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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罗岸全传

作者：无名氏

糟木匠检阅，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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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回 叙

　　轮回之说，佛氏言之凿矣。共曰：“孰为往世因？今生受者是；孰为来世因？今生作者是。大抵惝恍无凭，无怪其动俗子之听，而适增学者之疑耳！抑知道物不孳孳与群生较铢两之善恶，而自己出之，自己反之，恒有历历不爽者。世人之见浅，以为今世报施偶不如量，辄谓天道无知，何愚且惑欤！盖淫为恶首，报尤惨毒。所谓：淫人妻女，得妻女淫泆报。此犹即其现世言也！夫不有一身肆毒，辗转数世偿之不尽，而不可旁贷诸妻女者哉！请试观无极洞之蛇修之数百年，丧之在一日。一失足而前功尽弃。何异祖宗积德百年，败诸不肖子之一蹶耶！其为犬为妓，相寻不已。茫茫宇宙，谁则为身后一回首思者？物犹如此，人何以堪？诗三百篇，两言以括之曰：善者可以感发人善心，恶者可以惩创人之逸志。《婆罗岸》之作也，亦此物此志云尔。是为叙。

　　嘉庆九年，清和月，谷旦。圆觉道人题

第01回 白花蛇幻形入人世　司空女心动引情魔

　　气之轻清上浮者为天，重浊下凝者为地。天得纯阳之体，地着纯阴之象。阴阳和而万物生，所以人处天地之中，独受天地清明之气。至于飞禽走兽，以及草木虫鱼，无非感天地阴阳两气而生。更有一种怪形奇状丑类毒物，这便是因两间不正之气郁结而成的了。古书所载，妨人害物之种不一，更仆难数。即如近代以来，人所共知者，若韩文公所驱之鳄鱼，周孝侯所斩之蛟，皆是天地戾气所钟，人不能近的。看官们，做书的为甚讲到这里？也因当日曾有一种最毒的东西，日久天长，忽然有了灵性，修练多年历过一劫转了人身，做出一段事来，可以演成一部新书。让天下清闲无事的人，或是花朝月夕，净几明窗，兀坐一览；或是茶罢酒阑，二三知已，片时闲话。虽非惊天动地之文，亦足动睹物兴怀之念。

　　却说东胜神州界内，有一座名山，周围可数十里，乱石嵯峨，巅崖险巇，人迹罕到之区，相传叫做个南极岭。其中有个洞，名为太虚洞。洞内深暗莫测。近地居人，常常到阴晦的时候，恍惚见黑气从洞中喷出。隐隐有一大蟒，盘踞洞口。后来，每到天清月朗之夜，亦遥见山前，若烟若雾，往来不定；中间似有两个大灯引路，忽高忽下。附近的人你传我我传你的，不觉轰动了一城，无有不知这山洞中出了怪的。其间有好事者，说这个不可容留，将来必为民害。有的说用箭射的，有的说用火攻的。有个当兵的在内，说道：“你们的主意都不大妙，莫若用枪打为是。”于是聚集上千的人，扛了无数的大枪，放在山脚底下，离着约有二三里地，候那山前烟处便好乱打。那知这个妖精，受了日精月华，早有灵性。这里的人方磨拳擦掌，等看枪发。忽然间，一道黑气从空而堕。一股腥恶之味，触着便倒。登时天昏地暗，举动不得。足有两个时辰，恶气方渐渐的散去。跌倒的人，伏在地下，得了些土气的还能举动。那些仰跌横卧的，大半都死过去。也有压坏的，也有跌伤的，足足送了有二三百人的性命。此后谁敢去惹他一惹。却有一件好处，他并不无端出来害人，总不过在山前洞口，盘游而上。因此合城的人，久而久之也就相安无事了。如此历了一二百年，他的神通更大了。起始尚不能变幻，后来或大或小，或幻形为兽，或变体为人，却总不见他害过一人。

　　这年春天，桃花大放，山脚下红成一片。真正是锦绣江山，繁华世界。满城中游春玩景的人，成日逐队连群，塞满街巷。其中也有王孙公子，也有闺阁佳人。这日洞中之物，忽思下山游玩一番。于是幻形变成一个少年丈夫，面白唇红，锦衣绣服。手中执着一柄纸扇，指甲都是三四寸长，文雅可爱。就出洞步下岭来，杂在游人之内，任意观花玩景。在他不过偶然游戏，并无搅扰居民之念。那知事有凑巧，前面来了一辆油碧车子，上面挂着一道帘子。隐约车中坐着个十七八岁的小姐，两旁围坐四五个青衣女子。浓妆艳冶，笑语轻柔，一见令人心醉。那些游春的人，如得了至宝的一样，围随着车前车后，斜眼观看。这个少年丈夫也在其中。跟了有五里多路，到了一个僧院。门首有几个僧人，垂手站立两旁，肃迎着车子，进了寺门。先是青衣启帘，下了车子。然后一齐，扶了一位如花似玉的小姐下来。这少年不见则已，一见了魂都不在身上，把数百年修炼的功夫，早丢在九霄云外去了。自忖道：“这位小姐，倘能与他亲热一时，也不枉为人一世。”霎时间，起了这个念头，却忘了自己是个毒人害物的东西。登时立住了脚，等他出来，要跟他寻究个生根立足的去处。直等到日头将落，只见两个青衣出来，吩咐：“车上伺侯小姐即刻就起身了。”说着，将帘子打起，转身往里就走去了。又有顿饭的工夫，才围拥着出来。少年又偷眼细看了一看，真是：笑靥似桃花带雨，柔情若柳絮迎风。走到车前，先两个青衣上了车子，在里边接着小姐的手，地下两个撮着两腋送上，随后也上去坐了。那小姐上车时，上边略现出纤纤玉笋，下边微露着窄窄双钩。那两个秋波里边一瞬，早已看见门外首站立的这位少年，心下不觉一动。念道：“世上也有这样俊貌的男子，我终日坐守深闺，见人时少，自谓难得遇见两貌相当的人了，如今这个少年不知他是何等样人。可惜我门阀太高，谅难与他成就美事。”心中默默自叹。自古道：妖由人兴，邪因己召。这小姐存了此心，已是生魔的根本了。

