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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京華

作者：葉楚傖

糟木匠檢閱，製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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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回 喬篡竊亂登祈年殿　綱領哀唱《望江南》

　　太平昌明之世，謳歌歸頌之元，一陽初泰之月，鍾镼奏雅之日。中華民國遍地笙歌，紀念良辰，徹天歡喜。百萬方裡，沒一處不彩麗燈明，四萬萬人民，沒一個不酒酣飯飽，吾大總統稱堯述舜，勤政愛民，特發了個與民同樂的大願，將京師禁地，一律開放。百姓一個個歡天喜地；旌旗鼓樂，把一座周圍百里的大都，裝點得五光十色，晝暗宵明。那萬家爆竹，比庚子年的槍炮還熱鬧；百尺鼇山，比圓明園的劫火還絢爛。真是御樓大饣甫，九天舞忭之時；仙仗玉京，萬里笙歌之會了。

　　卻說那天壇為遊人麇聚之地，說的唱的，跳的走的，各種玩意兒都有，一處處都是萬頭攢動，彩聲不絕。獨有兩個憊懶漢，一個叫劉哈兒，一個叫馬回子。這兩個人平日也各有各的事業。那馬回子是椎埋巨擘，劉哈兒是胠篋舊家。這日喝得醺醺的，在各處混了一回，覺得這「紀念」兩字，半明不白的沒甚有趣，便踅上祈年殿來。

　　那祈年殿前，玉檻蟠螭，銀階砌蝀，遠山拄笏，近樹垂紳。

　　當日龍鱗映日，鳳翬拖雲，仙樂御香，百官侍從，正不知何等？皇整肅，想不到今朝竟被這兩個憊懶漢嘻皮笑臉躐蹋而登，那殿門平常是鎖著的，這日也照例開放。劉哈兒等向殿外走了一遍，便大踏步進殿。見四面空空洞洞的，中間設了個神位。

　　神位旁邊排列著一個個的木籠，籠都囚著列祖列宗的神牌。一隻巨大無比的寶座，座上結了個蛛網，一個蛛兒踞在中間，大有楚重瞳「取而代之」的氣概。

　　哈兒見四面無人，拾了根枯枝，將蛛網一卷，笑叱道：「你也配蹲在這兒！」那蛛兒各索爬開，哈兒便一躍登座，笑向馬回子道：「屈你充個軍機大臣罷！」馬回子笑道：「呸，你也瞧瞧自己的嘴臉配不配！快滾下來，把這位子給我罷！」劉哈兒道：「你要來覬覦非分麼？看我一封丹詔，驅逐你出京去！」

　　馬回子笑著罵著，將劉哈兒夾頸一拎道：「你要驅我出京，我先逼你退位。」劉哈兒被回子一拎，身子蹲不住，便小雞般跌了下來，馬回子一臀坐定道：「做皇帝不算時髦，我來做個總統給你看。」劉哈兒道：「呸，殿還是殿，寶座還是寶座。

　　總統罷，皇帝罷，憑你便了……」說沒有完，遠遠有幾個人走來，兩個便一縷煙走了。

　　那走來的人，一個姓危名言，是前門外元通庵側的一個教讀先生，一個是元通庵道士。兩人一步步上了崇階，憑檻眺望了一回。危先生歎口氣道：「不圖天壇乃有今日！」道士道：

　　「先生這句話是替天壇傷心，還是替天壇快意呢？」危先生道：

　　「傷心不敢，快意何曾。我只覺得凡百見聞，動增感慨罷哩。」

　　道士歎道：「清室自無存理。只年來種種，也把吾中華道德名教斲喪太甚了。不要說別件，就是我們隔壁那個當小子的，如今不是簇新的部曹麼？」危先生道：「爛羊都尉，牧豬將軍。

　　叔季仕途，原多如此。我們住在這北京也久了，這一雙冷眼正不知看盡了多少升沉；滿腹熱腸，裝遍了多少齷齪。還有什麼希奇呢！」說完，不覺一雙老淚，止不住汍瀾起來。

　　兩人正黯然相對，忽聽得遠遠的一陣弦索聲，接著又是一陣喝采聲。道士強笑道：「把不乾己事傷心他什麼？橫豎你坐定了條冷板凳，我抱住了部《玉皇經》，上不為亂臣，下不為賊子，無功無罪，得過且過。還管那些事做甚？你不聽那廂歡聲動地，一片太平麼？我們也去樂一回，莫被他們占了便宜去。」

　　說完，拉了危先生便走，危先生拭淚歎道：「國慶大典，獨我來歡場揮涕。那班時髦百姓見了，不說是喪心病狂，也便說是存心詛咒哩。」

　　兩人下了祈年殿，慢慢向人叢中走來。見一處處人山人海，呼笑雜作。想擠也擠不上去，便出了天壇。出門不上十步，見一個布篷兒。篷外豎著根竹竿，竿上挑著張白紙兒，寫著「故都新唱」四個字。再看篷底時，一個蒼頭皓首的黃冠，捧著只三弦兒，低眉垂目的調著。兩人覺得這黃冠倒很有些意思，便走將前去，聽著他調了一回，將三弦放下，喝了口茶，便低低的說了四句開詞出來。詞曰：

　　玉泉山上白雲飛，昆明湖邊鹁鴣啼。

　　惟有年年新燕子，猶向達官樑上棲。

　　這四句開詞原也憂深思遠，不覺把兩人聽住了。那黃冠歇了半晌，接著便唱起他的正本來道：

　　我一唱，一唱一汍瀾。妖火經天流帝座，金人墮淚下銅台，一夕六宮開。

　　我再唱，一唱一汍瀾。玉棟珠簾賓館起，軟輿細馬貴人來，豐彩各非凡。

　　我三唱，一唱一汍瀾。折矢刑牲成信誓，彎弓盤馬故徘徊，然到劫餘灰。

　　我四唱，一唱一汍瀾。未嫁天孫工逋負，半妝妃子好豐裁，新樣鬥眉彎。

　　我五唱，一唱一汍瀾。塞外狼煙紅似血，寰中人骨白於灰，猶自舞瓊台。

　　我六唱，一唱一汍瀾。劉毅繞牀豪氣盡，分司入座美人回，行樂洵多才。

　　我七唱，一唱一汍瀾。吮唼計工如蟣蝨，睚眥怨結誤蜂蠆，寄語不如歸。

　　我八唱，一唱一汍瀾。芻狗未聞加斧鉞，銅駝會見臥蒿萊，不盡為君哀。

　　危先生聽到這兒，不覺入耳痛心，再忍不住，上前拱手問道：「尊唱含括近事，憂心如焚。不知共編了多少？倘能刊行數千部，唱遍人間，不是件功德麼？」那黃冠瞪瞪看了危先生一眼，冷然道：「居士辛苦。天地不毀，拙歌不了。要教我刊行全部，咳！留得這雙老眼，看得見千奇萬怪，怕這三條弦上揮彈不盡哩。」

　　危先生道：「這曲中事實，都是你老人家親見過來的麼？」

　　黃冠如沒見的一般，向天望了望，道：「風雲詭幻，炎涼不定，天心人事，大略可知。雨快來了，居士請便罷！」說完，把竹竿拔了，抱著三弦翩然竟去。危先生發了回怔，才回頭向道士歎道：「可知世上傷心人不止吾儕哩。」真是：

　　借他一掬傷心淚，發我三年鑄鼎書。

第02回 危教讀正規彈鋏客　劉僉事亂和閨情詩

　　卻說危先生同道士離了天壇，黯然歸來。道士自回庵去。

　　危先生將到自己門首，一個小丫頭直迎上來道：「爺快家去罷，姑老爺同姑奶奶都上京來了。奶奶正急著找爺呢。」危先生聽了丫頭的話，三腳並兩步走到家裡。只見院子裡堆了幾個箱籠，他妹子喚珠姑奶奶的，正立在院子裡看著個帶來的老媽子搬動呢。一見危先生，帶笑帶說道：「哥你好自在啊！妹子帶了你家妹夫，老遠的來探望你倆哥嫂，哥反跑開了。」回頭又高聲喚道：「你舅子來哩。成日家說親戚隔遠了不得會面，今朝反裝著姐兒躲起來哩。」

　　那妹夫戚少甫嘻著臉走了過來，郎舅相見，自然有幾句寒喧話兒。珠姑奶奶早先進了屋子，嚷道：「嫂子，哥回來哩。」

　　裡面應道：「姑奶奶你坐著歇一回罷，那行李橫豎有他招呼阿桃安置呢。」危先生進了屋子，聽得老妻褚（鄭）氏在隔壁，把碗盞刀砧搬弄得鐺鐺介響。走進去嘁嘁喳喳的講了幾句，便捧著支煙袋笑嘻嘻的出來，將煙袋送給少甫，才各自落坐，敘起契闊來。

　　危先生道：「妹夫在江南過活得好。前兒寄信來說不久要到福建去，我原不放心，常說父母面上只有這個妹子，這一去隔得愈遠了，不想今日倒得上京來。」少甫正要說話，珠姑奶奶搶著笑著說道：「老媽子浸沒鍋兒裡，說也話長呢。你妹夫前兒在江寧縣衙裡時倒也好。後來你外甥女兒沒了……」鄭氏在隔壁聽了珠姑奶奶話，接著道：「可不是麼，玉一般的孩子，怎便沒了。親戚家隔了路，錠也沒送包兒。我說姑奶奶是自己人。倒不得便抱怨沒禮節兒。要是別個，不說不疼孩子，便說是連親妹子都忘了呢。」珠姑奶奶笑道：「嫂子說笑話呢。親兄親嫂面上，那裡就論到這些上頭來。後來縣太爺調了。你妹夫的飯碗是要人家送上門的。世界那裡有空飯碗擱著等人的呢？

　　高不就低不湊的閒了一年，家計自然越發艱難了。前兒你妹夫家姨丈有信從福建來，說做了巡按司署的秘書了，要四五十塊錢的勾當還容易位置。我喜得什麼似的，催他快走。誰知他一日挨一日的，不到一月，那姨丈又？誤斥革了。」

　　說時，向少甫手中接過煙袋來，吹了幾口，接著說道：「哥，你想開門七件事，還是少得衣著、少得吃喝？天可憐見，千探萬聽的，曉得你妹夫的堂舅舅劉八爺，現在財政部裡當差使，手面也還有，才赤緊的投奔了來。一來尋個出路，二來瞧瞧哥嫂呢。」危先生沉吟了回道：「至親聚首，原是件快事。

　　只千里投奔，認堂舅舅做靠山，怕打錯了主意呢。」少甫不住點頭。珠姑奶奶笑道：「妹子原說讀書人是子雲詩曰拘慣了的，哥說靠不住。有門路麼？門路原要人去鑽的。小秦王登基還要打三年仗，世上有現成飯吃，叫化兒也坐著不動了……」

　　正說著，鄭氏在裡邊喚阿桃。珠姑奶奶忙道：「偏勞了嫂子了。左右是自己人，青菜白飯也行了。勞師動眾的，家裡又沒三鬟四婢的。你要什麼，妹子來幫著罷。」說完，走了進去。

　　一回又札著雙油手兒出來，向危先生道：「你妹夫是有些臨場怯。成日價記念著哥，見了面又啞了嘴巴了。」又向著少甫道：

　　「我幫嫂子去。你也把江南事情給哥談談啊！」說道，又笑著進去了。

　　危先生見少甫穿件半新舊的藍緞薄棉袍兒，方袖對襟團花元緞褂兒，鬢髮半斑，風塵滿面，不覺歎息道：「舉世渾濛，仕途尤穢。就令得志，殊非自好之士所宜久居呢。」少甫停了會道：「謀生事難，遂忘清白。明知得非樂土，怎奈失更牽愁。這『自好＇兩字，只索向飽暖而後從頭懺悔哩。」危先生怕他不快，將話岔開，講些京華故實。

　　那阿桃早捧了盤出來，盤內盛著兩碟菜，並酒壺杯箸等。

　　那江南帶來的老媽子幫著打開了桌椅，郎舅兩人便對酌起來。

　　鄭氏道：「姑奶奶也喝一杯去罷。沒見過客人廚下忙著，主人反坐著吃喝的。」珠姑奶奶笑道：「我們還算得客麼？你妹夫這會得了事也罷，沒事時，看要四個肩膀擔著兩口兒吃著嫂嫂一輩子呢。」這幾句話，說得隔壁危先生同少甫笑都起來。鄭氏笑攆著他道：「你給我出去坐，莫盡在這兒鬥玩笑罷。」說完，直把珠姑奶奶攆了出來。

　　珠姑奶奶才打橫坐了，一面喝酒，一面商量明天去找劉八爺的事。珠姑奶奶道：「這又須哥替你妹夫一遭了。他是才上京的，丈二長和尚那裡摸頭顱去？衙門上去找人是不便的，還得向衙門問明白了他的住處，到他住處找去才便呢。」危先生道：「這也不是費手腳的事。只那劉八爺官名職銜是應該先曉得的。」珠姑奶奶正夾了塊雞，擱下瞧著少甫道：「不是叫其什麼嗎？」少甫道：「他官名原叫其光。只職銜卻不很明白，多怕是個簽事罷。」

　　危先生聽是劉其光，不覺撫掌道：「不想妹丈竟望門投止到這人。」少甫道：「舅兄認識麼？危先生道：「人卻不認識，只他是個著名的寶貝，精圓透亮，財政部裡有數的幹員呢。」

　　珠姑奶奶瞧著少甫道：「可不是我那句話麼，誰是天生的三頭六臂兒，左不過會自己打點罷了。」少甫聽了微笑不語。危先生正色道：「一剎風華，吾儕自非所及，待到頭榮辱，卻還各未可知呢。」說時，阿桃端上飯來。這一宵至親話故，自然有許多的瑣屑。從此，戚少甫夫婦便暫住在危先生家裡。

　　再說那劉其光，本來是全（前）清時的江蘇候補從九，在巡警講習所讀了半年的書，居然成了個警政人才，署了南區區官。口才也便給，幾句應酬文字也還過得去，不上半年，便膺了上峰寵遇。後來巡警道壽州吉小香升調淮北鹽運，其光便加捐了個鹽大使，跟了小香去，小香留他充了個總文案。從此兩人竟成指臂。民國成立，小香一帆風順，竟做了財政總長。其光便由鹽大使資格不次超擢，變了簽事的薦任官。自謂外而廳長，內而司長，可探囊而得。不想小香不久罷去，款段出都。

　　一人更易，全局盡翻，小香舊人，被新總長粵東齊之章如掃落葉一般，一個個翻下筋斗來。獨有其光早就預備下這著，懇著小香移交時，將他這簽事飯碗向新總長慇懃托付，才算沒事。

　　只廳長、司長的好夢。少不得暫且擱起了。

　　那天是大總統特定的雙十節，各機關一律放假。那些部員如破籠而出的群雀，一陣陣滿京城裡的叫噪跳躑。主事哩，僱員哩，一輩小老爺們資格淺、荷包小，不過青雲閣一茶，至美齋一酒，中和園一戲罷了。簽事大老爺身分大了，青雲閣、至美齋嫌人跡囂雜，不耐煩去的了。其光的公館在手帕衚衕，是崇文門大街的中段，交通最便利的地方，所以那些預先約下的過節同著玩的朋友都在他家聚集。

　　他正在書房中等著，手裡隨手拉著本新小說，看見裡邊載著一首濃圈密點的閨情詩道：

　　娉婷嫋娜更風流，倚檻憑闌傍畫樓。

　　哀怨傷心愁緒裡，郎離妾去覓封侯。

　　不覺笑道：「詩做到這個地位，連我佐雜出身的也不由不贊賞哩。」說完提筆寫道：

　　讀閨情詩，效作一絕。詩曰：

　　放屁居然下氣通，詞人墨客更詩翁。

　　無雙第一真難匹，如此閨情嚇煞儂。

　　寫著，自己看了一遍。笑著將那部小說一丟。忽聽得背後一人撫掌笑道：「好詩，好詩！只罵得人太刻薄，仔細被那班大小說家逞窮勁咬去你肉罷。」

　　其光回頭一看，見是個華服少年，穿了件銀灰三閃緞銀鼠袍兒，玄色一斗珠的緞褂兒，粉臉烏頭，出落得非常華彩。只嫌裝點過分，便不免有些油頭少年的氣味。其光卻十二分的慇懃，忙立起握手道：「失迎了！怎一聲也不出的進來了。」說完，把自己坐的那張椅挪上了半步。那人讓也不讓，便自坐了，向書桌上翻了一回，一冊冊書的撩過了，便笑說道：「老劉，你在部中得了新聞麼？」劉其光是何等機警的，忙道：「沒有啊！」少年笑道：「你預備著罷，這一個月內，怕有熱鬧戲瞧呢。」其光忙把椅子挪近了一步，悄悄的問道：「可不是有些更動麼？」少年搖首道：「怕還不止更動。」其光急欲再問，忽聽得一陣笑聲，兩個人嚷進來道：「他倒好，發明了這個秘窟，竟從沒說過一聲。今天這東道是敲定他的了。」一路嚷，一路闖進房來。猛見那坐著的少年，忽然聲消氣息，面紅過耳，垂首鞠躬的立著。真是：

　　不衫不履翩然至，竟使虯髯低首來。

第03回 郭先生探歡場奇境　劉老爺演嫖界新規

　　卻說那進來的兩人，一個姓郭，號鐵珊，加料製造的腦袋兒，卻裝在個長不滿四尺的身體上，人因都呼他作郭矮子，是前門外瑞源祥的總管。瑞源祥原是京裡有數的錢號，同財政部很有些來往。矮子的手面本寬，又愛結交幾個官場人，便同劉其光混熟了。一個是湖南明保覲見交政事堂存記的候補道尹王定侯，前清補過善化縣，光復後署過實業司長，是外省有數的幹員。

　　兩人正笑著嚷著進來，忽然見了那少年，心中一驚，態度便登時侷促起來。虧那少年不甚注意，翻笑問道：「今天怎不約而同的都來了？」兩個規規矩矩答應了幾個是，各自坐定。

　　那少年同其光閒談了幾句，覺那兩人目目也舌結，很不自在，不覺暗暗好笑。想莫惡作劇了，也給他們樂一天罷。便立起身來笑向三人道：「今天總有約罷，再多坐便煞了諸君的風景了。」

　　三人連說沒有。那少年竟笑著走了。其光慇懃送出，見左右無人，低問：「部中到底有什麼事沒有？」那少年笑道：「改天講罷，這也不過是新傳出來的消息罷了。」

　　其光沒奈何，也只得罷了，只心裡卻非常的忐忑。送去了那少年，轆轤般的轉著念頭，一步半步回到書房。只見郭王兩人像鼠子離了貓一般，在那高談放論起來。見其光進來，齊將拇指舉著笑問道：「不想你竟結交了這遮奢朋友！他來做什麼呢？」其光也頗有得色，冷冷道：「節上沒事，來閒走走罷了，那裡便有什麼事。」郭矮子嘖嘖不止，似窮措大見人尚主一般，眼看著其光大有涎垂一尺的光景。

　　其光取出表來看著道：「章子文沒同來麼？」定侯道：「他多半要敷衍那闊叔爺去呢。」其光向矮子道：「他不是已派了吉林中國銀行行長麼？多半又是他叔太爺招呼的啊。」矮子點頭道：「此刻的仲麟竟是極峰一人之交了。林翼謀寵眷雖隆，但小行不謹，勢炎太張。上頭早知他是個跋扈將軍，只礙著利害關係，暫難棄置罷了。」定侯道：「仲麟原有件絕人本領。

　　人家做秘書，總不免矜才弄博，將本意改頭換足。只他能平心靜氣，人家怎麼樣說，他怎麼樣寫，不支不蔓，平正條達，絕非蕭蒿虛有其表可比。有這樣制誥才，自然要極膺寵渥了。」

　　三人正議論著，忽一個人直笑進來道：「你們好啊！什麼咀嚼不得，來嚼起吾家二叔來了。」三人抬頭看時，卻好就是那才說的章子文。那章子文身材短小，似十四五歲人，只面目的蒼老，舉止的乖覺，竟是個積世老人。他也讀過幾年英文，依著叔父章仲麟的聲氣，便從北京中國銀行學習生一躍而為吉林行長。今日也是由其光預約下來的。那郭矮子是最性急的，一見子文，便嚷道：「人齊了，走罷！」其光道：「到那兒去呢？京裡這些尋樂地，真玩得膩煩了。」矮子拍手道：「好麼！

　　自己住在這花草薈萃的手帕衚衕，秘藏著滿園春色，還來人前作假惺惺態呢。」其光不覺一笑。

　　原來那手帕衚衕一帶，是京城裡著名的私娼窩巢。滿洲人的生計本來極不堪的，不要說小家碧玉都有在財神面前作肉身施捨；便是那些天潢貴冑，黃帶子、紅帶子哩，護國將軍、鎮國將軍哩，窮得沒奈何了，也只得飾其妻女，飲糟亦醉。光復以後，私娼愈盛，盡有幾個銅雀歌姬、天寶宮女來點綴這首善花光。只是他們行蹤既秘，接引綦嚴。沒有極熟的人做這事提啟

　　調，非特無從問津，並且危機遍地。像孫《北裡志》所稱鐵木葉銅盤的故事不難搬演。所以在京裡的人，既把手帕衚衕一帶當做獵豔趣場，又把他看成胭脂虎穴呢。

　　這日郭矮子逼著其光要去，定侯、子文也慫慂著。由不得其光不允，只得向裡邊轉了一轉，笑嘻嘻的走出來道：「你們定要做這事，我有約法三章，要你們用心確守。」矮子笑道：

　　「儘管說，便三百條也守得，」其光道：「第一條，不許問他們的姓名居處。」矮子聽了躊躇道：「陌陌生生的，不把這些話來敷衍，大家做啞子麼？」其光道：「我原說你不能依的。

　　你要問他們，你便別去。」矮子忙道：「依你，依你。」其光道：「第二件，不許問他們生涯好壞，」矮子道：「這又是什麼意思呢？」其光笑道：「你原是個蠢才。一樣是件買賣，難道你們四幫錢號有得行規，他們北京私窯便有不得嫖例麼？」

　　定侯、子文一齊大笑起來。矮子道：「今天要玩，沒奈何，盡你罵罷！且問第三條呢？」其光道：「他們同你說話時，你須看著我，我向你努嘴時，你要一聲也不言語。」矮子笑道：「這是把我做再進大觀園的劉老老哩！我可沒有這樣呆。」其光冷笑道：「你原是個聰明人，仔細被我撮弄了，不去罷。」

　　矮子著急道：「我的劉太爺，你莫盡玩罷！我原是個呆子，太爺可憐我，帶我走一遭罷！」說得三人都笑了。其光問三人有車來沒有，三人都說有。其光道：「左右不過幾步路，我們散步著，教他們把車放到華東飯店罷！」說完，其光叫當差的吩咐趕車的去，四人卻慢慢出了門。轉過衚衕西口兒，一直向南，不一回便到了華東飯店。

　　這個飯店是京中著名的私娼機關，其光來過幾次。侍者一見便知是那話了，殷慇懃勤的領到個極精緻的屋子裡。子文也來過一兩次的，只有定侯同矮子沒來過。仔細看那屋子，黑魆魆的雖不甚爽亮，裡邊的陳設卻非常華貴。

　　其光指著架巨大的八音器並一架刻銀屏風道：「這是大內中物呢，庚子那年兩宮走了，被日人偷了出來。這兒本是日人開的。玉魚金碗，流落人間。這種陳設品，也和天潢貴冑淪落為娼，一室輝映哩。」定侯道：「這種東西怕不止這兒有呢。

　　我前兒在某書鋪，見部《原刻御批通鑑》，那書連著天地頭足有半只桌子大小，上鈐著乾隆宸翰御章，直是天家鴻寶，色香都古的呢。」

　　矮子不懂那些話，連催著其光道：「條子，條子。」其光正色道：「你真個要見那話兒麼？那便不該到這兒來了。」定侯、子文瞧著矮子只是笑。矮子急得跺腳道：「你們到底是什麼一回事？我真給你們蒙死了。」定侯笑道：「你今天認了晦氣罷！我早聽其光說，這一席是約著許多正經人在裡頭，專誠過節的。這偷偷摸摸的勾當，怕要擱著一天呢。」矮子道：「你們誆我呢，我只張著眼看便了。」說完，自燃著支雪茄抽他的煙去，似已察破眾人的奸計，氣度非常安適的樣子。

　　其光暗自好笑，一捻電鈴，便有個侍者進來。其光含笑問道：「請的客怎樣了？」那侍者說一概就來。矮子聽了侍者的話，覺得不對。他本躺在張沙發上，一咯碌爬將起來道：「怎的你到底請的是誰啊？」其光道：「不過幾個同寅罷了。」這一句話把矮子滿懷高興打得如水淋冰沃，沒精打采的道：「由你罷！」重向沙發躺著去了。

　　那知頭還沒著實，簾子響處，一陣香風吹進個絕色麗人來，向眾人呵了個腰，笑向其光道：「八大人總好哇！」矮子莫明其妙，只瞧著麗人發怔。其光攜著麗人的手，送到矮子身邊，指著矮子笑向麗人道：「這是有名的山西驢子，你們多親多近罷！」說時，那麗人一支香酥膩滑的玉腕，強納在矮子手中。

　　矮子心上一陣糊塗，不知怎樣才好，忙立起身來道：「不敢當，不敢當。」引得眾人哄然大笑。子文正端著盞茶端祥著麗人，止不住一鬆手，把茶盞都砸了。矮子瞪著眼道：「又有什麼好笑呢？」眾人越發笑起來，直把個矮子笑得紫漲著面，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麗人掙脫了手，走到其光面前，攜了其光的手，一個個問了姓名。問到矮子時，矮子正要答應，其光急向他努了努嘴，矮子便瞪著不言語了。那麗人覺得矮子神情古怪，笑問道：「這位爺給你們笑壞了。」矮子見其光沒努嘴，忙答道：「沒笑壞啊，我不過依著嫖律行事罷哩。」眾人又笑起來。這一笑中又走進三個麗人來，都是雲發垂縧，錦裙縩地，雙眉抹黛，香輔霏朱。一個個問了尊姓大名，由其光提調著，介紹一人一個，只把先來的那個攬在自己懷裡，咕噥著，笑著說著。

　　定侯、子文在個中雖沒甚閱歷，卻也對付得來。只矮子覺得一言一動，總覺得有些生硬。只是那「嫖」字究竟比別種學問容易領會，憑你郭矮子頭腦裡帶著幾分呆氣，也還理會得。

　　況且明放其光等三人的模範在面前，進步自越覺得快了。不上一刻，他居然也會講幾句俏皮話來。正熱鬧著，忽聽得隔壁怪聲突起，把四人嚇了一跳。真是：

　　沉香亭畔無雙豔，來作人間落圂花。

第04回 春草玉關鍾傳名唱　名花綺席電達悲音

　　卻說劉其光等四人正在華東飯店擁著妖姬說笑。忽聽見隔壁有個廣東人，在那裡應（引）吭高歌。在下嘗說聽中國人讀詩的聲調，約略可以代表各地的風俗節概。譬如江蘇人，他們讀詩時，無論是「黃河遠上」，「月黑雁飛」，聲調中總帶著些金粉南朝的神韻。若到了山陝一帶，聽那些人讀詩，無論是「廬家少婦」，「雲想衣裳」，也總脫不了拔劍擊柱的氣概。

　　所以，古時季札觀樂識十五國盛衰，實在是真有至理，不是空言欺人的。獨有廣東人的讀詩，聲韻奇特，比眾不同，那潮州一帶，更來得車勾輈磔格，不堪入耳。有許多潮州詩翁做出來的詩，不要說上下平分別不出，連平仄也時有錯誤。做既這樣，讀就可想而知了。

　　那天劉其光隔室，正有個廣東大名士，在那裡高吟他的佳作。王定侯原是個前清大挑知縣，於此道有些懂得的。便側耳聽著，用盡聰明，才聽出他兩句來道：「玉關春草王嬙墓，笠澤秋風張翰家。」便有個人說道：「卓翁，你這兩句雅贍清新，真是第三唱的絕作了。」那廣東名士笑道「你那『蝶苟化莊應悔夢，花如顧影也銷魂＇，把莊影兩字的蜂腰格也做絕了……」

　　話沒有完，忽聽得一人突然問道：「你們知道葉樸齊做詩鍾，做了個亂子出來麼？」一人道：「他是個敲鍾名手，那裡就鬧亂子來。」那人道：「就壞在這名手二字上呢。有一次鍾題是『秦檜同蟋蟀＇，那老人家便不假思索，提筆寫了一聯道：『元帥精忠三字獄，相臣經濟半閒堂。＇」眾人齊聲道：「慷慨悲憤，自是佳作，算什麼亂子呢？」那人笑道：「詩果然好。

　　只後來傳到了東海相公耳邊去，就有些不妥了。相公有天同著體已人說道：『葉某虧在我手裡，倘遇了別人，肯放他過去麼？＇又說道：『名士的筆鋒徒足自殺。可知禰衡之死，其罪不盡屬黃祖一人呢。』你們想這亂子不是闖大了麼？」一個人笑道：

　　「自黃沅文北來，倚著海內一人的文章資格，把都中顯貴調侃得如程不識不值一錢。那些仰慕風華的才子，都依樣畫眉的充起清狂玩世來。照葉樸齊這般輕滑，也須得個人來警戒警戒他呢。」一人道：「樸齊現有七子之譽，他同某公子行則聯袂，坐則接席。東海相公便真要做黃祖，怕奈何不得這主（位）知優渥的正平呢。」

　　定侯聽著，心裡想：「這輩人大約就算是京裡的寓公名士哩。」想覓個門隙瞧瞧是那幾人。忽覺得一人在肩上拍了一下，鶯囀般的笑道：「菜冷了，請您入席。莫去管人家的閒事罷！」

　　回頭看時，卻是自己叫的那個胡姬。便笑著隨他到席上。見矮子滿面怒容，氣吽吽的在那裡舉著大杯盡喝，其光、子文都向著他笑。定侯明知又鬧了笑話了，笑道：「郭先生怎又不快起來，可是姐妹們伏侍得不週到麼？」眾人又哄然笑起來。

　　正笑時，忽見一個當差的喘噓的走了進來，向著定侯道：

　　「那裡沒去尋過，不碰見劉二爺，還不知道在這兒呢。」說完，遞上個封件來。子文坐在定侯旁邊，留心看那封面上時，卻標著「急電」兩字，便知定侯有事，呆著看他。只見定侯看著電報，登時眼眶中含了一包（泡）急淚，卻強止著不落下來。沉吟了一回，把電信塞在袋裡，回頭向那當差的道：「這電報是你經手譯的麼？」當差的答應了個「是」字。定侯正色道：「怕譯差了一兩字罷。」當差的呆了一呆，卻不敢說沒差。定侯喝聲「去罷」，說還沒完，便又接著說道：「不許你亂講，你知道麼？」

　　當差的摸不著頭腦，答應著自去了。定侯這時到底有些悲慘，其光問他時，他卻歎了口氣道：「不圖鵠別，竟至鸞摧。我又聽鼓京華，不容即去。這『薄倖＇二字，自知難免哩。」

　　說完，唏噓不已。矮子是個莽夫，接著笑道：「死了個渾家，也值得這樣！定侯，你轉瞬是個觀察公，怕女孩子死絕了，沒個來做觀察夫人麼？」定侯瞅了矮子一眼，卻不言語。其光、子文忙岔話道：「你又發瘋話了。」一面卻竭力撫慰著定侯。

　　定侯總是不歡，辭著先走了。

　　看官，你道定侯那封急電上說死的是誰？定侯見了為什麼曉得譯差了字？那當差臨走的時候，又為什麼叫他不許亂講？

　　這幾句話定有篇文章在裡頭，待在下慢慢的說來：

　　定侯離了華東飯店，在路上也揮了幾滴淚，只沒哭出聲來。

　　到了寓所，躺在牀上反側了一夜。明日便有些懶懶的，坐不起來，卻吩咐當差的：「有人來訪時，只說夫人在原籍沒了，今天懶見客呢。」當差答應著去了。定侯獨自躺著，一回捶著牀自己叮嚀自己道：「良心利祿，孰重孰輕，在這個關頭，要你自己斟酌哩。」一回又扶著自己心口，搖首歎息道：「還是早作歸計，免人唾罵罷。」

　　正自言自語著，那當差的進來道：「財政部劉老爺要見爺，說有要緊事呢。」定侯沉吟了一回，披著衣服趿了雙睡鞋道：

　　「請他進來罷！」當差的才出去半晌，劉其光早含笑進來，衝著定侯便是一揖道：「定翁恭喜！宜關一缺，已由部中呈請照准。明後日便有明令了。」定侯聽了，心中自是歡喜，只是面上卻仍悒悒道：「自接昨電，萬念都灰。總長獎飾，固當報稱，內顧悲懷，又難解釋。這去就之間，真令人著實為難哩。」其光笑道：「你是個達人，怎這般拘泥起來。古人為了國事，在父母面上尚有奪情視事的變通，何況是夫婦。我勸你振作些精神起來，明令一下，正有得忙呢。」

　　說了回話，見定侯總是無精打采的，想他悼亡心切，一時勸解不來，只得安慰了幾句走了。定侯在房內低頭沉思，背著手踱來踱去，足有一二百遍。忽然將腦袋一拍道：「罷了！既得了這機會，也顧不得許多了。」說完，向書桌上寫了封詳詳細細的家信，喚進那當差來，著實說了幾句好話，給了極豐的路費，叫他帶著信連夜搭車還南去了。當差的去後，定侯才將天大的心事放下，認真打點起宜昌關監督的事務來。到了明日，果然公府發表命令道：「據財政部呈請，將王超署理宜昌關監督，著照準此令。」

　　定侯見了命令，自然非常歡喜。一面將財政部幾個要人打點得服服貼貼，又請了幾次客。劉其光自不必說，便是章子文、郭矮子也擾了他一次。少不得各人也要餞行哩，送路菜哩。忙了十餘天，才高車駟馬出都赴任去了。自古政府所在的地點，原不異官吏販賣的場所。試睜著冷眼向北京前門車站內看那上車下車的人，那上車的，車從暄赫，顧盼談笑裡邊，總帶著一臉旌旗此去如入寶山的氣概；那下車的，望門投止，有如饑渴，總帶幾分蘇子入秦不得不已的神情，這就可以略識政治界的結構哩。

　　那王定侯懷著滿腹鬼胎，極天歡喜，到了宜昌。卻值秋季旺汛，不上三月，便把京裡一切使用，連華東飯店叫條子的錢都撂了，還不夠，還加上了一本一利的息錢。想道：「這一百日中擔驚受嚇，今日可趁早收帆了。」那時，那在京裡專足送信的當差，已仍舊隨侍左右，不知那裡覓得了個電報舊稿送給定侯。定侯接了，登時躄踴號慟，滿局中都說是「監督丁憂了」。真是：

　　已聞利市成三倍，忽報餘哀在百年。

第05回 簾掩蝦鬚曲廊小語　茗焙雀舌書舍怡賓

　　卻說劉其光送了王定侯走後，心裡記掛著那天少年的話，便去拜訪過幾次。卻總沒有見著，反被門房中人吆喝了幾次。

　　心裡想道：「這算是什麼話兒呢。橫豎部裡又不是我姓劉一個人，便有變動，也不犯著一人忙著啊！」從此卻懶得去了。只是先天的廉恥總敵不來後天的利害，過不得三四天，心又軟下來了，腳又癢起來了，雖沒有齋戒沐浴，卻少不得下氣低聲的又去了。

　　只見一帶粉一般白的崇垣，繚繞連續足有半里許長，遙望著幾棵合抱不交的老榆蔭下現出個大門來，便聽得鞭聲一響，車已停在個高大華貴的門首。自己那當差的跳下車來，向車窗內問了聲，便一撢雙靴，向門內投帖請見。其光在車中足候了半點鍾，才見一個俊俏華服的人隨著自己當差出來，冷冷道：

　　「這就是劉先生麼？」其光忙跨下車來，躬身說了個「是」字。

　　那人瞧了一眼，回身說道：「爺說請先生外書房坐呢。」其光便鞠著躬，跟著進去。

　　進了門，便是個大天井，兩邊水磨磚鬥角砌就的迴廊，兩棵參天拔地鬱如華蓋的槐樹，把滿院遮得陰沉沉的。過了天井，從西角門進去，卻見崇階幾級；碧瓦雙甍，一色福建油漆十八扇的冰梅長窗。窗外一帶短欄，高不及三尺，卻是雪白礬石雕就的。屋中鼎彝瓶▉，精雅古樸。那中間設著的供桌，比平常人家屋子還大。中間懸著個匾額，綠地金文，寫著「世恩堂」

　　三字。繞過了迴廊，向西一折，便是個垂花門。門內花光樹色，一片清幽，卻從萬綠叢中露出一廛精舍。那人引至門側，另有個清俊僮兒接了出來。那人向著他道：「兄弟，這是財政部劉先生。爺吩咐在這兒候著呢。」僮兒將其光瞧了一眼，便道：

　　「既爺吩咐著，請裡邊坐罷！」說完，引著其光進去。見鵒眼鼠須，案鏤青玉，鸞箋鳳鼎，壁鑿紅梨。正中懸了個紫檀橫額，用雜玉嵌著「綠瘦紅肥之室」六字。覺得心聞古香，神遊靈境，禁不住暗暗贊歎。

　　僮兒送茶來，笑道：「爺每日須四點鍾到外書房來。時候還早多呢。」其光一壁答應著，一壁向書案邊坐下。見案上金鏤玉鑿，沒一件不是只應天上難得人間的文玩，便摩挲了一回。

　　隨手檢出本書來，見書面上簽著《催妝小稿》四字，下署著「懺庵」二字。知是當日老太爺南遊海上的本事詩遺稿，句香字豔，七絕居多。有一首道：

　　樓外笙歌樓上人，投壺六博伎如神。

　　連宵贏得鴛鴦佩，燈底含羞語未真。

　　心裡想道：「此老風情不減年少，怪不得他兒子是風流俊美的呢？」

　　看了回詩，還沒見主人出來。正眼覬著一帶蝦鬚簾，忽見簾外人影一閃，接著格的一笑，便有女子聲氣低罵道：「該死的，又作怪了！告訴爺去，看不揭下你皮來。」一個小廝聲氣的也笑道：「好狠心的妹子！前兒誰給你買了手巾兒、香水兒來？過了河便罵起舟子來了。要不是給我個甜兒，看以後還給你腳跟打著屁股的跑呢。」那女子啐了一聲道：「誰喜歡你這些呢。前兒那香袋兒被二姨娘見了，迫著問那兒來的。我沒得回話，只好扯謊說舅舅從蘇州來，帶著這個送給我玩的。不這樣說，早兜不了走呢。」那小廝冷笑道：「什麼大姨二姨的，左不過是同我們一樣罷了。烏鵲兒飛上梧桐樹，便自己算是鳳凰了。不要給我一各腦兒說出來，看誰臊著皮呢！」

　　兩人原不防書房裡有人竊聽著，正在那裡切切私語。忽聽遠遠一個人直走過來，跺著腳低罵道：「你們講些什麼，爺聽見了還想有命麼？」說著向屋內指著。兩人嚇得不敢出聲，飛奔著跑了。其光在窗內聽著，暗暗納罕。卻好簾子一響，方才的僮兒走了進來，面上兀是紅一塊白一塊的。其光明知為那話兒，卻只做不知，故意翻著那冊《催妝小稿》，贊一回歎一回的點頭低誦。那僮兒面上才慢慢的勻淨了，卻一聲不響的站著。

　　其光有意沒意的問道：「你們爺呢，快出來麼？」僮兒笑道：「總差不多罷，你老不見鍾上還沒到四點麼？」其光原已候久了，卻只得忍氣坐著。想：「既候了這許久，犯不著就走。」

　　一面想，一面翻著書，其實那裡有心思看他一個半個的字兒。

　　又一回，聽得院子裡有腳步響。想是來了，忙立起身來。

　　卻見個十七八歲的丫鬟打著簾問道：「劉老爺沒走罷。爺說煩再候一刻兒，就出來了。」其光見那丫鬟穿著件淡墨色花緞的銀鼠襖子，淡墨色窄管三鑲褲子，拖著根大根辮兒，俊俏甜淨，迥非凡態，便知道是貼身侍奉的，忙笑說道：「請回你家爺說罷，既專誠來得，那裡就便想走。多候幾時也不打緊，請他放心盡從容著罷。」那丫鬟看了其光一眼，像是很喜歡的樣子，回頭向僮兒道：「爺叫你好好侍候著劉爺，看茶看煙。有半點不是，叫你仔細著呢。」說完，將簾子一放，竟自去了。

　　其光聽了這幾句話，把「不耐煩」三字早忘了一半。重將那書翻著，又好一回兒，聽得院子裡有人帶笑說道：「候久了！」

　　其光知是少年聲氣，忙又立了起來。只見才來的那丫鬟，同著個衣飾一樣嫵媚無兩的丫鬟，兩面打著簾，那少年便不衫不履的踱了進來，笑向其光道：「勞駕了。這幾天怎沒來過啊！」

　　其光心想：「誰沒來過，不過始終給門上的攆走罷了。」心自這樣想，嘴裡卻那裡說得出口來，只得說道：「多天沒請過安，心裡記念得什麼似的。今天實在挨不住了，卻又來擾了清興。」

　　少年如同沒聽見的一般，自向個安樂椅上坐下。兩個丫鬟便一個裝煙，一個捧茶，一個左一個右的站在少年身邊。少年笑指個椅向其光道：「老劉，我們坐著談罷！」其光才坐了。

　　一個丫鬟從僮兒手裡接過盞雀舌茶來，送在其光面前。其光忙道：「姐姐放著罷，怎又難為了你起來。」少年隨便問了其光幾句，其光殷慇懃勤的答著，卻漸漸講到政界上的事情來。

　　其光乘間問道：「您前天講的部裡有什麼更動，這句可不是嚇著我玩的！」公子笑道：「我早知你那裡為專誠請安來，你橫豎會聽得的就是了。」其光道：「究竟是什麼樣的一回事哩？」少年沉吟了一回道：「你沒接過小香的信麼？他那裡總應有些確信啊！」其光聽了這話，便合意了一半，忙湊近一步，笑問道：「可不是他要出來麼？既這樣說，那更動的怕不止一部哩。」少年笑著罵道：「猾賊，偏是你乖覺，懂得這許多。前天叫你去做的事怎麼樣了？」

　　其光知他不喜歡講這些事，便不再問，承著他意志說道：

　　「事終沒有不成的道理，只論遲早罷哩。」公子道：「你快給我做去。多化幾個錢不打緊，只限一個月裡要拿到這東西呢。」

　　其光道：「容易，容易！就略貴了些，難道我老劉這些也孝敬不起麼？」公子道：「送卻不要你送，只辦得須要周密些。不然，有點風聲到人家耳邊，又添頭添足的說得似什麼的了。」

　　其光唯唯答應著，又談了幾句別的話，便歡歡喜喜辭了出來。要知少年姓甚名誰，托劉其光的是什麼事？卻待在下慢慢的說來。真是：

　　人生所苦不知足，又向權門請謁來。

第06回 萬里梯航人來南國　一幀織錦名遍京華

　　卻說劉其光辭了少年，跳上車，吩咐到南粵試館去。那南粵試館在順治門外，是前清潮惠嘉三屬所建。這幾年來，因舉行知事考試，那班前清縣太爺、法政畢業生，梯航萬里來京候考的，都把這試館做了稅駕之地，一時便熱鬧起來。

　　那第二進的西院住了個應試人，姓謝號應辰，是廣東法政專門學堂的畢業生，年約三十六七歲，是個精明強幹雅俗共賞的人物。他眼看著民國知事因縣治歸並以後，比著前清和縣體制較崇，利源益大，便欣然鑬被入都。人家的應試是下了本錢來的，只有他心裡打了個絕妙主意。非但不肯先下本錢，並且還想趁此做些買賣。什麼買賣呢？原來他有一種絕等的本領，凡是名畫師真跡，只要他一經摹臨，便與真本無異。他有個聯手好友，姓胡名哲卿，是南中鐵筆名手。兩人狼狽著，應辰摹畫了贗本，便由哲卿摹刻了圖章印上，然後薰染紙色，裝錦書籤，真個神完氣足，不走一絲。

　　哲卿先已在京，充前清春官滎陽公記室。見那些達官顯宦，承受了前清同光的流風餘韻，品書論畫，囂然滿都，卻都是些掠面浮光，全沒個正法眼藏。不要說宋元以上真偽無從鑒別，便是四王諸品也只有含糊猜測罷了。因想「可惜應辰沒來，要有了他時，這班以耳為目的骨董家，正不知要收受多少假貨呢。」

　　卻好政府舉行第一次知事考試，想應辰是有應試資格的，便寫了封信去，把京裡書畫家的手眼笑罵到個淋漓盡致。後面引著呂布向魏武語說道：「『公為大將，得布為之助，天下不足平也。』應辰於意如何？」應辰接了這封信，那有不願的。便一面還信給哲卿，一面竭畢生奇技，預備好了幾種，便橐載入京，暫借試館西院住下。好得考期尚遠，由著哲卿引進，著實識了幾個大人物。

　　哲卿居停滎陽公原也是翰苑出身。只二十年來，此調不彈已久，若問他書畫時，卻免不得要拱手敬謝。這天公事完了，銜了支雪茄煙，踱到哲卿書室來閒談。只見哲卿正臨窗坐著，面前案上橫了個手卷，不消打開，只看那玉軸古錦，便知不是平常書畫賈手裡的東西哩。哲卿一見滎陽公，歡然立起身來。

　　滎陽公走到案旁，拿著手卷看時，見一條玉版題簽上寫著「織錦圖遼陽寶氏簽」八個字，笑道：「竹筠尚書的鑒別是不差的，可惜後人無狀，散佚的多了。」說完，將卷子打開來。

　　有三尺多長的綾頭，接著一張古絹，黝然涵彩，便覺得古香可接。那絹上畫著蘇蕙織錦。曲檻一桁，秋窗半啟，窗內露著半個美人，蛾眉斂黛，鳳髻低雲，一彎玉腕支著腮，像在那裡聽著什麼，大有佳人不至，所思千里之態。窗外一叢鳳仙含蕊初花，有一隻紡織娘伏在瓣下，把窗外秋聲、窗前愁思曲曲描盡。

　　下鈐著鬆雪畫章。滎陽公見了，已嘖嘖不止。哲卿更從旁指點著道：「這畫朱若點脂，綠如疊翠，且不必論，只那衣折色相，便足徵宋大家畫無疑了。」

　　滎陽點著頭，再把卷子打開，看見中印著「萬幾宸翰之寶」，接著是管夫人書回文全圖，字是簪花，墨留形馥，下鈐小印，只一角上略霉漶了些。滎陽公看了一回，哲卿道：「向下看罷！」

　　便一手接過來，將後幅打開。第一段是明季瞿式耜的跋語。

　　滎陽公道：「脂香粉豔的《織錦圖》，加上這鐵膽忠肝人的跋語，愈覺掩映生輝。只既是真跡，怎竟沒元明賞鑒家的一章一字呢？」哲卿笑道：「怎的沒有？這不是『鈐山堂珍藏」之章麼？這不是『臣印士奇』麼？其餘像『紅豆山房』等印章，朱篆斑爛，不一而足。未後便是寶竹筠一跋。」滎陽相國見了，自是贊歎不已，問：「這是新得的麼？」哲卿笑道：「不要說某是個窮書生，沒福得此哩，便是肯出一兩千金，怕畫主人也捨不得便讓呢。」說完，把卷子卷好。

　　卻好閽人傳進個名片，說會師爺。哲卿將名片一看，笑道：

　　「畫主人來了。」滎陽公問是誰，哲卿將名片送過道：「倒也是個風雅士。他也素仰明公德望的。左右沒事，請他來談談罷！」

　　說完，吩咐了個「請」字。

　　不多一刻，便進來了一人，見滎陽公博衫廣袖，早知是位大僚，便搶一步揖著道：「這不是春官公麼？沒請過安呢。」

　　滎陽公見他行止言談，大方爽脫，忙回了個揖。哲卿在旁笑道：

　　「這位便是常說的精鑒家粵東謝應辰呢。」因問應辰道：「投考領卷的事，都預備好了麼？」應辰笑道：「這不過是借個名兒來玩的，那裡算什麼事。」滎陽公初聽了哲卿的話，心裡不覺呆了一呆，及聽了應辰的話，臉上平添了幾分喜色，笑道：

　　「這樣說，是將來的一邑父母了。」說完，讓應辰坐下。

　　應辰謙讓了再三，才斜著身坐了，向著兩人道：「微論樗櫟之材，不任匠斲，就令人彀，自知書生積習半世未除，貿膺民社隕越正多，斷不敢輕於一出呢。」滎陽公聽了這話，問應辰打量一回，臉色愈加和悅。哲卿笑道：「這明是撒謊了，既不想知事做，還來應什麼考試呢？」應辰歎道：「這也怪不得你不信。只我呢，強項半生，腳蹤萬里，除卻書畫一癖，自識世無樂事呢。」說完，大有天地茫茫知已何在之概。滎陽公是個老實人，聽應辰說出這幾句話來，不覺正色道：「政界非不可居，要看居者何人耳。像閣下志趨，便不宜因眾人皆醉，獨以清醒自高哩。」應辰肅然動容道：「大君子教迪，何嘗不是！

　　只山野鄙夫，常懷▉▉，這也看用我者何如罷了。」哲卿笑道：

　　「且擱著這些說話罷，你那《織錦圖》是那裡得來的？我從沒見過這種精美確鑿的卷子。」應辰道：「東西呢，還不差，只現在的古書畫被俗販玷辱得不值一錢了。我這卷子還是前歲在重慶得的，那個賣畫的當是假貨，吾許他五十金，他便欣然脫手了。你想明珠薏苡，世上那裡還有是非真假呢。」哲卿道：

　　「山膏之豚，厥性好罵。你論畫也罷了，卻又挖苦起人來。」

　　應辰不答哲卿，卻向滎陽公道：「野人粗疏，動乖禮法。大君子且擔待些兒罷！」那知滎陽公非但不怪，反著實看得起應辰，竟同他倆人脫棄禮貌，長談了半日，還留著應辰吃了頓飯，這真是萬世難得的奇遇了。

　　從這天以後，滎陽公時向他人說起《織錦圖》是文敏伉儷真跡。京裡有書畫癖的人，便以耳為目的說滎陽公所鑒定必無錯訛，那《織錦圖》三字，便聲譽習習。竟有些書畫販子打聽得應辰住在南粵試館，殷慇懃勤去運動脫手的。應辰總半冷半熱的含糊著。隔了幾日，那些書畫販子知不是生意，漸漸的也懶下來了。

　　不想應辰不知為了什麼，竟投合了那位滎陽公，沒事常請他到公館去談天。有一天竟勸應辰不必住在試館，搬到公館去。

　　這是常人所望而不得的，應辰卻宛轉辭著道：「承寵招納，自無不可。只這次到京是奉母命應知事試來的，進場與否，雖不可必，但既以考試名義入京，一旦遷入崇衙，易貽口實。不如待過了場期，然後來依喬木。好得菟既彩，終是明公藥籠中物，正不必忙在一時呢。」

