，暫寄顱頭，速回城教李煜投降獻土，兩相罷兵，稱臣歸附。如若硬拒，仍強唆擺多端，下次擒拿，定斬不饒。」語畢，喝令值殿軍鬆綁縱之使去。有國舅曹彬、張光遠、石守信、史圭等齊奏曰：「李煜不臣，專恃妖道，拒阻我軍，今既一鼓擒之，國患已除，正當將妖道千刀萬段，竟能服平南唐，今放縱他回，豈不放虎歸山，異日恐有噬臍莫及之悔。求我王立命馮茂追還，方免後患。休聽他放縱之誤也。」太祖曰：「妖道雖助李煜抗拒大兵，然自擒去朕股肱之臣，並未加害一人，亦念修行中慈悲。今一擒而斬之，可惜其修煉有年工夫。今縱他去，使之回頭是岸，勸諫李煜歸投，免動干戈為上也。」眾武臣見太祖不允從，祇歎恨而止。君命無奈之何！

　　當日南唐敗兵回城，報知南唐主。當李煜聞知軍師被擒，定然殺害，料得今番準歸降的。正在驚惶，忽見余軍師又回城中。又驚又喜，慰勞詰詢之，被拿入城，怎生脫身得回？余鴻見問，面紅耳赤，不欲說出己之醜，將太祖放縱他瞞過不說。又謊言被押至帥堂，自以法遁回，以宋之君臣斷不能為山人之害。此是余鴻雖入仙班，仍不免好勝之心，嗔癡掛礙，故後來不能免於殺身之禍。當日唐主原知他是個術土，初時實實相信。以至宋太祖寬量之旨，毫不得聞。見放縱了余鴻數天，仍不見李煜投降之音到來，少不免又命馮茂出師聲罪致討。一統兵出城，余鴻推委不得，祇得羞愧腆顏相見。馮茂即冷笑曰：「不須小爺半玉尺，已屈膝塵埃，被捉拿刀寄項中，得我主大度開恩，饒汝狗命，即當勸李煜歸降。不料偷生數日，仍不見降音，仍敢抗拒，今番拿捉，斷不姑寬。」當日罵得余鴻羞慚不已，不敢答言，又禁不得辱罵，放馬來戰，馮茂雙尺要照前擒他，豈知余鴻是驚弓之鳥，見來勢不善，借土遁逃走了。宋兵乘他軍中無主，掩殺一陣，所獲軍器馬匹甚多。此回又是宋人得勝，唐兵損傷萬餘，宋不傷數人。

　　原來余鴻自料一切法寶俱被宋將盜走壞盡，別法術勝不得矮賊、丫頭，故遁去不顧唐兵。但思獨剩得一柄風火扇，乃是護身之寶，不敢輕用，恐被他們一體敗卻，豈不是赤手空空，怎好回山見師一面。且前扇這矮賊不得，今天出陣，被他將前數天被擒之事叱白，三軍馬上皆聞，倘回城泄知唐主，及眾將一聞，再有何顏面復立唐地！長歎曰：「早知有今日挫敗，不如靜坐山中，祇強違師命，等候爐火純青，何苦為著俗事爭名、偏出頭，以至自生煩惱。但事已至此，仇恨已深，不能取回七寶神書，如何回山復命？實乃進退無門也。今悔恨無及矣！」

　　正一心憂悶，想起還有一師弟最相契好，同道修煉的，他乃鴉精修煉成形，名余兆，亦有八百年道行，與余鴻法力不相上下。他一想起，要請他下山相助，以便與己復仇。主意已定，咒念有詞，大袖一展，天降一朵五色祥雲，跨上九霄而去。即望火龍洞而來，頃刻千萬里，到卻山門外落下雲頭，將山門呼扣。仙僮應聲而出，一見余鴻，知是師伯，急入內傳達師尊。余兆聞報，出山來迎接，兩仙相見，攜手同進內洞下坐。余兆知他向凡心，戀富貴，頗不合道教，故先譏誚他曰：「近聞道兄輔佐唐主，料必成卻大功，滅卻大宋也。故回山相見乎？」余鴻即將屢敗被挫辱原由、長短說明。余兆曰：「趙宋既有了一班法士，自當速回，如何定必在此俗土生端，至失卻許多法物寶貝？這仍是道兄貪戀俗凡爵祿，以至墮落魔障之愆，又大開殺戒，復亂乾坤，即汝不言，弟亦知之。現今師尊日前有法牒交來，著弟下山來拘汝回山治罪。但弟念著同道手足之情，幾番代懇，是以師父暫為允準停拘。正想，日間師父又有法旨來催促弟了。」余鴻曰：「此事師也糊塗的，是前後心性兩端，命吾下山之時，原欲屈宋，由唐金陵一隅，以存偏安之祀，便爾成功告退。不料梨山聖母遣來劉金錠，華山差來鄭印，黃花山差來馮茂，以及金花、金光二聖母，命著女徒一眾。但他眾我寡，斷難對手。即腳力梅花鹿、落魂鑼、七寶神書、斬仙劍皆已失毀，以至進退兩難，求宋矮賊，也不與交還，此事原非我自闖，乃師父命吾下山，至有此端舋耳。」余鴻復說謊曰：「今馮茂諸人，有不堪言者，令聽者髮眉直豎，他們言，彼師尊不日要將我等師弟兄一門教類盡行滅除，免得左道逞強惑世云云。如此教吾怎下得此氣。今師父不知自強，縱由他教毀辱，反將徒執罪，目擊他教有師弟，我獨無。如此回山領罪，待此教日後天盡我們。」言畢，即起位。

　　當此並非有赤眉祖來拘押余鴻，此是余兆要一時激著他試真明白。初猶辯及馮茂諸人，未必將吾合教一概藐視，是師兄言過其實是真。余鴻聞說，愈裝著假激烈以惱他。大言曰：「師父既由人欺侮我輩，自當甘死無辭，弟是首禍之魁，說不得了，但城門失火，弟豈忍禍及一眾師叔伯弟等。以弟是吾同道中至交，須早作準備，倘一體聵聵罹此辣手，後來悔弟之言，禍至已遲也，吾今回山去罷。」余兆聞言帶怒曰：「此言是當真的麼？」余鴻曰：「各當各事，如弟不信，勿怨吾言之不早，以至禍臨迅雷不及掩耳，幸甚也！」余兆聽此讒言，不覺拍案大怒曰：「果爾如此，諸人真是吾師兄弟之合對仇者。兄且不必回山去，可引弟往見唐主，先下一毒手，免受後之陷害。」當時余鴻知余兆下山之意已決，猶要再激以堅其心，不至於中止。又曰：「山人因唐主待吾過厚，是以不妨替他屈膝為惱，又是奉師命下山，若云師弟大丹將成，不久證歸大道，豈可再履塵寰，頓生魔劫。況馮茂諸人法力不淺，吾已領教，師弟決意去，恐為敵人所輕，反為不美，須當思之而行。」余兆曰：「仙凡一理，道無兩途，他是橫逆猖狂，淺淺之愆，固不煩與較，但過面相欺已極，不由不較耳。今師弟但求勝負少分，顯我教非弱弱可欺藐者。消一念之怒，即不為仙道，亦不反悔也！」余鴻聞言暗喜。

　　余兆收拾要用的寶貝各物，吩咐門徒看守清淨山洞。即日兩仙高駕祥雲，金光冉冉而去，一刻到得南唐地。余鴻乃先進殿中，來奏稟唐主曰：「聘得一位同師道友到此，法力倍勝於山人，祈我主令眾恭迎，方見我主為國求賢之誠也。」唐主大悅，盡差文臣武將數十官員皆出接迎進。當時唐主祇道是個甚麼謀士高人，原來就是一出家道人。但見此道者，生得面如點血，髮比朱紅，五綹長髭，生來狀貌異凡，一見令人駭懼，迥非善良道貌也。但唐主為國計存亡所關，不得不敬信而周旋之。祇見道人曰：「山人稽首，願吾王千千歲！」唐主起位曰：「上仙休得拘禮，請坐下。」是日少不免君臣共同議敵開兵。余兆下山助陣，擾得趙宋如何？下回分解。

第34回 余妖仙施威傷將　劉佳人抱病出師

　　詩曰：

　　由來妖道不明天，已見摧殘復向前。

　　李煜終然臣服宋，傷生祇為信邪言。

　　再說余兆到得唐城，唐主煜不知他初到有何奇能，正要道他督兵與宋法力之士見對一陣。然余兆初來亦要立個得勝戰功，好待唐主敬信，文武悅服。不一刻，統領三軍殺來壽州城外喊戰，指名劉馮二人出戰。報入城中，當日正遇劉金錠又罹小疾，在床不起。當時祇有馮茂請旨出陣。宋太祖想來，唐兵不出對敵七八天，今又復來討戰，必有強來的，抑或妖道另有奇謀來赴敵，不可馮茂一人獨出。有銀屏見丈夫獨出馬，請旨願同赴陣。太祖允準。當時夫妻並馬押兵出城。唐之余兆早排隊伍以待，一見城中大隊宋兵，沖出一員女將，甲服鮮亮，麗艷豐姿，意是劉金錠出陣，正要與余師兄雪屢敗之辱，大喝：「來的丫頭可是劉金錠否？」艾銀屏未答，後面馮茂見不是余鴻，又是別的一紅臉道人，遂沖近接言曰：「不必定要劉金錠收汝除野道之命，吾今夫妻難道不足取汝首級乎？」余兆一望後陣，祇見黑鴉上坐著一孩童，出此言。即冷笑曰：「汝言是一對夫妻，真乃俗言醜鬼伴觀音也。但目觀汝宋朝不能成大事者，來的手下將官是甚麼七手八臂的巡天神帥、降世那叱，原不過用的非粉面油頭，定是侏儒矮渺，此來形穢者，祇好與吾唐邦將士數陰毛、舐豚稚之穢事。何得在陣中馳騁耶？」馮茂怒而喝曰：「好野道！難獨認不得汝祖宗爺黃石公高徒？今要將汝這變未完的畜生定誅不赦！」言畢，雙玉尺打去，兆亦雙劍相迎，一連混殺，將兵相對勝負未分。

　　銀屏運兵直沖，唐陣散亂。余兆一見，將寶劍向南一指，一團連天烈火，向宋陣上吹來，燒得宋兵大敗而走。燒傷太多，勝中反敗。唐兵追殺，當時火勢騰騰又向馮茂夫妻燒來，妖道劍指之處，火即飛來。馮茂看來不好，即駕上火鴉高飛而去。銀屏一驚，祇道丈夫被火燒傷奔走了。又見火沖面吹來，祇取出捆仙索祭起來擒妖道，不料仙索反被烈火燒斷。銀屏祇得急收兵，敗走入城。奏知聖上，又憂丈夫逃去，未知被人所燒害否？不一刻馮茂駕火鴉從空落下，方知妻身敗回，傷兵四千人。當時馮茂又見銀屏妻已被邪火燒傷些花容，又聞仙索被燒斷了，實不勝忿怒。復請出戰，太祖不許。祇命高、曹、張、石四將嚴守四城，預備御敵。且待金錠疾痊，協同開兵。旨意下來，馮茂夫妻祇著回寓調理火傷，按下不表。

　　再說余兆見宋師敗陣，馮茂駕雲走脫，得勝帶兵而回。唐主見余道人一勝宋師，敗了矮將，想此人是宋之法士，屢與余軍師作對，且被他將法物毀的毀壞，盜的盜去，今實喜得敗他。惟有余鴻倍加喜幸，敗此矮賊，大感師弟雄才法力，正乃少雪山人之恨也。

　　住語唐人喜勝賀功，到次日，余鴻見有助佐之人，復領兵丁日日來宋城營中罵戰，恨不能一刻滅卻趙宋，爭奈宋祇是閉關免戰。二妖道屢日來城攻擊，四城亦力守不出一卒。一天，有鄭印在城樓守御，聞道人罵戰猖狂，忍不住大怒，急跑大殿，請高王元帥發令出敵。太祖止之曰：「馮茂夫妻，法力亦不在御侄之下，又已敗回，御侄斷不可恃勇出馬，此妖用的邪火傷人利害。」有引鳳曰：「妖道所用南方丙丁真火，聞污穢可破解，可取犬馬血，令軍兵向火漂射灑去，必可撲滅了。」太祖聞說，姑且準行。

　　高元帥發令又戒他夫妻須要小心，見機應變，不可戀戰云云。夫妻領令出城。兩軍相遇，余兆方知來將是鄭印。余兆曰：「鄭印，汝為人，不分德怨的木偶人也！吾師弟兄，祇因汝父被不情君妄殺，是至託足於南唐，不惜辛勞，置身殺戒戎馬之地，與汝父雪恨，不料仇將恩報恩將仇恨報，豈非有目無珠者？況汝非山人對手，可令劉、馮出馬，早除滅他，好待南唐成功，山人復歸修行淨土。」鄭印曰：「吾父雖然被殺，惟巨子無復仇君父之理。安容汝等借事生端，傷害生民涂炭，罪愆非輕。敢來弄脣播舌，煽惑強詞，強為他人俗事，果何益哉？且汝數百年苦煉，幾登仙藉，豈可再墮殺戒，以棄前功，敗於將成，深為可惜！即速回山，修煉以補日前妄行之愆，可以免墮落深坑魔窟。」余兆聞印一番透根徹底之言，大怒，雙劍揮來，鄭印大刀架開。少刻，余兆將寶劍祭起，一指南方，又是烈火連天，飛炮一般燒來。引鳳令眾軍士齊射犬馬穢血，高空酒去，登時烈火熄滅。鄭印一見破他烈火，即抽出打仙鞭一擲，當空打下來，打在道人左膊肩，喊聲痛殺，已打落蟾蜍獸。鄭印趕上，大刀正要砍下，余兆一驚，負痛將蟾蜍一拍，已穿入地土中去了。不一刻，在地復出，大罵：「可惱小賊，打了山人一鞭，誓不饒汝。」在腹中運氣，吐出內煉成真火一團，對宋陣捲去。此回不是犬馬穢血所能破滅，他五內煉成三昧真火，火毒以成。當時鄭印夫妻見穢血不能消熄烈火，恐被燒傷，即帶兵逃走入城，五千兵傷卻二千餘。太祖越不敢用兵，命將倍加緊守四城門。

　　當日出師已將三載。有隨軍文武，內中有文臣年紀高邁者，厭日久羈於軍旅中，不覺屈屈不暢。有詩恨之曰：

　　滄溟東望郁煙埋，盼捷空將老眼揩。

　　討賊自慚張叔夜，治軍誰似李臨淮。

　　漁鹽海島驚風鶴，卒伍山村御虎豺。

　　何日盡教烽隧息，早紓宸慮慰民懷。

　　此詩是內中文臣傷亂所作，行軍日久，不能如古之名：王者之師，一出而天下平服。今擒捉放縱一妖道，一道又來，正憂慮著勝敗無常，他日未知鹿死誰手。惟劉佳人疾病數天，有君保見妻疾未痊。余道人連日頻來罵戰，連敗兩陣，又增一妖道助唐，觸起心情不安，不覺長歎一聲。當時金錠病略起，病中初醒，耳邊聞丈夫嗟嘆長聲，即徐言曰：「丈夫勿因妾一時微恙，日見耽愁，此小小患疾，誰能概免？且放寬懷，祇恐憂來有傷貴體，反慮妾不安也。」當時又見公子皺眉不語，未曉因由，金錠乃多心女娘，再三細詰。當時君保本不說出，誠恐劉妻勉力出陣，後被金錠再三追詰，不得已，遂將余兆先用邪火殺敗馮茂夫妻，後用真火打退鄭印夫婦，兩次傷兵七八千，今天天討戰，要賢妻出敵，比拼高低，一一說知。金錠聽了大惱，推枕矍然而起，即要出陣。君保阻止不住，悔恨失言。祇能眼看妻身披掛，上奔帥堂，請公公高王爺發令。太祖亦以甥媳疾方未痊，不宜輕出。金錠曰：「臣甥媳承陛下聖恩，又奉主上公公命，生擒討逆，已將微軀置之度外。今敵人城外辱罵，君憂臣辱，臣甥媳豈惜此微疾之軀，受敵所辱，斷不耐煩也。」太祖也止不住，祇得下令協同各女將同出掠陣。當時余、陶、羅、艾、蕭眾女英雄，盡隨而出。

　　余兆此回，各通姓名，方知金錠出陣。戰鬥一刻，余兆想來，用南方五行火，未必燒得金錠，運氣吐出三昧真火吹來。金錠口念有詞，對北方壬發真水，以法致雨淋漓，將烈火灑滅。余兆想來，利害丫頭，竟連真火也消熄了，怪不得師兄法力精奇，也難敵他，大喝：「賤丫頭敢破山人真火，看寶劍取爾。」手一拋，飛出一口寶劍起在空中，一刻間化作千千萬萬滿天叮當響振，燦燦光輝向金錠紛紛落下。眾人皆驚，金錠取出神鞭一拋，當空擋住，不知二人鬥法，何人勝負？下回分解。

第35回 鬥法術大敗余兆　破唐營進取徽州

　　詩曰：

　　修行日久忽更弦，善惡祇爭一念遷。

　　伸開毒手傷殘忍，止得垂垂獲罪天。

　　當時劉金錠見余兆發出寶劍，化作滿天交加，影日響振，向他斬將下來。金錠也祭起金鞭，化作萬萬千千，鞭劍兩寶旋轉飛舞於空。半刻，金鞭將寶劍數千柄紛紛打下地中。兆一見驚怒，祇得將原劍收回。又金鞭滿天向他頂上落將下來。余兆想來此丫頭果然厲害，不若暫回城中，以免辱敗。即將蟾蜍向地中鑽下去了，唐兵四散逃回城。金錠不趕，收兵而回。太祖大喜，羨其帶病出師，為國忘身。今天一出，又退卻妖道，古今名將之魁首。又加進軍功，爵封王妃正一品夫人。金錠謝恩。高王爺對太祖曰：「敵不可縱，寇不可長。今宜乘勝大破唐營，徽州一帶可下矣。」太祖亦覺被困日久，恨不能刻日成功，早日旌旗轉換，奏凱班師，免太后汴梁盼悵。遂將旨命遍傳，大小三軍，文武盡起偕行。

　　再說余兆被金錠鬥敗失利，借腳力遁回。唐主當日未知勝敗，即詰問，余兆不說出鬥法敗了，祇是含糊答應過。唐主一時捉摸不定，方欲窮詰勝敗緣由，天色已晚。先說宋邦君臣，此夜偃旗息鼓，大隊軍馬出得城來，已是酉刻。忖度此時唐人正在埋鍋晚膳之時。正好軍馬殺進，果然唐軍營中正齊用晚膳，不慮意外未備之事。一時被宋兵大隊突然沖入，透滿大營。大刀闊斧紛紛砍來，四下喊殺，喧嘩大振。走不及者，皆作無頭之鬼。五營八哨，大小三軍，三十萬之眾，有的方拿得刀槍，又上不得馬匹，四下踐踏，死者無數。殺入中軍帳，李煜正與二位妖道共桌酒闌肉飽，一時聞報，不覺醉意全消，杯箸墮地，二妖道早已遁土而奔。唐主危懼發怔，祇聞遠遠喧嘩，大喊敵兵將殺入，大呼救駕。幸得皇甫暉挺身背負了唐主，沖圍而出。薛呂大戟拒擋宋兵將，秦鳳、羅英斷後。宋兵紛紛殺尋兩妖道，遍搜不見。大隊人馬合著楊家兵，非比尋常，大軍直抵徽州。唐兵死者，屍首堆衢，殘傷十餘萬，眾將身帶重傷，偏將一眾死者無數，所遺棄刀槍馬匹甚多。

　　當時唐之將兵，祇顧保了唐主，直奔至清流關外。守關主帥聞報，以兵接應，迎請唐主入關。主將姓姚名鳳，原係漢時名將姚期後裔。同護南唐，鎮守此關已久，當夜見報到，唐主被宋人破營來奔，安慰一番，即欲提兵恢復故營，又因黑夜不便，難知虛實。倘若再敗，危中加危，進退無歸了。當晚仍憂宋兵乘勝直下，以窺清流，即發令四城兵馬準備守關之具，以防守之。

　　是夜宋主帥督兵長驅直進。眾將協力，大殺唐之將兵，正連夜窮追。高帥以窮兵勿逼趕，鳴金運回唐所失馬匹輜重。入城，時已天明亮了。祇有唐主安頓在清流關，眾將查點掩埋敗死將兵十多萬，被殺傷者無數，方見兩道遁回，唐主好生不悅曰：「孤因一時不度德量力，至與趙宋為仇，又將眾武臣雄勇，以至數十萬精兵盡喪，日費斗金。不料今日眾人是個冰山難依倚，若即如昨夜一敗，強寇方張，各圖自免，不顧孤身，平日所說，個個是忠勇，人人是義膽，不知化歸何有？若非薛、皇、秦、羅四將奮不顧身，身創重傷，保孤沖圍而出，早已死於亂軍中矣，斷不能與二位相見。以此觀之，我南唐終於不濟，不若及早投降趙宋。二位高仙亦即請回山修煉，異日丹成，或能福及於孤國也。」鴻、兆聽唐主譏諷，語塞了一刻。同言曰：「吾主戲言反甚於惡罵，令山人當受不起。今雖一敗，不至於國破邦亡。惟山人上體天心，又承師命，一向戒殺，不傷宋將一人。今宋人反窺吾不備，不是明來交鋒對壘，瞷課吾埋鍋晚膳，一更之初，不意殺來，那人預備？傷我兵十餘萬，裨將百十員，好生狠毒。今既他不仁，我何須重義，已是計窮力竭之時，顧不得好生之德也！何難刻日滅殺宋人？但須我主勿要生退怯心，包得六龍終御，先業重光。」薛呂、皇甫暉亦以軍師初捉下宋將時不肯殺害，至有今日之敗。此後若肯任殺，何愁宋人不退敗乎？況吾國中尚有雄兵三十萬多，猛將不少，望吾主不可以再敗，便爾君臣離散，受制於他人。倘宋君不納，求為一縣令不可得，祇還憂性命難保。當日唐主聽了二臣之言，改容色霽，故至令兩道人復施毒謀。正乃宋之君臣災殃未滿，殺運未完也。余兆實深恨宋人敗辱，被唐主奚落一番，心中念忿。對余鴻說：「有一法物，管教宋之君臣數十萬之眾，不出五十天，皆登鬼錄，不算弟之功能。」余鴻聽說大悅曰：「祇由師弟大展雄才，用來傷陷了宋之君臣，成功後，一同回山，上復師尊。是吾等奉命下山，未必吾師深責怪。」

