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掃迷帚

作者：壯者著

糟木匠檢閱，製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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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回 挈領提綱全書大旨　開宗明義箴世名言

　　看官，須知阻礙中國進化的大害，莫若迷信。你們試想，黃種智慧，不亞白種，何以到了今日相形見絀！其間必定有個緣故。乃因數千年人心、風俗、習慣而成，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大凡草昧初開之世必借神權，無論中西，皆不能越此階級。

　　中國唐虞以來，敬天祭鬼，祀神尊祖，不過借崇德報功之意，檢束民志。自西漢諸儒創五行之論，以為禍福自召，而災祥之說大熾，於是輾轉附會，捏造妄言，後世變本加厲，謂天地鬼神，實操予奪生死之權，順之則吉，逆之則凶。由是棄明求幽，舍人媚鬼，淫祀風靡，妖祠麻起。自宮廷以至外臣，自士夫以至民庶，一倡百和，舉國若狂。日醉心於祈禳禱祝，其遺傳之惡根性，牢不可破。雖今日地球大通，科學發達，而億萬黃人，依然靈魂薄弱，羅網重重，造魔自迷，作繭自縛。雖學士大夫，往往與愚夫愚婦同一見識。最可笑者，極狡黠之人而信命，極奸惡之人而佞佛，不信鬼神之人而討論風水，極講鑽營之人而又信前定。惝怳迷離，不可究詰。中國之民智閉塞，人心腐敗，一事不能做，寸步不能行，荊天棘地，生氣索然，幾不能存立於天演物競之新世界。視西人之腳踏實地，憑實驗不憑虛境，舉一切神鬼妖狐之見，摧陷廓清。天可測，海可航，山可鑿，道可通。萬物可格，百事可為，卒能強種保國者，殆判霄壤。

　　故欲救中國，必自改革習俗入手。欲改革習俗，而不先舉層層關鍵，一拳打破，重重藩籬，同時沖決。使自今以後，合四萬萬同胞，人人鼓勇直前，從實理闡起，實事作起，則膠黏絲縛，障礙多端，竊恐再更三百年，中國猶如今日，這豈不是最可憂慮的事麼？話休絮煩。如今先敘那江蘇吳江縣有一布衣，姓卞，名至元，號資生，家居縣城偏西古儒林里。少承父師教訓，長受朋友切磋，上下縱橫，學兼新舊。其胸襟磊落，思想高尚，真有空前絕後之概。生平專講實踐，最恨鬼神、仙怪、星相、卜筮諸說，謂此實陷害人群進化的蟊賊。因此於書室座右，高貼格言一紙，藉以自警。他有一子，係夫人林氏所生，年方八歲，小名瑞兒。資生眼裡看出來，沒有可從的好師，只得自行督課，閑時即舉那格言講解。其詞曰：

　　多讀有用書，少作無益事。

　　救人莫如醫，惑世莫如巫，南人信鬼，故二者連稱，其實巫醫那得並論。

　　做人當從陽面做起，勿從陰面做起。

　　光明世界，但有實象，斷無幻境。

　　世果有神仙，則秦皇漢武，可以不死。

　　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鬼與死為聖人所不言，聖人不言，而我人必昌言，是謂背聖。

　　盡人事乃真君子，諉天命必非丈夫。

　　賽會迎神，懸燈演劇，人視為熱鬧道場，我視為昏暗世界。

　　開山築路，而曰礙風水，則外國鐵軌如織，礦產紛開，何以國勢勃興？豈風水行於中而不行於西。

　　人藏其心，不可測度，相自相，心自心，相由心生，真術士欺人之語。

　　這幾條格言，雖寥寥百餘字，資生的學識志氣，已見一斑。好在不徒空言，並能實行。他一家之人，為所感格，無一個沾染惡風。有欽佩他的，便有四句話贊他道：「僧道無緣，星蔔不入，塵障一空，男讀女織。」這資生有一個中表弟，姓楊，字心齋，單名德，家住鎮江府城內，小資生三歲。說他的本領，八股以外，絕無事業，是一個頑固不通，充數兒的秀才。因此把這因果祈禱之說，看作聖經賢傳，身心性命之事。心齋幼時，隨母至舅家，盤桓動經數月，與資生極為親昵。不幸母氏去世，他因支援家計，無暇出門，彼此闊別，不覺荏苒五載。某年七月上浣，忽然買舟往訪，到岸時日已西沈。相遇之下，略敘寒暄，即請出嫂氏相見，不免治饌款待。那資生平日見他書信來往，諸多迷罔，思趁此多留幾日，慢慢的把他開導。豈知心齋之來，也懷著一種意見，他不曉自己不通透，反笑資生為狂妄。亦欲乘機問難，以折其心，一聞挽留，正中下懷。兩人雖是親戚，此時卻宗旨不同，各懷著一個不相下的心思。

　　心齋餐後，閑步室中，見架上所列之書，都是科學的鉅冊，壁間所懸之畫，都是世界的新圖，為生平所從未夢見，已自大不滿意。忽又擡起頭來，見書案右首，貼著那格言一紙，勉誦一過，不禁哈哈大笑道：「表兄不是我多嘴，你這一張格言，實所未解。」資生正欲置答，適僕人送來遠友的信函，因倚榻拆看，擡頭對心齋道：「表弟，且坐，容少緩奉問。」

第02回 駁命數大儒口脗　辟神道末俗針砭

　　資生閱信既畢，即問心齋未解的所在，心齋道：「表兄說諉天命者非丈夫，我且問你：孔子云，不知命無以為君子，王充有命祿之篇，李康有運命之論，子果以為是耶否耶？」資生道：「弟試論之。」心齋道：「命之一說，不外貧富貴賤死生六字。然而淫人累千金，賢士家徒四壁，鄙夫登三事，大儒身無一命，閭巷長者多髦期，而善人或早夭，誰為為之？非命而何？」

　　資生笑應道：「不然。太上之初，言德不言命，故善惡分而貧富應之，賢愚分而貴賤應之，惠逆分而死生應之。在華封人之祝曰，祝聖人富，不祝巢許。在舜之命禹曰，汝陟元後，不命共驤，在文王之告武王曰，夢帝賜九齡，不賜管蔡，是也。顧夷齊仁而貧，陶猗反富，孔孟聖而賤。驤賈反貴，顏子貧而夭，盜蹠反壽。人之言德者，求其說而不得，則相與歸之天。曰命耳！命耳！此命之說所由昉。雖然命何名哉？冥焉爾，令焉爾。謂冥冥者不可知，而天有以令之爾。使天而果有以命之，則至尊且明，必不貧夷齊而富陶猗，賤孔孟而貴驤賈，夭顏子而壽盜蹠。且使天而果有以命之，則莫之為而為者天也，莫之致而致者命也。銅陵金穴，可不召而來。苴茅分虎，可不求而得。黃？鮐背，可不祈而至。何以貨殖之子。傳販脂賣漿之業。干祿之士，操負鼎販牛之策。養生之家，求煦噓呼吸之術哉？

　　「吾觀夷望同志，而東海異於西山，憲賜同學，而結駟異於露肘，柴由同仕，而出走異於覆醢。然則執鞭而求，貧可致富。投竿而謁，賤可邀貴。啟門而逃，死可幸生。豈天之命人使若是耶？抑亦人自為之耳？假使夷齊而權子母，則墨胎之封，埒於齊楚，孔孟而行苞苴，則鄒魯之席，豔於金張，顏子而習詘伸偃仰，則陋巷之年，高於喬松，又使陶猗不倚市門，則操瓢鼓瑟，必不能鳴鍾鄰里，賈不媚色笑，則稱先道古，必不能紆佩侯門。盜蹠不聚徒行劫，則蒙袂輯履，必不能沒齒東陵。然而夷齊諸人，安之若素。陶猗諸人，亢之不疑。使天而有以命之，是命能行於夷齊諸人，不能行於陶猗諸人也，有必不然矣。是故太上立命，其次制命，最下者聽命。修德不望報，以行其心之所安，立命之謂也。命而可立，何命之有？子言不受命，李泌言造命，制命之謂也。命而可制，更何命之有？晉魯褒有言，死生無命。富貴在錢，此言雖駭人聽聞，亦足為世之不自競爭。徒槁吾身，灰吾心，俯首聽命，慕他人之顯榮，悲自己之淪落的當頭棒喝。要知天命之說一熾，則君必輕其國，臣必怠其職，農不事耕稼，婦不事織，士不事學業，天下衣食之源，富強之機，必至立窒，其與蔔筮瞽人之害，寧有異耶？」

　　心齋默然良久道：「命不足憑，敬佩名論。至鬼神則究未可竟辟。明有神，幽有鬼，載於古籍。宋儒張子謂鬼神者二氣之良能，紫陽承其意而更辟一說，謂至而伸者為神，反而歸者為鬼，其實一物。觀春秋時已有鄭伯、有齊彭生故事。厥後蘇子瞻喜人談鬼而鬼至，阮瞻論無鬼而鬼亦至，不可謂白楊青塚間，必無披荔帶蘿之輩。《易》曰：『精氣為物，遊魂為變。』鬼之為言歸也。自古無生而不死者，即無死而不為鬼者。賢如巢許，聖如周孔，般倕之技，賁育之勇，王侯將相，後先接踵，累累蓬顆之間，皆斯人之逋逃藪矣。表兄必並此辟之，毋乃過當。」資生正色道：「表弟，你道我沒有真見隨口胡說麼？可怪弟泥古不化，知其一不知其二，吾儒不斥鬼神，西人亦有靈魂之說，此宗教家藉以警世之微意，非必實有此事。表弟，你徵引古書，認虛作實，未免為古人所愚。你看那湘靈山鬼，見於《楚詞》固騷人比興之作。外此若東方《神異》之經，唐人《宣室》之志，侈言仙佛，語並無征，怪誕離奇，寓言八九，書又安在可盡信？而古今來亂民奸賊，又大率借此惑眾，號召一切，陳勝之鳴狐，張角之妖書，大都肆荒誕之言，行煽惑之計，一般無識之民，皆受其欺而不覺，其弊之極，乃至流為庚子之拳匪。吾謂人死則譬諸燈滅，形影俱息，安得有鬼？俗語說得好，疑心生暗鬼，可知神鬼二字，是由疑心生出來的。方今格致日明，不出百年，中國士民將無一談鬼神之說者。表弟，我與你數年不見，方冀你學識大進，刮目相看。卻原來塵腐依然，連這個鬼神二字尚不能勘破，豈不可怪！」

　　心齋受了一場奚落，欲再強辯，已覺理屈詞窮，只得將他話岔開。那時自鳴鍾正錚錚的敲了十下，資生忙起身道：「時已不早，表弟遠來跋涉，宜即安寢。愚兄失陪了。」遂告辭而入。

第03回 嗤討替語語解頤　斥祈禳言言動聽

　　心齋一夢醒來，早已東方放白，在枕上思想昨日光景，自言自語道：「我那表兄，不信命又不信鬼神，我欲難他，反被他一番議論，說得我啞口無言，但是我終不輸服，須再尋一二事與之辯難。」

　　正在起身，資生已踱將進來，難免又有數聲套話。飯罷無事，心齋偶翻日報消遣，忽檢著一紙內有蘇城童稚，連日被溺一則，略謂童稚被溺，係此地溺鬼討替所致，並有某少年撰一短篇文字，刊於報首。心齋閱畢，喜有同志，因故意把這篇文高聲朗誦道：「地非臨濟，何來妒婦之，津境異瀟湘，詎赴靈妃之召。而乃無端而效徐貞之負石，學屈子之沈淵，誦公無渡河之句，能無為蘇城被溺之童稚代籲無辜耶？吾雖不文，敬賦公無渡河以弔之曰：『公無渡河公竟渡，馮夷震懾老蛟怒，狂夫白首且不可，婉戀之年毋乃誤。』」

　　心齋且讀且歎，及偷眼看資生時，但微微含笑，置若罔聞。

　　心齋不能複耐，把報紙示資生道：「表兄，你看上面所載，這種溺鬼，己欲溺而溺人卻也可恨。」資生道：「童子失足溺死。亦是常事。這討替之說，哀溺之文，皆好事者為之，弟何憤為。」

　　心齋道：「據理而論，有人於此，忽入罟護陷阱之中，無術自解，則後之來者，不必皆為其鄉黨朋友，即嘗有睚眥之怨，苟非必欲其死，無不大聲疾呼，遙相告語，使救其命。一為鬼則不然，無論死於火、死於水，死於縊，死於鴆，皆有所謂討替者。豈一入鬼道，即居心殘忍，雖行路之人，皆將引為同調，而亦使其死於火，於水、於縊、於鴆而後快耶？抑非討替不得再轉輪回，閻羅老子亦糊塗昏瞶，一任斯人之蹈覆轍者，迴圈不已，不一過問耶？是誠冥冥中之大疑竇，令人索解不得，兄能出一言判其理否？」

　　資生笑道：「可又來昨既力斥鬼神，又安有所謂溺鬼？既無溺鬼，又安有所謂討替？憶昔人有遇縊鬼者，鬼以繩結環相示，誘此人引頸就縊，此人佯為不能，徐以一手置環中，鬼曰：『誤矣。』乃縮回其手，而以一足置環中，鬼又曰：『誤矣。』此人笑曰：『汝誤才有今日，我不誤也。』鬼大哭而滅。又袁簡齋《續齊諧》中，有豁達先生者，遇一縊鬼，欲討替。先生大聲喝曰：『好大世界，無遮無礙，死去生來，有何替代？要走便走，豈不爽快！』說者謂豁達數語，可將一切討替鬼立時喚醒，作大解脫。吾謂以上二則。都是寓言，謔浪盡致，非謂世上真有討替鬼，實欲喚醒一切信討替鬼之人，諷誦一過，應自默會，子何猶惑於討替之說耶？」