　　滎陽公聽了這種話，越發得意，竟替他竭力游揚著。應辰感恩知遇，也十二分的修整聲譽，把「考試知事」四字丟在腦後。不上半月，一個未來的縣大爺竟變了首善的大清客。那些名公名士，漸漸的與他周旋起來。只因這一來，卻應出個華豪仗性的人物來。真是：

　　翩然一隻雲間鶴，飛去飛來宰相衙。

第07回 陌上搴帷客來不速　燈前弄影記到名詞

　　卻說謝應辰因《織錦》一圖投合了顯貴心理，居然做起權門清客來。有一天，在某公席上，認識了前清首輔恩公的公子長鶴山。那位長爺雖沒做過官，靠著餘廕，那起居飲食是京裡獨一無二的。並且早歲多識了幾個字，會做了幾首詩，不因不由的竟充起名士來。他家裡有名的三多：一多金錢，二多姨太太，三多半真半假的古書畫。平日車馬暄赫，與民國貴臣往來，實行那「滿漢聯歡」四字，倒也聲譽習習，很有幾個人供奉他。

　　那天席上遇見了謝應辰。那卷《織錦圖》自應辰到處帶著的，這次被長鶴山見了，眼熱到十二分，屈尊紆貴的同應辰講了回話，便提起《織錦圖》來道：「這種絕品，聽他流落人間不遇知已，真可惜了。兄弟最愛的是古書畫，倘許歸置案前，便合函紫檀，▉名香，馨香供之呢。」應辰明知機會來了，卻笑道：「美人名畫，都是天壤尤物。若把個美人儲向金谷蘭閨，溫存體貼，悅目銷魂的只一個人罷了。原情立論，究竟辜負了天地生才的初意。倒不如生在蓽門圭竇，長入曲院歌場，雲鬟霧鬢，玉貌花容，沒一處不供人贊歎，恣人賞鑒。令天下有情無情人，一齊說誰家女郎姿溫如玉，命薄如花，翻足酬造化團玉溫香的一片美意呢。這次攜這卷《織錦圖》入京的本意，原不過體文敏夫婦苦心造就，俾巨眼人知天壤間有此一畫罷了。

　　鶴公既慇懃如此，還請稍緩數載，待僕下京洛，溯長江，歷川漢，攜他遍海內，多邀幾個名公賞鑒後，再來奉贈罷。」

　　鶴山是個豪貴，倚著金錢勢力，從沒被人駁回過。今天卻給應辰將美人雅喻，輕描淡寫的軟拒住了，不覺面上一呆。只又礙著平日是附庸風雅過來的，不便把金錢勢力施展，只得假裝著贊歎道：「名論不刊，佩服佩服！且俟尊駕重來時，再議罷。」說時，將《織錦圖》摩挲一回，各自入席。

　　卻好那天劉其光因與某公有特別關係，陪坐未席。見鶴山與應辰的神景，明白了一半。那官場交際，原是鑽營的良機，乖巧的觸景生情，無微不入，自然左右咸宜。看官不要笑其光一個，那些飛黃騰達一日三遷的，誰不似其光呢？入席以後，其光便著意應酬應辰，把應辰住址目的探了個明明白白。到席闌客散時，便悄悄的向鶴山道：「您愛上著《織錦圖》麼？遲幾天得著，想還不致什麼呢。」鶴山正不捨這圖，聽了其光的說話，知他是個伶俐幹練的人，便點頭笑道：「好歹你替我設法罷！」其光受了這闊人的命令，非常快意。

　　鶴山卻不待席完，先自走了。出門上了馬車，轉了幾個彎，才到觀音寺大街。那馬車本是京城裡獨一無二的，又華麗又寬敞。到這條街上時，正在十點鍾光景，車馬闐咽的時候，卻給迎面來的幾輛車擠住了。那車夫是倚勢橫衝直撞慣的，那裡把他們放在心上，舉著鞭沒頭沒面的向對面趕車的抽上去，嘴裡還吆喝著道：「瞎了眼珠的，那裡不給你走，卻偏走到這兒來？」

　　那知對面趕車的見鞭子厲害，身子一避，手便一鬆，轅下的馬便直跳起來。車中「啊喲」一聲，車簾起處，早露出個半身美人來。

　　鶴山不見猶可，見了時，只見他半天風韻，一世明姿，恍惚是在那裡見過的一般。那女子也春山擁笑，秋水傳歡的道：

　　「呀」，就這一聲中，卻回頭喚那趕車的道：「快讓過一邊罷，難道擠住了，便大家不走不成？」鶴山止不住也吩咐車夫道：

　　「快讓過一邊罷，難道把人家擠住了，不准他走不成？」那女子嫣然一笑。連兩個車夫都忍著笑，各把韁繩帶著牲口拉了開來。女子的車便得得過去。

　　鶴山忽叫車夫兜轉車跟著。車夫問：「到那裡去？」鶴山嗔道：「你知道到那裡去呢，給我走就是哩。」車夫不覺忍著笑，一步一步的跟著女子的車兒。那女子見在那裡跟上來了，本要到別處去的，卻暗地叫趕車的回去。不多一刻，那車便停在個電光閃爍的門首。才下得車，早見鶴山也翩然下車，向著笑道：「虧有這一擠呢。」女子橫眸一笑，低著頭急急走進去了。鶴山先抬頭看著電燈下，見雪白銅牌，鏤著「挹芬寄舍」

　　四字，端詳著道：「怪不得珠圓玉潤，迥異凡庸，原是個名遍宣南的尤物呢。慚愧，慚愧！我長鶴山也算是走遍海內，閱人不少的了，卻今夕才見這佳人。」一面想，一面不應不由的走了進去。

　　門房中走出個人，吆喝道：「找誰？亂走亂闖的！」這也算鶴山生平沒經受的事，倒被他嚇了一跳。他的車夫忙趕上，將門上的人一指道：「你睜著賊眼瞧罷，尿喂昏了似的，連個高低多（都）不識了！」說時，門內走出個年輕丫鬟來，向那人擠了個眼兒。那人才一聲不敢出，自還門房去了。丫鬟這才笑向鶴山道：「請裡邊坐罷！」鶴山聽了這句話，如奉丹詔，忙吩咐車夫將車依著老例拉去。

　　原來鶴山的車，裝潢華貴，京裡沒個人不認識的。每到花埠冶游時，怕人家見了不雅，下車以後，總拉到大柵欄某旅館門首。好得北京窯子裡沒處不裝電話的，臨走時向電筒中一呼就拉過來了。這是鶴山顧惜聲名的地方，不能不贊他一句尚知自好的。

　　閒話丟開。再說他隨著丫鬟進去，一路上都裝絕亮的電燈。

　　入了個月洞門，見院子裡種著一株丹桂，疊著數峰綠石。一個礬石的藥臼，蓄著一泓清水，養幾個修尾巨首的金魚兒。臼旁擱著根藥杵，映著一彎新月，竟似陳宮月窟。靠北一帶純白紗窗，被室中電燈映得空明洞澈，不染纖塵。

　　才走到階畔，覺窗內人影一恍，卻記起羽琌山人「樓中有燈，有影婷婷，未通一語，化為春心。」四句來，便遲著腳步，咀嚼那四句的神味。只聽得窗內微語道：「怎還沒進來呢？」

　　接著又是個丫鬟打著簾了出來，見了鶴山同領道的丫鬟，笑道：

　　「蘭姐姐，娘可是叫你領著爺在院子裡玩的麼？」領道的笑道：

　　「爺自擱著腳步數竹竿兒，難道好替他搬著走的麼？」

　　看官，鶴山橫豎在那裡咀嚼龔氏四句，且由他在窗外多立一刻，待在下先把京師菊部及挹芬來歷表白一回。那宣南菊部在前清同光時，是極盛時代。初有楊、王、朱、梅，後有惠芬、蘭纈，那些人的色藝，自是各擅勝場。還有件事，他們那些房子，都經都中幾個有名的清客收拾過來，鼎彝書畫，沒處不位置井然，雅整無兩。便是一簾一幾，一花一草，也娟潔清幽，足供品鑒。所以那些達官大吏，都把這種地方做遊宴勝地，還加幾個名士點綴著，說是某旦的墨蘭哩，某旦的工筆山水哩，某家的笙笛哩，某家的圍棋哩，把幾個歌郎鼓吹得玉琢金蟠，鸞翔鳳噦。風氣所沿，遂成習慣，李郎之車，雲郎之硯，一時極盛。那女閭三百，翻成了選色下乘。惠芬等老去，接著便有瓊枝、蕊兒、翰香、畹芬幾個，一時競爽。那翰香、畹芬，尤擅歌場絕色，直把尊前一曲，奔走煞都下名公。那時有個南方名士替翰香做了一歌，其辭道：

　　廣陵一片繁華土，不重生男重生女。

　　碧玉何妨出小家，黃金大半銷歌舞。

　　昔年我亦踏香塵，十里紅樓遍訪春。

　　依然廿四橋頭路，不見三千殿腳人。

　　蕃釐地媼真奇慧，別產瓊花收間氣。

　　幻出秦青楊白華，開成魏紫姚黃卉。

　　問姓紅樓舊世家，問名雲上玉無瑕。

　　二分占盡司勳月，一抹生成定子霞。

　　髫年便證明僮果，未向茵飄先圂墮。

　　小史真如日在東，詩人欲賦風懷左。

　　吹台登罷又明湖，佼好人人說子都。

　　緱嶺月明看控鶴，高唐風氣為綿駒。

　　京國從來盛游衍，櫻桃萬樹櫻桃館。

　　百戲魚龍鏡檻開，五陵鶯燕箏人滿。

　　賈郎初到未知名，一曲登場萬眾驚。

　　念奴解作九天聲。

　　一時觀者皆傾倒，萬口同聲聽叫好。

　　壓倒豐台芍藥花，休言晉國靈芝草。

　　紅氍毹上湧華▉，此寶乾坤不敢慳。

　　大千秋色憑眉奪，五萬春魂借體還。

　　紅梅閣唱西梆曲，豔鬼來時萬燈綠。

　　落雁沉魚避笑顰，女龍雌鳳傳歌哭。

　　香車寶馬帝城春，都為來看賈璧云。

　　菊部諸郎空黯澹，椒房七貴致慇懃。

　　從來一部婁羅歷，歌舞酣時國將畢。

　　豈意羊車看璧人，已悲鳳闕遷金狄。

　　移宮換羽亦傷神，蕭瑟還為去國人。

　　解▉多時留夏口，履珠昨日到春申。

　　滬濱遍吸人間電，賈郎一到開生面。

　　驚起鴛鴦卅六雙，擲盡鷹蚨三百萬。

　　玉面金錢月萬元，歌台聲價試評論。

　　名高始信優伶貴，俸薄誰求總統尊。

　　瑤光奪婿堪愁煞，堆滿車中是羅帕。

　　花裡秦宮豈願生，路旁衛玠還妨殺。

　　我友羅君曾告餘，賈郎內行有誰如。

　　梨眉老父長豐膳，椎髻閨人只儉梳。

　　丹青酷嗜還成癖，竟日相依惟筆墨。

　　書罷常教茜袖烏，客來忘卻朱唇黑。

　　冶游聞更卻親藩，桃李冰霜孰敢乾。

　　拂衣不顧沉沉者，辭輦真成望望然。

　　昨觀所畫羅君諲，山水蕭疏得師法。

　　協律難逢漢武皇，濡毫且擬張文達。

　　京師我見梅蘭芳，嬌嫩真如好女郎。

　　珠喉宛轉繞樑曲，玉貌娉婷絕世妝。

　　誰知豔質爭嬌寵，賈郎似蜀梅郎隴。

　　尤物同銷萬古魂，天公不斷多情種。

　　卅載春明感夢華，只今霜鬢客天涯。

　　還傾桑海千行淚，來寫優曇一朵花。

　　讀這一歌，就可曉得當日都中菊部的盛況了。不想陰陽互代，突然有個絕世女伶，倚著名花傾國，把菊案全翻了過來。真是：

　　巫雲楚水傳仙夢，

　　噪遍當年菊部頭。

第08回 雨花庵佛前參妙諦　沈青兒江上識奇緣

　　卻說江南揚州，自隋煬來游以後，素稱名郡，笙歌之盛，甲於天下。到清室乾嘉時，鹵商估客，轂擊駟連。平山堂前，玉鉤斜畔，紙醉金迷，蝶戀蜂癡，居然是選色廣場，溫柔故國。

　　後來漕運海通，大勢東趨，便一天一天的寂寞起來。只是人事雖移，地靈猶在，六朝金粉的餘氣，磅礴鬱積，上蒸為綺霞，為空彩，下凝為名花，為香草。發洩未了的，便一絲一息，中在人身，出落些絕色女子來。

　　北門外有個茅庵，喚作雨花庵。庵裡有個老尼，卻也會念幾句阿彌陀佛，每日拜佛燒香以外，常到隔壁沈寡婦家說話去。

　　那沈寡婦身邊只有個女兒，叫青兒，那時還不過十二三歲，卻已明眸皓齒，秀慧可悅。老尼到他家時，沈寡婦常愁窮話苦的。

　　老尼笑拍著青兒道：「有了這玉人在家，怕屋子裡不跑出銀子來麼？」沈寡婦歎道：「左右是人家的人罷了。皇帝是個沒鏏子的，女不彩妃不選的，終究嫁個經紀人罷了，那裡就會發財呢。」老尼笑道：「阿彌陀佛，你要銀子招著手來喚你，怕沒這般便宜事的呢。虧你也是個揚州人，難道沒聽見『揚州女郎，十人九唱』的俗語麼？你又不是孔孟家子孫，倒怕辱沒了祖宗。

　　依我說，青姐兒也快成人了，模樣兒聰明兒，那一件比人弱了？

　　趁早教上幾只曲兒，怕還有些出息呢。」

　　沈寡婦心裡自歡喜，嘴上卻含笑道：「我看你倒不像修行念佛的師太，竟是為媒作保的乾娘呢。人家好好的女子，卻教學起戲子來。」老尼也笑道：「我原要好勸著你，你不願意教青兒學戲子也罷了，又嘮嘮叨叨的何苦呢！」說完，便回庵去了。

　　沈寡婦被老尼打動了這個念頭，不上幾日，竟積（節）衣縮食的替青兒請了個烏師，教起戲來。青兒原是聰明不過的，不到一年，居然聲調瑯瑯，學會了幾十出京戲。加著他長眉簇笑，香輔緋朱，偶上氍毹，丰姿無匹，「沈青兒」三字，不知不覺的滿城傳說起來。那時沈寡婦衣也有了，食也有了，樂得什麼似的道：「這是菩薩慈悲，特地教隔壁老師太來點化的。知恩不報枉為人，女兒，快揀個日子到庵裡齋一日菩薩罷！」

　　有一天，母女兩個濃妝豔抹著，帶了個小丫頭，攜著香燭錠段，歡天喜地到庵裡來。老尼接著笑道：「可不是前年說錯了，今天打上門來麼？」沈寡婦不等說完，忙道：「啊呀，我的活佛活菩薩！我家青兒靠了佛法，唱得好戲，賺得好錢兒，磕頭還來不及呢。」回頭又喚青兒道，「女兒，你還不快給活菩薩磕頭呢！」青兒笑嘻嘻的真個上來磕頭。老尼忙扯住道：

　　「青姐兒，這是你家祖宗的積福，才生下你這會唱戲的掙氣小輩來，干我什麼事呢。快起來罷！」青兒便笑著起來了。

　　老尼一面扶著，一面打量著，見青兒穿著件白灰皺綢的長袍，元色素緞一字襟的馬甲。梳著條淌股大辮，卻向頂前分出一縷來，把紅絨線綰著根一炷香的辮兒，顫巍巍的攏著，更覺得玉笑珠香，非常冶麗。不覺嘖嘖歎道：「越發出落得標緻了。

　　不是我說句不知足的話，青姐兒，依你的色藝，僅充揚州人的眼福，著實可惜呢。」

　　說時，一個龍鍾老佛婆捧了兩碗茶出來，一見青兒，不覺眼都花了，把一杯茶送到老尼面前道：「太太用茶罷！」母女兩人不覺粲然，老尼罵道：「你睜著眼睛罷，誰是你的太太呢？」

　　佛婆才知送差了，將茶移到沈寡婦面前，卻咕噥著進去道：

　　「那裡來這美人般的公子，怕是善才變的呢。」三人聽著自是好笑。

　　沈寡婦卻聽了老尼的說話，三月裡薺菜又生了心了，問道：

　　「活菩薩，你說青兒怎的又可惜了呢？」老尼笑道：「我說出來時，怕你又要怪我，說是作媒作保的。還是不說罷。」寡婦忙賠笑道：「這是句什麼話呢，要怪你活菩薩時，今天也不來這兒啊！」老尼瞧著青兒似笑不笑的，一手將青兒拉在懷裡，撫摩著道：「我也算見過陣杖的了，南朝普渡，北上泰山，北京、上海、漢口、廣州，那兒沒到過，卻只沒見過姐兒般人才。

　　要離了揚州啊，這些王孫公子們怕魔著飯也沒思量吃呢。

　　寡婦聽了這句話，已樂了，卻故意說道：「我不信這話呢。

　　別的地方不要說了，北京是皇帝腳下的地，什麼事不強過人，難道青兒就輪得著美人麼？」老尼道：「呸，虧你也活了什麼大年兒，連句『蜀中無大將，廖化作先鋒』的俗語都記不上了。

　　那兒那裡有什麼美人，不過沒真個好的，只好把將就過得去的應個名兒罷了。那些大人先生們，一雙眼睛都蓋著個牛掩眼般的玻璃兒，那裡還辨得出好醜來？」

　　沈寡婦聽了這句話，心裡已有了個主意，卻立起身來道：

　　「盡話忙了，還沒拜佛呢。」老尼也起身道：「佛是很慈悲的。

　　你看祥光滿面的，敢也不在那裡望你娘兒們多賺幾個錢，好重修佛面，再裹金裝呢。」說完，忙點燭焚香，吶吶嘁嘁的上了回供。寡婦便攜著青兒，至至誠誠的拜了下去。只不知這位觀世音真個靈也不靈，受他們這禮兒不受，這卻是件疑案，非向西天問個明白不能杜撰的了。寡婦母女吃了齋，在老尼面前許了個大大的願心，又千恩萬謝的還去。

　　這夜沈寡婦竟一夜沒有睡覺，心裡只是五花八門的想不出個計較來。到明兒那青兒的烏師來了，沈寡婦把想離開揚州大出風頭，自己沒定主張的話說給他聽了。那烏師是識幾個字的，便長篇大論的說道：「你是個婦人家，莫怪你不曉得，我們那個行業比別人家不同，像押寶般也有個門路的。以前自然是去北京的好，那北京是官府闊人最多的地方。不要說別的，就有了個堂唱。那賞錢的銀子比拳頭還大呢。如今是民國了，那些闊人溜的溜，走的走，都逃到上海去了。還有一班什麼民黨老爺的，也像六月裡蚊蟲一般，都聚在上海。他們這種人，聽說撒錢如篩糠一般的，在姑娘面上更是散漫。我瞧青姐兒也算色藝俱全的了，怕到那裡不鳳凰般的捧起來麼？況且我也本要到上海去。那髦兒園子裡弟兄師徒還不少，倒也有個照應呢。」

　　這幾句話說得沈寡婦笑著合不攏嘴來，推著青兒道：「你聽見師父的話麼？合是運氣來了，三角六湊的都順手事呢」青兒卻只是癡笑。那烏師講了一回，立起身來道：「既這麼著，你們早打點著罷。我是不過十天要走的呢。」說著走了。

　　沈寡婦聽了這位大咨議的議論，決定了主意。收拾定當，不上十日，母女兩人便隨著烏師到上海，直指望貴人青眼，垂遍歌場。那知這時的上海，正把伶黨問題鬧得沸反，竟把青兒冷擱在一旁。初還有個園主來招呼進去。不上一月，園主見青兒並不能號召看客，便借著包銀做名目，軟把青兒攆了出來。

　　母女兩人好不掃興。依著沈寡婦意思要重還揚州，卻給青兒梗著道：「興興頭頭的來了，如今偎灶貓般的還去，要給人笑死呢。橫豎是走碼頭的了，俗語說的好，『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倒不如拼個勝敗，到北京走遭，便不得意，也算是個上過台盤的呢。」沈寡婦聽了青兒的話，覺得倒也不差，歎道：「我的姑奶奶，橫豎靠你的運氣罷哩。你要到北京，我怎好駁還你。只路遠迢迢的趕了去，又沒親沒戚的，倘又像這兒一樣，又什（怎）麼樣呢？」青兒笑道：「我們是什麼行業，還像做官般靠著熟人招呼的麼？不是女兒誇口，沒運氣罷了，要鼻子上沒碰著霉時，憑著這身子，還值得人著迷的哩。」

　　沈寡婦見青兒硬砌著已意，不好不聽，便也沒什麼言語了。

　　過了幾日，托那烏師掮了一筆借款，便搭著滬寧火車離開上海。

　　在南京住了一夜，過江搭津浦車北上。誰知時來運來，還沒到北京，在車上便遇了個識者，早種下了半生孽債。真是：

　　鈿車寶馬輕駝去，熨到溫馨一片心。

第09回 不顧而唾嗔鶯叱燕　幽然神往屑玉霏珠

　　卻說青兒等上了車，揀個二等乾淨位置坐了。那時車已快開，青兒正憑著車窗向月台上望著，忽見一窩蜂從頭等客室中擁出幾個人來。那先走的綺年玉貌，豐致非凡，揮霍談吐著，大有目無餘子的氣概。後面送行的，都是些大袍闊服貴官模樣的人物。少年一路走著，一路看著車上，瞥見著青兒，止不住盯了幾眼，便踏上車來。青兒忙縮回車中。那少年已到了面前，故意的停了停，才走過頭等車去了。那些送行的一陣跟了過去。

　　青兒想著：「咦，這是誰啊？」

　　正想著，卻聽見後面頭等車中一陣笑聲，卻吃人將自己身子一擠，回頭看時，不覺倒抽了一口氣。原來擠著自己的，已向緊靠自己的一個坐位上，將個牛腰般的皮夾一挪，朝著自己坐下了。只見他穿了件青色的對襟褂子，卻蓋著件湖色花緞窄袖細腰長袍子。三寸長的頂發，把油刷得光亮亮的，卻四週青青的留著個才剪辮的發影兒。兩隻手東摸西索的，閒著雙眼珠兒只骨咯著自己。心裡兀自好笑，面上卻不露出來，向著寡婦道：「時候差不多了。」寡婦正一口痰擱在喉嚨口，因要同女兒說話，不問前後左右，「噗」的一吐，卻好吐在那人件簇新的花緞袍子上。

　　那人正看得著魔，忽見一口老黃夾膩厚痰直奔向袍子來，要避也避不及。不覺勃然大怒道：「可惡的婆子！你連簇新時髦的『公德』，兩字也不懂麼？」說完，立起身來，氣吽吽的一疊連聲喚「來」。前頭三等車中聽得幾個「來」字，早有個人趿著雙破靴、穿了件青洋布長衫挨了進來。那人便越發高聲道：「反了，反了，越發沒個上下了！你還不替我大口價唾這婆子。」

　　青兒見他這行徑，料定最多是個八九品大員罷了，一手按住寡婦，一眼斜瞅著他冷笑著：「算得罪了尊駕，也沒犯什麼王法啊！左不過是同我一樣，買張二等票罷了，卻吆五喝六的。

　　要沒人打攪，偌大坐位的頭等車，可不也裝客人的麼？」這幾句話把那人說得紅漲著臉，一句話也回不上來，只把那喚來的人出氣，厲聲叫他快取袍子換來。偏又不爭氣，喚來的人回道「老爺敢忘了，就為沒出客袍兒，才向叫貨莊買了這件來……」

　　那人不等他說完，把臉羞得緋紅，叱道：「蠢才，還不滾開去，嘮叨些什麼！」喚來的人自咕噥著去了。只引得青兒母女暗笑個不住。只見他自己扯了張報紙，將痰抹了，自覺得有些煩惱，將皮包提著向別處另揀坐位去了。

　　正這個當兒，汽笛嗚嗚的鳴了一聲，前面頭等車中送行的一齊下車去了。接著便有個鬍子少年，向青兒對面的空位坐下。

　　那時車已漸漸開動，除卻輪聲笛聲，漸漸的靜下來。那鬍子少年從衣袋裡摸出冊水彩畫面的書來，看了一回。那沈寡婦是不開口不過活的，便同青兒有搭沒搭的閒話。漸漸講到生意上的事來，青兒暗暗地將他衣角一牽，寡婦便不敢講了。卻好那鬍子少年正丟了書打量著母女，兩邊同苦岑寂，不知不覺的兜搭起來。青兒見那冊書反擱著，面上畫的一枝牡丹，著實紅豔可愛，便拿過來看了一回。翻開書面，瞥見第一張玻璃箋上印著個武妝女子。青兒是讀過戲本來的，原也識得幾個字。見上頭寫著「坤角小蘭芳化妝小影」九個字，止不住仔細端詳了一回，附著寡婦耳朵說了句不知什麼話，寡婦口快，聽著笑道：「你放心罷，橫豎總也有這一日呢。」青兒瞅著寡婦一眼，便把書擱下，假作看野景，憑窗不語了。那鬍子少年含笑沉吟了一回，卻走過頭等車去了。

　　不多一刻，管食車的來一一問了飯菜，青兒母女隨便要了幾樣。正吃著飯，那逆風一陣一陣從車窗中送過頭等車中的笑聲來。青兒探首向外望時，早見前面窗中也有個人望著。一關眼便識是那許多人送上車來的少年，青兒不覺回眸一笑。這一笑不打緊，那少年原噙著口勃蘭地在嘴裡，平白地受了這無上恩寵，禁不住衝口喝出一聲彩來。那口酒便奪唇而出，如零珠碎玉一般隨著風直濺到青兒臉上。青兒不覺「啊喲」一聲，寡婦忙問怎的，青兒扯誆道：「風塵瞇了眼哩。」一面說，一面把巾子向兩腮拭著。他原本沒吃完飯，便將筷子呆呆的擱下，說不吃了。

　　正這當兒，那鬍子忽走了過來，滿臉笑容道：「姐兒受驚了麼？敝居停說自己過來不便，特叫某來賠罪呢。」青兒心裡明白，卻說不出口來。寡婦忙問怎地，鬍子笑著把前情說了。

　　寡婦問青兒道：「你不是說瞇了眼麼？」青兒只笑著不語。接著又有個當差模樣的人走過來，問鬍子道：「爺問虞先生，請的客什麼樣了？」鬍子笑著道：「去回爺說罷，橫豎總會來的呢。」說完，向寡婦低低說了幾句，喜得寡婦笑逐顏開道：「只什麼意思好來領賜呢。」一面說，一面替青兒掠了掠鬢髮，笑道：「橫豎在車裡，不怕人家笑話。青兒，你跟著這位爺去走一遭罷！」

　　青兒心裡已明白了一半，便似願不願的向身邊摸出面牙鑲小鏡，並一貼花粉紙來，略勻了勻臉道：「媽呢？」寡婦笑道：

　　「爺又沒把恩典賞我，我去做什麼呢！」鬍子將寡婦輕輕一拍道：「好嫂子，青兒這一去，還怕冷淡了你不成？」說完，徑自領著青兒走過車來。

　　才進車門，青兒仔細看時，覺得金漆爛然，那裡是平常頭等車裝飾。只見一個小大菜間，四面窗上都垂著織錦窗簾。對面一架鏡屏晶熒四射，把紫檀架鑲著，稱著滿間雕銀鏤玉的桌椅。不要說車中，便是精室裡也沒這般陳設。不覺呆了一呆，卻聽得笑語盈盈，尚在別室。便隨著鬍子走過大菜間，從鏡屏旁轉過去，卻另是一間精室。酒浮碧筒，席掩銀屏的正在那裡歡飲。一見青兒，都立起來笑道：「佳客來了。」

　　青兒雖是走過幾處的，到了這兒，卻有些含羞不講起來。

　　禁不起那少年慇懃出席，攬著自己的纖腕，笑著陪罪道：「冒昧得很了！這酒痕沒污著香輔罷！」說完，將他捧向個錦墊繡圍的椅上坐下，又親自送了杯酒過來。青兒兀自羞得抬不起頭來。好一回才膽大了些。將席上看著，見圍坐著五個人，都是神態華貴的人物，還有一半是豐頤長髯，居然達官模樣。心裡不住忐忑著，卻又禁不起幾雙眼睛都射在自己身上，那裡打發得開。虧得那鬍子比丑角還會說話，一陣風把他羞態按住了。

　　鬍子又一一替他通了姓名，才知少年是長白長鶴山，鬍子是淮安虞仲甘，其餘一個白臉多髯，一個短小精悍軍人裝束的，卻一時記不清了。

　　酒過三杯，青兒便活潑了許多，慇懃執壺而起，向席上一笑道：「爺們既賞臉，喚了青兒上來，沒什麼孝敬，請大家乾一杯罷！」眾人如奉了懿旨一般，都說什麼叫賞臉，說領賞還來不及呢。說時一齊乾了酒。

　　壺到長鶴山面前，青兒笑道：「爺可賞臉不賞呢？」鶴山故意道：「那有不乾的。只一口氣直禁不起，請你擔待些，替喝半杯，我再來乾罷！」青兒低頭一笑，出不得聲。仲甘早將鶴山杯子遞在青兒手中。青兒羞喜不禁，真個喝了半杯。鶴山禁不住魂銷心死，就青兒手中把杯酒乾了。眾人一聲喝采，把個青兒羞得伏在桌上，抬不起頭來。那知彩聲未斷，翩然又進來了個麗人。真是：

　　才見洛妃乘霧至，又逢神女弄珠來。

第10回 限字畫古人翻新令　尋消息孤鶴憶離鸞

　　卻說鶴山就青兒手裡乾了杯酒，眾人喝得一聲彩，早喝出個麗人來。只見他梳著一個燕尾墮馬髻，穿一身窄袖長裙，扶著個小丫頭，似笑不笑的，一聲也不出，立在那裡打量著青兒，鶴山出席去攜這麗人過來，鉧在身旁坐下。青兒正不知他是誰，卻不敢托大，忙將坐位挪下了些。卻也奇怪，本來席上是談笑風生的，自這麗人出來，一個個都不敢喧嘩。連那慣會說話的虞仲甘，也如反舌一般的無聲起來。只鶴山卻同麗人搭訕著。

　　那麗人不甚答話，卻一手拉過青兒的手來，笑問道：「可不是上北京去麼？」青兒道：「是的。」麗人嘖嘖道：「好個標緻模樣兒，上北京做什麼呢？」憑你青兒灑脫，這句話卻答不出來，只是低頭不語。鶴山笑向麗人道：「你也喝一杯罷。

　　巴巴的把人家問得腼腆得什麼似的。」麗人微笑道：「我正攀談呢，你又來多嘴些什麼？」說時，攜著青兒的手笑道：「我們不犯著在這兒，到裡邊自吃喝去不自在？」說完，竟立起身來，由不得青兒不跟著姍姍的進去了。

　　仲甘見兩人進去，忙把舌頭一伸，悄悄指著鶴山只是笑。

　　鶴山也只好笑著。那軍人裝束的輕輕拍著桌笑道：「我如今服了南方美人了，那操縱手段，竟比束髮入軍的老將還厲害。」

　　鶴山聽了這話，不覺有些訕訕的。

　　那白臉多髯的將腳踢著他，一面說道：「我們行個令罷！」

　　鬍子忙湊著道：「行什麼令呢？」鶴山聽他們這樣說，才高興了些，道：「我前天見一部筆記，說古人姓名在十畫以內的為數不多，我們何不多想幾個出來呢？」軍人裝束的忙道：「不來，不來。那是坑了我了。」鶴山笑道：「酒令嚴如軍令。不遵令的罰三聲狗叫。」軍人裝束的才沒話了。鶴山道：「只是把什麼字飛觴呢？」仲甘道：「天緣湊合，青字如何？」眾人齊聲稱好。

　　鶴山道：「如此我就起令了。」說時，喝了杯酒道：「宋朝名相王旦，是十畫以內的。」眾人賀了一杯。鶴山的飛觴是：

　　「踏青人去也。」數去正輪著軍人裝束的，急道：「我原說不來的，叫我從那裡打起呢？」搔頭爬腮了一回道：「我就是王八罷。」仲甘正喝著口酒，笑得直口烹出來道：「你原來就是王八麼。」軍人裝束的道：「呸，我的令是王八呢。」鶴山道：

　　「不興，不興。王八那裡是個人名？快喝罰酒。」軍人裝束的挨不過令官命令，只得乾了一杯，卻咕噥著道：「世上叫王八的正多呢。」長髯的道：「你快飛觴罷！」軍人裝束的想了一回道：「我只有一句，可換不出了。」便飛觴道：「江南江北青山多。」仲甘笑道：「好，好。坐上四人，卻好輪到你自己，快再過令。」軍人裝束的喝了杯酒道：「怎的第五青字是飛不得的麼？」仲甘道：「飛得，飛得，你飛一百次也不怪你。」

　　鶴山笑道：「不要難為他，再飛過個罷！」軍人裝束忽然又記起一句來道：「青字多著呢。」便得意洋洋的飛了句「青山一發是江南」，道：「這是《花月痕》上飛過的，難道又錯了不成？」仲甘笑道：「不錯，不錯！飛得，飛得！快再喝一杯重飛過。」軍人裝束的急道：「第五個字是自己，第一個字難道又是自己不成？」長髯道：「不是自己倒是別人麼？」軍人裝束的賭氣又喝了杯酒，想了長久，虧他又想出《紅樓夢》上的「此日青州土尚香」來。鶴山笑道：「將就罷。該是仲甘接令呢。」仲甘笑道：「你吃了韋癡珠的虧，倒請賈環來害我。虧我早想著了呢。我的令是『士』，飛觴是『千秋事業傳青史』」。

　　長髯的道：「可不是輪到我了。我就說是『比乾』罷。」鶴山沉吟道：「也還可用，只飛觴呢？」長髯的道：「古人白骨生青苔。」仲甘接令。仲甘搖頭道：「你這句衰颯得很。」

　　說時將令酒乾了，道：「你說得比乾，我也說得『羊乾』哩。鶴山，我飛『這侍臣緩步歸青瑣』。請你收令罷！」鶴山道：

　　「方氏《通雅》稱介之推姓王名光，我就把這個收令罷！」

　　正說時，那麗人又攜著青兒出來。見酒還沒罷，笑道：「你們做什麼呢？」仲甘道：「行個令消酒罷了。」麗人同鶴山說笑一回，又憑著車窗看回野景，將青兒的手交給鶴山道：「還你罷。也知你早等得不耐煩呢。」鶴山真個把青兒的手握著。

　　卻只青兒弄得伸又不可，縮更不得，羞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麗人卻自笑著還進去了。

　　青兒又同鶴山眾人說笑了一回，也回到自己位置上，悄悄的向寡婦說了。聽得寡婦登時如登青雲，合不攏口的笑道：「運氣的孩子，不知前世做了什麼大功德，一上車便得了這彩兒。

　　將來到了京，這位長爺怕不是個天字第一號的大護法麼！」那時津浦已開通車，不比起初到了徐州、濟南要下車覓宿的，所以便利了許多。

　　青兒自得長鶴山賞識以後，常在特別車中慇懃湊趣兒。連沈寡婦也躡手躡腳的向長鶴山請過一回安。車行甚快，不到兩晝夜，早離天津不遠。鶴山料定車一到站，必有人來迎接，不便與青兒說話，便先叮嚀他道：「你到了京裡，好歹先到府裡來一次。我是不便常在外邊混的，待你搭定了班子，我再來看你罷！」說完，向身邊摸出只打鐄金錢表來，遞在青兒手裡道：

　　「這給你帶著玩麼！」

　　青兒戀戀不捨的謝道：「一到京自然先給爺請安去呢。」

　　說時，仲甘卻立在旁邊。鶴山指著仲甘向青兒道：「他是在衚衕混慣，你有什麼事只找他去，總得便宜呢。」說完，不知不覺舉起青兒手來，向自己嘴邊送。青兒迷迷糊糊由他吻了吻。

　　那時汽笛屢鳴，已到了天津老站。鶴山怕有人來，忙放了手道：

　　你也去收拾下車罷，我們橫豎總會再見的呢！」青兒居然會雙眸凝淚似的辭了出來，那時車已傍著月台。人聲上下，嘈嘈雜雜的。獨青兒動也不動伏在窗上，直待幾輛華麗馬車將鶴山等擁簇去後，才歡然隨著寡婦將行李檢齊，僱車離站，自尋下處不提。

　　且說鶴山一回北京，自在一翻酬酢。隔了幾日，身心一閒，便記起車中事來。正預備去探個消息，那知早有人暗暗的窺出他破綻，用著全力來防禦這一著。看官，你道那人是誰？便是那車中攜著青兒出席的麗人。那麗人的來歷，在下也記不清楚，只知是鶴山這次南遊歸來的成績品罷了。他姓甚名誰，不要說在下，便是這位長爺怕也未必曉得。從進了長府，內外男女都喚他做綠筠夫人。在下隨俗從眾，也只得喚聲綠筠。只因在下並不是長府的人，那「夫人」兩字便斗膽捐除了。

　　卻說綠筠在車中見了鶴山同青兒的行徑，早知不懷好意。

　　別的事還罷了，只這件事是女人的切膚之痛，那裡可以不管。

　　況且自由真理，第一須不妨害人的自由。鶴山若把這件事做將出來，明明妨害著自己，自然自己應該伸張權力來干涉起來。

　　只是一件事，自己才進長府，對於一班男女僕役，不啻新君才立，舊臣未去，到處有些窒礙。便只得不動聲色，先將門禁整頓，不准有青兒半點消息傳到門內。以後再把別的事慢慢擺佈。

　　因此，鶴山在府裡朝朝暮暮望著青兒，一連十多天，竟影子也沒進來過半個。自己想：「難道他們到了天津，遇個別個機緣，竟搭了天津的班子麼？可惡仲甘這輩人正各自忙著前程，奉天的奉天，湖北的湖北，落花流水的去了。要是他們在京裡時，總得尋出個青兒來。」沉吟了幾日，沒奈何，只得差幾個二等客去探訪著。

　　那些二等清客爺們得了這個風流差使，一聲得令，便如圍場鷹犬，直衝向前門一帶，飛騰奔突，爬搜剔刮，把全掛子武藝拿出來，忙了幾天，都是低頭垂手而歸。說：「要是天上去了，不然沒覓不著的。」鶴山聽了默然不語，想這是定在天津了。這時綠筠已得了門上的秘密報告，心裡早已明白。只可惜鶴山沒向綠筠磕上幾個響頭，請他尋去。要是請他尋去，不上兩點鍾就得把個明妝麗服的青兒攜回府來了。真是：

　　人間真有珊瑚網，會看西施含笑來。

第11回 論優伶奇情發妙語　鬥豔曲白首倚紅妝

　　卻說青兒母女到了北京，原也向鶴山府第請見過幾次。只那些管門太爺們，平日聲勢已是不小，又受了新夫人的密令，越發的凸著肚子，努著眼珠，比哼哈兩將還要凶上幾分。青兒想：「原不應到門求見，放著個特命代表在京裡，怎不去先找他來。」便連日去找仲甘去，那知他已公幹出京去了。

　　兩翻落空，只得先打點起本分來。虧得原有幾個同業熟人在京，幫著租了個房子，請個幫閒名士另取了挹芬的名字，開張延納起來。那時是南花鼎盛的時代，只須門口有「姑蘇」兩個字，便是轟動一時。不上半月，險些把門戶都擠破了。

　　那時有個人也算是熱腸冷眼的，問挹芬道：「你原是要唱戲來的，氍毹一上，京國蜚聲，原是件極名雋的生涯，怎變了面目，做起這窯子生涯來？」青兒微笑道：「一時有一時的機會。前兒的北京，把窯子瞧得是下等人走動的地方。如今光復了，南方來的不是元勳，便是偉人，北京的眼光慌忙兜轉過來，大家說道：「『如今比不得從前了，南方是交著運的，不要說窯姐兒，便是狗尿貓屁也有些香氣的呢』。」那人道：「便依你這樣說，他們既把南方人當做寶貝，唱戲也好，何必又跑到這窯子裡來呢？」挹芬又笑道：「戲子是產在北京的，窯姐是出產南方的。現在北京人心理，不把同戲子比肩的官吏放在眼裡，卻把窯姐同鄉的革命黨抬到天邊。我又為什麼定要守著舊例，去上戲園呢？」那人聽了，不覺拍手大笑道：「好好！瞧你不出，竟有這些見解。這京華風月，被你占定的了。」說了幾句，起身走了。

　　挹芬方送他出房，忽有個人從牀後笑將出來道：「如何？今天可信了老夫了！」原來那笑將出來的不是別個，是京裡著名的破靴名士杜丁卯。挹芬回頭笑罵道：「你沒先講過，怕奴便講不出幾句麼？」丁卯笑道：「好呢，我好意教了你這句話，借他口舌，替你登個奇妙無比的廣告，還來反罵我呢。你等著罷，看我杜丁卯以後還肯多嘴呢。」挹芬回嗔笑著，將他向個洋式榻上一推，自己向妝台支頤道：「你怎說這是個奇妙無比的廣告呢？」丁卯道：「你還不曉得，他是個京裡出名的花叢呆子，平日仗著一點科舉資格，常有人請他應個座兒。他要不見姐兒罷了，見了時，他總裝出副憐香惜玉視窯姐如子女一般的神情來，問原姓哩，原籍哩，怎樣墮落哩，親生父母死也沒有哩。那一派肉麻骨縐的說話，竟像刻板傳單一般，不問是誰，總要分贈一張的。有識得他脾氣的，裝模做樣的說了幾句顧念恩私不甘淪落的話，他便至誠惻怛的逢人便說，誰是污泥不染，誰是淪落可憐。在他不過借這幾句話，來裝個花叢宗匠、知已傾城的場面。那些後生聽他這樣一說，少不得信他是老成典型，奔走恐後起來。他今天來時，我在後房早聽見了，所以特地招你進來，教了這翻話。他這一去，包管替你裝頭鑲尾的說來似巨眼紅拂哩。」丁卯這一席話說得挹芬非常感激，不知不覺的坐向丁卯身側道：「這樣說來，倒是錯怪了你哩。」

　　丁卯笑道：「既知是錯怪了我，還不與我賠罪？」挹芬笑道：「措大入花叢，有何大欲，一杯濁酒，便教你快活了。」

　　丁卯躍起道：「你原是個聰明人，快叫他預備罷！」挹芬見他揎起了六七寸的大布褂袖兒，擲下了油漬污著的帽兒，長眉秀目，比輕裘窄袖的時下少年卻俊爽了許多。便笑著叫新僱的丫頭拿著體已錢去酤了幾壺酒、幾碟菜來，自己陪著他小飲。丁卯執杯笑道：「沈挹芬也配陪杜丁卯麼？幸沒人撞來，不然就給小報主筆做資料去了。」挹芬聽了這話，若有所思。丁卯暗暗歎息著。

　　外面忽然送進張條子來，丁卯向挹芬手中一看，笑道：「恭喜！這便是即刻一席話的影響哩。」挹芬問那叫條子的是誰。

　　丁卯笑道：「絕妙人才，絕輕年紀，包管稱心如意。」挹芬不語，卻將那條子一橫一豎的折疊著。丁卯道：「你不趕緊去麼？」

　　挹芬道：「且還陪你一回兒。」丁卯笑道：「我倒也不必你陪。只這些人的脾氣，見一呼便到，是不歡迎的。定要望他眼穿，等得他口渴，才給他見這麼一面，他才肯視為至寶，奉若神明呢。」說完，立起身來，笑指著壁上懸的那個鏡屏道：「挹芬，挹芬，你準備著做京華尤物罷。」徑自去了。

　　挹芬知道丁卯熟人很多，說的話是不差的，欣然到了那裡。

　　只見席上圍坐著的全是幾個鬚眉皓然的人物，那裡有什麼輕年妙質。想要回身時，吃他們走下個人來，鉧了自己坐在個其老無比的老人身側。只見那老人穿了件紫醬緞的袍子，一字襟的玄緞馬甲，戴著個瓜皮帽兒，帽沿上卻鑲了個貓兒眼帽。正蒼顏白髮，卻還有一二分的神采。一手執著支雪茄，一手攬著挹芬道：「還沒修謁，翻難了一雙蓮瓣了。」

　　挹芬含笑不語，打量那些座客，覺得北京人物究竟比揚州鹽商清貴些。便見對面一個老人笑指著叫自己的道：「這位是帝師李伯純，從沒傾倒過人的。今天還是自己出主叫的條子呢。」

　　挹芬才知是個名滿全國的才子，不覺黍谷春回瓠犀微綻的笑道：

　　「鄉間蒲柳，那裡夠得上名公品題。還請李大人包涵著罷！」

　　說完微扭姣軀，斜貼向伯純肩際。

　　那位老才子不覺把老花眼險些擠了個沒縫，一手取過挹芬手裡的執扇來。見一張素絹還沒有題款，便隨手搖了幾搖，笑向挹芬道：「你拿著這個，不怕做班婕妤麼？」挹芬原不懂這句話，卻曉得總是句調謔，便含羞不語，微把溶溶眼波斜注著伯純。眾人見了嘖嘖贊道：「秀外慧中，沈挹芬佳人哉。」

　　正說時，挹芬的琴師來了，挹芬全神貫注唱了段《汾河灣》。到那曲中妙處，將眼光不住的▉過去，直把伯純做了當年平貴。伯純那裡經過這些，自己也不知那裡來氣力，把挹芬那手握得緊緊的，只怔著發呆。直到挹芬唱完了，問他還要唱什麼，才醒了過來。合座擊節道：「不料挹芬有此絕技。從今宣南菊部要重翻舊案了。」

　　正說著，忽然簾子一起，一個人直笑進來道：「這算得些什麼，你們還沒聽過他的絕唱呢。」眾人看時，卻是杜丁卯，忙起身讓坐。挹芬納悶著道：「怎的他也來了？」丁卯卻笑向挹芬道：「我說的話如何？」伯純問是什麼話。丁卯道：「我說你是個耆年碩德，最疼女孩子的呢。」挹芬一笑。眾人道：

　　「丁卯，你說我們沒聽過沈娘絕唱，是那一出呢？」丁卯笑指挹芬道：「那出他輕易沒為人唱過。說出來時，這妮子要怪我多嘴呢。」說完，眼看著伯純，見伯純正怔怔地的聽著。

　　挹芬聽了丁卯的話，早明白了一半，卻半嗔半喜的向丁卯道：「這杜爺今天可醉上來了。自己來遲了，沒趕上奴《汾河灣》，卻把這些話激李爺。便是李爺真個激上了，奴那裡有什麼絕唱呢？」說完，將纖手摩挲著伯純肩上道：「請大人賞鑒支崑曲罷！」伯純喜著還沒及答應，丁卯把箸擊著桌道：「著，著。」挹芬道：「偏不唱給你聽，看你樂些什麼。」說完，回頭一笑，就伯純面前的茶盞潤了潤喉，唱道：

　　〔山坡羊〕憶春宵棲遲死帳，挨承漏沉酣佳釀。

　　丁卯笑道：「沈挹芬不輸王美娘，只問伯純先生何如當年秦小官呢。」挹芬向丁卯看了一眼，接著唱道：

　　悄陽台匆匆會難，杳巫山銘刻情和況。

　　伯純道：「下該是小生唱了。丁卯，煩你充一宵秦種（重）罷！」丁卯點頭，笑向挹芬道：「你不要著急，我是代李大人的呀！」挹芬一笑，丁卯便唱道：

　　〔五更轉〕擾情懷夜依卿旁，啼痕點點青山上。

　　今朝堤畔萍逢，洵是良緣天相。

　　挹芬笑道：「你既先說明了，奴且假認你是個秦種（重）罷。」接著唱道

　　〔園林好〕感深恩山高水長，痛微軀殘膏剩香。

　　挹芬唱著這幾句，含笑向著伯純。丁卯將箸擊著桌沿道：

　　「可惡，可惡。明對著秦小官，卻偷唱與李伯純，這醋缽是慣定的了。」眾人哄然大笑，挹芬自潤了潤了口唱道：

　　〔江兒水〕恨入章台骯髒，昔日青青，偏愧問東風飄▉。

　　唱到這兒時，聲韻便低了許多：

　　〔玉交枝〕門楣廝仿，遇天涯雙雙故鄉，蚊龍佇待風雲壯。

　　丁卯急接著道：

　　羞煞奴四海一空囊。

　　〔五供養〕自揣萍蹤浪蕩，歎旅店羈棲，晨昏鞅掌。玉人空有意，金屋向何方，論十斛明珠豈易商量。

　　唱完了，笑指著伯純道：「落魄窮儒，何來金屋，我不過是代伯純先生唱著的。真要量珠下聘，還請伯純先生自己出場罷！」伯純歡然道：「真個讓老夫來獻丑罷。」眾人認是伯純要接下去唱，都納罕靜聽。那知伯純竟霍然立了起來。真是：

　　清歌檀板春明夜，頭白分司老尚狂。

第12回 李伯純詩貽沈挹芬　破落戶途窘書呆子

　卻說眾人正喝采著，忽見伯純笑嘻嘻的立了起來，自向靠壁桌上研濃了墨，揀起支筆來，竟向挹芬紈扇上作起蠅頭小楷來。眾人都隨著來看。見他喜孜孜的，一壁吟一壁寫，不一時便成了七絕兩首，擲筆而起，笑向眾人道：「三十年老翰林，輕易不敢作楷。今日竟為挹娘破例哩。」說完，把扇遞給挹芬道：「隨便用著罷，手腕生澀，怕被人笑作老娘繃兒呢。」眾人要向挹芬手中看時，伯純遮著道：「這也值得看的？」挹芬自向扇上看了遍，慇懃謝著走了。

　　那知這一出來，便在車中同鶴山打了個照面。料定不見罷了，見時必不罷休，便驅車先回，似說是：「奴自慢慢行，君便快快隨罷！」鶴山果然也是個聰明人，一直跟將下來。挹芬想要向下車時候先行招呼，又想：「這是海上下等倡伎的行徑。況北京人是講體面慣的，這一來分明是攔著叫人不進這門了。」

　　便頭也不回徑自進去，一面卻差個丫頭出來接引。

　　鶴山隨著丫頭正在庭中咀嚼那羽琌山人十六個字的神味，簾子一動，挹芬早迎了出來，笑攜著鶴山道：「裡邊坐罷！這方寸庭心，也直你佇立呢。」一壁說，一壁攜著鶴山入室坐下。

　　鶴山癡癡笑道：「你好！我鎮日價望著你，你倒會自在呢。」

　　挹芬道：「誰沒來拜過你呢？第一次門上說出去了，第二次說又出去了，第三次說你病著呢。奴急得什麼似的，說的爺既病了，奴越要親到牀前請安。門上的道是夫人吩咐下的，說爺的病都被外邊混帳女人牽引起的，無論是誰，要是男朋友還有個商量，是女子時，一概不見呢。奴哀求了好一回，他們那肯依，只得罷了。今朝爺還抱怨著奴呢。」說完，眼波溶溶，竟似抱著滿懷幽怨一般。