　　住語師弟兄設計。再說宋太祖依高王乘夜大破南唐營，襲取了徽州府城，太祖深喜，記了眾將士軍功。所恨者御弟在汴梁城署位，好不坐享安然，不少念吾君臣苦困於壽州，日夕擔驚，既不添兵，又不送餉。實慮及所需之糧草有限，歲月遷延，未曉何時平服南唐？但糧食乃軍中第一要務。當日宋太祖見劉金錠身體平寧如故，可以押制妖道。即點差馮茂奔回汴京，催解軍糧三十萬。又可令馮茂回見彼母親，以安慰失離日久，是孝道當然也。他妻艾女亦請旨偕行，回見家姑，並順道回省父親。臨歸壽州之時，父親染了一病，心懸兩地不安，亦要歸家看視如何。太祖準奏，曰：「亦是一點孝親之心，理當如此，但路途上汝夫妻須小心，糧餉乃至重大事。」當日夫妻領旨，拜辭而去。後來馮茂男女回歸見母，安慰老母親。艾女回家視嚴父，仍然拜別，領旨解糧回壽州。一路平安，也無傍筆交代。

　　再說壽州城，此日適值宋太祖萬壽之日，高王爺率同大小文武之眾合奏上：「雖在軍中，然聖誕芳辰，躋堂介壽稱觴之禮，豈可廢缺，正盡眾臣子一點恪敬之心。」當日宋太祖祇因軍旅事煩，諸事皆忘記了。即己之生辰不及記著，今見高王率同文武大小臣將上殿，要行稱觴拜獻之禮，方始記著此日是己生辰。微笑曰：「朕非眾卿言，已忘記了。但今困於軍伍場中，乃君臣臥薪嘗膽之日，累及文武眾卿大小三軍別母拋妻，朕有何心復謀醉飽，免費諸卿誠心愛主。」高王、軍師等皆曰：「陛下念及臣等之勞，正見聖德淵深，王恩浩大。然陛下乃普天之下臣民大父母，今值萬壽無疆之慶，千秋共祝，近者稱觴，乃人臣重禮，安敢因羈戎馬之地廢之？眾臣之心不安也！況今又值徽州大勝，正藉陛下洪福，臣等得以安心上壽。今李煜大敗，亡命遠奔，星夜走險，僅以身免。雖然倚著兩個妖道，諒唐主自此心寒，無容多慮，可見邪不勝正，天心不附。且待糧草一回來，再進兵，目睹江南指日可下了。我主暫且開聖懷，允準臣等所奏，得以獻沈少盡臣等恪恭之心。」太祖聞奏，龍顏霽悅，允受群臣慶祝稱觴。

　　此日大開御庖廚，大排筵宴，山珍海味豐繁，玉液瓊漿陳列。自文武大臣一眾，下至六軍五營八哨兵丁，皆沾領御宴賜頒，各各喜歡喧鬧。當日君臣樂敘暢飲於帥堂，頌鹿鳴，歌天佑，銘皇恩於煌煌。當此上下皆忘卻身在戎馬之間，疆場之地，賡歌拜和的交酬，不覺酣飲暢然，君臣將士玉山傾側，自辰時至入酉刻。各司共事撤去御筵，此夜各文武皆已酩酊了，比不得前每夜嚴戒巡查謹守。正值事有湊巧，適值此夜余兆要設計殘害，一刻生災，未知宋人如何？下回分解。

第36回 下癀砂余兆肆凶　到軍糧馮茂急救

　　詩曰：

　　妖道逆天開殺戒，至教宋士盡臨癀，

　　自有高仙頻解厄，癀砂毒物豈能傷。

　　住語宋城中夜宴，君臣歡敘。再說唐城中，兆、鴻定下毒計，要殘害盡宋之君臣及大小三軍。當晚萌此惡念頭，於近三更後，余兆身帶著一根隱身草，此草生在蓬萊島中最絕頂之處，不結花，其長僅四五寸，形似菲菜。其葉圓，其莖紅，倘凡人帶在身中，往來出入眾人不見其形影，以此亦是一寶貝仙草，但長植於蓬萊，那有凡俗人得知。是夜余兆藏於懷中，一隱形跑入壽州城內。祇見一眾守城兵個個酒氣醺醺，有的頭垂目合，又俯望帥堂中的燈光明亮，諸文武所寓，有醒有睡的。知是宋人此夜為酒所困，更易於施為也。遂暗中取出黑小旗四枝，口中咒念真言，一刻間，有四城土地到來，打拱曰：「法師有何法旨差遣？」余兆吩咐：「將四面法旗，分布壽州城四門，日夜看守，要掩著凡人眼目，不許擅拔。」眾土地領法旨去訖。又念咒一番，一陣陰風颯颯切切，悲聲呼響，敕來一班野鬼冤魂，有戰死疆場者無數。余兆吩咐眾鬼亡魂：「今交毒物一種於汝，此名瘟癀砂，可在壽州城近宋紮營之所，不分內外，凡有河井即有水之處，即要將此砂放下，不許少有遺漏，成功之日，許汝等一眾鬼魂著汝弄地頭超生。」諸鬼魂又領了法旨去訖。果然將瘟癀砂於城中有水之處遍放下毒。余兆見癀砂完布盡，一駕上雲頭，黑夜回歸清流關中，收回隱身草，將此布置行為說知余鴻。余鴻曰：「師弟有此毒寶，何憂宋人不一網打盡。」語畢，喜悅揚揚，祇候著成功。

　　又說明，南唐祇得兩江之地，租稅雖多，地土雖饒稔，但自用兵以來，一動輒數十萬，月中軍餉太重，日費千金。多了兩位法師，日日群臣賜宴，用度之奢，比宋加倍。況自五代變亂之末，民業凋零，禾稻失時，耕植甚少，實乃莊種者少，飲食者多。雖欲倍加抽徵，奈各民室家懸罄，自然倉庫空虛並無陳積。當日軍中水薪告竭，唐主憂懼。想來，無糧不聚，祇得命文武官員於各府州縣四路催徵，惟空倉廒者十之七八，即雙龍鎮固為其國中總聚之所，不意一天被宋將差人燒焚得七零八落，並加乏竭了。唐主無奈，祇得將內帑所蓄積發出數十萬白金，以充軍餉。當其時，鴻、兆弟兄兩人已經毒了宋之君臣大小三軍之眾，不出五十天，人人腹脹而死，一一奏知。唐主看來，值此軍需不足糧食乏困，何暇有心與他師弟兄施為答話，半晌徐言曰：「今雖蒙兩位法師許以盡滅宋人雪恥，正思肉食未能，此身已先填溝壑，當此飢謹乏糧，軍用不足，怎能與宋爭衡，今免卻二位費心，功勞枉用也！」余兆曰：「山人昨夜親往壽州城，施放毒物，要宋之君臣一網打盡，過不得四十九天，人人腹脹而死。祇勞我主勉力撐持，五旬之內，那時御登九五，一統江山，何愁國用不敷。」

　　祇有唐主見余鴻說出屢誓殺害宋人易如折枝反掌，及至將成功，又即瓦解，此後說出天花墜，心中那裏準信。無心與二人駁論，見彼喋喋多言成功，祇得半譏半誚，答之曰：「若等待得五十天之內，孤看此乏糧之軍，皆為餓殍之鬼，又何暇計及宋人之死與生？」余兆見唐主不入耳，又嫌日久之意，是功所難成。為此又再啟：「我主既難等候多天，狐疑五旬之內為久，且近此十天之內，山人包將大宋君臣首級獻上，方見山人手段。」唐主聞言尚且疑多信少，祇得點頭默待，看彼再行投施。

　　又說明宋之君臣雖去恭祝天子稱觴，酒巡過多，余兆又云，宋之君臣因酒所困失計，少於提防，易於施為。但余兆、余鴻均從師修煉學道，其時將已千年之久，不日證果仙班，豈有隱形五遁不全者？即宋之君臣不祝慶被酒，亦被余兆所毒算了。總之宋君臣當有此災，三年困頓未消滿耳。

　　又言宋太祖自從差點馮茂夫妻催取各路糧餉，去後十餘天。但馮茂夫妻是法門高弟，一刻駕雲四路催趲，迅速而到。先言宋城中，被妖道故下此毒砂，近營泉水遍下，想水火兩者頃刻難離不得，飲食了數天，數十萬眾食下不覺。數日之後，自宋君以至城內兵丁，腹中漸似雷鳴響的一般，又腹腫痛脹。初三四天，猶意是食中所滯隔，不甚介懷，又至三天，膨脹如孕婦一般，飲食不下，且不分九王、八侯、大小文武、兵丁皆染此奇症。祇有劉、郁、蕭、陶、余五女將皆有半仙之體，又得各聖母靈丹保命，不至大疾傳染。祇是詫異推猜，已見諸君文武情形，料然中毒，究不知被余兆所為，下此瘟癀砂，以至此毒歸聚五心。即除五女須有靈丹保命，毒不攻五心外，然皆臥藉不安，亦艱於履步。心下雖然明白，惟有殮手待弊而已。日甚一日，滿城中皆作睡臥慵夫。今幸馮茂夫妻趕急於國務，催速軍糧。不滿二十天，已催齊三十萬軍糧解到壽州城，已近黃昏時候，即要叩關而入。祇大呼城下，並無一卒，旌幡不舉，即駭然疑惑。馮茂即著艾氏妻押守糧餉，軍馬駐於外城。他駕上火鴉飛入城裏，看其緣由，且慢開城門。豈料一落下帥堂中，一見太祖及高王、軍師文武等，如癡如醉，或睡或倚床。問之，祇搖頭，不能出語。手復指口，將腹肚中一摩。馮茂祇將太祖御袍一掀起，祇見腹大高如盆覆。高王、軍師、父親各文武皆同此症，形模一般。茂當時不勝駭異驚慌，想各人像著木偶一般，口不能言。忙速開關，接應著妻艾氏，將糧餉安頓，命軍士收歸倉廒。夫妻商議，怎生救解，銀屏曰：「細察一眾情形異症，似食中毒物一般，且往劉、蕭、郁姐姐房中一看何如？」

　　再說，劉金錠、引鳳、生香皆得聖母靈丹調服，此症方除，後一兩天，方得略起，不敢飲食內城井泉。艾氏夫妻進來，五人相見。金錠等曰：「前八九天獻祝聖壽，食了酒筵，眾人皆成此疾，料必被妖道所算。吾姊妹三人今初起來，全仗汝夫妻之力，探察分明，方得有救。最要者，入城運糧軍兵及汝夫妻，不可食城中河井之泉。且看四城門，子午方位，有無插下旌幡，即要拔去。」馮茂夫妻聞說復驚，即辭出至城樓。茂將目一揉，口念咒，果見四城垛有土地把守將黑小旗幡。茂遂大喝：「卑劣毛神，敢插此妖旗，以害聖天子、諸星主大臣，罪該萬死。」土神被罵曰：「非關小神之罪，乃奉余仙師靈符差遣，不得不遵看守。」馮茂喝令拔起，土神諾諾連聲，拔除退去。又見無數冤鬼野魂不下百十萬，看守各處城河、井泉、濠溝，遂詰詢之，眾鬼魂皆告：「上奉著余仙師下毒砂，以陷宋人，不日成功，要超生我眾冤魂美土。」馮茂聽此長嗟一聲，喝令散去：「不可依從妖道邪行，復取罪戾，以至永墮沉淪，不得超生也。勿為所誤，以困真命之君，更加罪咎。」眾鬼聞茂吩咐正言，呼哭一聲盡皆散去。

　　馮茂回來與艾妻酌議要設救眾人，銀屏言曰：「曾聞聖母所說此毒砂乃山中毒氣所聚，埋燒封各毒草，將其與土砂炒煉拌勻，其砂盡吮其毒氣。而今落在井河中，服食者七七四十九天膨脹而死。聖母又言過，倘中其毒，汝師黃花山黃仙師處自有仙草，可解救也。可即速往求來，以救君臣一眾。」馮茂聞言，依其指點，正要架上火鴉而起，忽見腰下寶劍無故自鳴，拔出鞘響動。馮茂遽止。艾氏詰問其不往之故。馮茂曰：「吾且慢往，今夕定必唐人來劫掠吾城也。」不知馮茂怎知唐人來襲劫？下回分解。

第37回 畏行險唐將辭勞　欺強敵余兆出醜

　　詩曰：

　　強將人事枉施強，豈意君臣壽命長。

　　獨惜世唐程老將，翻身城下見閻王。

　　當下馮茂見妻詰詢他止步不往之故，茂即曰：「賢妻有所未知，吾初下山之日，師尊有言吩咐，付贈龍阿劍一口，乃爐中煅煉鋼鐵一百八十年，露天於日月五星一百八十年，吸雲飧霧已久，其名喚作知來劍。凡將動著殺機，此劍必先自鳴出鞘，或敵人來投殺，或往殺敵人。今應驗，又道：「唐妖道作弄此術，祇憂夜來劫殺也。」艾氏聞言，亦著急曰：「既如此，丈夫今夕不可離城而去，且協同守御孤城，用智退賊，方保無虞，再明日抽身。」馮茂以為然。

　　原來此夜，真乃滿城君臣性命所關。宋太祖以及諸將士，皆乃上天列宿，應運臨凡，豈容妖道一天陷害盡。即馮茂有此寶劍應兆，是難災得遇救星。閑言少敘，此夜夫妻分守，尚有解糧五千兵丁，可以應用。暫且登城守備，以觀變動，是可隨機應敵。

　　原來南唐祇因軍餉困乏，故天天催著余兆，不要等候四十九天，以除陷宋之君臣。余兆知宋男女將內有術士不少，實候足四十九天，待他君臣人人命盡，然後入城開刀，易以為力。今被唐主追催不過，祇得於半月之內，強為承應入城了決他君臣。當時心下忖思，下了瘟癀砂已十二天，必然人人腹脹抱病難起，即有能起者，亦斷難披掛對敵，亦稍可入城了決彼君臣。豈知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適遇馮茂夫妻解餉而回，余兆怎得知？正料想不到也。

　　次日食過夜膳，忽傳令報鼓，於下排班俟候。諸將不解其意，但見是他國師呼喚，豈得不遵？眾將忙上盔披掛，皆立等所發令。余兆即拔令，喚程飛虎統兵三千，從壽州南門抄上。又令林文豹亦統兵三千，從東門扒上，一下城時，各各尋搜宋天子文武官員百十人削首，病兵不必殺。大開城門，吾兵天明即到，不得有違。程、林二將吐舌搖頭，共辭曰：「往者明陣對敵，豈有畏懼！今三千豈能有濟？況宋之雄兵數十萬，猛將甚多，黑夜中豈無巡邏軍兵，越境扒城，非輕易事。他在城上我在下，守軍一叫喊，石灰滾木齊下，四城兵包裹堅固，此去實送死耳。「明爭明戰雖殺身喪命，亦所甘心，今一旦蹈險取亡，此段功勞自願讓與別人，我等誠不敢枉死，以誤國家大事。」余兆曰：「二位將軍有所未知也，難怪爾們。但山人算得壽州城裏將士人人受病，難以舉動得刀槍相戰，故用些少人馬，與二位將軍扒城進登，頗不費力，隨意殺卻宋人，決然無礙。爾獨不看十餘天，並無一宋將前來挑戰？況山人昨夜已親往壽州城窺探於外，果然旌旗不整，巡守寂然，更無出沒煙火。可知他城裏君臣皆乃僵屍一般，何須畏怯？」二將又曰：「雖則國師法力之高，但兵法上不厭詐也。宋太祖乃十八年馬上主，能征慣戰之君，勇略俱全，手下將士然皆英雄偉傑，謀士、法士萃於一邦。今若此偃旗息鼓，安知非誘敵之良謀乎？我二人死了不足惜，但長敵人之志，反笑軍師為人所愚也。」

　　余兆見二將不知他用此毒砂陷倒宋人，若欲親往，又礙著親手開殺戒，有壞仙規，此殺戮祇可令別人做的，是將殺罪移在凡俗人耳。今見程、林二將畏怯不行，不免用今賭賽法，可勉他往了。又喚：「二位將軍，此去果無宋兵阻拒，祇勞雲梯一駕，便可進城，任你施為，倘仍不準信，山人與爾自願立下輸贏斷約。」原來當日程、林是個烈性英雄，平日心中倒有七八分輕薄道教，一味專恃符咒，迥非正道之人。奈何唐主被他唆惑，當日又未曾疏上逐客之書，祇欲湊此，他為不順，便要斥逐一個無顏面羞去之。況所為總將成功又失敗，未見一者成功。今又邀此奇功，不勞多兵，不折一矢，坐享安樂，便令強宋受斃，二將準料他辦不來。今得其願賭甘罰，祇得允行。初議以顱頭相博，有唐主曰：「以事無中主，必有一虧，彼此豈可自相矛盾，有傷性命？非自裨益，於國又有殞也。」遂從中議以賭三千金，更要輸者跪獻罰酒三盅，保今贏者坐飲。程、林二將祇得勉從，各寫下斷約，押上花記，互交字跡，各為執據。

　　其時晚膳後，將交二鼓，二將各帶兵三千，出城而去。是夜中旬，星月交輝，清光萬里，不用火把，靜悄悄，恰似偷劫夜營光景。來至壽州城，時候三更，但此城是從清流關逆向者，祇有東南兩門可入。余軍師原命二將一齊登城，東南各扒上。原來程、林算計不行，倘若一齊扒上，一時中計，便無人救應。不若一枝人馬扒城，一枝人馬在下面提防。若是軍師所說非謬，俾先登城者下去開城門，後隊兵接繼入城。不料二將聲高夜靜，順風易聞。程、林之謀為語，被城上馮茂盡聽分明，祇暗中預備他扒上城時發手。當時程、林二人議定，程飛虎先登上，三千兵丁架起雲梯，程老將奮力一躍，疾捷而登。剛上到城隅垛口，立足方定，早被馮茂發鐵尺盡力打去，將程飛虎足脛骨打折，喊聲痛如轟雷，翻身墜跌於城下，破額腦而死。可憐一位老將軍，竟作綠珠存節，墜樓粉身。有林文豹在下面，初時不知，祇道他立足不穩，不知被宋將暗算。急奔扶救，忽被城上弓矢巨石齊下，打落如雨，兵死過半，又懼城中有兵殺出。林文豹見失手，急喝兵逃走，耳畔猶聽城上曰：「不識兵機，枉來送命。我主帥特令偃旗息鼓，引鴻、兆二妖道到來納命，故命我馮爺在此等候多時，不料他被別人替死，走脫妖道可恨。」當時林文豹遠遠聞此言，豈敢回頭，祇顧跑走，祇乘著月光急奔，猶恐城上從後射貫腦額。

　　無奈奔回城中，已是四更天，文豹祇見余兆尚在秉燭觀書，以候二將回關報捷。旋見林文豹穿了隻履回來，正見軍師埋怨道：「白將程老將軍送了性命，且城上人殺他不是別人，妙在又是馮茂。」余兆初時猶意文豹畏罰假哄著，又詢及敗殘兵，方知是真。余兆不禁失聲，氣死在地。余鴻一見大驚，急呼喊救，越時方蘇。翌日親到唐主駕前待罪，唐主君臣原畏他是個術士，祇可心裏埋怨，口中還是敢怒不敢言。有唐主亦諒其本心無他，亦是為著國家之事，是至不言訟罰。又有余鴻在旁言：「師弟一聞兵敗，程將軍一死，登時一氣倒地。越刻始蘇。」唐主不究，祇得追贈程飛虎死節，恤其妻兒，以慰人心而已。然馮茂所為，果然余兆不知。自此心下更畏此矮徒，想必癀砂初下時，莫非早被看破！立時將解此毒，故他將計就計，至累吾一場出醜？真乃事難逆睹。此仇恨有海般深，當著眾文武羞慚不過，與此矮賊誓不兩立。此後即有所謀，再不敢誇張於前，必須踏穩地腳，方可向人前施法，免至效著強言誇張，反遭磨折於目前。此話是余兆自言自語的，說來也不煩敘，但害人足以自害，是千古龜鑒，大抵如斯，豈是奇聞？

　　但此夜馮茂用智殺退了唐將兵，諒妖道君臣喪膽，決不敢再來驚擾。吩咐艾妻小心把守四城。艾氏領諾。馮茂即駕上火鴉，不一刻已到了黃花洞。進內參謁過師尊，先問候過起居，盡門生之禮，後將出運糧回，不料宋主君臣概染此病狀告稟，求請搭救。黃仙師曰：「余兆計陷，無非用此瘟癀蠱毒耳。原可以藥味而痊，但中毒已半月，計日已深，且數十萬多人皆被毒，何有許多藥餌濟調？賢徒未來，為師早知矣。曾向南海慈悲借備得一楊柳枝，可攜回調疾。」不知馮茂回城如何？下回分解。

第38回 宋太祖悔縱妖道　劉佳人智賺旁門

　　詩曰：

　　奸邪肆凶受天收，左道陰圖豈遂謀？

　　此日殺身閑底事，千年力煉一時休。

　　當時黃石公將楊柳枝付與馮茂，帶回城中：「凡有君臣中毒，大小三軍，將井泉、河水放楊枝一洗，拿起楊枝，取井泉一缸，將楊枝水對眾人一灑，受疾之人即刻蘇醒，其腹脹立消而痊，井河之水一經楊柳枝浸洗，毒氣盡解，不妨再飲食矣。」馮茂聞師言大悅拜謝。領了楊柳，一刻，火鴉飛駕回城，已是日午當中了。見妻備言師教設用，馮茂取出大士楊枝，夫妻急如教法施去，果然一眾如夢方醒，人人大瀉泄，其便黃黑不等，悉屬腥穢異常。自太祖眾文武，大小三軍，一朝復寧如舊，方能飲食，漸長精體強健。獨有石宏、史圭二將年紀衰邁，肺腑虛弱，正氣敵邪不住，不覺毒入膏盲。況前番曾被余鴻迷禁多時，兩重受害，此日竟嗚呼哀哉了。須則大限所終，亦因妖道作弄而死。有太祖哀之，見二功臣沒於王事，隨即著軍中暫以王禮收殮下，待等班師之日，運柩回京，再行加恩旌表。此是後話不提。

　　但諸臣遭著妖毒，雖然感激馮茂求師搭救。有等立刻感謝之，有等不平而怨讒言，昨日擒捉下余鴻，他偏主君不殺放脫，至有今日反被他下毒之害。然當時眾文武不分得是鴻或兆所害。即太祖見此死亡史石二將，心亦不悅馮茂勸他將余鴻放脫。馮茂也覺其意，即奏曰：「臣非有心左袒護於妖道，即殺之亦匪難，但恐殺卻，日後反勞聖慮耳。」原來馮茂此言乃是依師吩咐妙旨。倘一時殺卻鴻等，必然惹出他師赤眉祖來，以至倍加擾吵，故宋太祖那裏盡曉原由？但知劉金錠等可制得他，特託論之：「凡以後諸將，但將兩妖道得擒獲下，即刻收誅首惡，斷不姑饒。」金錠及眾術將，皆稱領旨。祇因太祖見妖道用此瘟癀砂，險將君臣大小數十萬人性命一時盡滅。倘此妖道常在，又生別謀，我等憂無遺噍類矣，故安得不欲先降除兩妖？