　　且说那车子出了寺门，僧众仍是垂手立送。两轮动处如飞地去了。少年紧紧跟随，约走过三里远近，转过一个所在，却不是桃花开处的旧路。两旁列屋如鳞相次，中间都是白石砌成的一条甬道。那车子走着，一闪，又转过一个弯子。这条路更是不同，两旁乌亚亚的，都是两人抱不过来的大树。一边是河岸，一边是倚山盖成一路瓦房，甚是齐整。须臾，又是一桥。过了桥，就是一个大影壁，两边蹲着两个崚嶒恶兽。这少年倒骇了一跳，原来是石头凿成的两个狮子。对门竖起数丈来长的两根竿子，上面飘飘扬扬，是两面布旗。写着六个大字，道：“世袭郡王之府”。这少年方惊讶未定，转眼已不见了车子。侧耳听时，那辚辚之声，已是那大门楼里。心内想道：“是此内的小姐无疑了。”转身回来，天色已近黄昏。循着旧路，走到南极岭下。昏黑中，寻回洞内。复了原形，一面想着：“方才的女子真是奇遇，却如何到得里面，与他一会。”正在胡思乱想，忽然自念道：“我修炼数百年，发愿不伤一人，方得到此地位，倘或凡心一动，岂不毁却一世功夫，终难超脱。”回头一想，这一种淫毒的念头，倒也冰消瓦解了。

　　却说那小姐原来是个郡王之女，复姓司空，他父亲现袭郡王的职。自幼将他许配一个乡绅之子，姓邹名大化。这邹公子生长在富贵乡中，竟习染一种纨裤的气概，不知诗书为何物。成日游荡，同那一群帮闲，饮酒宿娼，武断乡曲。这司空府中，也颇闻其不习上进，渐渐传说到小姐耳中，那小姐纳闷不题。可巧这日游春回来，寺前瞥见这清俊后生，到家中眠思梦想，竟至寝食俱忘。那服侍他的丫鬟，都觉其神思恍惚，却不知何故。只说他还是为邹公子不成材料，心里郁结着说不出的哩，那里晓得是为这个太虚洞中幻化的少年，作此无益之想。有时睡梦中，喃喃自语；有时独坐处，默默含情，竟像是害了相思一般。这些丫头未免惊慌，急急禀知夫人。那夫人亲来看其神情，也自着忙。于是延医诊视，那里见效。

　　一日，这洞中之物，方吐出丹来，在那里玩弄，忽觉两眼一昏，仆地就倒。心中把握不住。看官们，这是为何？却因那下山时，情念一动，早生了一个魔头，把那一点灵心迷却，登时想起那个小姐来。幻形一变，俨然又是个少年俊物。于是乘着一天月色，步下山来。照从前走的那条路，一径走到桥边。不敢从大门而入，踱到旁边一带围墙之下。审度了路径，等到有二更前后，由着墙底下一个水洞钻进去。过了三层房屋，始达内室。此时已是各归寝室，安排就卧的时刻了。隔着一间小小坐室，只闻得一声：“小红也睡去罢，小姐已经卧下了。”忖道：“这必是小姐的房。”于是越过坐室，往里一望，灯烛犹明。上边铺着是八枉［　疑字误］金漆床，挂着一顶玉色绡金帐。两旁排设的古玩珍奇，似天宫一般。一时数不尽那精洁的意致。床前立着一个丫鬟，垂髫之年。手牵帷帐，侧耳似听小姐的鼻息，可曾睡熟没有。少时，放下帐子，将地下两只绣鞋，齐齐排在脚搭之上。过来移灯到床前一个壁桌上头。灯光摇处，四面皆耀彩扬辉。真如广寒宫中，水晶殿里。又有半个时辰，那丫鬟才悄悄的挪出房去，虚掩上房门，往对面的房里去了。

　　这里才暗暗的从门隙中钻进。你道他一个人，怎么水洞、门隙都得进去？原来是那太虚洞中，能大能小的那个妖精变的。所以，小小的去处，他就能过。当下进了房来，将帐子一揭。只觉得一阵香气，从那被窝中散出，早把这身子酥了一半。于是探下身子，去在小姐脸上，嗅那汗香粉味。那小姐从睡梦中惊觉，身子已是软摊在床上。心里虽是明白，口中只是不能言词。睁开眼睛，从灯影中一看，竟是个白面书生，伏身求欢。心中念道：“这不是那日寺前瞥见的那个书人么，却如何到得这里？”方在踌躇，那人已进了红绫被中。两体相偎，只觉得下边一股热气直透丹田。初时痛楚难熬后来渐渐畅美，倒也称其素心，不甚羞涩。直到五更时分，那人说道：“我去也，今宵再图良会，切须谨言为要。”那小姐只闻得沙的一声下了床去。周身骨节微微作痛，小腹之下顿觉胀起。闭上眼睛，睡了一个时辰。醒来，细思夜间之事，如梦非梦，似真非真。想道：“这也奇了，明明有个白面郎君，交接半夜。临去叮咛，言犹在耳。只看今夜，便见分晓。”