　　鶴山明知是那位新寵施的手段，卻不好意思向挹芬說明，含糊道：「這都那班混帳奴才懶得通報，捏造著謠言來欺侮你。

　　還去給他頓結實板子，看再敢也不敢！一面說，一面擁著挹芬，把手摩挲著他香腮道：「向那裡多喝了幾杯了，頰上烘得紅紅的。」挹芬笑著不語，卻將手捻著鶴山拇指兒，看帶著的班指。

　　鶴山瞥見挹芬身側橫著把紈扇，便拾來看道：「是誰替你寫的啊？」一壁說，一壁將扇上題著的兩絕讀道：

　　仙奏雲璈記十洲，九天珠玉落歌喉。

　　春明門外花如錦，誰數當年菊部頭？

　　脫棄人間脂粉氣，時於清俊見芳姿。

　　旗亭應有雙鬟識，唱遍「黃河遠上」詞。

　　沉吟道：「好詩，好詩！是誰做的呢？」接看見詩後寫著「入海釣鼇客」五字，驚道：「這是李伯純替你題的麼？挹芬道：

　　「才在席上寫的呢。」鶴山笑道：「不想這老子婆娑，興復不淺，今日竟替你題起紈扇來。」挹芬本不曉得伯純是個什麼名公，便趁口問道：「這位老人倒還精神圓滿，很體恤姊妹們的。

　　你也見過麼？」鶴山笑道：「什麼沒有見過！論名分，我還得稱他聲太世伯呢。」挹芬道：「這樣說，還是你祖太爺的相知哩。」說時，止不住格格一笑。鶴山道：「好，我便叫你祖太爺如何？」挹芬笑道：「不敢當。」鶴山同他談了許久，才套車還去。

　　從此挹芬家中，平添了一老一少的闊客，轉輾援引，挹芬的三間精舍，竟做了冠蓋淵藪，聲華自然鼎盛起來。那知不多幾日，便生出個大笑話來。

　　卻說八大衚衕一帶，有個著名的破落窮漢烏大褂子，沒家沒室終日在前門外私設賭窩兒，做個伸手將軍。生性混混沌沌的，沒錢撩了，卻只睜出雙烏溜溜的毛眼，向人叢中亂撞。撞出些事來，被警察拉進廳去關了幾日，他倒落得了安居飽食。

　　有時撩得幾個大錢在腰包裡，又愛喝著白乾，說幾句大話兒，卻總給人駁回個乾淨。他自知說糟了，也會卷旗息鼓而去，到明天再說，因此人又叫他烏鬼話兒。

　　一天從賭窩裡出來，一手摸著自己的搭膊，皺著眉頭，七橫八豎的撞到金魚衚衕西口。劈面來了輛膠車，向東跑得飛快。

　　烏大褂子走路是從沒把眼放在前面過的，拉車的要避也不及，碰的一聲撞個正著。大褂子總算墊了個底，拉車的雙腳一跛，卻好伏在他身上。兩人正掙扎著。那位坐車的正蹺著腿銜著煙，仰頭顧盼的得意著，忽然車子一顛，身子向外，直撲到兩人身上。兩人才掙扎得起，被他一撲，這連一連二的倒了，過路〔的〕都立著拍手笑。烏大褂子覺得背上重得很，拼命的一掀，坐車的同拉車的咯碌碌從他背上滾下來了。他爬了起來，一聲都不言，只睜出兩個烏眼珠盯住兩人。兩人爬了起來，也對著烏大褂子看。三個人一聲也不言語。眾人見了越發好笑。

　　三個人發了回愣，大家開口了，坐車的跳上車子道：「走罷！」烏大褂子一把抓住他道：「早得很呢，還撞回兒玩罷！」

　　坐車的將他一摔，那知大褂子動也沒動一動，反揪住了他胸脯道：「我們茶篷中去講罷！」說著，拉了便走。坐車的嚇得面如土色，卻一手畫著圈道：「豈有此理，豈有此理！你這人真是我夫子所謂好勇鬥狠者矣，不屑教誨者矣。」路人見是個書呆子被憊懶漢纏住了，越發好笑。坐車的愈生氣起來，搖頭簸腦道：「鄉鄰有鬥者，披髮纓冠而往救之。汝等見而不救，反竊笑於其旁，如秦人之視越人肥瘠者，是亦可謂妄人焉矣，是亦可謂妄人焉矣……」話沒說完，被烏大褂子拉著，腳不點地的走了。

　　再說挹芬家裡有一個打雜的，喚做劉狗兒。是揚州世襲的龜奴，在北京窯子裡混了幾年，出名的是搗鬼伙計。挹芬的母沈寡婦起初貪他是在北京混慣的，又是個親同鄉，到處有個招呼，便招呼了他進來做個伙計。那知狗兒有一種天生的本領，無論是誰，只要不是男人，他總能無老無少無美無丑，拍得他骨酥肉麻。沈寡婦原還是個四十左右的人，又不是什麼大家命婦，見狗兒說話知趣，不知不覺的被他勾搭上了。經不起狗兒竭力報稱了半月，竟打得火也似的熱起來。起初從伙計不次遷擢的升了帳房，又從帳房得了個異常勞績，竟又賞了個記名內用的頭銜。

　　狗兒職分一天大似一天，事情便一天少似一天，除晚上依例簽了個名外，終日在外邊鬼混。人見他充了挹芬的未來掌班，便都十二分的奉承他。也有求他薦個幫閒的，也有托他出個名兒組織些龜界聯合事業的。那拜把子、吃扁食種種活動，更不必說了。

　　那天他吃了飯沒事，見沈寡婦也歇了中覺，便悄悄換了身玄緞高領窄襟叉襠直管的衫褲，三鑲密行的快靴，斜戴了頂氈笠兒，挺胸凸肚的出了院子。慢慢從前門大街逛過來，卻好見烏大褂子把那書呆子拉到茶篷內去了。真是：

　　茫茫人鬼難分別，不數當年鼎鑄來。

第13回 暄赫頭銜龜能人語　慇懃晉接免解客嘲

　　卻說狗兒全裝披掛了，瞞著沈寡婦，得意非凡的出了窯兒。

　　一路過觀音寺一帶，見了銀樓便心中計劃著道：「金鐲一對、金戒子兩隻不算什麼，問這老婆子要去，怕不照數的給我？」

　　見了衣店，心中計劃著道：「銀狐袍兒、草上霜褂兒，不算什麼，不算什麼，還來問老婆子要去，怕他不照數的給我？」一路雲裡霧裡般的一個計劃著，早出了街口，向南信步走來。只見一個茶棚前擁住了許多人，在那大聲價笑。

　　狗兒橫豎閒著，撥開眾人想挨進去看時，忽聽得一個人嘶聲喚著道：「狗君子，狗志士，狗先生，夫子有言曰：『水氽浮屍，心不寮其如命何！』」狗兒雖聽不清說的什麼，那「狗」

　　字是自己的尊篆，那有不關心的理，況這聲音又是很熟的。便探首進去看時，不覺一聲奇怪，那人早沒命的撲上來，帶哭帶指著個憊懶漢說道：「是亦妄人而已矣。予方憑軾而觀，辱於泥塗。彼危而不持，顛而不扶，反綏之使來。非事之以珠玉，不得免也。救人如不及，先生其許之乎……」話沒說完，引得圍著看的哄然大笑。那憊懶漢見了狗兒，也不敢猖獗，放了那人，靜悄悄的立在一邊。

　　原來大褂子、書呆子廝扭入茶篷之際，正狗兒排眾探首之時。打量著那書呆子時，不覺心中一動，想遮莫是表兄席終南，便睜眼向著烏大褂子道：「你又作怪呢。」烏大褂子不敢倔強，嘻著臉道：「窮得慌了，鬥著這呆子玩罷了。」狗兒冷笑道：

　　「且教你認識這呆子。」說時攜著那位終南的手道：「表兄不是來應知事試的麼？他日得了宛平縣缺時，先處治這廝罷了。啊！」

　　烏大褂子聽著慌了，礙著眾人，又不敢跪下來。狗兒向身邊摸出張五千錢的票子來，向烏大褂子一擲道：「還不走你的路！平日一弔兩弔的周濟了多少，可不餵了貓，倒知恩報恩些。」

　　看官，這句話裡的「貓」字，原不見得妥當，只出在狗兒嘴裡，卻礙著佳名，自不得不以貓易狗呢。閒話慢表。且說烏大褂子得了五吊錢的票子，那裡還有工夫去聽狗兒的話是罵是贊，早一溜煙走了。

　　狗兒引終南出了茶棚，到青雲閣樓上，泡了碗茶坐定了，才悄悄的道：「表兄，你怎不顧些我的顏面兒，在人叢中直呼起小名兒來。你兄弟現在靠著全身本領，掙到比嫖客差得一級了，走出門時，誰不掇臀放屁的喚你兄弟聲老哥。你卻狗哩狗哩的亂叫起來。」終南道：「君子也，志士也，特別改良之尊稱也……」這句話沒說完，狗兒早止住他道：「不要掉文罷。

　　我肉也麻起來哩。」終南才竭力打疊起語來道：「比嫖客差一級麼，怎便就算闊呢？」狗兒道：「你不曉我那裡的嫖客，多是些特任大員，比他差一級，不是個簡任官麼？怕還不止中大夫呢。」終南笑道：「依你這樣說，不是充了個窯子相幫麼？」

　　狗兒正色道：「我原說你到底是才進京的，一些也不懂，卻愛充內行兒。我這身分那裡肯去做這下流生活去？只因生性吃情，挨不過那班大老們請求，暫擔任個花叢招待罷了，那裡便算是相幫。只你怎無緣無故進京考起知事來呢？」終南忸怩著道：

　　「說也慚愧。我是在外省當了一年什麼法政學生，總算有了知事的資格，特來應和事的呢。」狗兒道：「那也算不得什麼慚愧，雖不能像我接近貴顯，到底也是個命官。來來，我們喝了杯，到下處去喝酒罷！」終南本來沒什麼事，況又承他解了圍，殷慇懃勤的邀著，自然應了。只一個是方袖長袍，一個是高領叉褲，一起走著，很有些礙眼呢。好在兩個人倒也不計較這些。

　　走了一程，狗兒道：「裡邊坐罷！」終南向門上打量了一回，不覺一楞，隨笑道：「這是什麼地方呢？」狗兒笑道：「你問他做什麼，橫豎進去就知道了。」狗兒便隨著進了二門。

　　見攔頭迎出個婦人來，手裡托了支煙袋，覬著狗兒冷笑道：「你倒還來了，可知遠著我眼睛，便會搗鬼哩。」說時，瞥見了那方袖長褂的席終南，忙問：「這位爺是誰啊？快女兒屋子裡坐罷！狗兒，你怎不引爺進去？」狗兒笑道：「莫忙罷，這是我家表兄呢。」那老婆子便不言語了。狗兒卻引著終南相見道：

　　「這是我們挹姑娘的親娘，左右是自己人，行個常禮罷。」終南不知所以的作了個揖。沈寡婦少不得也將身彎了一彎，自招呼著別事去。狗兒領終南進了個屋子來。終南見那屋子卻在二門的左角，裡頭攔著張涼牀，壁上滿懸著月份牌並胡琴弦索等。

　　當窗一隻桌子，一順倒也有三張椅子。狗兒便讓終南坐了，自己賠笑道：「表兄且在這兒坐一回，我出去便來呢。」

　　終南原也有些納悶，卻又只得應了。等狗兒去了，向那桌上翻弄著，見都是些泥版的劇本，什麼劉鴻聲的《斬黃袍》哩，譚叫天的《空城計》哩，五花八門，也不曉得個中的好歹。最後翻出了本帳簿也似的來，開首第一條便是某王爺的堂差，接著某總長哩，某督辦哩，都是些了不得的闊人。不覺一遍遍盡出神的看著想：「瞧不出這一間斗大屋子，倒有這國務院的簽名簿呢。」起初心裡原有些不自在，想托辭走開，到此不覺那尊臀竟似鐵澆在椅上的一般，再也立不起來，只靜悄悄的聽著門外車聲、馬聲、請安聲、笑語聲，一刻熱鬧似一刻。伏首向壁縫中望時，只見一個個錦衣華服向內走著。那位表弟狗兒，穿了大青布袍子，顛頭簸腦的在那裡引接。挺胸凸肚的站了一院子，風回雲抱，暄赫萬端。把自己禁得氣也不敢大呵半口，伸著舌頭悄悄的縮還頭來。

　　一會外面的電燈明如雪月，自己屋裡卻仍黑？？的。望狗兒時，影蹤也沒有。自思不料今日竟被表弟軟禁了半天。正想時，一個人直闖進來喚：「狗兒呢？」終南也沒看清楚，突然道：「我也在這裡等久了，請你同他說一句，說我要走哩。」

　　誰知那人啐的一聲，唾了口沫，轉身便走了。終南心裡一怔，想：「我也是個老爺，只沒考取指省罷了，不是尼姑和尚，見了就要唾沫啊。」

　　又等了一會，才見有個小廝攜著盞洋燈走了進來，向自己看了看，把洋燈擱在台上了，道：「掌班說今天是魏督辦的酒局，正忙不下來。請你老人家好歹候著罷！」終南看那小廝時，禿頭長袍，眉彎眼媚，說話含笑不笑的，著實有些可愛，便顛頭簸腦的應了。又問他叫什麼名字，當什麼職事，每月有多少出息，小廝笑道：「我那裡有什麼職事，就替掌班的倒痰盂揩煙袋罷哩。一個月的出息，看和酒多少，多時也不過拆三四十元的小帳罷了。」終南驚道：「什（怎）麼有這許多！我考了個三等，分發做縣佐，就補了缺，也沒你倒痰盂的出息呢。」

　　小廝聽他說得不倫不類，知道是個呆子，沒趣的，便笑著道：

　　「我替爺去催著掌班的罷。」說完，竟是去了。只聽那裡一片繁絲哀竹的歌聲，並夾著些庖鳳烹龍的香味。不覺肚裡空落落的，有些饑餓上來，仍不見狗兒影蹤。愈候愈久，愈久愈餓，愈餓愈急，愈急愈不見狗兒到來。一個人只在斗大的屋子中亂轉。

　　又隔了半日，忽聽得裡邊一陣笑聲。接著傳呼伺侯，外邊答應一聲，門外馬嘶車動。龜兒鱉兒一齊站著，燈火照耀，從裡邊簇擁出一窩蜂的貴客來。忙向壁縫中張著，見一人一人過去了，門外輪蹄輾動，一時星散。不覺又雄心勃然道：「他日得志，我席終南也要葫蘆依樣呢。」

　　正癡想著，接著裡面喚將出來道：「姑娘出去哩，把轎燈打著罷！」終南聽了，整頓全神的重複張著。一回人面未來，香風先到，衣裙纟悉縩的，一個俏侍扶出個絕色麗人來。真是雨涵菡萏，洛川神女之姿，煙潤芙蓉，月窟姮娥之色。不覺呆氣勃發，不住將手指畫著圈道：

　　若非群玉山頭見，曾向瑤台月下逢。

　　不知不覺放浪形骸的出聲朗吟起來。正發著呆，忽聽得背後拍的一聲響，不覺大驚。正是：

　　磨磚邂逅成平視，銷盡劉郎一段魂。

第14回 中人十家貴官一擲　掌班推食知事登天

　　卻說終南正風魔著詠那「若非群玉山頭見，曾向瑤台月下逢」那兩句，忽聽得背後拍的一聲響。忙回過頭來，見正是狗兒滿頭流汗的道：「好累墜！整忙了半天，呼茶喚酒的。」說完，將那件大青布袍兒向牀上一摜，坐著只是喘。即刻的小廝早端上盆熱水來，把香皂抹著手巾送過一把來。狗兒一面揩著，一面問：「姑娘上了車沒有？」小廝道：「早上車呢。」又問：

　　「他媽呢？」小廝道：「正折並著殘菜，喚燙酒呢。」狗兒才回頭向終南道：「勞你候久了。再候一刻便有酒喝呢。」說著便向小廝附耳說了幾句，小廝笑著自去了。

　　狗兒正色向終南道：「表兄，我替你在這兒想，現在別樣事都改了共和了，只『賣官買官』四字，還是照從前一樣。你這次帶了多少錢來做使用呢？」終南道：「有，有。我已預備著在這兒。」說完，從靴掖子裡摸出個皮包來。狗兒不覺一呆，想：「誰說他是個書呆子，看他這一來便著實不呆呢。」一壁想，一壁看終南從皮包裡一張張檢出來，花花綠綠的，把狗兒看得眼都花了。歡歡喜喜檢起來看時，誰知都是些一元兩元的打折軍用鈔票，滿堆了半桌，還不到一百張，不覺大笑道：「這是帶來坐皮車兒用的麼？」

　　終南毅然道：「足足的二百元，還是偷手摸腳在光復時攢下來的。我這前程全恃著這幾張紙呢。」狗兒道：「呸，你這全份家私，還不夠今天上房的么九一對呢。勸你把這『知事』兩字打疊起來罷！」終南愕然道：「這已是民間十年柴米哩，怎還說不夠麼九一對呢？」狗兒笑道：「不說你也不曉得，前天財政部何大人三條牌九，賠了二十餘萬元。就今天魏督辦是愛文賭的，一個莊還輸了三萬多兩。這不是不夠么九一對麼？

　　京裡的事情，眼闊手闊，又全靠財神招呼。你這區區百元，不要說要謀知事不禁大人們一瞬，便是我那小廝，也未必喜歡你的孝敬呢。」

　　終南聽了，黯然變色，幾乎把一眶功名熱淚都急了出來，慘然道：「這便怎樣呢，難道忍著羞還去麼？也給人笑話啊！」

　　狗兒沉吟了一回，笑道：「你真個只想做知縣時，我卻有個計較。只到了任時，你須認做個傀儡。」終南回愁作笑道：「你莫是逗著我玩罷，一個為民父母的知事，那裡便由你做主？你不過是個……」說到這裡，自知說差，把下半句咽住了。

　　狗兒笑道：「你道我不過是個烏龜罷！同你說句亮話，我這烏龜可比候試知事強多哩。你不信時，我們丟開手罷了。」

　　終南先前看見那帳薄上的名字，原也知道此龜非尋常小龜，乃京中特別之龜，又見他這時的氣概，早已貼耳搖尾的笑道：「信你，信你。我把什麼都是交給你！」說時，小廝跨進屋子來，向狗兒努嘴兒，狗兒笑道：「你既信我，便隨著我走罷！」說完，把終南領了出來。

　　過了個院子，電燈雪亮，香草繽紛，一陣陣蘭麇餘香，微風送到。狗兒低低向終南道：「我今天領你到神仙洞窟哩。」

　　一壁說，一壁將左屋的軟簾一掀，全屋的陳設便飛舞到終南眼前。只見錦屏檀榻，繡幕華燈，恍惚似瓊樓玉宇。中間陳著張紫檀大案，滿列著七碗八碟。才進來見的那個沈寡婦踞坐在中央，像在那等什麼似的。瞥見了兩人，似笑不笑的道：「你們也來坐罷！」

　　狗兒在終南身上連曳了幾曳衣襟。終南也算福至心靈，忙向上恭恭敬敬的作了個揖道：「還沒向嫂子正式請過安呢，倒承嫂子賞起飯來。」沈寡婦是最愛趨奉的，心裡便樂了，卻罵道：「誰是你的嫂子？也混叫著。快替我坐著吃罷！」終南才恭恭敬敬的坐了。見桌上放的雖是些殘肴，盡有許多認不出名目的東西，想：「怪不得人說充了三年烏龜，官也不要做呢。」

　　一眼見狗兒嬉皮笑臉的另換了一付面貌，替寡婦斟了杯酒道：「酒冷喝了會傷血呢。」寡婦道：「呸，誰喜歡你這些！

　　也替席老爺斟上罷。」終南忙道：「我那裡便算得是老爺，替嫂子裝煙袋還不配呢。」沈寡婦越發樂了，道：「就這樣識趣，才是配做老爺呢。」三人一杯兩杯喝了幾杯。終南原餓慌了，又眼對著珍饈羅列，巴不得提著碗直倒下肚子去。卻礙著「知事」關係，「老爺」體面，只得硬把饞涎暗咽。他們兩人卻有量盡喝，狗兒又不住的替寡婦斟著。寡婦喝上興來，不覺口澀目餳的向著狗兒醜態畢露。狗兒向他附耳說了幾句，寡婦揚起手來，拍的一聲正打在狗兒頰上，笑罵道：「猴兒，我早知你最會弄古怪的呢，把木梢教我抗著，你卻向別人買情。」

　　狗兒掩著頰，只嘻著嘴不語，卻一眼瞅著終南。終南知道為著自己的事，立起來替寡婦滿斟著一杯酒道：「嫂子打得該。

　　我原說這件事成時，冤有頭，恩有主，我總感戴著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女菩薩呢。」沈寡婦聽了這句話，早已軟化了一半，笑道：「論事呢，不要說一個綠豆般的知事，就是大幾倍的，也只消我家姑娘一語。只老爺將來被人識破了，說這是沈挹芬裹腳帶上拖來的，也有些不便啊。」終南笑道：「嫂子說那裡話來。嫂子是個菩薩，挹姑娘是個下凡的仙子。靠菩薩仙子帶挈著，體面也體面不過來，那裡還有什麼不便呢。」

　　沈寡婦笑道：「我曉得你們串同了來弄我的呢。」狗兒嘻道：「要弄你，也用不到串同了人啊！寡婦臉上不覺也紅了一紅。終南道：「誰還敢來作弄嫂子呢。」狗兒不覺狠狠的把終南瞅了一眼。終南忙改口道：「嫂子要不擔承了這事，我那裡敢勉強著。只被不明白事情的人知道了，說平日何等的威風，到頭連一個知事也包辦不來，可知是個沒擔當的。這句話卻有些聽不上來啊！」

　　沈寡婦被他們兩個人一疊一聲的挑撥著，不覺軟洋洋的道：

　　「我也強不過你們，且由著你們要什（怎）麼樣就什（怎）麼樣罷。」兩人齊聲道：「這才是聰明熱心的呢。」正說著，外面一陣風的腳聲，說：「姑娘還來了。」終南嚇得坐也不是，立也不是。

　　狗兒暗暗將寡婦衣衿一牽，先自溜出去了。接著簾子一起，挹芬姍姍進來。終南忙立起身來，倒把挹芬嚇了一跳。寡婦忙指著終南向挹芬道：「這位也是個老爺，只資格差些罷哩。」

　　終南接著便是三揖，囁嚅道：「草莽下士，得覲仙姿。正同嫂子在這裡說姑娘是人中鸞鳳呢。」挹芬聽他說得不倫不類的，先已有些好笑，又見那一片足恭侷促的神氣，更覺得不耐煩起來，便推著更衣，到別屋去了。寡婦埋怨他道：「你怎發了昏似的，既承認是個老爺，卻又酸頭酸腦的喚起我嫂子來。」終南爽然道：「我見了神仙般的姑娘，心上虛飄飄的，那裡還有什麼主意。嫂子你恕我則個罷！」說完，千恩萬謝的走了出來。

　　還到狗兒屋子門首，見門半掩著，裡邊不住有人格格笑著。

　　便將門一推踏進去時，見那小廝紅漲著臉，在那裡替狗兒疊被呢。狗兒忙立起來道：「什（怎）麼樣了？」終南笑道：「全杖著你呢。」狗兒道：「事情呢，沒有不成的。只你得了意，可別忘記了幫襯的才是哩。如今時也不早了，你也回寓去罷！」

　　終南歡歡喜喜的回了寓所。

　　隔了一個多月，不知是真個考取的，還是仗著狗兒的力量，居然得了個乙等。臨到省的那天，恭恭敬敬去拜辭那挹芬、寡婦，都說是不敢當，見著狗兒就是哩。臨行時，狗兒便把個紅摺子遞給了他。還來看，見開著一大批花名，花花綠綠，大約除了那撞翻車兒的烏大褂子以外，狗兒平日所招呼的賭場幫閒、窯子打雜十七八都在這摺兒上了。正是：

　　別開一代登賢路，蔓衍魚龍入仕來。

第15回 珠絡雲裳盟成信誓　眠香喬醋唱遍新聲

　　卻說鶴山從挹芬家回去，滿心溫魔著挹芬，想：「自己也算是個獵豔霸王，走遍東西南北，珊瑚網內沒漏過半個。不料被一個新選姬人私用關防，平白地把個吳苑西施落在八大衚衕，被別人消受。」想到這裡，恨不得把新姬斥逐。又想：「這次南下，原犯著名教，設法走避的，倘把這件事做出來，萬一鬧將出去，倘是個鄉村小民倒也沒什麼，只自己托著先人福蔭，有了不得的希望的，犯不著因一個女子，犧牲了畢生命運。倒不如著意敷衍著，令他感激恩私，至誠圖報，我便好於中取事。」

　　正想著，車已到了門首，燈火侍從的接了進去。這一夜的溫存婉孌，總算鶴山生平難得的手段了。一到明日，便囑付婢僕把那牀新夜叉，依著專制時代贊拜不名的體制，把上兩字抹去，加了個「禿頭夫人」的懿號。從此合府都再拜頌揚的，依著的改了尊稱。

　　誰知那位夫人從十一二歲束髮為倡，到這時已十餘年的登壇老將，那一件事沒閱歷過，那裡不知鶴山的心事？明知鶴山故意推舉，不出本心，依別個沒經緯的卻早發作起來了，他卻逆來順受，做成個感激涕零的樣子。在鶴山面前，算不清不知發了幾回誓言，說「既承恩幸，敢不永侍巾櫛，惟命是從，倘背斯言，有如天日。」鶴山聽了這種言語，歡喜得了不得，暗想：「憑你七伶八俐，今日也入彀了。」便放心托膽，注意著挹芬。真是：鶼成盟，春水映並頭之瑞；鴛鴦諧約，千秋訂連理之緣。挹芬那幾日也滿懷熨貼，自命轉瞬是個貴人了。

　　一夕，鶴山醺然歸來。才到得簾外，早有個丫鬟在簾外候著道：「夫人良宵獨酌，正等公子來湊個合歡小宴呢。」鶴山欣然走進房去。見絳燭高燒，繡帷低壓，夫人珠絡垂纓雲裳貼地的迎將上來，端端正正的萬福了。接著另是個丫鬟，抱著猩紅絨毯，從後房笑將出來道：「壽母替壽公拜壽哩。」說完，將毯子鋪開，夫人柳腰款擺的向公子拜將下去。鶴山慌忙扶起道：「怎的，怎的？丫鬟掩口笑道：「公子也應替夫人拜壽哩。」

　　鶴山方才明白，今天是夫人的生日，便向夫人作了個揖道：

　　「荒唐得很，連你的佳誕也記不來了。來來，我要替夫人斟酒上壽呢。」夫人那裡肯受，命丫鬟撤去紅毯，殷慇懃勤把酥融香軟的玉手，奉了只翡紅豔瀲的酒杯，替公子安了席，自己打橫陪著。

　　公子眼對著嬌姬，不覺興致勃發，喚取大杯，滿斟著敬夫人。夫人是在海上斗酒場上百戰過來的，那裡怕這大杯，卻含笑道：「饒了侍妾罷！」說時，故作硬挨著的一口口咽了下去。

　　燈下美人，再添著一星半星酒色，覺得綠倦紅酣，越是嬌豔。

　　公子不覺叩杯曼歌道：

　　園桃紅似繡，豔覆文君酒。屏開金孔雀，圍春晝，滌了金爐，點著噴香獸。這當罏紅袖，誰最溫柔，拉與相如消受。

　　夫人歎道：「妾何敢望文君。公子好醫消渴，只《白頭》一詠，還乞公子憐取呢。」鶴山自知失言，忙替夫人換了杯熱酒，笑道：「相如是個窮措大，漢闕心殷，怪不得陌頭恨遠。

　　鶴山還不是這樣的人，卿但放心罷。」夫人道：「貴人出入取用自華。趙婕妤《紈扇》一歌，正恐夫婿非窮措大哩。」說完，泫然欲淚。公子忙著道：「怎的，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別的歡喜話不講，翻尋起煩惱來。」說完，吩咐丫鬟快擰手巾給夫人拭淚。丫鬟擰上手巾來。

　　夫人把手巾擱著，凝淚道：「得君一言，無異信誓。只妾這怯虛心事，到死不泯。公子你能憐取今夕，懺除一切麼？」

　　鶴山對著這玉容憔悴，慘不成春，那裡還顧念別事，正色道：

　　「卿苟有命，無不婉從。」夫人舉杯道：「公子此言，天實鑒之。倘無疑悔，請飲此酒。」說完，自己一口飲了半杯，留半杯遞到公子面前。鶴山只得一飲而盡，把杯覆了，笑道：「卿如今可放心了。」

　　夫人不語，只把秋波向丫鬟一溜。丫鬟是早受了密囑的，把紅毯一展，夫人便直跪下來道：「既承憐念，請從今夕起，與沈挹芬斬絕前情。」說時，將紙筆送了上來。鶴山愕然不答，面色漸漸的變起來。夫人知道這是與挹芬鏖戰的最後五分鐘了，便整頓全神，霍的從衣襟內抽出件東西來，含淚道：「妾原醉了，怪不得衝犯公子。只這一跪，是關著尊府命運的。願留意著罷。」說完，將那件東西向桌邊一擱，自立起身來，裝著嬌酣不勝的扶著丫鬟進去。鶴山注視那東西時，不覺愕然，把面色漸漸的還了過來，將夫人拉回席上，賠笑道：「一個窯姐，算得什麼，也值得動真氣。夫人既不歡喜他，便同他絕了，這算得甚呢。」說完，舉起筆來，向紙上寫著兩句道：

　　侯門我本深如海，從此蕭娘是路人

　　寫完擲筆，笑道：「如今可顧全了我家運命了。」夫人笑道：「癡郎，妾原說你是銀樣蠟槍頭，不禁一嚇的呢。」說完，將紙折疊了起來，套了個信封，囑丫鬟立刻叫當差的送到挹芬家去。倘挹芬家有人問時，不許多說話，交了信便走。丫鬟笑著自去。鶴山道：「不送去也罷，難道我既說了絕跡，會改悔的麼？」夫人笑道：「不叫人送去，敢公子要自己送去呢。」

　　說時，又回嗔作喜道：「惟其愛之心切，所以防之益周。公子且恕妾一時無狀，擔待些兒罷！」鶴山默然不語。

　　夫人卻興致百倍，硬迫著鶴山鉧著笛，自己將酒潤了潤喉道：「久不理歌，節拍生澀。今天是妾的生日，沒什麼敬公子，把舊時熟曲做個壽禮罷。」便慢囀嬌喉，唱起《金雀記》的《喬醋》來。到那「江頭金桂」一支，便笑盈盈凝注著鶴山道：

　　休得要喬妝行徑，我跟前不耐聽。金雀他年婚姻訂，得諧雙姓，挽紅絲牽定盟，我與你鴛侶交頸，同枝共並，只合契求相應，共享安寧。你旁枝為何覓小星……

　　鶴山聽到這裡，早把一肚子不開懷丟向雲外，嘻皮笑臉的效著潘岳聲口道：「夫人，下官那裡有些事。」夫人接著唱道：「你言清濁行。」鶴山笑道：「並無濁行。」夫人唱道：「虧心短行。」鶴山道：「有甚短行？」夫人半嗔半喜唱道：「你還要語惺惺。」鶴山道：「何曾嘵舌。」夫人笑道：「這題詩絕句是誰寄，雀解雙飛卻怎生。」鶴山撫掌道：「移他舊曲，當我新詞。」

　　這一出絕妙生旦戲，恨不真個登場，做給怕老婆的看當個模範哩。夫人到此心滿意足，便也一笑收科。這一夜，鶴山少不得有些心裡懊惱，只一想天大的把柄抓在夫人手中，也只得曲意為歡。在夫人自然是大功已成，要放出些手段來，給鶴山個酥酣香軟的溫存呢。

　　看官，這從袖裡抽出來東西，是什麼物件，有這殺敵制勝頃刻的能力呢？且待在下慢慢講來。真是：

　　果然牀第如疆場，一紙賢於十萬師。

第16回 紈扇佳人棄擲恨　縫窮婆子定情詩

　　卻說鶴山見了那袖中一紙，百鍊鋼腸，便變成柔能繞指，可知這紙是關係最重的了。只為關係最重，便不得不留這機關，做個初集下（上）卷的結束。

　　且說挹芬自經季伯純老名士賞識在前，長鶴山公子續歡於後，這一廛精室，竟變了塊鼎內禁臠，位置愈高，生涯愈冷，偌大個皮肉門庭，竟每況愈下。

　　有人說小鳳這句話差了，京城裡頭屯著數萬的部曹，除了到部簽到以外，在辦公室內昏盹盹打了個磕目充，醒轉來時，那一個不驅車走馬，向衚衕中尋蜂覓蝶。現放著個名滿縉紳的豔妓，那得不拚著性命的來死嗅餘香。不知道那位老名士李伯純是個著名醋罐子，不要說是個心上溫馨的挹芬，便是他本籍家中的一花一草，也不許擅動一動。如今內倚故舊之親，外結君臣之重，綰了國家重權，這些知風識趣的部曹，那裡還敢與挹芬親近，犯著割靴的嫌疑。所以每過挹芬門首，都說此中有人，急急疾趨而過，倒像逗留半晌，便有考成關係的一般。那些部曹便眼看挹芬雪亮的銀牌，不敢問津了。

　　再有些附庸風雅的小名士，平日也算京中獵豔偷香的妙品，聽了「挹芬」兩字，未嘗不涎垂一尺。只可惜被鶴山猿臂善射，早已一箭中鵠。那些名士先生都半是在鶴山肘下作生活的，一聽津浦道中攜手北上的豔史，便把舌頭伸出三尺，說：「這是魏武席上的宓妃呢，不要說真個銷魂了，便是無端平視，也要像磨磚公幹的呢。」從此除卻鶴山到院，做個《繡襦記》裡扶頭的樂道德外，再也不敢多走一步。

　　你想京裡除卻這部曹、名士兩種人，趕車的有釘棚，買賣的有茶室，誰還敢自負太高的來挹芬家走動呢？偏是那位伯純先生是在人面前言規行矩，自比黃石齋再世的，非時會湊巧，得兩三言行無諱的知已，不肯到來。鶴山又內懼愛妾，外戀孌童，平日取精用宏慣的，不暇日夕顧問，挹芬生涯那得不清淡起來。

　　這天晚上，鶴山在挹芬家小飲了一回。一個是慕伊榮華，願呈色相，一個是憐他秀慧，脫略形骸。不盡的郎情似水，妾意如云。鶴山臨走時，攜著挹芬笑道：「留些豔緒，充個他年並蒂罷。」挹芬聽了，非常熨帖，歡歡喜喜的送鶴山走了。接著沈寡婦一腳踏了進來，笑問道：「長公子今天總賞下來了？」

　　挹芬道：「急些什麼呢！」寡婦道：「敢還沒丟下個大錢麼？」

　　挹芬道：「媽又來了，絆得住這樣人兒，還怕少了吃的穿的？你老人家放心著罷！」

　　寡婦變色道：「呸，我早知你這蹄子變了哩。你自己想想看，茶哩飯哩，養到你什（這）麼大，丟了臉做這營生兒，難道備犧牲著充大官大府白樂的麼？我今天告訴你，從他同一個什麼姓李的踏進門來，人家誰不說沈家女兒爬上來了，卻貼茶貼酒的不算，還被這一老一少的殺才趕掉了不少主客。先前倒還好，有時沒時開發些出來，如今竟一個大錢也不撂，把刮地皮手段施到窯子頭上來了，你還說不怕沒吃沒穿呢。」說完，氣吽吽的坐在個椅子上抽煙。

　　挹芬心裡自想：「真個近來起動的人少了，怪不得他著急起來。只是那些人又不似平常饞貓兒，計次算錢圖快活。看他們這些行徑暄暄赫赫的，幾曾想到鴇兒愛鈔的話來，歡喜時將鈔票成札的丟下了；有時又瞧著人似應分當差的一般，一錢不名的走了。倘伸手問他們要時，保他們不眉眼一睜說：「瞎了眼珠的，連個大人公子的身分也瞧不出來麼？』只是媽又那裡知道這些呢。」一面想，一面少不得把話慰著寡婦，又把鶴山臨走的話說給他聽了。寡婦才有了笑容。

　　只見一個丫鬟匆匆的送上了封信來，說是長府送來的呢。

　　寡婦歡歡喜喜的，想是好消息來了，將信一手搶來，亂撕亂拆的把信拉將出來。睜著眼看時，卻一字也不識，笑嘻嘻的送到挹芬面前道：「好個麻煩的公子，曲鱔般似的寫了些什麼話兒？

　　你比我多識些字，看著講給我聽罷！」挹芬接來看時，卻也一個字不識，只知不是叫條子的，便道：「喚阿狗來看罷，他到底當了幾年的嫖帳，怕還識得呢。」那知把阿狗喚進來叫他看時，也是個目瞪口呆說：「這未一個不是人字麼？」寡婦一口唾沫道：「呸！識得個人字，也老著臉算是當帳的呢。」狗兒嘻著臉笑道：「我雖不識這些字，現放個大名公在這兒，怕什麼呢。」

　　看官，你道大名公是誰？便是那新取乙等知事的席終南哩。

　　他因誤了船期，還沒有動身，卻好來望狗兒，現在狗兒屋子裡。

　　寡婦忙叫狗兒領他進來。狗兒笑著出去，不多一刻，便領進個候補知事席老爺來。只見他傴僂鞠躬的向挹芬母女請了個安，嘴裡說著：「昨天來辭行，卻遇嫂子同小姐忙著，不敢進來。

　　天可憐見似的，把船期誤了，教卑職到底見著一見呢。」挹芬聽了，止不住幾乎笑將出來。寡婦道：「老爺說什麼話呢，坐著罷！我這兒有封長府長公子的信，字寫得潦草了，要請老爺看著講一遍呢。」說時，把那信紙遞給了他。

　　終南一聽是長公子的，將腰伸長了三尺，恭恭敬敬捧著道：

　　「長公子的信麼，這是九天珠玉，輕易不落人間的呢。」一壁說，一壁看，登時面色一變，呆氣勃發道：「不可說，不可說！」

　　挹芬見了他神氣，著急道：「有什麼不可說呢？你也講個明白啊！終南向著寡婦道：「嫂子，你留心扶穩小姐，仔細著暈去。我講出來時，小姐要大氣特氣，動千古未有之奇氣呢。」

　　挹芬又急又笑道：「你快擱著嚼蛆，講罷！」

　　終南不得已，才正襟危坐的道：「『侯門』，長公子之門也。『我』者，自謂也。『深如海』，言欲入其門如入海之難也。『從此蕭娘是外（路）人』，嗚呼，傷哉！公子不復來矣。」

　　挹芬這幾句原還聽得懂，不覺真個「啊呀」一聲，軟咍咍的向牀上躺下了。寡婦同狗兒卻還是個不明白，向終南道：「曉得你是個老爺了，文縐縐的掉這文。還請你簡直說了罷！」

　　終南沉吟著想：「我這綠豆般官兒，原是裹腳帶上帶來的。

　　如今窯姐兒碰了個薄倖郎，知事老爺合吃了個無花果呢，還不趕緊候補去。這窯姐兒取消了公子寵眷不要緊，我席終南倘為著腳帶關係取消了知事，便是剝膚之痛呢。」一個人呆呆的想著，那裡還理會著狗兒、沈寡婦的話。卻給狗兒向肩上一拍道：

　　「你怎不說話了？請你講個明白呢。」終南才定了定神，攢眉歎氣的道：「不中用了，長公子不要你家姑娘了。」說完，不住的歎息。

　　寡婦聽了一聽，回頭看著挹芬時，只聽挹芬喘著氣道：「這怕不是長公子寫的。但既有這信時，總有個人在那裡佈置著。

　　便要探個消息去，他既說了侯門似海，去也不中用。聽說那津浦車上的鄭爺鄭甘棠，昨兒進京了，倒還不如找他去罷！」終南搖頭掉文道：「鄭，小國也，介於兩大之間……」說還沒完，被寡婦搶白著道：「老爺你請便罷，我們的事要煩著你詩云子曰的，怕太屈尊了簇新知事呢。」狗兒忙將終南一拉，硬趕他出去了。

　　挹芬母女兩人，那天密議了幾個更次，便連夜吩咐狗兒，叫他明天請甘棠去。其實這時的甘棠，新膺寵命，累受榮階，忙著報恩酬德，奔走國事還來不及，那裡還有什麼工夫來管些閒事呢。

　　原來甘棠是個這時著名的幹員，他讀書的時節，讀了幾篇時務策論，很自命不凡。有一次在上海迷了個縫窮婆，覺錢塘蘇小本是同鄉，引到他自己讀書的那個學堂門口。托著縫衣補襪，一到五點鍾以後，便出來廝混。居然被他撈摸到手了，得意的了不得。還做了幾首定情詩，裡邊有兩句道：「妾自補衣郎補恨，竹籮矮凳倚斜曛。」後來被監學知道，一頓竹片，把他情人逐去，還把他懸牌記過。他便調唆著同學道：「反了，反了！這監學專制到極點了。我們不竭力保護這『平等自由』四字，將來為奴為隸，做不成二十世紀的主人翁呢。」監學聽得這些風聲，便將他除名斥退。那時正是上海《警鍾》被封，風聲鶴唳的時候。他覺得為了縫窮婆斥退是不像志士的，便掇了個大謊，扁舟一葉，投身到個吳江朋友處，說：「虜廷指名大索，不得不棄學潛行。中原荊棘，不可久居。從此以後，將投身海外，大志不遂，誓不再回。只長途萬里，旅橐尚空哩。」

　　那位吳江朋友信是真話，殷慇懃勤的款待了他一夜，到明朝送了個極豐的程儀，他才歡歡喜喜的走了。後來不知怎樣便際會了這長鶴山。有一天正忙著，忽見一個人突然進來。真是：

　　已看知事褰裳去，又見將軍拂袖來。

第17回 灌夫罵人何嘗真醉　屠兒善價別寓奇文

　　卻說甘棠正很得意坐在那裡，忽見一個人直闖進來，立在面前笑道：「恭喜哩！天大的富貴在後頭，還坐著麼？」甘棠一看，見是個極有勢力的人，忙立起來。那人向袖中取出張紙來。甘棠接來看時，不覺喜逐顏開，將這張紙接了，忙請他上坐。那人笑道：「不必罷，你趕快預備動身，好好做事去。我還有要公，怒明天不能送行呢。」說完，竟自走了。

　　這一夜的甘棠，直忙得個不了，鎮（整）夜沒閉眼。一到天明，便搭京奉車南下。那時國泰民和，四海一家，便是江南一帶有些不靖，幸當軸的思患預防，爪牙密布，也不致鬧成亂子。所以萬里笙歌，竟太太平平的捧著甘棠南下。不到四五日，便到了古符離，離故鄉不遠。

　　甘棠自念：「自當年學堂斥革以後，畏著裡黨清議，不敢回家。那些鄉曲父老，早把自己斥為異類。如今受貴人密命，衣錦歸來，正不如有幾個前倨後恭的蘇嫂。倒不如趁便一走，享受他們的十里郊迎。」主意已定，便一封信去向符離警廳借了兩名警察，軍裝暄赫，裝點些闊官態度，便威威武武的迂道還鄉。果然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張目吐舌道：「生子當如鄭家兒。不是祖宗積德，那裡生得這寧馨兒。」於是送酒送食，問寒問暖，登時把甘棠家裡的兩扇破門都擠壞了。

　　甘棠這時趾高氣揚，聚了許多父老，大開筵席。半酣，執杯傲睨，笑顧四座道：「數年不見，不覺都蒼老了許多。回想當日讀書時節，誰比我聰明，又誰比我老成？那知風雲一變，竟僥倖做了吳下阿蒙，讀漢『高孰與仲多』一語，真個出人意料呢。」眾人哄然道賀。

　　正一陣拍掌歡呼中，外邊傴僂婆娑的進來一老人，拭著老眼直趨筵前道：「老夫也來見識見識鄭甘棠是什麼樣的貴人呢。」

　　說時，出人不意的將桌子一拍道：「呸！我道是什麼貴人，原來還是這賊樣子。」說完，箕踞上坐，睜目直視道：「鄭兒，你今天也算得意麼？溯自王綱解紐以後，亂臣賊子，乘時蠭起，干戈凶歉，一歲數興。老弱轉溝壑，桀黠入萑苻，死的亡的何止數千。你也是個人啊，既記得著家鄉，應該記得父母怎樣的養大你來？現對著故鄉清白父老，倒來裝威作勢的驕人麼！咳，賢奸倒置，連你這樣人也會充起官樣來，怪不得烏龜王八都要一日三遷呢。」

　　甘棠正興會淋漓的時候，不防從外面撞進這人破口大罵，不覺面紅耳熱，頹然坐在椅上，一句話也答不出來。那老人益發大聲道：「我曉你這次南下，總又包著滿腹禍心，助桀為虐的來挑撥大亂呢。我這兒是窮鄉僻壤，恕容不下你這貴人，還請揀個熱鬧地方拖展去罷！」說完，回顧四坐道：「我們鄉下人懂得什麼，只『廉恥』兩字是還要的。家裡那裡沒酒喝，卻來充豎子清客！依我說還是丟了走，乾乾淨淨的各尋本分罷！」

　　說完，立將起來，當先向外。一班父老聽得這一場話，如鑽刺心，一哄的散了。只留下個甘棠，氣得目瞪口呆，好一回才回過來道：「這算是什麼事呢！」一場打癟，到明天鼠一般的丟了故鄉，吩咐兩個警士還去，自己沒精打采的向江南來。

　　這一段故鄉悶氣，直到渡江時節，眼看著百里名城，旌旗雄壯，才漸漸的消釋了。一過江，且不進城，先在下關歇了一夜。這一夜覺得粉痕脂屑，都半鄉音，燕瘦環肥，恣人去取，比校外向縫窮婆做定情詩時候，得意了許多。到明天橫豎沒事，正好勾當公幹。便車馬暄赫的進城，投刺崇轅，招待頗盛。甘棠一面將密令給幾個要人看了。幾個要人覺得他官職雖不高，既膺重任，便是得罪不不得的，一律每到必見，每見必先。有時留在衙內吃飯，也是招朋集類，待如上賓。甘棠心裡想：「不料我這鄉里唾棄的鄭甘棠，竟風芒到如此。可惜沒拉使酒罵坐的老頭兒來見見，也顯得我原是知遇之隆，不可一世的呢。」

　　在江南混了幾日，便到上海，把密令上的職務一一趕完，然後伸手躺腳尋樂起來。一天走過雲南路，記起那時同長鶴山在靠街樓上，精室裡邊，真個無酒不香，有花皆豔。便低回往復的寫了封信給鶴山，後邊還寫了幾句道：「心事已了，轉瞬便可發現，十日以內，海上苟有驚天動地事出現。請公南向酹一杯酒，賀我成功。」果然不上幾日，上海便生出了件奇奇怪怪事來。

　　原來上海有個著名的豬仔販，姓水字尚白。他原是犯過案驅逐出境的人，後來遇了恩赦，便捲土重來，秘密乾這營業。

　　不知怎樣居然認識了甘棠，志同道合，自然日漸親熱起來。一天甘棠接了個密電，便匆匆來尋尚白道：「前天替你介紹的一注賣買，如今那人已答應了。只不知你豬仔是分幾種程度，到底中用不中用的呢？」尚白道：「那裡沒有程度上的分別，你要那一種，便給你那一種便了。」甘棠道：「價錢呢？」尚白道：「這須程度分別呢。譬如你要下等的，這人數便應多些，價賤（錢）也略貴。只這一種貨現因各地需用的甚多，早分售開去，倘要大批時，怕一時還湊不起來。我看你所要的還不見得是這種，倒不如把這兒蠆著的土貨，一古腦兒買將去，包你合用呢。」

　　甘棠聽了正中下懷，道：「土貨原也好。只全是土貨也用不著許多。不如我包給你辦，將土貨、客貨三七搭著，限三日內開單算帳。」尚白道：「那裡便要得這樣急。」甘棠正色道：

　　「這不是說笑話的時候啊！你不知道現在這批貨是等著用的，不要說三天，便是一天半天，也不算什麼從容呢。」尚白笑道：

　　「從沒聽過買豬仔限過時候的。你這豬仔是充什麼用的呢？」

　　甘棠歎道：「你還不知道麼？現在正是工事忙迫的時候，遲一日有一日損失。那位買豬仔的，不要說他一生富貴榮華在這幾個豬仔身上，便是他子子孫孫千秋萬世，也全靠著他們。俗話說的好：『船到橋，落篷梢』，什（怎）麼不急呢？」尚白聽這幾句，已明白了七八分，自然唯唯答應。真個不上三天，把許多著名土貨，夾著些客貨，開單送到甘棠那裡。

　　甘棠接賬一看，果然有許多著名土貨在那裡，歡歡喜喜電告買者。那知限期太迫了，尚白少不得開了些虛賬在單上。不到幾日。那些豬仔也有說僱價太賤的，也有說身家清白不願做這辱未（沒）祖宗的生活的。尚白便發急起來，來尋甘棠商議。

　　甘棠也知了這件事，心裡想：「這原是件奇妙不測的事情，便最多些不願意，我經手的事情總過了門了。只尚白那裡卻是個減價剋扣的絕好機會，不可放過了他。」

　　卻好尚白來了，甘棠便用著引滿不發的法子，將尚白一頓抱怨。又說：「才荷著天高地厚的恩，將驅逐出境罪名取消了，卻又弄起古怪來。」可憐水尚白滿腹聰明，禁不起鄭甘棠幾聲恫嚇，便情願把原價打了八折，把兩分讓給甘棠，贖了個心情糊塗措止乖方的處分，才算了結。只這件買賣雖打了個七（八）折，尚白到底賴著日月末光，登時發跡，買了所極大房子，車馬暄赫的充起上海闊寓公來，這是後話不提。

　　再說甘棠待這件買賣一成，星夜搭車北上。正是：鞭敲金鐙響，人唱凱歌還。不上幾日，到了北京，把自己經手的事件交代清楚。那豬仔主人自不要說了，便那天晚派人傳令的貴人，也非常獎飾，說：「韓信當日一日下齊七十餘城，還不及卿不血一刃撫遍東南。」便將甘棠敘功紀績，升了一級。

　　京裡那班忙著沒事的官僚，一聽這個信息，便如蠅集臭，要替甘棠稱觴慶賀起來。甘棠那裡肯推辭，自然滿天快活的籌備。到那一日，天清氣朗，賀客如雲，招遍都下名伶，奏歌侑酒。真是：

　　黃鍾毀棄雷鳴釜，一樣笙歌有是非。

第18回 尊前人是戲中事　眼底文多弦外音

　　卻說鄭甘棠列宴稱慶之日，正長鶴山遺詩決絕之時。那天正悶得慌著，聽說甘棠家裡很熱鬧，便想：「昨夜這事，原出於不得已的。甘棠是個當時介紹人，料他也脫不了這關係。倒不如找他去散悶，或者有一個商量。」主意已定，便吩咐外邊備車。自己向夫人面前敷衍著一回，托故出來，忙忙到甘棠那裡。