　　言次，忽一女僕取茶點進，口稱奇事奇事。資生問他何事驚怪？女僕道：「方才遇見一同鄉人，說及他鄰家有某甲得罪神道不肯祈禳，終竟死了，臨死口叫懊悔不絕。」心齋不待說完便插嘴道：「如何！如何！可知祈禳之事尚不可廢。即鬼神之說，不盡無憑。」

　　資生哼了一聲道：「屢言不悛，表弟何頑固若此。可見吾中國這班士子實不中用。手孔孟之書，膝程朱之席，而膠執鮮通，不明真理，殆皆我弟一流人物。鄙意人當疾病纏身，只有節飲食，慎起居，求醫服藥，勉盡人事，除此別無他法。無如積習相沿，難以理喻，一遇疾痛，輒謂鬼神作祟，信巫覡僧道等胡言，百般祈禱，幸而獲安，不以為病本可不死，以為其術之神，實足挽回造化。若輩遂得飽所欲而去，設仍不諱，非特無片言一斥其謬妄，反悻悻然謂此因不早祈禳，以至觸怒鬼神，愚夫愚婦，如醉如癡，妄費鉅資，在所不恤。那曉得人之壽夭，斷非此等人可主宰其間。苟或生死之權，果由若輩操之，則與其臨渴掘井，不若未雨綢繆，人何不於未病之先豫倩其專誠祈禱，以免夭劄。則凡擁資財，挾權勢者流，又皆可恃此無恐，長生不死，有是理乎？明此而祈禳之說，不攻自破。更堪笑者，民間或築墳，或造屋，其鄰近之人，設抱微恙，家人輩必相聚議說，是必動土觸犯太歲神所致，急宜延巫祈禳，或請僧道作福，庶保無虞。不知冤各有主，太歲有靈，自當於築牆造屋之家，肆其荼毒，何致殃及無辜，無理取鬧。其尤甚者，則以鄰近並無土木之興。師巫無可藉口，乃逞其搗鬼伎倆，以為是必飛來土煞所致。無論並無土煞，就令有之，既可飛來，即可飛去，何妨任其來去自由，置諸度外？或謂天狗、騰蛇、白虎等星，亦能在人間作祟，實在並無此星，何所謂祟。其說荒謬絕倫，更可付諸一笑。或又謂祖先作祟，理宜祈禱追薦，以妥幽靈，於理尤覺不順。祖先果有知，必加意護佑子孫，使永無災悔，安肯無端作祟，自害後嗣。至異姓鬼魂，生既與之無隙，死豈轉為尋仇，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殊堪怪歎？」

　　心齋側著耳朵，覺得此段議論入情入理，不禁連連點首，蹷然起敬道：「表兄，你的說話甚是真切，今而後如夢初覺，可不為一切幻說惡俗所迷。」

第04回 鬼出會滿城鬼氣　瞎算命一片瞎談

　　中國民俗，每逢七月下浣大都斂錢做那盂蘭盆會。日則紮就燈彩鬼像，沿街跳舞。夜則延請僧道，拜懺唪經，搭台施食，各處大同小異，而以蘇州為最著。心齋自月初到卞家，轉瞬已是旬餘，在鎮江時頗慕蘇州盂蘭會之名。

　　一日午後，與資生說起，欲至蘇一觀，以作談資。資生雅不願往，而又不好拂表弟之意。想道：聞今歲蘇州盂蘭會較往年更勝，當必窮形盡相，能令人發一大噱。若同彼前往，一則略盡地主之誼，二則能使表弟觸目驚心，倒也一舉兩得。當即滿口應允，喚僕人僱定船隻，先期同舟赴蘇，寓居胥門外某客棧。

　　蘇人好遊，凡遇三節會前一二日，各處已極熱鬧。翌晨，二人連袂出城至虎邱一帶遊覽，但見七里山塘，遊人似織。迨夕陽西下，畫舫輕搖，燈火通明，管弦嘈雜，誦昔人「木蘭之楫沙棠舟，玉簫金管坐兩頭」之句，覺樂事賞心，風光美滿，此時此景，彷彿似之。麋台鹿囿間，風景固自不惡。及興盡歸來，則已玉露初零，魚更數躍矣。倦極假寐，一宵無話。

　　明日恰是會期，二人朝餐後，同至元妙觀前，先啜茗於雲露閣，小飲於老萬全，領略蘇垣風味。俄而萬頭攢動，空巷出觀，都道會來會來。資生等亦逢場作戲，隨眾觀看。計前導有金鼓、有燈牌、有十景旗傘、有茶擔、玉器擔、香亭、鑼鼓、十番棚等項。次則扮出各種鬼相，如大頭鬼、小頭鬼、摸壁鬼、無常鬼、兩面鬼、獨腳鬼、長子鬼、矮子鬼、胖子鬼、瘦子鬼、脹死鬼、餓死鬼，以及刻薄鬼、勢利鬼、強橫鬼、懦弱鬼、說謊鬼、驕傲鬼、色鬼、酒鬼、脅肩諂笑鬼、招搖撞騙鬼。末後有焦面大王鬼，擺來踱去，全是官樣，是鬼是官，令人莫辨。

　　又有小孩數十，身穿號衣，手持各樣軍器，裝作鬼兵。另有一童，翎頂翹然，騎馬按轡，裝作鬼將，押解鬼餉，冥鏹紙帛，高積如山。更有一巨鬼，匍匐作求乞，演出借債鬼的模樣，以上諸鬼，卻都興高采烈，鬼混鬼鬧，鬼笑鬼跳，一路人看鬼，鬼看人，應接不暇，兩人看著大笑不止。看時辰表時正在三點餘鍾，尚可暢遊，遂步入元妙觀。此處為江湖賣技人聚集之所，把戲場，西洋鏡，拆字攤，相人館，無所不有。

　　忽一處喧嘩嘈雜，聚看的人圍了數重，近前逼視，一鄉下農人扭住算命的狂毆不已。算命的雙目皆瞽，不回手，不開口，一任毒打。看的人恐釀人命，齊聲喝止。問其緣故，鄉人怒目切齒道：「我是城外農人，家中父母雙全，耕田度日頗可溫飽。今因趕熱鬧進城，適在此處遊玩，這廝百計兜攬，因費錢百文，令推算流年。可恨這廝屈指一輪，便開口向我道：『尊造刑克重重，命硬得很，必定父母早亡，難享蔭下之福。』那時我尚不發怒，惟正言相告道：『你誤了，我父母康健無恙，你怎說此話咒他老人家？』這廝聽了我言，並不轉風，卻反板著面孔道：『我的推算極准，從來不曾瞎說，照你的八字，父母決已不在，你還說康健，難道你要想他人做父母麼？』列位爺們，這廝的話叫我那裡忍得住？列位且閃開些，讓我索性打死那人，出這一口鳥氣！」

　　說罷，又欲轉身舉手。此時資生實在看不過，大聲喝道：「你這人也太呆了，星相地卜，原是騙人財物，無一語可信的。即有一二句道得准，不是他隨口撞著，便是他設法探聽，察言辨色得來的，又何必與此等人認真？你恨他咒你父母，須知你父母決不會被他咒死，照你這樣毒打，萬一失手，釀成命案，官司臨門，那時你父母真要嚇死氣死，後悔也來不及了。你有錢百文，不喝酒去，卻與這廝胡纏，這是你的大錯，又何苦一誤再誤呢。」

　　說到此處，那鄉人已恍然大悟，連聲稱謝，便拱拱手一溜煙去了。那些看客亦口稱有理，一哄而散。看那算命時已是頭面青紫，不成模樣，一塊半新半舊的白布落在桌下，俯首視之，兀自似通非通的寫著幾句道：「推算星命，傳自異人，斷決休咎，應驗如神。焚香卜易，必要誠心。所占之事，靈應十分。諸君賜教，到館面陳。」二人不覺啞然一笑，相與大踏步而去。

第05回 辨吳諺通人多識　說女界志士傷心

　　卞楊二人一路說說笑笑，回到寓中早已是黃昏時候。棧主人搬出夜飯，二人食畢閒談。心齋初次到蘇，聽得吳中人士，無論男女老幼，那口音都與鎮江不同，恍然於方言俗語，各處歧異。因記起他母親在日，曾說道：「吳人言語，忌諱最多，習俗所尚，父老所傳，多有不可解者。」因開口問資生道：「表兄，你是吳人，定習聞吳語，吾聽得先母說，吳地諺語不一而足。今夕無事，欲懇兄一一明告，並剖析其理由，使弟異日回鎮江後多一談笑之資，也是弟出門半月。到過蘇州的一大紀念。」資生聞言，躊躇半晌，方答道：「表弟，這又何苦！你既不思作方言記，不必把此沒要緊的事問及愚兄。不瞞表弟，兄雖吳人，這種俗諺因其荒誕不經，無關實用，卻也不大理會，叫兄從那處說起？」

　　他中表兩個正在一問一答，不防隔壁有一寓客，忽哈哈大笑起來，聲震窗戶，繼又輕輕的說道：「吾久聞吳江卞生，是當代博物君子，那知連這本地風光諺語也不懂得，被人問倒，還要左支右吾，豈不可笑！」資生歷歷聽得，心頗不悅。然他究係虛心自下的大儒，不是那一得自封的頂名兒秀才。細思道：「此人話中有因，或尚可與談，不免儘先施之禮，與他一敘。」因此偕心齋同走過來。

　　那人正憑案觀書，忽見二人進來，連忙離座出迎道：「適才狂言多多得罪。磊落如兄，諒不我責。」資生忙應道：「小弟不才，正欲請教。即蒙兄直言指斥，感且不朽，敢問尊姓大名。」那人道：「弟姓汪，名梧鳳，字學海，崑山縣人。因事到蘇。昨見二君舉止不凡，詢及棧主，始知兄即吳江卞某。此弟生平最敬佩的人，敢問此位名姓。」資生一一代答，並求教言。

　　學海道：「一物不知，儒者之恥。適才聽兄答令親之言，不免沾染一二分虛驕氣，據弟看來各處俗諺，以誤傳誤，於風俗人心實大有關係，須得吾輩讀書明理之人隨時洞察，隨處道破，轉移而感悟之。若鄙為不屑措意，聽其謬說流行，這就是大大的不是了。以我兄之通達一切，似尚見不及此，此弟所以浩然長歎也。兄謂俗語不必深求，不知俗語未可厚非，特世人誤傳之，致陷入迷信一派為可恨耳。即如吳諺云：『二八勿打灶。』吳人因此謂二月、八月不可作灶說最不通，豈知二八乃籬笆之誤。言灶近籬笆，恐防火燭也。又云：『正九勿搬場。』遷移家宅者，遂避去此兩月，此亦無謂之至。其實正九乃針灸之誤。言針灸科遷移，生意必不好也，『弗到黃河心弗死，到了黃河死不及』世之將錯就錯者，每援為口實，無理可笑，莫甚於此。蓋黃河乃橫禍之誤。言人不犯橫禍，則不肯死心塌地，及犯了事，則身為囚犯，欲死不及，乃勸人及早改過的意思。『吃酒包婆娘，亦空三千糧，摘醋咬生薑，亦空三千糧』，浪擲金錢者，每以此數語為口頭禪。奢儉一致，必無此理。要曉得上之亦空，乃一空之誤。下之亦空，乃一供之誤。千字係天字之誤。言吃酒包婆娘，一天空三天之糧，摘醋咬生薑，則一天可供三天之糧。諸如此類，不可不辨。吾兄以為然否？」

　　資生欣然答道：「妙論。妙論。得未曾有可作吳諺中新校正掌故了。」

　　學海謙讓不遑道：「這不過一知半解，算得甚麼？資生兄，你可曉得俗語之害人猶不止此，受其毒者，以粗人及女子為最多。粗人姑不論，那女子為四百兆國民之母，關係頗重，中國女智不開，而又有一種輾轉誤會之妄語，深入腦經，此真不可救藥的事。俗例重男輕女，謂生女則屋簷低三尺，新嫁娘忌在母家過冬至，謂母家過一冬，夫家死一公，已出閣之女，必在夫家度歲，謂非此則不利母家。他如耳朵熱，則謂有人說他。眼睛跳，則謂是非將到。鼻打嚏，則謂報信不爽。得夢兆則妄測吉凶，睹物象則妄分休咎，以及日月之為兄妹，雷電之有公母，鴨之腦有秦檜之靈，鵂鶹之鳥是冥王之婿，見寸星之蛇而謂吾祖，見燈火之花而曰有喜，此皆無理之尤者。婦女彼此告語，不以為怪。無論村姑鄉婦，即大家婦女，幾沒有一個不染此種囈語，津津樂道的。乃知《女界鍾》所謂朝尋賣蔔之人，夕念消災之咒。朔望茹齋，報雙親之豢養；元宵聽鏡，決良人之登科。與夫請紫姑，拜地藏，占鵲噪，作筷仙，起牙牌數之類，猶事之小焉者也。」資生道：「吾兄高見極是。中國女界，如此腐敗，真真可怪。」

　　言次，學海忽作色相告道：「資生兄，這事猶我國女子普通弊病，但使女學大興即可無慮。你可知我姑蘇婦女，近日更有一大玷惡，喧騰日報，內之為各省所譏笑，外之為各國所賤視麼？」資生聽了不覺一驚道：「這卻未知，望兄明示。」學海方欲置答，只聽得擊柝之聲，遠遠而來，其時已三鼓了。遂訂明日再敘，各各告別安寢。