　　正在萦怀之际，丫鬟来请小姐升帐。小姐应声起来，那里晓得，动也不能一动。只得唤了两个丫鬟，扶住腰肢，慢慢的坐了起来。丫鬟一看，面色深黄，大非昨日的景象。忙问道：“小姐夜来睡得安妥么？”小姐只是闭目不语，那一种羞涩的情形，现于面上。丫鬟那里知道，但下床来与同辈的商量，告知夫人。夫人先叫婆子到小姐房中，看其气象。婆子看了回道：“小姐病体似觉沉重，方才请小姐移身下床，竟是不能举体。我抱住略移了一移，哼声甚是利害。夫人要急急延请名医，服药调理方好。”这一席话，惊得夫人呆了半晌。说道：“这怎么处，如今王爷又不在府。邹公子还是顽皮似的，叫我如何是好。”说着走到小姐房来，揭帐一望，甚是颓败。叫声：“我的儿，你却如何这般光景？你心中有甚不受用的去处，只管告诉与我。或是有委屈的心事，也尽管说得，不要郁在心里，受病不是耍的。”小姐只是似睡非睡，如不曾听见一般。夫人只道他睡去了，也就放下帐子，走了出来。对婆子说：“吩咐外边小子，传了有名的大夫进来诊视。”

　　到了午后，禀了进来，说：“南城有个姓胡的大夫，甚是老练。昨闻他医了若许的痨疰症候，都已复了原的。现请在大厅上伺候传宣。”这里司空府的一个侄儿名万的，延了医生进入房中。先将小姐的气色一看，然后诊了脉息。丫鬟们在旁，絮絮叨叨的问那先生，又将病势说了一遍。这先生只是不理。诊过了脉，开口便道：“平习是个忧郁太过的人，刻下脉息气色又是个中了邪的样子。这本症暂且不能理论，用药须以驱邪凝神为主。然要看这个光景，似非药力所能见效。只是还要请高明酌政。”说着出来，开了药方，作辞去了。司空万将方才的话告诉夫人，夫人听了，到也没了主意，只得把药与小姐服了，嘱咐丫鬟，小心服侍。

　　话休絮烦，到了晚间，四五个丫鬟聚集在小姐房中，递茶递水，络络不绝。正在闹热之际，忽见窗隙缝中，皆是黑烟往里喷溢。这些丫鬟只道失了火，方欲声张，眼睛一昏，身不由主，尽皆跌在地下。只听得嘶嘶的响了一阵，就上床去了。小姐口中喃喃的，不知说些什么。只闻得“来得好”三个字，窣窣的直响了一夜，将及天明，始寂然不动了。丫鬟们心里一一的都记着，却不曾见是何物。到交了已刻，身子渐渐的动得起来。面面相觑，忙揭帐子看时，却是小姐昏昏睡着，并无别物。大家惊疑，不敢乱说。道：“且等小姐醒来，再察问情由。”众人梳洗了，候着小姐动转，好来服侍。不时到床前探望，正在偷看，小姐忽然睁开眼说道：“你们把那人送到那里去了？快让他进来，与我睡睡。”丫鬟惊得面如土色，叫了几声，小姐仍复闭目不答。自此昏昏迷迷，不时的出语秽亵，渐渐的形体消瘦，只剩得一把骨头，摊在床上。只有腹下膨起，将手按着，硬如铁石。那些丫鬟自这遭识破情形，告知夫人。夫人方晓得妖魔缠扰，终日同求仙问卜，建醮书符，全无益处。一日小姐自言自语，说道：“我去了，同那人做个长久的夫妻了。你们可将我的动用衣履，装载妥当，不要丢了一件。”丫们听见这话，分明不是个好的气象，急急哭着走到夫人跟前，如此这般，告诉了一遍。夫人听了，也哭的死去活来。不知小姐死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2回 窈窈娘问疾惹邪缘　淫妒妇捻酸偿宿债

　　话说司空府里，有个亲随，唤做吴莹。生下个女儿，名唤小住，自幼服侍府中小姐。夫人甚是怜爱这个女儿，就替他做了主，嫁于自己的内侄魏公子做一个偏房。这魏公子，亦是大宦之后，捐了个职。三十余岁，不曾生子。他娘子甚是利害，虽有三分才色，无奈妒忌非常。自从嫁过这小住与他，三朝两日吵闹不休，并不曾同魏公子过了一宵半夜。司空夫人也时常接了府里来，住个一年半载。这孩子倒也和同伴讲讲说说，或是服侍小姐行行坐坐，胜似在魏府中受大娘子的气。

　　一日，回到魏府，约莫一月光景。忽然外面传说进来，司空府中小姐病在垂危。夫人遣人来说：“吴姐姐服侍了小姐一场，此时唤他过去，尚可见他一面。”这小住不听便罢，听了惊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只见眼泪如泉的涌将出来，又不敢放声大哭，那大娘子说道：“你只得要去看他一遭。”即时打发起身，乘了小轿，径奔司空府来。见过夫人，问了一遍，便到小姐房中，这些丫鬟接着，不暇说些寒暄的话，急忙掀开帐子来看。只见小姐昏睡在床上，叫着不应，口中不知说些什么，不由的呜呜咽咽哭将起来。众人见他伤心，也是哭泣。

　　正在闹里，外边说“大夫来了”，大家只得暂且避过了。等诊过了脉，看着医生同司空万一齐出去，方才出到房中坐下，细细地从头说起。众丫鬟将那日夜里，如何黑气冲倒，如何窸窣了一夜，讲着大家吐舌不迭。忽听得小姐哟了一声，这小住连忙上床叫唤，只是不见答应。自此和众丫鬟服侍，不曾顷刻暂离房内。晚间，夫人亲来看视过小姐，同小住说些悲感的话。又嘱托小住，同众丫鬟小心守视，方才起身去了。这里关上了房门，安排上宿的去处，众人讲道：“吴家姐姐请上边铺上卧了，我们自在这里坐地。”小红道：“昨日把姐姐盖的那床松花绸被铺在小姐身下垫着呢，却将甚被来与姐姐盖？”众人道：“小红特多烦的心，难道没了这被就少了他睡的了么！”小住忙道：“你们不要为我的铺烦心，你们今夜可睡睡罢，连日辛苦的也够了。我是今日才来的，可以坐坐，也替你们些力。况且也是我服侍小姐一场，今日还为他尽些心。”众人见他说着，也因身子疲倦，就渐渐散了睡去。只有小红留在小住铺上睡了。这小住独自坐着，想起了小姐这样一个千金之体，到了这等地位，也是福薄的了。又想到自己命运不济，遭遇了这样一个大娘，将来不知如何结果，独不是红颜命薄么。一头想，一头落泪不题。