　　還沒到門口，早聽得車馬喧闐，笙歌繚繞。只是一件奇怪，鶴山的車才進巷口，那些車馬都靜悄悄的兩邊卸了開去。登時滿街寂靜，讓鶴山的車中間過去。到得門首，已先有幾個管差的，領著冠帶整齊的家人排列在兩旁。還沒投進帖去，甘棠已迎將出來，直趨至車門口，把鶴山捧將出來，道：「怎你也來了？快進去聽戲罷！」鶴山一壁下車，一壁笑著道：「你好！

　　有這樣的盛會，也不關照我一聲。撇得我在家正悶得慌呢。」

　　說著便向裡邊來。有幾個貼身跟著的隨了進來。甘棠笑向他們道：「各位在外邊隨便喝一杯罷。公子是不客氣的，有我替你們侍候著呢。」說完，領著鶴山一曲一折的進來。還沒上廳，早有班人哄然笑迎上來。鶴山一看，見都是些熟人，連李伯純都在那裡，便嚷道：「你們好！竟瞞了我樂起來哩。」

　　人叢中一個直笑出來道：「誰瞞了你？只怕你倒瞞著了人，在那裡將詩簡弄得人家啼笑都非呢。」鶴山看時，不覺心裡一呆，原來那人正是忘年同靴的老名士李伯純，只得岔著別話。

　　上了廳事，見自己的坐位已預備著在上首。鶴山見有許多父老輩在裡頭，謙讓一回，才就席坐了。那時台上正演著陳璐玉、黃佩秋的《雙搖會》，把閨中爭寵情事，摩寫得盡情極致。

　　伯純在隔座回頭問鶴山道：「花為薄命，蝶本鍾情。一夕春風，你何苦鈴幡自解呢？」鶴山默然不語。

　　卻好甘棠走過來招呼，見鶴山不歡樣子，忙要替他叫挹芬，卻先見伯純的條子已發去了。做主人的別的不妨，就只這件事卻不能決然出口。虧他是七伶八俐的，早打定的主意，笑向伯純道：「老伯講的是什麼啊？」伯純歎道：「我說鶴山世兄忒煞狠心！我輩徵歌賞舞，原看做到眼風花。昨天不知為什麼事，竟把挹芬絕了。」甘棠忙道：「這原不該呀，只天幸今兒硬挨著老伯叫了挹芬，有這一來，老伯怕不能移我玉愛，作伊冰媒麼？」說完，撫掌大笑。卻一眼看著鶴山，覺得鶴山眉目間舒展了許多，便跑開去了。

　　不多一刻，挹芬來了，登時彩聲雷動。那知他一眼看見鶴山，便雙淚瀅然，凝眸苦注，在伯純那裡請了個安，便走過來撫著鶴山的肩，慘然道：「公子，你怎要起挹芬的命來！」說時，低隨（垂）粉頸，幾乎下淚。鶴山搖頭歎道：「這教我怎樣同你說呢！」伯純早已看見，心裡兀是有些不舒服，只礙著鶴山面子，只得笑向挹芬道：「公子是我世交，你就坐在那裡招呼著，原同招呼著我一樣的呢。」

　　挹芬便向鶴山身側坐了下來，不敢多說，只拿著鶴山的手，教他向自己胸前背人按著，低低道：「挹芬這心，被公子驚碎了。」鶴山不覺淒然欲絕。忽見一個絕色伶人走向自己身畔，請了個安道：「請公子賞一出罷！」鶴山見是畹芬，心裡更覺得難受，卻又不好被挹芬看破行徑的。一時新愁舊恨，拼成一念，竟把知覺失了，想不出什麼戲來，隨口道：「就是那《金雀記》的《喬醋》罷！」畹芬見他獨點了這一出，早領會了一半，向挹芬微飄了一眼，翩然辭退。

　　挹芬聽他點了《喬醋》，把纖手不住將鶴山的手搓著，卻把眾人看得呆了。倘別個人做出這行徑來時，早已全體鼓噪嚷起罰酒來了，獨有鶴山面子上卻發作不出，只好向背地裡啾啾唧唧的議論。甘棠是個主人，勢不能不管些閒事，便攔住畹芬，攜著他的手笑道：「乖乖的，成日價問我要長公子，今天可交給你了。」畹芬紅上雙腮，酣然一笑道：「啐，你替我規規矩矩的陪客罷！要差了點時。喏，東首上坐的不是妾大執金吾麼？看他會走下坐來，拉你交校尉老爺們呢。」說完，奪手走了。

　　不多一刻，《喬醋》上場。畹芬扮演潘岳夫人，半嗔半喜的，只向鶴山唱來，把眾人聽得涎垂一尺。連那位姜大執金吾也隔坐向鶴山笑道：「勸世兄以後割愛些兒罷。不然怕畹芬不易給你罷休呢。」鶴山一面含笑應著，一面細嚼那曲中神味，竟同昨夕一般。只畹芬那一付嬌喉豔韻，到底比夫人勝了許多，不覺悠然神往，把昨晚信誓全忘了，只向台上畹芬癡癡笑著。

　　挹芬明知個中必有個絕妙的機鋒，只一時不敢喝破，只得把話去打斷他紅氍毹上心事。那知鶴山呆呆的直看到潘岳夫人進去了，才回頭向挹芬歎息道：「你當知這戲中人是眼前事哩。」

　　說完，立起身來想走。挹芬含淚請他到自己家去，鶴山答應了。甘棠、伯純見鶴山立起身，一齊走過來攔住他。伯純道：

　　「還有文章沒給你看呢。」便一手拉著鶴山，一手攜著挹芬，走過慶祝的正廳來。

　　只見燈燭輝煌，錦繡掩映，中間供著尊元首攝影，下邊懸著塊金質彩綬的勛章。在鶴山自然司空見慣，甘棠則已覺得榮寵非凡了。兩邊掛著許多幛屏，諒來總是京裡大官闊府送的居多。伯純卻指著上首朝西一幅祝辭道：「六十老嫗最會倒繃孩子。世兄你是個海內賞鑒家，請你讀一遍罷！」鶴山走近前去看時，卻是篇絕妙的散文，便讀將起來道：

　　今天子御宇之歲，君以關東豪俊徙至自淮揚，能以術游公卿大夫間，眾稱之曰能，舉以告。天子曰：

　　「昔酇侯以發縱指示獲上賞，朕嘗薄之。世之豪俊，苟有從予游者，今國家多難，誠欲得追獸者耳。」君曰：「唯乃試以事，無不克者。」天子乃進而命之曰：

　　「國有常刑，亦有常賞。今江以南，狐鼠之所窟也，昔益烈山澤，禹鑄魑魅，勉旃無方朕命。」君乃道：

　　「河洛涉江漢，下贛皖而東，越一月功成歸命，蓋已盡攬東南之秀於王庭矣。」天子稱之曰：「能克懋爾績，朕能富貴爾。」邦人士之聚都下者，謂君為榮，稱觴為君祝。予維天命所在，乘時以立功者之別有慶焉，乃為文以祝之曰：嗟乎，民之好惡庸有常哉？得一豪雋者，假威力以為驅，謳歌且隨之矣。大江以南，聖主所謂窟宅狐鼠者，得君一行，隼鶚梟獍，盡登於明堂。然則天下事亦大可知矣。司馬遷曰：五年之間，號令三嬗，生民以來，未始有受命若斯之亟，吾今乃知之。雖然，士之處功名亦大難也。今天子起行陣，好與下同甘苦，必能垂霖澤於無既。顧法非陛下所立，亦非臣所立，昔人有能言之者，君儻然凜念之哉。吾聞諸古之祝人者曰：「歌於斯，哭於斯，聚骨肉於斯。

　　君儻懍然念之哉。淮陽李伯純拜祝。

　　鶴山讀完，不住贊道：「好大手筆！現在的祝辭，那裡有這種古茂讜直。」伯純拈髯微笑道：「世兄原是個識者。只老夫不敢當此謬贊哩。」說完，自己得意揚揚的激昂頓挫讀了一遍，向挹芬道：「前天給你的那紈扇呢？」挹芬笑道：「公子早讀過了，還說是獎勵得太過，怕我當不起呢。」伯純不覺大笑道：

　　「一行作吏，此事遂廢。自問口舌生澀，取笑大雅。只自覺比那些時髦名士稍勝一籌呢。」因回首向鶴山道：「我們一起到挹芬家去罷！」鶴山那裡肯不依，便含笑應著，仍攜了挹芬走到席上。草草坐了半刻，便同伯純辭了甘黨，先吩咐自己的車照例候著，自己便搭著挹芬的車走了。真是：

　　別有情懷留不得，同車有女出東門。

第19回 妖怪娶妻莫名其妙　怒馬歧路突如其來

　　卻說伯純同鶴山出來，正預備向挹芬家裡去，忽見一個人直迎上來，喘著氣道：「那裡沒尋過大人，卻在這裡呢。」伯純見是自己的當差，忙問做甚。那當差道：「家裡出了妖怪哩！」

　　伯純聽了，不覺一呆。當差接著說道：「這妖怪妖法大得很，現把姨太太剝乾淨了，捆在那裡呢。」伯純聽到這句，登時雪白的鬍子旁邊泛出兩朵紅雲來，又羞又惱道：「呸！那裡有這些事，還去仔細你的皮罷！」

　　鶴山見這個樣子，知挹芬那裡是獨去定了，便勸伯純回去。

　　伯純紅漲著老臉，勉強敷衍道：「這是那裡來的混帳話！兄弟雖不會治家，只這鎮壓門內的威力還有，那裡會跑出這不識時勢的妖怪來？」一路說，一路早踏上車兒，匆匆歸來。可惜天公渴睡，沒知道這老名士心內著急，不然也合差費長房下世，把地縮成咫尺哩。好容易一到門口，連跌帶走趕到上房，不覺倒抽了口氣，氣得一句話也說不出。眼見著自己姨太太，真個裸著上身捆在牀柱上，只向著自己冷笑。

　　伯純仗著通經博學，勃然向著他道：「朝廷命官，自有百靈呵護，你是個什麼妖精，卻敢來擾亂我的治安，說完，上前來把捆解開。姨太太忽然清醒。向被窩裡一鑽。門外隱隱有人笑著。伯純那裡理會，只餘怒未息的向四壁瞧著。一時僕從星散，燈影幢幢，不覺自己有些膽寒起來。忽聽得一縷哀絲，從被窩中微微▉起，姨太太竟在那裡嗚咽起來。伯純只得強作少年，溫存慰語，把前事都忘了。

　　原來伯純那位姨太太是個再醮過來的。丈夫未死以前。因忒賢慧了，一封休書將他休去。他原也有些憤激，從此長齋繡佛，懺悔生前。只可惜色相未空，凡思易動，禪心假作沾泥絮，又向春風舞鷓鴣的竟充了伯純下陳。只伯純是個頹唐白叟，那裡供奉得周到，近人詩上說的：「中年妾似方張寇，怪不得姨太太有些自由博愛起來。別樣不要緊，只這件事是憑你什麼名士脫略不來的。況伯純身為顯宦，體面攸關，少不得對著姨太太有些抱怨。姨太太心裡明白，卻只說不出苦來。

　　那天伯純正出去著，忽有個絕俊俏的當差，當面獻了條妙計道：「南方畏五通，北方畏狐狸。倘捨得這兩字虛名，真個想百年美眷，這『妖怪』二字是捉摸不著的，正好請他充個排難解紛的魯仲連呢。」姨太太聽了這話，居然彩及芻蕘。京城原是個取精用宏的地方，那一件沒有。不上一日，居然被姨太太找著了個妖怪。登時帷開風動，燭滅燈銷，一陣腳步聲，飛也似向上房奔去。接著，便有人見姨太太雪膚袒露，薌澤微聞，嬌喘停時，情絲牢縛。眾人不覺慌了，當先一個伶俐俊俏的家人嚷著道：「不好了，這不是遇著妖麼？我們莫犯他，犯他時會尋上自己婆子去呢。大人是簇新大僚，這金紐紫綬的印兒，凡人見了也會頭脹，敢還壓得下妖怪來呢。」說完，飛一般來找伯純。

　　伯純好容易把嬌怪叱退，比平日加幾分的憐惜來慰姨太太，姨太太汍瀾滿枕道：「大人須索救妾。妖怪被叱以後，恨恨的說早晚便來攜妾向洞府深處呢。」伯純聽了也自吃驚，卻礙著正印官的面子，不敢說出，喘吁吁的著意保護了一夜。到早上起來，向牀畔一看，止不住失聲驚駭道：「那小鐵箱呢？登時覺得一陣心痛，把滿身精神抖搜起來，要喚人查問。姨太太在牀上霍的坐起，硬把伯純的口掩著道：「大人便忍棄妾，也應顧著自己生命，還是莫聲張罷！」伯純驚問：「為甚？」姨太太哭倒懷中道：「這也是妖怪做出來的呢。他說仙界不日大計，依自己資望，原得升擢上天，只聖母那裡的運動費還沒法籌措，故特來一借。還說天下多美婦人，原不是定戀著妾的，只為這筆借款上，才紆尊降貴，借易妻之誼，加大人以同靴之榮呢。」

　　這幾句話，直把伯純氣得目睜口呆，好一回才向空大罵道：

　　「你這畜生！也懂得金錢運動麼？便要運動時，有本領自己對付去，卻找上我來。我可不是犧牲自己的權利替人家運動的呆子！你不快將箱子還來，我決不甘休。誰又喜歡你這同靴虛榮呢……」那知伯純還沒說完，妖怪又來了，姨太太登時自揪自捽道：「你罵我麼？人間拿著人錢充運動費的正多著呢。就現在最闊的人，不是積銖累錙的在那預備將來大舉麼？他那裡向人謝過了半聲。便我就效法不得麼？我不看新人面上，還把你這寵姬撕個成片呢。」說完，姨太太大叫一聲便暈了過去。

　　卻好那些伏侍的才起來，聽得上房又起了風潮，一個個躡手躡腳的走了進來。只是伯純頹然倚在榻上歎道：「你們快喚著姨太太罷！」眾人七張八嘴的亂喚著，姨太太居然悠悠醒來。

　　卻閉著眼嗚咽。伯純見了這種形景，覺得滿眼牢憂，再也躺不住，便搖頭歎息的走出上房。不想一腳跨出房門，卻同一人撞個滿懷。心驚慣了的人，以為又是妖怪來了，那知那人「啊呀」一聲，連退幾步。

　　伯純睜眼看時，原來就是昨夜來找自己的俊俏當差。伯純勃然問做什麼，當差的囁嚅道：「奴才聽得上房又出了事，預備來侍候著的呢。」說時，見伯純喘吁吁的，便扶出他到書房來。伯純因問他昨天來找時，見妖怪怎樣來的。那當差道：「嚇也嚇壞了，那裡還知怎樣的來！大人怎不問上房丫鬟去？」

　　伯純原裝著一肚子悶氣，只找個人來晦氣，自然遷怒著道：「呸，你會挺撞主人麼！還不給我趕著滾，我這裡用不著你。

　　當差的冷笑道：「大人也不犯來找下人出氣啊。我倘知道妖怪來時，也不給他弄得姨太太到那樣哩。」伯純那裡還忍得住，一疊連聲喚滾。那當差從容不迫道：「大人既用不著奴才，奴才自然會走呢。」說完，請了個安，竟自出去了。

　　那知當差這一去，如有電話一般，把妖怪又喚了來。登時上房內姨太太又帶罵帶哭的鬧將起來，說：「妖怪已打發花轎來迎娶了，我不去時，又說要大人的命呢。」這時真把個伯純急得沒法。忽然記起東華門外有個日本醫院最會看瘋病，便忍痛將姨太太送了進去。卻癡癡的向著空中道：「我拼化費些，送他到正走旺運的大日本醫院去，托他保護著。看你有膽量，向那裡找去罷！」說完，自覺人去樓空，百般懊惱。再也不耐煩在家裡住，憤憤走了出來，想找個知已說話去。

　　要喚人套車子時，那知自那當差的去了，再也沒人來伺侯。

　　便怒容滿面，自己走到門房口。只聽得裡邊一陣笑聲，夾著一人道：「總統腳下也出了妖怪，不知那些警察做什麼事？」又一人道：「警察雖凶，但能治人，不能治鬼。憑你宣佈著戒嚴命令，那裡防得住妖怪呢？」伯純聽了大怒，喝了一聲。門房裡便鴉雀無聲，寂測測的溜出個人來。一見主人，忙道：「車兒已套著送姨太太向醫院去。大人要出去時，怕要僱街車呢。」

　　伯純不覺長歎一聲，自己惘惘的徒步出門，卻不知到那裡去的好，一想昨天見鶴山，把一件極大人情送給了他，倒不如找他去混一天罷。主意已完，便一步走向前去。

　　好容易到了衚衕口，忽轉念道：「不好，自己叫大不大，到底也是個老前輩。如今徒步跑上門去，那些門吏是見慣朱輪華轂的，一見我時，不說老人家安步當車，倒要說李某做京官窮糟了，把一輛瘦出骨的驢車都賣去，吃在肚皮裡呢。」正躊躇著，忽然一輛馬車飛也似的撞來。伯純那裡還來能（得）及避，兩邊都收不住，那八尺高的馬頭早已直壓上來。伯純不覺「啊呀」一聲，手足頹然，也不待車子撞來，早跌將下去，兩個前輪便直向伯純身上卷下。說時遲，那時快，車中早鑽出個人來，驚道：「這不是李大人麼？」真是：

　　一鞭敲破長街影，名士幾成車下魂。

第20回 洗兵馬將軍應詩課　破鴛夢名士作花郎

　　卻說伯純正徘徊歧路，驀地來了輛馬車，馬頭一舉，將自己嚇倒。正在這間不容髮的時候，忽聽得車窗裡一個人正喚著自己，睜開眼看時，忙喊道：「甘棠救我！」原來那車裡坐著的正是某棠。卻好車夫見要闖禍，把馬狠命扣住。

　　甘棠忙叱著車夫，喚將伯純扶上車來，笑道：「得罪了！

　　還沒傷著麼？」伯純喘著道：「你再遲說一聲，怕不止個傷字呢。」甘棠替他撢著衣裳，問：「可是到鶴山那裡去？這正是件奇事，我才向他那裡去，說昨天沒有還府呢。」伯純聽了一楞。甘棠笑道：「這都是你老人家昨天勾引出來的事啊！我今天有要事找他，還該向你老人家要還這人來呢。」說完，吩咐了車夫一聲，車便向前門來。

　　伯純這時也無可無不可的，只要不再遇妖怪，那裡也是敢去。甘棠卻趁著在車裡，觸動了一件心事，笑向他道：「你老人家這幾天詩債忙罷？」伯純搖頭不語。甘棠又笑道：「前天被幾個大名士逼上了，說武人吐屬，到底雄壯些，如今有個大題目，非借著武人力量，作幾首金鼓鐵馬的詩不可。我又不好不答應的。只一介師範修業生，那裡謅得出半個字來？你老人家左右搖筆即成的，好歹替我做個捉刀人罷。」伯純歎道：「我那裡還有心情做詩，都怕平日太喜做這撈什子，竟做出些禍事來了。」甘棠忙問什麼事。伯純便把妖怪要娶姨太太說給他聽，甘棠撫掌笑道：「『子章髑髏血模糊，手提擲還崔大夫』。

　　只這兩句便驅退的瘧鬼。我這題目比花卿歌還要氣概，包管一句寫完，妖怪便會形銷影息呢。」伯純見他說得慎重，便問是什麼題目。甘棠欣然從靴統裡抽出個小皮夾，向皮夾內檢出張紙，遞給伯純。伯純接著看時，見上寫著「洗兵馬」三字，下面還寫著幾句小序道：

　　神武既作，景運斯開。江上紅旗，狼煙盡掃，寰中黔首，龍馭猶虛。將帥有環閣之呼，閭閻深倒懸之望。天時如此，人事宜然。方今新祚鼎亨，餘孽釜伏。

　　天作之宰，自降福於下民，武以戡黎，儻媲蹤於有古，為宣宏德，著威澤於詩歌，同紀殊勛，列音聲於雅頌。

　　伯純看了，正要想說話，那車已停在一家門首。仔細看時，竟是挹芬的豔窟，不覺有些不願意進去。卻禁不甘棠一拉道：「我們且去做個驚好夢的門外花郎罷。」說完，拉著伯純進去。

　　只見靜悄悄沒一個人出來，兩人便闖將去。到了內院，才見個打雜的在那裡呵著腰掃滿階落葉，卻沒理會到兩人。

　　伯純心想：「平常這個時候，正擁著姨太太在錦衾角枕邊。不想被妖怪一纏，竟會破清晨來做起驚破好夢人來。」便佇立在閒階，黯然無語。甘棠卻搖著屈戍笑道：「日高三丈，猶是不明眸，你好懶懶（惰）。」這句話把那打雜的驚還頭來一看，忙喚道：「姑娘還沒起來呢。」說時，一個丫鬟梳妝懶散的笑著開出窗來，一見甘棠、伯純笑道：「（這）早就來了，姑娘還沒起來呢。」說時把簾子打起，讓兩人進去。

　　甘棠笑道：「姑娘沒起來，且不要驚動他。你只請長公子少戀著姑娘一刻罷。」正說時，隔壁隱約有了聲息，只這聲息是不應給伯純聽得的。倘是平時，這老人家不免不答應了。虧是他新膺奇感，覺得脂香粉膩，原不是白髮人享受得起的事，深深藏在金屋裡的尚不免如此結果，況門戶人家的女子，那裡認真得來。這樣一想，原不愧是個博學多文的名士，非但不動氣，翻叩著壁道：「春宵易盡，蠶繭難完，客來得久了。」甘棠也笑道：「再不出來，莫怪殺風景，要排闥而入哩。」

　　正說著，聽得一個人微吟道：「卅六鴛鴦同命鳥，一雙蝴蝶可憐蟲。」接著，便趿著拖鞋出來，原來真是長鶴山。他家裡現盤據著個辣子，卻敢出來向挹芬妝閣停眠整宿，也算是膽如天大了。一見伯純，不覺也有些忸怩，卻急向甘棠道：「昨天托你的事什（怎）麼樣了？」甘棠就鶴山耳邊低低說道：「撒謊是我第一件本領。昨天客散了，便向府上去說，有國家機密事會議，不得還來。你那夫人還說：『既這樣，請鄭大人好好招呼著，莫散了會議又胡行亂走』呢。」鶴山聽了才放下心，向伯純招呼，那知伯純正向窗前書桌上檢出張紙看著。鶴山走去看時，見正是自〔己〕昨天興到寫了兩句沒做完的《洗兵馬歌》，便向伯純手中奪去道：「這有什麼看的。」說完，又回頭喚道：「李大人在這兒，你快出來罷！」甘棠喝采道：「這『你』字真喚得甜！我鄭甘棠拉了一世的皮條，成就了無數『你』字，只聽著還有些肉麻呢。」鶴山問他看了一眼，甘棠便不說了。

　　伯純見一個丫鬟連忙捧了盆水進去。不多一回，挹芬睡眼惺忪的出來，向伯純至至誠誠請了個安。伯純點頭歎息的扶了他起來。挹芬卻指著甘棠罵道：「你嚼的是什麼？還來仔細著罰酒罷。」甘棠也笑道：「好啊，我好容易昨天三更半夜的替你們撒著彌天大謊，成就你們，卻過河拆橋的來尋我的事了。」

　　鶴山又看了甘棠一眼。甘棠便轉言道：「我們講正經事罷，你們兩人今天都應謝謝伯純先生，我是特地替你們邀客來的。」

　　鶴山笑道：「搗鬼的，你莫說這體面話罷。誰不知你借著今天這一局，要請他老人家做槍手呢。」甘棠道：「哼，不是我早出來替你邀客去，管怕伯純先生還在你衚衕口等著車撞呢。」

　　伯純不覺一笑。鶴山問：「笑什麼？」伯純把家內鬧妖怪，清早出來撞在車下的話說了一遍。挹芬忙上來替伯按摩著道：「沒跌傷麼？」

　　正在這說話時，外邊說：「朝飯已預備下了，還是開上來罷。」鶴山吩咐開上來，說：「我們作個卯飲罷！」甘棠自然沒有不贊成的。剩伯純一個，要反對也反對不來。不多一刻，開上席極豐美的菜來。挹芬見是都是熟人，也不客氣，自己向下首站了，替各人敬了杯酒，也隨便喝著。

　　席上不覺談起國事來。甘棠道：「祖國有幸，誕生了這不世偉人。我們以後盡著喝太平花酒了。」挹芬道：「不是說新皇帝快要登極麼？」甘棠笑道：「皇帝登極，你們也交運了。

　　開宗明義第一章，自然要大選宮女。你沈挹芬豔名素著，怕不榮膺中選？那時你為要做鶴山的……」說到這裡，伯純不覺一笑，鶴山正色道：「甘棠，你總是搗鬼慣了，有一句沒一句的。」

　　甘棠自知失言，不敢再說下去，自己掌著嘴道：「你以後再這樣，便不砍下你這腦袋，也將你胸前如法泡制的一槍。」

　　伯純不覺想起了一件心事，默然不語。挹芬道：「李大人酒冷了，換一杯罷！說時，走過來親自把冷酒替他傾了，斟上杯熱酒來。伯純突然向甘棠道：「請你把《洗兵馬歌》托別人去做罷！」甘棠笑求道：「現在這些名士，那裡還有閒工夫。

　　便是你老人家怕也不免自己要做這一首。橫豎要做的，把筆頭上多蘸一點墨，留下餘瀋來，一揮就完了。」伯純沉吟不語了一會，才道：「既這樣，取張紙來罷！」

　　這句話出來，非但甘棠樂了，邊鶴山也欣然，叫挹芬取筆硯來，替李大人親捧著硯，正由不得伯純不動筆。忽見外面走進來個人，說：「李大人府上有人來請。說有要事，請趕緊回去呢。」伯純擱筆縐眉道：「又是什麼哩。」那知一句話沒說完，外邊接二接三的傳進話來，說：「長公子家人也來了，鄭將軍家人也來了，都是有要緊事請快還去呢。」三人不覺你對我看，我對你看著。真是：

　　芳辰卯飲依妝閣，惡耗無端次第來。

第21回 豚犬才名景升兒子　野雞口脗蘇小鄉親

　　卻說鶴山、伯純、甘棠在挹芬家卯飲正酣，忽一疊來了三個家人，都說家中有事，把三人驚得草草走了。鶴山、伯純原有各人心事，一跨上車，便吩咐快趕。只甘棠卻尚坦然，慢慢的還到家裡，家人說有個客在書房等著呢。甘棠罵道：「什麼事總這樣大驚小怪的。客來教他等著罷了，也來張張智智的。」

　　家人笑道：「是江南來的，說有機要事商量呢。」甘棠也不言語，一腳跨進書房來。

　　一見那人，不覺詫異道：「尚白，你來怎的？」原來那人正是豬仔經手，卻笑道：「一來上峰知我這筆豬仔販賣不易，特地召我入京榮膺寵典。二來前天那張名單原是好好的，不知怎樣竟鬧出了個亂子來。」說時，向靴統內摸出名單來送給甘棠，卻滿面堆笑道：「請你從中想個法罷！」甘棠接來看時，見單上寫著幾行道：

　　陳久馨查得未經簽約，先已病故。

　　王倫口頭更正，雲身家清白，不願替人作工。

　　秦竹孫以閫內反對，已申明確守妻約，取銷注籍。

　　周既通雖已列名，其實並無其人。

　　甘棠看了，變色道：「這是件什麼事，也兒戲似的！我不能替你分謗，少不得要向上頭說個明白呢。」尚白見他這樣，忍著氣道：「這不是你說笑話麼（吧），那便肯向上頭說去。」

　　甘棠道：「這有什麼不能說的，只你有什麼法子自己彌補著呢？」

　　尚白笑道：「我原料你必有這下半句話，所以特地來說給你聽。我何必想什麼法子，這事鬧破時，我便說我原是洗心改過的，只鄭甘棠逼著我沒法子胡亂充數的罷哩。」

　　甘棠一想：「這廝好可惡，竟來挾制起我來。不如且同他敷衍著，以後再細細的收拾他。」」便含笑道：「算了，算了。盡他們死也罷，更正也罷，我們難道真要實足額數麼？不要說只死這幾個人，便再多幾十個，難道就壞事？只你到了京裡辦的是什麼事？」尚白向甘棠耳邊說了一句。甘棠不覺向他身上從上至下看了一遍，點頭微笑。正兩心相印的時節，忽見個家人送上副帖子來，說是陸軍將校團送來的呢。甘棠將帖子看了看，喚外邊套車。尚白知道那陸軍將校團是個特別機關，定有些機密在那裡，並不是碰和喝酒的事，便辭著走了。

　　甘棠這一天在將校團裡直忙到傍晚才完，所議的事自然是非常秘密，局外人不得而知。直到後來才從京裡各報登出了一篇甘棠的演說稿來，裡邊有幾句道：

　　我們軍人生當盛世，原有萬能的作用，萬不可自甘菲薄，無聲無臭的讓書生降虜獨有千秋。要知我們這雙鐵靴尖上，已踢得翻公理輿論呢。

　　這幾句話傳將出來，直把一班應天順命的書生嚇了一跳，裡邊便惱起個有作有為的名士來。你道那人是誰？正是蘇蕙璇璣《織錦圖》的主人謝應辰。

　　他自結交顯貴以來，仗著滿腹聰明，已做了一時劉應。近來方別有建樹，自負不凡，常對人說道：「英雄造時勢，古人真不棄我。我自布衣入京，曾幾何時，擁塵作王侯上客。在別人看來，總算是心滿意足了，只我卻前途無量，不上幾日，教你們聽著我謝應辰三字要斡乾旋坤，震驚一世呢。」眾人見他說得眉飛色舞，變化無方，自然心裡羨慕，說：「生子當如孫仲謀。」那知這一句話又驚動了個大名士，唶鉆道：「眾人豈欲以劉景升子豚犬污我耶？」真是國祥家慶，應運而生的才士，鳳翥龍翔，一時競爽。你道這人是誰？自然是個姓劉的了。

　　那姓劉的字復初，是個維揚俊人。幼有江北文豪之目，在十多歲上便中了個經魁。卻可惜功名心太急，犯了個急不擇食毛病，便東溜西鑽，鎮鎮顛三倒四了十年，才得了個開府幕僚。

　　有人說他是個全沒經緯的人，這幕僚一席，還靠著幾分靴誼才謀幹得來。只做書的人不敢盡信，靴誼自靴誼，究竟也要本人爭氣。若是個全沒經緯的，那裡能款段入京，一日三遷，來與謝應辰賭豚犬閒氣呢。

　　俗語說得好，物以類聚，那劉謝兩人，本都是名士，大水沖壞龍王廟，魚蝦龜鱉那裡真會一家不認得一家。多謝這「生子當如孫仲謀」一語，兩個竟聯成一起，志同道合起來。

　　有一天，復初正一個人吃過午飯沒事，在大棚欄一帶散步，心裡想：「他們一班人忒也可惡，都說我是個呆子，不配同他們一起玩。其實我何嘗呆來，只算計小錢，又說話時舌音不清些罷了。總有一天拼化幾塊錢，充個洋盤給他們看看，顯得我老劉呆也不呆。」

　　正低頭癡想著，忽聽得後邊呼呼喝喝的趕上部馬車來，慌忙站在旁邊。定睛看時，見車中坐著個脂濃粉重的少婦，不知為什麼事探出頭來問趕車的道：「快到了麼？」只這四個字，竟丟下一天風韻，把個劉復初聽呆了。原來車中人說這話時，嬌嬌滴滴全是淮揚一帶打連錢的土音，復初被這鄉音一逗，不知不覺「啊呀」一聲。那車中人認是什麼，忙回頭看時，正同這失神落智般的劉郎打個照面，不覺格格一笑，那車早轔轔去了。

　　復初人急生計，撥步就跟。可憐他是個讀書先生，沒趕過車的，喘噓噓的直趕到廣和樓門首，才見那車停住了。復初失神落智的撞將上去。卻好車門一開，那錢唐蘇小攜了個小丫鬟大踏步出來，險些兒撞個滿懷。

　　那婦人不覺帶罵帶笑道：「要死呀！」說著，一扭身走進去了。車子自轉彎卸去，只剩復初一人，眼睛直望著裡發愣。

　　忽然向衣袋裡一摸，毅然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今天放不過他了。」便大著膽子向裡進去。遠遠望著那小丫鬟踏著樓梯上去，便跟將上來。四面一看，見一個案目早將那婦人引到個包廂裡去了，接著丫鬟也自進去。

　　復初冒冒失失也跟將進去，卻給那案目一手攔住道：「這是包定了的，請爺到別處坐罷！」復初心內一愣，直似到口饅頭被人夾手搶去了似的，不覺發起書呆子的威風來，向案目叱道：「唗唗，你還不識我麼？」案目認是一起來的，忙道：「是同來的麼？說完，引著他進去。復初竟向那婦人一排凳上坐了。案目見不像是同來的，卻又不敢問，只得替他也泡上一碗茶來。那時電燈雪亮，復初向燈下仔細看時，覺得比車中更出色了許多。不要說是主人，便是那小丫鬟已生得有笑有說，儀態萬方。不覺搖頭簸腦，樂得不知所云，嘴裡曼聲低吟道：「搴帷成一笑，感蛻卜三生。」原來到底不愧是個名士，早不假思索的做起即事詩來。只是那口齒不南不北的，很覺得有些惹人注意。

　　那婦人坐還沒暖，正打點拼命看戲，忽聽得嗡嗡哼哼的發出一種怪響來。回頭看時，見正是那險些撞個滿懷的人物，又只隔開得一張椅，不覺又是一笑。這一笑，直把個劉復初的魂靈都笑去了，眼睛裡花花綠綠的，那一個酸秀才腦袋越發簸得篩糠一般，身子不覺漸漸的挪了過來。

　　正在這魂不守舍的時候，忽聽得一個人向自己肩上一拍。

　　他那裡覺得，還在那裡做他的即事詩道：「隔坐成平視，良宵訂宿盟。」忽覺得自己身畔軟溫溫的坐下個人來，把自己眼線隔斷，笑道：「做得好詩啊！」復初那時才仔細一看。這一看不打緊，卻把他一張橘皮般面皮嚇出許多顏色來。真是：

　　自然名下無虛士，狂態無端隔坐如。

第22回 瞎追歡書呆遭呼斥　惡懺悔名士落狴犴

　　卻說復初正在那裡做詩，忽來了個人將他驚破。急回頭看時，千巧萬巧，那人正是志同道合簇新結交的鄭甘棠。一時不覺訕訕的說不出話來。甘棠心裡那裡不明白，也不來理他，向婦人嘁嘁喳喳說了幾句。婦人也笑容滿臉的答著。復初心裡又恨又愧，一股酸氣止不住從囟門衝出，想：「甘棠可惡得很，竟硬來割起我的靴子來。他既先喪朋友交情，少不得發揮他一場。」便冷笑向著甘棠道：「佳人陌路，一見如故。你的豔福無雙啊。」那知甘棠接著冷笑道：「劉先生趕車不易，拙荊還沒道謝呢。」

　　這句話直把個劉復初驚得魂不守舍，眼前一黑，面上平湧起一重紫血，一個頭最（再）也抬不起來。又聽得甘棠拍著桌子罵那案目道：「你有腦袋麼？包定了的全廂，卻故引進人來！」

　　復初一聽不妙：「他是個武人，書生雞肋，不要挨上了幾拳。還是抱頭一走，拼明天再挽人調停罷。」想罷，掩了面便走。

　　出了包廂幾步，才喘吁吁道：「對不起得很，明天見罷！」一路說，一路抱頭鼠竄的走了。

　　看官試想，這不是笑可噴飯的事？一個淮揚呆子，自己的老婆還保不週全，自己菲薄些才算乖了。卻偏要不甘落寞，充起世界上第一等漂亮人做的勾當來，瞎趕盲撞，竟把朋友的內眷看做輕而易舉的知已。自己鬼掩了鬼睛似的，卻翻向人家丈夫說：「一見如故，豔福無雙」，你道可笑不可笑呢？

　　閒話丟開，且說那婦人原是鄭甘棠平生第一個知已。看官應還記得上回說的那段縫窮豔史。這吳門校外夕陽斜倚的縫窮，便是今夜廣和樓中珠圍翠繞害劉呆子大糟特糟的將軍寵妾呢。

　　甘棠把劉復初嚇退以後，不覺與姨太太相視而笑，歡然聽戲。

　　按下慢表。

　　再說復初這一次的懊惱，真是平生未遇，一路搓手跌腳的自言自語道：「不該，不該！糟了。糟了！」心神惶惑的還到寓裡，獨自個人對著燈，書空咄咄，想起總是風流誤了自己，便把那在廣和樓上鉛筆起稿的即事詩撕個粉碎，向燈上燒了。

　　忽又記起戲園門首搴帷一笑的豐度來，長嗟道：「人皆有豔妻，我獨無。」不覺大有四顧茫茫誰為知已之感。

　　勉強打疊起牢愁，想要安睡，忽見甘棠排闥而入，指著自己罵道：「平日當你是讀書人，與你來往著，不想竟是個衣冠禽獸！」復初不住作揖認罪。甘棠那裡容他，一聲喚：「來！」

　　門外早擁進三四個兵士來，不管皂白，將復初一捆，甘棠押著直向軍政執法處。復初自己狐疑著想：「便是我行檢上差了一點，也有別個衙門來捕捉，用不到到軍政執法處啊！」因曼聲來哀甘棠。甘棠冷笑道：「你自己不知道麼，你犯的罪正大呢。」

　　說完，再也不來理會。

　　那車又跑得飛也似的快，直向軍政執法處來，連自己也不知怎樣的一問一答。只見堂上坐著的雖不是青面獠牙，卻也威風可掬，把自己判了個亂黨罪名，直下在死囚牢裡。只見那自己住的房子，如浴房一般，矮矮的四週鐵欄，那鐵楞（欄）都有碗般粗。中間鐵欄上雕了一穴，一支慘綠不明的電燈閃閃的透進些光來，把自己一生的哀歡喜樂憑空勾起，只覺得四壁冤魂蕭蕭欲出。一回看見個人從鐵欄孔中送過碗冷水泡飯來。那肚子早給半生懊惱填滿了，那裡還有空裝他，便歎口氣道：「不必了！」那送飯的人在欄外冷然一笑，把那飯向地下一潑道：

　　「誰來受用你這種東西呢。」說完便走，只丟著復初冷冷清清的含淚靜聽。

　　卻聽得隔壁一人歎道：「不想今晚又平安過去了。只不知一覺醒來，這燈亮不亮呢？」又一個人道：「這燈原也徒亂人意。只到了這裡千思萬想擺脫不來，匆匆一生，付諸此燈明滅的時候，覺得著實可惡呢。」一人道：「那燈早熄一天，便是早擺脫苦惱一天。既來此地，死生已定，我還望他一覺醒來，便成異世呢。」復初聽了，不住問道：「我是新來犯人，什麼都不懂，請你們把這燈的作用告訴吾罷！」一人歎道：「你既來到這兒，還是糊糊塗涂的好，何必問這燈的作用呢？」

　　復初正想答話，忽聽得遠遠有了燈籠腳步聲，登時四壁寂靜。一盞燈籠從隔攔一挑一挑的慢慢近來，覺門穴內幾條狠狠的眼光向自己射了一回，又到別處去了。過了好一回，聽四邊寂靜了，才又向隔壁問道：「這燈究竟是什麼樣作用呢？」隔壁人歎道：「這燈啊，便是我們的運命呢。這兒監獄內的規矩，要是判完了罪行刑了，這天早上門口那盞電燈是不開的。所以雖是個長不滿三寸的東西，倒是七尺軀生死記號呢。」

　　復初聽了一呆，把身子冷了一半。舉頭看那電燈時，猶自慘然明著。鎮（整）一夜把半生事跡從頭夢著。一回見自己夫人同著一個不認得的老者在花園裡攜手軟語哩；一回見許多人捧著敕命袍笏來說自己寵賜新爵哩；一回又見廣和樓上同鄉少婦來探監送飯哩。正亂夢著，忽聽得耳內一陣腳〔步〕聲，驚回過來，覺得眼前漆黑，再也尋不見那電光，接著便走進幾個人，將自己一抓，直抓到門外，冷笑道：「劉先生，恭喜了！」

　　這三個字知道明明是行刑時普通消息，不覺長歎一聲，淚如雨下道：「不想我讀破萬卷書的劉復初，一朝失足，結果如斯，死歸泉壤，有什麼面目對故舊呢！」

　　說時，早被幾個人擁著出去。那時秋風肅肅，星月無光，還是將曉未曉的時候，見外邊已預備著一頂竹轎，幾個擐戈荷槍的警察等在那裡。一見出來，把自己推進轎裡，吆吆喝喝的直向菜市口來。一時恨到極處，也是悔到極處，神經混亂，血脈狂湧，漸漸失了知覺，頹然蜷坐在轎裡。要哭也哭不出來。

　　不多一刻，到了菜市口。太陽已漸漸上來了，草白雲黃，悲風撲面，知道轉瞬便要一槍畢命。都因心思亂了，翻想不起肉身上的痛苦來，將眼閉緊了，一憑他們拖扯。覺得他們先把自己手腳捆定了，又從腰內縛著根繩束，把身體拴在個木樁子上，又把自己的頭也扶正了。

　　正這個時候，偏那兩耳又靈活起來，聽得四邊人聲雜亂，有一個議論道：「這是絕好一種不信不義的榜樣，教天下人看見了，知道士可窮不可屈，是保身要道呢……」說沒有完，聽得一聲行刑，槍聲起處，胸前一陣火燙，不覺大叫一聲道：「我悔也來不及了！真是：

　　失足竟遺千古恨，獨將痛淚入泉台。

第23回 見歪詩名士作和尚　入垂地群婢戰將軍

　　卻說復初到了刑場，聽得一聲行刑，覺頸根一冷，止不住「啊呀」，把半生罪孽一句懺悔道：「悔也遲了！」誰知那「悔」字還沒絕聲，早有個人把他身子搖著，道：「老爺夢魔了，外面有客來呢。」復初突然驚醒，張眼一看，見是自己的當差。

　　仔細看時。一些也不差。還不敢信，將自己頭顱搖著，卻還牢牢的裝在頸根上，一些痛也不覺得，才知真個是夢了。不覺雙眼一閉，長歎一聲。心裡將夢中經歷一一回想著，默然不語。

　　當差的見他這個樣子，不敢出聲。隔了好一回，才見主人回過頭來低問道：「又是誰來了啊？」當差的道：「這客原也來過一兩次，卻記不清楚，怕是李老大人呢。」復初一聽是姓李，早把昨天晚上的事情分明記上心來。又停了一回，蹷然坐起道：「妖夢無憑，君子不信，我且顧念眼前，待將來懺悔罷。」

　　說完，披衣而起，草草梳洗了，走將出來，見正是及時應用的李伯純。

　　原來伯純那天被人喚將回去，心裡著鬼胎，想：「必是妖怪來了。我聽了他聲響，頭也脹得疼，那裡還能擺佈他。」一路想著，早到家裡。那知並沒有什麼妖怪，大家都安安穩穩的在家，伯純原只怕個妖怪，其餘都是奴視婢蓄慣的，一見沒有妖怪，自然放出了主人體段來，問：「平白地張張智智的喚我來做什麼呢？」一個當差的從靴統中抽出件公事來送上。伯純接來一看，見赫然硃印，竟是個不次升擢的好消息。心裡自是歡喜，嘴裡止不住罵道：「該死的奴才，這是當今至尊無上的命令，怎放在靴統裡！」那當差的笑回道：「奴才不識字，不認得是件什麼東西。」

　　旁邊有個識得幾個字的偷看見了這命令，向那當差的道：

　　「你怎還老爺老爺的，如今應喚老爺做大人了。」伯純點頭微笑，盡把那右腿蹺著打圈兒，原來感激恩私，早在那裡打謝表的腹稿呢。名下自無虛士，不多一刻，喝退從者，將一篇絕妙的四六謝表寫了出來。自己讀了幾遍，覺得非常得意，道：「斯文一出，管教冠冕群英。我李伯純別的不見得出人頭地，倘論到制誥才華，也不弱當時蘇頲呢。」說完，恭恭敬敬的謄正了。

　　看時候還沒晌午，便叫家人收拾了套大禮服出來，齊齊整整的裝扮好了，吩咐套車，預備親齎這謝恩表上去。忽見一個人慌慌忙忙的送上了封信來。伯純接來看時，見上寫著幾句道：

　　「驗得令妾別無他病，現已由貴介親領出院。」不覺問道：「誰去接姨太太的呢？」眾人聽了一愕，都說沒有去接過。伯純想：「這不算件什麼事，且待謝恩還來，商定姨太太再尋公館，不怕妖怪再來攪擾。」便坦然出門。

　　謝恩還來，正歡歡喜喜預備同姨太太商量另尋公館的事，那知還沒有還來。問眾人時，仍都說不曉得誰去接的，心中不免有些疑惑。卻想到主恩深重，文章得意，又非常的喜歡。胡亂著過了一夜，還沒見姨太太回來。想：「敢是怕妖怪纏擾，避向朋友家去也是應有的事。自己第一天升擢，不可不早些去畫到。」便穿了衣服，喚了套車，一個人踱將出來。見幾個當差的正圍著，拿了張紅紙條兒議論。一見自己出去，慌忙散開。

　　伯純喚將紙條拿來。一個人笑回道：「大人不看也罷。這是閒著沒事的人黏在照牆上造的謠言呢。」伯純道：「放屁！

　　憑他謠言也罷，不是謠言也罷，快給我看。」那人沒奈何，只得把紙條兒遞將過來。伯純接來看時，氣得險些兒跌了下來，歎道：「做了半生詩伯，想不到今日受這七言糟蹋。」說完，匆匆還進去了。原來那紙條上不寫別的，竟是首失黏出韻的歪詩。

　　詩道：

　　裝妖作怪騙老奴，李大夫家小老婆。

　　名士文章餘涕淚，尊姓今朝改作烏。

　　這首詩不是明明說是姨太太假裝遇妖，私奔出去，好好一個名士，變成烏龜。你想伯純看了氣也不氣？掩著面還到房中，見衾枕依然，奇羞難濯。不要說別的，便是那菱花春鏡也像有知識的一般，嘻嘻對著自己冷笑。伯純不覺嗒然若喪，向牀上躺下，只自己問著自己：「羞也不羞，羞也不羞！」

　　那送條子給他的人知道這事不妙，忙趕進房來看時，見伯純一手掩著臉，一頂禮帽已被頭壓得如風乾荸薺一般側在一旁，領巾歪在項下，禮服披住半身。這一副形景實在笑也難笑，憐無可憐。便先把那帽子收拾了放在桌上，屏息靜氣的立了一刻，才低聲道：「大人把禮服寬了下來罷！」伯純氣喘噓噓道：「什麼禮服不禮服，我要做和尚哩！還用得著他？」那人聽了這話，知道動了真氣了，勸也不中用。便悄悄走將出來，同眾人計議著，說這件事非請個平日最言聽計從非常尊敬的人來不可。

　　大家便想著了鄭甘棠，忙選個人到甘棠家裡，把這件事說給他聽，請他來勸慰一回。

　　甘棠笑道：「我是平日聽著怕著你們大人的，去有什麼用呢？我看要勸他時，還得個人是你們大人聽他怕他的才有用呢。」

　　去的人道：「將軍原是很明白的。既這樣說時，還請你老人家設個法罷！」甘棠沉吟道：「人原有個在這兒，只這人家是你們是踏不進去的，又什（怎）麼樣呢？」去的人求道：「將軍說得總是不差的，既我們踏不進去，還求你老人家走一趟罷！

　　不然，我家大人怕還不止做和尚呢。」甘棠拗不過他，只得答應下來，那人才千恩萬謝的去了。

　　甘棠沒奈何，只得去到伯純怕的那人家裡。你道伯純怕的是誰？原來就是那長鶴山。卻不曉得長鶴山這幾天苦得正沒擺佈處，這天甘棠從自己家裡出來，高車駿馬的到了鶴山府前，請閽人把自己名片傳將進去。閽人看了甘棠笑道：「爺是常來的人，原應替爺通報著。只公子這幾天實在不能見客呢，請爺後幾天再來罷！」甘棠聽了話一愣，卻倚著自己是個熟客，帶罵帶笑道：「你莫向我弄恁乖罷，我可不是別人呢。憑你不通報，我怕不會闖進去麼？」說時拔步便走。閽人攔他不住，只得放他進去，卻在後邊冷笑道：「爺自己要進去，將來莫怪我不先說啊！」甘棠膽大心粗，那裡理會到閽人的話，一直闖到書房裡。見靜悄的沒一個人，這也罷了，再仔細看時，見那書案上筆牀硯匣塵厚寸許，心裡詫異道：「難道長久沒進這書房來麼？只他的書僮不少，為什麼連打掃工夫也沒有呢？」

　　正自己在那裡想時，忽見窗外人影一閃，接著聽得個丫鬟聲氣道：「誰在這兒啊？」甘棠忙撩起窗簾，向外探首道：「請你向公子說，有個姓鄭的來拜訪。沒事時請他到書房來閒談罷。」那丫鬟將甘棠上下打量了一回，問道：「爺不是前天同公子一起在沈挹芬那婊子家的麼？」甘棠也笑道：「什麼婊子不婊子的，你只說是姓鄭的就知道了。」丫鬟聽了這句話，再也不說什麼，飛也似走了進去。甘棠想定是請鶴山去了，便把個椅子抹拭乾淨了坐下等著。一時又要吸煙，見案上還有幾支絕好的雪茄擱著，便划了枚火柴吸著了，坦然倚在椅上，自言自語道：「這公子哥兒脾氣是難纏得很的。不把話激著他，怕不肯去伯純家裡呢。

　　那知這句話沒絕聲，忽聽得窗外有了幾個人腳步聲。接著便是幾個黑影貼在窗前望了一望，嘁嘁喳喳的道：「這不是姓鄭的麼？」又道：「那裡不是他，我們進去罷！」甘棠正不知什麼緣故，突然聽得窗外一聲吶喊，便如千軍萬馬衝進書房來，一陣門閂掃帚，直向甘棠身上卷來。真是：

　　將軍身手原無敵，咫尺驚逢娘子軍。

第24回 竹帚先鋒脂雄粉怒　虯髯丈夫劍撥弩張

　　卻說甘棠在鶴山書房裡坐著，忽見一隊人多是些明妝衣服的婢女，一個個都拿著門閂掃帚直擁進來，當頭陣的正是那個方才講話的丫鬟，圓睜秋波，亂舞纖腕，舉著把竹根掃帚向甘棠直劈下來道：「你好！把我們公子引誘到什麼地方去了？夫人今天問你要人呢。」這個時候憑你甘棠再足智多謀些，也慌得沒擺佈了。忙立起身來，將身子一閃，那掃帚早著在肩窩上邊，鼻子裡覺得一陣狗屎氣味，險些兒把宿飯都嘔了出來。

　　接著那丫鬟揮動全軍，直搶過來，身上便覺得如雨點一般，也分別不出是掃帚是門閂。只得將兩手一分，衝出重圍，連跌帶磕的出了書房門，望外就逃。那一隊掃帚軍便追趕出來。甘棠那裡敢回頭，一直逃出儀門，才覺追兵漸遠。卻聽得裡面一陣笑聲道：「什麼是將軍，原來是不中用的！煩你出去同人家說，以後還有來引誘公子的，教他們嚐嚐狗屎掃帚的滋味罷！」