第06回 拜僧成習婦德失修　為妓毀妝情絲益固

　　資生與心齋，因急欲聽學海議論，明晨起來，忙忙的用了早餐，方欲舉步，忽見學海已掀簾走進，怡然色喜道：「今日可與二兄長談了。」兩人齊聲答道：「願聞妙言。」坐定，心齋先婉問道：「昨夕我兄所說蘇城婦女，究係何事？」

　　學海道：「此事說來自講陰騭家言之，卻像談人閨閣，要墜甚麼拔舌地獄。然揆諸現情確實如此。若緘口不言，更不足為鑒戒之資。聞近來蘇州紳衿婦女，每喜拜和尚為師，此倡彼和，相習成風。公行無忌，莫能檢束，美其名曰佛門徒弟，以為如此皈依，則可超登極樂世界。這豈不是一段奇聞麼？那婦女平素在家，見了生人即遮遮掩掩，做出百般羞態，獨於和尚跟前，無不放浪形骸，往來極密，其親熱更勝骨肉。凡遇寺中作佛會，及開光、傳戒、齋僧、施食等事，皈依徒弟，多呼姨挈妹，到寺隨喜，就在僧房內用茶用點。和尚百十分的慇懃，低言輕笑，做出許多的醜態。凡大叢林中皈依女弟子竟有多至百數十人，種種曖昧之事，實屬不可勝言。風俗淫靡，一至於此，深堪浩歎！此等淫僧之罪，固擢髮難數，為地方官者，果能雷厲風行，嚴禁力杜，違者罪坐家長，並重懲僧人之犯法者，則此風或可稍息。乃竟熟視無睹，任其妄為，可為駭異。尤可憤者，僧人中每有自誇法術，哄騙資財，相傳本城世家子某甲，短衣白襪，窄袖青衫，一望而知為紈褲子弟。

　　「去年八月，因赴金陵鄉試，往釣魚巷獵豔，與妓女玉蘭有齧臂盟，從此數月不歸，大有此間樂不思蜀之意。事為甲母所悉，愀然不樂，時甲新婚未幾，其妻怨懟更不必言。有某僧者，自謂有秘術，甲母曾拜為師，一日適以事來，甲母告以故，並請用術離間之。僧初有難色，及賂以重資，始許一試。因索一紅綾餅，呵氣於背，又索小布袋一，口中唸唸有詞。中藏一針，謂甲母曰：『持此餅與甲及妓食，並以此袋私納甲衣縫中，必有效驗。可使妓美變為醜，不能複合。』甲母乃作函促甲回里，甲得書遂別妓整裝歸。其母絕不責罵，但謂曰：『妓有何好處，而癡心若此？』甲乃言妓之多情。且云：『若不得為小星，寧披髮入山，與世長謝。』妻亦佯笑曰：『郎言妓多情如此，儂亟欲見之。』遂代懇於母，授金脫其籍。母沈吟良久，出餅置桌上，謂甲曰：『汝言妓真心，汝試持此餅與之同啖。謂內有毒藥，因不能脫汝籍，與其生抱別恨，不如死葬雙魂。妓肯啖之，則真心矣，贖之可也。』隨與以鉅資及餅。其妻已將小袋隱納甲行衣中。甲茫然不知，欣欣前往。妓訝其太速，甲以母言告，即擘餅令啖。妓遲疑不決，甲笑曰：『焉有鴆人羊叔子哉！實告卿，我言卿良，而母與妻皆不信，故以此相試耳。如其否也，胡以資來。』遂以金示妓。妓信，乃分啖焉。是夜甲與妓同宿，細語喁喁，樂而不倦，久亦了無他異。甲竟挈妓而行，買棹旋家。母與妻見之，懊惱殊甚。急飭人覓僧，則已杳如脫兔，不知去向。這僧借術騙財，你道可恨不可恨？」

　　資生道：「僧固可恨。然甲母與妻信其妄言，亦屬咎由自齲」時已鍾鳴十一下。資生道：「我們何不向外邊走走，得些空氣。」乃相與攜手出門。

第07回 鰥夫賺孀婦女巫弄權　弱質羨宜男蔔人私語

　　那三人且行且說，走有一二里路遠近，只見一座酒樓裝飾精雅，妙在隔絕鬧市，有半城半郭景象。資生道：「好個酒肆，我們何不小酌談心，消此長日？」二人點首，遂相率躡足登樓，喚酒保道：「你把那頂好京紹燉上幾斤，有清潔的果菜只管搬來，卻不要多問。」酒保答應道：「是。」他三人在當窗一張小桌子坐定，便淺斟細酌起來。飲未數巡，那學海先開言道：「二位長兄，弟有近事兩則，頗覺新鮮，說給二位，為今日下酒之品可好不好？」資生道：「妙極。妙極。我與表弟先各浮一大白，洗耳恭聽。」說罷，二人各舉觴一飲而盡。

　　學海道：「我邑鄰縣新陽人陸道基，年逾不惑，家道赤貧。數年前在縣城某家訓蒙，僅堪餬口，近因鰥居無偶，心緒不寧，日復一日，竟想出一個急計。一日商之素所稔熟之女巫，囑為賺一佳婦，巫許諾。未幾，有青年孀婦，風姿甚麗，家業亦饒，適往女巫處，占問終身休咎，女巫心中默忖道：『這魚兒要上鉤了。』屈指把八字一掄，佯作吃驚之狀道：『娘子不出百日將有災難。』婦驚曰：『如何？如何？不識可有禳解之方否？』巫假意沈吟一番道：『只有一法，別無妙術，但恐娘子未必允從？』婦固詰之，女巫道：『惟得陸姓者而醮之，庶保無恙。』婦曰：『世上不乏陸姓，但未識是何等人？倘貌美固我所願。』女巫道：『癡娘子此為禳災而求偶，尚何暇擇妍媸老少？我早為你推算定了，某日清晨，獨起開門，見一男子走過，即問其姓，果姓陸，則得其人矣。如或錯過，則大災莫解。』婦受教而歸。至期如法等候，果得陸某。告以欲嫁，陸徉為不知，以齊大非偶，再以年貌懸殊，故意峻拒。婦強曳而入，結為夫婦。牀第之間，猶感激該巫不置，此人與弟素熟，幾無言不告。以上情形皆被弟饣石出來的，卻千真萬確。這事奇也不奇？」

　　資生道：「此真奇聞。可見巫蔔之輩，慣弄玄虛，世人迷而不悟，趨之若驚，這真中國極大的怪事。敢問再有一則，卻是何事？」學海道：「此係弟所目見者。今年三月，因本地將辦學堂，到上海購買書籍儀器。購畢無事，閑遊各處，偶至一廟門前，問本處人知名紅廟。方徘徊門外，忽睹一靚妝少婦，後隨小婢，自廟中出，頗似大家閨閣。在門口測字攤上，隨手拈得一字，拆字者詢其何用，少婦赧然答道：『求子』。測字者即正襟危坐，將字拆開，瞎說一番，旋謂少婦道：『照字拆看難得麟兒。然人定勝天，倘能不惜小費，當為想一厭禳之法，以求必得。』少婦默然片時，問道：『如何做法？未知要費錢幾許？』拆字者附少婦之耳，喁喁數語，第見少婦頷首者再，悠然有會而去。以少婦求子公然形諸口，已屬奇事既求之不得，該拆字者又可以為之代謀，而少婦竟鼓舞歡欣而去，斯誠奇之又奇，不可思議。」

　　資生狂笑道：「其中隱情，不言而喻，這又聞所未聞了。此等現象，日觸於吾輩腦筋，如何耐得？吾不怪女巫與拆字者，吾獨怪我中國人人為所眩惑顛倒，竟沒有一個能抱定識，具毅力把他覰破。向使我中國人民無一過問，那女巫、拆字輩也就要絕跡人間了。」說罷浩然長歎，連連拍案。

　　學海知他已有醉意，故道著世態，分外感傷，便婉言道：「資生兄，吾等六尺之軀，百年之壽，也愁不得許多，酒已夠了，可就此出外罷。」

第08回 官惑堪輿徒資嗢噱　神醫疾病實駭聽聞

　　那資生酒量本不甚豪，今因知己歡聚，暢談薄俗，不免多喝了幾杯，因此腳高步低，竟有不能支援之勢。心齋與學海看天色尚早，想著茶能解酒，便步入一茶肆中，博士湊趣，泡上三碗濃茶。三人喝了一回，津津有味，已清醒了許多。聞得那隔壁桌上兩人對坐，正在齗齗爭辯，各執一見。

　　原來這兩人一姓李名曰輝，號有光，一姓蔡名沅，號明辨，都是本城人。那有光專信風水。明辨專信神佛。主義不同，因此互逞詞鋒。有光道：「天下只有風水，沒有神佛。」明辨道：「神佛是實有的，那風水卻是作不得准的。」

　　有光道：「你那裡曉得，風水一道，如今的官場中尚多信服，吾輩小民，豈可訾議。我聞金陵上元縣署，據堪輿家言，為仙鶴之形，故照牆例用木壁，恐磚石壓傷鶴頂也。握此篆者，控鶴淩雲，騎鶴致富，風水所係，往往有征。前年某大令攝上元，不信風水，於頭門外添建告示遊廊，砌以磚壁，又設太平水缸數具，皆不利於鶴形。後聞本任某令回任，以其故違定章，擅興土木，擬詳稟大憲。嗣經某當道力勸，始不出詳。又聞常州陽湖署，近籌款改造，落成而後，經地師勘驗，言須壞七官，代理縣事某，至不敢入衙。而在後署理之某令，本為風水專家，即豫至署內外，將羅盤針縱橫察看，聲言須改造若干處。由此可知風水之說，不獨愚民深信。他們翎頂輝煌，身任百里侯的且看重此道，你何必輕加駁議呢！」

　　明辨道：「你休再講這話。我聞諸新黨家言，中國因風水二字阻止鐵路，阻止開礦，以及爭墳地則闔族械鬥，覓葬地則棺木暴露，種種禍端，指不勝屈。可見風水有害無利，不若神鬼之實能福人。」

　　有光道：「何以見得？」

　　明辨道：「人於神祇，不可不尊。你不信，但想那施相公能為人治瘡毒，那觀音、灶君等更各有仙方仙丹，以療人疾玻尤奇者，皖省安慶城內絕少良醫，其土人亦不信醫而信神，謂神能醫病也。聞前年有某候補道，原籍江蘇，分發安徽，因母病劇，所延諸醫，皆甚庸劣，不能奏效。有人告以某鄉某神最靈異，何不往求。某道因與那人及僕同往，後語同鄉人謂求醫之法，先具疏於神，言病狀至明日，然後叩首求籤，詢神可治與否。簽許可治，則寫方，其法於幾上敷以香灰，數人肩神轎，扶轎竿頭於灰中，書字寫方畢，複肩神轎，曆各村一周，或過一家，神轎忽重，必神向其家索藥也。然後其家將所有各物，一一相告，言至某物而神轎輕，則其家舉某物相贈。聞服其藥，多有驗者。病者於夜間，亦輒有夢神來診病者。故信神之心益堅，而醫亦由是愈加庸劣。」

　　那有光不待說完，即冷笑道：「都是胡言，我兄偏信，真可謂愚極了。某聞西國十五世紀以前，醫學未興，有病者諉諸神權，托諸星士，此實野蠻時代的舉動。中國至今日而尚有此習，可愧之至。此事害人不淺，所謂仙丹者，燥烈之香灰而已。所謂仙方者，不對症之藥味而已。治病不足，增病有餘，怎反說有功效呢？」有光講到此處，又連聲大笑不止。

　　此時滿室之人，皆側耳聽他兩個辯議，卻靜悄悄無一人言語，好似在說書場一般。時資生醉意全解，聽他二人所說，到也均有見解，惟未免各有偏弊，因隔桌插嘴道：「二位息爭，自吾觀之，那風水神佛二說，均不可信。無形無跡之神佛，果能為人治疾病，則天下可以無醫生，其荒唐概可想見。至風水二字，大率起於古之葬者，蓋謂墓地不為風所侵，水所入耳，後人緣飾附會，致有種種不經之說。使其說而然，何以郭璞為千古葬師之祖，而不能保其身？後世擅青鳥術者，其子孫亦不聞致身富貴。虛誕偽妄，不辨自明。即如日本不講風水，而國盛民安。歐洲不講風水，而富強甲五洲。然則風水斷斷不足憑信。你們因官長尚且信從，便尊而重之，其實那官長也是平民做的，他的見識或反不及平民，豈不聞《左傳》云：『肉食者鄙』麼？二位不信，聽我也述一二事與二位解圍何如？」