　　當日劉金錠自思，聖上天恩浩大，比別臣不同，一門國戚顯貴。今因上慮不安，他是個女中豪傑，一心忠義，奮不顧身的女將軍，次早膳後刻，且帶領一班女兵，又領了高王兵一萬二千五百精兵，殺往清流關發送，直抵城外討戰。唐守城兵入報，當日程老將軍一死，不獨唐主驚懼失色，即兩道人亦見本領用盡，無別法可施。但為唐主之膽，余鴻素日擔承拒敵宋人手段，豈得當時推委？效得虎頭蛇尾技倆，即好歹亦要硬著出陣。余鴻想來此番倘果敵不過宋人法術，然即回山，若請得師父到來，那憂金錠眾法士不收除的。心雖怯忖，而於唐主駕前也裝著色厲內荏。有唐主問及軍師曰：「今宋法女金錠討戰，可出敵否？」余鴻曰：「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山人久煉仙山，豈及不得這丫頭不成？」即帶領一萬五千兵，辭唐主飛拍虎力而出。

　　有劉金錠正在督兵討戰間，祇聞城中炮響一聲，沖出一旗軍馬，遠遠又見余鴻出陣，即勒馬以待。見他對近，以馬鞭指定余鴻罵曰：「爾這野道，是屢敗無能者，再有何面與人主強苦支持，凡心不改，又暗下瘟癀砂。今爾師赤眉老祖惡疾爾不法，不皈依旨命，有玷其門牆。昨天已命人前來與我主講和，且不日即別差道人來拿爾，抑或親身下山，捉回定罪，打爾下酆都，永不超渡。看爾不久還來見陣否？爾不要迷而不悟，禍不遠矣。奴不與爾角較，且待不日老祖來收拾爾。且回城等候，令別將出馬，免來混攪。」但金錠非真知他師怒惱余鴻，不過一番權詞，以嚇唬之，看余鴻怎生顏色，然後設計擒獲他，方不費力。

　　豈期事有湊巧，原赤眉老祖乃上界首仙，得道數千秋，正是萬載不朽金軀，有天地即有此高仙也。自能知過去未來，久明趙乃赤帝臨凡，接李唐當興應運之主。是奉上蒼下凡，為四海蒼生之瞻仰。然因一日酒色昏迷，不思鄭恩是一粗鹵直率狂徒，初結義時手足相待，素知其品質鹵直，並無一點詐偽之心，粗鹵率性是難改化。今因一執怒殺害，未免君之無情，傷害手足之臣，忍心也，是至赤眉仙責罰，困苦他三載未之為過。但恨余鴻原奉師命，本不為怪，先依師命擒下宋將王侯數十名不許加害，是依師命，順天而行，後因宋來了法門之士多人，仍要狠鬥，傷殘眾兵不下百十萬生靈，怪不得赤眉也惱其不依訓旨，預他脫屍於凡。劉金錠陣上言來赤眉師有法牒來捉拿他，不過度理而言，以恐嚇之耳。不意符合著余兆前昔下山初言，是師父命彼來南唐拘押回山治罪，與此言暗合。當此余鴻深信之。況昨天余兆放此瘟癀，並無一人知覺，今見劉金錠一一說出，似乎真係師父親臨凡土。指點明救解，至令余兆失手的。當日在陣上聽得似醉如癡，呆呆不語，無心戀戰，不揮兵、不舉杖，祇喝令一萬五千兵跑走，回清流關而去。

　　有金錠見余鴻不戰帶兵去了，亦不追趕，祇恐枉傷軍兵之無罪者，是體上天以嗜殺戮為戒。原是劉佳人存其戒殺之德，為將者不可不效之，勿蹈著秦之白起、楚之項羽，坑戮慘忍，非上天好生之德，後二人皆不得善終。

　　當日余鴻帶兵回入內城，對唐主曰：「劉金錠與山人未曾對壘，兩相罷兵。但觀大宋亦因糧餉不繼，亦無心於江南土地，不日班師。千歲不須憂慮也！但宋人若再逞強時，山人定必回仙島，啟達師尊赤眉老祖下山，不吝三山、五岳、九州十島、十八洞神仙、諸天佛祖也不干礙了。願我主放心。」當日在唐主見屢敗陣，料必不能力拒趙宋，略有翻悔之意，暫爾承允余鴻之言。又曰：「待寡人明日與眾臣酌議，看怎的處置。軍師過勞了，請回帳後安歇可也。」余鴻聽罷，即辭過唐主，來至後堂見余兆，師弟兄要酌量一個善後的方法。但余兆亦修道有年，原知余鴻雖奉師命下山困宋，但迷亂好勝之心，已墮入邪魔之障。昨言師父有旨，捉拿他回山，亦恐嚇之免其墮落凡俗，盡廢前功之意。倘再妄殺戮，祇自己一身也難保，誠恐師父果來深責，也難免罪莫大。仍悔恨著當初被余鴻哄唆下山，悔恨已不及。又不能私自一人脫身去，仍念他一旦浼求己下山，是師弟兄之情，日後不好相見。故今余鴻亦弄得余兆進退兩難，祇一心懼怯師父下凡，一同拘押回山，定罪深責，打落輪回，可悲憫也。今見余鴻到來與他酌議退宋安唐，又說出劉金錠恐唬之詞，言昨天師父親到宋城，著令宋君與唐講和，又言師要差人來拘押我們回山。據這丫頭如此言來，但未知果的確否？當時余兆聽了鴻言，也覺心驚，緣何用此瘟癀砂不驗，莫非果然師父臨凡，破我設施？如此危矣。心下躊躇不安，又不對余鴻實說。也不強辨金錠陣上之言，是真是假，聊且安慰余鴻不須憂慮。師父斷不親臨凡土，但我弟兄既不能勝宋，且見機以脫身為上。

　　住語余兆弟兄私論之言，且言金錠收兵回城，眾兵無話，祇眾將問及余鴻不戰心虛，何故不追獲他。金錠言：「鴻多能變遁，豈易即擒，今道著彼虛心病，明日易於擒拿了。」眾將聽言，尚不準信。當晚金錠喚四婢，令春桃受符咒，化成赤眉。三婢化作仙僮，至清流關，尋覓著余鴻言道：「昨天黃仙師、陳摶祖、聖母，會見吾師，言汝先依師後違，皆開殺戒茹葷酒，玷辱師門，特差弟來拘回山，且出見師面。」不知余肯見否如何？下回分解。

第39回 冒赤眉余鴻授首　倚師長余兆逃生

　　詩曰：

　　訂交刎頸信平生，妖道淒然感舊盟，

　　不避虎狼枕屍哭，羨乎同學見深情。

　　當時余鴻欲不出見師尊，又憂獲罪益深，無所措辭，更難免赦，反不如出去見師，辯明進退兩難之意，或得老祖念著師徒之情，宥赦逆命之罪，也未可知。當日余鴻於眾唐人尚搪塞數語，仍不敢張揚，實實認真以至出醜，祇得跟隨了那位夏蓮化身的假道僮出城來見師尊。此時春桃假師，裝成怒容惱目，切責一番，余鴻垂頭喪氣，不敢仰視。徐徐方敢低聲言曰：「愚徒今之下山，原奉師尊所命，非徒貪戀著俗凡富貴也。」赤眉祖曰：「為師祇命汝將赤帝困苦他一番，未嘗令汝妄開殺戒，傷陷多兵，屢施毒謀，有壞修仙入道之心，還不記下山為師吩咐之言。倘果有未妥，亦當早回仙島稟知，不得妄作逆行，以至失卻許多法物，罪大非輕，斷難寬赦。」余鴻猶強辯駁。赤眉怒曰：「不守清規，玷辱吾仙范，非吾徒也。」即喝令三個仙僮，取出捆仙索綁紮起。余鴻見所言皆確，不敢多抗，惟有懇求寬赦，師尊念著師徒面情，大開羅網。原來余鴻師法寶皆被馮茂盜去，又毀壞了。金錠盡對四婢說知，故教春桃一並說的確話，切責之。

　　當時春桃見鴻皆中計，不能辨他是假師，暗喜。見縛綁下恐憂彼遁脫去，又將小姐付下鎮壓一符，結於他髮巾上。此符若貼結在人身頭上，任爾五遁俱全，斷不能再遁，善變化亦不能變化。原算聖母之鎮壓符，為仙第一有用之靈妙也。故金錠早付之四婢，知余鴻有百般變化，善於五遁，是先定此妙算。當下余鴻被綁，忙中一想，方念著自己雖然有罪過，師父未必下此毒手。何故又將靈符來鎮拘我，毫不容情求赦，亦見奇的。但他以我為仇，要將吾性命收除，便不以我為師徒之誼，我又何以師長視之？今正死生交界，不遁走更待何時？默念真言，將身一縱，見繩索全牢不脫解，方悟鎮壓符利害，當時又驚又惱。

　　有春桃祇憂久留唐城，有救兵追來反要費力，登時喝令假仙僮，速速拘押去，三婢會意，協同女兵急推押向壽州城而去。有余鴻見仙僮與師父不是將己帶回金鰲仙島，反向壽州跑趕路途而行，實是忿怒。想來難獨是這老烏龜還將我為進見之禮，解我往宋營表功獻俘不成？當此不能遁去，不能變化，怒上心來，不禁大呼：「徒弟既有大罪，帶回金鰲洞中，千刀萬段，可以身往，若念函杖親情，半生納履，止圖一隻俗富，以博人主其心，將我解往仇家，死不瞑目。」祇有假師僮絕不回答，祇顧將他一程押推。余鴻大惱：「赤眉何得一時反目，竟至於此，今生縱不能復此仇，來世定必冤冤相報。」語未完，行程急趕，已到壽州，一入關時，假赤眉假仙僮少不免復還本來面目，將余鴻獻上請繳令。當時余鴻看出此情形，方知中計，但無可如何，欲逃遁不得。大罵：「一班淫婢，下此毒手，敢冒瀆吾師尊。山人雖一死，吾師若聞知，不憂爾宋君臣有安席之日。」

　　當時劉金錠心裏須知，殺卻了余鴻，定然惹出他師尊之禍。但一赦脫，凡心不改，仍要逆行傷生，是縱殺兩難之慮。但想馮茂擒一次，縱一次，今捉回即再欲放脫，此回亦恐眾將兵不允，心不服也。不免暫且先除卻目前之禍根，以待將來理論。湊著太祖已知復拿回余鴻，又想，南唐逞志爭雄者，皆藉此妖道之力，若將他除滅了，實乃剪卻李煜羽翼，然後江南次第平覆。當日劉金錠奉著君命，不得不遵，即刻遂將余鴻押至金殿，聖主發落行刑。原者，宋之君臣，那裏曉得後有赤眉不忿執責之患？皆謂除卻余鴻，去卻南唐腹心之患。最切恨是當初被落魂鑼迷拿收禁的十三將。今又復擒回，怒上倍加，正記起昨擒復縱之惱，眾將怒目睜睜。余鴻一押至帥堂，尚口出不遜之言，上座武將倍怒，高元帥怒甚，一拍喝：「刀斧手，推出轅門外斬首！」不想去一刻，入報，言數次斬殺余鴻不得。刀砍殺去，反將刀口打崩﹔火光迸出，劊子手反跌仆下，今一連十餘人斬殺不得。特來稟知，如何誅戮？太祖高王眾將駭異，不知妖道用著甚麼法術，不能行刑？如之奈何？有劉金錠曰：「此妖道有異術，寄鋼金於頭顱項中，是至刀斧不能傷。且待臣甥媳請寶貝剪除之。」當下金錠出至法場，將懷中小葫蘆揭去蓋，口念咒言，祇見白光兩道沖出，如雙剪一般飛至余鴻跟前，祇見頭顱落地，鮮血淋漓，可憐一隻北山鴻雁，修煉將近千年，又得金鰲島赤眉祖許多化雨栽培，將證大羅仙班之列，不料此日奉師命下山，不依訓旨，強為強作，逆天佐偽滅真，傷害百萬生靈，未嘗無罪，後仍戀著凡俗榮華，忿心不滅，不肯回山收心，以至墮落淫魔塵障，倉卒罹凶，亦覺可憫。

　　有余兆，此日祇道真師尊親來拿他回山，已是憂心惶恐畏懼，又不知師父怪責吾離山助他否？故一時不敢出城見師，想著師兄的勸諫。今見等候了半天之久，仍不見余鴻回轉，心中大加疑惑不安。復將隱身草藏在懷中，將身遁至壽州城裏，打聽消息。從帥堂地道出現，他有隱身草，眾將兵自然隱形不見，便得一路遍尋內外，一來至法場中，祇見已將余鴻的首級高懸號令，余兆想來可惜數百年道行，流下淚來，正是：

　　鐵硯共磨趨步日，白衣猶缺送行時。

　　當時余兆一見，同道余鴻身首異處，乃頭高張，殘屍橫野，一時友愛之情，難免不覺紛紛下淚。即於月光之下，枕屍放聲痛哭。不料身中隱身草卻被鴻屍穢血所觸，已成無用之物，已不靈驗了，自現出原體。余兆亦不及知之，早被宋之巡邏兵，一聞法場有哭泣之聲，看近月光下，乃見一道家裝扮。分頭暗報，四面埋伏，一刻三四千兵蜂擁困住，拿下不放，恐他遁去，推押入帥堂。

　　太祖一見，拍案怒曰：「汝兩妖道，逆天唆哄李煜不服，至兩敵交鋒，傷殘軍兵性命不下百萬之眾。昨天黨羽被誅，乃脣亡齒寒了，尚不儆懼避跡潛蹤，今黑夜中還敢來探哭。他是死有餘辜的，汝今來服泣，定必心還不下。若不盡誅妖道，何日得南唐平服？」有余兆想來，余師兄已見誅死，恐蹈著他轍，即假言曰：「汝君臣好大膽子，山人的師尊赤眉到了，要拘余鴻回山，今被爾們殺害，特命來探消息，敢將吾無罪陷害耶？倘吾師一怒，汝君臣人人化作飛灰，那時悔之莫及。」

　　劉金錠在旁聽得此言，心中一驚，未知真假，赤眉到否？久聞他神通廣大道祖，況冒認他師尊殺卻其門徒，不過出於不得已，想來倒有不合於理。今若並將余兆又殺害，宜不復與赤眉倍種荊棘深也！倘觸他一怒，吾等皆非其敵手。遂懇奏太祖：「暫赦免之，他比余鴻罪未至於死，且念彼赤眉師面情，且又未知真否到來，赦之以改前非，勸諫唐主早日歸降，即速隨師回山，不許復唆唐。下次擒拿，斷不姑饒。」余兆喜他中計得脫，抱羞借土遁急逃回。當日太祖屢聞金錠、馮茂數言赤眉，神通法力無邊，亦有畏惹他之心，祇得依從。放脫余兆去後，再命苗軍師一卜，方知余兆假託赤眉下山，皆唬詞，追趕不及。

　　再言余兆終念余鴻慘死，平日彼此戴笠情深，褫袍義切，有若聯交刎頸，今一旦牙榻生塵，午夜鳴雞倍感。方思復仇，轉慮及孤身無助，難以獨力成功。一夜思之，想起有幫助數人，未知那幾人可助力？下回分解。

第40回 思復仇余兆聘妖　急退敵唐主納邪

　　詩曰：

　　書來法令可差神，南北東西盡布陣。

　　左道須知能陷正，終於罪滿報其身。

　　卻說余兆痛恨余鴻被宋君誅殺，要報仇雪恨。是夜思記著助力之輩，乃北方一古洞，還交結下五個同道好友，皆是法力之人。欲報余鴻之仇，除非得此五仙，一同到來，方可協力幫陣。

　　到次早，唐主聞報到余軍師被劉女將用法賺去殺害了，好不驚駭。又念他捨卻神仙大道，為著孤江山而死，心中傷感，又請余兆國師求計，以拒宋兵。有余兆曰：「我主勿忙，山人因師兄慘死了，宋之仇定必要報復的，山人算定還有一班同道五位仙長，神通妙術奇能，待山人盡邀他下山，見個雌雄。」唐主聞言，即日催促余國師，起身往請各仙下凡，方能拒敵大宋，不然孤邦難保。是日余兆領旨，高駕祥雲而去，往聘各道友。

　　再說宋君臣見除卻余鴻，正去一巨妖，又知赤眉非到，正要湊此進兵，滅卻南唐早日班師。是日，高王發令，君保夫妻督師前往攻打清流關。當時唐主見余軍師死了，余兆又往請各仙不在城，唐主不欲出敵，眾將中亦頗畏怯宋之將勇兵強，正要懸出免戰牌。有姚鳳一想，自交兵以來，自己未曾赴敵，憑著平日威名，何不出陣定個勝負，以見急國難，解君憂。即辭唐主，上馬，提刀出敵。去後唐主再命皇甫暉領兵同出，在後接應，按下慢提。

　　再說北方有座清風山，一連五個野仙，一名白鶴，自號為紫霞仙，次的粉蝶，號為賞花仙，又次的猩猩，號為靈仙，更次的青牛精，號為安樂仙，最末的元狐，號為慧仙。五野仙次第相稱，亦是旁門外道中人。與鴻兆原以禽獸身，修煉一派，皆已成形，日久得將成仙列。此洞原初因是元狐世居，因狐妻去金陵，混入凡世，以媚俗人，採補元氣。此狐妻去，自覺孤寡無依，寥寥一身，故招來四野仙同居一穴洞，煉就得十分狠毒。此天忽見余兆到洞中，白鶴仙迎接著曰：「近日聞兄在南唐李煜處，後聞屢敗，弟正欲下山助陣，為道中出氣。但四弟等皆鼠首兩端，不欲閑理別家國事，是以未臨問候，未知近日又是如何光景？」余兆遂將劉、馮諸人法力厲害，已將鴻師兄傷害了。今奉唐主之命，特來聘請道兄等，一同下山掌軍機，佐李唐。遂於袖中取出唐主臺書，其懇情恭切，也不煩言。各仙看此，即謙遜領旨。

　　斯時余兆又請眾道兄即日登程。猶恐宋人猖獗，乘勝來攻，一時軍中無主，唐主心憂，懸望我等心切，慮恐延遲。祇有五位野仙，日久修煉在山中，並未下凡一試本領。今見余兆到山邀請，唐主恭誠，乃一心喜悅，下山塵世走一遭。各野仙藏過各寶物應用的，即日離洞，與余兆一路駕上雲頭，一刻，已至清流關。余兆立住雲頭一望，祇見下面喊殺連天，認來卻是南唐姚鳳、皇甫暉二將被宋高君保捉拿去，兆欲與五道兄沖下去救回，又見劉金錠在後押陣。兆又想來屢戰鬥丫頭不過，祇礙著五人初到，倘或失利，不能勝他，倒先怯了膽心。不如祇作不知，先見過唐主，議及開兵，敗卻劉金錠眾法士，方為高著。當時一同下了雲頭，有余兆先入關中，奏知唐主，差眾文武出城迎接。

　　當此，唐主方聞姚鳳、皇甫暉二將被擒兵敗。正在十分驚惶，祇慮及猛將擒亡，無人御敵，忽見余兆引得五個奇士回城，紛紛來至帳前。但見首仙白鶴精紫霞仙形容：

　　　　頂尖而銳，兩目如曉星，閃閃有耀，面上毫毛寸許，啄長欲啄，雖舉止輕佻，而滿身縞素，飄飄有神仙之緻。

　　又見黃蝶精賞花仙形容：

　　　　頭面短促，眼晴突出，長鬚倒卷插天，兩臂常搖頻掉，進止無常，衣袖甚是文彩，而有可觀之緻。

　　又見猩猩精靈仙形容：

　　　　面如瘦棗，眉眼閃閃，更屬猙獰可畏，兩臂長長拖到地，一雙長腳五尺餘，遍體有毛，松絨是動。

　　又見青牛精安樂仙形容：

　　　　軀體甚胖，頭大面長，箕目巨口，頭角撐橫，聲如巨鐘，雖動止遲鈍，而肥滿安敦，望之知為庸庸而多福。

　　又見元狐精慧仙形容：

　　　　容止光昌，身材細小，碧目閃爍，威儀遜謙，心似狐疑，顧盼不定，舉動風流，或行或止，頻搖自有定企。

　　當此異常之人，種類錯雜，令人見而怖怯。幸南唐主素與此外道相近，慣雜類為常，當此救敗之際，故無所懼怯。祇知叩託以破宋助唐之謀。五妖道力任擔承，唐主喜悅。是日，大排筵宴，與眾仙接風歡敘。暫為按下。

　　卻說宋太祖當日差令高瓊夫妻帶兵討唐，擒拿姚鳳、皇甫暉，得勝而回。但兩人是南唐之勇將，且忠烈武臣，又與李煜開闢江南疆土者，平日立下戰功不少。今被宋所捉拿，故唐主心下惶惶驚懼。故宋之名臣歐陽修，作《禮樂賦》曾記其事，今並書之，以為此傳奇之一證也。看官以此勿道是假說。

　　　　滁於於五代干戈之際，用武之地也，昔太祖以周師破李煜兵於清流關山下，生擒其將皇甫暉、姚鳳而聞，修嘗遊其山川，按其圖址陞高以望清流之關，欲求暉、鳳就擒之所，百年之間漠然，徒見山高而水清，欲問其事，而遺老盡矣。

　　按史，宋師下江南之日，宋太祖命將出師，語曹彬等勿以妄殺嗜戮為囑。當其時，太祖祇命將提兵征討江南耳。觀史迥非太祖親臨戎馬之地，然傳奇與史固有詳簡之分，異而不同。但史實為根，傳奇為餘，有其形然後有其影，看者亦不須究史實錄而駁論之。

　　再說南唐城中，眾妖仙甫聚，要敗來恢復疆土。當時余兆教唐主煜尊紫霞仙為總帥。唐主允準，命人筑立將壇，頃刻趕辦起。唐主親執帥印，恭身請紫霞仙登壇掛印。紫霞仙謙讓而後領受之，一接兵符、劍令等物，坐下帥壇中，即要點將。拔令一枝，命大將軍林文豹前往清流關外五十里，於西北方，令手下能員設立一座法臺，闊大周圍一百九十步，高三丈三尺，臺前又掘戰坑左右二個，深俱要一丈八尺，限刻日成功。又拔令一枝。喚上護國公秦鳳，前往擒捉孕婦二十名，啞僮子二十名，帶回往壇中應用。二將得令去訖，一日所辦俱完，繳令已畢。