　　甘棠捧著頭不敢出聲。逃到門房口，才定了些神，見自己一身族新袍褂上。黃的是屎，黑的是泥，五顏六色的像個畫師沒著全色的神像。不覺搖頭吐舌道：「好厲害！不是學慣了三隻腳的，今天管狗屎送到嘴上呢。」

　　正說著，那閽人走到面前，冷笑道：「想是見過公子哩。」

　　甘棠又羞又怒，卻礙著自己前程，不敢發作，手掩著臉跑到門外，將身上向車上一鑽，蹬著喚快還去。那車夫見了這副形狀，莫明其妙，只得聽他，一拎馬韁。

　　回到家裡，甘棠溜進書房。想進去換衣，又怕縫窮太太知道了學了乖去。只得掇誆說陷在泥淖裡了，叫人向上房取了身衣裳鞋襪來，從頭到腳換乾淨了，才回過口氣來，躺在個榻上歎道：「這是什麼一事呢！」說完，還不住叫險。

　　正這個當口，那李伯純的家人又來了，問：「鄭將軍請到勸解的人沒有呢？」甘棠一肚子骯髒氣正沒發洩處，便勃然變色道：「請不到那人。你自還去想法罷！」那家人呆了一呆，卻只是不動身。甘棠愈怒道：「我因你家大人，腰裡還隱隱的酸呢！你還不回去，難道要我真個吃人家狗屎麼？」說到這「狗屎」兩字，覺得到底不容易出口，面漲通紅的縮住了。想那家人經這一來總得走了，那知他還是個不動身。甘棠想：「那裡來這些霉氣，才脫離了辣手丫鬟，又遇著個裝聾侍者。」

　　也算他聰明圓活，被他參過個絕妙機關來，將一天羞憤從頭收拾，坦然向那家人道：「你盡先回去罷。我即刻就來望你們大人呢。」那家人歡歡喜喜道：「既將軍肯到那裡去，什麼事也沒不了的呢。」說著，自辭了出去，甘棠沉吟畫策了一回，便吩咐備車，車夫道：「可又要向長府去麼？」甘棠覺得不好意思，搖搖頭道：「不，我要望李伯純大人去呢。」那京裡的車夫別件事沒長處，只縉紳錄是記熟在肚子裡的，不要說常去過的，便是沒去過時，只要曉得是車主人的朋友，沒有不認識的。現在聽甘棠說要到伯純那裡去，便問也不問，轉彎抹角恰恰好好的在伯純門首停下。

　　眾人見甘棠來了，歡然引將去。甘棠暗想：「這個地方，總不至再逢娘子軍哩。」便放膽走到伯房純裡。只見伯純圈膝坐在牀上，雙眼緊閉的兀是在那裡念佛。甘棠已先決定了勸解的方法，便兜頭一揖，笑道：「老先生好秘密，得了這天大喜事，卻不給一個人知道麼？」伯純張眼一看，不覺把「做和尚」

　　三字丟個乾淨，大怒道：「我正萬千懊惱，你怎敢來取笑老夫！」

　　甘棠心裡想：「第一句話便一箭中鵠。這老頭兒要入我彀了。」

　　便正色道：「誰敢來取笑老先生？人家正苦著有了姨太太擺佈不脫，這是件擱貨，待要脫手時，送也送不掉他。如今既自願下堂，還你老先生一身自由，不是件絕可賀的事情麼？」

　　伯純將眼向甘棠愣了一回道：「你說的是什麼話啊？」甘棠笑道：「沒說什麼話。我只可惜老先生沒與長鶴山易地而處呢。」伯純這時圈著的腳漸漸放下來了，問道：「鶴山又什麼樣呢？」甘棠便把自己心裡懸猜著的事說道：「鶴山為了前晚挹芬家一宿，被如夫人幽禁起來，連客也不許見呢。」伯純點頭不語。甘棠道：「這倒也罷了。我今天好意去望他，他被禁著不能出來不打緊，那如夫人竟領著一班丫鬟，將我一陣掃帚門閂趕將出門……」伯純不等說完，拍桌道：「天下竟有這樣的事！叫我做了鶴山，還不把這醋罐子一腳踢翻，趕他出去！」

　　甘棠笑道：「怕老先生做了鶴山，也要煩旁人替你拍桌不平呢。」

　　伯純便不言語了。

　　甘棠知道大功已成，再湊著一句道：「鶴山既不能出，挹芬一復可憐。除卻你老人家，還有誰能慰他寂寞呢？」這幾句話明明說鶴山被禁，是伯純的絕好機會，況且牀頭人已去，更沒個干涉行樂的人，何不及時一走。伯純聽了，那裡參不透這啞跡。登時將衣服整了整道：「依你便什（怎）麼樣呢？」甘棠道：「我那裡有什麼主意。老先生既愛禪悅，還是做和尚功德的好，我卻要告辭了。」伯純到此，早已醜態畢露，笑道：

　　「猾賊，把人家心說動了，自己卻裝這幌子。老老實實的今日同我玩一天罷！」說完喚進個人來，要換便服，那人見伯純有說有笑，絕不似先前樣子，暗暗佩服甘棠，不知把什麼話竟將主人勸過來了，便歡歡喜喜把伯純衣服檢了出來。待他們換好了，便隨著兩人出門。

　　那知才出門口，見一個虯髯偉乾的人直闖進來，把伯純一把拉住道：「這不是李老大人麼？」伯純見這人從沒見過，問做什麼。那人冒冒失失的道：「老大人可也吃著國民的飯的，我們常說現在讀過書有良心的人是都死完了，只有老大人是最會做文章的，敢還有些良心，如今遇這天大事情，不靠著幾個讀過書的有良心人，好歹勸著貴人把這事收還去，免得大家吃苦，怎你老大人還一聲也不言語呢？」伯純聽他話說雖沒分寸，卻見他正言厲色的是個漢子，不欲去揮斥他。只甘棠那裡忍得住，跌足叱道：「那裡來這吃了豹子肝的，敢到這兒來撒野！」

　　喚自己車夫：「快替我攆他出去！」幾個車夫便一窩蜂上來。

　　那人放手大笑，睥睨著甘棠道：「勸你把威風收斂些罷！莫得意過分了，看將來不知是我攆你還是你攆我呢？」說完，舉兩手將車夫一分，長歎一，揮手走了。真是：

　　晨雞唱處驚殘夢，誰是天涯解事人。

第25回 假排場新恩到輿隸　祈速死痛哭向天涯

　　卻說甘棠同伯純走到門首，忽見個虯髯人將甘棠發揮了一場，推倒車夫，飄然走了。原來那人姓荊字漁陽，是個京東著名的大帽子兒，雖沒讀書，卻最敬重讀書人，常說讀書人是懂得道理的，憑我們銅拳鐵腿，總跳不出讀書人幾個圈兒。所以他結識的倒狠有幾個明白事理的君子。只那些明白事理的，因滿懷志趣，絕不與時下官僚相同，所以沒一個得志的，最多也不過是賣文度日。這天漁陽一早起來，他是有酒癖的，劈頭第一事，便是白乾大餅。他隔壁有個酒店，一到太陽上來，知道他是來定的，總替他先預備著酒點，一年來沒一次失約過。這天他照例踏進那店，檢日常坐慣的臨街座位坐了。伙計也不問訊，便送上一角白乾，三張大餅，一碟咸牛肉來。

　　漁陽慢慢喝著吸著，見街上還是靜悄悄的，有幾輛洋車兒。

　　一個車夫呵著手，瑟瑟索索的一手拉將過來，在店門口停住了，張著眼望著漁陽吃喝，一手卻向搭膊裡摸將進去，摸出幾個角子來。漁陽心裡想：瞧不出他，這搭膊內倒裝著偌大家私在裡頭。一面想著，一面見他向車肚內探出個酒甓（瓶）來，向店內打了半甓（瓶）高粱，又買了幾張大餅，提回車邊，自坐在踏腳上自得其樂的喝起酒來。接著便有個人在對街招手喚車。

　　那車夫理也不理。漁陽止不住向他道：「做了趟生意再喝罷！」

　　車夫將頭搖了幾搖道：「誰耐煩去跑，怕沒別車拉他走麼？」

　　漁陽不覺納罕道：「你不接生意，又拉什麼車子呢？」誰知車夫向他看著笑了一笑，再也不說話。哈哈，這算是漁陽生平第一回受氣，要發作時卻又忍住了。

　　誰知無獨有偶，竟又來了一輛洋車，兩個車夫像熟識的一般，對面把車子停住了，一般也摸出幾個角子來，也向酒店內買了高梁、大餅。兩塊踏腳板上坐著一對車夫，居然有笑有說的對酌起來。漁陽看在眼裡，他是個最愛管閒事的人，見著這種行徑，早打定了個主意留心著他們。他自己照例的酒點趕著吃完了，再叫打著半角，又喝了一回。見先來的車夫把酒甓（瓶）塞在車肚，立起來打著個呵欠道：「這也算是三年來第一次朝酒呢。」

　　漁陽一見，立起身來走出店外，向四面望了望，笑向那車夫道：「此刻可做生意了？」車夫餳著眼點了點頭。漁陽便霍的坐在車上，向西一指道：「三角錢一點鍾，你依著我走罷！」

　　車夫道：「請你等一刻，我還沒買紙煙呢。」說時，奔到左近一家煙店，買了盒紙煙，吸著一枝銜在嘴裡，將煙盒塞在腰裡，才拉著車依著漁陽轉彎抹角滔滔走來。被漁陽東指西揮，直跑到西直門外荒僻地上，喘噓噓的回頭向漁陽道：「還沒有到麼？再下去是海淀哩。」

　　漁陽四面一看，見一片荒蕪，沒人走動，便道：「就這裡停下來也好。」說時遲，那時快，早已一躍下車，夾頸將車夫向地上一按。車夫回身要反抗時，早被漁陽用力一按，撲在地上，便殺豬也似的喚起來。漁陽將左手向他兩頰一叉，便骨朵著上下唇涎水直流。再也喚不出來。只睜著眼發抖。便一腳踏定他胸脯，指著他厲聲道：「你這搭膊裡的錢是那裡來的？說給我聽，萬事全休。不然，哼哼，可要對不住你了。」說時，舉起醋缽大拳頭劈面打將下來。

　　車夫忙道：「我說，我說！這錢啊，是昨天向京兆衙門依樣描了幾個字換來的呢。」漁陽道：「呸！你這嘴臉走得進京兆衙裡去麼？」車夫道：「誰敢去來。只因有個人先來招呼了，又送了我件藍呢袍兒，說不管是誰，苟是情願去描兩三個字兒，京兆大人非但不怪，還要屈尊行貴的來歡迎呢。」漁陽點了點頭，問：「進去時是什麼樣的呢？」

　　車夫道：「那可真是生平第一次的威風哩！我穿了那送來的呢袍，雜在許多大人先生裡頭，才入頭門，那位京兆大人已迎到滴水簷前，深深的一拱，說了些什麼我卻一句也不懂。見來人說什麼要投嫖哩，我心裡納罕著，千嫖萬嫖，從沒嫖京兆大人過。且隨著眾人進去，見那裡是嫖，規規矩矩的有個人上來把一張兩寸長的紙條給我，叫我照樣描著，好累墜，筆畫又多，足費了半個時辰才描成了。我那背後的人急著也要描，向我屁股上不住亂捶亂拱。那人又領到我中間，把紙條兒丟在個新式郵政箱裡，我止不住問他道：「這就算投嫖麼？只嫖的是誰，也得讓嫖客見一見啊！那人向我笑了一笑，忙著走開去了。

　　後來熱鬧的了不得，隨著京兆大人嚷了三聲，便見那人將五塊錢塞在我手裡，大開轅門的把我們送將出來了。實告你老人家說，這幾角錢便是把昨天五塊錢兑換了放在身邊的，並不敢做強盜小偷。請你饒了我罷！」

　　漁陽聽了半懂不懂。向他搭膊中一搜，除幾個角子以外，卻還有一塊景泰藍打成的三角徽章，仔細看時，花花綠綠的似有幾個字在上邊。卻識不出來。心裡想：「這東西定有個道理在裡頭，不如揣著去問人罷。」想罷，將腳一鬆。車夫便一咯碌立了起來，拉著車子便走。漁陽放他自去。不多一刻，猛然又想起件事來。要追問車夫時，早已跑得影蹤都無哩。只得依原路回來。到了個地方，直撞進去。

　　那地方原是個枯廟，沒人攔擋的。漁陽便一腳跨進左邊耳房。見一個人正點著香當窗，在那裡對香通神。漁陽見了，不敢去驚動他，一聲不響的站在旁邊仔細聽著。只聽他向天禱告道：「某浙西燕尾生，遭時不造，始願竟違，生也何歡，死無可戀。伏乞上天把我燕某生命註銷，早降病魔，俾成一死，以報先靈。願上天萬勿因生我不易，姑息餘生，重我罪孽。」說完，拜了幾拜，立起身來。一回頭卻見漁陽站在旁邊，驚問道：

　　「你又來做什麼？」

　　漁陽一聲不語，眼睛裡早滴下幾點淚來，也不顧尾生，趁著殘香未燼，伏地痛哭道：「天呀！你莫聽燕先生的話呀！他是個仁人君子，不過為了一時不平，來向天公伸訴罷了。天若把先生收了回天，天上自多了位神靈，教地上眾生還去靠誰呢？」

　　說完，磕頭不止。

　　尾生見他這樣，止不住撫著他的背道：「你何苦呢！」說著，聲淚俱下，一滴滴點在漁陽身上。漁陽霍的跳將起來，正色向尾生道：「先生，你的見識原來不及我一字不識的人！天教你識字讀書的，好容易保全你，令你不死於火，不死於水，不死於狂疾，不死於國難，可知天是不准你死的，天不是愛你，令你不死，實因現在人道喪絕，沒有個讀書人出來撐住著是不得了的，所以特地來保全先生。怎先生翻向上天求起死來呢？」

　　說完，舉手將爐內幾枝香向窗外一擲道：「先生莫怪我粗疏。這不是你一身的事，我也做得些主的呢。」

　　尾生見他這樣，不覺長歎道：「時局如此，生何所幸。早死一天，少多少罪惡！你何苦來呢。」漁陽知他正憤恨著，不敢同他說話，只呆呆的向窗外望著。見那兩枝香在叢草中微微吐出幾縷煙來，一圈一圈的被微風漾著，漸漸沒入清空中去。

　　不上一刻，香便燼了。回頭來看尾生時正躺在個椅上閉目歎息。

　　漁陽笑道：「香也完了，你我的心事也隨著香上天去了。我們還是把不愛講的話來講一回罷！」說完，向腰內逗出件東西來。

　　真是：

　　傷心事說傷心話，失意時看失意人。

第26回 古剎秋風蒲團入定　市樓夜醉燈火催歸

　　卻說荊漁陽見燕尾生長歎躺著，向腰內摸出件東西來，送向尾生道：「且請你看這件東西罷。」尾生接來看時，見是個景泰窯打成的三角徽章，一片黑瓷，四面鑲著幾根銀絲，外鑲著四圍鍍金邊，襯著條緋色帶兒，非常的燦爛，中間鑄嵌著三個篆文。這三個篆文車夫固瞞過了不識字的漁陽，卻那裡瞞得過尾生，被他緊緊捏住道：「你那裡來這東西？」漁陽道：「我這來就為著這件事呢，請先生說給我聽，這是件什麼東西罷！」

　　尾生道：「你從那裡得來這東西呢？」漁陽道：「這是向拉洋車身上搜出來的。」尾生道：「呸！車夫身上那裡有這東西，你敢是偷來的呢。」漁陽道：「冤枉，冤枉！教我做強盜還會，偷雞摸狗的事是從來沒學過的。請先生把這件東西究竟是什麼說給我聽罷！」尾生將那東西向地上一擲道：「還有什麼，終不過是個亡國妖孽罷了！」漁陽聽了這句話，叫道：「啊呀！我原恨沒抓這廝到先生那裡來。」於是把自己怎樣喝酒，怎樣起疑，怎樣坐車，到西直門外打倒車夫，車夫怎樣說話，一一講了出來。

　　尾生聽了，默然不語。停了一回，卻回嗔笑道：「不想他倒行逆施到這般地步！也算是天奪其魄，造作這自己出丑為淵驅魚的政策來。」漁陽駭著道：「這東西我雖不識，只他說的話也還理會得。先生，我預備著你見了這東西罵我放過奸賊的，怎翻笑將起來？」尾生笑道：「你原沒懂我笑的意思，待我說給你聽罷，大凡一個人苟抱著一肚子的噁心思，面上總是不放出來的，何況是欲謀大事的人。第一件事是把自己抬高，教天下人低頭無語。他先嗾使出幾個假名士，原也是很有計較的，如今利令智昏，假借到東洋車夫，不是智窮力盡醜態畢露麼？可惜如今的人心大半死盡的了。」

　　漁陽聽了這句話，豪氣勃發，拍著自己胸脯道：「先生你莫太覬小了人！先生便沒有咫尺兵權，難道吾荊漁陽便一個人都不在左右麼？」說完，把桌子亂拍，將桌上一個水晶筆兒打個粉碎。尾生忙拉住了他，那知漁陽怒氣正盛，將雙手一摔，直走出去道：「請先生看著以後，我荊某是不是個歷史上人特罷！」說完，竟岸然走了。不一回又還轉來道：「先生，你究竟還有什麼教訓有？」尾生想了一想道：「你去做你的也好，我是個求死不暇的人，那裡還有什麼不放心。」漁陽聽著，在窗前徘徊了一回，忽然自己拍著自己頭腦道：「這便是先生教訓你的話，怎還不趕快做去！」說完，一徑走了。

　　尾生獨自一個將那三角徽章翻來倒去看了一回，慢慢踱到個破壞不堪的佛殿上。見那彌勒佛金裝剝落，兀自向自己笑著，便不忍再去看他。忽見那供桌上一個皇帝萬萬歲的神牌撲倒在地上，便檢將起來。看這神牌的座子時，已被鼯鼪咬殘了大半，便是要扶他起也扶不起來，笑向著這牌道：「久違了！想不到你卻還在這兒。」

　　正自言自語時，忽見個遊方僧走了進來。稽首道：「居士請了。」說完。虔虔誠誠的禮了佛，自向個霉爛不堪的拜單上坐下，一手卻向兩尺多的袈裟袋內摸出張紙來，像宣唄一般的念了一回。尾生在旁邊看著他，不知道那紙上寫些什麼。因見他道貌儼然，便也稽了個首道：「和尚何來？」那老僧卻沒聽見一般，合手垂目，一聲不出。尾生也算是於佛學很在研究的，卻沒見這種禪宗，好奇心重，止不住又問了他一聲。那老僧張目叱道：「這不是你問的時候！你家孔孟也是個德垂萬世的人，不去問他卻來問貧僧饒舌。」尾生知道是個善知識的高僧，不敢再去驚動他。

　　到那天晚上，一個人正對著涼月一庭，寒蟲四壁。忽聽得廟門「呀」的開了，荊漁陽氣吽吽的直闖進來嚷道：「先生，你如今更不許死哩！」尾生問：「怎的？」漁陽摩著肚腹：「簡直要氣死老荊呢。」原來他自一個人離了枯廟，一路尋思著，想：「燕先生是再沒有不管這事的，不過激著我要看我膽量能乾罷了。只教我什（怎）麼樣呢？不要管他，那酒是我平生絕妙的軍師，遇到沒法擺佈時，只索三碗下肚，便有了主意，我今天何不去請教他呢。」想罷，嘻著嘴，見了個酒店就進去，火雜雜的連倒了幾碗。還不住喚燙來。把那旁邊沽客看得呆了。

　　店伙又添上了兩角酒來。漁陽向著酒杯自言自語道：「軍師可替我打了主意麼？」酒杯一聲不發。漁陽卻替他代答道：「還沒有呢，這酒薄得很，喝不臊脾，那裡打得出好主意來。」便拍著桌喚伙計換釅酒來。伙計見他有些醉意了，賠笑道：「這已是上好的，再沒有比這個釅的哩。」漁陽信是真話，癡癡的向酒杯道：「請軍師多喝幾杯，也是一樣的呢。」說完又舉杯向喉嚨直倒下去。果然模模糊糊的像有許多主意從心窩中拉拉雜雜的生出來，再要想舉杯時，不知不覺的倒頭鼾鼾睡了。

　　這一睡真是上天入地不知所之，不知飛行了幾千萬里，經過了幾千萬世，忽覺得有三萬六千丈的黃巾力士從天外飛來，將自己一推，不覺「啊呀」一聲。張開眼見陰惻惻的一盞煤油燈懸在壁上，滿嘴酒腥道：「茶啊！」旁邊一個人冷冷道：「請你回去喝罷，我這裡等著你出去。要關門了。」漁陽仔細一看，原來醉倒在酒家，自覺得有些慚愧。胡亂算了帳，軟洋洋的走出店去。隱約聽得店伙關著門咕噥道：「從沒見白乾喝四五斤的，不醉死算是閻王打磕睡呢。」

　　漁陽雖是醒來，腳步歪歪斜斜的，衝著西風，搶過了兩條街。想不如找燕先生去，便走到枯廟門口，見門已關上，輕輕一推，早把根門閂推斷，三腳兩步走到左廂。忽記起早上西直門外拷問車夫的事來。想：「湖涂死了，我原立刻要到這兒的，怎又進了酒店去。」因摩著肚腹道：「教先生聽了我的話也要氣死呢。」尾生問他又是什麼事。漁陽有頭沒尾的把早上的事說了許多。尾生聽著。只將眼睛向他上下瞧著，不發一言，直等他說完了，要把那車夫身上搜來的東西摸出來給自己看時，只見他變著顏色怪叫道：「奇怪呀！這東西怎不見了！」尾生也不同他說明，冷冷的道：「你仔細想一回罷，或者丟在那裡也說不定呢。」漁洋尋思了半晌道：「沒丟在那裡啊！」尾生道：「既沒有丟在那裡，怕早送給了個人哩。」漁陽從頭一想，不覺羞慚滿面，自己拍著自己道：「該死，該死！」真是：

　　杯酒誤人多少事，不堪醉後悔當時。

第27回 香滿蕭齋酒邊戒酒　月明空巷禪外參禪

　　卻說漁陽酒醉歸來，見了尾生，因那個三角徽章，忽然記起白天的事來，躍起道：「該死，該死！我幸睡了一覺，不然裝著一肚子酒去乾這關係全國的大事，怕不鬧糟了麼？」說完，閉目沉思了一會。尾生冷笑道：「酒原最好的東西，你今天怎糟蹋他起來！」漁陽正色道：「人到了窮極無聊的時候，實在非他不可，我窮極慣了的，也怪不得有些溺愛他。只從今天起，我卻不能裝沒事人了。以後把他暫行棄置，做個半生結束，待將來大志既申，再同他繾綣朝夕罷。」

　　尾生笑道：「你也不止戒這一次了。這件事絕似多情不相見，明知女為禍水，怕一到脂粉笑啼的時候，又免不得兒女情長英雄氣短哩。」說完，從牀頭提出個巨▉來。將蓋一開便酒香噴射，蓬蓬勃勃的直衝入鼻孔來。不覺喉間癢癢的，暗暗喝采道：「好酒！」卻不敢說要喝，硬逼著灑腸才一口口的咽將下去。尾生笑道：「我早預備你立志戒酒的，這一▉清供，特地酤著來替你做個戒酒紀念的哩。」酒陽眼看著▉，見白底青花，油畫著一叢殘菊，非常清俊。那殘菊叢中，似一花一葉中都伸出隻手向自已招手兒。又聽著尾生一番說話，覺得灌他一醉也不為錯，便想迎上前來。

　　正要舉步時，忽見尾生那副似真似假的樣子，想：「這不是特來試我的麼？我若上了他這圈兒，以後便給人拿話柄去哩。」

　　想到這裡，勉強自己激勵自己道：「大丈夫不說出話罷了。

　　既說出這話時，不要說戒酒，便是再大些的，我難道便肯貪著眼前，貽笑千古不成！」主意已定，抬頭見尾生炯炯雙眸直注著自己，便毅然道：「請先生自盡這一▉，替我做個紀念罷。」

　　說完，像表示決心的樣子，向榻上躺下，其實這一躺實是萬不願意的呢。

　　尾生見他這個樣子，笑道：「既你決意不喝，我可要獨酌了。」說完，舉▉傾了一杯出來。漁陽偷眼看著，見琥珀般的佳釀映著個晶融透澈的琉璃杯，格外燦爛，便咽了口吐涎將眼閉著。只聽得尾生又向抽屜內移了個碟子出來，張眼看時，見是一碟子胭脂般的雲腿。不覺倒抽了一口氣，把頭撇轉向壁，再也不敢張開眼來。接著又聽得尾生舉杯近唇，一口口從喉嚨咽將下去，那聲息格外無微不辨。恨得他想要把手掩著耳朵，卻又怕尾生瞧見顯得不濟，沒奈何只得聽著。但覺得杯聲箸聲接著不斷，約莫長久了，聽得尾生微吟道：「但使主人常有酒，不知何處在他鄉。」又吟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吟時接著又飲了幾杯。漁陽只是硬忍著不動。

　　忽聽得尾生立起身來笑道：「孺子可教，我今夜苦了你了。」

　　說完將他拉起，正色道：「不想你竟有這般強制工夫！那酒原不是一滴不能飲的，只憂你因醉誤事，故特地來試你一試。

　　來來，我替你做個紀念罷。」說完，舉起巨▉向窗外一摜，接著「砰」的一聲，摜個粉碎道，直搗黃龍，當與諸君痛飲。漁陽，你多張制幾回罷！」

　　誰知道一摜不打緊，那巨▉處，早驚起一個人來。你道那又是誰？正是殿內破蒲團上低眉合十打坐著的和尚。這和尚正定心入冥的坐著，忽聽得一聲響，便立起身來道：「善哉，這▉沒叫你喝啊！他自裝他的酒，與你什麼干涉？巨▉可摜，你為什麼不把天地間這酒字摜了呢？」說完，又冥然打坐著，漁陽要出去問時，尾生忙搖了搖手，低聲道：「我們講我們的事罷。」說完，兩個人密議了一回。

　　那晚兩人便同往在寺裡。明天一早，漁陽便來尋伯純。不想被甘棠一陣烏煙瘴氣，漁陽便大罵而去。回到到裡，見空殿無人，閒階寂靜，推進尾生房去，見一個人也沒有。先已受了一肚子悶氣，又盼不到知已回來，只箕踞著發愣。等了許久，不見還來，只得一個人惘惘出門。依著他平日性子，早撞進個酒店去喝個大醉了。這天卻每過酒店，疾趨而過，只東南西北的去尋覓，卻跑了一天沒尋得著。回寺寺裡，依然沒來，只得自還家去了。只苦著他那隔壁的酒家，一連幾天見這白乾老主顧絕足不來，眼看走掉了一樁生意，如今閒話慢講，那尾生究竟到那裡去了，是件要緊事，不可不將他表白一回。

　　卻說他那天早上見漁陽去了，急著推窗探頭一望，見那和尚正預備出去。便草草用冷水洗了個臉，眼看著和尚出寺，便跟蹤上去。且喜那和尚直往前走，沒覺得有人跟著。便隔著兩三丈暗暗跟著，想：「這和尚定有些來歷，苟探得了他的行蹤，也是熱鬧場上一件奇特的快事。」那知這和尚煞也古怪，東穿西走再沒個目的地，差不都將前西城澆了幾遍，兀是沒個歸宿。

　　看看日已正午，沒吃過朝膳，肚子漸漸餓上來了。要覓了地方買點心時，又怕和尚失了蹤跡；要不買點心時，又餓得慌了。

　　一個有作有為的尾生，到此竟有些進退兩難起來。遠遠看那和尚時，走得飛快，全沒半些兒餓意。一先一後，不覺又繞了一周。想：「這樣支持下去，怕要廝趕著一世呢，不如想個出奇制勝的法子，偷空買辦些食物，再來同他玩。」想罷，見對面有個飯店招牌掛著，看日已向西，再也忍餓不住，只得暫停了停腳。不想那和尚也將腳步放緩，像是尋什麼的。

　　便在臨街一個座上坐了，喚快拿飯來，伙計笑回道：「飯熟時已過了，請客官略等一回罷！」尾生立起身來想走。那知尚竟也閃入店來，向堂內揀個座坐了。尾生想這是再好沒有的事，我便奉陪著他罷。想罷，聽得那和尚一疊連聲喚酒。自己原也走乏了。酤了一壺在那裡淺斟低酌，卻不住的偷眼瞧著和尚。只見他酒哩肉哩不住的亂喚，一個光油油的頭上登時熱氣蓬勃，泛出些春色來。想等他喝完再跟，卻只是個不了。不覺暗暗詫異著道：「怎這人比前天破蒲團上活現出兩付神情來？」

　　一個狼吞虎咽，一個觸目關心。直到點燈時分，和尚還興致勃勃在那裡。不覺悟了過來道：「呸！我道不是道德堅定的高僧，便是疾世憤俗的隱士，所以特地跟蹤著他。那知是個無寺可投的酒肉行者呢。我還跟他作甚，倒不如還去罷！」想罷，吃了碗飯匆匆出店。

　　行不上數步，漸到了冷落地方。忽聽得後邊足音跫然總跟著自己。還頭看時，不是別人，正是那酒肉和尚。心裡不覺一動，故意放緩著腳，想讓過和尚再來跟他。那知那和尚也放慢了腳步，再也不走上來。看看到了一條寂靜的巷中，見滿天月色，淒涼蕭颯的照滿了一街。後邊人影似漸漸行近前來，一回相去不到咫尺。覺得來者可疑，於自己很有些兒關係。究竟他跟著自己是什麼一回事呢？主意已定，雄心突起，將身子一轉。

　　和尚正跟行腳步順，吃他一攔，險些兒撞個滿懷，便怒道：

　　「你不是也是兩個眼珠的，怎攔擋我起來？尾生此時知他不是個尋常庸僧，便站在一邊賠笑道：「誰敢來攔住大師，我只想問個訊罷了。」接著又想：「大師來的地方我是知道了。只不知去的地方是在那裡？」和尚冷然道：「到來的地方去罷了。」

　　尾生笑道：「大師撒謊哩！既原要到來的地方去。何如不來；既從去的地方來，何如不去。大師你告訴了我罷！」和尚聽了這幾句機鋒話，不覺說出幾句驚天動的話來。真是：

　　禪機欲示猶難示，拿爪神龍一夕來。

第28回 聽梵音故宮開夜祭　辨篡奪秘冊落人間

　　卻說尾生將和尚攔住，用「來去」兩字的禪機打動那和尚。

　　和尚聽了，一時間覺得四大光明，明心見性，微笑道：「你既曉得來去徒勞，便應自悔，多此一問哩，你看月色闌珊，微霜欲下，我既有此一來，便帶你一去罷。」說完，拉了尾生便走。

　　尾生覺得他已經挑動到心，絕不是含蘊萬端，像酒店中的和尚了，便一任他拉著，跟著便走。

　　不多一刻，到了個地方，只見紅牆寂寂，絳殿峨峨，已在故宮左右，有幾個寒蟲，牆下淒然啼著，只這數聲哀韻，已把個十里故宮點染得淒涼幽寂，那些鬼磷青螢更是不必說了，和尚引著他慢慢的沿牆走去，恍惚見有個龍螭蟠舞的大門，原是關係著的，經和尚輕輕一彈，便呀然半啟。和尚便引了他挨身進去，起初遲疑著不欲進去，和尚笑道：「既到這裡，還想躊躇進退麼？」說完，一把拉了他便走。只見千門萬戶，燈火微茫掩映著森森宮樹，悽慘萬象。

　　和尚像走熟的一般，穿過了幾重庭院，也沒個人來問訊。

　　到了一個院裡，見別有一天，一帶耐冷未凋的松柏推著條石皮小徑，徑盡處。便見幾廛寺宇。趁月光看去，見一張青石額上金縷（鏤）著「慈雲庵」三字。和尚立定腳跟，將寺門叩了幾下，笑道：「恨不逢賈島，不然這推敲之際，等不到韓昌黎來判決了。」說時早有個小沙彌來開門，見了生客，像有些奇怪的樣子。和尚也不理會，攜著他走到殿上，笑道：「這是什麼地方，居士如今可說話了。」

　　尾生見殿雖不大，規模卻非常宏麗。當中供著個佛龕，一簾繡幕都金織著雙龍，幕外朱柱丹楹，迥非凡制，便明白了一半，看著和尚微微點首。和尚便領他在殿上參了佛，回到淨室裡來，一叢紫竹淺映窗紗，四壁寒蟲如宣佛號，便揀個座坐了下來。見禪牀上推著一冊書，上簽著《滄桑吟記》四字。正想取來看時，忽聽得牆外樂聲徐動。和尚忙道：「是宮中秘祭大行皇帝的時候了。貧衲是有職事的。請你自坐一回，倘無聊時，這《滄桑吟記》是略足解悶的呢。」說完，披了件袈裟，匆匆走了。

　　尾生正想讀這一冊。如今得了和尚特別許可，便拿著這部書從頭看著。只見第一行寫著「羊皮褂」三字，下邊寫著一篇樂府道：

　　羊皮褂，猶如昨，將軍跋扈，男兒善罵。罵彼羊皮褂，款段出都卜以夜。先生恩澤及萬民，么麼跳蕩成書生。朝釣嚴陵，暮出彤庭。弧壓箕服，大禍所孕。

　　王莽假皇帝，曹操右將軍，君不見朱溫起自椎埋劫盜之兒子，友珪大怒弒其君。

　　讀著那篇樂府，止不住慨然歎息。再往下看時，卻是一段本事道：

　　某相以知兵名，恒舞智馭人，顛倒綱紀，皇太后上賓之日，宰輔例以羊皮褂如禮致奠。某相托足病後至，即日罷去。

　　正看到這兒，和尚已還來了。一面脫著袈裟，一面笑道：

　　「看完了麼？個中消息，端不許人間人知道呢。」尾生沉吟道：

　　「雖沒看完，卻也知其大略。只你拉我這裡來做什麼呢？」和尚道：「時候不早，你苟不畏瞌睡，還請耐著等我。」說完，在室中踱了幾遍，像在那裡想什麼似的。聽得遠遠的更鼓聲報著三更。四圍燈火一處處息了。才坐向旁邊低聲道：「你曉得漢獻帝怎樣的亡國麼？」尾生知他這句話很有意思，歎道：「大權既失，事無可挽，亡國之君，何止漢獻。」和尚道：「那就差了。我直對你說罷，這兒是什麼地方，想你是個聰明人，總也知道了。天下盡有許多書籍，讀書人沒見過，也盡有許多事情，聰明人想不出來的呢。那漢獻帝亡國一案，依著載籍上說，自然是曹操做的，豈知曹操還不過是個塊壘（傀儡）罷了。

　　你不讀過他「天命在我其為周文王」一語麼？這是英雄欺人之語，其實他是不為文王而不得呢。你是個讀過書的人，所以我特地引誘你到這兒來，把一冊海內孤本給你看呢。」說完，從一個枕箱中取出一冊古香古色斑剝陸離的書出來，交給尾生。

　　尾生接來一看，見上寫著《漢宮外史》四字。揭開看著那正文道：

　　文帝天縱睿聖，《典論自序》歷述武德，殊未自誇。如仲康文遠輩，久托心腹，朝歌令特乃父之荀文若耳。

　　一夕，文帝自藩邸燕見武祖，武祖方沐，拔足揮洗以出。語不移晷，帝推案以出，告左右曰：「田舍翁得擔石蓄，即不復他望。翁而終憒憒者，予必有以拯之。」未幾，武祖召吳質入，密語竟夜，質泄諸人曰：「大王病痰，恒一語三暈。且時道東阿賢，而色若甚不愉者。」

　　武祖雄略足制群俊，獨不能馭愛子。東阿偶醉祖前，睨祖以笑曰：「千古英物，惟姬發耳，文王苟不旦夕死者，牧野之師，或反戈西向。」祖嘿然者久之，徐笑曰：「天下事大可為，餘老矣，禪讓之事，當為兒於門以內試之。」

　　建炎性頑固，欲以之媲堯舜，此何可哉。惟其臣實不愧四門耳。華歆、王朗久事殘漢，而保身之智，切於君國，故露掌折盤之際，即漢非獻帝，何損於魏。

　　天命既改，鼎垂亦輕。若桀紂輩，智猶足以亡國，獻何敢望此二人哉。

　　後不必破壁始出，帝不必築壇始禪，祥符既定，天實助之。當壇未築，壁未破時，如崔琰輩目光如豆，猶謂一死可挽，其實死徒死耳。天子何能以鴻毛之生，失泰山之重，故凡崔琰輩者。實可諡之曰不識時務之大愚。

　　宮中事自九錫既假而後，悉主於武祖。孱主之命，懸於敗絲，嘗吾武祖曰：「苟得三盡菟裘，門以外事公實主之。」事為東阿聞，因而挾武祖益辦。

　　陳思華彩不實，任城雄武少智，苟無東阿為之兄，天下事大未可知，燃豆之詩，或且移以逼人，然魏祚之不永，君子不能無疑於此也。

　　看到這兒，覺得諸如此說，從沒有見過。沉思一回，恍然大悟過來，強笑道：「這書是好的。只見了徒令人不歡呢。」

　　和尚那時突變了一個樣子，頹然躺在個椅上，一雙眼淚不住的滾將下來。尾生也黯然了一回，歎道：「看著罷，終有個結果在那裡呢。」和尚從椅上直躍起來道：「所不與足下同心協力，有如此月。」不多一刻，兩人便靜悄悄的睡了。卻那裡睡得著？

　　只算是眼淚相對罷了。正在此時，尾聲忽然想起漁陽來。那知漁陽這時正把肚子都氣膨（鼓）了在那裡呢。真是：

　　含情慾語宮中事，鸚鵡前頭不敢言。

第29回 被禁錮離懷通尺素　和秋興哀唱動江關

　　卻說漁陽那天尋不見尾生，昏盹一覺，霍的立起身來，一出門便撞入伯純家內。同甘棠鬧了一陣。氣烘烘的不覺酒饞又發。幾次過酒家，想要進去大喝，只覺頭上有神明監察著的一般。不放出兩隻腳進去，沒奈何只得又到廟裡來。見房門兀自開著，想：「虧是在這枯廟裡，不然有一百萬家私也被人偷去了。」進了門，見屋主人兀是未還。牀上的被褥絲毫也沒動。

　　便向牀上躺著，不知不覺的睡去了。

　　一覺醒來，見尾生已坐在那裡發怔，像沉思著什麼事一般。

　　忙豎起來摩著肚皮道：「先生好呀，再不來要把我氣死哩。」

　　尾生一聲也不發。漁陽還自喃喃訴說著前事。把同甘棠衝突的事講完了，指望他說話。那知他輕輕把手向自己搖了幾搖，一手提著筆向一張紙上橫七豎八的畫著。忽而微笑，忽而長歎。

　　身子雖兀然坐著，覺他心思上的忙迫，比循牆環走的還甚。雖不知自己說的話究竟聽見了沒有，便也不敢去多問，只默默的立在那裡。這也算是他生平破題兒第一回，要是別個人不理他時，早奮臂大呼，罵一個暢快哩。

　　又好一回，見尾生將那張紙一絲絲扯個粉碎，▉著枝火柴，一條條燒了，才回眸冷然道：「你說的話我都聽見了，這都是不關重要的勾當。我今問你，譬如我為了一件公事，要差你到極危險的地方去，你能頂著個死字去做麼？」漁陽正沒出氣著，聽見這句話，不覺勃然道：「只要死得爽快，比活著受氣強多。

　　你儘管使喚罷！」說完等著話，似立刻要走的樣子。

　　尾生笑道：「原也未必定死。只須把死字頂著，便什麼事也不顧了。我問你：第一件，能受盡氣惱，不惡聲相向，把真面目藏去，裝出假面目來同人周旋兒？」漁陽道：「能，能！

　　第二呢？」尾生道：「第二，問你在這兒知己的，有荷戈執戟的人物麼？」漁陽道：「有，有！第三呢？」尾生道：「第三，問你……」說到這兒時，霍的立起身來，冷下旁（防）向漁陽臉上一掌道：「呸！你會辦得這些，也做那無益有損的事了。」

　　漁陽不覺大怒，想還敬他一掌。忽然頰上掌痕直印入心裡，把知識打將開來，恍然大悟，把怒意全般收斂，笑嘻嘻道：「這打也是玩得的。你不信我這句話，便算是我吃多了，放屁罷了！」

　　尾生不覺大喜，攔頭一揖道：「不想你這幾天來，工夫長進了許多。」漁陽也笑道：「工夫長進不長進也罷，只面上還辣辣的在那裡作痛呢。」尾生見他這樣，非常快活，悄悄的附耳向他說了幾句，他便欣然走了。

　　這一去不打緊，那時甘棠、伯純正在挹芬家，忽見一人送進封信來。見是鶴山的。忙抽出來看時，見上邊寫道：

　　僕以家禍獲罪長者。幽錮之慘，及今五日，重以蛾眉謠諑，遂令鸚鵡笑人。嗟乎，不幸生世家，禮法矩？，觸地網羅，攣禁之下，閭巷損其愁苦，而人言樂莫若長鶴山，此際或識者諒之耳。昨晨有粉飾僕事告阿兄者，老人阿柄既倒，臥榻鼾人，聞訊之後，乃為他人作嫁，又怒僕無狀，挾雷霆之威以興。夫僕特一狂生耳，箕裘之罪，誠何足辭。然以視攘羊之子，猶有竊恕，知我者天，曷其有極。然此僅足為君子言耳。君輩以僕故，亦遭疑妒，而獻媚者且謂是訥毗之倫，罪逾誅戮。竊恐笙歌未撤，斧鑕可懷。謹密以聞。

　　嗟乎，時日卒卒，生死未知，僕誠休矣，而徐陳應劉，一世人倫，沐浴自歸，當亦不失故秩。是在識時務者自策之耳。挹芬何狀，為僕勞苦不盡。

　　兩人看了這信，不覺面色驟變。甘棠放下酒杯，不住循牆而走，一面立刻呼套車。伯純卻不脫書生呆氣，拍案歎息道：「這從那裡說起！鶴山竟遇這箕之煮。他教我自策，這不是明明罵我麼？拼我這付（副）老骨頭不著，到今日倒要打個千秋計較呢。」

　　甘棠見他這樣，微微笑著，先自走了。

　　伯純也不去管他，只將那信一看再看，歎息不已。挹芬不解所謂。只站在旁邊問：「長公子寫些什麼？」伯純將張紙遞給他道：「公子不能來，卻很牽掛你，囑你自己保重呢。」挹芬聽了，黯然不語。伯純道：「我今天不醉不歸。你教他們把這些肴核收拾了去，只留幾個碟子，我們慢慢的飲罷。」挹芬叫人上來，將殘肴撤了去，把杯碟另移在個矮幾上，自陪著伯純上炕小飲。伯純喝了幾杯，想起自己原是個名宿，不應出處之間，造次到這樣。如今臨崖欲勒，悔已無及。不覺從良心上一縷縷熱將上來，直紅到面上，執著杯低首無語。

　　挹芬知道那信上定有些蹊蹺，只不便去問他，但說：「大人萬事排遣些，看杯裡酒冷哩。」伯純停了杯，突然問道：「像你們門戶人家，一個姐兒忽然良心發現，把舊時生活一概棄去，情願布衣菜飯，也算得是個有志氣的人麼？」挹芬知伯純必定別有個意思在那裡，點頭道：「怎不能算有志氣？只污泥不染，天壤間那裡有過這種人來。」伯純聽了，忽然擊節大笑道：「挹芬警我不淺！我今夜便要脫棄一切，借你妝閣作我個清修道場哩。」說完，覺得心地開朗，連眼前那只電燈也似光明了許多。

　　兩人又飲了幾杯，聽得窗外蕭蕭落葉，遠遠的送來一陣秋風，帶著些殘歌餘笛吹來。接著一陣笳鼓聲，四郊相應，把庭前落葉驚得亂舞。伯純不覺感懷家國，一段牢騷非詩莫吐起來。

　　便就幾上寫了《秋興八首》道：

　　落葉蕭蕭楓樹林，鬼來窺戶夜森森。

　　一天霜壓關山壯，萬里魂歸海國陰。

　　白髮未消他日恨，黃花猶識故人心。

　　西風高處應無禁，倘為徵人送暮砧。

　　太液無波玉蝀斜，頗聞天子字重華。

　　九秋鷹飽能摩翅，八月河清尚待槎。

　　仙露擎成雙掌淚，暮煙吹落一城笳。

　　如何靈沼芙渠岸，寂寞開為紅蓼花。

　　西山隱隱起斜暉，南雁冥冥入翠微。

　　幽谷哀猿能獨笑，向陽秋燕故群飛。

　　過江庚信文章重，入洛機雲志未違。

　　正是長安工進頌，西山無語蕨初肥。

　　江左人才擅賭棋，不遑涕淚為人悲。

　　帝城羽戢開元日，仙仗旌旗建歷時。

　　楊惲成功為告密，馮唐易老孰驅馳。

　　江頭日落歸暝晦，萬戶秋風起暮思。

　　控弦鳴鏑入陰山，歌笑無端塞兩間。

　　屬國冊書空萬里，興王魁璧耀重關。

　　芙蓉小院開金，輦路清塵照玉顏。

　　白鹿南來乾氣運，梯航聞已列朝班。

　　霓羽仙人在上頭，驪山殿宇一時秋。

　　登台神女工貽佩，欠聘天孫善織愁。

　　枳棘風高棲野鶻，蒓鱸味老狎浮鷗。

　　中興諸將皆髦俊，壓駿彎強列大州。

　　司隸將軍一夕功，偶然安攘滿寰中。

　　殊恩淚沐蒼生雨，大國歌開壯士風。

　　羊角玄經丹灶冷，昆明雲錦露房紅。

　　銅台西峙漳流壯，赫赫威儀坐釣翁。

　　西去江源自演迤，東來神物失摩陂。

　　麒麟文蹇窮留廓，蛺蝶香殘冷抱枝。

　　漸老情懷中酒易，平生哀樂為人移。

　　千秋悵望同蕭瑟，古屋荒江涕淚垂。

　　說（寫）完，擲筆歎道：「意盡於此，淚盡於此。挹芬，你差個人送我去罷！」真是：

　　杜老哀時有涕淚，一時清唱動江關。

第30回 獎能員咄嗟供內帑　趁盛會奔走覓街車

　　卻說那戚少甫自到了京裡，虧他渾家的能乾，劉鑒字（僉事）的幫襯，不上幾月居然充了個科員。那時劉僉事已托著國恩主知升了司長。少甫原仍住在他家裡，天天回來總有笑有說的。只那天竟變了個樣子，滿臉憂愁，不住將兩手摩擦著，像掌中有什麼決策定計的機械一般。可笑他忙了一回，還如沒忙一般，嘴裡不住咕噥著說：「這事從那裡辨去？」那位戚太太見了這個樣子，又熱心起來了，托著個水煙袋笑道：「有甚事難倒了劉爺哩，也值得這樣躊躇起來。」其光微把頭點了一點。

　　戚太太笑道：「罷呀，怎忙得嘴都沒帶還來。你老人家有什麼事，到底也得說給人聽聽呀！像少甫般老實人，說給他聽自然沒商量的。俗語說海龍王上天還要癩頭鼋來馱，可知天大本領也有沒擺佈的事。一個人想不出計較來，難道別個人便也想不出來了麼？」

　　其光見他笑著說著，把兩個耳環振得如八（貨）郎鼓一般，不覺心裡納罕。想：「橫豎沒法想，且講著解個悶兒也好。」

　　便坐下道：「今天堂官交下個手諭來，著出納司預備現款七百萬，限明朝十時要齊。」戚太太搶著笑道：「呸，我道是件什麼難事，原來這些兒事也值得躊躇！錢又不是用著你的，他要多少便給多少。難道你想駁回他去麼？」其光著急道：「我的戚太太，部裡那裡來這些現款？庫藏司裡連扣住沒放的各部薪水，還不到二百萬呢。」戚太太鼓著腮膀（幫）子噴口煙道：

　　「財政部出去借錢，怕沒人答應麼？」其光道：「你道『財政部』三字還有信用麼？鹽務處獨立了，稅務處獨立了，交通銀行被人家攔去了。一個空衙門，幾百個飯桶，還有誰來借錢呢？」

　　戚太太道：「堂官為什麼不找別人去呢？」其光道：「別人都推諉了。輪到我身上，偏我又是司出納的，那裡能推諉？」

　　戚太太笑道：「譬如你竟把現款應期備齊，便怎麼樣呢？」

　　其光聽他問得奇怪，心中一動。轉念區區一個婦人罷了，有多少聰明來替人設法，左不過是口舌上便利些罷。便搖搖頭道：「那也沒有怎（什）麼，不過面子上好看些罷了。」說完立起身來。不想戚太太含著煙袋嘴兒沉吟道：「那我也不犯替你打主意了。」其光一聽忙問：「說什麼？」戚太太冷冷的道：

　　「七百萬的巨款，辦齊時不過得個面子，還去忙他什麼？」其光重複坐了下來，賠笑道：「譬如辦齊時，有別的希望便怎麼樣呢？」戚太太笑道：「你給我騙了。我那裡來什麼法想，要有法時，少甫還做科員麼？」其光忙立起身來道：「你果有法子教我時，少甫的科長是拿得定的。」戚太太笑道：「還說科長呢，現在的官價值幾文一斤，便強似這些，也沒什麼希奇啊！」

　　其光道：「這且不要計較。只須法子有效，別的都是易事。

　　戚太太笑吟吟道：「前天少甫回來，不是說部裡新辦個銀行麼？

　　那股款一元一元的向那些投機賭博的那裡已收足了，是不是有這件事麼（呢）？」其光聽了，喜得拍手跌足的道：「真好計較。我簡直鬧昏了，連眼前的事都想不起來哩。戚太太，你自聽著好消息罷！」說完匆匆的出去了。

　　也算是他神通廣大，奔走了一夜，到明日十點鍾時候，居然依數辦齊，請堂官點驗。堂官見了，心上一動，想不料他竟有這咄嗟立辦的本領，不覺著實獎勵了一回。其光覺得此時非常體面，便乘便請道：「這款是月計預算以外的，請明示撥入那一項下開支呢？」堂官沉吟道：「列入統理處的特別項下罷。」

　　其光自然明白，退了下來。不上幾日，這七百萬巨款，便發生出震驚一世的效力來。其光、其（少）甫的升官獲獎是唾餘零墨，且不必去說他。

　　京城裡邊受了這巨款影響，登時熱鬧起來。不要說那些劇場、酒館、公娼、私窯，處處推肩塞背熱鬧非常，便是那些駕車的驢馬也趾高氣揚，驤首奮鬣，拖著一車的新貴，氣概不凡。

　　有一天，驢馬市大街上有一個人奔得喘如牛息，沿著街見一個車行問一個：「有馬車沒有？」那行裡的人有的瞪著眼道：「早半個月已定完了。要僱到天津去僱罷。」有的似笑不笑的道：