第09回 學使媚神侈陳儀仗　邑令修塔浪擲金錢

　　資生接說道：「二位，試想我中國官場，名貴的莫如翰林，望重的莫如督學。士為四民之首，學政又為全省士人的表率。比那拋一、二萬兩銀子，捐得來的候補道，這豈可同日而語？然平心思之，他們也都從八股帖括進身，並沒有別的擅長，所以大半腐氣薰蒸，心地庸陋，求知識略略開通的，十人中竟無一二。近聞友人傳說，有某省學政酷信鬼神，相傳其視學某省時，署中偶有一青蛙，躍至案下，伏著不動，此本不足為奇，豈知那學政甚為昏憒，毫無定識，平日習聞僕從讕言，謂本城某廟之神，時化身作青蛙，所至之處，皆有喜慶隨之。今一旦惠臨署中，真是求之不可得的。便狂喜不置，疑為神降，竟率眷屬多人，衣冠叩拜，並備牲酒祭獻。納入盤中，用玻璃罩蓋之，舁蛙於彩輿中。傳集鼓吹，以己之銜牌執事前導，派一差官蟒服執香，擁護青蛙，送至廟中。道旁觀者咄咄稱怪，以為今日學政署中，豈忽有婚娶之事，不然何如是之排場闊綽？及聞送青蛙事，則又一人傳十，十人傳百，百人傳千，沸沸揚揚的說道：『這個學政，必指日高升，他的後福，不可勝言，故青蛙降臨。』又有一種人說道：『青蛙神十分靈異，聞有三頭六臂神通，巍巍學政，尚如此敬重，我們芥子般的小百姓，豈可反輕視他呢？』二位他身為學政，竟荒謬至是。昔人云：『道高一丈，魔高十丈。』吾請易之曰：『官高一級，愚高十級。』二位以為是不是？

　　「至相信風水，惑於望氣、驗脈、認龍、點穴、擇土、潑沙諸說，尊視青囊、赤雹家者，豈僅上元陽湖兩縣令為然。吾恐普天下學士大夫，殆無一不信此道，你們又少所見多所怪了。即如前歲某日報，載有湖南桃源縣建塔一事，略謂隸該縣治七八里，有溪流一道，為陵鄉各溪匯流之區，出口入河之地，曰延溪口。是地兩岸平蕪，土人以種植豆棉為事。某令勒捐苛罰，無可報銷。除修治衙署及北街房屋各廟宇外，借此培植文風。因於是地建修浮屠九級，以為文峰，謂可豫兆科名之顯達。落成之日，加頂於上，僱有菊部一班，金鼓喧天，以避土木之煞。城鄉內外，紅男綠女，白叟黃童聯袂往觀者，何止千萬人，眾口嘵嘵，各具一見。有謂『某令建此浮圖，實與地方大有裨益，將來振起文風，實此塔的功效』。有謂『某令剝削民財，妄興工作，況縣境有塔二座，一居對河，一在廉泉山頂。他如文昌閣、奎星樓，均為培植文風起見。今科名中只有一孝廉，係刀筆名手，某令亦幾弄巧成拙了』。由前之說，使愚夫愚婦。因此迷信益深，謬說益滋。由後之說，以有用之錢作無益之舉，這豈不又是一怪現象麼？吾勸二位。從此不必再爭，但各將向來所不信的愈堅其志，將從前所誤信的，一概掃除。辟辟實實，由光明正大一路行去，把一切誕罔不經之事，付諸一笑，那就不負我今日一番饒舌了。如今話已說完，你等聰明人，諒必豁然貫通。天色已晚，我們就此告辭。」

　　說畢，便揚長的出來，那兩人連忙立起，拱拱手道：「承教，承教，容俟後會。」

第10回 青陽遇祟一派胡言　黑夜偷油霎時露跡

　　蘇城盤門外青陽地，前年許日本開作租界，頓成鬧市，轂擊肩摩，遊人如織。然往往有因遊玩回家，得病不起者，吳儂好事，詫為奇怪。於是謠言四起，物議沸騰，僉謂遇祟所致，視作畏途，相戒裹足不前。那資生與心齋自到蘇垣以來，習聞街上行人三三兩兩傳說紛紜，早已略有所聞，不過一笑置之。

　　那日，三人從茶肆連袂而出，早已是五點鍾的光景，一路行行且止，踱將轉來，離寓門約有五丈路遠近，猝見一叢人攢聚街心，紛紛攘攘，圍著一人閒話，正不知說些甚麼。三人不覺立住了腳，惟聞七嘴八舌都稱怪事。中間那人聲嘶氣急，指手畫腳的說道：「我的連襟某人，昨日朝飯後出城遊覽，身體本甚強健，並無病症。豈知晚間由青陽地回來，陡發寒熱，旋即人事不醒，囈語大作。家人知其遇祟，急於外修，不暇裡補。然冤業不解，已來不及，天尚未明，竟一命歸天了。奉勸列位，青陽地鬼怪極多，是斷斷不可往來的。」眾人連聲稱是。

　　內有一個意不能平。答道：「老兄此話太不中聽。那鬼魅是何形象？曾否見過？與令親究有何深冤？定要索命。據小弟看來，那令親之死，正因家人瞎做，不早請醫服藥，竟是被先外修後裡補之邪說所誤，清天白日有甚麼鬼？有甚麼怪？老兄六尺鬚眉，何苦同婦人女子一般識見，造言惑眾，說得天花亂墜，鑿鑿有據呢？俗語說得好：『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暫時禍福。』那疾病不疾病，是保不來的。如兄所說，凡自青陽地歸者，必無一人患病，無一人病死，而後可免物議，是青陽地將成洞天福地。且彼終歲杜門不出，閉戶獨居，亦不免有疾病死傷者，又當何說？況赴青陽地閒逛者，每日何止數千百人，何嘗人人得玻吾聞西國歧黃家言，凡地氣久悶鬱之處，一旦發掘炭氣外泄，或身素怯弱，或臟腑已感外邪，偶然觸此鬱勃之氣，遂致傷及腦筋，無端發病，這是理之所或有。若云鬼魅為祟，你只好騙三歲小兒，不能惑吾輩也。」

　　那人聽了，早已無言可答，卻猶勉強蠻辯道：「你這人好沒來由，我說我的話，幹你屁事。你不見棺木不哭爺，有一日你的眷屬或到青陽地遇了祟，喪了命，那時方曉得老子說話是不錯的，恐懊悔也無濟了。」

　　正言間，忽有一人婉勸道：「某兄，我勸你勿強詞奪理，此位所說也自有見。天下豈真有鬼魅之事？」那人聽了，舉目一觀，不覺驚異道：「這又奇了。某兄你平日最喜談神說鬼，我記得去歲令正患病，尚叫喜保福、問蔔、齋神的鬧個不休。足下兩額角碰得一塊紫，一塊青，這是我親見的，何以今日大變初心，反助起他來？」那人道：「這也不足為奇，前在夢中，如何能不惑神鬼？現已大醒，如何肯再信神鬼？我兄今日仍在夢中，而強已醒者使同夢，這是斷斷不能的。此事原因說來甚長。前日我家來一遠親，是浙江紹興人。他於晚間說起紹興某鎮，上月曾遭大火，焚斃多人，慘不忍言。數日之後，忽有某乙，自稱能白日見鬼，謂鎮人曰：『某家焚斃諸鬼，我日見之，焦渴殊甚，行將為禍。若每夜設水缸數具，滿存清水，再用淨麻油十餘斤浮於水面，以供諸鬼之飲，便可安寧無事，否則降禍不淺。』鎮人信之，果醵資設桶，儲水及油，悉如其法。次日視缸中水油均淺，鹹服其言之驗。忽一夜，該鎮有一婦將娩，深夜差人去接穩婆，路過此處，則見乙適在桶邊取油，遁避無及。明晨述之於人，乃知向之托鬼惑人者，實為夜間偷油之計。由此觀之，幸而某乙之計一朝敗露，倘無人覰破，則油必被其偷盡。該鎮之人且益信其真能見鬼，而某乙亦必大肆煽惑之伎倆。吾是以知中國各省，凡謂能通鬼神者，無一非騙油之類，凡妄信鬼神者無一非受騙之人，這就是我如夢初覺的大紀念。」

　　那人見話不投機，便似睬不睬道：「承教了。」說罷就揚揚的走開。學海拉著資生道：「他二人倒說得痛切，我們也可就此回寓了。」

第11回 建仙祠奸徒斂財物　證白骨開驗破群迷

　　三人入門各歸寓室，資生便向心齋道：「表弟，我等來蘇多日，明晨擬欲旋里，弟意何如？」心齋道：「表兄可獨自回府，弟擬由蘇乘輪返家，不復再至府上，較為便捷。」資生道：「這又何必？弟須同返舍間，再敘幾日，然後回鎮，亦不為遲。」心齋只得應允。

　　當行檢點行裝。明晨起來，一面喚棧使僱舟，一面算清房錢，辭別學海，遂下船解維而去。

　　住了幾日，心齋倦遊思返，情見乎詞，學海（資生）不能再留，只得擇日餞行。

　　酒酣對心齋道：「表弟的胸懷如今不比從前，但那改良風俗，維持社會是我輩專職，弟歸府後幸勿忘懷。」心齋一一答應。

　　翌晨告別，兩下未免依依，這也不在話下。

　　卻說心齋歸後，他的好友徐守仁成德、龔心虞壯抱二人的住室，離楊宅都不及一里，原時朝夕過從，最為親密的，如今聽得心齋已返，便約同來訪。久別初逢，自有一番談論，那徐、龔二人宗旨性情與前日的心齋差不多，心齋由吳返鎮後，即以所得於卞、汪者，薰陶徐、龔，漸漸移步換形，也就合同而化了。

　　有話即長，無話即短，轉瞬之間早已是冬盡春來。那心齋鑒於出門之得益，便也志在四方。一日慕三竺六橋勝景，忽動遊杭之興。知成德無暇同往，因思單約壯抱。遂徑入壯抱書齋，見有一人正和壯抱暢談，細看時像是賣書客人一般。那人見心齋進來，便立起招呼，不復再言。心齋道：「客人有話，只管談講，也得與聞一二。我們是老友，常常相見的，你不要拘文拘禮，為我打斷了談興。」

　　說罷那客人重對著壯抱道：「適才先生問我安徽奇事，這事距今已有多年，憶安省英山縣西鄉，有一女子姓柯，年十五六，向有癡疾，輒十餘日不食，自云不餓，因此日就尫嬴竟死。鄰近有術士某，創言柯女已仙，將降福鄰里，不當以常人殮，宜用兩缸對合封固，為立廟，置廟內，則軀可不朽。鄉愚無知，信從其說，爭斂錢建祠，由是男女具香燭進廟者，不絕於途。湖南之羅田、黃梅、廣濟人，尤為崇信。往昔荒村，頓成鬧市。女之父兄伯叔等，即就廟斂金，歲入不貲，藉以購美宅，置良田，出入衣服花美，一鄉中爭相稱羨。稱其父曰仙父，兄曰仙兄，伯曰仙伯，叔曰仙叔，久之愈傳愈廣，來者日眾，漸有貴官大紳，轎馬赴禱。安慶省城僧某，本一無賴，聞其事以為可借此斂資，赴英山附女父兄，益神其說，香火愈盛，遠方窮民遂有攜家於廟之兩旁，支蓋茅屋，售香燭食物，以謀餬口者。

　　「附廟十里，舟車轎馬終日絡繹。女之父兄伯叔得僧輔助，斂錢益多。鎮有某巡檢，豔其父兄之驟獲多金，遣心腹致意，謂能饋贈如禮，當為保護，使可常享其利。那父兄人極愚戇，竟不答應。巡檢因羞且怒，立即赴城告變，謂僧即白蓮教餘黨，在鄉借教斂錢，蠱惑鄉愚，集眾制械，期以某日舉事。今恐甚，即欲通稟省垣，調兵剿捕。其時有縣尉顧某，長厚有識，縣令飭僕持刺往邀入署，詢其辦法。顧某道：『請勿造次，中必有故。若遽通稟省憲，派兵前來，事倘子虛，其何以應？恐不止得鹵莽罪也。』縣令道：『誠然，但究作何辦法，能為我勾當此重公案否？』顧某道：『有委敢不即行，請先赴鄉察視。』縣令道：『此去需役幾何？」顧某道：『數十人已足。』於是擇差隸捕役有膽力者，得三十餘人同往。

　　「先遣人下鄉，諭其父兄，定某日當來廟拈香。鄉人知縣尉出城，事必有變，均相約，官果拈香，無他事則已，若欲毀吾廟，則誓與為難。當時顧某自忖鄉愚不可猝諭。若驟帶多人下鄉，彼不知此意，易釀大禍，因複遣人至南鄉某董家，言定某日下鄉，當主其家。己則挈三十餘人，潛赴東鄉某董家暫駐，明日挈兩僕先至廟，餘眾隨至，鄉民猝見縣尉，頗為驚駭，均叩頭求勿毀廟，謂恐遭仙怒，降災本鄉。顧某道：『餘此來特為保全汝眾性命，汝等無懼。』頃刻間，鄉民麇集，環視若堵，蓋恐其毀廟也。顧某對眾宣言道：『汝輩不過信奉女神，並非有異志，女父兄伯叔及僧等，亦不過借此斂錢，更非有異志，我豈不知。然汝亦知有怨者告變，省中將調大兵來此剿捕。』眾人道：『吾等良民，本不謀反，何懼大兵？』顧某道：『大兵一至，玉石俱焚。汝謂不反，百口難辯。我此來實憫汝等無辜，將明汝等不反。又知汝等之愚不能悟。並又惜女既成仙，反遭此劫，不能降鄰里福，適為鄰里禍也。今我擬將女之缸揭視，果已成仙，屍體必然不朽，我當據此稟複上臺，以明汝等非妄，且表揚仙女靈應，汝等以為何如？』父兄聽了，連連叩頭曰：『女仙去時囑道：我仙去年餘，將有大難，有官來欲揭視凡軀，萬不可聽。須俟後五百年，我正果已成，始可無礙。』當時眾人同聲都道：『不可揭視，恐觸仙怒。』顧某曰：『倘有災禍，吾當身任。』眾人不答。適所帶三十餘人亦至，顧某即督令將缸開看，眾人正欲攔阻，早已揭開，但見臭水滿缸，白骨數十根而已，眾人面面相覷，不敢複語，旋即散去。顧某即將女之父兄伯叔及僧人等一併拘送縣署，各笞數百釋去。該僧人驅逐出境，不得逗留英山。又數年，縣令及尉調往他處，巡檢複修舊怨，新令信了巡檢一面之詞，飭役將柯女之父兄等拘案下獄。若輩所斂之錢已於平時為人訛索殆盡，獄卒複向索錢，百般淩虐，不堪其苦，服毒自盡。」