　　却说这南极太虚洞中的妖精，自从缠了司空小姐，淫心大炽。见小姐骨瘦如柴，同那油尽灯残的一般，没甚系恋。时时想着，别投一个去处，无如无门可入。这日，仍旧踱到司空小姐府来，走近小姐房来，从窗缝里一张。只见苗苗条条的一个女子，两鬟已经匀净，是出过阁的样子。面带愁容，眼生娇态。不觉淫念如炽，火热一般。喷出一口毒气，钻进房来。只见这女子，斜瞪着秋波，身子浑如棉絮。这妖精放开色胆，将来抱在先铺下的那床上，横了下去。哪知已有一个睡在那里，于是尽兴把黑气往那小红脸上喷去。这小红真似木鸡一般挺在那里。然后来这女子身边，去了衣服，高高举起那两只嫩藕也似的腿来，……看官听着，这女子不是别人，就是先前来的魏公子之妾，名唤小住的。只因嫁去不曾和魏公子在过一处，所以还是一块原璧。当下这妖精探下头去，将舌尖儿绞了一遍，又将口对着吸个不住。可怜这小住，一个怀愁饮恨的女子，不料遭这孽畜之毒。任其调弄，半点哪里由得自己作主。这妖精直翻乱到五更以后方才撒手去了。又有半个时辰，小住心里略觉清朗了些。哪知身子竟似钉住了。翻转不得。伸手去身上理其衣服，下边已是赤赤条条的，骇得魂飞魄散。狠命的挣扎了半响，坐了起来。穿好衣裳，向里边看了小红，尚兀自齁齁睡呢。心中一想，明知是邪魔舞弄，不敢声张，到了天明，周身疼痛，头重脚轻，哪里行转得一步。只得托病，辞别了夫人，回到魏府中来。

　　话分两头，却说这小红，夜来被了毒气，躺在铺上，直到已牌不见动静。众丫鬟走来，大呼小叫哪里得醒。又过了半日，忽然哎哟一声，扒将起来，自言自语的道：“我今夜移了床，竟梦魔了，似有千百斤重的石鼓子，压在我身上的。刚才遇着了白胡子的老爹，替我扛去了，这身子方松宽了若许，骨头还有些痛哩。”众人只管服侍小姐，哪里来听他的，也就隔过去了。

　　看看又过了两日，这小姐越觉病势沉重，合府中忙乱着替他办后事。夫人叫了一个老成的干办来，交付了五十两银子与他，替小姐看个寿器。又唤了许多的裁缝来，做些寿衣。这日做成就了，夫人叫婆子拿着，亲自到小姐床边，与他看了。合共十七件，俱是绫罗绸绢的。这小姐可煞做怪，忽然心中明白起来，叫人随即替他穿了，自己看着，流下泪来。执着夫人的手，似还要讲话的样子，却是说不出来。夫人见他这般光景，哭得像泪人儿一般。丫鬟们扶着坐了。没半个时辰，小姐在床上，忽然嗽了起来，咳个不住。接着那喉中烟出，人都近他不得。少顷，面如黑铁，嘴唇都烧焦了。又有一个时刻，烟渐渐的住了。众人近床前看时，可怜已是呜呼哀哉了。一屋的人都哭起来。夫人两眼睁的狠狠的，竟一点儿涕泪也没有，半晌方哭出声来。哭了半天，外边传进来，说：“棺木齐备，请夫人过一过目。”夫人打发了贴身的婆子出去，看了收拾停当，择时下殓。免得不延僧做七，超荐亡魂。

　　这里司空府里正在料理小姐丧事，忽然魏府的人来传说：“吴姑娘自从那日看小姐病了回去，精神恍惚，终日卧床不起，茶饭都不能进口。整整有半月以来，不曾起床。此时气色枯槁，黑气封住了脸。大娘子欢天喜地的说，这是夫人接去，在他府中得病来。若是在我家中，有了一差半错，岂不是我做大娘的磨折死了他么。如今可没得说了。也不延医服药，也不添人服侍，直等他一口气绝了，送了出去，便了结其事。”夫人听得这话，心下到甚是过不去。好好一个女孩子，只为怜爱他，替他寻个出身。那里晓得，撞在这母夜叉手里。没有过了一日好处，如今一条性命，又平白的送在我家。这倒是爱他，反是坑他了。

　　随即唤了吴莹进来，将他女儿的病势告诉他一遍。拿了二十两银子道：“你可上魏府的门，看他一看。问你女儿有甚心事，可以向你说说，这银子带着，恐怕魏家大娘无情，身后之事有不妥贴的，你可说我说的，这银子是与他添补些后事的。”吴莹答应着，谢了一谢。走到魏府，门上的人传了进去，那大娘道：“他的老子要看他么？可不是我家害他的，到叫他进来看看。”唤了个老娘，出去领他那边空屋子里去。

　　老娘答应了出来，带着吴莹走过两层屋，转到一个火巷内。老娘道：“还在后边才是的哩。”走出火巷，并排的两间，静悄悄的像个古院。老娘推开了门，吴莹挨进身子，到得房里。老娘随后也走了进来，揭起帐子道：“吴姐姐，你老爹来看你了。”那小住听说，睁开了眼一看，不觉伤起心来。叫了一声道：“儿的命在旦夕了，爹爹来得正好。我也别无话说，只是夫人白疼我一场，眼见得不能报答的了。我的命虽是送在司空府里，我倒也罢了。爹爹回复夫人，不要为儿感伤。这里的人，是巴不得我死了，眼头清净的，那里还有人　来　看　顾　一　看。”吴　莹　听　了，心　中　也　是　悲　惨，说　道：“我回去向夫人说知，打发个婆子来看你，就在此服侍你两日。”小住闭了目也不言语，再要同他说话，已是不能了。老娘道：“可怜你姑娘，人品儿、心性儿，都是拣不出的。无奈命根儿短些。我家大娘实在心狠，我们心里只是要看顾，又怕大娘心中不自在。”吴莹道：“这也怪不得老娘，我看大娘如此做人，也不想修积个一儿半女。”老娘摇着手，指着外面，吴莹只得不言语了。跟了老娘，一径走出厅来，谢了一声走了。