　　「有，有，要多少便多少。」旁邊一個老成的發話道：「莫把他玩罷，這幾天那裡來空馬車。有熟的大人先生們，要借一時半時或者還有，僱是沒僱處的呢。」

　　看官試猜這是個什麼盛會，那裡有許多人到北京來坐著車玩？原來這兩月來，從三條鐵路一條航路計算起來，進口貴人共重十八萬五千餘磅。那些貴人是非馬車不裝的，平均每車裝二百磅，須有一千餘輛馬車才裝載得完，自然要求過於供，應接不暇起來了。

　　這十八萬磅裡邊，單表一個人，就是那《璇璣織錦圖》的主人謝應辰。他原是個千伶百俐滑不傷雅的人，自在席上遇了長鶴山後，覺得這人性質驕慢，不宜過與慇懃，惟我避之愈慎，彼始求我愈殷。因挾著《織錦圖》，假說要漫遊秦晉。其實他何嘗動身，這句話不過是孔子鼓瑟而歌的意思罷了。果然鶴山不出所料，托人從中說合，說倘肯相贈，無事不竭力報效。不多幾日，兩方目的各自達到，一個得了幀《璇璣織錦圖》，一個卻騶從暄赫，出都作大將軍記室去了。只時局不常，變起旦夕，大將軍因時利用，便慇懃重托他做代表，來與萬世不逢之典。

　　應辰此時身被榮寵，又仗著昔日名士風華，一到京時，便倚仗文章，傲睨親貴，高車駟馬，不可一世起來。一上京便從袖裡發出一篇歌頌贊美？皇典麗的文章來，登時傳誦天涯。他卻曉得鶴山此時已成入籠之鶴，便驅車專謁。被閽者攔住不得進去，知道強也無益，折回車來去看伯純。那時伯純正接得鶴山信後，無日不在挹芬家行樂。他是個大員，依例應該恪守官箴，深居簡出。便是偶然行樂，總得易服微行，免人指摘。那知他非但不怕人指摘，並且招搖過市，一若要人注意的一般。

　　這天應辰去看伯純時，家人說在挹芬家呢。想此老婆娑，興復不淺。便到挹芬家來，說是尋李大人的，便直走進去。到了內院，只聽得裡邊低吟著道：「從今拜佛燒香後，整頓全神注定卿。」便笑著揭簾進去道：「老先生好樂啊！」看時，見伯純原一人坐在那裡，並沒見挹芬，因又笑道：「老先生又掇謊哩，卿既不存，神將安注？」

　　伯純不覺呆了一呆，見是應辰，笑著立將起來。接著裡面挹芬笑問道：「誰呀？恕奴正梳著，等回出來拜見罷。」應辰忙笑道：「不必出來，我們是絕不拘俗的呢。」說著，坐著同伯純講了幾句契闊，便向桌上翻著。見一張紙上密寫著楷書，館閣體載非常工麗，一望是老太史的手筆。正要檢起來看時，被伯純一手搶去，塞在懷中道：「你又來囉唣了。」應辰笑道：

　　「敢是定情詩麼？到老風情，古人不廢，老先生又何必吝此珠玉呢？」伯純沉吟了一回，歎道：「便說他是定情詩也好。只你卻不必看這些呢。」說時挹芬已妝罷出來。應辰不住的贊了幾聲。伯純忽發狂態，吟道：「梅花倚雪越紅豔，如汝差堪共白頭。」應辰撫掌大笑。卻把個挹芬笑得不好意思，搭訕著說出幾句驚人聽聞的話來。真是：

　　東平瓜熟秦王死，賴以佯狂保令名。

第31回 趁香車良辰擁佳麗　游僻地糞窖話前游

　　卻說挹芬聽伯純念出這兩句詩來，別的字不懂，只「共白頭」三字覺得似說著自己，便搭訕著道：「不要做詩罷，明天是千年難得的盛會，我是去玩定的，你們便什（怎）麼樣呢？」

　　這句話把伯純心事突然提了起來，面上便慘淡了許多。忽然一轉念笑道：「我的車已被人家借去了，想叨你些光，跨著你車沿去樂一回呢。」應辰忙道：「我原包了輛車在那裡，我們何不一起走呢。」伯純搖頭微笑。挹芬沒奈何只得應道：「什麼跨車沿不跨車沿的，大人要同去怕人家說什麼話了。」伯純大喜。這天便在挹芬家混了一天。

　　到明天東方還沒有發白，只聽得一陣爆竹聲，東南西北的響應起來，遠遠的又接著一隊隊的軍樂，直把伯純鬧得再也睡不住。張開眼來一看，見居然睡在挹芬家裡。仔細一聽，覺幾間屋內都靜悄悄地的，自己便輕輕地起身穿著衣服。卻驚動了一個丫頭在被窩中問道：「大人怎（這）早晚便起來了，太陽還沒下地呢。」伯純怕驚醒了挹芬，隨說道：「我原重要躺的，你自躺著罷。」說完向妝台上隨意拉了冊書，連衣躺在牀上。

　　揭開第一頁來看，那知不是別的，是一冊新發行的《通曆》。想要換時，又不便下牀，只得往下看去。只見正月份那一頁的第四行，一直雙行直寫到底，便讀著道：

　　四日癸酉，金房危，宜祭祀、祈福、沐浴、剃頭、掃舍、破土、安葬、入學、修造、出行、上官赴任、會親友、開市交易、上表、結婚、登大寶……

　　便再也忍不住，詫異道：「從沒見《通書》上標過『宜登大寶』的。難道民意可制，天道亦可制麼？」

　　說完，再看了一遍，那「登大寶」三字兀自在那裡，並且這「大」字還似拉開了闊嘴在那裡向自己笑的一般。便把那通書一丟，張著兩眼向牀頂呆呆看著。恍恍惚惚見牀頂上有許多羽旄干戚，金輦玉輅，擁著個龍顏日表的聖人過去。要想把手去捫時，門外一陣軍樂把隔房挹芬驚醒，咳嗽了一聲。伯純低喚道：「早些起來梳洗罷，外邊正熱鬧呢。」挹芬懶懶的道：

　　「是什麼時候了？」

　　那些丫頭聽得挹芬說話，才一個個擦著眼爬了起來。不多一刻舀了臉水進來，請伯純洗臉。伯純此時心如冰冷，無可無不可的洗漱了。接著，挹芬亂挽雲鬟的進來，笑道：「大人怎沒還公館啊？」伯純一笑。挹芬道：「請你外邊坐罷！」伯純會意，便把房讓給了他，自向外邊書室中去。見簷前居然已掛著四盞紅明角燈，錦穗低垂，檀籠深護，明角上還隱約描金著「太平萬歲」四字。也不去管他，自打著出去以後的主意。

　　不知不覺太陽漸高了，人聲漸雜了，挹芬也妝罷出來了。

　　見他輕清倩雅，結束非凡，暗暗點了點頭。又不多一回，午飯也過了，車也套好了。挹芬換了件衣服，向著自己嫣然一笑，便攜手上車。伯純此時喜孜孜的，擁著無雙佳麗，寶馬馱來，從車窗中望著。見六市蕭條，除卻兩面國旗、一簷燈彩以外，也沒什麼繁華景象。車到了公園門口，才要下車，見一匹高頭駿馬風也般的卷來，從車前掠過。看馬上時，一個戎裝暄赫的將軍據鞍顧盼著，正是甘棠。伯純向他笑了一笑。只甘棠卻見他同挹芬同車，現著滿臉納罕樣子，一剎時便過去了。伯純見他這樣子，自己覺得不虛此行，非常得意。便先自下車，候著挹芬一同進去。

　　果然千年盛典華麗非凡，一個周圍十里的園子，全憑官廳預備，竟裝點得花團錦簇。東一堆西一簇的，都是些變戲法哩，唱鼓兒詞哩。兩個才進了園不十步，便見劉其光同戚少甫胸前掛著光燦閃爍的徽章，有笑有說的走將過來，見了伯純同挹芬，忙湊上來笑道：「大人今日遇了堯天舜日，竟攜著無雙佳麗來逛起園來哩。」伯純微微一笑，故意向挹芬耳邊密語了幾句，傲然道：「我們還沒走遍園中呢，再見罷。」說完，攜著挹芬走了。

　　不一回又見那應辰等也走了過來。一式的峨冠雪領，像當著什麼職務的樣子。伯純笑道：「忙呀，怕還沒飽過肚呢。」

　　挹芬也上前見了。應辰等齊笑道：「不想老大人今天竟樂得挾妓冶游起來。」伯純笑道：「只這一點強似你們些罷了。至於計事論功，彤庭懋賞，衰老餘生那裡敢望諸君項背？」說著，又攜著挹芬走到別處去了。

　　大約這天的公園內，無大無小，無貴無賤，凡在《如此京華》中的人物，沒一個不吐氣揚眉的在園內。見了伯純、挹芬時，都半是認識的，總現著一種納罕樣子。還有幾個替伯純可惜道：「好好的一個人才冠冕，倘自愛著一二分，托賴著天恩祖德，怕不是台閣中人！卻自暴自棄到如此。如今越發放浪，竟向萬目▉▉（睽睽）的地方帶起妓來。」這種說話，伯純也聽得一二句，非但不惱，並且著實歡喜。同挹芬走了一回，一個是衰老龍鍾，一個是伶仃鸞袱（形），大家覺得有些疲乏起來，便暫向個茶亭中坐著。

　　見對面坐著三人，仔細看時，不覺一驚。原來三人的衣服形容，非常令人注意。一個毗羅袈娑僧人模樣，一個燕頷虎額游俠形容，這兩個是打橫坐著的。中間一個錦衣玉貌，竟如彩雲皓月一般，大有太原公子神采偉然的神氣。

　　看官，你道三人是誰？卻是尾生、漁陽同那個行蹤詭秘的僧人。伯純一眼看見那漁陽，認識是前天瘋瘋顛顛上門說話的人，心裡暗暗奇怪。再見那少年，真是劍眉星眼英俊非常，心裡著實的欽敬。只見那僧人向少年道：「居士珍重。」少年微微將頭點了點，僧人便飄然走了。挹芬此時走得厭煩，想要走了。伯純捨不得那少年，總想結識這人，卻又不敢造次。便先送了挹芬上車，自己重還進園來，再到那亭子裡找時，那少年早走開了。只得一人隨便踱著，見一簇簇的小元勳，都趾高氣揚鮮衣華服的在園逛著。

　　伯純怕見了他們兜搭，便向那冷落地方走去。到那園的東盡頭處，只聽兩個人在那議論，一個道：「我們去年不是在祈年殿上搬演過的麼？」一個道：「我記得你正坐在寶座上，被我夾頸一拎，便拎了下來咧。」伯純聽了，嚇了一跳。尋著聲走去，見是一個毛廁。廁上正蹲著兩個人在那裡出恭，滿口的卻是「皇帝」「萬歲」的亂話。伯純忍不住一笑，自己笑著自己道：「呸，我道是誰，原來蹲在廁上的臭議論罷了。」

　　那兩人原自無賴，見一個衣冠整潔儼然道貌的人，急急向廁上一探首，接著一口唾沫，回身便走，一齊笑著說道：「可是來勸進的麼？不要走，待孤王下了廁來，封你們七八等的子男罷。」伯純聽了心裡不快，自走向別處去了。那兩人下了毛廁，不見了那勸進人，相顧大笑道：「別管他，且去聽一回大鼓詞罷。」真是：

　　臨樓大饣甫開新典，歌舞昇平又一朝。

第32回 競優秀禮帽作舞蹈　寄感慨鼓板繞餘音

　　卻說那兩人正是第一回上借他作引的劉哈兒同馬回子。他兩人出了毛廁，拉拉扯扯喧喧嚷嚷向園中闖了一回。闖進個酒棚去喝了一回，又醉醺醺的闖出酒棚。卻好前有兩位優秀人物。

　　兩個人說著笑著分頭直撞過去，一人一個，那兩位優秀人物的禮帽便咯碌碌撞將下來，像兩個西瓜般在地上亂轉。優秀人物不覺勃然大怒。他兩人笑道：「怪不得人家說聖天子天與人歸，百靈呵護，連這兩個帽兒也靈起來，在那裡舞蹈山呼哩。」說時，向地上拾了起來，一人一個捧給優秀人物道：「這樣貴重的帽子，爺們帶也不係一根便戴了，逃走了可通緝也不中用呢。」

　　說完笑個不住。兩位優秀人物原想大發威風的，如今見他們兩行的說的，七分醉三分瘋模樣，倒沒法奈何他們，向他們盯了幾眼，拿著帽子走了。兩人看他們去遠了，直笑得酒都險些嘔出來，拍手跌足向著前邊道：「帽子逃走了，快些來呀！」

　　一路說，一路笑，直到大鼓棚裡來。

　　京裡的大鼓書場本是非常簡單的。兩張長凳一隻半桌，青瓦茶壺組窯茶杯一副而外，只有一副大鼓行頭罷了。這天卻靠著聖天子洪福，也裝點得有聲有色。那棚前綴著三個紅紙球，球下垂著五彩紙穗臨風搖曳著，一溜懸著四盞紅燈，兩根棚柱上黏著一副對聯道：

　　男兒愛國爭先聽

　　聖主開基第一棚

　　不知道是誰的手筆，居然典麗確切。他們兩人原不理會這些，正往裡走，忽聽耳旁一聲霹靂道：「二位來呀！」兩人不覺一驚，回頭看時，才見一個滿臉肥麻一頭黃髮的通州婆子立在個凳上，嘻開著嘴喊呢。進了棚子，也有幾個客位，滿坐著許多聽客，也有鬅頭高蹺的，也有氈笠草履的，也有短襟窄袖的。

　　雖是個大鼓棚兒，倒也成個五族共和的模樣。

　　兩人挨個座頭坐了，見場上還沒開唱，一個戴著氈帽銜著旱煙袋的正抹拭著鼓板呢。停了一回，從場後走出個女子來，紮著腳管，挽著個高髻，略點了一痕胭脂，向眾人摳（扭）了一摳（扭），將鼓板試了一回，才念出四句開篇來道：

　　揖讓徵討各一時，前人事是後人師。

　　花開花落空庭裡，狼藉東風付剩脂。

　　眾人喝了一聲彩，兩人也莫名其妙的跟著喝采。那女子停了一回，向著台下道：「今天唱的是一套最新的故事兒，名目叫《天子萬年》。待奴點起鼓板，慢慢唱來。」說完喝了口茶，將板子和了和，向台下一笑，唱將起來道：

　　天嫌寂寞，地苦蕭條，山川河岳，清與偏高。吩咐那造化兒曹，將興亡治亂，一代代編做悲歡材料。

　　倩廿四朝皇帝，裝個塊壘，把三萬里山河，捆做腰包。

　　咯咚咚鼓亂響，嗒喇喇板輕敲，香噴玉顆，紅破櫻桃，舌尖上跳出個新朝。

　　唱到這兒，眾人又喝起彩來，他便略停頓了一頓，唱道：

　　天子當朝，濟濟群僚。文的是西瓜帽，武的〔是〕葫蘆腰；文的是四綱六常，武的是七略八韜；文的是額骨朝地碰，武的是腳底向天蹺；文的鑽，武的跳；文的喘，武的號。熱烘烘，亂糟糟，七手八腳捧出大英豪。天子說卿等功高，孤王命好，一個個封做一百零八等子男號。

　　眾人聽了，笑個不住。女子又頓了頓再唱道：

　　功成名就，酒酣飯飽，太平無事，落得逍遙。華東館眼花撩亂了山西佬，三樂園車輪輾碎了書呆腦。

　　簾前逢大敵，帚底侍兒驕，校外倚斜陽，眼裡縫窮俏。

　　這都是四海昇平，聖天子成就的新諧笑。

　　眾人聽了，雖有曉得的，有不曉得的，只覺他唱的聲調鏗鏘，便不曉得也愛聽將下去。女子便再接著唱道：

　　侯門路遙，深閨夢遙，翩翩公子，怎流連大道。

　　才賦月團口欒，捐棄秋風早。室邇人遠，魚沉雁杳，軟咍咍太阿持倒，主人翁禁錮牀頭了。自古人無百歲好，狗無一日飽，便貴為天子，也有個下梢。

　　唱到這兒，將鼓板緊了一緊道：

　　堯天高，舜日遙，翻四千年舊案，別把河山造。

　　千門萬戶，春風一到，吹遍宮花宮草。怕才過陳橋，又得漁陽報，把我這新歌驚破了，把我這新歌驚破了。

　　詩曰：

　　萬里山河近夕陽，衣冠百輩頌王皇。

　　寫他一剎風華事，涴我年時百轉腸。

第33回 良宵豔曲飛越夢痕　拉縴掇梯詼諧世故

　　第二卷第一回的登場主人便是著者的朋友吃肉頭陀。一天，他在北京南味齋酒喝多了，人家拉著他中和聽戲去。他一到戲園裡倒頭便睡，恍恍惚惚像在什麼地方聽戲的一般。門簾一起，便有個容華絕世的美人走上場來。見他霓裳羽衣，玉翹金雀，一步步如垂柳著風，漾到春光深處的。唱著四句道：

　　玉宇瓊樓天上，紙灰血淚人間。勸君忙裡且偷閒，參透貪嗔癡戀。

　　兩戒河山如夢，百年功罪猶懸。芳菲自惜損華年，付與殘編斷簡。

　　頭陀聽了這一折《西江月》，不住點頭贊歎，卻自己問著自己道：「這是出什麼戲文呢？」正想著，只見台上湧出一座絕精緻的花園來，一樹桃花，正含葩欲吐。那人摘了一枝，向著他唱道：

　　〔南呂〕〔步蟾宮〕團香搓粉瓊枝豔，費工夫天公裁剪。為樓頭春懶曉妝人，來替花容裝點。

　　頭陀聽完了這一隻，不覺驚歎道：「這不是明明說著國事，卻借著桃花，譜此豔曲。」美人又唱著第二隻：

　　〔瑣窗繡〕是劫後生成埋玉緣，似萍痕絮影，浪跡年年。護花鈴底，盡流鶯喚遍，露一縷春光消息。

　　又留得春光幾日，供愁人眼前消遣。

　　頭陀歎道：「佳人猶舞瓊台月，已報周師入晉陽。誤國的何止一人！只現在大錯已鑄，天道難回，就便悔過恐也遲了。」正想著，那美人又唱第三支道：

　　〔繡帶引宜春〕輸與他樓頭春鏡，陌上香韉。收拾起畫舫珠簾，打當著酒香歌豔。深淺，妨他紅上櫻桃靨。占盡了韶色閒香，博得個酒闌人倦。一剎時紅雨纖纖，困懨懨塚冷埋香，慘淒淒人來別院。剩枝頭綠肥紅瘦，綺恨年年。

　　頭陀聽了這一隻，不覺悲從中來，不住的咀嚼著「綠肥紅瘦，綺恨年年」八字，道：「人事無常，滄桑萬變。就是僥倖成功，到頭自問，也不過像這桃花空留綺恨罷了！」正想著，忽見台上風過處，將一樹碧桃吹成紅雨，一瓣瓣飛入個池潭裡去。那美人臨水徘徊了一回，唱第四隻道：

　　〔東甌連〕風過處，春去也。流水天涯夕照天，教人忒覺春光賤。托游絲黏花片，怕經紅怨綠愁邊。

　　已成滄海桑田，玉樓人去恨綿綿。

　　那美人才唱完，忽然台上燈光全息，一陣風奔雨走，座中颯颯，居然有無限秋氣撲上心來。頭陀不覺惄然變色。忽聽得台上隱隱唱著尾聲道：

　　〔尾聲〕天公不管人憔悴，特地的團絲作繭，造作窮愁付簡編。

　　頭陀聽到這兒，看到這兒，不覺將手向桌上一拍道：「誰實致之，而至於此。」手才拍下，忽聽得豁瑯一聲，有一個人拍著他大笑道：「睡夠了，又該發脾氣哩。」頭陀經這一驚，驀然醒來，模模糊糊的見台上正做著韓奎喜的《虹霓關》呢。

　　桌上的一把茶壺已被他拍翻，自己一件寧綢棉袍上淋淋漓漓沾了一大片的茶漬。因失神落智的向著隔座的朋友道：「做什麼呀？」他原坐在台前第一行上，韓奎喜這時正串著辛夫人，同王伯黨陣前調戲。猛見台下一個牯牛般的肥人，形容古怪的從睡夢中將茶壺潑翻了，還問人做什麼，不覺回眸一笑。頭陀撫掌道：「不有此夢，怎贏得美人一笑！我吃肉頭陀今天犧牲了一領▉袍，消受得無雙豔福哩。」說完也不去顧棉袍上的茶漬，竟低首沉吟，默誦起夢中的曲文來。

　　那知這一句話不打緊，卻惱了一位滿頭白髮的少年。這人的歲數，差不多比著台上的韓奎喜至少也要加上兩倍。只他生來有一種古怪脾氣，最不服老。除了頭上的白髮、面上的皺紋是老天掌著大權，沒法違拗的，其餘總沒一件不曲盡少年態度。

　　穿的是窄袖淺色一字襟密行團鑲的衣服，敷的是夏士蓮雪花香粉。這且不要說他，最惹人肉麻的，有時見了奎喜，還趕著叫妹子，自己竟屈尊紆貴的稱小生呢。他是沒一天不到這園子裡的，沒一天不坐在第一排上的。蹺著腳兒，撐著眼兒，一見奎喜出場，便以一顰一笑專來供他賞鑒的一般。其餘滿園子的人，在他看來，不過是托庇宇下，隨從鼓吹的一般。今晚突然見奎喜向吃肉頭陀一笑，接著又聽見吃肉頭陀說出這無雙豔福的話來，真是鑽心剌腦，把幾根白髮氣得根根欲豎。想要發作起來，卻又看著那台上的奎喜，妖豔旖旎正做得神采飛揚，怕亂了美人心曲。只得長歎一聲，盯了頭陀一眼，咬著嘴唇忍痛不語。

　　頭陀卻那裡理會得到，立起身來向著同來的人道：「你自看著罷，我回去錄一篇絕妙的文章，給你明天下酒呢。」說完，徑自出了園子。

　　不管東南西北，一直撞過了一條街，才仔細看著衚衕口的牌樓。自己止不住笑道：「呸，摸了半天，才知是金魚衚衕，再一直下去，怕不出平則門去。」因喚了輛皮輪，回到自己寓裡。興興頭頭的燈剔亮了，墨磨濃了，筆提起了，想要寫，忽然自己問自己道：「那夢中唱的是什麼呀！第一句是什麼呢，是什麼曲文呢？呸，一個字也記不得了，還寫些什麼！不如睏他一覺，到明天再喝個爛醉尋夢去。」說沒有完，筆還在手裡，早已齁齁的睡著了。

　　糊糊塗涂的鎮（整）忙了一夜，到明日醒來，早有個人搴著帳子，指著他笑道：「呸，日高猶是不明眸，你好醉醉。」

　　頭陀將手拭著眼，一骨碌豎起來看時，見正是知己的朋友，昨日同著入戲園的杜丁卯。忙起身下牀，自有人來伏侍他洗漱。

　　頭陀一面洗臉，一面笑向丁卯道：「這樣早就來了，昨天都（多）半是宿在衚衕裡的了。」丁卯道：「呸，人家差不多吃晚飯了，你還說早呢。」頭陀不覺一愣。看壁上時計時，真個已指到三點半了，不覺猛記起一件事來道：「了不得，我今天約著個人，上午十時見面的。不想竟昏睡了。」因問著當差的道：

　　「有人來過沒有？」當差的道：「人沒來過，只內務部齊老爺卻打過電話來，說上午等了許久，沒見爺去，今晚准在團雲閣家碰頭。」頭陀笑道：「我早知他等得不耐煩呢。」丁卯道：

　　「不是齊東野麼，他如何居然找起你來？」頭陀歎道：「那裡有什麼事，不過又要變著方法，多買幾只走狗罷了。」丁卯道：

　　「他不是現在在黃開寶面前很紅的麼？你是個歌場憊懶漢，酒國荒唐鬼，便要收買走狗，也輪不到你啊！」

　　頭陀此時盥漱已畢，抽著口雪茄煙笑道：「你說我把給不到這走狗兩字麼？不知這『吃肉頭陀』四字，還是經黃總長硃筆圈出，特委齊東野來按圖索取的呢。」丁卯聽了，愕然不解。

　　頭陀歎道：「癡兒，癡兒！我吃肉頭陀做了半世的名士幫閒，文場供奉，大江南北，故人不少。現在天開洪運，什麼都有，只少了幾篇堂皇冠冕的文章，幾個有文無行的名士來妝點聖功。

　　這拉縴掇梯的能手，除卻我吃肉頭陀，還有那個呢？」丁卯停了一回道：「你究竟去不去呢？」頭陀道：「這種風流罪過，那有不造的……」說沒有完，忽聽得窗外拍的一聲，把兩人嚇了一跳。真是：

　　豔曲夢痕疑蛺蝶，帝城秋色走鷹鸇。

第34回 金榜親題姓名有價　玉郎豔唱本事成詩

　　卻說吃肉頭陀正同丁卯說著話，忽聽得窗外拍的一聲。急推窗看時，見院子裡一個粗做丫頭執了根竹梢正趕著小廝打。

　　那小廝隔了個石磴，嘻皮笑臉的對丫頭作著揖。那丫頭又笑又惱的，舉著竹梢狠命的向石磴打去，像捨不得傷著小廝，把石磴做著榜樣的一般。丁卯只掩著嘴笑。頭陀咳嗽了一聲，小廝掇著臀便向外跑。那丫頭舉著竹梢撩著屋簷道：「這倒運的蛛兒，又織起網來哩。」

　　丁卯聽了這話，不覺悠然神往，眼看著他拖著竹梢，訕訕的走進去了，還不住的在那裡咀嚼這倒運蛛兒一句。頭陀回過頭來，見他這出神樣子，不覺笑拍著他的肩道：「你愛上他麼？

　　今天便叫他伺候你去如何？」丁卯聽了這句話，也有些訕訕的道：「你說些什麼話？昨天說的那絕妙文章呢？」頭陀笑道：

　　「慚愧，慚愧，我竟一句都記不起來了。」因把昨天的夢境說著。丁卯道：「可惜一篇絕妙曲文，給你這醉漢裝到糟坑裡去了。」兩人談了一回。看日己將次下牆，丁卯見自鳴鍾上已指到四點三十分，因問團雲閣的約何時。頭陀道：「早哩，我們出去走走罷！」兩人便出了門。

　　頭陀因沒吃過點心，要拉丁卯至美齋去。丁卯原是無可無不可的，兩人便進了至美齋。頭陀是沒酒不動箸的，自然喚了幾碟菜並半斤白乾，慢慢的對酌著。正沒到兩杯三杯，忽聽得樓梯上一陣聲響，接著對面房間裡走進四個人來。見當先那個人穿著一件藍綢袍子，那褶影齊齊整整的，似新從小衣店裡捆出來的一般。頭上剃得光光的，只帶著幾個剃刀劃破的膿包，才結痂的膿蓋映著深青色的頭皮，格外明白。接著後頭三人，一色的窄襟短襖，鬆管黑褲。一進房，那膿包便向桌上一爬，搭起狗肉架，便三斤紹興、四碟牛肝豬腸的亂喊。頭陀暗暗將丁卯衣襟一扯，兩人便一聲不出的盡看著他們。

　　只見一個人先開口道：「三兒，你也算是走好運的了。我們不是老弟兄，論平日行業時，我也算得比你高了一等，只可憐沒投著好緣法，到底還是個趕車的罷了。」那膿包冷笑了一聲道：「這算得什麼？將來皇帝老子登極以後，便算不得一個開國功臣，像鄭恩、高懷德一般，只（止）少也得個知事老爺呢。」三個聽了他這句話，幾乎把涎多掛了下來道：「你又不識字的，怎也懂得『俯允民意，早正大位』這些事。這八字究竟是什麼意思啊？」

　　膿包一手將筷擊著桌子，唱著「在月下驚碎了英雄虎膽」，一手端了杯道：「我管他什麼民意不民意的，只那天財政部當茶房的老朱同我說：『現在烏龜王八也是皇帝老子腳下的人民。

　　你是要想發財的，現有張簽名單在這兒，只要你自己寫得成姓名，便有五十塊錢的酬勞。這還不算，將來把這姓名寫在黃龍緞上去，皇帝老子見了，喜動顏開，保不定將來有為官作府的把望呢。』我也不望別的，這五十塊錢是整整的一卷，擱在我面前向我抬手的，我自然把這姓名寫上去了。並且老朱還托我多找幾人，說送給皇帝老子時好看些呢。」三人聽了歡然道：

　　「這樣說，我們都情願寫三個字，換他五十塊錢來喝個爽快。好兄弟，你便不要別處去找，就作成了我們罷！」

　　這時的膿包卻變了個樣子，將眼睛向上望了望，冷冷的道：

　　「那裡都有五十塊的酬勞。我是個特受財政部茶房委任的，所以有這些。像你們由我介紹著，自然應該比我降一等，大約十塊二十塊是必有的。」三人道：「難道一個皇帝才值十塊二十塊麼？」膿包冷笑道：「你們還說這些呢，前兒住在火神廟的乞兒阿三，不是也由我介紹簽了個名兒，他那裡得過一塊整錢，不過十個銅子罷了。」說時三人齊聲大笑起來。這一陣笑，話便隔斷了，一時唱戲的亂唱，猜拳的亂猜，雖只四個人，卻鬧得盤翻碗倒。

　　丁卯回頭含笑向頭陀豎起個大拇指道：「一個財政部茶房委員已闊到這樣。你是個內務部司長齊東野所委的，著實不可一世哩。」頭陀正含著一口酒在嘴裡，聽他說著這句話，不覺笑得將酒直噴出來道：「呸，你仔細著我來運動你哩。」丁卯歎道：「你原不是這樣的人。只我想登極踐祚是何等事，那些大人先生竟掩耳盜鈴，胡拉亂攪到這般地步，不禁要替二十四朝太祖、太宗痛哭哩！」說時天已黑了長久，丁卯還有別的約，知道頭陀到團雲閣去也是時候了，便飯也沒吃，大家走了。

　　單說丁卯別了頭陀，走到這個地方。那地方門口掛了個門燈，卻沒點著，他是出進慣的，一直走了進去。到了書房外邊，有個清俊小廝迎將上來。丁卯忙向他搖手，自己從窗櫺中偷瞧著那書房中的人，正是昨晚戲園裡的那位白首少年。只見他才將雪花粉向一張壽紋百皺的面上敷好，穿了件一字襟紅鈕釦的馬甲，小袖窄襟長袍。自向鏡中端詳了一回，笑嘻嘻的從書案抽屜中檢出張泥金扇面來，向燈下讀著。丁卯不覺一笑，打簾子進去道：「老伯好呀？沒到一天，就把這蠅頭楷寫起來了。」

　　那白首少年舉起頭來，見是丁卯，忙將扇面遞過來道：「你好。說著湊夜便來的，實把我等急了，要自己送去哩。」丁卯笑著不語，只將扇面展開看時，見齊齊整整密如蠅頭的寫著一首長歌道：

　　既幸非毛惜惜，又幸非邵飛飛，美人不畏將軍威。

　　既免作陳圓圓，又免作關盼盼，美人肯附尚書傳。既恥為蘇小小，又恥為李師師，美人豈願天子知。既懶嫁趙閒閒。又懶嫁王保保，美人甘作女伶好。女伶者誰劉喜奎，或言淪州或南皮。似把喜神呼小字，宜為奎宿作旁妻。女伶三絕聲藝色，聲藝易得色難得。小菊芬藝真無雙，小香水歌真第一。孫一清與王克琴，色佳便入侯門深。亡國久無楊翠喜，破家空有李紅林。

　　（破餘家也）金玉蘭與彩喜鳳，色遜藝佳堪伯仲。小榮福與金月梅，色衰時過誰推重。津門近歲品群芳，獨有喜奎稱擅場。豈但名聲超菊部，直推顏色比花王。

　　人言十九二十矣，我謂十七十八耳。碧玉何曾似小家，姑射居然真處子。多少王孫枉墜鞭，登台才得望嬋娟。

　　哀梨並剪歌喉脆，荊玉隋珠色相圓。倘生天寶唐宮苑，嬌過念奴定無算。差伴諸郎二十五，多費八姨三百萬。

　　牙旗玉帳鎮臨淮，選色徵歌十二釵。更慕綠珠築金谷，曾拈紅線到桐台。任他痛哭還長跪，那要英雄作夫婿。

　　美婦空思陰麗華，佳人豈屬沙叱利。還君明珠淚雙垂，枉是相逢未嫁時，才知世上奇男子，不及民間好女兒。

　　都人初見誇容態，座比叫天更多賣。幾壓蘭芳與蕙芳，休論白菜與菠菜。誰說梅郎是雅音，若論貌可配南金。

　　日停驄馬陸公子，願解貂裘夏翰林。翰林怪我多奇遇，親見星眸向西注。認得狂奴喝采聲，博來天女橫波顧。

　　公道慈心愛大士，任人飽看舞台仙。莫言無與蒼生事，我已多添壽十年。

　　上款寫著「恭呈玉芙仙子妝次」，下款寫著「壽陽葉笑庵沐手謹撰書」。不覺暗暗好笑。那位笑庵先生卻趕著問：「寫得還過得去麼？」又道：「你把這扇面送去時，千萬說葉某是當今第一才子，平日不輕容易替人寫字的，寫小楷是越沒有的事。這次見了玉芙，不知怎樣直從腦門上佩服到腳跟下，才破例出此呢。丁卯你趕快送去，我們在園子裡碰頭罷！不然怕趕不及他在家了。」正說著，忽聽得門內嚶嚀一聲，葉笑庵便矮了半截。真是：

　　燈前初試調鶯手，簾外驚聞叱燕聲。

第35回 禁風狂蘭閨定清課　探秘密瓜子寓癡情

　　卻說葉笑庵正與丁卯說著話，教他送扇面給劉玉芙去。那知簾外有個丫頭笑著推簾進來，見有客人在屋裡，便不敢多說，立在一邊。笑庵問：「做什麼？」丫頭吞吞吐吐的笑道：「姨娘問大人的字寫完了沒有呢？」丁卯意是這扇面上的字，想葉笑庵現在竟大建乾綱，把贈女戲子的詩都在閨中明白宣佈了。

　　那知笑庵聽了丫頭的話，囁嚅道：「今天客來多了，竟沒有寫，明天補著罷！」那丫頭欲說不說的出去了。笑庵暗暗捏了把汗，想：「好險啊！虧他沒聽見扇面的事，不然這事又鬧大哩。」

　　原來笑庵在廣東罷官過滬時候，清（輕）狂裘馬，名遍北裡，曾費六千金娶了個妓女名雪雁的。這雪雁原也識得幾個字，一經名士幫忙，便居然算嫻習翰墨。自娶了回來後，因他原姓是薛，便上上下下的喚做薛姨。六十歲老人得了這盛年寵妾，自然越發愛憐，薛姨見他頭髮也白了，還在外邊裝著少年胡行亂走，便下了一番苦工，定出一條規則來。起初要他每日替自己上書一課，後來教的倒沒有什麼，讀的可著實不耐煩了，便將書包向牀頂一擱道：「鬧得人頭都漲了，不學這勞什子罷。」

　　笑庵巴不得他這一聲，也立起身來呵了個腰道：「這我也覺得怪膩煩的。」說完搭訕著想要溜。

　　雪雁笑著一把位住道：「還有事煩你哩，好意思便出去了？」

　　一路說，一路替他磨著墨兒，潤著筆兒，焚了一盒細香，展開一張雪花箋，將笑庵軟丟丟的向椅上一撳，將香撲撲的櫻唇直湊到笑庵耳邊，低低道：「焚名香，對美人，磨隃糜，抽珊瑚，這清豔福分，尚不值你寫二百個蠅頭小楷麼？」笑庵經雪雁這一來，不覺熨熨貼貼的居然一筆不苟的寫起小楷來。雪雁暗自好笑，越發添香拂紙，伏侍他得甜蜜非常。

　　笑庵這一天的二百字真寫得舒服。從此被雪雁逼著，每日寫小楷二百，算是一定的功課，把他那雙胡行亂走的腳跟，管束住了一半。這日功課沒完，要緊著玉芙的扇面，便在書房裡瞞著雪雁寫好了。一雙手腕已有些酸酸的，正要預辦（備）出去，那知索字債的來了。勉強將索債的打發了出去，不覺向丁卯將舌頭一伸，笑道：「我們分頭進行罷！丁卯兩人便出了門，各自坐著車去了。

　　那知雪雁聽丫頭回來說著明天補寫的話，早已明白了一半，想多分是又約著金哩玉哩。便獨自一個人走到書房裡，見墨牀上餘瀋未乾，一枝新開的鼠須筆擱在架上，因自言自語道：「寫些什麼呢？這樣整齊停當的。」說時，將抽屜拽開，見滿堆著零稿斷簡。隨手翻弄著。突一張信紙上寫著幾句道：「此兒已有所天，出入監視綦嚴，驟難代致思慕」等，後面笑庵自己批著八個字道：「唉，這相思害定了也。」雪雁含笑將信紙藏在袋裡。再翻弄著，見一張照相中間映著個遺翠花的翠香小影，上邊又是笑庵親筆寫著：「上天下地縱今橫古第一美人之影。」

　　下邊寫著：「私淑壽陽葉笑庵謹題。」將那小影端祥時，卻也有幾分姿色，便也藏在袋裡。再看時，又有東西發現了，見一枝戴殘的粉紅香水花，花瓣的顏色已褪成灰黃色了，蒂上係著一根絲線，絲線上係著一張紙，又寫著幾個字道：「前夕以燕卿之介，得盡誠意於玉娘，燈燭跋，黯然強別，投我瓊葩，以矢不忘。」雪雁又將這花藏在袋裡。想：「可了不得，再找下去，怕袋都裝不下哩。」隨手再翻著，那知竟一件有趣一件。

　　又發現了東西是一個紙包，解將開來看時，卻是包磕過的瓜子殼，卻個個磕得四瓣齊整。雪雁不懂這是什麼意思。仔細看時，那包紙上也寫著八個字道：「口澤所存，弗敢棄也。」雪雁見了，止不住歎道：「可憐竟癡到這樣！」便也藏了起來。正再要翻弄著，丫頭來請吃夜飯了，便將抽屜關上，出了書房。設法要等他回來治他一下。

　　這時的笑庵正呆呆的坐在中和園第一排上，老等著玉芙登場。他本是一句唱都不懂的，那裡聽得了一句半句，只模模糊糊的像有許多花花綠綠的人在台上轉著罷了。偏是越要看的人越不肯出來。眼看著一個個戲子出來進去，劉玉芙的影兒半個也沒有，真急得他好苦。好容易挨到十一點多鍾，大軸子要出場了，才伸了伸腰，噓了口氣，將眼鏡脫下，用手帕拭了個一塵不染，鄭重的戴好了；又吐了口痰，摸出支雪茄煙來吸著了，將衣襟一整，抬頭望著。兄見一個值場的從後台捧出塊牌子來，把牌面向著裡。想這牌必定是壓坐的戲目了。見那值場的慢慢走到台前，將牌一翻過來，掛在柱上。

　　不掛時萬事全休，這一掛可掛出了禍來了。第一個便是他，將兩隻眼睛射在牌上，見寫著「劉玉芙病嗓請假」七字，不覺「啊呀」一聲，眼前登時漆黑，幾乎暈了過去。勉強定著神，禁不住全身發起顫來。滿園子的人一時嘩然大鬧，拍著檯子，喊著定要玉芙出場。幾個和調慣的，早已立在桌上指手劃腳的大罵起來。後場見不是路，忙再掛出一聲牌子來，說明日准演雙出。看客那裡肯休，一哄擁到賣票處要還票。他們盡鬧著。

　　可憐葉笑庵是近六十歲的人了，又新受了一肚子的氣，先已撐不住了，又經他們這一擁，忙搖手道：「鬧不得！鬧不得！你們鬧著把我踹死了，大總統要問你們要人呢。」眾人那裡理會他，自撩拳捋臂的尋園主為難，漸漸的椅飛碗走起來。笑庵擠了幾次擠不出去，不覺淚如雨下道：「不想我今夕死於此地……」

　　說沒有完，忽聽得有個人喚道：「笑庵老伯，我們來接你哩。」笑庵見正是丁卯，忙喘吁吁道：「快來救我。我一步也不能動的哩。」只見同來的一人將兩手一分，便分出條路來，一把將他拉著。盡人潑天價鬧去，兩個護一個的出了園子。笑庵得了性命，才問拉著自己的那人名姓。丁卯道：「你只叫他吃肉頭陀罷。」笑庵忙作了個揖，要他二人同車回去。丁卯道：

　　「不必罷，我們還有事哩。」笑庵紅著臉向丁卯道：「那件事呢？」丁卯撫掌道：「有趣得很。明天上午准有好消息報告。」

　　笑庵才歡歡喜喜向吃肉頭陀謝了一聲，自上車回去了。他們兩人那裡有什麼事，不過衚衕癮還沒有過，同這老頭兒一起著很沒有意味，才托著說有事，將這老頭兒趕掉，好遊行自加罷了。

　　如今且說吃肉頭陀那天到了團雲閣，齊東野已先在那裡。

　　還有幾個人是從沒見過，由東野介紹了。大約第一卷內幾個漂亮人物總有幾個在裡邊。頭陀有一件絕頂的本領，無論見了什麼人，總是半癡不顛的揮灑自如。他從沒向人客氣過，也從沒得罪人過，所以京裡中等老爺裡邊，十停中倒有七停認識他。

　　這天，那幾個人都是漂亮人物，自然談笑風生。東野這天是個酒局，客齊了便抬呼入席。左不過是幾件例行嫖務，不必去敘他。

　　酒到半酣，齊東野漸漸說上來了，指著頭陀向眾人道：「敝友雖以頭陀自稱，卻了不得的熱心。京內外當道，大半都知道的。今天介紹給諸君，將來同類相應，同氣相求，前程正遠呢。」說時，眾人都客客氣氣的向頭陀拱了拱手。頭陀忽然縱聲狂笑道：「我道你請我來喝酒吃菜，所以趕著奔來，不想竟是賺著我來當眾出丑的。罷了，罷了！我虧是把面皮改造過來的，你要罵盡罵。我是吃喝要緊。」說完，將箸指著盤裡的鴨子道：「你聽聽，我可不容你吃啊！」眾人聽了，不覺大笑起來。真是：

　　撲人十斛京塵軟，不是佯狂不易居。

第36回 攬人才齊東野肆席　護名花杜丁卯解紛

　　卻說吃肉頭陀在團雲閣家聽了齊東野幾句話，不知不覺狂態復發，半笑半罵的將齊東野才出口的談鋒攔頭擋住。東野原是個交際上的能員，便趁勢轉過口鋒來歎道：「國事蜩螗（凋喪），紀綱莫振，用人如積薪，庶政如兒戲，怪不得你鬱著滿懷清淚，變作不恭玩世哩。」頭陀心裡暗暗喝采道：「好個機警圓活的齊東野，要不是遇我這吃肉頭陀，今天他全占勝著了。」

　　因也故意現出一付憂時悲世的神情來，歎道：「世無知已，我安不狂？東野，你尚算是不寂寞的了。」

　　東野一聽這話非常歡喜，想有了間隙了，便正色道：「我算得什麼？昨天宛平總長說：『主席鑑於交涉失敗，國勢日岌，就這幾個月裡，要舉幾件驚天動地的大事，只人才是少不得的。』現在通諭內外當道，訪求賢俊，蒲輪送覲哩。」頭陀道：「這話真麼？那便可惜我半生清狂傲俗，沒先結識幾個大老，不然好靠他一紙薦剡（箋），飛而食肉了。」東野見頭陀口齒已活動了，便拍著掌笑道：「今天由得你裝癡作態哩！實對你說，這一席酒的主人不是我，是宛平總長呢。他常向我說，現在京華寓公中，明達多文的無過某某。只他素性跅弛，一朝施以羈勒，還怕有缺醻之患。所以教我借這一席酒來做個先容的。」

　　眾人一聽見東野這幾句話，才知吃肉頭陀是宛平總長特賞的人，不覺肅然起敬。頭陀笑道：「這有什麼醻的，只要喂得他酒酣飯飽而外，許他走衚衕，棄老鬥，還怕他不依人如小鳥，供役如馴犬麼！」說完，眾人大笑起來，接著便有滿席的人來慇懃敷衍。頭陀打點全副本領，有笑有說，神采飛舞，席上那一個不佩服他，那一個不羨慕他。連齊東野也暗暗納罕著，想：「我今日才知名士是有價哩。你看他平日何等桀驁，除去正陽門前兩個石獅子外，差不多沒一人沒被他罵過。今天一聽有人引薦，便變了個熟於世故老到圓活的人。可知磨而不磷，涅而不淄，不過是古人欺人之語罷了。」心裡自這樣想，面上卻堆滿喜色的敷衍眾人，趨承頭陀。直到酒闌人散，還拉著頭陀密談了一回。頭陀一味給他個點頭應允。東野便心滿意足的送了他出來。

　　那知他一出團雲閣門口，便跳上輛皮車，將手摩著肚腹向天干笑道：「由他去怎樣，我且受劉玉芙色聲供養去。」正走著，卻遇見了丁卯，便同他救了笑庵。胡行亂走了半夜，才回去睡覺。一到明天，丁卯自到笑庵公館來報告昨晚的事。

　　原來昨天晚上，丁卯攜了笑庵寫的那個扇面，怕過了時候，玉芙便要進園子去，便急急到了玉芙下處。他原是花間浪蝶，沒一處不熟的。一問還沒進園子去。便直走進去。見一個小丫頭，在廊下喂哈叭兒呢。丁卯向裡邊努著嘴，小丫頭低聲道：

　　「才同人拌過嘴，現賭氣躺在牀上呢。」丁卯也低聲道：「不進園子去麼？」小丫頭道：「早催過兩三遍哩，都（多）分今天是不去的了。」正說著，玉芙在屋子裡問道：「誰講話呀？鬼鬼崇崇的。」

　　丁卯含笑將簾子一揭道：「我呢。好端端的，姑娘又發脾氣了。」玉芙見是丁卯，便一聲也不言語，將一塊絲巾覆在臉上嗚咽著。丁卯見他玉容寂寞，幽怨可憐，不知不覺坐向牀沿上去，將手撫著他纖腕道：「何苦來又同他們鬧著！快些起來，吾送你到園子裡去。」玉芙將他的手推開道：「你不要來管我，橫豎我這個人是花葫蘆兒，空著肚子給人家受用的。這勞什子做得成也罷，做不成也罷，何苦又喂哈叭兒似喂飽了，教他咬人呢。」

　　丁卯聽了這句話，知道又同他假娘拌嘴哩，正要安慰著他，忽聽得鴞一般聲音，從牀背後屋子裡冷笑出一個人來道：「姑娘說得也太可憐了！我原是只哈叭兒，忘恩負義的，吃了姑娘的，著了姑娘的，還來咬著姑娘。這也怪不得姑娘人大氣大了。平日價來往的大人哩，老爺哩，那裡還有孩子時把尿把尿的窮娘在你眼裡呢？」

　　玉芙受了這幾句數落，那裡還顧得丁卯在側，霍的坐起身來，急淚直下道：「誰又沒媽在眼裡了？從十二歲上學了戲子起，眼淚咽在肚裡，少也有幾擔了。恨上來時，只少個一抹地向階上撞去，卻又為著媽同弟妹，硬不起這腸子來。如今翻說我眼中沒起媽來。媽嫌我恨我，要我死也容易，何苦來又朝一次晚一次的來零碎磨折我呢？」說完，痛哭不止。丁卯見他像荷露垂珠，杏煙潤暈，十二分的憐惜著，卻又不好岔嘴著，只拍著他肩勸他住哭。那知他假娘被玉芙揭著了痛處，不覺又羞又氣，竟忘了忌諱，厲聲道：「我那裡敢磨折姑娘！姑娘是天上鳳凰兒，一出一進。都有百鳥保護著的。我便頸根裡伸得出幾個頭來，也不敢動姑娘身上一根毫毛啊！闊姑娘，有權有勢的姑娘，請姑娘擔待了小婦人罷！」說完，不住冷笑。

　　丁卯一聽，這明明罵起自己來，不覺大怒，向那婆子道：

　　「玉芙是你女兒，你罵他打他原不干我的事，如今你既七拉八扯的說出這般話來，我倒要問訊了！」說完，立起身來，指著那婆子道：「你是幾歲上買玉芙進門的？他原姓是什麼？賣身的契紙在那兒？快說給我聽。」那婆子不料丁卯說出這兩句話，不覺一愣，勉強支撐著道：「杜爺，這是我們母女的事。做母親的管教著女兒，沒有便算犯了法呀！杜爺，你受聽著瞧著，便多請坐一回。不愛聽著瞧著，便候我們拌完嘴再請過來也不要緊，又何苦來護著這小妮子，自己煩惱呢！」

　　丁卯覺得這婆子口風逼人，非給他個利害不興。幸虧平日玉芙將身世約略同自己講過，不怕壓不住他，便從鼻子裡笑了一聲，走到門側電話旁邊，將手一搖，招呼接外城巡警總局。

　　玉芙聽了，捨命奔過來，夾手將丁卯手裡的聽筒搶去，搖斷電路，含淚向丁卯道：「你饒我多活幾年罷！你便同母親拗氣，也不犯驚師動眾的鬧到這樣啊。」丁卯原不忍見玉芙受他假娘的委屈，所以一時提上火來，想做一個殺辣。被玉芙哀音婉轉的攔著，因想這事鬧將出來，玉芙也有許多不便，便長歎一聲，兩隻眼直瞅著那婆子。

　　那婆子起初見丁卯打電話給警署，賊人膽虛，早已轉潑為懼，卻又不好意思哀求著，後來見玉芙替他攔住，才放下了心，呆呆的立在一旁道：「罷了，我這娘也不要做了。」玉芙忙將他推進裡房去道：「媽你少說幾句罷。人家才饒了你，又由得你說話哩。」

　　丁卯見那婆子不經自己一嚇，便掩旗息鼓而去，心中暗暗納罕。卻攜著玉芙的手低低笑道：「我好意替你解圍，你倒做起和事老來，把我扛上刀頭去了。」玉芙黯然無語，眼淚便珍珠斷串般滴了下來。丁卯知道自己說差了，又挑動他的傷心來，便軟軟款款的安慰了他一番，又道：「以前我原不過閒著沒事，來同你說著話兒消遣。今天既有這一來，你母親必定越多了一層恨毒，保不定要找你出氣。這事原是我鬧出來的，我從今天起，倒要把你的境遇當作自己的苦樂哩。」玉芙聽了他這話，心裡非常感激。

　　這時差不多已有十一點鍾了，那婆子吃了丁卯一個敗仗，早已氣吽吽的撅著屁眼睡他的覺去了。丁卯又同玉芙說了幾句話，便出來了，那笑庵托他送給玉芙的扇面，到底還在袋裡，想到中和園去把沒有轉送的原因說給他聽。

　　正一人慢慢走著。忽聽得一個人喚著自己，抬頭看時，卻沒見熟人，接著又是幾聲。真是：

　　護花心事看花眼，強替人間說不平。

第37回 盛德園作餞春雅集　瓊瑤館逢捧硯雲郎

　　卻說丁卯正走著，聽有人喚著自己，回頭看時，卻又不見，一連幾次。便立著看著，見牆角下隱隱約約鑽出個人來，將自己一把拉住。丁卯定睛看時，不覺倒抽了一口氣道：「你不是燕兒麼？怎弄到這樣？」那人忸怩著道：「一言難盡。原想到貴寓請安去，卻自顧不堪襤縷，所以還沒來。今天，今天……」