　　紫霞仙下出將壇，有唐主預先調命齊大小三軍，眾將士同隨五仙長，俱在法臺下。祇見紫霞仙來至臺前，揖讓而登，命將士推至孕婦啞僮共四十人，教將婦童剖開肚腹，勿壞全副五臟，割下來，自有作用。眾孕婦始遇過刀殺害，惱哭曰：「我等眾婦人何辜？見殺害。」紫霞仙曰：「不過借爾等男女身以備殺敵，今主上不拘男女，賠賞銀每人一百兩與汝夫家或父母。事完之日，早要用法超陞爾等好位置，以賞爾為國公亡。」孕婦人人忿怒，曰：「我等丈夫家，豈是將人肉貨售者？枉爾身居將士，許多謀略不用以戰，攻時著邪行妖魔，妄殺無罪子民，上蒼豈容爾左道傷殘慘害，幾見有用死人行兵之理？古來明將，一夜下齊七十城，食刻踩楚二十寨。豈見有先殺人為用者？」言畢，恨哭相罵，喊振喧嘩。即那一班啞子雖不能怒罵有聲，亦且暗語重重，一指相加拳裏，旋作雷轟其頂之狀。有一班妖仙皆惱，喝令兵丁刀斧手盡縛綁起。又曰：「若不早滅宋人，倘清流關一破，爾等滿城盡作刀頭之鬼，死於亂軍之中了。何止爾四十人之身？」不知殺了童婦如何？下回分解。

第41回 殘童婦妖道傷生　探陣圖佳人回報

　　詩曰：

　　妖陣方罹惡曜齊，欲將法女陣中迷。

　　豈知邪教終無用，自有高仙合救危。

　　卻說鶴仙喝將孕婦男童捆綁起，言：「國中交兵以來，文臣武將不知死去多少，英雄、奇士，皆因王事捐軀，不惜其死，汝等不過民家婦女賤質，有甚希罕，即喑啞之童染此痼疾，實乃一廢物之蟲耳，縱青春不老，亦屬虛耽人世，枉多食粟稻，不死何為？今日出於王事，國家出賞重資，還算死中便宜了。」令軍士開刀。婦人大哭，個個罵咒言不絕，可憐婦童四十性命無罪，一刻間受此慘毒之刑。妖道雖則為著王事，並非分命所該終，何由死得瞑目。一時割殺完訖，各夫家父母，多怨恨唐主，信用妖人，以至屈殺孕婦，有一人兩命，僮子未應所死，尚有數十年延生。有的不受賠賞十之七八，有的夫家父母貪財，不惜妻子，領銀回甘食，不以為悲忿。

　　當時妖仙傳令將各婦童內臟互相置易，復用著針線縫密割口，以待備用。鶴仙當日沐浴更衣，上了高法臺焚符念咒，手持桃木寶劍，法水四方咒噴。不一刻半空中金光一陣，來了一尊神，顯露真形，祥雲冉冉而下，有五言律詩為證：

　　　　頭戴三山帽，金盔殺氣沖。連環披甲響，威肅襯袍紅。橫插腰懸劍，歟窺隔掛銅。隨帶哮天犬，兼乘號驥龍。華山曾救母，追日顯神通。

　　所奉符敕來者，乃是二郎神，殺氣英雄，開口如轟雷問曰：「法師有何差遣？」紫霞仙曰：「吾舉教命擺下陰陽陣，特請二郎尊神到法陣東方，與下面諸神等候宋人打陣，不許走脫。」二郎領旨而下。鶴仙復燒符咒如前。西方又來了一尊神聖，露出形相如何？有五言律詩為證：

　　　　珠冠頭上戴，鎧甲亮明新。玉帶腰圍畔，紅袍黼藻句。靴踏祥雲繞，軀乘跨日馴。方天如可挾，金塔且兼陳。為卒成湯運，塵身立化神。

　　其尊神乃是托塔李天王，躬身問差遣。鶴仙即令其鎮守南方去訖。又焚符一道，口念咒言一番，不一刻，又從空來了一位尊神，有讚為證：

　　　　果是三頭八臂，面如藍靛，眼如鈴，連環鎧甲龍鱗布水，火紅袍。豸形斬妖劍，對縛邪索，乾坤野兼混天綾。九龍神火金磚，現丈八矛槍，殺氣盈良，御兩輪風火駕少年，誰與子為京。

　　此位猛烈尊神是那吒太子。當日也曾助周武王伐紂，誅妲已，追殺飛兼惡來等，全賴其力，封神榜上姓字高標，此際乘法遣而來。紫霞仙又令他鎮守陣內西方去了。當時鶴仙又燒焚靈符一道，咒念真言一番，祇見陰風霎霎，黑霧重重，來了一員神將，是何形貌，有讚為證：

　　　　紅袍金甲，玉帶玲瓏，獸面金睛，鬚眉直豎，手拿金磚，坐乘赤驥。

　　此位尊神裝扮乃是五道傷神。當日為商紂大將，赤膽忠肝，各為其主，曾被姜太公所滅，後追封在萬花臺前得道。此日亦得法旨，遂與各神聖候旨。紫霞令他與各神守北方，務使劉金錠等能進陣，不能出陣。當日如此陣中，皆有神將把守，不憂敵將進陣不死。余兆從旁又說知，中央未有神人把守。鶴仙祇得又焚符差遣一位，有讚：

　　　　法體金身，高來丈六，金檻扣頂，豎目橫眉，鬚髮皆紅，如藍靛獠牙倒出，長舒脣外，頭角橫生，崢嶸鼎峙，樹葉披衣，腰際下繫虎皮裙。

　　來的一位乃是如來殿中獨火鬼，當日領旨鎮守中央。至於深坑則以朱雀玄武守其陽坑，而喪門弔客佐之，又白虎青龍勾陣守陰坑，而大耗、小耗、蟲蛇、天罡地煞佐之。一一俱已布定。紫霞仙又命人，多殺畜生及死屍之物在二坑中，以供惡曜凶神所食。

　　鶴仙已遣齊各神將，四門中央齊備。又用法咒，向眾孕婦啞子，法水一噴，死屍皆立起。鶴仙遂與他點開目睛，又向心口貼著靈符一道，令人與他裝束。僮子披麻執杖，孕婦通身白縞素孝服。且令他陣中四方分布，一見宋人進打陣中，必須纏身上前，呼叫性命哀哭，眾屍領法旨去訖。

　　翌日，即是廝殺日辰，紫霞仙第一令，命余兆帶兵三百六十四名，俱要白盔、白旗、白甲，守住西方庚辛金位。撥孕婦、啞童八名，在招魂幡下皆立，等候宋人到來索命﹔第二令，命猩猩精帶三百六十四名兵卒，赤盔、赤旗、赤甲，守住南方丙丁火位。孕婦啞童八名，皆立招魂幡下﹔第三令，命元狐精帶了三百六十四名兵丁，黑盔、黑旗、黑甲，守住北方壬癸水位。孕婦啞童，皆立招魂幡下﹔第四令，命青牛精帶領三百六十四名兵丁，青盔、青旗、青甲，守住東方甲乙木位。孕婦啞童八名，皆立招魂幡下﹔第五令，命黃蝶精帶領三百六十四名兵丁，黃盔、黃旗、黃甲，守住中央戊己土位。孕婦啞童八名，立在招魂幡下。外陣用者，八名副將，分乾、坤、坎、艮、震、巽、離、兌，是為八卦﹔又選八名牙將，分守休、生、傷、杜、景、死、驚、開，是為八門。又焚符請來陣門土地，為預報。諸務俱已停當妥備。那八卦陰陽陣，果然布得齊齊整整，殺氣騰空，多端變化。陣陣毫光沖起九霄，顯有五仙，暗有五神將。鶴仙又手執五色旗，往來臺上，掛起落魂鐘，陰魂砂，然後始教唐將，往壽州罵戰。

　　那將自稱為引魂使者，他是倔傲強詞，言奉紫霞仙師大元帥之命，請劉金錠並有法之士前來看陣。劉金錠一想，倘不往看他陣圖，便為敵人所恥笑，又須要看他陣擺得高低遂與來將說明，看陣不許暗傷。然後帶領著一班將士兵丁，將近陣前，便覺擺法齊整，殺氣沖霄，龍虎分明。陣門旗幡密密，刀斧交加，非同兒戲。即吩咐各兵將高君保九王八侯等俗人，不可逼近視之，恐為邪氣所沖。自己與蕭、郁、艾四人，各有靈符護身，這些僵屍、野魂不能纏害。

　　方近陣門，祇見陣中跑出一道人，說曰：「爾等女將，既為法門弟子，能破得此陣即休，如若無術破陣，山人務必遣來九星惡曜，到壽州城與余鴻師兄報仇了。」金錠等領諾曰：「有擺法，自然有破法。」鶴仙冷笑進陣。當時金錠顧此，知他是陰陽陣，但不善破法。況見其外不見其內，想來進陣中試一看。但陣必從生門進，便無所害。且由此生門入，細看動靜，然後再設法破之未遲。四女將一闖入頭門，遂從生門入，各有靈符護身，雖不敢近，然各兇星一動，竟被打回數次。如是無奈，祇得強對：「取備寶物，方來領教。」有紫霞仙諒他不知彼法，且姑依允。

　　劉、蕭、郁、艾合眾將回至營中，上奏太祖，始知南唐又來了一班妖道，擺下惡陣。且問劉金錠諸女將如何破法？金錠對曰：「道學日淺，此名陰陽陣。其陣中九曜惡煞不少，且有正直尊神，協同守陣。臣妾不敢妄逞功能，以入此陣。」太祖曰：「雖然如此，必須破之。」不知劉金錠如何對主？下回分解。

第42回 請群仙馮茂奔勞　差眾將真人奧旨

　　詩曰：

　　少年喜事欠求詳，幸得佳人共讚襄。

　　僥幸成功身到處，卻緣國運值明昌。

　　當下太祖問及劉金錠破陣之法，金錠奏上：「未能。」太祖曰：「他布此惡陣，若不能破，怎得南唐臣服？須再設法破之為上。」金錠曰：「臣妾算定，馮茂神鴉迅速，命他回山請他師尊到來，方有破法。」太祖聞奏，即命馮茂刻往。馮茂領旨，辭過聖駕，跨上神鴉，三個時刻即回黃花洞，拜見師尊黃石公。將余兆各妖仙擺下陰陽陣，奏旨求請師傅，下山破陣。黃石仙翁想來陰陽陣內有神將、天兵把守，其中九曜惡煞兇星很多·一人獨力難破。非請孫臏真人、華山陳摶老祖，方能有效。今不惜辛勞，分頭相請。先往水濂洞浼請孫真人，次往華山，會請陳摶老祖。

　　是日，孫真人一聞黃石公相請破陣，均同為著宋室江山，理應真主華夷一統，今之見召，豈有不往之理？是日，孫真人欣然樂往，高駕祥雲，不一刻已到黃花洞。黃石公大開洞門迎接，二仙相會，欣然攜手共進洞堂對座，共話溫寒。未久，見報到，華山陳摶祖到會，二仙起位出迎，彼此草草敘談一刻，各要動身齊往。先著馮茂回壽州，安慰宋太祖，以免聖主懸望。馮茂領命，一拍神鴉，高駕空中先回。

　　再說三位高仙，各駕雲頭聯行。是日，太祖見馮茂回城，稟奏上三位高仙已準召齊來。太祖大喜，預命焚香迎接三仙。一刻又至殿中，文武將士、諸臣亦喜，紛紛參謁，欣見上仙。少刻又報入，眾位聖母皆到，諸文武復奉君命，各出接迎入。是梨山聖母、金花聖母、金光聖母，各謁聖主，六位高仙過同見禮。太祖當中起立，請高仙聖母坐下。太祖龍顏欣然曰：「有勞列位上仙，為著朕的江山俗務，至令辛勞跋涉，寡人甚不過意，不知將何以酬大德！」眾仙曰：「陛下乃應運受命聖主，南唐主不知天命，不臣服，皆由各野道唆擺，妄起爭端。今又擺此惡陣，猶恐各門徒學道日淺，怎能破此兇惡之陣？故聞召旨，各不辭勞，會合來解此惡曜，是理所應以順天也。敢領陛下過獎酬德為言。」太祖不勝感激，是日，有各弟子參見過各師尊，禮畢。

　　劉金錠奏請聖上：「即刻命人設將臺，以便推舉那位上仙，權為掌帥，以便調兵遣將破陣。」太祖允請，即命曰：「將臺搭備。」此日各仙同往，看過陰陽陣而回，遂合議。孫真人乃精於行兵布陣，推尊為帥。孫子謙遜一番，然後允請。有高王爺，將此符令、帥印交呈畢。孫真人曰：「山人未有甚德能，不敢當細柳任居。但今妖道擺此陰陽迷魂陣，吾當初曾在天台山為王伯央所困，後蒙師鬼谷搭救。今日所謂見鞍思馬，正與各道友、各位令徒爭氣，並且知我們等順天而行，少助真主一統江山之力。」有眾人仙凡合口稱謝。真人須臾，登上將壇開言：「馮茂聽令！」茂應聲打拱：「有何差遣？」真人曰：「山人有書一封交下，前往青峰山垂珠洞素臻聖母處，借取定風珠一顆，回來破陣，事後完璧送還。」馮茂領令，接書去訖。又著令鄭印，前往取高唐草回城應用。那鄭印最是性急粗莽人，今見真人一令，聞之便行。又命高君保：「帶二千名弓箭手直出北城三百里外，有一山名聚獸山，山中有一鳥，名喚㾮癌鳥，差不多有鵾鵬鳥之大，每月遇朔望日期未時始出，遇人啄人，遇物啄物，傷人害物過多，今當罪盈滿貫之日，收滅有時，一展翅飛鳴，祇見飛砂走石，生葉落飛。幸明天便是朔日期，汝於午刻，可裝定弓箭，待鳥出時，千弩齊發，將此狠鳥殪殺下，便割此鳥腦漿帶回，不可違命。」又交一令，命高君佩帶二十名家將，往取十靈頭。那高君佩見得令在後，猶恐見功遲了，竟儼如鄭印一般粗莽，得令便行。真人冷笑一聲，又持一令，命楊延平帶家丁二十名，往取杜女血。延平不敢糊塗領令，即動問仙師：「究竟杜女是何人？在於何方？怎取得他血？」真人曰：「且先到花之寨，問詢花解語便知。」延平又以平生與花解語未睹一面，不相識認，此事怎能浼求他代辨？方欲再問，真人不即吐實，又言：「爾若到了花之寨將軍那裏，不浼他，他便先要代小將軍去辦。且好事在目前，正有無窮之妙，此段定然公私兩濟，願遂平生，日後還要拜謝山人，指點美差也。」當時延平漠然，不解此語，但他乃仙人所命，又不敢再瀆多盤，祇得接令。聊且尋路，且到花之寨再作理會。其時諸將點去訖，孫真人然後徐徐下將壇。太祖早已令大臣接到帥堂上，稱說勞謝一番。諸仙、聖母等謙遜。

　　是日，太祖命教諸人預行齋戒，上有太祖，下至兵丁，無不素供齋戒，心表虔誠，人人喜悅，拭目以俟滅除妖道。日中無事，太祖亦要與陳摶師博奕一場，以續繼前遇，以待諸將士取實回城，始行開兵破陣。陳摶欣然，但陳摶棋固高，今非昔比，當初太祖身為一少年公子，大運未及至，棋輸與陳希夷，今日身為天下之君，進退有法，發手有敘，前之輸卻，華山老祖捉弄他時，未該起耳。豈知此回一下棋子，陳摶已被太祖一攻擊，便爾車危馬困。陳摶急起稱賀曰：「今觀棋局中，足見主上福至心靈，與賭華山之日，勢有天壤之別。故今江山一統，觀此天下梗逆，豈敵王師！迥非他邦，敢與力量者乎？是足興旺之兆徵，機伏於此了。」太祖聞言大喜。後人有弈之詳論一篇：

　　　　蓋聞西伯聖人姬公，賢相尚，有日昃待月之勤，豈敢遊惰哉？今世之人，多不務經術，好觀博弈，廢事棄業、忘寢與食，窮日盡明，繼以脂燭。當其臨局交爭，雌雄未決，專精銳意，神迷體倦，人事曠而不修，賓旅闕而不接。雖有太牢之饌，韶華之樂，不暇顧也。至或賭及衣物，徒纂勿行，或因定位之遷移，雖屬知交立生怒色﹔或因事後以言能，縱關骨肉且起爭論。一時好勝之念乍萌，當下忿戾之意頓起。究其所志，不出神之上，所務不過方掛之門，勝敵無封爵之賞，獲地無兼土之賜。技非六藝，業匪九流，立身者不階其術，徵選者不由其道。求之於戰陣，則非孫吳之論也！考之於道藝，則非孔氏之門也。以變詐為務，則非忠信之事也。以劫殺為名，則非仁者之意也。而空妨日廢業，終無補益，何異設木而擊之，置石而投之哉！且君子之居室也，勤身以致養﹔其在朝也，竭命以納忠。臨事且猶旰食，而何暇博弈之足耽。方今大宋受命，海內未平，聖主乾乾，務在得人。勇略之士，則受熊虎之任﹔儒雅之徒，則處龍鳳之署。百行兼苞，文武並駕，博選良才，旌簡髦俊，設程試之科，垂金爵之賞。誠千載之嘉會，百世之良遇也。當世之上，宜勉思至道，愛功惜力，以佐明時，使名書史藉，勛在盟府。乃君子之上務，當今之先務也。夫一木之秤，孰與方國之封，枯其三百，孰與萬人之將？兗龍之服，金石之藥，足以兼博弈之力。用之於詩書，是有顏閔之志也﹔用之於智計，是有良平之思也﹔用之於資貨，是有猗頓之富也﹔用之於射御，是有將帥之備也。如此則功名立，而鄙賤遠矣。

　　　　　　──良佐鄭平

第43回 取高唐鄭印奇逢　辨十靈君佩偶遇

　　詩曰：

　　生死婚姻匪偶然，卻難未事見機先。

　　頭顱可割狐能殺，總屬飛龍合應天。

　　住語上書一番棋論，原是陳摶老祖恐宋太祖耽於博弈，有誤乎朝政，並書下以為世人癖此者戒。讀之未免不惕然，有感於醒心，閑言敘過不提。

　　先說鄭印奉師令行至中途，始悔及未曾問明高唐草落在何方？怎生模樣？即刻接令上行，方悔己之心粗，猶恐誤事。意欲回城再問，怎奈離城已遠，且妨被眾將所恥笑。一想莫非果有高唐之名，有草發生的。隨猜測度隨行，忽見前面有座高山峻嶺。飛瀑涓涓。鄭印此時意想，高山有水下流，或有草生發，是高唐的，即塘是田上中挑鋤，那得是高。遂命家丁在下等候。單身登上，步履而行，攀藤負葛而陞，一至山頂一望，果然高峻險絕，可插碧摩天，有詩為證：

　　絕頂通天護碧霞，神宮壓海控中華。

　　籠中日月飛雙鳥，掌上山河聚一家。

　　嵐氣書昏埋玉檢，石泉春暖噴金砂。

　　奇峰怪石多仙跡，岩裏靈茅自作牙。

　　觀詩中寓意，山之高險可見，登泰山而知天下之小。當時鄭印望去，山側果有一方塘。趨近瞻之，水亦不甚深，無魚澄清。當日照去，形影徹底，祇見左邊有草一段，大地青蔥之色。印一見喜上心頭，曰：「失去草難無覓處，得回全不費工夫。此草豈不是高塘之草也。有幸自己一時湊巧，得到此高山，何不芟此一大束回去，早報首功。」遂拔劍一連割下一攤，想來無索子捆縛，即將腰間五色鸞帶束縛起。無心覽此山幽景緻，大步奔下山。即上馬吩咐兵丁，從舊路回城。

　　正是喜色匆匆行來，忽見數人闖面沖上，中一少年郎，俊美恰像妻蕭女，行近看明，果然是自妻。蕭詢以接令所辦之草如何？印即欣然且告以己之聰悟，幸遇一峻天高山，故得此高塘上之草。今且與汝同回關中，繳令去罷。蕭女接過一看，冷笑曰：「以塘在高山，又目之以名則是，其實則非也。因爾接令時並不問明，刻日就道。妾想爾必有錯誤，故急改裝奔來，看郎所採取若何，不期果然亂拾此野草回，何能繳令？」鄭印聞妻此語，不覺得喜轉憂，前功盡廢，急將野草棄於道旁。又問妻：「高唐草果屬何物？」引鳳曰：「此物乃是生產婦人當分娩時胎後血塊之物，生產時座草為盤。俗人名此，後人是也，別名為唐草。且仙人口不出穢語，故以別名為說。君必取得此物，方合破妖陣之用。」鄭印聞言，慍而不悅。曰：「任意呼名，令人難猜，若非妻爾來說明，實屬夢想不到。」蕭女又教：「須要往民家村落中，試詢有無人家生產，方得此物。」鄭印領諾，引鳳乃返轡回城。

　　有鄭印想來，這真人千般萬般不差本少爺，偏以此穢物相使，別件東西猶易辦來，此物豈是當有的！但王事不得不勉力前尋。嗟嘆曰：「倘妖道當滅，便能巧遇，方得繳令。」遂催馬夫取路往各莊村，但不想兩國交兵，人多遠避，門閭里巷，一片荒涼，實乃惕人心目。又行數里，穿街衝巷，突見一老媽子手攜廢竹箕，內有血灰成攝。印意他必是此物，急下馬呼住媽子，施禮一揖，開聲探問無差，便說自願捐金索買。有老媽子默想，所攜乃是至污穢之物，自家方欲棄諸下流，今來客欲以囊金購買，難獨此少年是瘋癲人不成？方自驚訝。印又索請買不已。媽子見印索買情真，又轉念，意他或取來合藥亦未可知。況自思一貧清淡，今媳婦初產下，姜酒無資，今乃意外得錢回家，亦可濟一急用。管他真癲假呆，祇要自已得利，即允成他買，亦覺自暗笑之。當時鄭印即取出元絲一小錠，約有五兩上下，交他。老媽子拜謝。印便上馬，令家丁連竹箕接過，轉馬回城。

　　中途忽遇高君佩，佩即問鄭印：「所領辦若何？」印喜對曰：「僥幸成功，無心遇寶。」佩又曰：「彼此接令，皆不問而行，今兄既幸成功，但吾不知如何復命耳。」印即便安慰之，曰：「是吉人天相，吾即亦不期得之，斷無空回之理，賢弟祇管勇往向前，或有所遇。」佩無奈何，祇怨著自行粗莽誤事，與真人差遣無尤。祇得辭過鄭印，勇往加鞭，分頭取路，隨意所之，再走二三里之遙，忽見前途挨肩成衽，人海人山，不知何故？正是：