　　老娘回去，复了大娘。大娘问他，可有说什么话？老娘道：“他老子说，府中的夫人说，要打发个婆子看他的女儿。我说也不须得，我们这里服侍他的也不少了。他说这都是大奶奶修积儿女，将来定要养个状元郎的。”这几句话，说的那大娘投了机，说道：“你们却也该看看他，既是他府中打发婆子来，你可同着在后头做做伴。”

　　到了次日，司空府果有人来，说夫人遣婆子来问候姑娘，老娘出去接住了。见过大娘，说些闲话，领到后面，看了小住，面黄体瘦，肚子膨起，就同小姐的病是有一无二，只是心里明白，不似小姐胡言乱语。到了黄昏，老娘抱了两床被来，同这婆子开了铺，两人上宿。小住忽说道：“你老人家该在前面歇宿，恐在此处夜来不便。”两人听了笑道：“姑娘可糊涂了，我们又不是冠客，有甚不便的去处。”小住也不言语了。

　　那知到得二更以后，黑烟满屋。婆子、老娘正在坐地谈些闲话，忽然身不做主，往后倒了，直挺挺伏在地上。心中明白，口内只是说不出。耳中沙沙的，响上床去。原来这妖精，自从在司空府里缠了小住，跟寻到这里，每夜总在小住身上缠扰，只是小住不便明知外人，又无奈他何。心里甚是不欲，不似小姐开门揖盗，所以心中总是明白，不致昏迷。这也是命中有此孽缘。适当凑合，莫可如何。却说五更以后，妖魔已退。两人伏在地上的，也竟昏昏的睡去了。到了天明，翻转身来，原来倒在地上，两人你看我，我看你，道：“这却奇怪的。”婆子心里想起，小姐当日为妖所缠，已是明白。那老娘惊个不住，走到大娘面前，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一遍。这大娘心里忖道：“原来这贱人有此奇遇，托故病症，每夜同着什么东西取乐呢？暂且不必明言，到今晚定要跟寻他的路径。”

　　这日，魏公子晚膳，大娘多敬了几杯，将他灌醉，丫鬟们服侍睡了约莫二更前后，一轮明月照得如同白昼一般。大娘也饮了几杯，乘着酒兴，背了丫鬟自己踱到后面。静悄悄的立在丹墀之中，赏那月色。正望之际，俨若一道黑云，从空而堕，登时天昏地暗，大娘已是措手不及，就地倒了。那妖精触着人气，又且这婆娘是有心来兜揽他的，岂不是两心相投的了。就在地上解去下边的衣服，尽着神通。虽非纯阴之体，也胜似残花败柳。这婆娘心里酒已醒了，觉得下边热气如火炭一般，甚是煞痒，越弄越显畅美。只是身子恨不得往前凑他一凑，哪知骨软筋酥，动也不能一动，只得任其呼吸。初时尚有津津之意，后来阴中渐觉干枯，疼痛异常，一连发昏几次，欲其撒手。哪知这个东西绞个不住，直到将明方才离身。

　　这里公子到五更酒醒不见了娘子，起来满屋里寻觅不见。随即唤起丫鬟，前后照看，哪里有大娘的影子。众人说道：“昨日司空府上打发了婆子来，或是大娘到后面屋里同他说些话去，就在那里宿了罢？”于是，众人同了魏公子，一齐来到小住房前。一个丫鬟走着，通的一声倒在地下。众人将灯去一照，竟是两个。扒将起来，哪知是大娘赏月，在地上绊了一跤。公子骇得面如土色，急急来扶那婆娘，那里扶得起来。一个到脚边，只说抬他回房，那两腿精得赤条条的，竟没一丝遮拦。公子看了，又羞、又忿、又疑、又惧。这个光景，真是令人无从着落。只得叫把衣服替他穿好，拿了一扇门来，四五个人撮头撮脚，扛到前面房里。天明时，走到后面，审问两个老娘，都道不知夜来的事。婆子心内想道：“怪道今夜屋里清静，原撞着大娘缠了一夜。可又作怪，大娘夜来如何到得这里？”正在猜疑，公子说是了，昨日是大娘多饮了几盅酒，想是见月色可爱，出来逛逛。走到这里，酒涌上来，就地倒了。原来这公子回想起来，怕人笑话，故此做出这话来，遮盖过去。回身到自己房里来看，这婆娘已经众人抬上床去，尚兀自昏昏睡哩，叫着亦自晓得，只是羞惭无地，惟有装睡，全不答应。心内想着，夜来自己不是，不合寻着苦恼。如今身子沉重，转动不得，如何是好。到了午后，忍羞叫唤丫鬟，扶了起来坐着，勉强呷了几口茶。公子心内方才放下，问道：“娘子，此时心里觉得好过么，昨夜想是酒多了几杯了。”那婆娘见丈夫替他遮掩，也就顺口说是酒醉。这日整睡了一日，不曾下床。到晚公子就寝，以为将养两日也就没事。

　　哪知到了二更，妖精早已来到，将毒气迷倒公子，上床复寻昨夜的欢乐。婆娘已是受过苦楚的了，此时意欲挣扎，不与他交接。怎奈身子不能作主，热气直从下体攻入心中。不堪痛楚，抽撤的干疼如火烈一般。要哼又哼不出来，心中着急，哪里推托得去。直到五更兴尽而去。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3回 获灵符吴氏妾为妻　遭雷击冯家蛇变狗