　　心齋歎道：「愚民之愚，一至於此，不有縣尉，鄉人危矣。柯女父兄之不得其死，孽由自作，固不足惜。那巡檢因索賄不遂，一再輕事重報，這便狗彘不若了。」

第12回 說對臍大會無遮　乞開鎖立關廣募

　　壯抱不待心齋說完，便又問那客人道：「天下事無奇不有，兄係安徽人，必多知安徽事。英山縣柯女一事，餘昔亦曾有所聞，特不若君言之詳盡。但吾又聞安徽全省陋俗，以蕪湖為最甚。相傳有齋公道姑一流，既不類沙門，亦不同羽士，惟事持齋念佛，功課最虔，信從者眾。無論少女孀婦，俱堪入會，與善男雜處。就中幻說惑人，足令人噴飯者，莫如對臍一事。其法以齋男齋女，赤體對坐，能相視莫逆，漠不動心，甚至臍腹相摩相蕩，若能行所無事者，則謂道行已高，得最上上乘法，將來必升大羅仙班云云。似此罕聞之事，豈傳者附會，抑實有此風？君必有所聞，乞明以告我。」

　　那客人道：「此事我耳中卻亦熟聞。但我蝸捨去蕪湖尚遠，且又終年在外謀生，故無暇一至其處。專意調查。大約事則實有，特未必如傳者所述之甚。實告先生，我們做這體面別腳生意，浪跡天涯，那社會上奇聞怪事。與此事相彷彿的，也說不盡許多。後會有期，再當劇談。」

　　言罷，那客人便說聲多擾，急急的負書而去。心齋當下述明來意，謂欲邀遊杭州以擴眼界。壯抱也自歡喜，便一口應承，訂期同往。

　　到了那日，他二人同舟赴浙。在路遊山玩水，耽擱了好幾日，方至杭州，泊舟松毛場。先泛西湖，繼尋天竺、雲棲、飛來峰、小吳山之勝。兩人詩酒流連，樂而忘倦。一日思購些杭貨，歸贈親友。便由湧金門進城，正行走間，那壯抱向前面一望，不覺吃了一驚道：「心齋兄，你看這個模樣，是甚麼事？」

　　資心齋擡頭，只見禿子十餘個，在空曠地方支蓋布篷，中間設一木籠，籠門上下釘有五金鎖數百具，中站一僧，赤足踏刀，外更有三四僧，口喃喃不知作何語。又高貼黃牒，言蘇州閶門外能仁寺，欲建大殿，來浙募修。該僧自願捨身立關，站籠七日夜，以示募建之誠。另有數人沿街敲擊大木魚，震的那居民耳畔聒噪，心煩意亂，卻又不敢說聲討厭恐招罪戾。二人細問旁人，答：「以如有人行善舉者，可開一鎖，每鎖價目，自四元、八元至百數十元不等。若能將上下鎖全行開罄，則該僧始免外難，否則必至立斃而後已。連日人山人海，四方士民，咸相勸戒，務必捨身以救，雖貧而無力者，亦典貸以應。立才才三日，所施已逾二千金。」

　　心齋聽到此處，啞然失笑道：「原來如此。這是他們騙錢極妙新法，比那官場的得錢鬆刑，會匪的擄人勒贖，奸人的故作哀黨，更為得訣。可憐這些百姓，竭涓滴以供禿奴，無論那奸僧得財私用，未必果造廟宇，就使真真造廟，也是以有用的金錢，作無謂的舉動。我中國梵剎重重，要來何用？不過供那班不耕而食、不織而衣的僧人享受，為藏嬌匿罪的巢窟。袞袞諸公，曾有改寺觀為學堂的條議，卻未能實見施行，化無用為有用，致他們興高采烈，更欲推波助瀾的是可恨。」壯抱道：「不安管他，我們且再前行，看有什麼奇事；以作笑談罷了。」

第13回 怪現象嬌女□張　真晦氣同人說破

　　杭州一城是東南絕大都會，那奇奇怪怪可笑的事。也較他處為多。他兩個迤邐行來，彎彎曲曲，不覺已經過了許多街市。

　　剛剛走到三元坊兩浙會館南首，忽見一間屋內站著個十六七歲的女子，頗有幾分姿色，也不挽髻，拖著鬆股大辮。偏應著那金一《女界鍾》所說的女子入學讀書，與其風鬟霧鬢，盤髻重重，甯姑從辮發以閏便的話。所惜者不用之入學讀書，竟用之斂財惑人，為可慨耳。門前高掛女中和緩巾幗華陀等牌，並羅列草藥包無數，好似那南貨鋪內，當歲底居民爭購什物之時，豫先封好各小包，堆積滿架，以應買客的樣子。

　　二人不覺立住了腳，細細的向內一望，見那女子面前置涼水一碗，榾柮一爐，指手畫腳說能以符咒為人治病，手到病除，如不見信，請來一試。聽他說話，是一口四川土音。有請其治病者，女即以水灑其面，複以火薰之，口中喃喃念咒，弄出許多怪像。旁邊觀看的人，都稱此女為仙姑，說治病如何靈驗，因而門庭如市，獲利無算。壯抱看了一回，對心齋道：「此女動作頗有些奇異。」心齋道：「有何奇異？這又不過是左道旁門，借書符念咒惑眾騙錢罷了。只有用醫藥退病的道理，沒有用符咒去病的證據。此與那亂說：《西遊記》所述唐僧用甚麼緊箍咒制孫行者的瞎說，有何分別？」

　　正言之時，忽一儒冠的人從旁插口道：「此位所說的話一些不錯。前月杭城到過一人名簡濟緣，自稱擅白水神符，為人驅鬼治玻寓居三橋堍，遍貼招紙，一時間踵門求治者，絡續不絕。或服其藥，或吞其符，終日不下數百號。懸匾獎譽者，時有所聞。那城中聲名最著的時醫，被他奪了許多生意，反相形見絀起來。不料合當敗露，一日該醫偶與同事失和，同事憤不能平，出告於人曰：『簡某來歷可瞞杭人，不可瞞我。其人並無法術，曾在各鄉捉牙痛者，後因生意清淡，衣食不給，遂假作書符治疾，哄騙鄉愚。至丸藥之類，皆麥粉樹皮做成，有何靈驗？』此言一出，聞者大嘩，門庭之間，頓形寂靜。該醫十分懊惱，自知立足不牢，旋即他往。聞簡某係蜀人，而此女亦是蜀人，可謂無獨有偶。惜此女尚無人發覆，所以狐狸尾巴還未顯出。不然恐將如簡濟緣無地自容，急急的抱頭鼠竄去了。」二人聽他的說話，卻甚透闢，不覺點首稱是。心齋見紅日將沈，夕陽西下，便不復前進，與壯抱緩緩歸來。到了船中，心齋道：「我前回同表兄在蘇州耳聞神仙醫病的事，今日在杭州又目睹妖人托神仙符咒治玻我中國的人不信實而信虛，真不可救治了。」壯抱道：「我們一日間觸目者，已有兩樁怪現象。他處似此類者，更不可勝數。惜舟中只你我兩人，又同在一處，不能各舉所知，以消永夜。」

　　言次，忽船尾一舟人插口道：「爺們所說的話，我也聽出些頭緒，我們弄船的，到處往來，倒頗有些奇事見著。如不嫌絮煩，可以略道一二。」心齋道：「好極，好極，你且說來。」

第14回 信左道返魂乏術　灌穢汁厚報親嘗

　　那舟子帶笑帶怒的說道：「說也可怪，我近來新聞的，有兩件怪事，較爺們所講的更覺可駭。一件出在揚州，一件出在蘇州，那出在楊州的，是一個外省候補人員，寓在揚州城內，他的住宅在蔡官人巷。日前他兒子身染重病，已經斷氣。家人正在哭泣，忽來一和尚，自稱能起死回生，但須捐洋若干，繳到地府，他略施法術，死者可以重生。那官兒痛子慘切，便信了他的話。和尚裝出百般形狀，伏地默禱，說地府需洋一百二十元，可使爾子增壽三紀，遂書券焚化，又喃喃祝告道：『此子半日內必能一躍而起，言笑如常，我寓在某處，因尚有要事，請暫別，少頃當再造府，賀令郎重生。』取洋徑去。那知一去杳然，此子終返魂無日。某既喪子，又破財，放聲大哭。爺們，你想人死不能複生，誰不曉得。那官兒甘做呆鳥，致人財兩失，豈不可笑。

　　「那出在蘇州的，卻是一個妖道作怪。這道士姓陶，名宗王，設壇中街路百花巷，招搖撞騙，煽惑愚民，自稱法師，能知陰司諸事，並可書符療玻故患病之家，一至藥石無靈，莫不虔誠邀請。這陶宗王凡一出門，必要婪索轎錢號金及一切名目，至數十元數百元不等。或云須建太平保安等醮祈禱，則所索更大。及錢既到手，便道：『你家沒有積德，不能挽回。』否則說：『前世冤愆，今生罪孽。』這些人受了他的欺騙，吃了苦還是相信的。

　　「前日有僦居大成坊巷之某貧戶，因他家裡人患病垂危，請這陶道來治，竟以糞汁一杯，雜符咒令病人服下。那知一服後立時氣絕。道士仍向索洋若干酬勞。某被他騷擾不過，遍向親友懇借，勉強付他。你道可憐不可憐。他又說能驅捉鬼怪，有患癲疾的，其家延他看治，他說有鬼為祟。慘酬以重金，乃為設壇誦經，假作驅捉模樣，用熾炭潑醋，教兩人扶著病者，強使聞臭。道士持劍故現惡相。這醋炭之氣味，刺鼻難堪，病者觸著這味，畏縮欲逃，旁人看著以為果然有鬼，因道士要拿捉他，所以懼怕。如是者數次，病者筋骨酸軟，無力發癲。道士用小瓶，書符封口，埋在屋角，謂所捉之鬼在此。病者奄然歸臥，必數日後方能起來，或癲狂如故，或病本已將退，竟得痊癒，遂以為道士果有法力。

　　「又有某秀才不知如何，忽患此症，神昏痰迷，不能自主。家人以服藥不能愈，亦延道士來治。道士曉得他家道殷實，便說此鬼甚為兇惡，不易拿捉，非用道士十餘人，設壇誦經若干日，病不能愈，當需費數百金。家人應允，先給以半。道士於是設壇唸經，正在念得興頭的時候，某突出不意，提溺壺直灌道士的頭頂，弄得淋漓盡致，道士只恨沒地洞鑽。某大笑不置，從此癲疾竟好了。這一溺壺的溺，恍與大成坊某貧戶的糞汁報仇，你道這妖道該殺不該殺？」心齋、壯抱二人，皆悼歎不置。

第15回 進香求福堪笑冥頑　宣卷禳災大傷風化

　　心齋、壯抱二人來杭之時，正值二月下浣，他們盤桓逗留了旬餘，早已是三月暮春天氣。那杭州寺院極多，香市最盛，一年頂熱鬧的，卻在此時。各廟所得香火錢，動以千萬計。連日香舶接踵而至，鑼聲不絕。那各處船隻，或大或小，或集眾合僱，或一家獨喚，漸漸的停泊攏來。船尾都斜拖黃旗，書「天竺進香」字樣。舟中貴的、賤的、富的、貧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俏的、蠢的、專誠祈禱的、請丹還願的、乘便求籤的、借佛遊村的、趕熱鬧嬲女的，一窩蜂攜著香籃，挈著伴侶，紛紛擾擾，都到那城惶天竺等山進香。或乘軒，或騎馬，或使著那兩腿的勁，整日跑個不了。有往返不及，並可酌給錢文，在僧房度夜，俗呼宿山。沿路小本經營者，羅列各貨物攤，以供香客購買，名曰趕香市。最可笑者，那集資合僱的大船，內中必有一香頭，糾著那不三不四的男子五六輩，高聲宣念劉香香山等懺，沿途唪誦不絕，好似那送喪的船，用著僧道一般。

　　舟中蟻聚蜂屯，滿載著那村嫗鄉婦，高念《阿彌陀佛高王經》，好似那送喪的婦女，號啕哭泣。上岸之日，人人手握念珠，頸懸布袋，身著披風，一路喃喃誦念佛號。

　　壯抱看著哈哈的笑起來道：「心齋兄，他們不是赴試的考生，也學著那班酸秀才窮措大，懸掛布袋子，裝模裝樣。可見科舉風氣的時毛也還未減。我又想他們攜著念珠，念著佛號，其實口是心非。他們舟中閑時的講話，一定也不過是些罵媳婦，贊女兒，做媒婆，騙錢財的勾當。猶憶某小說中載有寓言一則，有誦經者，念珠偶沾腥穢，為貓所銜，老耗子見了，對眾耗子道：『貓口銜念珠，想已慈悲了，我等稍可方便。』遂相與往來，不甚迴避。不料貓方瞥見，放下念珠，捕一大耗子大嚼起來。眾耗子吃驚道：『原來他是個假慈悲。』那班香客大抵此類。」心齋道：「我兄可謂善於詼諧。」兩個因有志調查，重又上山，見那良家婦女，及各寮娼妓，冶容豔色，躑躅僧房。輕薄少年，多於廟前廟後評頭品足。擁擠喧嘩不成模樣。惡少饞渴的形狀，蕩婦扭捏的神態，和尚涎臉的怪相，都浸入他二人的眼簾。