　　群男青兗民康富，六市雍梁地沃饒。

　　當時高君佩見一街衢，一路躋踊人稠，恰值一老人，迎面而來。君佩打個揖詢問其故，老人曰：「此處不是迎神賽會，又不是演戲歌壇，乃是前途一里之遙，是鳳陽嶺畔張家莊上，來了一位賣卜先生，號為張十靈，判斷吉凶有準，禍福無差。真乃子平不過，鬼谷一流。所以一時引動遠近多人，皆去求判吉凶。」君佩忽聞十靈兩字，難獨是此人，便是真人命取他的頭顱也？一拱相辭過老人，聊且馳馬往前觀看，再作處置。

　　遂一路催馬過鳳陽嶺，一刻已到。果見許多老幼，人人說曰：「張十靈今日何故不垂簾出招牌的，難獨是一連數天求問的太多厭煩了，故今天暫且閉門辭客不成？」內有附近同里巷者說曰：「爾等眾人有所不知，他數日前已對人說知，今日是他屍解之期，天數已定，不得留於人間，所以閉門處分後事。仙化後以待人有用，不知所待何人？」眾人中聞言歎惜。曰：「誠如是，乃吾們來遲，不獲此高明判斷吉凶，真可恨也！」一路上人紛紛議論，絡繹無味而回。獨有君佩在馬上一想，前聞十靈兩字，已關於心，今又聽聞此人屍解，以待他人用者，更覺駭然醒悟，今若此，豈不是湊成暗合，取的十靈頭？真乃仙人有先知之見也！遂決意急待看個明白。

　　即刻到卻嶺畔，果見一間小小的占卜肆舍。忽有一人，在門首迎著，指馬頭喚聲高叫曰：「馬上來客，可是高將軍否？」君佩驚訝，與此人平生未睹，何故乍見相呼，已知姓字？祇得下馬回應。那人又言：「若此請進。」君佩一見是卜卦舍館，想他是張十靈了，故有先知先見之明。今已相識認，當下吩咐家將在外停候，自己下馬步進。轉問此人姓名，始知那人非張十靈，乃十靈門徒李方是也。又言：「師尊知將軍此刻領真人軍令前來，恐將軍未曾識認門廬，故命小子在門首立候輿馬。」君佩又詢問：「師尊現在何所？」李方告以在內堂，登時引進。君佩隨入，適見一人，道家裝束，鮮衣盛服，獨坐蒲團，若有所候。甫入，即起延客坐，並說：「早知高將軍，今日定然奉令到來，取山人頭顱回城破妖陣，以應用於中央戊己土的。今將軍既來此，祈開刀以便兩就。」君佩曰：「聖主不殺無辜，利刃不斬無罪。我君佩雖非敢望於聖，然安忍加害善人？雖真人有令，斷不能下手，自願空跑而回領罪也。」十靈曰：「小將軍有所未知，山人原是唐相魏徵後身，當日斬卻東海老龍頭。後來被老龍王閻皇殿上告我，唐主既許救，不曉機關，累他見殺，以至劉存進瓜，東海老龍恨猶未熄。在唐時屢屢生災。後山人在閻皇殿前許以還頭，代主示罰。今喜大丹已成，正合飛陞時候，故真人先知，特來成我美舉，並可以為破陣之用，非害我也。將軍俗人所以不知，倘事非出有因，那有人不畏死之理？」不知君佩取此十靈頭否？下回分解。

第44回 楊公子因功結締　花小姐比武為媒

　　詩曰：

　　國運當興豈沒因，邪難勝正古來云。

　　公私兩得君臣福，從此江山鞏固新。

　　當時高君佩見張十靈如此說來，乃是一片無根據荒唐之語，豈得準信？非仇非敵，何能下手？祇不肯抽刀殺他。有十靈又催速一番。君佩祇不忍聞，想一刻旋離位，要告別。十靈急留，改口曰：「深感小將軍如此仁慈，不忍親手殺山人，今無以為報，現與兵書相贈。但求將軍酬坐一刻，待吾取出相送。」君佩信以為真，復見他轉入內。君佩仍與李方閑敘多時，久不見十靈出。佩即問：「惟尊師何故許久不出？」李方即潸然淚下，告曰：「訃此軍師已飛化去。因將軍仁心未泯，奉令不行，有誤其登天時刻。故假說取書入內，必然自殪，以便將軍割取首級。」君佩聽了一驚，即速催李方引入觀看。果見十靈屍解去。有李方枕屍哭泣哀盡，一刻起來，請君佩速割首級。當時君佩亦從旁墮淚，憫他無辜受死，又默念他有此先知先見，所說必屬無訛。即死不能復生，又何惜一頭，祇得忍淚捫心割來。刀甫下，即已身首異處，並無點血。君佩詫異藏過，又贈些白金埋葬。李方叩謝。君佩又言：「成功時，定請聖上追封尊師，以酬他恩德，助成破陣之功。」李方感謝不已。君佩上馬泣別，兩相灑淚。又命家丁一眾同回不表。

　　再說楊延平奉了真人之令，要取杜女血。此日一離開，少不免要到花之寨。但地非曾遊，路上逢人輒問。果然到了一所寨莊，適見農民布種，延平便在馬上借問，此是否花之寨？農民見問，將楊公子定目一觀，即請他住馬。一程飛奔而去，報知莊主。這寨中莊主非他人，乃是花解語，一美麗女英雄。當時聞報大喜，披掛上馬前來，見詢問之客，果然一翩翩少年公子。銀槍白馬白盔白甲白袍白旗，混身雪片一般，真有潘安、宋玉之美，令佳人一見，暗暗羨之。當時楊公子，正等待莊主出來詢問，意是男子漢，抑或老或少不等。豈知來了一位女將軍，容光佼佼，真有沉魚落雁之容、三寸金蓮，一雙媚目，淡淡遠山來。公子想來，自己閱人不少，不見過此女容貌超群，好生可愛。祇見女將雙刀一擺，便問：「貴客到莊有甚緣由？姓甚名誰？」有楊延平先說出姓名，且說曰：「貴地既是花之寨，不知有無杜女其人否？」花女見問，已知延平來意，隨意答曰：「此女誠有，但公子先與奴家比拼武藝一番。倘果係手段高強，始將此女獻出。不然，徒勞下問。」延平一想，此女要比較武藝，何難敗之？一金剛鐵漢尚不足懼，可笑不知厲害丫頭。當即承允。

　　須臾，男女各人放刀，刀槍相迎，叮當響拼，約戰個辰刻，不分高下。花女暗暗讚羨好槍法，又戰數合，拍馬詐敗而奔。延平拍馬一催追殺，剛得趕上。忽一低下，連人帶馬跌在坑中而去。誰知此坑，乃花小姐預先設立的，上用青草浮泥掩過，特地詐敗，誘楊公子至此，令其中計。延平一跌下，方欲翻身撥馬，四下繩索一動，即緊束了手足，牢牢繫定，命莊丁幾人挽上。又將馬匹索上，牽在大樹旁繫住，將延平推至一高堂大廈中。延平見座上有一婦人，年紀五旬上下，端肅莊嚴，面溜圓，雙目澄清，厚重貌容。聞花女稟上：「有宋將一人，名楊延平，被女兒用計誘敵獲下，待母親與話。」語畢，對公子媚目一瞧，微笑進內。

　　延平不知此女有何因由擒他，又不惡相待，想測不透其中緣故。入內一刻，即卸下披甲，艷素雅裝復出，更覺一種國色天香之美。但聞半老婦人曰：「美英雄被獲來，畏死否？」延平怒曰：「汝這丫頭戰不過本公子，用此陷坑計本領，有何希罕？但大丈夫視死如歸，有何可畏？倘吾父山後楊令公，誰不知大名遠振。倘若吾父及宋主聞知，爾一莊大小，寸草不留，還要誅滅九族。」婦笑曰：「老身特戲言耳，實欲仰攀屈將軍為半子，以終殘年倚靠，敢云相害？」延平一想，不料他來求婚。即曰：「婚姻兩字，事關人倫之大者，主張自在嚴慈，小子何敢遽諾自專？」婦人曰：「言及此，足見楊公子年少老成，英雄行止，真令老身敬服。東床首選，捨公子那人可屬？且老賤寡居，單生一女，曾在素珠聖母學法多年，頗得宗傳手段，歸家時又蒙聖母囑咐下，言小女曰：‘日後與後山老令公長子，有宿世良緣，歸身於彼，後享萬鐘貴爵，玉帶橫腰，萬不可錯為囑。’是至今聞駕到，姓字皆符，故小女敢於得罪。然老賤以強顏說合，貴賤懸殊，原不敢攀。但聖母囑來，小女原與公子前緣有定。故老身敢於以母權作冰人為請耳。至於公子欲取杜女血，聖母預知，與小女說過，若非女兒相助，此事斷不能取成也，願公子參詳自擇。」

　　延平自語，原不識杜女是何等人，不知如何取法。況真人說明，花解語便是，豈不是求浼此女，方能取得？又聞真人微笑言，好事已成，公私兩就，定然是婚姻之事。既然與花女前緣有定，況屬又是聖母法門高弟，貌賽西施之美，且允其所請，取了杜女血，回去奏聞聖上，諒亦無妨。主意已定，即說曰：「許結婚姻不難，必須待小將取了杜女血，回城奏知朝廷，稟明父親，方敢完婚。」老婦聞公子兩得相宜之說，十分喜悅。即親手上前，鬆下索子，延平抖衣見禮。花小姐見此，反面紅兩頰，進入內廂，是夜治酒留款。延平見天色已晚，回關將有八十餘里，且權過一宵，祇得承他款酒。

　　當晚延平在客位一席，命丫鬟酌酒，母女主位一桌遠遠相陪。談敘中，延平說起破陣，軍令催速，今奉命取杜女血，小子究竟不明是人是物？真人祇管遣差，數番動問他又不明言。祇說在寶寨中，小姐方知可辦。花母冷笑曰：「此因由小女受師囑託，方知其故，女兒可歷情說知郎君。」小姐含笑曰：「公子怎得知此來由！聖母說明，此女非凡，原是清風山妖洞中狐女所現，今元狐精已在南唐陣中，為佐妖陣，今狐女子，前數年十番變化下山，混入流娼，媚人精血，若能迷媚得此大貴人百個，便爾成功，為狐之上者。方今且採補將完，便有幾分道氣，但殺人過多，觸於天怒，罪盈滿貫，今已難逃殺身之禍。奴得乘他罪惡而擒殺之。但此妖狐須藉人之手，方易於收除。奴須有靈符鎮住，不能逃走，但以陰壓陰，他心不怯怖，猶恐開刀時，他略成些道行，恐妨借鐵遁走脫，難以跡尋之。須藉公子開刀，方不能臨刑走脫。計須如此如此，可收除此妖了。」小姐說明此故，公子心中大喜。細想，若非入贅此美佳人，怎能取得此妖狐？既不能繳令，又難以取用破陣。實乃天子洪福，國運當興，至有此湊巧成功。延平見大功將成可繳令，是晚更覺開懷暢飲。有孟氏岳母著令丫鬟頻酌勸賢婿，不以粗饌為嫌，多食數盅。公子曰：「蒙岳娘不棄，結成姻締，半子非外人也。」今叨盛饌相款，更感情深，豈可見外之言是責？」當夜實乃母子情深，孟氏又暗中喜得佳婿，生來堂堂一表，真是女兒有此福厚，又為己身日後有靠。真乃：

　　三生石上前盟在，吳越終雖是一家。

　　是夜延平開懷樂飲，用過晚膳，宿於寨中。不知明日除取杜女血如何？下回分解。

第45回 花小姐改裝賺妖　楊公子繳令招婚

　　詩曰：

　　妖狐淫媚變嬌顏，法女乘機滅怪奸。

　　俗子凡夫仍不悟，皆云惜恨美人殘。

　　卻說女狐精下山混入流娼家，改名杜玉蘭，以至媚人真精血。賣身與娼家，但變化形貌，美麗非凡。娼母以千金買售之，聲價遠振，果然美容善於迷惑凡夫，一夜中傾囊相贈。鴇母收此女後，為搖錢樹之首。湊及淮陽地面，不盡酒色風流，油頭粉面，滿泛珠江，盡是笙歌徹耳，燈火光輝不夜天，何下數千粉黛。自玉蘭到來，掃盡群艷，佔盡虛恩，月姐風姨，皆罕其匹。一時價重連城，遠近爭委讚者紛紛，車馬履填不斷。然杜女又極性高，一切庸夫俗子，不願接見，必須文人墨客、公子王孫，始肯追歡。故所採者，皆貴人精血，原是他妖計，俗凡人那裏得知？故被害者皆貴冑上人。然皆說他有此才美顏色，怪不得擇人而交。

　　當時花小姐盡知此狐底裏。為著聖母吩咐姻緣，要仕於大宋，湊此成功破陣大功。一夜思之，此狐已入娼門，一時難以強取而擒獲，必須用計，投其所好，可算神機。忽想起本土有一世宦之人，陳姓名理，乃是先朝功臣，今猶世祿，不世官，有家財千百萬，雄豪一方，亦算一富星近貴者。久聞杜玉蘭絕色，果然交結以來，最是相知雅愛。陳自結識杜女以來，真乃揮金如土，撒去不下十餘萬。鴇母腰間滿貫，邇來或陳一到女室，動輒經月，儼如伉儷一般。或陳久不來，女便乘輿親到陳所，流連信宿，習以為常。鴇母藉此肥囊，不敢少禁。不料妖狐媚迷日勤，陳理不能支，沉湎無度，已抱病歸家。不到追歡，將已兩旬。杜女日中懸望。

　　有花小姐探聽真實，即將此竅惑之。此天用變化術化成陳理一般身形，備下鎮壓符。先著延平與二十名家將拔刀在中途接應，教他下手，延平領諾，伏在等候。小姐一程來到鴇母室中，即著杜玉蘭出迎。有妖狐喜色欣欣，不想陳理貴精將竭，今見顏色，倍加喜也，以為其有異人本領。二人相見，兩相安慰，皆說恩深義重。小姐曰：「近日沽微恙後，性頗厭喧嘩。故在室中設備小酌，要請美人到領，俾得把盞於幽靜中，負荊於前別多日之罪。」玉蘭祇要一心媚斷此人精血，那有不依他言之理？又是重新裝描。故小姐詐與摩頭弄面的理雲鬢，暗將鎮壓靈符結在他頂髮內，此狐妖毫不知覺。

　　須臾，辭過鴇母，上了轎來，祇有小姐前行引道。有里許，延平手執大刀，呼喝一聲，一眾家丁擁上，刀劍將轎攻去。兩名轎夫早已走散，延平一手捉出杜女。此妖一見大驚，搖身一變，不知何故變化不出。將身一縱，不能起於空中，身似俗凡人一般重墜。又見延平大刀晃亮，驚怖不已，要土遁，兩足不能穿土。心下傍徨，不明何故，不能逃脫，祇得跪下哀求乞命。此狐還不知小姐用此符鎮壓，不由他百般施來，不能變動。延平大喝：「妖狐罪大通天，傷殘千百人性命，敗盡人產業，絕人宗枝，分折人妻子。今日豈輕容汝！」一刀將頭砍下，又破膽取血，棄其狐屍於郊野。有愚人個個祇言可惜，一個如花似玉美娘，不幸遇刀慘死。不知此狐殺人過多，罪已期滿之日，除去本土媚殺大害。這些凡俗愚夫，怎知內裏根由？當日祇有兩名轎夫，回到娼室家報知。鴇母大驚，及追至曠野中，延平等已去久了，並無蹤跡。祇復飲恨吞聲，痛及錢樹忽枯，備棺收殮。親身至陳理家中探問杜女，因陳相公邀請，及至野中被害說知。豈料陳理被妖狐所迷，日久精血已枯，一病懨懨將死，豈有復起來到得汝家。鴇母聞言，驚駭不已，疑惑不定。明見陳大郎到舍邀杜女而去，緣何又一病將死？怎知花小姐弄的神通！無奈己祇娼門，難以跡追，忍之而回。

　　當日延平取了杜女血回寨，小姐早回。延平即要告辭動身，拜別孟氏岳母回城。孟氏曰：「今取得杜女血，是功已成就，仍辦酒筵與賢婿薦程，並有腹心話相託。」延平祇得領命。是日酒筵排上，進位就席。酒敘間，孟氏曰：「賢婿，吾女兒本奉聖母之命，有言囑咐在先。所雲身生南唐，功立趙宋，不可違逆，方得全五陰，並同顯貴。今日賢婿回城繳令，在駕前申奏明小女來歸聖主。立此戰功，主帥定然收納，以便就此拜見令尊嚴慈。老身是得所託也，望賢婿俯就依從。」延平固屬暗中心癢，小姐又喜色欣欣，低頭不語，楊公子滿口應承。酒罷，夫妻即日拜別尊嚴。延平又曰：「小姐此回成立功之後，定必回歸山後石州。且待回故土時，稟明高堂，自然來迎接岳母同回敘會，以便朝夕侍奉。」孟氏深感公子厚情，當時母女灑淚分別。後來延平與花小姐回山，果也即日迎接孟氏母同到山完聚。此是後話，難以長編。

　　延平當日回壽州，先將杜女血呈上繳令，孫真人微微冷笑，看著楊公子曰：「山人所差各將，未有及得公子一人美差。」當時公子知真人取笑為著許姻之事，不覺面色紅紅，雙方仍將許姻事隱過，單有真人得知其故。又言敘出花小姐助取杜女血，方得成功，且係奉著素珠聖母師命，到來軍前效力，不敢擅進，求旨及主帥定奪。太祖未言，真人曰：「花小姐，真人早已算定，此日必來投我主。但他不來時，定必聘請，方成五少陰將。若缺其一，破陣不成也。今聖上當興應運，萬事不期成就的，況又是素珠聖母高徒，即可聖上旨命宣進。」太祖曰：「況此女又助取杜女，有功於寡人，正宜召見賞功。」

　　須臾，花小姐奉宣入覲，山呼見駕，奏明聖母命，及老萱親到投陛下效力，求準旨收用。太祖一見佳人年方二九，一貌如花，與四少女將一般絕色。且延平未及有室，又蒙楊令公一見召命，他夫妻父子一同興兵相助，正無以美事相報。不若將此女賜以為婚，正兩得其宜也。太祖想定不差，即渝旨：「花小姐助與延平，彼此有相助同功之恩。一路同回多時，何異鳳鸞好偶？此中遇合定有良緣。今朕作主，準賜婚配。花之慈母亦無不俯依之理，況又與前四少將御侄等撮合，如出一轍。更見姻緣婚配出於千古奇聞也。且為朕愛將之心，後日志之。」有楊業佘氏夫妻不勝欣悅。見此女絕色無雙，正堪與吾兒對匹，即刻俯伏謝恩。宋太祖喜色欣欣，雙手扶起，曰：「此女乃聖母高徒，正當與延平匹配，正是卿門福姐，得此美賢媳也。」楊業復謝主恩。當日太祖敕封花小姐一品夫人。賜下金魁霞珮，一品夫人朝服，脂粉銀五萬兩，明珠三百顆，玉珥寶環豐厚，擇吉當殿完婚。有花小姐聞旨謝恩，面泛出桃紅，自然美女有此羞態。

　　當日同師五女皆為法門弟子，昨日天各一方，雖然相交已久，會少離多。今同一殿，所事一君，姊妹五人，彼此皆遂所願。今五女同歸於一，正應著當初陳希夷有書與宋太祖所說五陰之數。今當風雲際會，龍虎賡歌，可破妖道得勝了。斯時鄭印、高君佩與馮茂各取物先回城繳令，真人一一收接藏備待用。此日良辰吉日，正當楊公子、花小姐成親之日。正乃聖上為媒，非同小故。五音頻奏，設彩張掛珠簾，帥堂內外盡皆肅誠，請二位貴人參天交拜。先謁謝君王，後拜見嚴慈舅姑，是禮之大觀。天子命設御筵喜酒。是日，各文武同敘，大賜賞喜筵，六軍沽惠。

　　不表楊公子夫婦和諧，再說孫真人見待用之物已取齊，別無所需，以翌日乃天賜吉辰，佔度，正合破陣除妖。著令眾將兵大小三軍，太祖以下至兵丁，要五更飽餐戰飯，上將臺聽令，六軍響應。不知如何破陣？下回分解。

第46回 五仙師進兵破陣　五妖道扶偽傷生

　　詩曰：

　　自古害人終害己，豈容群妖恣猖狂。

　　呼群引類歸何益，助偽無功反自傷。

　　卻說孫真人當日囑咐定各將士大小六軍，次早飽食戰飯。俾及諸務完備，真人仍謙讓與一班道友登壇，眾將早已會集俟候，禮畢。孫真人拾令一枝，呼曰：「陳希夷道友有請。」陳摶應聲而起。真人令統兵一千五百，殺入東方甲乙木之位，並帶五員老陽將：高懷德、潘美、曹彬、張光遠、羅彥威，俱要白盔、白甲、白旗、白馬，以金克木道理。自帶護身寶貝，用誅仙劍。此方乃牛精把守，諒他怎與道友對手？又令五將，山人有靈符五道，各貼在盔額上，方免妖魂野鬼纏昏之害，馬到便先斬他魂幡倒下，將各孕婦、啞童亡魂殺了，便可成功。陳摶祖諸將領命而去。真人又令黃石公統領一千五百兵丁，殺入北方壬癸水之位。此門乃係老元狐把守，此將成仙狐，法術高強，爾須將他妻杜女血污去，必然以邪攻邪穢之，為爾斬下。至相克法，則用五名少陽將，鄭印、馮茂、高君保、高君佩、楊延平，皆黃盔、黃甲、黃旗、黃馬，名為土克水。亦有靈符五道贈與五將，貼於盔額上。一到陣中將魂幡斬倒，殺卻孕婦、啞童亡魂，可全勝了。又令梨山聖母帶兵一千五百，殺入南方丙丁火位。所守此門乃猩猩精，可將黃昏沙一撒打，他原形必現，殺卻無妨。所帶隨者，五名老陰將，則陶三春、羅鳳英、趙美容、李翠華、佘賽花，盔甲旗馬皆穿跨黑色，名為以水制火。五將亦各貼上靈符，一度進陣，砍倒魂幡，殺孕婦、啞童亡魂。又令金光聖母，統一千五百兵丁，殺入西方庚辛金位。此方乃黃蝶精把守，此精將有千年道行，恐他變化多端，可將高唐草施去，他沾穢必現回原形，可將滅仙劍斬卻。又令五陰少將，劉金錠、蕭引鳳、艾銀屏、郁生香、花解語，甲袍旗馬皆用紅色，名為火克金。亦各貼靈符，馬到陣，先斬魂幡，殺卻孕婦、啞童。一時仙凡奉令已畢。