　　话说魏家大娘，被妖缠了一夜，直到天明，身上方觉清凉了些。口里乱叫道：“好快活，好快活！”魏公子从梦中惊觉，分明是娘子说话。才要起身，只是起不来。想到：“这又奇怪，我昨晚并不曾吃酒，如何似中了酒的？”少顷，强撑着起来。问那婆娘，夜来说的甚么，不见答应。向他脸上一看，面色浑如灰土，两眼直视。惊得心慌起来，忙叫老娘们和丫鬟进来。道：“娘子今日神色俱变，眼见得不是好像，这却如何？”众人看了，也都惊慌不已。即时公子遣人延医诊视，那里中用。自此日加病症，腹中作胀，人事昏迷。夜间老娘们服侍，公子自往对面房中歇宿。众老娘每夜见神见鬼，名为看守，其实躲得远远地睡去。那婆娘时常叫道：“心中烧的难过。”下面要人拿扇子扇，将冷水沃着，方才受用。又叫道：“不要放那人进来。”丫鬟们只道说的是公子，答应：“他到那边去了。”婆娘连声道好。那知晚间，仍是到来，尽兴方去。

　　话休絮烦，那司空府里的吴莹，自从那日看了女儿回去，时常在街上求签问卜，四方寻访名医有道之人。可巧这日，也是他女儿命不该绝，遇了一个道者，手持葫芦，高唱：“救苦救难，认是冤牵（愆），力能解脱。有缘者前来，贫道不取分文，施舍不吝。”这吴莹听了这话，忙上前双膝跪下，拜求救济。那道者并不问病症根由，开口便道：“你可是为你女儿来求我的么？他今邪魔已退，天幸一点灵心未泯，尚可救援。可将此符化了，和水吃下。再将此丸三粒，每朝一服，三日服尽，病自痊愈。”说着将葫芦开了，倒出三丸，将符一齐递与吴莹。吴莹接了，伏在地上，谢那道者。抬起头来，那道者已是不知去向。心下惊异，忖道：“莫不是仙人点化，小住的病想是还得好呢。”就欢天喜地，捧着符药，也不暇告禀夫人，急急走到魏府。门上人通知了老娘，引了进去。见了女儿卧在床上，甚是危迫。这吴莹更不答话，央烦老娘取碗汤来，将符烧在碗中，自己送到女儿口边，叫他呷了。把丸药交付司空府里来的婆子，交代他每早服一丸，三日服尽。说毕起身，回到司空府中。到里边，一五一十禀过夫人，并将夫人赏的二十两银子缴还。夫人甚是欢喜，心中忽然想起了小姐，当日就不曾见遇著有缘法的，又是感伤。这里话且不题。

　　却说小住吃过了符，闭目安睡，有两个时辰，腹中似觉宽松了许多，手足便能移动。到了次日清晨，那婆子将丸药取了一粒，递与小住，叫他和水送下。没有半个时辰，腹中忽然疼痛，要起来解手。老娘和婆子惊讶道：“这药竟如此灵验，真是神效了。”忙上前扶了下床，这一解足足解了一桶。两人看见，都是漆黑的粪水。可又作怪，这小住站起身来，并不要人扶持，说道：“我在床上这几时，闷杀了人。且在底下坐一坐。”须臾，又说道：“心里觉得甚饿。”老娘连忙出去，唤人做粥。这一闹，惊动了公子。听见是吴家姑娘得了个灵符，服下病即退去。如今身子轻健，思想饮食，即忙走到后面来看，果是坐在椅子上面。形容虽然消瘦，那一种晦气已是没了。这小住见是公子，立起身来。公子此时，妻虽病危，妾已就痊，心中自觉少宽。当下做了粥，与小住吃了。公子回到前面，想起灵符，唤出老娘细问端的，方知是他老子求了来的。想道：“娘子这病，倘也得个救星，可不是好。”随即遣门上的老管家咸文，走到司空府里，唤将吴莹到来。

　　去不多时，回来禀说：“吴莹现在外面。”公子同了出来，吴莹跪了一跪，请个安。公子不暇与说些闲话，开口便说：“闻你昨日求得一道灵符，你女儿病已经痊愈，这个符却是那里得的？我家娘子现在病势沉重，比你女儿还狠些。你可替我再求一道来，我却重重赏你。”吴莹道：“回大爷，昨日小的所求之符，乃是一个游方道人，路旁遇见。他那口里说道：“有缘的度他，无缘的不得遇见。又说小的女儿，幸而一点灵心尚在，还可救得。他递了符与小的，小的伏在地下谢他，抬起头来，他却影儿不见了。回大爷，这个却在那里寻去？”公子听了惊讶不住，只得罢了。那吴莹听得女儿已愈，不便见面，也就告辞而去，不题。

　　却说小住，一边两日将丸服尽，病已全退。唇红面白，出落的更是齐整。司空府里的婆子，早已打发他回去。公子见小住如此俊俏。妻子又是如此病症，怎免得动些春兴在这女子身上。当日将小住移在公子卧处，紧对着大娘的屋。可怜这大娘，从前吃醋捻酸，如今竟是尽数的让与他人，自己还是要死不死，要活不活。真是作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一日，公子和小住正在宴好之际，大娘房里忽然翻乱起来。公子方在小住身上，极力的逞其浓兴。小住听见，忙推公子道：“且莫动，听那边声张做甚？”公子侧耳听时。只闻一个老娘道：“快报与大爷知道。”一个老娘说：“且把帐子来避过。”又一个丫鬟说：“满床的烟雾住了，那里得近前去。”这小住道：“不好了，可是失火了。”说声未毕，两人忙起身，穿了衣裳下床来。正要开门，只听老娘在外说道：“叫大爷得知，奶奶已是没了。”这里公子和小住方知是大娘有变，不是火烛。