　　兩個在人叢裡逐隊了兩日，有些不耐煩了，當即下山，飭舟子解纜開船，初思徑反鎮江，壯抱在船中忽對學海道：「兄前次同令親到蘇，增了幾許識見，我們今番何不便道往訪令親，約他偕至蘇城，暢遊數天，也叫小弟見見世面。俗語道：『蘇杭不到枉為人。』今日我既遊杭，又去遊蘇，那就可免此姍笑了。」心齋自然應允，即命舟子向吳江古儒林里進發。

　　不數日，到岸泊舟，二人整衣而入。卻好資生正在書齋，久別忽逢，又新識了一個名士，他們都係胸襟灑脫的人，不過彼此略道姓氏，說些仰慕的話，便自不拘禮數，推誠相與起來。不比那腐儒鄉願，見了生人便自打拱作揖，尊姓大名的鬧個不了。

　　坐定後，心齋說及來意，資生道：「二位紆道來訪，理應奉陪前往，只因近日吾邑修輯邑志，合縣紳士，公舉我為總撰述，想這雖一縣的小事，實即中國的縮影，也須仿東西新歷史體裁，實實的將風俗文化關於人群的現狀，詳細搜載，一洗那舊志專記掌故，不列民事的陋習，為中國改良歷史之先導。故一二日後，即須親歷各鄉鎮，確切調查，雖欲奉陪，其如分身不開。奈何？今有個兩盡之法，二位到蘇，為的是採風問俗，好在愚兄於蘇垣現狀，自經那學海先生一番警惕之後，卻時時的留心探訪。今願一面將近來習聞者，縷述情況，為二位元聞知之助，比身曆吳門，或反詳盡。姑蘇之行，便也可有可無。一面屈留數日，偕愚兄同曆各處，略識我吳江的現況，並借重高才，襄助一二，這豈不是一舉兩得麼？」二人連聲答應。

　　資生道：「二位，近來我胥江省垣，新添出一種無業遊民，編造七言俚語，圍坐歌唱，名曰宣卷，婦女最喜聽的，人家有壽誕疾病，必招之來家，謂可禳災造福。往往男女雜遝，夜聚曉散。此輩近來不獨在人家演唱，專一糾同僧道尼姑，假託神誕，邀請婦女來庵，借唸經祈福之名，為斂錢分肥之計。傷風敗俗，莫此為甚。較之道士正場完後，必唱崑曲數出，並不加擇，但取各人所長，如《下山》、《樓會》等出，並與那唱攤簧的必唱《打齋飯》、《買橄欖》等劇，使內眷女賓，環坐傾聽，同一惡風，可怪得很。」

　　講到此處，方欲往下再說，只見僕人請用中膳，話才中止。

第16回 賽大會釀成械鬥　養巨害妄禱山神

　　三人膳畢離座，啜茗解渴。那壯抱是個燥烈性子的人，不能少待，當下即催問資生道：「兄說蘇州近狀尚有何事？希即賜教。」資生道：「我兄不要性急，待弟慢慢說來。不然一時一刻說完了，往後便沒有消閒的法子。」壯抱不覺嗤的一聲。

　　資生喝了一口茶，便又豎著一指道：「那事不出在蘇城，是吳縣地界的事，因這場官司打到縣裡，也好算是蘇城的事。江南信畏五通，匪伊朝夕，向來此風甚熾。自從那剛方勁直的湯文正巡撫江蘇時，赫然震怒，毀像滅祠，其怪遂不見述於人口，居民亦鮮有崇奉之者。惟洞庭西山王氏，猶尊之若神明，不敢稍慢，相傳只餘一通，即俗所謂四老爺者是。然究亦無人見過，總是沒頭腦的妄話。不意彼處鄉愚，近竟創議集資，於三月初旬，賽會三日以媚之。由是互相哄動，男女若狂，會中儀仗之多，綿亙五六里許。故凡經過之處，必將道旁樹木斬除一空。時有某姓老嫗所植之石榴樹，並不礙道，亦被會中人伐去。老嫗氣忿，遍訴同村，群起與會首為難，各糾集三百餘人奮勇爭持，血肉相薄，如臨大敵。致嫗黨中有一人身受重傷。翌日，倩人擡至城中，投吳縣署，求請驗傷。會首亦聯名具稟，巧自掩飾。二位試想那淫祀妖廟，久幹例禁，今日五通餘一，而鄉愚者流，猶挾之以作威福，卒釀成械鬥之禍，重煩南面者多添案卷一宗。咄咄怪事，中國前途，真堪痛恨。」

　　壯抱聽了也自連聲稱奇。心齋接著問道：「表兄，你的記性比前益好，妙在逐事說來，頭緒一些不亂。那學海一激之功，卻也不校如此看來表兄竟是一個雜貨鋪，色色俱全。敢問蘇州之外，表兄亦有所聞否？」

　　資生道：「這更不少。我聞山西沁水一縣，山嶺叢雜，狼患最甚，殆與交城相伯仲。近年以來，沁之南鄉與陽城相接之境，約百餘里內死於狼者，不下百餘人，不惟幼童稚子，遭其荼毒。即精壯之夫，亦被狂噬，死傷日有所聞。鄉人出門俱有戒心，雖三五人成群結隊，狼可攫一以去。甚至鄉民賽社時，鑼鼓旗傘，嘗百數十人迎神於道，而亦為狼所噬。則此處鄉民，正宜急備精銳火器，糾合多人以為殲除巨害之計，而無識者反異議沸騰，妄相推測，謂此狼殆由天降，不可以人力抗之。受害之人多諉為天數，其幸生者，或禱之山神，以求免禍。且有居城關之某女巫，欲借此斂錢，偽託有神附體，號於眾曰：『天狗下降，此方劫數甚重，欲免患者，苟共出佈施，我當為眾禳之。』於是信者甚多，女巫斂資無算。未幾該女巫出門，竟為狼所食。而愚民仍冥然不悟，如夢如癡。最可怪者，縣令某，以狼為民害，亦惟日禱神祠，冀能倖免，而絕無弭患之方。乃祈禱愈虔，狼患愈甚。旋有一狼夜入縣署上房間壁，捕食雞鴨，幸為巡警兵擊殺，官眷未遭波及。眾人聞悉又以為神實顯靈，至死不悟，出人意外，沁民之愚，竟至如是，此真駭人聽聞之事也。」

　　心齋、壯抱聽了這一番話長歎不已。

第17回 閻王請吃肉語涉詼諧　閏月屏訛言事征疇昔

　　資生說了一回，稍停片刻，又接著說道：「二位尚有一事。人之生老病死，壽命久暫，豈不是全由那先天元氣的厚薄，後天體質的強弱，非空言所能挽回麼？世人不知此理，但留心於趨避忌諱，這又何益？中國各省，於人之壽數，禁忌最多，有百日關，有千日關，有痘花關，有四柱關，有四季關，有閻王關，有鬼門關，有鐵蛇關，有急腳關，有鳥飛關，有落井關，有斷橋關，有羅漢關，種種關煞，指不勝屈。子平之法，偏官為關，偏財為煞，取生辰之數斷之，水一、火二、木三、金四、土五。且如甲見庚煞，乃四五歲關。丙見壬煞，一六歲關。戊日甲煞，三八歲關。庚日丙煞，二七歲關。壬見戊煞，五十歲關。陰乾亦如此推。據術士所言，人之一身，幾無年、無月、無日、無時能免災悔厄難之虞。而世之最忌者，尤莫如將軍箭及明九、暗九之說。將軍箭者，謂春忌丙戌辰，夏忌未卯子，秋忌午寅醜，冬忌亥申巳。一箭傷人則三歲殤，二箭傷人則六歲亡，三箭傷人則九歲死，四箭傷人則十二歲難活。明九者，九歲、十九歲、二十九歲等是也。暗九者，二九十八歲，三九二十七歲，四九三十六歲等是也。明九、暗九外，又有所謂『六十六閻王請吃肉』者，倘犯此忌，如有脅，則必舉家皇皇，視為危險，且聚訟紛紜，一若其必不得起，豈非咄咄怪事？

　　「新陽有李翁者，僦居江陰某街，家道小康，頗可自給。李今年六十六，適犯吃肉之忌，乃於前歲小除夕，用梅紅紙大書特書曰：『自元旦始，不論至親好友，遇請飲宴，一概辭謝不到』云云。防其說出吃肉二字。其子女亦遍告戚友，囑勿邀請，免觸忌諱。入歲以來，精神煥發，毫無疾病，私心竊喜，坦然無憂。前月下浣，有某大令初從俄國旋華，係翁總角之交，折柬邀翁宴敘，情不可卻，應命而往。眷屬大驚，歸咎於某大令，屢命僕人打轎往接，大有生去死歸之懼。推其意，既無理可講，又無憑驗可據，而相率風靡，其愚孰甚。幸而某翁無恙，否則某令必大受責讓，而輾轉附會，請吃肉中，將又加一新掌故矣。」心齋聽到此處，不覺微笑一聲。

　　那壯抱觸緒關心，俟資生說畢，複更端問道：「我兄，你曉得去年中國各處，又有一絕大訛言，其不經與此相仿否？」

　　資生道：「何事？」壯抱道：「就是為著那今歲的閏月，說是不利天下，訛言四起，其始欽天監亦奏明改移，後又查明並無不利，乃奏勿改。」

　　資生道：「據我兄之見，明歲閏八月有無妨礙？」壯抱道：「閏月妨礙，自是胡說。閏八月本屬常事，並無利不利之說。欽天監無庸查明，亦不必陳奏。即本朝康熙庚申閏八月，三藩將次勘定。康熙戊戌閏八月，其時四海太平。咸豐辛亥閏八月，亦在赭寇稱亂之後。同治壬戌閏八月，適值安慶克復之時。不三年而東南肅清。可見閏八月並無所妨，不必致疑。雖今年變起京津，拳洋交哄，說者鹹謂閏八月不利之明征，然此係端剛之失策，即不稱閏八月，而如此妄為，亦豈能倖免，與閏八月全無干涉。」資生連連稱是。語休絮聒。

　　那心齋、壯抱二人在卞府住了兩日，明辰卻是資生調查各鎮之期，當晚向二人重申前說，懇其一同前往，以伴寂寥，二人欣然應命。

第18回 談厭勝幻說惑人　述巫覡惡風遍地

　　三人到了明日，鼓棹前行，舟中無事，仍不過靜坐談心。

　　那壯抱忽然想著厭勝之說，便對資生道：「中國人有工作，不論造屋作墳，苟薄待匠人則必暗弄蹊蹺，不利主家。或陰造小棺木，或幻捏人形，種種幻法，匿諸屋脊壙穴之中，使其子孫世世不吉。而民間凡值未婚夫死，男家之惡作劇者，多以其妻庚帖納入棺中，謂生不能同室，死必使同穴。故娶望門寡者，每有戒心。若遇不解之冤家，則又以黃紙書其人姓名，私納神像足底，使人拜之而速其死。或紮就草人，日日鞭撻，設一切惡毒方法制之以苦其身。病人當沈屙莫挽時，亦必紮一假人，被以本人衣服，書明本人年庚而送之，名曰『替身』。失去巨物，弊由內起，而又無術以確知其人，每請術士作法，壞其眼目，使成殘廢，名曰『圓光』。慮隔壁算之肆毒，多有榷《易經》及官印之紙張，赤體之春宮，納入笥中，謂法可破而物可保。他如治瘧之有捉法，卻疫之掛黃袋，煎湯藥之必蓋鐵器，補賊壁之多納頭，門上之貼符貼卦，牀前之懸劍懸錢，繈褓之子，出行必懸憲書。婚娶之時，新人每匿暗具，焚冥帛之撒米麥綠豆，使野鬼搶不動。保嬰兒之用項鍵索鎖，使幼時少關煞，以及出姓期小孩之長成。反鎖防生人之觸犯。大病置壽具，稱曰充喜，出棺碎窯器，義取碰祝童子拜師之日，先生必握堅拳。小徒上學之時，枙上必結繡袱，與夫建醮、安座、淨宅、接眚種種怪名目，怪態度，我兄亦以為然否？」

　　資生連連搖首道：「此更如癡人說夢話，不值一笑。難得你確鑿指點，竟把這些跡狀傾筐倒篋而出，也算得是個博物名家。」壯抱道：「不要取笑。如今還要請問我兄，東南巫覡之風，日甚一日，兄博聞多識，不識可縷述情形否？」