　　孫真人又言：「諸妖惟紫霞仙乃是千年之外仙鶴所化，最為利害，非山人帶了定風珠、十靈頭前去施法不可。」眾文武皆請高仙自作成功可也。真人又帶兵一千五百，盔甲袍馬皆用著青色，殺入中央，並以土填塞兩深坑。十靈頭可沖散惡曜諸凶神鬼。

　　點兵將已訖，正下將壇出城赴敵陣所。宋太祖冷笑曰：「諸將兵點齊訖，何以真人獨外寡人，而不便令？」真人曰：「陛下貴為天子，萬乘之尊，豈可輕出行伍，以犯險敵，與諸將比列乎？」太祖曰：「寡人正從馬上三尺劍以定太平，今大敵當前，實有劉先主之心，何必以黃袍加體來，便不與六軍同其勞逸？」真人須壯其言，終不欲使人主效力於疆場，輕身試敵。止請其滿身披掛，登上城樓，擂戰鼓、鳴進金。以真龍人中之主，為諸將士鎮壓妖道邪魔，便勝於披堅執銳。太祖欣欣喜悅以為然。

　　當日分擺已定。宋兵爭門而入分破四方，皆以眾仙為首，兵居中，將擁後，隊伍自然曉從生門出入。有太祖在城樓鼓響處，大喝一聲相應，各將兵奮勇殺入陣，諸神妖亦相角廝殺，那裏法術可敵眾仙許多法物，陣內一齊動寶，祇陰風霎霎，日色無光。原來陣上托塔李天王、那吒太子與及二郎諸神等，乃係堂堂正大尊神，安肯替妖魔傷害忠良，以殘敗真命天子之理？不過因紫霞以符法所遣，不得不遵，正是勉強為所差也。初雖遵其令，及各真人破其法，諸神將此回亦要反戈相向，以順上天的，是正神大道所為。由來用邪術者，一被人斥破機關，無不有殺身之禍。以此為好左道邪教惑世者戒之、慎之。諸妖道見一連五位上仙進陣，見敵頭不好，自料難敵，意欲遁走。又見陣被破亂，諸尊神各回天位。單剩此陰魂野鬼，一見眾將靈符護身，不敢近前搶吞食，被眾仙正法驅打逐去。兩深坑惡煞兇曜，被真人入陣，即放五雷轟天死盡。一千五百兵丁，各將泥土一囊填滿之。眾將兵踩入中央，不妨仆跌陷下。當時各仙用著各寶貝，開天羅地網，弄得眾妖上天無路，落地無門。仙劍誅的誅、斬的斬。可惜仙鶴精號為紫霞道人頗可入正，已有千餘年工夫，一夕為余兆所誘，入此妖魔之類，不得善修，反死於陣內，是其失於明察，有逆天命耳。不然再修二、三百年，身證大羅班列了。當時至狡猾者余兆，一見眾師叔入陣，早已棄陣不守，即刻先土遁脫身而去。祇死了紫霞仙、賞花、安樂、慧仙、靈仙五怪，一時妖氣消滅，天晴氣爽，陣場中復霽。但南唐排陣時，所用的將兵，人人殺死。孕婦、啞童皆作無頭馬足之屍。沙場上爛屍體如岡相枕，遍野中血染野草，真為可憫。高王令人於野中開掘，俱掩埋之。

　　當日，太祖見仙凡既獲全勝而回，大開城門候著，紛紛全軍而進，並無士卒損傷，喜揚揚而得功。太祖早已令庖人安排葷素筵兩用，以賞仙凡戰功。席間太祖以無可以俗物酬謝為言。諸仙亦答以陛下洪福所至，我自正當一統，南唐一隅土地，焉能持久拒命。祇眾妖乘機妄開殺戒，故不免逆天授首耳。此非盡山人等之功也！席散，各仙又向各門徒取還所付的法寶回洞中，從此太平無事，不勞干戈，此寶無需用矣。男女門徒等取出送上，各師尊收藏過。劉金錠復稟梨山聖母曰：「在陣上早不見余兆，恐其走脫去，其邪心不死，再來擾亂如之何？」聖母未及回言。有孫真人曰：「他不來則已，倘敢再擾，山人有五雷陣圖付下，自能除滅他，不勞過慮。」金錠拜禮而藏下。有諸仙又向太祖告別回山。太祖依依不捨：「請五仙再留數天。且待南唐降服，然後回山，未知可否？少盡寡人感銘之心。」陳摶師曰：「仙凡異路，不能久留。今賜此留款綸音，足見陛下感念抒誠。山人等莫不銘志諸懷，今陛下與天齊福，珍重自愛，以優龍體，日後不無再會之期。」太祖準謝，各仙語畢，各駕祥雲而起。太祖也起位相送，眾門徒皆下拜送別師尊。但見五仙冉冉霞光入雲遠沒，君臣皆覺詫異。

　　一日苗軍師議論，又言破陣誅妖已盡，祇可惜眾唐將兵死亡者很多，說出來，太祖亦覺不開懷。又言此禍皆因李煜不合，誤聽妖道余鴻之言，來書不遜，以拒宋命。至兩下交兵，傷殘百數十萬，皆由妖道、李煜罪之各切也。君臣敘話多時，祇因大破唐兵，眾將兵勞力。方議歇息三兩天，再整甲兵，前往清流關攻進，擒拿李煜，便可再一勞而永逸矣。奏凱旋師有期。

　　及至第二天方議進兵，又有探馬軍回報，余兆已復歸清流關，未知李煜再入寇否？太祖聞報，又慮妖道敗後，勢不甘心，復呼群妖類，引來擾亂。但恐不能再往名山，請眾仙降臨擒他。金錠曰：「聖上免憂，真人臨登程時，付下五雷陣圖，為誅兆計。倘他不知進退，是妖道命該一網的。」太祖曰：「果然邪不勝正，又不能兩立，必要鏟草芟根，方免後患。」金錠領旨，君臣散去。

　　再說南唐此日見陣破，兵將死亡者十餘萬，五妖仙皆亡滅，帶兵在陣者一無生還。李煜一見關中止剩得數萬兵丁，餘者老弱兵數千，將士死已過半，料不能濟，且憂為宋虜，不若拜辭七廟，尋個自盡，以免被宋將所辱。又思去殺卻妻兒，死後免得落在他人之手，受辱不安。內有文武大小臣二十餘人，各來勸慰，唐主祇是不依，躊躇未決。不料余兆剛回，君臣正在哭別。不知此一回關中又有何風波作浪？下回分解。

第47回 因兵敗李煜殘臣　欺敵劣余兆歿陣

　　詩曰：

　　一勞永逸在於茲，三載披堅未敢辭。

　　從此金陵平定日，凱旋齊唱樂班師。

　　卻說余兆敗陣，斯時不敢即回關。到次日，奔歸清流城，進至帥堂，祇見唐王君臣哭泣，李煜要自盡尋此短見。余兆勸曰：「均之一死，千歲何不偕城一戰死未遲。況今日之敗，皆因他各師下凡相助大宋，所以一陣各仙道中計敗亡。彼劉鄭諸人有師尊，山人亦有師尊，但吾一向不敢回山稟請者，祇懼老師責罰山人，不勸歸余鴻師兄耳，故吾屢屢欲進又卻。今既一敗如斯，禍延眾友，同類皆亡。此仇此恨夢寐難忘，即回山受責有虧，必要力懇家師到來，伸雪此恨。寧可粉身碎骨，亦所甘心。倘得吾師下山，不但劉、鄭、馮諸人掃滅，即孫臏、陳摶、聖母等仙，亦要甘辭下風。」

　　斯時李煜正在進退兩難，聞余兆此夕話，還有僥幸於萬一之心。自然暫且免尋短見，看余兆可是真否請得老祖下山，再作處置。此是人人貪生，物物畏死，常情耳。再隔一天，余兆又探聽真，各仙師一眾，三位師叔及眾位聖母，已回山洞中去了。並將大宋所有法門弟子，往常所用的法物寶貝，皆為師所取還攜去。那時將宋之將士不在目中，劉金錠等又失所恃，何足懼哉？且不必往請師傅，如今山人可復此眾道之仇也。

　　余兆原是邪教修成，野鳥成道。與余鴻好勝留戀凡俗之心未改，故逆天心，不顧再三至敗，傷殘過多。該當此野道罰之不守清規，定有殺身之禍，今孫子付下五雷陣圖。他若回頭改念，悄悄奔山島悔過潛修，不五百年後，身登大羅神仙之列，豈不美哉！無如魔幛不修，凡心迷惑，死而不悟。豈料五位仙師先見先明，五雷陣一排，又是他授首之日也。

　　唐主聞余兆探真宋營各仙已去，又將各法門男女寶物盡收回山，於是君臣破哭涕為歡。且蕭引鳳、艾銀屏、郁生香三女皆本國人，其父現居有職。前想著他三女是聖母高弟，恐其為患。唐主久知他是從夫背父歸宋，尚不敢殺其家口者，祇憂他見父母受刑起殺心，無所顧慮，祇死力來攻。今聞眾女失了法物所恃，正要將他父母正法，以快投敵之心，以絕內患。君臣籌劃已定，發旨一道，命將前往洋子關，召蕭化龍、郁瑞前來共議恢復土他之謀。二將聞主召命，不俟駕而行，飛趕至清流關中。唐主傳見，蕭郁二將齊入，暗令重門隨入隨封。二人那裏得知，上前行君臣禮。唐主一見，發來暗號，左右已先埋伏下三百刀斧手，一齊走出，將二將拿下，不由分辯一言，即刻亂刀殺卻。又命偏將帶領一千鐵甲軍再去艾家莊，不分男女，一刀一個，不半刻，不留一人。然後發火一炬燒此莊，數天有火焰不滅。堪嗟李煜，自救死而恐不暇，猶有閑心誅害蕭、郁諸人。況引鳳、生香二女，背父歸宋，他兩父不納其女，不與往來，不與其事。今竟以此見殺害，還算屬無辜，殘忍之心也。

　　當此三家誅殺殆盡，又令再整兵馬，招集各關守兵，還不下十萬之眾。此回軍將號令，仍交余兆職掌。唐主祇自日夜取酒在內與愛妃醇醉沉湎，解悶消憂。一日，余兆自發兵二萬，不暇告知唐主，自率領而行，到了壽州城討戰。有軍兵飛報入，有高、馮、楊、鄭五員少將皆欲出馬，劉金錠阻勸之。又言：「有預備，乃可無患。且忍耐，遲二三日，再收滅除此妖未遲。」五將遂止之。余兆罵了半天，祇見城門緊閉，絕無一騎出陣。竟候午刻下，兆祇得帶軍而歸。明日又到討戰，一連兩天，城內諸人無有應者。一近城濠，巨石、弓箭齊下，反傷唐兵數百而退。軍士亦漸漸懈慢，自此三天後不復來。劉金錠知他不過暫退，究竟此妖道恨已深，豈有收心之理？正所謂不死不休，殺機已萌熾，不日又來索戰，難道又不出敵？

　　是日，取出孫真人付下陣圖，細尋繹過，遂命馮茂多帶兵丁出城，就在東南隅枕近山隈，找個方平所在，掘地五尺上下，火藥填實其中，上用泥土掩蓋，四面周圍樹起青竹四條，中央一條名為五雷陣。馮茂領令去訖。又令鄭印帶兵五千，用鳥槍手，在山後埋伏陣外，待吾信一響發，即便扒上山巔齊向五雷陣內繞環發槍，不得有違。又令高君保，選二十五名老弱廢疾殘兵，假扮為敵將，左陣守以誘敵。吩咐妥當，自己沐浴更衣，親來陣上。將真人付下的靈符，分貼在五條青竹梢上，以為棲神之所。然後燒焚心香，禱告天地，為誅妖道，為主天事。咒畢，忽聞轟天雷震一聲，往來於陣上，金錠禮拜一番，然後請雷神各歸方位，便令高君保前往對敵。余兆聞報大悅，即持雙劍上馬。君保一見余兆，曰：「今日不須力鬥兵刃相加，爾等前日擺下一陣，為我各仙所破，辱國喪師，爾門五妖道今皆淪亡。尚不高潛遠避，還要與南唐爭氣，爾智窮力竭，殺卻爾且不難。但我家女將軍擺下一個奇陣，要爾前往觀看。若能識得，並說明破法，我們君臣即回汴梁城，不與李煜爭此江南土地。」

　　余兆曰：「爾既有陣，山人定必來觀看，難道懼敵不成？」君保見他允看，一程先跑曰：「如此，且隨後來。」余兆果隨君保緩馬而往。君保先回陣中說知，金錠來迎對他。未幾余兆匹馬亦到，金錠指陣相視，且曰：「余兆，爾敢陣中出入三次，我等自願回懇太祖，將東南一帶讓與南唐。若不能入陣，爾且歸山潛跡，不必在此混擾。」余兆舉目一看，見他陣內並無入門法紀，不見天兵神將把守，毫無殺氣兇光，祇樹下青竹五條，分四方中央。頗有隱隱霞光沖起，意是抄土有火一點，是必金錠將出用火燒吾兵丁之意。但吾一卒不帶來，豈憂入陣不能飛遁的？且觀陣中既無神將、天兵，即精悍將兵也無，所把守者，二十餘名老將，何得是陣中之厲害者。料他眾人不過因師長取回法寶，並無得勝之術，又恐被君王斥破他，故特設此疑陣假樹，令人不識，為孔明智退司馬之計，故弄得假陣，冷冷落落耳。何不進去令他失計，然後吐出五內真火，燒他未遲。酌量定，即呼：「劉金錠，爾之陣，山人不獨三次出入，祇三十次何難？」金錠即作假失色，復飾成勉強激他一般，余兆別無所疑。

　　原來此陣內佈下天羅地網、中央陷坑不過五尺闊，到有三丈深，盡是雷火炮，四邊圍的陣腳，密佈地網。要遁不能，除非在中央，大坑中央盡是雷炮火藥，五方青竹立五度靈符，是雷神所伏。孫真人祇慮擺得齊整，神將法寶當現，誘余兆不入，故特索辦此冷落難當，令妖道欺藐，姑允進陣。余兆一馬飛跑入陣來，有二十五名老將，舉刀槍便砍刺。余兆雙劍鬥數，入至中央。金錠信炮先發一響，城中五千人馬鳥槍手突起，陣外山後五千鳥槍手亦齊集，將山中四面圍定。滿山烈火騰空，連環炮響不絕，喧振數十里。下面四圍地雷、火炮、火藥齊發，金錠念咒有詞，頃刻雷神發惱，閃電交加，轟天裂地一般，在余兆頭上震響。余兆方知不好，那裏敢吐五內真火燒別人，祇得念念有詞，飛上雲頭。不想被五位雷神固定，打回陣中。心下驚惶，方知中計，不免遁去，棄了馬匹。豈知四下鐵網遁穿不入，大驚。祇見陣中火勢，地雷更烈，祇思入中央借火遁，豈料一入足已仆跌下火坑，一路飛起，幸念著避火訣，不然早死於坑中。金錠見余兆逃生不脫，祇曰：「雷神，不誅妖道何待？」五雷一齊響振，火光透天，已將余兆擊死陣中，化出原形成灰。不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48回 緣城破乞恩準降　悼親亡奏主陰封

　　詩曰：

　　兩郡華邦屬宋君，三年爭戰復開恩。

　　於今寇敵從無警，歸馬牧牛頌聖人。

　　卻說余兆當時飛遁不得，已被金錠敕五雷神轟震死於陣中，燒成灰燼，原形燒現，腥臭異常。當時劉金錠知余兆死於陣中，即將五雷陣散去，請雷神遂天，單損老兵卒二十五人。又慮著唐王李煜風聞，逃走往別關，不知復有雄兵猛將否？又要費動干戈，合議連夜進兵，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即刻回城，盡起三軍，眾將調齊，執持火把燈球，飛至清流關外。各大兵駕起雲梯，五陽將奮勇先登扒城，越險而入。殺卻守城兵將，大開關門。宋師大隊擁進，直殺入帥堂。四下覓尋唐主。一至內室中，唐主仍與妃嬪等數人圍爐下酒，猶不知城外宋兵殺入。當時君保弟兄入見，喝令軍兵執而縛之。一后四妃、左右嬪監一概下跪，乞命受降，劉金錠準之，皆免執。封宮門，不許一兵一卒入亂，如違，按軍法處置，肅嚴軍令，誰敢不遵？是夜將李煜縛解回壽州城，天色光亮，將煜獻於宋太祖駕前，太祖赦其罪，命左右解其縛綁。李煜謝恩感激，不覺泣下拜命。自陳翻悔，誤聽左道並眾武將唆言，自後改過自新，世守臣節，罔敢異萌邪念，悔陳一番。太祖初時責罰多，後見煜泣涕奏陳之誠，悔過之語，遂準之。又進封他為順南王，仍命他鎮守金陵一帶地方。自此東南太平無他事。至宋仁宗時，翰林學士歐陽修作《有美堂記》曰：

　　　　金陵錢塘二邦，皆憯富於亂邦，及聖宋受命，真人出而四海為一，金陵獨以後服見誅。今其江山雖在，而頹垣廢址，荒煙野草，過而覽者，莫不為之躊躇而淒愴。

　　廬陵數語，正指宋太祖三下南唐，擒李煜時事。太祖自討，被困於壽州，三年有餘，始成功於一夕，自然喜之不勝。又念及南征將士三年於外，各宜回家拜見雙親，下撫妻子，少息征塵之勞苦。是太祖深知將兵之心也。今喜得：

　　止戈下斧歸金統，牧馬放牛祝萬年。

　　當時苗軍師祇見聖上要急於班師，又請主上先出靖民榜，以安反側，並且設立官員守土，以防不虞，乃可撤兵而回。太祖準旨，即命軍師秉筆，倚馬成篇，雄才略曰：

　　　　兩日不並麗，兩帝不並立。王者大一統，弘九有，非從以拓宇開疆，為黷武計也。蓋以天生烝民，無主則亂，主多亦亂，故天經地義，理有大正。自殘唐失政以來，奸雄割據，所在風起，民生其間者，爭地則殺人盈野，爭城則殺人盈濠，無他，各為其主也。朕起自布衣，為周室輔居恤，然念五代分爭，今日則彼勝此敗，明日則彼敗此勝。究之肝腦塗地，中原膏潤萬草民者耳。勢必使天下定一德，然後可以放牛歸馬，使民不見鋒鏑之憂。所以朕自黃袍加身，蓋欲使臣民日奉正朔，視天下為一家，中國為一人，無有彼疆此界，以日事紛爭。故朕自承世宗遺詔以來，十八年戎馬倥傯，不敢少愛其身，誠者皆為此耳。尚賴皇天眷佑之誠，大兵所到，功成宇宙，絕無梗化。不料李煜，偽稱唐代宗蕃，除州割據。惟朕一旦有事於西陲，是以未遑爰整大師。後又聞其招集妖徒，魚肉蒼生，驅民為倀，朕復不惜九重之尊，大興天討。幸邪不勝正，妖隨無常，加以將帥用命，士卒一心，用是偽唐君臣相尋知罪。三年困苦，始獲臣服。朕非有所貪，實欲掃平梟虜，使百姓無復進載退戮，從此賣刀買牛也。固負者皆已服刑，至於誠意歸降，忠心來附，不論軍民人等悉赦。即或歸屬偽官，與煜親誼，倘知革命革心，亦概置不究。務宜歸告其長，而父兄奔走偕來，同咀太平。咸諭示知，毋違旨命。

　　此渝旨一出，果然人心安然。並無前來與舊主報仇者，此是善於調停靖亂之雄才者。宋太祖依議處之甚善，又可以令李煜死心不敢復萌邪念。

　　當日又有女將蕭引鳳與郁生香，自破卻清流關以來，絕不見父親在戎伍一走，並且音信全無，即暗驚駭。後風聞被李煜執殺了，並同艾銀屏三人各跑回家中尋覓。但見家門冷落，庭牖蓁燕，駭極大呼，無一人出應。入內人影皆稀。潸然下淚，始意歸宋後，雙親必被李煜所害，不禁哭暈倒地。諸女從侍人扶起急救，數次乃蘇。祇得含淚遍訪。後遇舊日家人，於被害時逃出者，細細說明，三人父母，果是為女遇刀而亡，不得已回至壽州。合議重賞尋拾得各父母骨骸者，依次重賞。有三婿聞知，且以奏聞。太祖又念著三女戰功，彼父母皆因女歸宋受害，太祖歎息，途命人書下賞格數百、分投四處遍貼。倘有指尋出蕭、郁、艾三老骨骸者，官賞銀三千兩。

　　不三二日，即有投報者，原來蕭屍為同學友所收，郁屍為舊將所收，艾屍為園公所收。皆說昔日曾沐他深恩，以義相報答，不顧罪之累及，密地偷屍蒿葬。幸當李煜正在兵戈危急之秋，不暇搜察得以掩過。今日報投，非因重賞。不過見大宋念功忘仇，故特來相報。三女聞報，急出叩謝。艾夫人尚能識認向日園丁。即引鳳、生香回憶膝下時，約略見過父親的舊友、舊將一般，諒所報說，悉屬無訛，且求引指葬地之所。三婿亦潸然泣下，六人皆去分頭往尋，到了此處，各夫婦不覺哭倒山窩。諸婢僕勸解，正請回去，蠲吉擇地，復備棺槨衣衾之類，然後破土尋屍。諸婿依議，與妻封樹乃回。

　　及見了太祖，先問事體若何？三女跪奏曰：「日以情懇主陰封起庇，再行禮葬，少贖不孝之罪。」太祖曰：「此請正合朕意。」即命風鑒各地卜定牛眠，遷葬有日，仍命隨以南唐將軍冠帶，負身安葬。又招復舊人各家人僕從等，守管宅墓。並撥金陵一縣錢糧，為三姓廟食費用。章程草定，到期各棺槨具備，自太祖以及諸臣文武，無不臨山弔祭。諸女披麻執杖，三婿亦半子如禮循行。一時奠帛焚黃，香燭遍山，光沖霄漢，遠近來觀，何下千百萬人。無不羨慕宋聖天子隆恩重典，各家追封，歌聲載道。又轉羨諸將軍之一死，與其敗後死於宋人之手，倒不如未敗死於李煜之手，今藉邀榮也。豈得天子親駕弔祭，諸王公大臣同奠，實乃千古重光，不孝中之大孝者。

　　住語旁人爭羨，埋土已畢。墓上重加封植，高堅將軍旗，石馬石臺，威儀與別墓不同。太祖發白金十萬兩，旨交府尹縣主督修，不多煩述。

　　諸男女天子將士徐徐回城。又有劉金錠一天想來，念及前日擺五雷陣，引敵二十五名老卒，雖則死於王事，但斯時實將他拘入死所，與別人遇敵而亡的大是不同。遂要延請法師真人超度此亡魂。請過旨命，即差馮茂駕一雲頭請得法師真人到來。金錠並將張十靈、杜女等輩皆登入靈位。有蕭、郁、艾三位夫人，見父母、家屬人口、婢僕眾人皆死於非命，亦有此心超度之。故將一眾各家兵將百十名，皆登靈位，以便早登仙界。這四位夫人不約同心，以行此善果。其時請到真人，登壇朗誦真咒，經符懺禮九書，連宵追薦超陞。果然苦海群生，絕不與俗世貪婪僧人、騙煽道士、掩耳盜鈴、愚哄俗人者同科。當時超度已畢，真人辭別歸山。不知宋人何日班師？且看下回分解。