　　說到這兒，低著頭不說下去了。

　　丁卯原是最喜攬著事的，又見那出人意外的燕兒，那裡不明白他的意思，即向袋裡摸出張一元的紙幣來給他道：「今晚對不住得很，算了一杯酒資罷！明天准在寓候著。你我都是熟人，還怕什麼襤縷不襤縷的。」說著便走了。

　　原來那燕兒是河內將軍方叔虎門下第一個孌童。方將軍典兵京畿，佩大將軍印，聲勢權位無與倫比。府第在鐵獅子衚衕，連廊復廈，為京師第一名邸。邸中盛德園為錢塘名士黃澤夫佈置，山回水抱，金輝碧映。脫胎圓明舊址，而遜其富麗，持比三貝子園，則無其清曠。卻一處處錦幛珠簾，一簇簇花羞鳥媚。

　　方將軍總綰虎符，卻蕭（逍）閒自得，每日延引著幾個名士在園裡宴會。不是鍾聲唱遍，當筵鬥刻燭之詩，便是菊部徵來，纏頭擲柘枝之舞，那些名士有了這又闊又富的主人，有吃有喝有看有聽的勝地，自然絡繹不絕的來點綴這名園花木了。

　　有一天，是上已後三日，滿園春色，正亂烘烘的飛舞著。

　　將軍便邀了幾個最合意的，開了個餞春小集。在白瓊瑤館佈置了兩席，烹茶捧盒的都有些十四五歲的雛婢。看看差不多已正了。花間一陣笑聲，隱隱約約的在隔池山窿外走過了幾個人。

　　接著便有一個小廝說道：「姜季浩參政同路旭初參議來了。」

　　將軍倚欄望著，見來了兩人。第一個身材不過五尺，紫棠色的臉兒，目光炯炯，昂首顧盼，一見便知是個好議論、富文采的漂亮人物。第二個瘦瘦身材，走路有些一搖一擺的，拈著幾根疏髯，卻先開口道：「主人已有那裡候久了。」說完，搶上幾步來，笑說：「來遲了。」將軍也點了點頭，卻笑向季浩道：「前天令郎榮晉特任，還沒去稱賀呢。」季浩仰天笑道：

　　「兒輩升沉，問他什麼。我只望他上毋負國家恩幸，下毋似阿翁疏狂放誕，動遭物議罷了。」說完，將軍引兩人進了白瓊瑤館。

　　一進門便是大院子，兩株辛夷有三抱許粗，滿開一樹繁花，如到了群玉山頭一般，把日光都遮得剩些零碎活影哩。季浩想：

　　「將軍是個武人，今日餞春小集不開在別處，卻在這白瓊瑤館中，對著一院辛夷，作三春結束，題文恰當，還有個人在那裡指揮。」因問道：「韜庵公子呢？」將軍笑道：「我曉得你第一句問的一定是他，這孩子這幾天忙昏了，硬拉著季穆齋要他指點真偽，收羅宋版呢。」旭初道：「穆齋鑒識書籍的眼光原不差。」將軍道：「什麼鑒識不鑒識，不過被阿韜這孩子扭住了，沒法子擺脫罷了。」

　　正說著，忽見一個人直撞來道：「好呀！竟罵起來哩。」

　　眾人看時恰好是季穆齋。將軍問他怎才來，穆齋笑道：「早來了，被令郎中途劫去嫏嬛小筑中，將炕牀底下的書都撿了出來，要我說明來歷，分別去取。鎮（整）鬧了兩點鍾才鬧清了。他還要我將各書注明刊印年月種類。這可老性命要緊，撒了個謊，逃到這兒來，托老將軍保護著，當不怕小將軍追趕下來哩。」

　　說著眾人多（都）笑了。

　　將軍看著時計已差不多午初。穆齋問約而未來的還有幾個，將軍道：「范雨亭、葉笑庵、夏子超是必來的。其餘還有閻樹楷、周孝戡，一個病著，一個明日要出京，怕不能來了。」正說著，范雨亭、葉笑庵、夏子超一齊來了。別的不打緊，子超背後跟著個十六七歲少年，穿一件元緞單袍，鬒發如雲，肌膚凝雪，山眉水眼，竟是個絕代佳人。將軍一見，不覺怔怔地呆了，忙問道：「這位是誰啊！子超笑道：「太客氣了。」說時，那少年趕過去向他打了個千。將軍才知道是個小廝罷了。卻不知不覺的含笑道：「免罷。好個玉人！子超，你竟瞞著老夫擁起佳人來。」眾人平日見將軍很嚴重的，今日見了這少年，竟大改常度，說起瘋話來。子超笑道：「那裡敢瞞你。要瞞你，今天也不帶他來了。」說著，回顧少年道：「燕兒，我今天將你借給將軍一天，你去伏侍著？！」燕兒流波一笑，腼腼腆腆的移了幾步。

　　將軍將他一把拉住，迷擠了雙眼，笑問道：「幾歲啊？」

　　說十六歲了。」念過書沒有啊？」說也認得幾個字的。「原籍那裡啊？」說揚州呢。家中還有誰啊？」說父母早亡，只兄俱沒，沒什麼人了。在夏大人家應的是那一項啊？」說磨墨、伸紙、捧硯、焚香罷了。「好雅意的差使！夏大人捨得將你贈人麼？」燕兒卻紅著臉不答了。將軍見他嬌羞不答，宛如女子，不覺忘形，將他的手舉起來，向自己花白的鬍子上黏著，把個燕兒急得一張粉臉再也抬不起來。季浩等看見這種醜態，一個個托著看花溜了出去。獨有笑庵、雨亭兩人是最會淘氣的，在欄杆一角鬼崇崇的商議著。

　　雨亭忽然招手向一個丫頭道：「來，來。」丫頭走了過來。

　　雨亭低低說道：「將軍喚二公子呢。你說我們都在這兒要發起做詩，請他來入局呢。」丫頭認是真的，應著去了。笑庵舉手將雨亭肩上掐了下道：「促狹鬼，你也積些陰德罷！」雨亭放下臉道：「都是你提調著的，現在又推在我身上。」說著，又格的一笑。穆齋正在廊下看鸚哥兒，聽他咭咭呱呱的，知道又要擺佈著那一個了。想要來問時，只見韜庵興興頭頭走了過來，笑道：「做什麼詩啊？」季浩等沒聽見雨亭撒的誆，都莫明其妙。雨亭裝著一臉正色道：「我們原說吃了飯再說，老將軍說先把題目議定了，慢慢兒喝著想著也好。他老人家在裡邊等你去商議呢。」韜庵認是真的，便走了進去。眾人見雨亭這樣調撥，早已明白他的意，都指著他乾笑。他得意非凡，拉著笑庵沿壁蛇行而進，伏在窗外偷瞧著。

　　見將軍正拉住了燕兒搭訕著，一張半笑不笑的壽星顏，幾乎貼到了燕兒胸前去。燕兒正在危急，忽見人影一閃，走進了個雍容華貴的公子來。這一剎時，直把三個人驚呆了一雙有半。

　　將軍正神魂蕩漾，一見兒子直撞進來，忙將燕兒推開，漲紅了臉立起來看懸著的書畫兒。韜庵一進門，見老子正拉著燕兒扮鬼臉，心裡一驚，要退出去也來不及，只得紅著臉站在一旁。

　　燕兒更羞一個十足，還虧他勉強支撐著向韜庵打了個千兒，便不言語了。這一副變相行樂圖，直把個窗外伏著的葉笑庵、范雨亭笑得幾乎哭了出來。子超心裡兀自稱快。想：「老頭子最愛割人的靴統，今天可受了報應了。」還是穆齋、季浩、旭初老成些，怕將軍下不得台來，笑著進去道：「名園勝友，奇花佳日，竟被叔虎將軍一人占盡哩。」這一句話，真似三人的救命星君一般，把三人的靈魂從苦海中收了回來。將軍忙換了一口氣道：「名園麼……」說著又覺得不知接著說什麼的好。

　　韜庵見他們三人進來，早已溜了出去，將雨亭一把拉了便走，道：「促狹鬼！今天同你把這筆帳算定了。」雨亭隨他走著，回過頭來笑向笑庵道：「笑庵，我這一去存亡未定，倘竟被韜庵公子一頓亂棒活活杖斃，托你還去同畹芬說，教他好歹要報仇的。」這幾句話說得韜庵也笑了起來，將手一鬆。那知雨亭正趁著韜庵拉著的勢向前走，猝然被人向後一推，便拍撻一聲。真是：

　　帝城花盛春如海，笑傲居然處士身。

第38回 花錫佳名相思入骨　人來秋院到眼關情

　　卻說方將軍一見燕兒，竟涎著臉問子超要了過去。子超原不情願，只礙他這炙手可熱的權力，不敢不允。心裡自悔著不該帶了出來，卻又不便露出勉強的神情，只得仍有說有笑的敷衍終席。

　　那知燕兒自充了方將軍近侍，竟成一人之寵，連幾個姨娘都趕不上他。燕兒心裡想：「不妙，莫太得意了。被他們合著伙攻擊起來，一人難敵四手，畢究有失敗一日。」心裡存了這個意思，便到處留意著。見諸姨裡邊，姣好乖覺，將軍所寵的是六姨。諸子裡邊，文采麗都，將軍所愛的是韜庵。這兩將釋兵，千夫解甲，不如竭力的博這兩人歡心。卻苦得終日被將軍纏擾著，沒多大空閒。並且韜庵在外的時候多，除卻晨昏定省以外，等閒不易見面。六姨是個金屋中人，坐起皆有人伴著，尤不容易傳達情愫。正躊躇著，機會到了。

　　有一天，將軍正在遙青軒午睡著。那軒臨著一個荷池，有十餘畝大小。這時正值深秋天氣，殘荷落盡，顯出一泓澄清澈底的秋水來。水面微風起處，將燕兒覆額秀髮微微吹動。燕兒掠了一掠，正坐在個石磴上，對著水中自己的影子悠然神往。

　　忽聽背後隱隱的有了腳步聲，像要躲著來嚇自己的一般。笑問道：「誰呀？你看波明如鏡，我早在水中見了你影兒哩。」燕兒雖這樣說，其實並沒有見。背後的人認是真被他見了，便格格一笑，將手向燕兒身上輕輕摘了一下。燕兒這才從水中見是六姨房裡的丫頭喜兒，因笑道：「好姊姊，請你多摘既（幾）下。可憐你兄弟，被你這一摘有些恍恍惚惚呢。」

　　喜兒啐了他一口，向對面石磴坐下來了。燕兒見他穿著半舊淺色湖縐的夾衫褲，罩著件蟹殼青羽毛的半臂，垂發覆額，甜淨可愛，便低聲笑道：「姨娘敢是歇中覺了，不然姊姊那裡來這空閒呢。」喜兒點了點頭，卻指著池邊一叢小紅花道：「這是什麼花？倒紅得有趣兒。」燕兒道：「前兒聽得二公子說，這是外國花，叫什麼長毋相忘呢。」喜兒笑道：「那裡來這古怪名兒，聽了便不喜歡。」燕兒道：「呀，這不算是個古怪名兒，這長毋相忘的意思，便是長相思。姊姊，這相思二字，是聰明人多情人不能免的，姊姊怎不喜歡他起來？」

　　喜兒聽著臉上慢慢的紅了，將眼看著花道：「我不信花也有什麼相思不相思的。」說到末了，聲音低得幾乎聽不出來。

　　燕兒也癡癡的離了石磴，俯身下去，彩了幾朵給喜兒道：「好姊姊，你受了兄弟這一份禮罷！」喜兒不等他說完，早羞得飛跑去了。燕兒呆呆望了一回，將花一瓣瓣摘下來，灑在水面上，引游魚來喋，自言自語道：「便無此意，只就這軟羞薄恨的神情，已教我燕兒不敢辜負了。」

　　正想著，見隔花一陣衣香，便是才見的喜兒扶著個麗人走將過來。燕兒知是六姨了，忙垂手凝神打了個千兒，立在一邊，六姨問道：「將軍呢？燕兒道：「睡在軒裡炕上呢。」六姨沉吟了半晌道：「你仔細伏侍著，莫躲懶，將軍要什麼，可同喜兒說，到我那裡去取，別向那起渾帳人嚕囌去。候將軍醒來，你說我來過罷。」燕兒答了幾個是，卻恭恭敬敬回道：「小人敢不依著姨娘辦去！只小人是個童兒，喜兒姊娣早晚伏侍著姨娘的，要什麼時，小人又不便衝門撞戶的。這便怎樣呢？」六姨沉吟道：「哦，我每天叫喜兒出來三四次照看著罷。」喜兒聽了這句話，明知燕兒在那裡搗鬼，狠狠的盯了他一眼，卻歡然答應了。扶著六姨慢慢的沿花徑度紅橋還去。

　　六姨指著一架玫瑰道：「只有他最熱鬧，沒一個月不紅香可愛的。」喜兒想起了方才的事來，便摘了幾朵長毋相忘花笑道：「姨娘，你曉得這花的名目麼？」六姨瞧了瞧道：「誰記得這些兒！」喜兒笑道：「燕兒說這叫什麼長毋相忘呢。我原說是個古怪名兒，他說得好笑，這『長毋相忘』四字的意思，便是長相思。姨娘你瞧這豆一般大花，誰又希罕他去相思他呢。」

　　六姨聽他半癡不顛的說著，不覺帶笑啐了他一口道：「這蹄子越說越出來了。女孩兒家相思不相思的，仔細給太太那邊人聽了去，不說你說話沒遮欄，翻說我平日沒好模範做給丫頭看呢。」喜兒咕噥著道：「我不過說這花罷了，干我們主子奴才甚事！姨娘又罵起我來了。」說完，將花揉個稀爛擲在地上，將腳踹了幾下，骨朵著嘴再也不出聲了。六姨見他這個樣子，暗暗好笑，卻走得有些嬌喘上來，便向一條長廊下坐了。喜兒也不去管他，自向一叢修竹前掐著竹葉生氣。

　　六姨忽從竹林隙處望去，遠的一個高坡，坡上有亭翼然，亭前一個美少年，披襟當風，亭亭玉立，大有趁月來游乘風歸去之概。不覺回眸乍顧，芳心自警。喜兒掏（掐）了回樹葉，覺得沒趣，回顧來，見六姨支頤脈脈，如有所思，懶懶的立起身來道：「斜陽下了，還去罷！」喜兒不明白他做什麼懶懶的，認是才自己咕噥著，多半是怒著自己。便從白天小心伏侍他到半夜，又從朝晨小心伏侍他到午天，總沒見他笑過一笑。心里正摸不著頭腦，六姨忽又懶懶的道：「是時候了，你去問燕兒，將軍可要什麼？」喜兒歡然答應著走了。才到門口，六姨又喚他回去。喜兒立著，見六姨向著鏡子出神了半晌，道：「沒什麼說了，你叫他仔細著，還來我自有好處給他呢。」

　　喜兒莫明其妙的走了出來，一路上只念著：「叫他仔細著，還來我自有好處給他」這句話，癡癡的盤算著道：「仔細些什麼呢？這好處又是些什麼呢？自己伏侍他，也算是他仔細的了，怎沒見給過好處呢？」自言自語的想著，忽然悟了過來，不覺臉上一陣緋紅，心裡突突的跳起來，再也走不動了，一蹲身便在個花鼓凳上坐下，咀嚼這「好處」兩字的滋味。

　　正呆著，忽見三姨房裡的丫頭喚昌兒的，笑嘻嘻托著個食盒走將過來，一見喜兒，便抄著花徑避去。喜兒喚著道：「昌兒姊姊，頭也不回的去那裡啊？」昌兒被他喚住，沒奈何只得立住了道：「三姨娘叫送新果兒給將軍去呢。」喜兒立起身來道：「我也看看是什麼果兒。」說著便要來揭盒蓋。昌兒忙退了一步，將盒蓋撳住道：「這有什麼好看的！」喜兒冷笑道：

　　「不看也不打緊啊，何苦來嚇得什麼似的！一樣是個丫頭罷了，誰又得了長梯兒爬上雲端裡去呢。」說完，賭著氣要走。昌兒聽這幾句話，把臉飛紅了道：「怪不得喜姑娘生氣，俗語說水漲船高，喜姑娘是多少高貴的人，給我們臉要看這食盒，原該雙手捧著跪著的獻上，卻油蒙了心，不給姑娘看著。還來該打該罵，到姑娘那兒去領罷！」

　　兩人正拌著嘴，忽見將軍一步步踱了過來，背後隨著燕兒。

　　昌兒趁將軍沒見，向假山後一轉便走開去了。喜兒卻迎將上去笑道：』六姨娘正叫丫頭請將軍的示，今兒得了壇上用的惠泉酒並松江鱸魚兒，問午餐時送到那裡呢？」將軍大喜道：「這多是江南名產，不容易得的。你還去向六姨說，不必送來，等一刻我到他那裡去吃罷！」六姨原沒叫喜兒說這些話，只因被昌兒一激，便存心做一翻出來給三姨主婢看看。聽得將軍說親到六姨那裡去，便歡然回去，幫六姨預備著。

　　這兒燕兒依例是不進宅門的，只好怏怏留在遙青軒裡。想：

　　「今天的喜兒是不能出來的了，不如趁這空兒請他半天假，出府去玩一回。」便在將軍面前說明了，換了身衣服，翩然出府。

　　誰說他不是位濁世公子呢？燕兒向各處走了回，便到十剎海左邊一個會賢樓茶店上，問稽大侉子來過沒有。真是：

　　上林亦有閒花草，一著恩施便不凡。

第39回 救佳人忽伸拿雲手　問身世偶動惜花心

　　卻說那燕兒同稽大侉子有一種畢生不了的糾葛。燕兒在十一二歲上是學剃頭的，生性柔懦，沒一個人不愛他。稽大侉子本是個淮軍游勇，在京裡打架吃醋，犯案累累。在黑市左近開了個小賭館，每天撈得二三吊錢，都化在三等茶室同酒攤子上。

　　一天醉後被他見了燕兒。他是個茄瓢頭兒，那裡用得著剃刀，卻餳著眼身羌了進去，將燕兒肩上一拍道：「乖孩子，你給我殺回青罷！」燕兒一看，見是個茄瓢兒，沒奈何賠著笑道：』還是灑一回點子罷！」大侉子擠著眼道：「好，好。」說著伸出蘿蔔般的手，將燕兒的手拉住，向自己懷內一拖。燕兒立不住足，便直倒向他懷裡去，一張粉臉上早被他那豬肝般的鼻子擦了一下。燕兒恨得花著臉，卻不敢出聲，掙脫了他的手。勉強敷衍了他一回，大侉子才一步七回顧的走了。從此每日定來纏擾一次。

　　燕兒師父見大侉子出進著，他是犯過不少案的，怕鬧出事來，只得將燕兒逐去。大侉子便一些不客氣的將燕兒據為已有。

　　燕兒被他挾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只得忍氣吞聲的隨他。

　　後來大侉子在北京鬧了個案，立腳不住，逃到徐州，入江西某帥營中當兵，燕兒才得了自由。也算子超的巨眼，撥諸市井，登之左右，此時已十五歲了。不上兩年，捧書侍枕之餘，居然識了幾千個字，學會了十餘折的崑腔，聲容並茂，自然錦衣肉食起來。

　　那知大侉子入了行伍，不一年革命軍起，江西將軍潰師淮上，他便兔脫還京。驀然重見了燕兒，曉得他新主恩深，便百般的拗詐。燕兒偶然拒絕，他便將臉皮一直，說要將以前秘史宣揚出來。燕兒沒奈何，只得有求必應，著實澆裹了他不少。

　　後來入了方將軍府，侯門如海，大侉子屢次去尋，都被閽人拒絕。惱動了他牛性，托人寫了封信給燕兒，說限十日以內在十剎海會賢樓相見，十日內不來，便要如法炮製。

　　這天是第八天了，大侉子正在會賢樓茶店中臨窗坐著。忽見燕兒錦衣繡履，出落得越發姣好，翩然走了進來。不覺咽了口唾沫，將手招著道：「到這兒來坐罷！難為你還沒忘記了我呢。」燕兒見了他這邋遢樣子，心坎上早跳了，勉強走了過去坐了，卻一聲也不言語。大侉子斟了杯茶給他，問道：「你怎這早晚才出來？」燕兒道：「當了奴才，該隨著主子。沒空閒時，那裡像一門兩闥的好隨便出來。」大侉子將兩眼一愣，卻又低低道：「我原捨不得你。既這樣說，你今天也不必進府去。我們仍像從前般閒閒散散，要怎樣便怎樣，可不是樂。」

　　燕兒聽了，覺得口風不對，只得收拾了一臉怒容，含笑道：

　　「誰不想這樣，只自入方府，那將軍比不得別人，要不還去，他一報官，說緝拿逃僕。在我自然不免，便是你也要舊案重提，有許多不便罷。」這幾句話，也算是剛柔相濟，對症下藥的了。

　　那知大侉子從鼻子管裡哼了一聲，冷笑道：「好孩子，虧你想出這話來。可惜我稽大侉子是嚇不退的！緝拿由他去，官司陪你吃，今天定不放你去。你有本領，此刻便立起身來朝外走，那我就佩服你！」

　　燕兒聽了，不覺急得心頭亂撞，哀告他道：「你何苦定要我的命呢？當日我原很願一起著，偏你一人走了，再也不來顧念著我。要是天不可憐我，早已凍餓死了，你又向那裡去找呢？

　　如今我雖不同你一起住，到底每個月你也有些時益。便說我是你的老婆，也許幫著人家的呀！何況我還不到這步地位呢。」

　　說完，不覺兩眼眶紅了。大侉子那裡懂得溫存體貼，只覺燕兒說的話句句異常鋒利，認定非用辣手段降伏不住他，便將茶杯向地上一砸，登時臉色鐵青，要發作起來。

　　說時遲那時快，隔座一個華服少年飛也似趕過來，將燕兒一手拉開，戟指向大侉子道：「你們說的話我都聽見了。我是最愛管閒事的……」大侉子沒等他說完，早搶出坐來，將一張橫肉臉直湊到那人眼前道：「干你鳥事！你認認老子是誰？卻來說這話。」少年等他湊近來時，飛起手就一掌，把大侉子打得眼前金星亂碰，捧住了掌喚「好打」便飛一腳過來。

　　少年讓開一步，朝外便走道：「你敢打，店門外去！」大侉子上了火，便瘋狗般跟將出來。少年立定了，笑著招手道：

　　「來！」大侉子用著全身氣力，劈面便是一拳。少年一讓，趁勢將他向懷裡一拉。大侉子一個狗吃屎跌在地下，霍的爬起身來。但聽得少年笑道：「不跌上你十跤，便算我輸，再不來管你的事如何？」大侉子怒極了，舉起雙手，如毒龍探爪般來抓。

　　少年見他臨近，將左手向上一格，底下左足一個旋風掃落葉，大侉子撲的又倒了。這時看的人漸漸聚得多了。大侉子爬起來，愣著眼睛向少年看著，大喊一聲，連頭連肩的撞過來。少年見他這種蠢樣子煞是可笑。有意逗著他玩，便將身子晃了晃，像要跌下去的樣子。大侉子樂極了，不提防被少年兩手將茄瓢頭捧住，直撳到地上道：「第三跤哩。」旁邊看的人嘩然鼓掌大笑。

　　要是別個，早羞得一溜煙跑了。大侉子卻手腳亂划的掙扎了起來，老著面皮道：「打不過你，同你講理。」少年大笑道：

　　「也好，你先講來。便請在場諸人說句公道話兒。」大侉子撩拳捋臂道：「燕兒是我的人。於你甚事，要你不強硬出頭？」

　　少年笑道：「是你的人麼，是你的什麼人呀？你說緝拿由他去，官司陪你吃。為什麼一個好好的人，要給人緝拿起來呢？請你先把這事由說明，才好講理呢。」

　　這幾句話把大侉子急得一頭臭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少年勃然大聲道：「什（怎）麼不言語了？快老實說！不啊，我有能力立刻送你到個地方去。」大侉子想：「這不是路了。」

　　顧不得人笑話，咕噥著道：「你等著罷，我還有別的事，恕不奉陪哩。」說完，捧著頭從人叢中狗一般溜出去了。眾人見了，扶掌大笑。

　　少年歎道：「不想世上竟有這種不要臉的人！可惜我燕尾生只一雙眼睛，看不盡魑魅魍魎；只有一對拳頭，打不完人間不平呢。」說著還進店去，見燕兒倚在桌上垂淚。尾生見他支頤側鬢，竟與女子一樣，便上前安慰了他幾句。燕兒非常感激，謝了又謝。尾生問他現在那裡，燕兒說在方將軍家做童兒。尾生心裡不覺一動，問每日能出來逛著麼？燕兒道：「難得很，每月止多也不過兩三次。」尾生沉吟道：「那便可惜。」

　　燕兒見尾生清俊華貴，俠腸義膽的救了自己，心上也有些羨慕。便道：「爺貴寓在那裡？但凡有出來的時候，總到爺那裡去請安的。」尾生道：「請安呢，我也不敢當。我是從來不講貴賤貧富的，覺得既是個人，自然是一樣的。不然，以我這身家，難道便肯同方才這蠢物揮拳賭鬥麼？你若有空閒時，我很喜歡同你說說話。今天我卻還要到別的地方去，來不及同你到寓下去了。以後你要是出來時，只須到長元和會館問燕某便了。」說完，翩然自去。

　　看官，那尾生是個鐵錚錚男子，生平不好女色，怎一見燕兒便深情綣綣，與時下顯官一樣的酷愛男色起來。有的說燕兒本非凡豔，他一種明姿韶色，不由不把磊落豪俊的尾生，變作情有獨鍾的男子。這又小覷了他了。他這舉動自有他的作用，為成為敗雖不可知，在他看來，卻算一會逢其適的巧遇了。他自出了會賢樓，心裡非常暢適，緩步過市，到了個彈子房裡。

　　四面一張，卻早有個人在那裡坐著，便走將過去，將他肩上一拍道：「你來了幾時了？」那人正是漁陽，一見了尾生，便道：

　　「等你長久了。」說著，立起身來，呵了個腰道：「走罷！」

　　兩人便出彈子房，還到寓所去了。真是：

　　腐史傳開游俠例，一時屠酤滿燕幽。

第40回 獅子狗來醉漢親吻　紅緯帽在妖怪現形

　　卻說大侉子那天從人叢中逃將出去，那裡便肯放過了尾生，躲在一家照牆後，兩隻眼睛咯碌碌向路上望著。見尾生慢慢過去了，便將帽子壓了眉心，一步步潛蹤跟著。到了彈子房門口，見進去了，他便立在彈子房門外一家簷下等著。一回又跟到了長元和門口，卻再等也不出來，知道是住在這裡的了。便一路咕嚕著，到了個極狹極齷齪的衚衕裡。數著門牌，到第六家門口，將手一推。裡邊一個豹頭燕頷涂脂抹粉的婦人開出門來，一見大侉子，便撅著嘴道：「行屍的到那裡搶羹飯去，到這時候才回來！」大侉子聲也不出，挨進門去。那婦人便將門砉的一聲關了，道：「劉哈兒醉了，馬回子等著你說話呢。」

　　大侉子三腳兩步走將進去。這時劉哈兒喝得面上如豬肝一般，敞開了胸脯，蹺起了雙毛腿，蹲在爐上發喘。馬回子一手拍著旱煙，一手指著哈兒罵道：「便是狗入的，也應該有些狗氣息兒。你這不長進的，連撳住頭要你搖著尾跳上幾跳，吠上兩聲也不會。馬爺的黃酒可是灌了王八哩。」劉哈兒聽了，怒不可遏，霍的立起身來，來揪回子。卻身體一晃一晃的，還沒立定，早哇的一聲，青的黃的吐了一地。

　　酒醉的人一吐便再撐不住的，哈兒一面吐著，一面早已軟咍咍的蹲下地來。廚房內一隻獅子頭狗兒聞得一陣奇香，知道吃運到了，搖頭擺尾的奔將出來，嗚嗚了一聲，像是謝哈兒的一般，張開大口伸長舌頭，竟照單全收起來。那屋主婦喚大妞兒的，正在廚房裡勻了一手掌的粉晚妝著，忽聽得外邊怪響，才將粉搪在面上，一塊白一塊黑的便跑了出來。一見劉哈兒這個樣子，罵了一聲「要死呀」！早被馬回子一摟摟在懷裡道：

　　「我們看把戲罷。」大妞兒隨手便是一個老大耳刮子，打得馬回子捧著臉怪笑。

　　只見那獅子頭狗將地上的吃完了，慢慢的舐到哈兒的臉上去。哈兒翻了個身，含糊道：「不要玩呀！」這一句話把大妞兒肚腸幾乎笑斷了。那知這狗還不肯放鬆，仍舊向哈兒臉上舐著。哈兒卻妖聲怪氣的道：「我的乖乖大妞兒，你今天同我親個嘴，明天買朵紙花兒你戴。」說著舉起手來，捧這狗頭兒。

　　這狗倒不防他有這一來，嚇得拖著尾巴跑了。馬回子聽了這句話，不覺大怒，將大妞兒一推道：「好，你竟同這小子勾搭過了！」大妞兒吃他這一推，險些兒跌倒，著急道：「你見誰勾搭了他了，酒鬼嘴裡的話也當得真麼？」

　　正說著，聽得外邊敲門，知道是大侉子來了。大妞兒才氣吽吽的來開門，見是大侉子，放了他進來。大侉子一見這樣子，問：「怎麼了？」說完，將鞋尖撥著哈兒。哈兒正睡得快活，那裡覺得。馬回子卻抽著了一袋旱煙，將身子蹲在條長凳上道：

　　「你的事怎樣了？得了多少肥水兒，可不准瞞著人。」大侉子將手拍著胸脯道：「不要說起，上了口的一塊肉，生生被人夾手奪去了。」

　　馬回子將煙袋向凳腳上拍著，做出一付（副）老前輩的樣子來道：「這是我的不是，沒同你一起去。只怎樣的會被人家夾手奪了去呢？」大侉子使手劃腳的說了一遍。馬回子聽了一驚道：「是這人麼？那就我去也不中用了。」大侉子還認馬回子說話是假的：「他也不過一個書生罷了，我偏要找他去。」

　　馬回子換了袋煙，呼得如春雷一般響，從煙叢中衝出一聲冷笑來道：「你去也好，只跌了回來，記得我原勸過你的呢。」說完，向著大妞兒道：「你說是不是？」大妞兒餘怒未息，將頭一扭，大踏步進去，自咕噥去了。大侉子見左右無人，哀求馬回子設法報復。馬回子沉吟道：「要我替你報仇，你須把大妞兒讓給我受用。」大侉子心頭一愕。那知大妞兒早在裡邊聽見了，趕將出來，指著馬回子道：「你再嚼舌根，老娘便整盆的洗腳水灌你個眼睛翻白。」一面將大侉子的耳朵扯著道：「你倒願做烏龜，老娘卻不肯造化你哩。」

　　兩人被他這一來，倒有些訕訕的，都笑著不敢出聲。好一回大侉子才又說道：「便沒有什麼謝你，也應替吾抱個不平，何況什麼事都可以商量的呢。」馬回子笑道：「我真肯助你時，老實說，包你手到擒來。只這件事卻急不出慢不得的，橫豎到這個時候，自會給你快意便完了。」大侉子聽了非常歡喜，向帽沿裡摸出一張兩吊錢的票子來，叫大妞兒預備酒菜去。大妞兒道：「呸，一個還在地上挺屍，老娘不耐煩一個個的替你們收拾嘔吐呢。」說雖這樣，卻經不起大侉子左一個揖右一個揖的扮著丑撿，只得向大侉子臉上吐了口大沫，向廚下提了只籃，一扭一捏的出去買辦了。

　　這兒兩人把劉哈兒掇上了炕。馬回子起的念頭，向大妞兒房裡翻了一頂紅纓泛了黃色的緯帽，一件天青布的外套出來，兩人替哈兒穿扮著，放倒在炕，檢張白紙將他的臉遮了，再端過了個杌兒，擱上一盞油燈，點著了。兩人遠遠的看了一回，不覺笑得打跌。馬回子笑向大侉子道：「還缺一個孝子，請你做了罷！」大侉子道：「你才像是個孝子呢。」說著，門口覺得有人走動，知道大妞兒還來了。忙躲到裡邊，從壁縫中張著。

　　只見大妞兒關上了門，手提滿籃的酒果，一扭一捏的走將進來。

　　忽然見了炕上的怪物，一聲「啊呀」，嚷道：「了不得哩。」大侉子怕翻了籃子是沒得吃的，忙跑出來接過籃兒道：「不要嚇，哈兒沒有死，是回子叫他死的。因他怕沒孝子做，特地將哈兒裝著死人，他來學著做孝子呢……」馬回子不等他說完，早趕過來將大侉子夾頸一掌，把大侉子打得直嚷起來。三人吵了一陣，劉哈兒依然一聲不發，直挺挺的躺著，倒把三人引得多（都）笑了。馬回子道：「大妞兒，快些預備去，我們今天總算陪哈兒的靈罷。」大妞兒自入廚下去了。兩人坐著沒事，抹骨牌賭了一回。大妞兒連菜連酒的端了出來，三人便合伙兒喝著。

　　馬回子喝到半醉，高興起來道：「大侉子，你曉得打你的是誰呀？這小子姓燕，號尾生，最愛管人閒事。我原也要設法處置他，只因他不是個好惹的，所以擱了下來。」接著又笑道：

　　「不是說大話，這三天裡邊，包你將這小子活活的趕出京去哩。」

　　大侉子問怎樣的趕他出去。回子道：「十剎海一帶，到了傍晚不是有許多人在那裡試馬的麼？那最淘氣的可不是方公子麼？只要我輕輕一舉，將這小子送到方公子辣手中去，包你至少也要抱頭鼠竄而去呢。」

　　兩人正說得高興，聽得劉哈兒哼了一聲，一各（骨）碌爬了起來，向著三人發怔。把個大妞兒嚇得將頭鑽在回子懷裡喊打鬼。哈兒莫明其妙跳下炕來，一把將大妞兒拉住道：「你罵吾呀！」回子將蘿蔔般手在大妞兒身上摸索著，笑道：「哈兒，我道你是快下棺材了，所以穿著八九品老爺的衣服。原來你還沒死，坐下來喝幾杯罷！」哈兒才醒過來，一聽酒字，又咽起唾沫來。端個杌子坐了，向酒杯中一望，見一人同自己很像，戴著一頂纓帽，穿了件外套，只癡癡的對著自己笑。回過頭來看時，卻又不見這人。再向酒杯中看時，仍然仍在。不覺霍的立起身來道：「不好了，酒杯裡有妖怪了！」說完，將這酒杯送到回子面前去。回子道：「呸，你見鬼哩，那裡有什麼妖怪？你才是妖怪哩。」哈兒被他一句提醒，忙將帽子除下來看時，見竟同酒懷裡一樣。不覺擲在地上，將腳踏了個稀扁，指著大侉子同回子道：「總是你們兩個人鬧的。」

　　大妞兒搶出來說話道：「我不管是誰鬧的，這帽子是我家祖傳至寶，端陽日掛在門上，除毒解劫的，你怎把他踹扁了。也好，你橫豎自己算富翁的，賠上幾百吊錢也不算什麼。」真是：

　　氣投聲應居群小，一幅人間鬼趣圖。

第41回 怒馬嘶風流氓變色　輕車踏曲志士換形

　　卻說燕尾生本是個挾彈走馬的俠少。京師逢春秋佳日，那些侯門子弟，一個個都是錦韉寶鞍，在十剎海一帶馳逐角勝。

　　初本是貴介練習馳（騎）射的意思，後來騎射漸廢，一班風華少年借著這名目，賭酒獵豔起來。因這一來，人品也漸漸雜了。

　　春秋佳日，一到斜陽欲下時候，噴沫醻，絡繹道上，慢慢的係在綠楊陰下，一匹匹皆是京師名駿。那騎馬的也有虯髯虎軀似京東大漢的，〔也〕有縛袴短衣似市上游俠兒的，最尊貴的便要算是方大公子。

　　這位方大公子與韜庵是同母兄弟，性質卻截然不同。韜庵每天同幾個名士廝混著，不是看花小集，便是刻燭傳詩，是金石刻畫的專家，猜詩打鍾的名手。要同他講馳馬試劍健兒身手，則便謹謝不敏了。大公子喚健齋，性情卻與乃弟成了個反對，沒一天不在馬背上坐著，要有一天沒馬給他騎，卻比沒飯吃也難過。並且生性好勝，不肯讓人。但凡見了名馬，無論是那一個的，總千方百計到手為止。所以方府馬廄內的馬，甲於京師。

　　健齋每天揀著騎一匹出來，要有好馬，便也歡然跑上幾趟，要沒有好馬時，他便據鞍顧盼，大有俯視餘子之概。

　　這天他騎一匹青海驄，帶了兩個家人，到十剎海一個絕精緻的茶棚下。伙計是認識他的，忙送過一個狼皮褥子來，引他到棚前一張椅上坐了。家人自將青海驄籠著，立在旁邊。他見堤上已有七八匹馬在那裡緩緩溜著。那些騎馬的一見他來，都翻身下馬，迎將上來，笑道：「大公子好興會，把這寶馬都牽出來哩。」健齋微笑不語。

　　一個馬夫般的人搶上來道：「小人今天同一個南方客人賭著。他那匹棗騮是西直門外張雲龍鏢號小黑張的，削鐵般四隻蹄子。小人那匹青馬才上了膘，怕賭不過他。大公子你賞個臉，將這寶馬借給小人罷！」健齋見是馬回子，道：「你同人家賭，卻來借我的馬。贏了是你的彩，輸了是我的馬，主意倒也好！」

　　馬回子怏怏的道：「既這樣說，待小人先將青馬試一試，不濟事時再來請公子的示罷。」說完，遙指著長堤盡處道：「公子你看，這人來也。」

　　健齋舉眼看時，見遠遠一騎，風颼颼塵滾滾，如跳丸飛矢一般，轉瞬已到眼前。馬上一個英姿颯爽的少年，將韁輕輕一扣，早已滾鞍下馬，向人叢中一笑道：「那一位馬兄？」馬回子迎上去道：「燕先生，小子竟斗膽了。還沒會過，卻約著先生來賽馬。四海之內皆兄弟也，我們不客套罷！」原來那來的，正是尾生。馬回子這次面也不識的請他來賽馬，究竟是件什麼事，暫且不表。

　　尾生聽了馬回子說話，笑了一笑。卻一眼看見那青海驄驤首揚鬣，非常雄駿，旁邊又坐著個華貴少年，暗暗點了點頭。

　　向茶棚中要了塊手巾，將臉抹了一抹，躍上馬，回頭向馬回子一笑道：「領教了。」那馬便潑開四蹄，向堤上去了。馬回子自知青馬萬跑不過他，照平常便應該說一聲抱歉，托故藏拙了。

　　只今天卻有個古怪意思在肚裡，不管輸贏，笑嘻嘻的向茶棚後面牽出那匹青馬，一樣翻身上馬。

　　那長堤連繞著十剎海一周的馬路，約有三里光景。他的馬到堤頭時，尾生的馬已從那一頭跑將回來。看看臨近，尾生輕輕一兜，早已兩馬相並。馬回子見了，心裡兀自暗暗喝采，卻不肯露出面上來。尾生立馬笑道：「馬君，你那馬的肚帶怕太寬了，跑長趟兒要走鞍呢。」說著腳不離鐙，就馬上翻落半個身軀來，替他將肚帶緊了一緊。馬回子不覺一驚，卻也放出手段來道：「不敢當，待小子自己來罷。」說時也腳不離鐙，俯下身子，將肚帶摸了摸。尾生笑道：「我們從這兒起，到才在那裡的茶棚為止，差不多也有五里多，只我們兩個人跑著不太寂寞？盡有人在這兒，何不請他們一起來玩一回呢！」馬回子拍手道：「不差，不差。」將手一招，七八匹馬便一齊放轡奔來。

　　尾生見那些人都是短縛袴的惡少，便將馬一扣，扣（落）後幾步，讓他們鑽在前邊道：「放轡罷！」說沒有完，幾十個馬蹄，翻雲踏風而起。先是一匹黑馬搶在前邊，第二便是馬回子那匹青馬，尾生按轡徐行，慢慢的跟著，讓群馬一齊過去。

　　看看第一匹馬離茶棚只有半里多路了，尾生將兩腿一夾，放鬆一轡。那馬長嘶一聲，一束馬尾抖了幾抖，直搶上去。前邊的七八匹馬一掠眼便落在後邊。追到第二匹馬時，那黑馬已漸漸支持不住。馬回子的馬與那黑馬頭頸相錯，差不多趕出頭去，不覺大笑道：「燕先生再不趕便要有僭了。」尾生笑道：「來了。」說沒有完，馬已衝回子過去。

　　回子故意讓他過去，卻向尾生的馬臀上狠命一鞭。那馬吃著痛苦，便直向健齋坐的椅子撞來。尾生不防他這一來，要扣也扣不住，「唿啷」一聲，把健齋身旁的桌兒椅兒碗兒盞兒一齊撞倒。健齋被怒馬鼻孔中的熱氣一噴，把眼鏡濛住了，要避也來不及，兩雙馬蹄便直踹上來。尾生知道闖禍了，顧不得危險，從馬背上飛將下來，提著健齋領根向旁邊一擲，大喊一聲，搶住嚼口。那馬已發了性，吃尾生拉住，掀起前蹄亂撲。尾生狠命凝著全身氣力，鎮住了，那馬才長嘶一聲，兀然不動。

　　馬回子見大功已成，霍的跳下馬來，扶起健齋道：「這廝可惡得很！竟撞起大公子來。」健齋的家人見尾生撞倒了主人，早已一邊一個扭住了尾生罵道：「好大膽的王八，在公子面前撒起野來，這還了得！」尾生想這原是自己差的，便擺脫了兩人，要上去扶健齋。卻吃馬回子攔住，瞪著眼冷笑道：「你好！

　　馬已到了，還使著死勁的一鞭，不是有意要撞人？大公子須不是同你有什麼大仇，你這一來，多管是受了誰的指使，特地來尋事的呢。」說時，舉著手直揪上來。滿意健端說一聲可惡，立刻有那些家將並預備下的一班兄弟們一擁而上，便不把尾生打個半死，也挫折了他數載的威風。

　　那知健齋先前見尾生時，見他舉止軒昂，顧盼甚偉，早已合了意。如今見他力控奔馬，越發羨慕了。自己又沒有傷，經這一來，正好做個由頭來結交他，那裡肯受馬回子的播弄，正色向馬回子道：「你少發昏罷！誰沒見你將這位的馬夾臀一鞭，才出起趟來。我還沒問你，你倒尋上別人來哩。」一壁說，一壁笑向尾生道：「好襠勁，要不是足下，兄弟便難保了。」說完，又問尊姓大名，寓在那裡。直把個馬回子弄得吐了舌頭伸（縮）不回去，自己鑿著爆栗，掩旗息鼓，帶著一群黨羽低頭縮頸的去了。

　　這兒健齋見尾生既擅神力，又富文采，越看越愛，硬教家將替他拉著馬同到自己家裡。說不盡的酒滿金樽，香浮玉碗，曼歌緩舞，綠倚紅偎。尾生到此時候，不覺歡然酬對。想平日求而未得者，不圖翻被馬回子玉成了。從此推襟送抱，尾生的蹤跡，沒一天不在健齋左右。一時衣服也華麗了，舉止也闊綽了，應酬也圓到了，一班故人像荊漁陽等也日漸疏遠了。

　　別人不打緊，只有那荊漁陽是常同尾生一起，平日直心快口，全沒一點城府的。如今見尾生變了一個人一般，不覺自己也不信自己起來，想：「難道眼珠兒生在前門石獅子頂上去了？

　　怎便認識了這半截英雄。」初還含忍著，後來見尾生與健齋出必同車，人必接席，整兩三個月不到寺裡，簡直安心貼意做大公子門客去了，便再也忍不住。發一回狠，將胸脯一拍道：「戒什麼鳥酒！他的話也值得聽？」從此每日大醉著。一天正喝得醺醺在路上撞，忽見迎面一輛汽車，風一般駛到眼前便停了。

　　車中走下兩個人來，不是尾生隨著健齋還有誰？真是：

　　氣節輕於春柳絮，一經吹拂便猖狂。

第42回 姨娘作遺產公用□　燕尾生以一怒動聽

　　卻說漁陽見從汽車上下來的正是燕尾生，心裡想：「今天找到了，看他有什麼嘴臉給我。」便努出眼珠，挺起肚子，立在當路，專等尾生來招呼。這原是漁陽的不是，他自己也不向身上看看，穿些什麼衣服，也值得坐汽車的人來招呼他。怪不得尾生正眼也不瞧一瞧，高視闊步的隨著健齋跑進個漚釘獸環的大門內去了。漁陽經這一來，不覺像背上澆了一鏇子冷水般，血脈都氣得險些兒停住了。停了一回，才看著大門罵出聲來，咬緊著牙齒道：「看以後罷，我總認得你呢。」說著，自走開去了。

　　且說健齋，尾生今天所訪的不是別人，是他父執閣老南海瞿傲秋先生。這位瞿閣老平生沒有別的奇才，只不發標勁，不計笑罵，不近新人。這三個不字的工夫，是獨一無二的。所以揚歷中外四十餘載，盡經過了幾次喪師割地，國破家亡之慘，他老先生卻還是一人之寵，萬人之望。有人送了他個綽號叫「改良長樂老」，也算是謔不傷雅的了。

　　他與健齋、韜庵的父親方大將軍原是至交。方大將軍的脾氣是最古怪不過的，發起牛性來，別人上去包管碰了一鼻子灰下來，只有瞿閣老會一陣嬉皮笑臉，能將他牛性按住。便是韜庵、健齋在方大將軍面前是取得兒子資格的，講到信用，還不及瞿閣老。所以他們弟兄有不開交事，總拉著閣老去婆婆媽媽充調停使的。這天健齋同尾生匆匆來謁，眼見得又有事來煩這位老人家了。

　　這時瞿閣老正在監督著幾個門客，寫生日做壽送往京內各門生故舊的請柬兒。一個個按著上年送禮的簿子計算著，說：

　　「這是記名的道尹，前兒虧我一封信便補了潮循，是有數的肥缺兒，應該給他一個請柬的。」又說：「那是最沒良心的混帳東西，兩三重世誼不算，便是前年那得賄縱匪的一事，沒我疏通著，看他還有腦袋？去年的生日，他竟好意思送了四幅壽屏、八壇紹酒就完了。今年還送這些堆不了的東西來，叫門子摜上街去，說請他自己用著罷。」

　　正嘮叨著，忽聽得院子裡兩個人直笑進來道：「誰冒犯了老伯，又獨自抱怨著哩。」閣老見進來的正是健齋同尾生，不覺老面皮上一紅，登時放出憂國憂民的態度來道：「那裡是抱怨人呢。你想國家今日憂患正多，內有號寒之蟲，外有負隅之虎，我們做官的宵旰憂勤，還怕無補國運，那些小孩子們燕安鴆毒的勸老夫做起生日來，那得不令人聞而歎息。咳，人心如此，天道可知。便有我瞿某一人撐持風義，怕也難挽狂瀾呢。」

　　說完，頹然在一張醉翁椅上坐了，指著兩個椅子給兩人，居然有天道茫茫，予欲無言之概。健齋想：「這老頭兒多怕又三日沒受炭敬，所以發起牢騷來哩。」

　　閣老停了一回，待門客等把請柬收拾了自去，才轉過顏色來，向著尾生道：「你是讀過書本子的，替老夫想想，該氣也不該？」依尾生前日的性氣，見了這醜態，早拂袖離座，大罵而出了。此時卻也歎了一口氣道：「士風澆漓，於今為甚。只天下之重，寄於老大人一身。大將軍方有事於國，倚老大人如筮卜，還望達觀通變，慰蒼生斯人之望呢。」瞿閣老聽得這幾句話可得意了，捻著幾根鼠須歎息道：「老夫呢，原也目擊瘡痍，不忍高蹈。只這班後生小子官還沒做大，先學了這一種下流習慣，不得不令人聞而歎息呢。」

　　接著回頭向健齋道：「昨天承你不忘，又送了許多東西來，我竟老實不客氣照單全收了。」健齋笑道：「這也值得你老伯說起的？前兒家大將軍還說起老伯是人倫之表，吩咐姪兒時來親近著，多受些教益哩。」瞿閣老撫掌笑道：「算了，算了！

　　老夫不知道你們父子都是天下第一等有心計人？提得起，放得下，把我當作堆子上泥人般，在你們掌上轉著玩的。昨天送那份東西來，我早知父子兄弟間又闖了什麼亂子，將木梢輦上肩來哩。今天果然來了。誰來信你這些話兒，有事快說罷！」說完忽的變了顏面，將眼睛閉著，抽了袋旱煙兒，放出一種堂皇聽受的把勢來。健齋不覺也笑了。尾生暗地向他努嘴兒，健齋才吞吞吐吐的道：「前天家大將軍又聽了三弟的話了，說姪兒……」說到這兒，便漲紅了臉說不下去了。瞿閣老閉著眼睛道：

　　「說你怎樣呢？」健齋囁嚅道：「說六姨娘……」說到這兒又停了。瞿閣老道：「六姨娘又怎樣呢？」健齋又囁嚅道：「說燕兒呢。」

　　瞿閣老原是燮理陰陽的大臣，聽了不覺將旱煙袋擊著椅背道：「老夫知道了。可是說你同六姨娘搶餑餑兒吃，被燕兒瞧見了，告訴給韜庵聽了。韜庵幫著六姨娘說你尊長前無禮，上了個彈章。老子動了氣，要把你一頓皮鞭子，打個臭爛麼？不要緊，不要緊，老夫來使個釜底抽薪的妙策，叫六姨娘代你辯白。說那個餑餑原是兩個人互喂著吃完的，正嘴對著嘴的當兒，被燕兒瞧見了，誤認是搶不勻，狠命的相咬著呢。這一來可不是你沒事了麼？」健齋聽了這一篇天外飛來的話，不覺駭然，停了一回，才掙出一句話來道：「不是這樣的。」瞿閣老睜開眼來道：「不是這樣的，我想不過是這樣的罷了。既不是這樣的，我的妙策用不著了。再來，再來，你也須說得明白一點兒。」

　　說時，那眼睛又閉了，那旱煙袋又在嘴裡了。

　　健齋要他幫助，沒法兒只得直說出來道：「姪兒弟兄間原是互相督責慣的。」瞿閣老點頭道：「不差，不是傾軋，是督責，好氣象啊！」健齋道：「現在因老人家上了年紀了，保不定一旦歸天，那身後的遺產是應先支配好的。」瞿閣老嘖嘖贊歎道：「謀患未然，虧賢昆仲有這一片孝思，難得，難得。」