　　資生道：「舉要而言，約分兩種。有稱跳馬跛者，此男巫也。其人以身代馬，寓為神騎坐之意。有病之家，倩彼入宅，恐怕流氓拆梢，必於深夜作法。忽云茅山神附身，忽云將軍神附身，裝瘋裝狂，令人欲嘔。有嚼燭、吞香、盤鐵鏈、斲胸腹等幻術，種種惡態，見之噴飯。事畢酬銀一二元。遇柔懦可欺之鄉愚，則所索較大。吳江之東境。與松屬之青浦縣境，業此者甚多。有稱私娘者，此女巫也。大抵借淫鬼陳三太太名以騙利。有看香頭照水碗之舉。看香頭者，慘遣人至彼住宅，渠觀香頭而斷休咎，妄言某鬼某神為祟。急應如何祈禱，索價較照水碗稍廉。照水碗者，慘延之入室，彼用水碗，取米投入碗中，謂能召祖先魂魄，與生人對語，亦名『關亡』。亦有關而不至者，名曰『不上亡』。維時該巫閉目凝神，喃喃有詞，始言土地附體，繼言陳姑娘附體，終言先祖附體，胡言亂語，醜態畢呈。去後必於是夕請道士祈禱。香燭紙馬酒肉茶果之費，動以五六千文計。祝畢，鳴鑼送出，俗呼『看垃圾』。即就常熟與我邑計之，女巫各有百餘人，聲價最高，門庭若市者，如常熟則高丘、湖田、退星橋、烏船頭等女巫，我邑如太平圩、鶴腳扇、撒網港、帶方港、北珠一帶女巫，皆非重金不到，索價有多至一二十元者。上自搢紳，下而編氓，皆以若輩為操生死之大權，解衣散錢，篤信不疑。貧者犯病，雖挪借典貸，亦所不恤。富者並多拜之為母，認之為親，以圖其叩求盡力。勢燄大張，效尤日眾，豈不可駭？」

　　言次，忽舟人啟艙報道：「爺們，舟行已十餘里，那右岸一村，現正演春劇，好不熱鬧，可否停船一觀？」資生道：「這又何妨？」

第19回 演劇迎神托言祈賽　懸燈結綵粉飾太平

　　那三人泊舟登岸，緩步來前，但見紅男綠女牽手偕行，敗果濁醪，設攤當路。當台有猛將棚，棚外有旗、有傘、有扇，神前有茶酒，有果筵，有紛紛合十膜拜之蠢男婦。臺上有小調，有梆子調，有昆徽雜奏調。三人看了一回，總不過是些誨盜誨淫降妖降怪的戲劇，也沒甚麼趣味，便即相率歸船。命舟子即時解纜。

　　壯抱向資生道：「吾向聞吳江戲會燈市，甲於蘇府，以窮鄉僻壤，猶為是無益耗費，可見此言是不謬的。」

　　資生道：「我邑戲劇，幾於無處無之。各鄉則分年輪當，由會首計田派捐，於正月間豫定戲期。十年以前，尚有演文班戲者。近則非徽班，即武班，崑腔雅曲如霓裳鈞天，已絕世界。演戲之期，多寡不同，或一二日，或三四日，因圩有大小貧富之故。有但演春劇者，有兼演秋劇者，惟春時搭台，而秋日則用舟。屆時無不女罷織機，男拋耒耜，廢時失業，相習成風。其本村人家則曰『當方』，更必邀親覓友，沽酒烹肥，謂之留吃戲飯。合一縣計，惟偏東一帶略減，此外則竟無不做戲之村。通年合算，所費甚鉅。至各鎮戲劇，較鄉村更多，有誕日戲，有開印戲，有罰款了願戲，有謝火神及店家齊行戲，又有各種特別之戲。其款或抽米捐，或由公集，或一家獨任，或數人糾合，一歲所費，為數更大。至於賽會，各鄉村每歲正月初旬，例有猛將出巡之舉，會中除尋常執事外，有拜香、提爐、扮犯、喝道、串龍諸惡態。神轎之後，殿以鄉女村姑數十人，執香相從，了無羞恥，俗稱『會尾巴』。而春秋佳日，則又有水會之舉，名曰『搖快船』。或用赤膊船，或巧擬戲名，略加點綴，擊鈸鳴鑼，手舞足蹈。

　　「其資各家分認，亦屬可觀。若各鎮神會，形式較鄉村整齊，有點卯、發牌、放告諸禮，有鸞駕、官屬、沖風、灣號等舉，荒唐僭妄，莫此為甚。除每歲例行之路頭、中元等會外，如黎里之中秋，盛澤之七月十五，同里之八月初七、初八，莘塔之三月十五，蘆墟之八月初十、十一、十二，為各該鎮特別最熱鬧之時。類皆燈彩輝煌，親朋宴集，又有僱畫舫，設酒席，士約知心，女偕閨友，相與蕩槳中流，彼此相覰，全無顧忌，名曰『遊市河』。若年逢大熟，市面興盛，則又有於正月之終，扮演馬燈，由本地無賴少年為首，每晚百般裝點，鬥勝爭奇，紮就台閣多架，選美秀幼童，扮成《蕩湖船》、《買胭脂》等戲劊高坐臺上，舁之而出，五光十色，熱鬧異常，因此盜賊生心，乘其家內人盡外出，撬門穿壁，將所有搬運一空。及至會散回家，只落得搶地呼天，追悔無及。本來想尋歡樂，卻不道樂極生悲。又有扒手乘鬧把扮戲的童子及看燈的女眷首飾珠寶，施展空空妙手，使他不翼而飛。致借貰來的東西，賠償不出，往往有情急自盡的。至於流氓肆擾，酗酒打降都在此時，趁著熱鬧無所不至。總而言之，戲會燈市，滋遊惰之風貽文明之玷，作姦盜之媒，長嬉戲之習，有百害而無一利。當此時局阽危，民窮財竭，尚複作此無益之事，豈不可笑可憐。苟以此項資財，開辦學堂，及地方自治各政，一轉移間，化無益為有益，詎不甚善？無如習俗相沿，牢不可破，相彼小民，既醉生夢死，沈迷不悟，紳衿官吏亦熟視無睹，漠不關懷。一二負開通知識，有改革風化實心之志士，則又苦於權力之不逮，愛莫能助。」

　　說罷，不禁長歎一聲。

第20回 遭疫癘向瘟部乞憐　沿陋習請僧尼禮懺

　　我中國人民醫學不講，污穢成習，各處遺矢積垢，糞壅泥淤，口鼻吸觸，釀為疾玻平時昧衛生之學，臨事無防疫之方。

　　觀歷年大疫流行，內地死亡接踵，而租界以整潔之故，獨少傳染。則避疫之道，固自有在。可怪中國之人，不求實際，惟尚妄為，一遇疫癘，輒以為神實使然，訛言紛起，謠諑沸騰，禱祀多方，不可終日。

　　那三人自某村開棹後，周曆各鄉鎮，卻值時疫大行，居民人人自危，朝不保暮，甚有闔家染斃，無一人得免者。死傷枕藉，棺價大增，匠人木工，昕夕從事。使西人處此，那驗病之所，免疫之方，保身之法，潔清街道，設立醫院之事，不知要加幾許慎重，增幾許規劃。中國則不在此而在彼。一路行來，但聽得無知愚人，紛紛談神說鬼。而廟祝香火、妖巫與走陰差諸人，凡依附鬼神以活命者，複一再捏造裝點，過神其說。不曰：「某廟神祇，某夕與疫鬼酣鬥。」即曰：「瘟神向某神借人數千，某神但許助資，不允借人，囑里人速助財帛。」於是愚夫愚婦，爭齎冥鏹焚化，名曰「解錢糧」。

　　尤可笑者，民間以疫鬼為瘟將軍所司，每遇疫氣盛行，必爭先禱祀，甚且開捐募資，於夜間舁春申君出巡，俗稱現身會，謂此會出後，可以免癘氣，祛惡鬼。扮囚犯隸役及種種鬼怪醜態者，有數十百人之多。或執鋼叉，或握藤鞭，或拖鐵練，凡過人家門首，每當戶亂搠亂擊，謂可嚇鬼退鬼。當道者不惟不加禁止，反多捐廉提倡，並於賽至各署時，設筵祭偶，犒賞隨從，謂此實為民除疫之大德政。說者謂華官不以祛疫為政，將計就計，卸責於神，不啻易地以處，使神為民牧，己為傀儡，立於無職任之地位，此誠五洲惟一之巧宦，可謂善謔不虐。而斯時之非常忙碌，幾至應接不暇者，莫如僧尼。

　　先是吳江習俗，人死必請女尼伴靈，名曰「紀念」。浮蕩輕薄惡少年，每相率調戲，最為陋習。男僧需用尤繁，有燄口、普佛、誦經、拜懺等名目，自新死、五七、斷七、清明、中元、撤幾，多延僧作佛事。更有人未殞命而禮懺者，名曰「壽懺」。死已多時而禮懺者，名曰「幾週年」。子孫將授室而禮懺者，名曰「薦祖」。各懺正場告竣後，又有鋪地獄、點樹燈、齋十王諸名。此外更有散經一法，或用男僧，或用女尼，或分用男女僧尼，率在死後五七時為之。間有人未死而散經者，則謂之「散壽經」。凡已散壽經者，忌入孕婦房及新婚房，謂懼觸穢氣，經典不靈，可發一笑。

　　是年因疫癘大行，死亡相續，不獨男僧生意大為增色，即女尼價值亦頓加數倍。而巫瞽蔔筮及紙貨、香燭、冥器等鋪，凡相因而及者，亦複獲利倍蓗。

　　三人行過各處，觀察種種現象，不勝太息。

　　一日，船泊黎里，壯抱登岸未返，心齋顧資生道：「吳江風俗，已見大略。改革化導，全在表兄。」

　　資生道：「弟言固是。其實中國全境，又何在非與吳江一般呢？我輩下手，原也只好各就桑梓，分擔責任。雖不比那文明政府，一旦決行，風從草偃的魄力，然苟抱定方針，慢慢地做起，卻自有個好結果。兄當永佩嘉言。」

　　二人正在問答，忽見壯抱自市上歸船，三腳兩步大聲吆喝著道：「資生兄，你們吳江的前途可望了。」

第21回 舊城隍神像遭殃　新狐仙香煙成市

　　資生正與心齋閒談，猛聽得壯抱之言，倒不覺吃了一驚，忙問道：「兄言吳江前途可望，究何所見而云然？」

　　壯抱道：「弟今晨起身極早，二位尚在睡鄉，不敢驚擾清夢，卻又無以消遣，便自己一人沒精沒彩的上街走去。偶擡頭見一茶室，便走將進去，其時天色尚早，各座上都靜悄悄的，惟有那靠牆一桌上，先坐著三個文縐縐的書生，煮茗清談，都口呼異事不止。一人道：『如今的少年竟弄得膽大妄為，無天無地至此。去歲蘇州定慧寺，既為新黨所毀壞，今吳江城內，又出此事，可怪之至。我恨那神道，也自欺軟怕硬，絕無影響。若顯些報應，叫這班狂妄後生，稍知戒懼，豈不是好？』一人道：『我兄，那神道雖極威靈，卻那肯與此等無知晚輩作對，這正俗語所謂大人不記小人過。神之所以為神者在此，你怎好反怪他呢？』此時弟側耳靜聽，已略略有些曉得，卻未能悉其詳細，便起立致詰道：『列位說吳江城內究出何事？可否略道顛末？』只見內中一年長的答道：『吳江城外有一學堂，堂內學生雖略得新學的皮毛，卻都沾染習氣。前日放夏假後，該學生等竟敢闖入本城城隍廟，將廟內神像任意拋擲。你想如今的官府，尚且歲時拜祭，那班後生家竟公然如此慢神，真是豈有此理，不可教訓的。』

　　「那時我聽了此言，心中很不舒服，卻又不犯著同這班糊塗東西講大道理，便自冷冷的答道：『據弟愚見，學生好事任氣，誠所不免。若全說是無知識的舉動，當作三歲小兒破壞泥美人一般，卻未免小覰了他。那泥塑木雕，只好嚇嚇智慧未開的愚人，老朽無能的俗吏。自今以往，事事悉憑實驗，一切紙糊的老虎，將盡被人戳破，不值一文。貴縣有此學生，雖似浮動，卻正是貴縣一線光明，將來的大幸。怎列位反惱起他們來？』那三人見話不投機，便顧而言他。我急急歸來，報與足下，這豈不是吳江前途可望的真據麼？」

　　資生方欲對答，瞥睹一中號帳船，掠舟而過，本船舟子，素與熟識，遙問道：「老哥，今日到何處去？」舟人且搖且答道：「載客莘塔求狐仙去。」

　　資生聽了，不覺詫異道：「莘塔乃吳江東境，卻從未聽得有狐仙，此事從何說起？」欲喚舟子詳問，而船去已遠。因想：「此間離莘塔不過三十餘里。我今為修縣誌事，親歷各鎮，既有此新怪像，何不徑至莘塔，確查究竟。」想罷，便命舟子向該鎮開行。

　　卻遇順風，揚帆直駛，下午酉刻，船已抵岸。資生負士林重望，到處聞名，只因懶於酬應，故所至各地，不使人知。今欲細查狐仙事，便獨自上岸，去訪一位舊友。

　　這位舊友姓張名炳，字熱誠。那人智慧有餘，膽量不足，卻是個科學的名家，也算吳江一位人物。相見之下，備極慇懃。

　　詢及狐仙一事，則曰：「敝鎮不幸，自本年四月某日，此間新街某宅，忽一再無端起火，隨援隨熄。里人震驚不已，以為仙子降臨，慫慂主人，設位供養。曾未多日，哄動四方，求籤請丹還願之人，接踵而至。爆竹喧耳，男女駢闐，酒醴果品堆積幾筵。離此不及一里，弟當偕兄前往，一覘其處。」說罷，即聯袂同行。