第49回 報預兆金錠請卜　聽來讒赤眉下凡

　　詩曰：

　　由來禍福有先機，玉匣全書豈盡非。

　　不察亦能分剖處，果然苗子可前知。

　　住語四位佳人追薦俗事完畢。一天劉金錠忽覺心驚肉跳，未知主何應兆。意中念著別家日久，或父親正值風蝕之期，吉凶未可知。雖人生禍福皆前定，但意中甚屬憂疑，不免決個趨吉避凶占斷。但軍師苗從善數學得家傳，龜鑒有準。何不湊請他起個吉凶之課，以定休咎，或應在身邊，或應在家中老父，以免惑疑不安也。當時請上苗軍師，將爻數排開卜斷一番，相生相克判明，曰：「劉夫人，據卜理斷，應在夫人身上。有一虛驚，是陰鬼魂暗害。但據人事斷之，夫人所行者，順天也﹔所殺戮者，逆命也。有何陰鬼為祟的？即有小驚恐，亦必獲神仙護庇無妨。」劉金錠聞軍師所說，色一變而驚，曰：「奴正因近日先滅余鴻、後戮余兆，正慮及他赤眉祖一聞到來，與兩徒報仇。據軍師卜上所斷，正合他冤鬼為祟也。教奴安得不懼？故今一刻心驚肉顫，已應此妖鬼為禍無疑。但不知應於何時？有勞軍師再加細閱，示知。」軍師再細訂來，又曰：「此事應於近者，不出三天，事必有見。但再冤之，此鬼既不能為害，再逢凶，還得五仙化解，夫人無憂慮。」斷畢，軍師辭別過。金錠想來軍師卜斷有準，且待三天，如何打算，禍福皆由天命。

　　住語金錠憂患，再說余兆雖則被雷誅滅，他原有根行，將入仙班，有幾分道行。與別妖一遇誅死，化了原形，便爾魂飛魄散，是根行淺薄，未聞道器的，有不同也。他肉身受雷火熄後，一點靈魂復合魄聚成枯形，自念輕身受斃，精衛難隻。既已一死，復何可懼？少不免終要回至金鰲島中，以苦情上懇，或能掀動老祖尊師與我弟子等報仇也未可知。是時，果然乘著陰風雲霧，望鰲島仙山而來。可幸身體比生時更輕，千里瞬息果然到山門。方欲通報，忽然有同學弟子棲雲出見，曰：「來的可是余兆師兄否？兄何以形貌若肖，而顏色枯槁，又見焦頭爛額何也？」余兆淒然告以故，且求待稟師尊，一進見赤眉，可悲可怒，兆哭拜在地。赤眉罵曰：「為師著汝拘回余鴻上山責罰，汝既不能依命鳴鼓，汝之反去助逆攻順。古往今來，不論三教九流，滿則招損，謙則受益。今爾二人心頭好勝，不知退步自新，那有不敗壞之理。今一死於人何尤，實乃自取殺身之禍也。」

　　余兆又呼：「老師，弟子奉法之初，正欲拘勸他回山。據鴻言：此行乃奉師父之命以佐南唐，是至弟子不敢違背強逼。」赤眉祖曰：「以他東南之行，所命不過因宋君屈殺手足功臣鄭子明，為師乘其否運三載，特命鴻去困之，薄罰他一番微微示儆，非必著他去扶唐滅宋。及至驚動了真人、聖母等，事關非小，應當奔走回，報知為師，寧無處分。難道任其魚肉，乃擅敢自專，不諒德力，與眾師叔輩為仇？此是自取其禍，以至於死而不悟。」余兆又曰：「當初鴻見七寶書與寶劍秘書，一概皆被馮茂所取，又壞卻神鑼，實見大失老師面目。是以一時起念，弟子也去同索取回各寶，然後敢與鴻攜回洞中領罪。不料劉金錠冒充吾師，用計擒鴻誘殺之，即揚屍野外，絕無念及我師情面，且當輕恕之意，吾是以奮不顧身，為師門爭氣。不料陳摶、黃石公、真人、梨山聖母、金光、金花等，皆左庇其門徒。特地設下惡陣，將吾一命消滅，又罵著吾師左道惑眾，出此妖孽門徒，我教與彼教勢無兩立。兆今一死何惜？祇慮著各師叔因門徒爭氣，他是黨類太多，要與吾師作對。師雖然法力高強，且恐他教人廣難以遍鬥。故弟子九泉路上難瞑目，特冒罪回來稟知，求懇師尊，明見參詳。依著曹孟德之深心，寧可我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我。是所便宜。」赤眉冷笑曰：「那席話分明是一片胡說。鴻徒因不遵教訓，戀於凡俗富貴，魔障纏身，是墮落殺身之禍。爾殛死亦然，但為師念著函杖情深，好歹亦憐憫超度汝數人等，俾得轉輪再收訓誨。豈可憑此三寸舌，要為師與各師叔、聖母作對，替汝復仇？況為師修仙四千年以來，除卻上幽玄洞府上仙師，天下斷無敢藐視為師的。徒弟勿妄說，口是心非。」

　　余兆又曰：「弟子已真體滅亡，即誅卻群仙亦非所益。果然事出於有因，金錠、馮茂等出陣，屢次多罵吾師為妖仙。不久當滅盡，除了我一概左道，以免上惑人主，下哄愚民，為世之大害。果有其詞，至弟子深恨其罵辱師尊，是殺身之禍不計較耳。今師傅偏偏不信，至弟子死還心不息也。且劉金錠不過後學之人，與弟子一輩同班，還稱我師為師伯，一時下此辣手，將吾六人一朝誅滅罷了，惟他冒充吾師來賺捉去師兄，一時誅戮。有此大膽，冒瀆吾師，非藐視而何？」當時余兆一派胡言，委實入理可聽的，正是君子可欺以其太甚也。赤眉祖一想來心上動惱，後又被余兆再三實其言。稟罷，仍淒淒痛哭。赤眉不覺被其所惑，遂罵一聲：「好淫丫頭，安敢欺藐過甚！且眾道友亦不該護短，輕動下凡，特傷我徒眾多。且又憶起余鴻所失的寶書，皆是不輕傳的秘訣，正合前去取回。」遂吩咐棲雲等謹守洞門，又命余兆靈魂跟去復往。余兆自知說謊，恐露出真情妄語，反為不美，意欲不往。是師命難違，祇得強從。

　　此時師在前，徒在後，一刻，已到了壽州城。原赤眉已經四千餘年道行甚深，歲與天同體，萬載不壞金身。他是堯舜時潛修大道，足不欲輕下凡塵。今看師徒情深，又被余兆再三乞懇，祇得勉強來壽州城耳。正是：

　　一時覆醢聞凶信，不特情深悼喪予。

　　再說赤眉仙一到壽州，少不免要見一個辣手利害，以報知宋君臣。老祖不用恃著法物、符咒，便可旋轉乾坤，一時煞住雲頭，浮立於空中，向著壽州城中，把長袖一拂。當時城中宋之君臣正在帥堂上共敘議擇日班師。一眾見日正方中，忽一刻變為晦冥，人人駭異。一時間陰風霎霎，遍地皆震，如浮在海浪行舟一般，搖蕩不穩。太祖、眾將、文武皆懼地裂喪命於此。人人驚怯。正在喧嘩，有苗軍師上三天占劉夫人有禍，是知此故也。即啟奏聖上：「此非地裂危陷也。臣卜猜測赤眉祖臨我壽州城，在空顯聖，以責罰我們。聖上可焚香，待我眾臣拜懇，自有處分。」太祖急令侍官擺列香案，御手焚香懇告：「大宋有罪，乞求高仙明現，指示領罪，不至株連滿城百姓。」赤眉祖慧目一觀，赤龍真主求請，祇得俯從。旋即收大袖，一時宇宙光明，地中搖蕩忽定。將真身現在檐頭上，將手一拱揖見，太祖答禮。太祖開言曰：「仙師何以辱臨凡土，有何指示？」赤眉祖遂將余兆回山之言，群女罵辱之故，是以特來領教之也。太祖力辯其誣。劉金錠、蕭引鳳、郁生香、艾銀屏、花解語五女，一認見赤眉師，便跪在香案之下。及聞他所說，合口齊稱：「尊師伯，不必妄聽此讒言，致我等獲罪於師。」赤眉一見怒曰：「一班不肖丫頭，為著匹配丈夫，便爾背君累父。又強害及吾之門徒，自可將頭顱割下償命，反敢嘵嘵為師長妄辯。急將七寶神書、寶劍獻還，自殪便罷。如若不然，管教滿城淪為滄海！」太祖又代諸女求懇一番。赤眉又以劉金錠陣殺眾人，責罰以逆天得禍，猶可恕饒。惟不該當變化為師伯形容，將余鴻誘捉，使天下聞知道，吾捕捉門徒有薄情無行為詞。豈不將吾仙面毀壞，汝等罪罰難逃，休怪師伯無情也。當時眾女將知赤眉怒不可解。但不知眾女得脫其禍難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50回 赤眉怒責五陰將　陳摶會請五仙師

　　詩曰：

　　人生誰不重恩情，覆醢嚎徒淚暗盈。

　　獨惱邪魔饒舌處，幾乎諸女賦生輕。

　　當時赤眉祖怒責劉金錠等，宋太祖多言與辯。祇因赤眉師不允貸罪，又思強力以鬥，誠恐法力不如，禍及人主與及夫家皆不能免，實見禍難。有劉金錠，祇思己一人又累及眾姊妹夫妻人主，祇可一人認罪，拖累數家夫婦與及夫家主上。祇得對赤眉曰：「尊師伯，且待吾等各回見父一面，死亦無恨。祇得求師伯念著家師一面之情，三天之後，送回七寶神書、秘書、寶劍，然後服藥依命身亡，是弟子所沾恩。」語畢，叩首哀懇，太祖又從旁解勸，老祖祇得允請，含怒駕雲而去。

　　有余兆一路跟著，暗暗喜悅收滅得劉金錠，祇有馮茂夫妻，不除此矮賊為恨也。當日高、鄭、馮、楊五少將，見妻人人受辱而罷，不勝憤怒。見赤眉一去，承應彼服藥身亡之約。不覺對對夫妻，抱頭痛哭。上自太祖、眾文武視此，莫不墮淚。五女英雄將自料今番斷不能免死。劉金錠紛紛下淚，早囑夫君自死後善視劉乃父親，收四婢子為妾，繼後宗枝，不可因妾一人過傷而為不孝之鬼。君保含淚感謝賢孝之妻。又有蕭、郁、艾、花四女將，不免少年夫婦不能一刻割捨深情，有言不盡生離死別的苦切。

　　到次日，劉金錠一想來，大宋乃氣運當興之主，難道妖人猖獗不無殺身之禍？今正在大宋應運之君，雖赤眉神通廣大，豈可壓上天玉皇大帝？諒得此事無妨。按下劉金錠想像。

　　再說陳希夷老祖破陣後，祇見宋太祖留戀不捨，又許以日後再會之言，未必無因。今當其又將陰陽一算，已知大宋天子駕下各女將，有赤眉祖責罰之難。皆因妖道死心不憤，唆言赤眉，赤眉下山。祇憂赤眉法力高強，諸女將非其敵手。倘不知進退再觸怒他，眾女徒難免大禍。不免知會集眾道友聖母等，與之解紛方得無礙。是日，梨山聖母等也占算過，諸女徒被赤眉誤聽讒言下山責罰。又去會齊金光、金花各聖母，不約同心。陳摶正出華山，不期又來了黃石公、孫真人，一同見禮，共議與眾徒於壽州解紛厄難。一同駕雲，在中途又會合了各位聖母，一程來至壽州城，紛紛按階檐下落。眾弟子齊齊跪接，並訴說赤眉師伯誤聽余兆等鬼魂讒唆，以至師伯親來責罰逼命一番。眾仙聖母各各安慰門徒，君臣、父子、夫妻方得變憂為喜。諒來各仙聖齊集，未必便畏一赤眉。有太祖先問眾仙師聖母，怎生勸解得赤眉憤怒，抑或再動干戈。陳摶曰：「今李煜已經投服陛下，此後斷無慮有甲冑之勞也，此事可以論理講和。待明日山人等到見赤眉一面，陛下便可統群臣歸國，一旦沒有兵戈之禍了。」宋太祖聞言，喜溢於眉宇。諒眾仙來以理相辯，赤眉未必不依。諸徒又力懇託急請，眾師皆允諾。有黃石公對孫真人曰：「道友，汝不免再入天宮，詣送生司馬爺，告以諸門徒被赤眉逼命報仇，言知各女婺星乃奉玉皇旨命下凡保主，斷不相害之意勸諫，他自可收手息怒了。」

　　孫子領諾，將衣袖一展高駕祥雲，一刻，已請來送生司馬，將此情由盡說明。司馬爺曰：「五女星原奉玉旨下凡保宋，以定太平，諸怪仙不順天命，自然該得誅戮。赤眉祖乃係大羅上仙，豈不明天命宋之當興乎？且邪不勝正，理所當然。他門徒實乃逆天見殺，乃自投羅網本然。赤眉何得聽讒所惑，偏庇門徒，要永除良正？如今且慢稟玉皇上聖，待本神與各位仙師同往見赤眉，自有勸解之法。倘他不允，然後奏稟玉旨，以待天帝與他理論。」孫真人允謝，一同駕雲起到了壽州城，知會過群仙約齊，已知赤眉先回鰲島中。

　　赤眉一見群仙聖母一同到來，必因諸女徒之事，意中倒有幾分不悅，祇得迎入。又見遠遠來了送生司馬尊神，一同進洞見禮。赤眉祇問：「眾仙神聖何故光臨洞中？」陳摶以懇求道友赦諸門徒之罪云云之意。赤眉見說，微慍曰：「山人非無故與令徒相仇，因至不合冒充山人，屈誘吾徒殺害，故實來與小徒伸冤，罰他充冒之罪。」孫真人曰：「令徒鴻、兆二人，每每荼毒宋之君臣，屢敗寇不止休。且已再擒再放，既去仍仇，以此勢無兩立，故不得不爾，非諸女特尋加害。」有司馬神見赤眉祖無允解之意，祇潛回大神殿中，取出前日上帝命諸女降生剪逆以佐宋，將盛世鴻圖，展開在玉石桌中，互相細訂瞻讀。赤眉原非不知諸女是奉玉旨下凡的。一者祇為兆之唆讒激怒，二者要取回七寶神書、寶劍，要恐嚇金錠等冒充師長無禮，且問明怒罵師長藐視犯上不恭之意。四怒一同並積下，故赤眉一時之慍耳。將司馬盛世圖看畢，乃曰：「雖然諸令徒乃奉上聖母以定宋太平一統。鴻、兆妄逆天時，故不得其死，倒算自作孽不可逃也。但山人是眾徒友師伯，弟子不稱，不過鴻、兆不知進退，與汝為對敵。豈得將山人辱罵，多言欺藐。不看山人面目，應當念師長與山人同班並輩，不至毒罵相欺，豈非將山人看得輕如鴻毛也，眾道友以為何如？」

　　群仙、聖母等大驚曰：「豈有此理？吾之諸徒在山淳誨已久，雖未潛心入道，並無傲視長上之理。況道友乃先輩尊師伯，且非下凡護唐與宋相抗，他眾徒焉能敢鬥膽罵辱，以取犯上深咎？此事，想必令徒鴻、兆不憤死亡，要激惱道友下凡仇執各小徒耳。故挑弄唆言，何足取信？求道友勿為所蔽，事須三思以明辨，免錯冤屈於人也。」赤眉一想，果然因兆一面之詞，在諸女豈敢將此毒罵之言，以取罪戾？

　　正要查問兆，又有金錠、馮茂二人，因陳摶、聖母帶他來交回赤眉書劍，故跟隨眾仙在後。今見赤眉師言來，皆乃余兆謊惑的。二人下跪，上稟師伯：「此唆言出余兆之讒譖也。弟子輩豈敢犯辱尊師，大罪難逃，敢出之於口？」赤眉又問余兆，見他言語支離，不似回山時對供，遂向兆大罵：「好逆畜！死不知自責懊悔，還敢唆脣弄舌，幾至錯責諸賢徒，幾乎因汝唆讒又要與各師叔作對，豈不又要殺鬥一番，有傷同道和氣！」罵一番怒氣小解，又立誓此後再不施教門人法術，免得生事擾亂塵寰。眾仙、聖母等皆以為然，所以古來一有變亂多有奇人法士出現，然自元明以後，遂罕有其匹。皆因赤眉感著鴻、兆闖禍，故後來絕不以法教授生徒。後世遂少了此種，此是世俗人所猜測，亦不得指此為實據也。

　　當日赤眉見明白此唆讒之言，怒氣盡消，化仇為好，與各仙再謝，各各欣然。馮茂又呈獻回神書、寶劍，赤眉接回收藏過。司馬神收卷回盛世雄圖，辭別眾等，回天曹去了。眾仙、聖母亦辭別赤眉祖出洞。赤眉對眾仙曰：「道友，吾不到壽州了。且於宋太祖駕前，代山人一言回拜。此乃惡徒兆不順唆讒，以至親來唐突，仰宋君勿為芥蒂，是有勞代陳謝之。」眾仙領諾，拱手駕雲，一眾回到壽州進城。自各仙去後一天之久，大宋君臣正議慮及此去未回，不曉其中有無變意否？一刻見群仙回城，太祖、文武眾臣一齊急請問事體和妥否？眾仙將赤眉誤信余兆讒言等說知。不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51回 詢國運太祖求判　泄天機陳摶預征

　　詩曰：

　　君聖臣賢國運昌，不須遷務長生方。

　　天心應視民心見，奚必諄諄定末場。

　　再說，宋之君臣得眾仙、聖母，又蒙司馬尊神同往金鰲島、明白了余兆讒激，赤眉赦罪諸女將，太祖並少五陽將父子妻兒一同拜謝。太祖又令人排列香案焚禱郊天，當空叩謝神聖，眾女夫妻實乃死中得活，皆向神明禱謝虔誠叩禮，是理所當然。是日君臣喜色揚揚，又向眾仙、聖母感謝搭救眾人。太祖重命排開素席與諸仙酬敘，且欲與眾仙、聖母同班師歸汴梁城，共統山河數載。待再滅了幽州契丹，及太原，使天下復歸大統，少享富貴，酬答恩德之萬一。群仙曰：「山人等乃世外閑儔，慵惰成性，又不當久居塵土，有累清修。今不過為著陛下地基混一，祇得納閑冒罪劫下凡。豈容留戀富貴！不勞陛下念慮酬報也。」太祖又曰：「即如日前被余兆下毒水中，苟非得黃石公大發慈悲救援，君臣安有今日？況今天下割霸還有數州，後再遇著余兆一流，如何請得群仙撲滅？」陳摶曰：「赤眉師有誓言，以此後再不教生徒，斯世下便無此輩了。今雖太原、幽州尚未稱臣，自有二王爺光義與陛下代勞。且高家英勇，曹國舅彬才智，一班王侯無敵。文可安邦，武可定國。陛下何須過慮？自此征役頗息，主上自此肉食萬方，祇真應著：‘對酒當歌，人生幾何？’之語可也。」

　　原來太祖自征南唐李煜以來，先著光義弟署國。不料這二王爺平日原是心多疑，不其愛敬其兄，不似宋太祖友愛心之寬大。故當日被困壽州，非有御札回朝，他實未曾持自起意，解一糧添一兵，前往救駕。太祖自此也略知他不臣不弟之心，遂有幾分著惱他。今聞陳仙師說其日後可以代勞滅寇，心下還不準信。但屬手足，況為天子之尊，當以襟胸宏度為忍之。原是陳摶此語有由，分明是預說太祖死期將近，故教及時勉樂，至於伐太原、伐幽州，至光義太宗登基後，乃行此事，太祖不及見也。故當日陳祖師謎語，實暗道著未來之事。太祖那裏得知，所以含糊答應過光義代勞之語。又問以國運長短之數，皇弟壽算如何？陳師又言：「自古主仁則興，不仁則亡，皇天無親，惟德是親。故國運興衰，壽數之長短，皆視仁德為定券。至於天定券人定數，非山人所能知。人定勝天是賢相諫君之美。」太祖念著自己半世倜儻，不過因時起事，意外遭逢，居然九五，安無天定之數，但恐陳希夷不肯明說耳。遂力叩不休，陳摶祇得寫下數句。

　　十八年前馬上王，居然周武與成湯。

　　此回燭影搖紅夜，過此皇齡萬壽長。

　　此語乃是陳摶說出赤帝歸天日期。過又寫四句曰：

　　由來邊寇最難降，王氣將鐘在土邦。

　　可喜忠良長倚輔，君臣相守到滄江。

　　陳仙師起句二語，分明道著繼宋後而興者。惟此九結二語，又道著趙衛王與、陸秀夫君臣母子，在崖門豬吳山墜長江而死。

　　當屬未來之事，除了神仙那人曉得？太祖也知陳希夷必不肯直說，泄露天機以取罪戾。旋亦不多盤詰再瀆，將禍福一概撇下，聽之天命而已。惟黃石公又言：「人生行事，惟本之理以定，而數亦隨之。況人君有道，造命之權，自己操之。何必諄諄舉問前定為言，反勞陛下龍心。況自受困三年餘以來，未免勞肝損及元神，又且余兆下毒雖解，猶恐少留臟腑，餘患未清，恐乘血氣之戾，有癰疽發作等症。此後深宮酒色兩字，倍加節欲，方免毒從房發之患。」太祖大喜，嘉納：「黃仙師金石良言，應可佩服不忘，以為成守之藥石，箴規訓誨。」正是：

　　天下由來第一毒，祇為嬌色與酒肉。

　　此席之言，黃石公勉諫酒色二字，切中太祖生平毛病。實乃洞見肺腑，又且愛君之仙情，見乎其詞也。太祖安不動容受納？一時飽德，庶幾安有。入夜又盤旋多時，各仙師、眾聖母召齊眾男女門徒，勉勵一番：在家盡孝，在朝盡忠，凡事要體天而行，不可恃才率意尋故多言。然後與宋太祖告別，並各門徒留戀，依依不捨，師徒情深。正是此一別，後會無期，各門徒男女皆下淚苦留。太祖亦然。群仙曰：「山人等知陛下情長，大度人主，記念殊深，不勝銘感諸懷。並各門徒亦乃仙凡各別，爾等享受人間富貴，為師等情富超閑，不須效著世俗兒女態。況我們視百年為瞬息，萬里若近途。朝廷若有事時，自有當緣再到，何憂會晤無期？陛下不必費龍心相留，眾門徒不須懷切，各宜自愛。」語畢，六朵祥雲從空飛下，各仙師、聖母跨上飄然而去。太祖、各徒、眾文武大臣遙送，上觀沒雲影方回。互相論及兩番得仙師破陣解厄，方得成功，同說回京熔鑄金軀以酬大德祀典之事。