　　当下公子惊慌起来，叫老娘开了厅门，唤起外边家人料理后事。小住忙道：“相公不要惊慌，身子要紧。死者已是死的，生者尚须保重。你才做过了事，不宜急忙出去。架上那件马褂可穿起来。”公子道：“我知道，不要你记念。倒是你才好的人，怕容易受凉。我叫个老娘过来同你做伴，你可仍旧睡了，明早起来照应些事。此后就是你作主了，全要你自己爱惜身体哩。”说着出来，叫了一个老娘过来。公子便到外边，和众家人办棺木的办棺木，做衣服的做衣服。整整忙到次日午时方才齐备。当下，请了个阴阳生，择了吉时装了。次日，请些亲族，成了个服。到了三七之期，开丧出柩，了结其事。这小住到一年，生了个儿子，和公子遂成为夫妇。司空夫人认他做了女儿，自此往来不绝。此是后话不题。

　　却说那南极岭，周围原有数十里之地。山脚四面都是人家坟墓。县中有个铺户，姓冯名其模。祖上置了块山，在这南极岭西北脚下，离着太虚洞约一二里，却是紧对着洞口，冯其模有两个儿子、两房媳妇、一个女儿。长子年方二十八，忽然夭亡，就葬在岭下坟内。这年春天，长媳同了姑子来上坟；跟了几个家中的人，祭扫过了，大家在四下里游玩一番。有的说：“这岭上有个太虚洞，极是深杳。”众人同了两个妇女，走到了洞口一望，里面漆黑，那里看得到底。原来洞中之物，自从缠过魏家的大娘，正无投奔。可巧，这冯家的媳妇、女儿到来。外面看不见里面，里面却是看得见外面。登时妖精淫心大动，喷了一口毒气。外面的人正望之际，忽然眼昏头晕，个个仆在地上。这妖精探出身来，把两个女子摄了进洞。

　　那些跟来的人，昏倒半日，渐次的爬将起来，不知是何原故。惊疑了一会，却是不见娘子和姐儿两个。急急的赶回家来，通知家中。添了许多人，再到山前来，四下寻觅，那里见个影儿。内中有乡下老年的人说道：“我们幼年时候，曾听老人家说过，这洞中先年曾出过怪的，合城的人用枪来打，足足有上千的人。可煞作怪，枪尚未发，人人倒地，个个横街。听得说，一股黑烟喷来，令人经受不住。”这些人听了道：“可不是，刚才也是这样一口毒气，又腥又烈。如此说来，一定是这个妖了。却因何单单把　姑　嫂　两　个　撞　了去。”大家惊愕，无计可施。只得叹了几口气，仍旧回来。家中见其不曾找着，顷刻之间，失去两口，号哭的号哭，嗟叹的嗟叹。听说上千的人，都无奈他何，谁敢去寻事做。这里伤感不题。

　　却说那妖精，摄进两人，将那女儿放倒，去了衣服，先行污毒。那媳妇在旁，听得是妖魔舞弄姑子，眼虽不见心中甚是了了，惊得魂不附体。心生一计，左右是没有命的，挣扎起来，尽力撞在一块石上，脑浆都碰裂了，登时气绝身亡。那妖精见这里一个撞死，就来从头至脚吃个干净。这女儿捱了两天，一来毒气受得又重，二来这洞中卑湿之地，阴寒透骨，也就随后没了。可怜姑嫂两人，只因上坟闲玩，送在这妖精手里。虽是两个命中如此，其实妖精恶毒已极。那知就是这一举，早已恼动天庭。

　　三日之内，忽然烈日当天，立时晦暗，人都对面不能看见。电光一连闪了几闪，那近山的人，听得山前似翻江搅海的一般。接着数声霹雳，远近居人，无不惊骇得掩耳闭目，不敢举动。却说这妖精见一个电闪来，即腾身出洞，盘在一株大树上。那雷在树顶轰轰的方要下击，却被这畜一口毒气喷上，早惊散了。少时，又是雷声渐迫，他却遁去，如飞的到了五十里外一个娘娘庙。那庙却是盖造在个山顶之上，楼上下两间。楼上乃是娘娘的神像，楼下乃是一尊立像的韦陀。这孽畜就伏在娘娘龛下，缩得身子只有一寸来长。那雷轰轰的直赶将来，却寻不着他在甚么去处，登时围绕着庙宇响个不住。足有三个时辰，霹雳一声，天忽开霁。后来庙祝看见，韦陀的那条杵上，约莫有寸来长的一根小蛇，从中心穿在上头，却是烧得头尾都焦，缩在一团。远近的人轰传开了，成千上万的人都来观看。街市上纷纷的说，雷打了一条，在娘娘庙韦陀杵上。原来那蛇一时躲娘娘佛龛之下，雷公急切寻他不着。这座韦陀显圣，将杵在楼板之上，从底下直穿通上去，刚刚的戳在孽畜中心之上。所以雷电交加，方才打死。这一段情节，都是庙祝指着那楼板通处，告诉众人的。当下庙中香火顿觉百倍于往昔。

　　却说那冯家，自从失去了两口，终日啼哭，只是没做道理处。一日，闻得雷打了一条蛇，直从南极岭赶出五十里外。这冯其模心中一想，必是太虚洞中之物。孽畜既已遭谴，洞中自然空虚。不知媳妇和女儿可曾在那里面，也不知死活何如。于是同家人商议，约了两个伙计，带了挠钩绳索灯笼火把之类，一同来到了太虚洞前，将火把往里面一照，并不看见底里。又将挠钩钩住灯笼探进，一望远远看见，地上卧着一个，旁边有两堆衣服。眼见得是在里面，但只少了一个，又且俱是呆的了。当下进去两三个人，细看那卧着的乃是女儿，那媳妇却无觅处。又看那两堆衣服，却是两人的。那知旁边堆了一堆骨头在那里，方知媳妇已是被妖精吃了。只得仍旧出得洞来，告诉冯其模一遍。于是备了两具棺木来，将媳妇骨植装在一棺，女儿抬出装在一棺，就在山下坟葬了。大家叹息而返。