　　健齋道：「只他老人家卻像要自己帶著走的一般，從沒講到這事過一句。姪兒便等得有些不耐煩了。」

　　瞿閣老恍然道：「明白了，明白了，可是六姨娘同燕兒兩人將來的承襲問題麼？那容易得很，老房傳下來的，理應歸各房公用，這還有什麼難分配的？」尾生聽了，再也忍不住笑了。

　　健齋著急道：「老伯怎始終纏夾起來。」瞿閣老睜開眼來道：

　　「難道又說差了？你說，你說。」說時眼睛又閉上了。健齋道：

　　「姪兒想燕兒是六姨娘最寵的，六姨娘又是家大將軍最寵的，得他兩人吹噓，便十成八九，所以每日總在他們兩位跟前少展間接的孝思。那知三弟眼紅了，說我有戾太子乾蠱之嫌。老人家聽了那得不動氣？昨天定省時，見鐵青了面孔，一語不發，就為著這個。老伯，這件事非你莫解的哩。」瞿閣老一壁聽著，一壁搖著頭，嘴裡不住說：「難，難！」

　　尾生明知他又是那毛病發作了，便慨然道：「僕因健齋公子國士之遇，原欲竭忠盡能，舉公子所不忍施於兄弟者毅然行之，徒以公子仁愛，不欲因是啟齊秦巢刺之爭，故求援手於老大人。老大人而終不肯援手者，僕一身何足惜，將殺身以報公子矣。」說完，霍的立起身來。

　　這可把瞿閣老嚇壞了，忙將旱煙袋一丟，搖搖擺擺的向尾生招手道：「壯士請坐，老夫好容易掙了這幾十年，有可以商量的事，沒有不商量的。好得兄弟不和，是有兄弟人家常有的事，也算不得大難啊！」尾生這才坐了下來，卻復朗朗道：「老大人與大將軍為一人之友，而健齋公子有同根之禍。若一時排解，則輿台臧獲所優為。非所以浼老大人者，老大人苟為大將軍計，為鍵齋公子計者，即不能復為群從計，是則老大人所知，而弗待下士喋喋者也。」瞿閣老一聽，想：「完了。」真是：

　　萁豆已傷煎太急，更從空穴起微風。

第43回 杯酒忘形瞿太傅充說客　密函出袖方公子失親歡

　　卻說瞿閣老被尾生幾名話一激，只得撐起肩膀，答應了下來。但是尾生的行徑，究竟太也離奇了，著書的若再糊糊塗涂的過去，怕不挨看官的笑罵。如今不能不將他的意思略表一回。

　　前回不是說尾生在會賢堂救了燕兒以後，握手話別，不盡繾綣麼？自與健齋家走動以後，也時時隨著到大將軍府去，一眼便見了燕兒。一個是白龍魚服，艱危謀國之雄；一個是銅雀鵷班，感恩知己之子。自然目招心與，借著花間池上，徐徐把心事透露出來。尾生見他聰明謹慎，便把一件很重要的事托了他。燕兒被尾生薰陶之後，慨然應允。從此大將軍同健齋肘腋，都伏著兩枝奇兵，宮中府中，父子兄弟之間，越發不安起來。

　　這天見瞿閣老已答應了，在健齋深感尾生謀己之忠，而尾生卻別有一種歡喜。辭了出來，各人都放下了一腔心事，少不得要尋些快活了。

　　一到明天，尾生先慫慂著健齋，暗地請了燕兒來，把上項告訴了他，說瞿閣老今日必到，請他從旁幫襯著。臨走時，尾生另密密切切的向燕兒說了番體己話，又從袖中給了他一件東西，燕兒毅然應了。才回到府，見瞿閣老那副悲天憫人的老臉，已在大將軍座上了。一見自己，便擠緊了老眼，一手拉住，摩挲著手背道：「好玉郎，何物老奴倚此瓊枝！今年幾歲了？」

　　燕兒勉強回道：「十七歲哩。」瞿閣老笑道：「真糊塗死了，前兒不是問過的。」燕兒笑道：「大人秉國萬鈞，那裡記得起這些。」瞿閣老笑道：「算了，算了，誰不知老夫是個著名飯桶，油膩蒙住了腸子，或者是有的事。若說是秉國萬鈞，則有你家大將軍在，我算得什麼呢？」說時，將燕兒那只玉瑩珠潤的手，送到大將軍懷裡道：「還你罷，我怕沒福消受呢。」大將軍原因燕兒不知到那裡去了，正記掛著。今既睹風姿，復諧鶯舌，不覺大樂起來，吩咐：「備酌，我要同瞿大人不飲哩。」

　　瞿閣老從沒拒卻過的，況今天還有別的話要同大將軍說，自然老實不客氣的擾他了。燕兒因受著尾生囑托，今日十二分的慇懃，推歡送笑，盡替大將軍勸著閣老。這位老先生平日是很謹慎小心的，只愛喝幾口酒兒。在自己家裡時，常向家人道：

　　「我們做大官的，應該以『勤儉』兩字做國民表率。」所以每天不過燙半角麥燒罷了。如今橫豎是喝著別人，於自己儉德無損，況且名花美酒，掩映生姿，自然不計杯酌起來。

　　飲到半酣，猛記起健齋所托的事來，登時覺得世界不平，無逾此事。大將軍的聽受讒言，韜庵的侮亂骨肉，及健齋的忠不見報，兔起鶻落般擁上心來。又像自己真是個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俠客，竟勃然要替方大將軍整頓起家事來。燕兒何等乖覺，一見他眼色，曉得來了，便將酒壺擱下。只見他向大將軍道：「大公子呢？」大將軍恨恨道：「你不提起這孽障呢！」

　　瞿閣老假作愕然道：「這是句什麼話？」大將軍指著燕兒道：

　　「我也懶得說這些，你去問他罷。」

　　燕兒想機會到了，便整頓全神，含著淺笑容光，向著瞿閣老道：「大公子原也很孝順的，每日十二時總有七八地陪著老人家說話兒。近來蹤跡卻疏了。在大公子呢，原也是好意，老人家年紀大了，偌大的局面，精神怕照顧不到，所以在外今夜酒明夜酒的同部下諸將聯歡。只由三公子眼中看來，自然要疑心到別處去了，便是一是二的說了出來。老人家氣上來了，前兒大公子進來請安時，還挨著幾腳的呢。」

　　這一席話看似平常，卻說得鋒芒不露，流轉自如，向健齋頂上輕輕的敲了一下，卻又一點把柄也沒有。瞿閣老今天卻專替健齋解圍來的，虧他異想天開，離了坐次，當頭一揖道：「恭喜，恭喜，我還不知府上竟有這樁大喜呢。」這一來，倒把大將軍同燕兒兩人都蒙住了。瞿閣老卻手舞足蹈的隨口亂謅道：

　　「木高則風摧，志高則謗至。我不想健齋世兄學問道德，竟值得人嫉妒誹謗起來。自古懷讒遭謗的像屈原哩，賈誼哩，那一個不是學問道德了不得的人。生子當如孫仲謀，何物老嫗得此寧馨。老友，這是你家貝也太傅的積德，所以誕降出這天上石麒麟來，虧你還恨恨的屈他做孽障呢。」

　　瞿閣老信口開河的說得正滑溜，卻忘記了在大將軍面前，說健齋的是，韜庵的不是，自不覺得，大將軍卻聽出來了，冷笑道：「然則阿韜兒子居然是上官大夫、令尹子蘭了。」瞿閣老一聽，才知自己說糟了，把老臉漲紅了，囁嚅道：「這，這不過是個譬喻罷了。韜庵世兄，人中鸞鳳，天上日星，還有什麼說的。古人說得好，道不同不相為謀。兩位世兄，一個是才高八斗，一個是勇冠三軍；一個是明理辨微這士，一個是暗鳴叱咤之雄。自然一時合不上來。兩隻碗還有些乒乓，何況是兩位人豪呢。老友，我勸你裝些癡聾罷！像我這沒尾巴猢猻，要半個不肖的還不容易呢。」

　　大將軍見他這一種嬉皮笑臉的樣子，不覺一笑，真個把氣平了些。燕兒見這樣子，暗暗佩服尾生料事如神，想：「這老頭兒竟有些魔力的。不給他一個厲害，赤緊的驅逐他去，永遠不許上門，以後的事便難了。」主意已定，仍行了幾巡酒。此時天已上燈久了，瞿閣老以為大功告成，要緊明天敲竹槓去。

　　便辭酒力不勝，略用了些乾飯，漱漱口便辭著出來。

　　燕兒殷慇懃勤的提著燈送了他出去，直看他上了車才回轉身來。只見大將軍手裡拿著一張八行書，氣得把眼珠都努出來了，一疊連聲喊：「揪這言行不符的老匹夫還來！」眾人嚇呆了，動都不敢動。還是燕兒平日伏侍慣的，趕上去緩緩的將他扶在個醉翁椅上，又柔聲道：「大將軍可要他還來？只他去遠了，要有什麼事，明天怕他規避不成？」

　　說時偷看那八行書時，不覺心中一動，原來是一封瞿閣老給健齋的函，中間有幾句道：

　　昔吳朝歌藏簏入邸，陳思之寵遂衰。僕與尊翁同處久，輕重之權，十得七八，苟以萬鎰相許，則易為謀矣。

　　又有幾句道：

　　聞宮中寵幸，無逾六姨與燕兒。足下苟感以至情，啖以重利，則浸潤膚受之間，當尤易為力。

　　燕兒見了，不覺淚流滿面，跪在大將軍膝前道：「小奴自邀殊寵，拔司灑掃，燒茶焚香而外，不敢稍希非分。今瞿某既這樣說，小奴何敢置辯！請大將軍先治小奴以罪，然後再究瞿某以侮辱閨闥。」說時，止不住眼淚直滴下來，卻好又滴在大將軍的手背上。大將軍見他這春花著雨秋水凝波的嬌態，早已憐且不暇，如何肯恨？這經這幾點珍珠般的清淚滴在手背，沁人心頭，不知不覺扶了他起來，歎道：「原沒你的事，你盡立起來。

　　便六姨也愚不至此，我只向那畜生算帳罷了。」便一疊連聲喊傳大公子。回上來說：「大公子已出去了。已吩咐著待一回來，便上這兒來呢。」

　　又是燕兒連夜去通了個信，說這般這般，現正在火頭上，還是托故迴避的好。健齋聽了，急得跺足道：「這老頭子怎這樣顛倒起來，既是寫給我的信，怎又送了大將軍那裡去！」燕兒道：「那倒錯怪了他。原是臨走時遺落在地上的，偏又被大將軍撿了起來。要是奴才不出去送客時，說不定還掩飾得過呢。」

　　健齋不覺默然不語。尾生道：「如今只有先揚言著，說騎馬摜傷了，托病不出，避他老人家幾天，然後再想別法。至於燕兒，以後卻也不宜多來。信上既牽涉了你，雖則一時掩飾過了，終究不妥，還是避些耳目的好。其餘自有我在這裡策畫著，有煩你的事件時，再來通知你。」健齋、燕兒也只得大家應允了。真是：

　　一時義利難分別，敵國起於兄弟間。

第44回 鴉片煙中妙計　鴇兒口內佳人

　　卻說健齋托病不出之日，即韜庵預備燃萁煮豆之時。他那老師季穆齋，原是讀書人中的下流、篾片叢裡的俊品。韜庵那裡真個要收羅宋版書，不過借這名目好引他為爪牙。他也何嘗肯替起庵仔細鑒別，不過借這名目，好與闊公子聯絡聲氣。兩人已密商著多時了，想把健齋推倒，好據方大將軍產業。現在聽得燕尾生已做了健齋謀主，自顧左右，雖也有幾個謀士，都不是燕尾生的敵手，便同委穆齋商量著。

　　穆齋沉吟道：「人才呢，輦轂之下，何求不得。只沒什麼交情，斷不能把這極秘密的事同他共事。現在大將軍左右，那三五個心腹秘書，那一個不是嫻熟韜略的？向他們裡邊籠絡一個。燕尾生雖利害，究竟只能替大公子畫策，不能在大將軍面前浸潤膚受啊！」韜庵聽了這句話，沉吟了一回，撫掌道：「依你說，便非梁翼謀不可了。」穆齋也點頭微笑道：「翼謀呢，原與我同舉經濟特科的。論他的文章，也不過中等腳色，隻手段卻真有神出鬼沒之妙。大將軍近來綜治朝野的政策，那一件不是他的主意。得此人為助，燕尾生自不禁靴尖一踢了。只此人城府太深，利己心太重。倘不用他，勢將被他所用。這一著，卻不可不顧備的。」韜庵坦然道：「這也顧不得許多了。」

　　從此韜庵、穆齋用全力去拉攏著翼謀。不上半月，便已黏成一片。有一天，翼謀在韜庵家裡打了八圈一千元底的小牌，時候晚了，韜庵便留住他。吃了飯，同躺在一張榻上抽鴉片煙玩。韜庵便兜著圈兒，說出請他在大將軍前幫襯自己離間健齋的話來。翼謀不等他完，便笑道：「我早知道你的意思了。才華一代的方韜庵，何事不可為，而必下交南海匹夫。前天穆齋來達你的慇懃時，便料著了。只令尊的性格你是知道的，要仗著空言，望他傾心相就，是一萬個做不到的。必須假一件事情去挾持他，令他不能擺脫，才是正當計較。只什麼事可假以以挾持呢？上策太危險，還是用下策的好。」

　　韜庵急問：「何為上策？」翼謀道：「李世民所以獨能得唐高祖愛護者，非以世民為可愛，乃以彼為可畏耳。當日入宿隋宮，私幸帝龐，有許多不能令天下後世知道的事情，世民獨與其謀。萬一世民怨望，吐露出來，還能腼顏稱開國之主麼？

　　更加著重兵在握，羽翼已成，便不令取帝位，世民已力足以自取之，此齊與巢刺所以終不能敵也。今大將軍雖無此意，然苟置諸爐火之上，則以後之事，悟吾所欲了。只事體太大，偶一不慎，禍且立至，故我以為太險。至於第二策，現在大將軍因一件事，非得巨萬金不可。我自問弄錢的本領還有，弄得到這筆錢時，將來許多事權，便好乘機壟斷。再加著你另用方法，去日求親昵，怕燕尾生不為辛毗麼？這第二策，功效自然遲一點，卻四平八穩，沒一些破綻的。」韜庵沉吟了一回道：「將第一、第二兩策同時並舉，便怎樣呢？」翼謀不覺從煙榻上直躍起來道：「不圖吾韜庵公子竟有這闊大英卓的見解！梁某不才，既遇知己，不能不誓竭綿薄了。」說完兩人又密談了一回，翼謀自回去了。

　　一到明天，財政部便發生了那立提八百萬元的事情。劉其光因這案也得了個勞績，連戚少甫都拔茅連茹的升起主事來。

　　這也算是佛天一滴楊枝水，澤遍人間十萬家了。卻說劉其光自這一次受堂官青眼後，便充了翼謀的心腹，終日自忙著別種事情，財政部倒反不易見他足跡了。

　　一天，閒著沒事，又去看長鶴山了。門上的瞅了他一眼，說：「公子爺麼，他正為朋友太多了，如今連家裡都棄著不要哩。」其光心裡一動，想：「怎樣會大家不曉的呢？莫是他們懶著通報罷。」正想著，有個極俊小廝從中門內轉將出來，傳著綠筠夫人的話道：「總管呢？」便有個花白鬍子的走將上去，問：「怎樣哩？」小廝道：「夫人說你們的限已過了，公子還沒還來，你們的皮可已不要了？如今沒別法，說財政部那老劉是長同公子一起的，多管被他誘在那些不要臉的地方絆住了。你們快挑齊了人，打到他那狗窩裡去，問他要公子去。」

　　其光聽了這一句話，「啊呀」一聲，捧住了頭跳上車，說了一百多個「快走」，那馬潑辣辣拉了車便走。不多一刻，還到自己家裡，才算回過了口氣來，拍著胸道：「好險哪！只他們說是要打上門來的。堂堂司長公館給人打著，說要還人，可不是笑話？」便同戚姑太太商量好了，將門前釘著的那塊「財政部劉」的牌子除了下來，另黏了張珊瑚箋寫的「秣陵戚寓」的門條。佈置妥了，自己才偷偷掩掩的出了後門，一腳奔到鄭甘棠那裡。

　　那鄭甘棠才買了豬仔回來，受著朝廷上賞，充方大將軍帳下記室參軍，與梁翼謀是一文一武。只天生一副下流相，做雞鳴狗盜的功臣則有餘，充經緯密勿的重臣則不足。所以盡他竭慮盡忠，左不過是方府裡一個三等門客罷了。這天正在私寓裡同縫窮夫人尋著快活，門子進來說：「財政部劉司長，不等通報已闖起來了。」甘棠不知是什麼事，倒也嚇了一跳，忙推開縫窮夫人，迎將出來。只見其光滿臉不快，一見自己，便指著嚷道：「好呀，你把長鶴山藏到那裡去了？自己在家裡樂著，卻教我來頂缸。」甘棠茫然道：「誰藏過長鶴山來，誰又找你去頂缸呢？」其光道：「好麼，誰不知你同鶴山是天天渾在一起的！今天我沒事找他去，那門上說不還去幾天了。後來又走出個小廝來說，要挑選精壯，打到我家裡去要人。虧那小廝是沒見過我的，不然多半被他們小雞般抓進去，押追原人哩。」

　　甘棠聽了，不覺暗暗好笑：「自己飽嘗了長家掃帚風味，不圖劉其光又要領略那門丁老拳，這也被他們殺盡威風了。」

　　一壁想，一壁皺著眉道：「你也原常同他來往的，只不過這幾天忙著別的罷了。我又那裡知道他在那裡呢？」其光見他沒事人一般，不覺央告道：「你也有用我劉某日子的嚇！何苦來看我為難呢。」甘棠沉兩位今天是到我家定的哩！小婦人這幾天留著這條性命，等兩爺的吩咐呢！」滿嘴裡不倫不類的亂嚼。

　　甘棠、其光見了這怪相，聽了這奇語，不覺駭然。又礙著人家眼睛，看這樣子是呼叱不退的，只得等車子到了門口，硬著頭皮下車道：「這不是講話的地方，我們進去說罷！」走便走著，心裡兀自彆彆的跳。呤道：「他走的那幾家我都知道的。留得住他的卻只有挹芬處。沒奈何我便同你去走遭罷。」說完，請其光等著，自向裡去同縫窮太太扭股糖兒似的扭了一回，才出來同其光坐著一車，向挹芬家來。

　　那知還沒到門首，早見挹芬的鴇兒蓬頭鬼臉的將怪眼向街上愣著。一見甘堂、其光兩人，便沒命的跟將上來，嘴裡嚷道：

　　「甘棠瞅了其光一眼，暗道：「費你的心，拉我來受用哩。」

　　其光心裡也暗抱怨著甘棠道：「你引我到這個地方來，鶴山沒看見，先見了這老鴇。著實利市哩。」兩人懷著鬼胎，到了裡邊，覺一些人聲也沒有。那一庭修竹自在那裡搖擺，也沒人理他。聽得鴇兒在院中說話，才有一個娘姨從牆角中踅了過來。

　　甘棠止不住問：「挹芬呢？」鴇母冷笑道：「兩位爺也不曉得他在那裡麼？這可上了天去哩！」

　　甘棠聽得口風不對，忙轉過口來，裝著吃驚的樣子道：「敢是今天出去了沒回來麼？」鴇兒道：「是今天出去倒也放心了，可惜是前天去的，才著急啊！兩位爺想才從長府來的，敢是長公子請你們來做媒的？那也沒有不情願的。」真是：

　　才聞騎鶴亡蹤跡，又見青鸞入溟濛。

第45回 鳳去台空花場大索　雀殘人到客邸潛身

　　卻說其光、甘棠到了挹芬家裡，卻給鴇兒拉住了。問起挹芬時，才知從前〔日〕出去了沒有還來。心裡想：「同他來往最密的算是長鶴山。張伯純鬚髮都白了，決沒這程度的。」只一位門第暄赫的闊公子，既愛上個優伎時，花一萬兩萬銀子，怕不跟著便走，何苦來學這下流行為。出於誘掠，且又沒一些把柄在鴇兒手裡，那裡敢冒冒失失的去向長府要人。所以這幾天來，東問卜，西拆字，直把個鴇兒急壞了，失魂落魄的，有些癡癲起來。

　　卻好那天五顯祠求籤去，簽上說：「行人大吉，有貴人相逢。用不著去尋，自會還來的。」鴇兒迷迷糊糊的揣著簽訣還來，只向街人愣著，怕貴人攜著挹芬過去了，卻再也不見。差不多到門首了，忽見劉、鄭二人同坐著一部車迎面過來，想：

　　「要問挹芬蹤跡，端在兩人身上了。」便野雞似的將兩人捉了進去，嘮嘮叨叨的說了一遍，接著道：「如今好了，有了兩位爺，怕沒這孩子麼？兩位爺本來便是做女兒保鏢似的。什麼大人哩，公子哩，都有你們在中間拉縴的。這孩子原不過是個毛丫頭罷了，爺們愛著帶了去，才是這孩子的造化，只小婦人這張嘴可就要乾擱起來了。你們平日照顧小婦人的也夠了，如今再請高抬一回貴手，把這孩子給小婦人再見一回，橫豎總是感激不盡的。要不然這老婦四五十歲人了，叫再靠那一個活命去！」

　　說完，一聲肉一聲兒的哭起沒良心的挹芬來。

　　其光、甘棠聽了這番話，不覺目定口呆，把找長鶴山的話再也不敢說出來。說出來時，越發不能脫身了。只得裝著吃驚的樣子道：「有這樣的事麼？誰拐著挹芬走的？可惡極了！你且停著哭，我們出去自替你知會警察廳，趕緊搜查去。」說完，立起身來想溜。那知鴇兒是何等刁鑽的，明知這不過是逃走勢，靠不住的，便帶哭帶攔著道：「兩位爺既來了，便不喝一杯酒去，也坐一回，給小婦人個著實辦法。小婦人原要上公館去請安的，又怕礙了兩位爺的面子。如今來了是最好的了，好歹救了小婦人一命罷！」說時，大有要劉、鄭二人立刻交出挹芬來的樣子。院子裡那些烏龜、娘姨、打雜、燒火已站滿了，都指著兩人嘁嘁喳喳的議論。

　　甘棠、其光心裡一上一下的暴躁著。想：「發作起來，難道不能將屋子搗個稀爛？只鬧出來了，給報紙上登上去，說堂堂司長、表表將軍同龜鴇打架哩，這可有些不妙。」只得抑著威風，向鴇兒婉勸道：「你放心罷，我們既答應你辦了，橫豎有個還信給你的。我們是有公事的人，不能同你盡說閒話呢。」

　　說完又要想走。鴇兒那裡肯放他，道：「這原是最好不過的。只小婦人止有這個女兒，他要是給誰騙走了，小婦人的性命便向誰拚去。憑你皇帝家老子，難道便隨便好帶人家女兒走的麼？

　　兩位爺既擔任了下來，可知那孩子是已有著落的了。一兩天內來得及有還信麼？」其光巴不得立刻便走，隨便道：「來得及，來得及。」鴇兒道：「既這樣說，那裡敢勞著兩位爺。到後天小婦人自己到公館領人去便了。」甘棠原很按捺不住，見其光已答允了，便心裡畫著策，也便答應下來。這才重圍立解，一院子的人一哄散去。

　　劉、鄭二人揮了把汗，倉皇奔走而出。劉其光還抱怨著甘棠，說不應該撞到這兒來。甘棠道：「誰料到有這事呢！如今沒別的說，我們分頭設法去。莫到了那天，長家的門丁不夠，還添著支龜軍鱉將打上門來呢。」說完也不坐劉其光的車，自喚著街車走了。你道他真個去知會警察麼？那裡便會這般。一到明天，一溜煙避到天津，丟著這不了由劉其光去了了。

　　可憐劉其光聰明一世，懵懂一時，倒向各班子裡去探聽一會，異口同聲的說是長公子做的事。你想：候門如海，金屋深藏，叫他從那裡設法去？只得沒精打采的從後門還家了。虧得姑太太替他先出了個主意，將門條換了，拼請三天假，縮頭老不出門，想總躲得過了。那知一到明日，長家打手同挹芬老鴇一齊光降。

　　先是長家那個俊俏小廝，想是這次動員的先鋒了，到了劉家門口，一眼見門上黏著簇新的戚寓門條，遲疑了一回，便一腳踏了進來。門上原有個看門的在那裡，一見那小廝，想這未必是打手，便動手也吃得光他，便挺挺胸脯立起身來道：「找誰呀？」小廝陪笑道：「借問一聲，劉司長公館遷到那裡去了？」

　　門子不防有這一問，頓了一頓道：「對不起，我們是新搬來的，不曉他們搬到那裡去了。」小廝便一聲「勞動」出門去了。

　　門子得意極了，一人笑著道：「險哪！幾乎被他問住了。」那知這句話沒完，小廝早又閃將進來，冷笑道：「險哪！幾乎給你騙了去。」門子登時面紅過耳，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小廝這才向門外一招手。早見一輛雕輪繡幔的馬車停在門外，三四個丫鬟先下了車。小廝笑嘻嘻的向門子道：「請你老實些通報進去，說長家姨太太來拜望罷。」門子急得眼睛像銅鈴般，幾乎迸出淚來，自己鑿著暴栗道：「這飯碗砸定哩！」說時抖著身子，一步挨一步向裡邊去了。

　　這時其光正同戚少甫、戚姑太太等抹骨牌兒玩著，桌上鋪了條毯子，大說大笑也不敢。戚姑太太正做著清一色，等三六餅來和，把眼睛向少甫瞟著，用指兒在桌上畫著三個圈兒，接著又畫了六圈。戚少甫認是要九餅了，撲的一聲把九餅開了一對打將出去，卻給其光九餅碰倒了。戚姑太太將門前牌一擄，翻開少甫的底牌來道：「你是瞎了眼珠的麼？」一壁說一壁看時，見少甫儼然還有張九餅在裡頭。不覺氣得狠狠的，要是沒別人在旁邊時，都怕要扯著耳朵咬上兩口哩。少甫笑道：「你在桌上連畫九個圈兒，我才開對打的，怎又埋怨起我來。」戚姑太太道：「呸，不足興三六餅的麼？」

　　其光只看著他們夫妻二人笑，卻不防那門子蠍蠍螫螯的立在旁邊回道：「長家姨太太已進來哩。」其光嚇了一跳，跺著腳道：「糊塗蛋，向你怎樣說的……」說還沒完，早聽得外邊衣裙綷縩，香氣遙聞，有五六個女子聲氣直闖進來了。戚少甫早已溜將進去。戚姑太太有主意，把毯子一圈，連牌拎進去了。

　　只剩其光一個，眼見避不去的，少不得要見的，只得壯著膽迎了出來。

　　綠筠夫人早已攜著一群婢女走了進來，一見劉其光便笑道：

　　「這位敢就是劉老爺哩。」其光勉強笑迎著道：「還沒到府上去請安，倒先要夫人光降。」綠筠微笑一聲，就這笑聲中，便把全副威風露了出來。其光自覺得見了不寒而慄。劉夫人乖覺，忙換了件衣服，自己捧著茶盤，恭恭敬敬獻了盞茶，又請了個安，陪坐下邊。

　　綠筠將翠眉一皺，歎了口氣，向其光道：「論理呢，我今天是很冒昧的，只是心裡急著，也顧不得什麼禮數了。劉老爺是同吾家公子常在一起的，如今四五天沒見還來，別人說不知道都還可以，劉老爺是不能說不知道的。所以特地求告著，請你看長家祖宗分上，將他現在那裡說給我聽，好教人請去。要是劉老爺不肯賞這臉，我也沒面目還家交待人去。還請劉老爺想個法子，不要大家不便罷。」其光一聽，不覺面上慢慢紅了上來，支吾道：「夫人說是吩咐我去找呢，敢不盡力找去。只我每天在部裡的時候多，公子的仔細卻也不甚清楚。夫人且放心著，便是夫人不來，難道便不盡這幾分力量麼？」正說時，忽聽得磞的一聲，真是：

　　平時接席聯車伴，此日脂融粉膩兵。

第46回 嫩掌硬皮膚聲如敗革　老鷹抓小雞鴇離於羅

　　卻說劉其光說還沒完，忽聽得磞的一聲，綠筠早將一杯茶砸在地上，霍的立起身來。這是女將軍的一種號令，眾女兵原摩拳擦掌，預備打仗來的，見號令已下，便鶯呼蝶叱道：「夫人還同他講理呢！他也是個老爺呀，拉他出去評個理，看他將公子藏到那裡去？」說時，便來抓其光。其光忙退到屋角去。

　　他老婆嚇得早色色（瑟瑟）地抖了。

　　其光見聲勢洶湧，想：「逃是逃不了的，不如把前日對付挹芬家的手段對付他，暫救個急罷。」便壯著膽毅然道：「這也怪不得夫人要急。便是我也深受公子栽培的，公子的不見，實在也奇怪。盡兩日總有個還信到府上稟告去。」說完，向這班女兵作一個統揖，吆著他老婆道：「姐姐等站乏了，你也引他們後邊去用一杯淡茶啊！呆呆的在這兒做甚？」

　　那些女兵聽其光這幾句話，氣倒覺得平了些，原可沒事的的。不想戚姑太太正因一副一色沒和成，又被人打斷了，心里正沒好氣。在屏門後聽了個正著，想：「豈有此理呀！自己管不住老公，給他走了，翻問別人要起來！依你家姑太太脾氣，便幾個巴掌打他出去哩。」後來見女客擲碗，群婢動手，其光賠罪，再也禁不住了，鼓起兩個腮幫子走了出來，自命不凡的來替其光解圍哩。其光見他出來，心中兀自詫異，忙向他道：

　　「姑太太來最好了，你妹子陪著夫人在這兒，這些姐姐們還沒喝茶呢，請你引著他們進去，招呼著喝一杯罷。」

　　誰知戚姑太太理也不理，一步步走到綠筠身畔，笑嘻嘻的福了一福。綠筠倒有些不明白起來，只得也微微的欠了欠身子。

　　戚姑太太竟從容不迫向對面坐了，指著其光道：「他是我的哥哥，我是他的妹妹。哥哥家來了貴客，妹妹聽說是天仙一般的人，錯過了是死了也抱憾的。不瞞夫人說，我在屏門後偷看了長久了，覺眼前珠光寶氣逼得人迷迷糊糊，但心裡卻兀自愛著，所以也不管吃葷人念佛，得罪了觀音菩薩，竟斗膽的走出來了。夫人你不要怪呀！」其光見他冒冒失失的出來，已捏著一把汗。

　　後來見他坐著瞧著，長篇大段的說起話來，心裡急得什麼似的。

　　卻又不便去攔他，只得暗暗向他遞著眼色兒，請他不要多說。

　　那知戚姑太太理也不理，只盡說他的話，自以為這張嘴是伶俐不過的，這一來包管將綠筠的怒氣按他下去。

　　那知綠筠怎比得那生長大家有些腼腼腆腆的，禁不起人家幾句話便軟了下來。他可是千錘百鍊過來的。自充了長鶴山姨太太后，覺得泥塗一躍，高據青雲，俯視天下女子皆如螻蟻。

　　如今正在動氣頭上，見忽然走出個婦人來，口口聲聲自己稱著妹妹，那裡止遏得住，倚著長家的戚風，姨太太的身分，上門要漢子的工架，冷笑著舉起手來，拍的一聲，戚姑太太頰上早著了一下，嘴裡嚷著道：「誰是你家姊姊。你趁早給我滾，好多著呢！」

　　戚姑太太冷不防吃了這一掌，覺得眼前一暗，登時羞愧交並。他豈是怕人的，便將袖子一撩，直撲上去罵道：「婊子，你是千人騎慣萬人壓殘的，才抬舉了，便打起你家姑太太來了！」

　　說完，將綠筠夾胸抓住。綠筠要支持時，早被戚姑太太用力一挺，直挺得他花容失色。那些丫頭們要上來幫助時，戚少甫見太太給人家掌了頰了，早已從屏門背後搶將出來，將幾個丫頭鎮住。劉其光夫婦忙上來勸解。戚姑太太發了性，一口唾沫直唾在其光臉上道：「干你什麼事！我自打這婊子，有官司我吃。」說著，要拉綠筠上街坊講理去，道：「便丟著我家老爺的綠豆官，今天同你鬧完了哩。」

　　正沒開交時，一個婆子從外邊直嚷進來道：「劉老爺說昨天還我女兒的，怎今天還藏在家裡。難道要我親自來接麼？」

　　其光一看，不是別人，正是挹荽家的老鴇。戚姑太太見了這婆子，手裡一鬆，綠筠早掙脫了躺在椅上喘氣。這時憑你劉其光足智多謀，到此也一籌莫展了。他老婆倒聰明起來，霍的立起身來，指著老鴇向綠筠道：「夫人認識了，這是窯子裡的老鴇，說長公子帶著他女兒走了，卻向劉家要人的。」又指著綠筠向老鴇道：「這是長府裡的綠筠夫人，說不見了長公子，卻也向劉家來要人的。你們這一篇帳，我們卻蒙在鼓子裡，究竟不曉得誰藏了誰，自己去算罷！」

　　鴇兒一聽，想：「這麗人便是長家的小老婆嗎？尋著了對頭了。」老鴇嘴裡有什麼好話，向著綠筠竟無法無天的嚷起來。

　　戚姑太太只坐在旁邊笑。綠筠那裡是老鴇的對手，風頭便癟了下來。劉其光一見機會到了，便一跺腳攔住了老鴇道：「你有什麼話向我說！綠筠夫人是金枝玉葉般的人，那裡配同你鬥口。」

　　又向著綠筠道：「夫人請裡邊休息一回去。待我打發了這婆子，再同夫人細細商量著，偌大個公子，怕尋不回來？」說著，將眼色遞給他老婆，他老婆便款款輕輕來扶起綠筠。綠筠此時風頭已倒，覺得劉家夫人究竟是好人，自己打在夾牆裡，還殷慇懃勤的體恤自己，便看了戚姑太太一眼，依著劉妻一步步進去了。

　　那些丫頭見鴇兒逢頭短袖，一雙褲管高高的弔在半膀（腿），露出一段又黑又乾的肉來，焦黑的一口老牙，說話時機關槍一般，從牙縫中哼出許多半黃半白的吐珠來，一個個被他嚇倒了。不要說不能同他對口，連才喝下去的茶，幾乎都嘔了出來，只得由他猖獗去。

　　那老鴇見一陣風將偌大個姨太太嚇逃，婭伯伯壓倒，那裡還把區區司長放在眼裡，舉起個鴉片招牌的食指來，指著其光道：「好呀，你藏了我女兒不算，還指使出掛名太太來嚇我哩！老實說，不要說是掛名太太，便姓長的自己來時，我扭他到步軍統領衙門去哩。」說沒有完，拍的一聲，頰上早著了一下，把他打得個一佛出世。登時眼前見一個華服少年，將手向後一指，早有兩個人走上來，將老鴇雙手一扳，小雞般捉了出去。

　　戚姑太太早已一溜煙藏到屏風後去。

　　劉其光一見，早眉開眼笑的迎上去道：「你怎的跑來了？」

　　那少年一聲也不言語，看老鴇殺豬一般的被人捉了出去，一回頭問幾個丫鬟道：「你們不服侍夫人，怎也在這裡？」說沒有完，早見綠筠梨花著雨般，盈盈從屏風後轉了出來，盯了他一眼，低低的才說得一聲「狠心的公子」，眼淚早珍珠斷線般落了下來。少年說不出的一陣慚愧。劉其光見風潮已平，便聰明了許多，忙推托著喚茶，含笑進去。卻從屏角中竊聽著。只聽得兩個咭咭咕咕了一陣，綠筠一壁廂低頭服氣的賠罪，一壁廂含冤帶恨的不依。一回聽得那少年笑著道：「千不是萬不是，總是小生的不是。不該沒說一聲便天津去了……」說沒有完，聽得「阿呀」一聲，接著吃吃笑道：「怎下狠心掐起我來了。」

　　其光聽了，止不住幾乎笑出來，忙捂著嘴進去。

　　見戚姑太太正向自己老婆抱怨著自己道：「多（都）是哥哥不是，好端端惹出這事來。如今他們沒事，我才這一巴掌向誰划帳去？還來真把你家妹夫的官丟了，可不是哥哥一個人作成的。」其光悄悄的走上去笑道：「姑太太又抱怨人哩。」戚姑太太瞅了他一眼，便不依道：「你不要搭了棚說涼話，今天這一巴掌的事交給你哩。」正說著，聽得外邊那少年高聲喚道：

　　「其光，你躲在裡邊做甚？」正是：

　　依稀博浪驚沙起，十日秦官大索來。

第47回 鳴軺夜發有影娟娟　載豔北歸深情款款

　　卻說那突如其來的少年不是別人，正是老鴇眼裡的冤家，綠筠手底的逋客，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姓長名鶴山，滿京人都稱長公子的便是。

　　那天，他受了一種密命，要到天津去，卻只是捨不得挹芬。

　　便謝了祖席，穩住家人，一個人溜到挹芬家來。那時正十一月天氣，挹芬見他穿著件銀狐緞袍，草上霜馬褂，裹著一領哆啰灰（呢）的大衣，戴著頂垂耳凹頂的貂帽，越顯得王孫裼裘，氣概自異，忙立起來笑道：「才近第一個寒訊，便裝裹得毛茸茸的了，難道要出塞去充招撫麼？」鶴山笑道：「怎一句話便被你說著了。」一面說，一面挹芬早將他大衣除了下來，向坑上擱了，便拉著他手笑道：「你撒幾句謊罷。多管又同前回一樣，被姨太太管住了，從明天起不許出來，才弄這把戲來騙小孩子的呢。」鶴山見他長眉蹙黛，香輔藏渦，大有捧心之態。

　　便將左手攏住了他的腰肢，右手摸著他臉道：「怪冷的，又從那裡陪了酒來？我坐著暖車來的，風還從車縫裡鑽入來，刮得面上冷冷的呢。」

　　挹芬回眸一笑，奪手走了過去，從牀上檢出瓶白蘭地來，斟了杯酒，慢慢地送到鶴山嘴邊，由他在自己手中一口口吸乾了，便將火爐的炭撥了一撥，拉鶴山在火爐邊一張椅上坐了。

　　又把酒瓶擱在爐邊，另搬個十景果盒出來，放在個閩漆幾上，把幾移了近來。鶴山一聲也不出，只含笑看他蓮步頻移，烏鬟欲顫，領略這燈前俏影，衣角奇香。

　　挹芬忙了一回，見鶴山癡癡的看著他微笑，便低笑道：「好呀，人家忙著侍候你吃，你老大沒事的笑哩。」鶴山撫掌道：

　　「宓妃進酒，劉郎平視。我長鶴山難得享這千載一時的豔福，你又小氣起來。喏喏，挹芬夫人勞動了，小生替夫人留出這半只椅子，請你來平分半席如何？」說著真個騰出半個坐位來。

　　挹芬輕輕啐了一口，移個椅子緊傍著鶴山坐了，香喘微微的作著懶態，將手掩著臉道：「公子爺，因你從明天起輕易不到這下賤的地方來了，所以拼著老婆子做的事來服事公子。公子你若還有天記得起挹芬來……」說到這裡嗚嗚咽咽的哭了。鶴山忙扳開他掩面的那隻手來，將袖口替他拭著眼淚道：「怎好端端的傷心了？」

　　挹芬低頭不語，只把鶴山的手拉著向自己臉上揉挪，好一回才含淚道：「你究竟明天怎樣？」鶴山道：「今晚原是來告訴你一聲的，我有要事今天晚車便須去天津。最遲五天是必還來的。」挹芬舉起眼來，向鶴山望了一望道：「那末我便隨著你去。」鶴山搖搖頭道：「這又何必？我又不是不回來的。你又每天總有幾個堂差，被人家知道了，成什麼話。」挹芬搖頭道：「不……」正說著，外邊傳進話來，說張大人條子到豐樂班呢。鶴山立起身來道：「你自己保重著罷。五天以後，我必定來看你。」挹芬沉吟了一回，問幾點鍾上車。鶴山說：「從這兒出去，再到方大將軍那裡去轉一轉，差不多已是九點多鍾了。」挹芬也不言語，將大衣替他披上了，說：「你既不要我去，好歹再見罷。」鶴山覺得他說這句話時有些不歡，倒著實溫存了一回才走。

　　匆匆去見了方大將軍，便趕出前門，上了車。選了個頭等坐位，向車窗外望著，見也有幾個認識。因這次自己奉著密命，不便多見人，便不去招呼。直待車開了，才放膽憑窗看著夜景。

　　見平原漠漠，燈火兩三，百里雄城，遙聞鼓角。不覺慨然道：

　　「如此河山，眼見又有一翻掀動！身為風雲人物，其實華衣美食，豔妾名姬，有何不自足？乃有此行呢。」

　　正想著，忽聽得背後有人格的一笑。忙回過頭來，電光之下，玉香花笑的不是挹芬是誰？吃驚道：「你怎也來了？」挹芬笑道：「偏你到得天津麼？你先前不許我走，如今不怕你將我攆下車去哩。」說時挨著鶴山坐了。鶴山這時心頭覺事已成事，非特不恨他冒昧出此，翻感激他一刻也離不了〔自〕己的深情。問道：「你這一來，你媽定然是知道的。」挹芬道：「又不是從此不還京了，知道也罷，不知道也罷。你問他做甚？難道一個富貴雙全的長公子，能給人疑心去說拐著女妓逃走麼？」

　　鶴山聽著怔了一怔，卻也不計較這些。這時火車開得飛一般快，早過了豐台。便按一按鈴，吩咐車役送上兩份大餐來，兩人慢慢吃著。

　　挹芬問鶴山到天津究竟什麼事，鶴山道：「這是國家大事，說給你也不懂的。」挹芬笑道：「算罷，那一個替國家辦事的人，不借窯子做過簽押房來。前天那位什麼秘書長，在我那裡請著客，來的說都是內閣大臣外閣大臣的。聽他們一個菜還沒上，把什麼內務總長外務總長的事議妥了。我後來因腳帶兒鬆了，請那位秘書長縛一縛，倒整鬧了半點鍾還縛不好。可見你們那些國家大事，說得體面些罷了，那裡比得上我們縛一根腳帶的煩難。」說完，噗哧一聲笑了。鶴山聽著也自好笑。

　　一回兒餐已吃完，車役收拾過去。兩人沒事，便咭咭呱呱說起到天津以後的消遣法來。窯兒姑娘的消遣法，自然不外坐汽車、吃大餐、逛花園、定包廂等幾件循例勾當。鶴山這一次卻不是逛天津來的，便同挹芬約了白天自趕正經，晚上陪著他玩耍，挹芬也答應了。不多幾時，車已到了天津老站。鶴山原本要直進都督署的，因有挹芬在一起，只得先在利順德飯店住下了。當晚便同他在維多利亞街看了一晚影戲，明天便自去拜晤直隸督軍黃國華，並幾個有勢力的大吏去。

　　你道他這次到津究竟受著何命？原來這時雲南已經宣告獨立，方大將軍要將駐紮直隸的全師調到西南去，又怕兵士不妥，所以令鶴山齎著意旨，與黃國華密商，說：「軍餉已欠過一月了。兵士要的是錢，只要允他頒發欠餉，不要說教他打仗，便教他做強盜去，也沒有不情願的。只是一件事，那西南民軍名正言順，便是北洋軍隊也保不定閱過幾張報紙，略識大義的人，若明白教他們抗義去，怕要潰變。不如說去長江上流剿匪的，一到那裡，敵兵在前，要走也走不了，只好拼命打仗了。要是打敗，他們只好到閻王老子前伸冤去；要是打勝了，拼幾十里地方不著，放他一搶，滿載而歸，感激還來不及，再肯來責問主帥的騙他上陣麼？」這是一條宸衷獨斷的妙計，不能借電文商量的，所以特囑心腹至戚的長鶴山來津。黃國華眼看便要做開國元勳，自然唯唯從命，照辦不提。

　　單說鶴山公事已畢，然後攜著挹芬逛了兩天，少不得要替他買辦些東西。好得鶴山的豪宦，一萬八千的東西原不在他心上。況這兩日中，大家無拘無束的享受盡如花豔福，真是有影必雙，無枕不並。要不是鶴山身上膺著重要使命，合把天津橋改作安樂窩，利順德變作溫柔鄉了。

　　那日覺得再挨不過了，只得搭車回京。鶴山在車上向挹芬珍重了一回，自去覆命。約稍停即到院中。挹芬歡歡喜喜的攜著明珠百▉還去，滿想把這百分之一給他媽，博他念幾聲阿彌陀佛，那知一回院中，眾人如得了寶貝一般說：「好了，回來了，一天官司如今不必打了。」挹芬不懂，問是什麼事，娘姨等才把這件事從頭至尾的說了，說：「現在你媽正到財政部劉司長劉公館那裡要人去了。」挹芬道：「啐！人家才走得幾天，又沒跟人逃了，卻鬧出這把戲來。」便一面派人來劉公館喚他媽去，一面喜仔仔的把東西藏好了，喊狗兒來問這幾天的條子。

　　正這時候，外面忽走進一個人來。真是：

　　卻似洛妃乘霧去，依稀神女弄珠游。

第48回 起民意奸雄成一瞬　結書旨新句釋七言

　　卻說挹芬正要差人到劉公館喚他媽去，忽然外邊進來了個人，正是長鶴山。挹芬見他行裝未卸，滿面怒容，誤會他早聽見了消息了。那知鶴山卻不為這事。他一下車便趕到方大將軍那裡去，報告黃督軍處密商事件，那知一進去便碰了個釘子。

　　原來這幾天方大將軍病了，健齋公子又托病未出，府裡只有韜庵。韜庵原是忙宋書唐畫慣的，那裡有餘暇來問這千秋大業。

　　況同大將軍因六姨太太的事原有些不歡，如今沒奈何因老子病了，做兒子的像省長、督軍出缺，參謀長、政務廳長循例代理一般，不能不將一應公事代拆代行。見那些請願書咧，勸進表哩，把頭腦子都脹痛了。想：「這種人也來做文章，可不辱沒盡讀書種子麼？」

　　這天手里正捏著一個廣東拍來電報，說廣西將軍大逆不道，不日便要學著那亂臣賊子宣佈獨立。心裡一嚇，手便索索抖將起來，止不住歎道：「前天有人替我刻了個『皇子第二』的圖章，我還有些不屑，好端端的一個皇子，怎便加上第二字，這不是天下最不平的事麼？那知如今連這皇子第二也靠不住了。

　　若廣西一獨立，西南半壁已非我有，中原諸將焉知沒有聞風響應者。一朝瓦解，且沒為輿台，平生辛苦積聚下來的幾百卷宋板書，不要被民軍橐載以去，作他們的戰利品麼？」想到這兒，把他老子的新恨舊怨一齊記將起來。

　　正這個時候，長鶴山來了。在鶴山心裡原很得意，想有這一來，也顯得自己也是風雲中人物了。所以寒暄數語後，便滔滔不斷，見說起與黃國華商量的事來。那知韜庵今天心緒不佳，最恨的是那些話兒，便厭著道：「碰見了就算了，說他些做甚。」

　　鶴山嘿然，將談風斂了，一場高興〔頓〕時冰銷瓦解。要見大將軍時，韜庵又說是病了，概不見客。只得忍著一肚子悶氣退了出來，到挹芬那裡，大半氣還沒平哩。

　　挹芬去問他時，他也一語不發，但捶著椅背歎息道：「我長鶴山還是守著你們這些有色有香無勢無利的，情談賭飲，便宜著多呢……」說還沒完，狗兒早嚷了進來，說：「了不得哩！

　　奶奶到劉司長家要人去，不想長姨太太也在那裡，三言兩語不投機，正打得高興呢。」挹芬聽了，不覺花容失色。翻是鶴山安慰著他，說：「你且莫慌，這圍是要我去解的。」說完，匆匆坐車去了。

　　不曉得那劉公館的嗔鶯叱燕，竟成了全國龍拿虎躑的先聲。

　　不到幾日，京裡邊沸反似的鬧起革命黨來。有說大將軍府裡已捉住了整百個奸細，連姨太太裡邊也有與革命黨通氣的。也有說大將軍已被人狙擊過一次，不過沒中要害，現在創口還未收功，所以才托著病的。也有說狙擊大將軍的不是別人，便是那一人之寵的燕兒（那個美僕），所以有個叫什麼燕尾生的，也一溜煙逃走了。這種風說，一人傳十，十人傳百。更加著外邊風聲一天緊似一天，直把個樊樓笙管的北京城，變做了風聲鶴唳的八公山。那些什麼鄭甘棠哩，劉復初哩，一個個縮著頭頸，再也不敢放個屁兒。

　　天子腳下，剎時便陰慘慘地的大有西塞山前淒涼白鷺的景況。只有吃肉頭陀卻兀自蕭蕭散散的，留著一雙冷眼看人。這天，他獨自一個人走上街去，覺得路上的人都現著一種？鍀不安的樣子，他兀自好笑著，想今天由得我來獨樂了。便有一步沒一步的走到了一個金碧輝煌的大酒樓門前。見那個掌櫃的正在那裡打盹，幾個伙計把一張大菜台卸下一段當作賭場，默默測測的抹著紙牌兒玩。

　　頭陀一步跨進，向樓上便走。有一個眼快的見是主顧來了，很現出一種納罕的神情來，跟著上樓道：「爺敢是尋人來的麼？」

　　頭陀搖搖頭道：「誰尋什麼人，兩壺酒、四個碟、二個湯、四盤菜便得了。」那伙計登時放下一臉喜色來，曼聲高調的喚了下去，又請頭陀揀了個臨街倚檻書畫暄爛的雅座。頭陀不覺暗暗說了聲慚愧，坐了下來。他那裡是吃酒，簡直是當他新亭峴山，憑眺寄慨罷了。不多幾時，酒已半酣，便離了坐頭，自倚著窗檻，遠看著西山漠漠，宮闕黯然，有一陣陣西風掠著面龐過去，心中兀自感慨著。

　　忽聽得隔牆隱隱一陣笑語聲，接著呀的一聲，將窗推開了，便有一個鶯聲嚦嚦的倚窗笑道：「你也太啰唣了。這也算得是詩的麼？你卻比起旗亭畫壁來。」一個少年男子笑道：「誰來說假話給你聽，其實是做得好。」女子道：「好在那裡，你倒同我說出來。要是說得不差，我便信你是個點鐵成金的能手。」

　　少年道：「好，你一句句吟出來，我要大發議論哩。」女子便吟著第一句道：

　　鳳闕鸞宮佳麗場，

　　少年道：「起手七字，將帝制光芒，狹邪徵逐，寫得十二分熱鬧。下文一跌，便令人有季主論卜之感。」第二句道：

　　新頒列第耀金張。

　　少年笑道：「此語不堪令劉歆等聞之。」第三句道：

　　曲江春盡笙歌老，

　　少年歎道：「一瞬風華，無端消歇，更不必聽延秋門上鳥聲了。轉折處感慨哀豔，我真服了你了。」第四句道：

　　寂寞西山擁夕陽。

　　頭陀止不住將窗檻一拍道：「王敦作賊，纖兒破家，斗大京城，冷暖如此。我還須對酒澆愁，謝此人事哩。」真是：

　　胸有塊壘十萬斛，下筆成淚淚盈握。

　　荒唐辛酸而為文，且將苦笑代一哭。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