　　隨後楊業見南唐平服，李煜稱臣，亦請旨回山，太祖一想，欲令其父子同歸汴梁，封賜重爵，以報答軍功。楊業再奏曰：「王恩浩蕩齊天，理當遵旨，送主回京，惟老親風燭之期，寸心不欲遠離。待諸異日，臣自當依旨來朝，以報陛下寵命之光也。」太祖點頭，大加稱讚：「將軍忠孝兩全，卿一心回山事父，朕亦不得強留。但征役尚無珠寶犒勞一軍，且待朕回汴梁，自然命使臣少齎金帛到山，以酬賞多士。」楊業父子同奏曰：「區區微功何用陛下龍心念切，為國勤王正臣子義分當為也。」

　　住語君臣交酬多話，果然次日楊業、佘氏、延平攜妻花氏夫人辭別聖駕載道。自太祖以至眾王侯、文武大臣三十餘人皆來薦酌送別，一班女英雄至劉、蕭、艾、郁與花解語尤屬姊妹情長，正以乍合忽離，殊難割愛。特因各事夫家，不得不分袂。惟五女珠淚汪汪，情感而已。當日楊業夫妻父子一同出壽州城，五萬大兵隨後擁護。太祖親身出關送別，自然諸大臣無一人不出城十里之遙。楊業父子馬上拱揖數次，請聖上各王侯請回。太祖祇見遠送，祇得住駕，各文武隨回入城。

　　是日見靖亂諸事務完備、擇吉日就便奏凱回汴京。六軍大小文武，一聞此信，人人喜悅欣欣，各各打疊行裝。威威武武，將士文臣濟濟，鳴金進鼓。李煜君臣聞天子登程，早備白金四車，黃金二車，珠寶土產之業二車送行，俱出城候駕。一見天子出城，俯伏。太祖著唐主平身曰：「朕歷此土三年，今方得平寧，與卿等共享太平之福。蒙賢王厚禮，不須遠送，汝君臣守土和穆，上下一心，與國同庥，朕有望焉。朕回汴自當差官犒賞汝等。」君臣復禮，唐主君臣揖拜：「陛下聖主赦罪，汪洋大恩，又勞聖駕遠涉邊隅，臣等之過也。」少不得相送遠遠而還。一路父老子民喜聖天子經臨衢道，莫不香煙載道，結彩鋪氈，香花撲鼻。一路大小官僚郊迎百里，說不盡肅靜威嚴，龍顏喜霽：「眾百官士民有此愛朕之心，真好百姓也！」實乃王者大兵所過，秋毫不犯，故祇由故土省遠遠觀瞻聖上威儀、護從，以及眾王侯、文武、女將、大臣，好不威揚。水陸之師過處，風景日殊，陸馬江舟，人人歸心似箭。不知天子回汴如何？下回分解。

第52回 平南唐太祖班師　賞戰功二王懼罪

　　詩曰：

　　三載南征逆命誅，神仙凡將效馳驅。

　　總由太祖當昌運，從此不勞動六師。

　　再說宋太祖一程大兵水陸趕急，一天回歸汴梁城。飛馬早報，有署國君王二御弟，左相趙普以及守國文武大小官員，盡皆出皇城十里之外遠來迎接聖駕。此乃禮之常，不須過述。當日座御金殿御榻、眾文武朝參過，二王爺賀喜陛下得勝，起居一番。太祖略言征役之勞，高王爺又將兵符帥令交還太祖，大兵發回，兵部所剩餉糧交回戶部，已畢。太祖旨命：「各將士大小三軍，且各回家見母，下撫妻兒，明日見駕，論功賜爵陞賞。」眾文武大小三軍，歡聲謝主龍恩。天子回宮拜見杜太后娘親，幸他遠行幾中妖道之手，今得王兒成功回來，實乃憂中變喜。太祖亦以遠征久離膝下為咎，自責請安已畢。又有一眾皇后，東西宮諸嬪皆來朝參，請叩龍安。皆說久別喜回之話，此是一定常情。當日各文武大臣各各歸家，父母妻兒膝下不勝欣悅。惟有史圭、石守信二人歿於壽州城，祇得兩棺運回。史、石二家不勝苦楚痛哭，何我家之不幸。住表史、石二府開喪帛超度亡魂。

　　再說次早五更三點天子陞座，文武百官大小紛紛入覲，恭肅山呼，文東武西侍立。宋太祖想來，駙馬須則功勞浩大，出於父子夫妻一門，然位為東平王，品級已極，無以再加。又以軍師苗從善參贊軍機，占卜靈應有功，至屢救護諸人，加陞上柱國平章事，食邑萬戶。又在軍中已封劉、蕭、郁、艾、花五女為夫人職，今再加封五宮主正一品夫人。高、鄭、馮五人封五少王，進足正一品，食邑萬戶，世襲為恩。然舊日三王五侯九節度，官階之品銜已高，仕途壅塞，不便再遷，亦加食邑耳。至於史、石二侯亡於壽州城內，今著陰封侯足加贈為王，仍以王禮安葬，發出庫銀著百齎贈各十萬兩，以為喪用之資。伊兩家公子上朝謝主隆恩，安葬事也無交代。又將蕭、郁、艾在南唐被李煜殺害已陰封贈爵，今仍將三人配食於忠臣祠，且著顯其名，為禮典與國始終。蕭、郁、艾三女夫人赴朝代父領恩。高瓊又奏請召妻父劉乃到來終養，少盡半子恩情。太祖準旨，即命他夫妻偕行，接迎來王府中，與高王相見。兩親情喜色欣欣，是藉女兒恩光，功勞浩大。聖上敕封乃為禮部尚書，著旨續取夫人。劉乃以年老不娶止之，聖上不強。後君保以半子承之，以次兒為主嗣於劉家一脈。此是後話不別重提。卻說宋太祖此日又旨命高君佩齎了許多幣帛、緞彩、金珠，不下百萬之豐，前往山後石州，賞賜楊家父子。外有弩金五千兩，賞與他手下隨征兵卒。一時犒賞分明，舉朝皆喜悅服。有名士作頌，以紀太祖征服南唐軍功，曰：

　　　　建龍九年，戎有南唐。倚邪猖獗，竟不赴廷。帝其震怒，即議親征。整我六師，是討是伐。既臨其城，諭以威德。蠢爾不靈，大邦為仇。神人定謀，將士協力。料敵制勝，咸克鹿元。遂克南唐，還師於京。鬼方賓服，罔有不庭。昔周之宣，有方有虎。詩人歌功，乃列於雅。在宋初兵，混一區宇。赳赳桓桓，亦昭厥緒。

　　　　　　──楊雄《趙立國頌》

　　此頌休提。

　　卻說當日各臣功勞，滿朝皆有賞賜，獨不及於署國功勞，乃光義二王爺也。此時光義滿心不悅。且太祖不時說出被困於壽州，朝中無一人設個救法，倘非眾男女將士用命，及群仙幫扶，身拋九重天國，命在他邦矣。語近譏責御弟光義，絕不思量救駕一兵一糧，不到一書一字問候之意。故光義覺得心不悅而慚，又恐慌自危。兄弟面上越見不周之處。太祖思此無情之弟，亦欲加罪之。但屬手足難行，並礙著母后鐘愛者少兒。若執之正法，有傷母心，不特失之友愛，又有失孝道了。然當初殺卻一結義鄭子明，尚且南唐有所藉口，況今骨肉乖運，難免臣民指責，故隨亦隱忍不發。然而友愛之情，自此益衰。光義懼罪，亦如坐針氈恐將不免，寢食不安。所以得一事不如忍一事，忍一事不如省一事，以太祖之明哲大度，今因二弟不發兵糧問候一言，固屬他無君之心，不敬兄，不念手足，是理之非者。但事已既往，不必再言。

　　公子三至，光義懼罪。有為燭影搖紅之事，復多一疑。且後光義登基後，號為太宗。至征伐太原，未行賜賞，王子趙德昭請叔太宗行賞於臣下武功，至太宗多疑。在太原軍中，時聞讒言，德昭思為帝自立，以繼父太祖之說。太宗聞而忌之。後班師，見德昭請旨行賞將士軍，太宗即變色，曰：「朕且未行賞，待汝為君時再賞之。」斯時德昭請行賞戰功，乃國家所當行正務。德昭無乃愛重戰功兵將，以獎勵為國之心。不意太宗多疑而變顏以惡應之。是至德昭自覺慚懼憂憤自經，不得其死，亦一疑字。是不論君臣、父子、兄弟，一疑字不忍不省，未有不做出相仇失歡失愛，而相禍危之思也。復至德芳、光美二王皆不得其死。觀太宗之立心亦見險矣。

　　祇奈何杜太后以婦人之見，命太祖曰：「天下雖兒馬上辛勞所得，然汝弟兄三人均同手足，倘兒亡，然後將大位傳與光義。待光義後，傳之光美。待光美後，傳回汝子德昭。兒且準依。」當日太祖乃係胸襟大度帝王，一聞母命，唯唯準依。後果至太祖病重不起時，依杜太后命，猶曰：「光義，此事好為當為之。」是託以江山之語。不料光義入問太祖之病，燭影之下，遂報宋太祖駕崩，是誠千古疑案也。為父開基，本當嫡子繼立。緣因婦人不知大節，以兄弟手足親情而疏間其父子。傳德昭出於禮之大典，然而太祖依著太后之請，將位傳之弟光義。而光義應當百年後以太祖之心為心，復當依命傳之光美，後光美不願為君，即當傳回御侄德昭。方見公天下之心，方不負太祖依母命以存友愛。奈何光義憤於趙普一奸諂之言，遂公然傳之己子。是上負太后、太祖之心，下失臣民日後之義。是君臣原其心一私於己，不以太祖為念，一心迎媚國君以固己位，是其君臣罪之難辭其責也。

　　卻說宋太祖自從平伏南唐班師之月，又值太皇太后壽誕佳辰，八旬之一。太祖吩咐傳旨王子、王孫、妃后、文武王親、大臣與太后慶祝千秋。王親國戚文武紛紛送獻禮祝。天子大排御宴，文武百官皆賜賞。是日君臣暢敘慶鬧紛繁，各宮皇后娘娘，下及妃嬪一般興祝開筵，一連三天。高王爺是當今國戚，少不免一家王姑及劉夫人同進內宮上壽。杜太后見女兒及外甥媳全來，不勝喜悅，留宮一月，方放他婆媳回王府。

　　閑言少敘，一日杜太后對王兒趙太祖言：「吾兒雖然馬上十八年辛勞，方得今日位登九五。但汝弟兄三人，皆同一脈，倘百年後，可將大位傳之弟光義，及光義後，傳之光美，光美復傳王孫德昭。娘覺得富貴相同，手足共沾，未知吾兒意見若何？」太祖一想，此位不過因循無心而得之，自黃袍加身，是眾將作成耳。今為一家相傳，何人不可？況弟兄非比別姓，有何干礙？遂滿口諾承。杜太后深喜王兒篤於友愛，一諾而允，娘心安矣。不知太祖何日傳位？下回分解。

第53回 病癰疽太祖駕崩　承統緒晉王依詔

　　詩曰：

　　開基匪易守基難，十八年勞馬足間。

　　有子何須傳太弟，誤依母命送江山。

　　卻說宋太祖自領諾太后傳位與二弟光義，不覺征服南唐後又二年。太后年已八旬之三，一病不起，終於內寢。太祖弟兄三人而執喪，文武百宮掛孝素服，安葬皇陵不多細述。其時祇有北漢主劉均未下，然太祖自勝南唐後，仍不以北漢河東為意。為人不勞即逸，太祖自即位後，前十年不離盔甲馬上，自十年後不征伐者數載，年紀近五旬了，今逸暇中不記黃石公之勸勉遺言。文有軍師趙普等，武有高、曹、潘、王諸人，正是深宮閑暇，不念及前勞，方味為天子之貴。粉黛三千，金釵十二，椒房盡倚，娉婷宮院，群妝國色，即平民唱隨如願，不勝意味膠投，尚覺鴛鴦墜裏。況貴為天子，六宮承恩，群爭望幸，其中巫峽自薦，雅意迎送，自然將一個英明猛勇君王晚年迷得如癡似醉，搗藥守宮未吐。當日天下十之平服七八，所有方方貢獻的山珍海味雜然排陳。今日在東宮把盞聯歡，明日又在西宮圍爐開瓮，於是捧兕承槽，御杯漱醪，奮髯踑踞，枕麭藉糟，恍然而醒，又兀然而醉。後有史官刻畫數語，以志其沉湎。其詞曰：

　　　　芳菰精婢，霜蓄露葵。玄態素膚，肥豢膿肌。蟬翼之割，剞纖析微，累如疊谷，離若散雪。輕隨風飛，刃不轉切。山雞斥鵪，珠翠之珍。寒芳蓮之巢龜，膾四海之飛鱗，臛江東之潛鼉、臇漢南之鳴鶉。揉以芳酸，甘和既醇。玄冥適咸，蓐收調辛。紫蘭丹椒，施和必節。滋味既殊，遺芳射越。乃有春清縹酒，康狄所營。應化則變，感氣而成。彈徵則苦發，叩宮則甘生。於是盛以翠樽，酌以雕觴，浮蟻鼎沸，酷烈馨香。可以和神，可以娛腸。

　　乃是言酒食之美。又有數語道其色荒，其詞曰：

　　　　爾乃御椒房，臨內苑，琴瑟交輝，左篪右笙，鐘鼓俱振，蕭管齊鳴。然後姣人乃被文縠之華袿，振輕綺之飄搖，戴金搖之熠耀，揚翠羽之雙翅。揮流芳，耀飛文，歷盤鼓，煥繽紛。長據隨風，悲歌入雲。矯捷若飛，蹈虛遠蹠，凌躍超驤，婉蟬揮霍。翔爾鴻翥，戢然鳧沒，縱輕體以迅赴，景追形而不逮。飛聲激塵，依違厲響，才捷若神，形難為象。於是，為歡未渫，白日西頹，散樂變飾，微步中閨，玄眉馳兮鉛華落，收亂髮兮拂蘭澤，形服兮揚幽若，紅顏宜笑，睇盼流光。時與吾子攜手同行，踐飛除，即閑房，華燭爛，幄幕張，動朱脣，發清商，揚羅袂，振華裳，九秋之夕，為歡未央。

　　此編乃是言宮中聲色之廣。太祖自此以酒色相繼，晝夜不輟，龍顏從此漸覺銷減。有軍師看來，近日聖上與前馬上時大變，遂不上疏本，即面奏曰：「洞房情宮，命曰寒熱之媒，皓齒娥眉，命曰伐性之斧，甘脆肥膿，命回腐腸之藥。今陛下越女在前，齊姬在後，縱欲於曲房隱閑之中。此甘飧毒藥，恐傷聖體，大失天下所望。況青官尚稚，未能強立，求陛下自愛。」奈太祖原素性不羈，未御極以來，本是一個新豐市上英雄。今聞軍師所諫，理之明知者，雖口嘉納之，然不能捨此二事強行。苗軍師祇得歎惜而已，亦無奈之何。未幾，酒興倍濃，美色愈加有等。奸臣邀寵，又假旨萬選，湊以豫比竹葉，荊南烏程，由是遠方來貢者不絕於路，一時浮議犀沸。豈知酒毒非常，太祖大醉入房，醒來忽覺身體發燒如炙一般。早起，君太醫診疾，皆以關脈浮數，恐主發癰疽病。思是用藥以曹花、能程及荊妨敗毒等方，有苗軍師急入宮求見問候，並力諫主上，以所病皆因酒毒所發，必須戒卻，服藥方能奏效，自此須當切戒以倍龍體。

　　當日太祖亦自知病深，故勉強戒過酒數天。奈五盞不交，終覺三漿難饋，欲登大飯之山，必先入酒泉之郡。故世俗所云凡人嗜酒日久，肚裏實有酒癮頑症之患，此後縱欲戒之不能，實乃真的。當日太祖強忍戒不上七八天，便爾粒食不沾口。細想酒雖有害，但撤去不用，又見饔飧難下箸。以此終日不食，豈不要忍飢？死是不難了，倒不如少些酒節為高。詎知初時少飲，原來好酒之漢，見了佳釀那能忍口。不免由少而多，至於八九分醉意方能住手，此是舉世之人皆然，迥非太祖一人偏好也。然天子之貴，豈乏藥餌以退其病？惟功不能補過，非於服藥罔效的。又半月之後，龍背上突起發個毒疽，不問而知為背癰了。至病勢日增，飲食不進，太祖漸至日夜昏迷。舉朝文武大臣，已知主上冥期日近，獨有那位御弟二王爺光義，心中暗喜：登基有近之期，況因壽州不思救駕，為太祖欲執罪，時刻驚俱在心。今知太祖染此惡疽，祇是放下憂心。當初杜太后有旨，命太祖兄將大位傳己，故心安了。

　　此日太祖自知將危，傳與晉王二弟：「汝其勉之，以承朕志。」光義含淚揖奏，曰：「我主病勢更深，祇宜安靜調養，勿安勞心。至於國家重器，即萬歲之後，即有德昭侄兒，弟焉敢妄為，恐於後人議論。陛下王兄，須當酌之。」太祖曰：「不然，以德昭年尚十一，稚幼無知。況初時太后有囑朕以大位付汝，當此朕一諾唯承之。朕遵母命，汝遵朕旨託，還有何人後議？朕觀汝龍行虎步，他日必為太平天子，但德昭兒年輕，當善遇之。再有四件大事，朕未能全得，爾當成全之，亦朕為爾為佐弼之謀也。第一者河東之地未平服，不可不取。第二者山後楊業父子英雄，智略萃於一門，須當厚聘之以大用。第三者朕征服南唐時，半中途遇一張齊賢。此人有大才，可當宰相之任。當時吾不收用之，特留來爾作相，此人得任宰相之權，大有益於國者。太行山一將，名呼延贊，英雄忠勇，可收用之，是文武得人也。須當記此四事，朕死何恨！」當時光義揖拜受命。有宋后曰：「今二王叔接繼江山，將吾母子致於何所？」太祖曰：「非此無安置汝母子。今二王叔接繼，何異於朕？必能共保富貴，不須憂也。」太祖再喚其子，德昭當時下跪，流淚一面。言：「為君不易，今依太后命傳位與二王叔登基，仍是一家骨肉親，長保富貴，不須憂慮也。」德昭含淚依旨叩謝起來。母子仍坐一側。

　　此夕太祖昏沉睡去，夢見陳希夷前立御床側，揖拜畢，與他握手曰：「山人特來與陛下一別，從此回天，以了俗世了。」太祖淒然下淚：「可有延緩朕之壽命否？」陳摶曰：「此數已定，陛下原五紀外之壽數，理合就此回位，不須傷情也。當初在困南唐時，皆中毒水，雖蒙神水救回，餘患尚留腸胃。故黃石公臨別時，早知陛下有此毒患，故以危言懇旨，當戒酒色。不料陛下於此二者全耽，所以引餘毒發疽，難以救拔。今山人別去，且等候陛下龍駕，三天後再會。」語畢大袖一拂，向天而去。原來陳摶老祖前曾受太祖封以華山為睡仙恩典，復於三天之前來報知。當日太祖醒來病加沉重，自知不起。急召光義弟及德昭王子入宮，戚然吩咐一番，言聲不響，氣息不繼，噓噓呼吸。

　　按史上有批點光義入侍問候太祖之時，並無太祖妻兒在旁，宮監遠隔。但聞太祖言呼「光義汝早當為之」云云，燭照一室，紅光搖影已報駕崩。是千古疑案，事之不明也。

　　但太祖一崩，宋后、皇子、御弟一眾等大哭哀聲。傳召眾大臣、文武，人人悲泣，召頒天下，開喪掛孝，禁絕鼓樂。葬畢，光義登基。詔頒示中外，議於明年正月改宋國號，大赦天下。贈宋后為開寶皇后，遷之西宮。即進封皇御侄德昭為八大王，寵遇特隆。王妃顧氏進封皇后，苗從善、高王爺、曹彬、王全斌、潘美一班前輩功臣皆已極品，不能再陞，祇加俸祿而已。其餘五少陽將，由侯爵進封為公爵。五少陰將，加封五郡主。祇有高平王妹丈高懷德功勞浩大，進加九錫。鄭印，念他新立功，又父有功被誤殺了，復加九錫。餘者皆加三級或一命之榮不等，不概煩表。

　　當日宋太宗自即位後，注意用兵，以承太祖威武之志。一日謂群臣曰：「河東遼下，皆吾敵國，先帝臨崩之時，以河東之地必取，山後楊業父子聘他來朝助役，不然反為北漢劉鈞所用，非我利也。且太行山有勇將呼延贊，可聘收用之。再命人往金陵訪張齊賢回朝，大用。」旨下，即著君保速赴太行山，招取呼延贊。又差馮茂復往金陵，訪取張齊賢。命高君佩往山後，聘請楊家父子。先著旨工部尚書符彥卿督修造無佞府，以待楊家一門來投居止。再命高王爺訓練三軍，以待下河東征伐北漢。再敕鄭印各路催糧。各政令一一皆依太祖遺制。但下河東征服劉鈞，再敵北遼之事，已有南北兩宋之書，不必復贅矣。

　　但以太祖英明神武，開基不過享國十七年，即不得後嗣接繼，亦依婦人之見耳。至迨後太宗光義雖聽趙普讒言立子竊位，但其一心已欲之，不待趙普唆惑，心以不已了。及至第九傳高宗，於金兵起難之後，方是太祖嫡嗣，復承回大統。今三下南唐，李煜稱臣，年年納貢，歲歲來朝，不敢再復稍萌異志。東南一帶自此平寧，不復見兵戈攘擾。四民樂業，海不揚波，皆藉太祖請將用命之力，以莫安黎庶也。

　　當日宋太祖駕崩，太宗帝登基。少不得天子居喪掛孝，四海禁絕音樂，安葬皇陵，諸事已畢。按史，宋太祖自三十六歲登基，在位一十七年，壽五十三而崩，史之實據也。復有七律詩詠之曰：

　　耿耿陳橋見帝星，宏開宋運際光明。

　　干戈指處狼煙滅，士馬驅來宇宙清。

　　雪夜訪求謀國計，酒杯消釋建封寧。

　　專征一念安天下，四海蒼生仰太平。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