　　至則門外遺尿滿地，穢氣沖天。資生顧而笑道：「狐仙豈逐臭者，曷為樂此不疲？」及入門，則見一室空空，暗無天日。

　　俄而拾級登樓，見外間懸一畫軸，複有一僅堪容膝之斗室中供塑像，以座亭盛之。神前稍有陳設，亦極草率，略視一過，便即下樓，複至張宅。

　　資生責熱誠道：「我兄負一鄉之望，乃上之不能先聲奪人，阻止設位，攘斥狐仙，力闢謬說。次之不能化導愚蒙，隨時演說，使人稍知覺悟，以遏其燄。下之又不能因而為利，請於居停，令進香者各繳銀錢，為開辦地方公事之助，坐使遠近若狂，喧闐不已。於舊染積習外，更多一特別迷人之處，雖眾醉獨醒，事難見功，我兄究安得盡辭其責耶。」熱誠點首謝過，遂即告別反舟。

第22回 猛將神坐踞堂皇　張天師技窮狼狽

　　那吳江東境，蘆墟莘塔北庫三鎮之間，有莊家圩猛將廟。愚民輾轉附會，以為靈驗無匹。於是遐邇偕來，香煙熾盛。所奇者神像入宅，他處均以為不利，故每遇賽會時，凡不肯助資之居民，首事者有擡神挾制，藉端索擾之舉。獨於莊家圩猛將，則民間不以神像到門為忌，而以神像升堂為榮。其命意或因患病，或因求福，相率擊鼓鳴鑼，迎之入宅，陳供品，僱奏班，終日而畢。或送歸廟內，或即由明日請神之家，就近接去，頗有席不暇暖之概。無論農工商賈，及一切下等社會之人，莫不歡迎。即搢紳之家，詩書之族，亦爭先效尤，不以為怪。廟中有神像三，俗以接得最大者為幸事。往往有同日迎神，因此打降。或中路劫奪。其不能接得者，雖一帽一靴，亦複齎歸崇奉，以為神實憑依。

　　那心齋、壯抱二人，自資生登岸，開窗閑眺，忽睹此種情形，不勝駭異。及資生返舟，二人忙問道：「此等為著何事？」

　　資生道：「此風相沿已久，不自今始。俗呼『接老爺』。或曰『待佛』。聞廟祝香火諸人，因以為利，終年恃此給衣食供揮霍者，何止十數人。除張皇哄騙外，更有納賄匿神伎倆。相傳迎神之家，欲必得大老爺而款之者，可先期賄該廟祝等，將該像暗匿他處，留以有待，毋為他家所得。一泥木偶人，有何靈異？而崇敬如此，真有百思而不得其故者。此又吳江的一大怪象也。」是晚，即泊舟莘塔。

　　明晨，資生等方才起身，那熱誠早已到舟奉訪，邀入艙內，與心齋、壯抱互道姓名。熱誠見艙中？，即邀三人登岸茗聚。

　　坐定後，談了一回，無非是痛心時事的話。

　　言次，熱誠忽勃然變色道：「列位，可曉得中國東南近來又出一怪現象麼？」資生道：「願聞其詳。」

　　熱誠道：「我兄連日在外，那報紙想已多日不看，故尚未知悉。近來江西張天師，忽發南遊之志，由申到蘇，由蘇到杭，據聞每到一處，儀仗喧赫，轎前用民壯八人，狀甚赳赳，皆著青褂，綴以紅字，上曰『大真人府』，下曰『民壯』。用罩頭紅蓋，身坐綠呢大轎，頂用五嶽朝天，花翎藍頂，轎後有長隨二人，皆乘馬，或曰『法官』。其公館前高懸正乙真人、八台諸神免參、龍王免朝等牌。逐日拜謁當道，招搖過市，出售財神、避火、治並鎮煞、保身、免疫、五雷、五將等符，價目高下互殊，自十二元至數十元不等。各符黃白綾，皆須自辦。照價繳加賬房費二成，用印費一成。更向各道觀硬奪軟騙，無所不至。一醮三百金，一懺四百金，授意於道紀司為之兜攬。頑蠢如豕之紳宦富戶，爭先問津。複有具稟呈告被鬼怪所擾者，張均示價千金起碼，為之捉妖。定期設壇召將，限先三日繳銀。謂捉獲之妖，即須當日押送出境，藉以脫身。行同誑騙，其計甚狡，到杭後愈出愈奇，人欲瞻仰顏面者，須費十四文，為掛號金，每日亦動以數十千文計。

　　「杭人有何某者，一日在天師廟內云，欲責以哄騙之罪，勢甚洶洶。經執役者極力攔阻，眾詢之，云：『畫財神符時，天師語以此次湖北票。必中大彩。今既不中，誑騙無疑。即天師不出見，符洋必須見還。』時旁觀甚眾，複慫慂之，幸經警察兵驅散，何某無法將其價目虎頭牌等碎之而去，聞天師甚狼狽云，各報載之歷歷，當非子虛。亦中國特別之醜狀也。」

　　資生歎口氣道：「黑暗世界，無一好消息，奈何！奈何！」

　　說罷，起身告辭道：「弟等出門多日，現急於返舍，容俟後會。」熱誠殷殷送至船邊，各道珍重而別。

第23回 試白刃作法戕己　照紅鸞沖喜成災

　　三人調查既畢，仍回至古儒林里，心齋、壯抱久客思歸，因即買棹返鎮。到家之後，行裝初卸，便走訪成德。成德自二人去後，苦無知己，也不甚出門，把那家中所有的書一塊兒搬出來，已閱者溫理一過，未閱者按日研究。有了定課，光陰便過得很快，日復一日，到也不覺寂寞。

　　這日正獨自一人在書房用功，忽見二人到來，久別猝逢，不覺喜形於色。成德先問出遊情景，二人一一對答畢，然後心齋詢問成德，近日鎮江有無怪事？

　　成德道：「弟從二位開棹後，塵俗惡態，實見不慣，因此久未出門，只得以載籍消遣，尚友古人，那鎮江的近狀，不大留心。惟二位開船十日後，同一敝親在前街清明閣酒樓小酌過一次，酒後偶與酒保閒談，始知鎮江近有一種香火會，裝束不男不女，當街搭台，跳舞歌唱，此風素盛於揚州。凡人家起造房屋，有病失火，無不事後做會，或一日或三日不等。自前江都某令嚴禁，此風稍殺。不料鎮江忽然興起，男女擁擠，日夜不絕。幸經地方官覺察尚早，飭差簽拿，香火笞責，地保枷示，事遂解散。這也不必細述。

　　「惟內有一陳姓，綽號橡皮阿三者，從前樂近匪類，甘入下流，惟資質靈敏，見稱朋儕。適有術士某乙，善於敕勒，往來江湖，藉符咒以賺資財。阿三從學盡得其術，每詡詡自得。謂雖槍械不能損傷，其實卻未試過。阿三有姊嫁城外某鄉富室，阿三每賭敗囊空，即向借貸，前日又向其姊需索百金，以供孤注。姊以欲壑難填，嚴詞峻拒。阿三惱羞成怒，適甥自外至，甲即縶而拔刃對其姊道：『不予我金，我當先自殺，然後殺甥，勿怪無渭陽情也。』言罷，反刃欲自斲。其姊懼怕求懇，銀兩不足，繼以衣飾，阿三始釋甥而去。其姊泣訴於甥伯某丙，某丙笑道：『天下豈有已自殺尚能殺人之理？此後倘再來肆擾，聽其自殺可也。』不數日阿三再至索錢，其姊即遣人召丙，阿三又摯縛其甥，嚇唬如前。某丙便道：『聽你自殺，看你如何還能殺人？』阿三自以為得某乙異術，只要念起咒來，自己用刀劈斲，可以不死，且一霎時毫無傷損，便大膽一試。那知血流如注，疼痛異常。曉得上了某乙的當，只好狂奔逃去。後來竟成廢人，傳為笑柄。

　　「又有某街婦人洪氏，病瘵已三易寒暑。前日疾又大作，醫藥罔效，奄奄一息，勢將待斃，有好事者獻策曰：『此疾非紅鸞星臨門，不能見效。』即俗所謂充喜者。是時適其幼子聘而未娶，洪深然之，立遣冰人向坤宅關說，擇於某日迎娶。迨花燭進門，新人行合巹禮甫畢，正擬送入洞房，新郎一足方跨入檻內，不料一個倒栽蔥，倒跌在地。喜娘向前攙扶，但見新郎面如土色，雙目上泛，口鼻流涎，昏迷不知人事。不得已，相將扶入洞房。移時寒熱大作，四肢冰冷，闔家驚慌失色。謂此子素無疾病，何以至此？殊不可解。忽有老嫗云：『必係沖犯花煞所致，須邀羽士禳解，方可無事，否則恐有性命之憂。』主人聽其言，於是延道士，僱樂部，為款待花煞之舉，更覓得貓一犬一，雙雙交拜，名曰貓狗做親，耗費多金，異常忙亂，謂此病當可速痊，孰知病竟不起。其家因病而充喜，反因充喜而得病，以致於死。其母病中痛子，登時氣絕。新婦自傷命薄，屢欲覓死。罪魁禍首，不得不痛恨於慫慂充喜之人，及勸請解煞之老嫗。真害人不淺。而愚民聽信無稽之談，以致自取其禍，可為浩歎。以上兩事，亦可見我鎮江民智之有退無進也。」三人談了片時，便各各分手而歸。

第24回 修志書獨出心裁　施棒喝頓開茅塞

　　那資生自心齋、壯抱去後，便靜坐書齋，酌定體裁，將那縣誌悉心修輯起來。缺者補之，略者詳之，無關緊要者刪削之，有益社會者發明之。與那昔人志乘重官事忽民俗的陋見，真有上下牀之別。

　　不期一日正揮毫繕寫間，突來一不知姓名、寬衣博袖、滿臉腐氣的老儒。那人跨進書室，並不向主人致禮，便坐在那靠東椅子上，嗤的一笑道：「好，好，『蜀中無大將，廖化作先鋒』，你這少年，公然充起著述名家來，怪極，怪極。」一面說著，一面伸手向衣襟上又舊又汙的布袋內摸出一京料鼻煙壺，且傾且嗅，旁若無人。

　　資生雖是個新學界的鉅子，卻深明進化原理，謂人生知識，實隨世運為升遷，故於那些老人家，卻從未無端得罪。今見這等模樣，也自按捺不下。便冷冷的說道：「這又奇了。老哥你在那裡吃了虧，卻來我處無理取鬧？那學問二字是講不得年紀的。賈生弱冠，上《治安疏》，長吉七齡作《高軒過》，禰衡、陸贄年未二十，而孔融、張鑒皆與作忘年交。如今小弟才疏學淺，雖比不得那禰、陸，老哥的尊齒，好似已逾孔、張，驕妄如此，這器度就多多不及了，他更何論？」

　　那人聽了也覺自己過於冒昧，難怪資生不平，便盡情的吐露道：「我之責你，也有一段原理。聞得你此次修志，竟添入迷信一門，將全縣風俗描摩盡致。你可曉得神道設教，是古人救時的妙計，今被你一一道破，從此沒有畏懼，這班蚩蚩者氓，一發要旁馳橫決，肆行無忌了。」

　　資生聆了此言，方知那人心本無他，也是個保守派的本色，便正色的答道：「老哥，這猶似是而非的見解，顧亭林有言：『有道之世，其鬼不神。』方今世界文明，日有進步，那神權兩字，必不能行於二十世紀以後。何苦自設羅網，作種種掩耳盜鈴的下策，致於政界、學界、實業界、生計界，隱隱中並受無窮窒礙呢？若慮迷信一破，道德墜落，必以保存為得計，此又何異欲止渴而飲鴆，欲療瘡而剜肉？竟是自害自的勾當。小弟愚見，原思雙管齊下，一邊將迷信關頭重重戡破，一邊大興學堂，歸重德育，使人格日益高貴。這就是萬全無弊的上策，並非有摧毀而無補救。老哥，此可不必多慮的。」

　　那人聽了，便恍然大悟道：「辱承教言，頓開茅塞。適才無理，敬求鑒原。弟姓王，名存中，字執一，世居吳江城內，久聞大名，卻未深信，今聽了此一席話，可見足下竟是個知行合一、補偏救弊的偉人，比那借新黨名頭哄騙世人的，竟有霄壤之判。此不特吳江莫大之幸也。敢問縣誌業已起稿，那學堂一事可有眉目？」

　　資生道：「數日之前，弟已擬就啟文，佈告闔邑士紳，各就本地籌款興辦，現陸續接有允辦回信，並托擬章程課目等事。大約明歲正月，均可開學。」

　　言未已，忽郵局遞到一信，上書「崑山沈緘」字樣。資生狂喜道：「此學海先生之覆函也。」說罷，便拆開與執一同閱道：

　　　　資生先生知己，吳門握別，轉瞬多年。兄以盧牟六合之才，施改革一方之計，其勝任愉快可知。垂虹亭畔，幸有我公，去舊播新，非異人任。前讀手函，知足下運龍門手筆，補鱸鄉紀聞，明歲正月，又有提倡宗風，遍開學堂之事。通儒舉動，迥不猶人。臨穎神馳，不勝蟻慕。僕事與願違，頻呼將伯，幾經唇焦舌敝，崑山學務，始稍稍可觀，一線光明，卑何足道。近以民愚俗陋，有觸於中，擬成《醒迷文》一篇，冗碌屬稿未畢，容續塵覽。即候著安。梧鳳上。

　　資生閱畢，執一在旁道：「學海先生聞名久矣。頃兄言興學啟迷，須雙管齊下，貴友既著有《醒迷文》，俟寄到時，明歲開設學堂，可鈔貼各鄉鎮講堂，以便教習隨時講解，俾學生觸目驚心。」

　　資生道：「君言甚是，弟當謹記。」執一閑坐片刻，便也告辭而出。此後各事，詳載續編，茲不復贅。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