　　话休絮烦，这冯其模长子虽死，却有个五岁的孙子。此时又失了娘，只得跟婶娘起卧。冯其模同着次子，在铺里做个生意，家道却也殷实。家中本有一犬，这年生了一胞小狗，内中有一狗，頞上隐隐有个蛇字纹。家中人也不解得，东家抱一个去，西家也抱了一个去，一胞都抱尽了。独有这一个有蛇字纹的，人抱了去，又走了回来，总不离这冯宅，跟着母犬倒也安分。光阴迅速，看看一年有余。这冯其模的孙子年已七岁，在附近从了个先生读书，早出晚回。却是奇怪，这狗总跟定这孩子。到学堂里，他就蹲在桌下，回家也是不离。

　　一日，这孩子学里散了，同了一个同学，在他家街后玩耍。这街是一片空园，有一面大塘，塘中虾鱼最多。两个孩子在塘边上捉鱼。这狗跟在旁乱叫，孩子那里顾他，只管伸手在水里乱捉。狗在四下里跑来跑去的叫。左近人家，听得狗叫得利害，忙走出来一看，并无一人。原来两孩子蹲在水边，急切看他不见，只见那狗越叫得紧。正叫之间，水边濮通的一声，那人连忙跑去，已是赶不及。两个落去了一个，就是这冯家孩子。看的人内中一个，就是此塘之主，知是吊下人去，解衣下水，方才救起这孩子来。那一个孩子，骇的都呆住，动也不能动了。众人带了过来，问他这个孩子是那家的？说是南街头冯家的。这塘主唤了人送去，狗也跟着来到家中。婶娘惊得打战不止，连忙换上干燥衣服。幸而落水不久，不致有害性命。看官们，这孩子不是这狗跟在旁叫唤，先惊动出人来，这孩子落在水中，要那个孩子回去告诉了人，然后走来救援，不知多少时候，孩子家有多大气力，还能够一口气不断么？这就是这狗救了他一命了。要知后事，下回分解。

第04回 误配药夫人幸脱灾　巧诲淫后生终殒命

　　却说这冯家的孩子，得这狗救了性命，家中都看待这狗不同往日。有时出去了，就找寻他回家，喂他饮食，顷刻都不能舍他的了。一日，这狗忽然走出，不见回来。家中人寻觅，全然不见，一连去了几日。那知他竟似熟识路径的，一直跑到城中那个司空府里来。其时，正是这夫人染病在床，那些服侍的人，围绕着床边，递些茶水。这狗走到床前，望着夫人只是摇尾。众人将他赶出，他却不出那司空府的门。众人忙乱着，那里去究论到这狗。

　　到了次日，司空万接过医生，将药方唤了个家人叫拿去配药。家人接着药方，径到药铺中来。可怪这狗竟跟了走到铺子里，转着嗥嗥的叫。药铺中将药配就，付与司空府的家人。这狗似要吃药的光景，紧跟着这家人，将前爪往上撺着来抓。家人不解，只管把脚踢他，狗就远远的跟了，回到府中。那家人笑道：“这个畜生想是饿急了，连药也要吃了。”说着将药交司空万手里。司空万转送到里边，一个婆子接去，随即炖在火上，在旁边看着煎好，以便进与夫人。这狗却早蹲在那个药吊子底下，婆子道：“这个狗不知是那里来的，在这里搅了两日。看你这样贼眉贼眼的，我这煨的是肉？你好吃的不成。”一头说一头将个棍来打。这狗立起身来，一头撞去，刚刚撞在那药吊子上，把煎的药和吊子撞在地上。婆子慌忙来护，那吊子已是粉碎的。再来寻那狗时，早跑得影儿也不见了。

　　原来这药内有一味“秋霜”，那铺子里的人，一时差了，错配了一味“砒霜”。及至司空府的家人出门半日，方才想起药内如何用着砒霜，分明是错配。心中虽是焦躁，那里敢说。正在惊慌之际，这个家人仍旧来了，配药的看见，只认是服了有甚变动，撒身往后就走。差别的人上前。家人说：“方才打去的药，正煎得熟了，被家中婆子赶狗的，那狗一头撞在药吊子上，连吊子打得粉碎，只　得　再　配　一　服了。”这配药的在后面听是这话，方才放下心去。想起这狗却是救了夫人一命，也不便明言。出来另配了一帖，细看那味药，竟是秋霜。于是配就，打发了起身。这里司空府的人，服侍夫人吃药不题。

　　却说冯家失了狗有数日，也都不指望他回来。这日忽然摇了进来，头上似火烧的焦了一团毛。家里的人见了，说道：“你这畜生，哪里闯了这几日，家中都寻煞了人。这头上的毛，想是被人烧的了。”说着递了些饭与他吃了。这狗仍是跟住冯家的孙儿，不曾一刻离了他。这孩子见了狗，也甚是顾惜，时常剩些饭食喂他。这也不在话下。

　　看看过了几年，孩子有十二三岁，生得却是也眉清目秀，仍旧在学堂中攻书。那同学的人，大的小的，总有一二十个。内中有一个姓欧的，名唤欧得快，年纪比冯家的孩子大两三岁，最是油眉滑眼，口里学了些流教言语，在学堂中和那起小学生讨些便宜。那些小的也有解得的，口里只管乱讲。这欧得快见冯家的俊秀可爱，明常的和他做厚，或是在街前游耍，或是到冯家起坐。

　　那知这冯其模的次媳，有一种毛病不好。别的不喜，单单见了那后生小子，从心里爱将出来。一日欧得快送了孩子来家，叫婶娘接着。这妇人忖道：“今日他们父子，都在铺中有事，不得回来。家中又清闲得紧，何不把这小子来消遣些个。”一头想，一头说道：“欧相公可进来坐坐去。”那欧得快原是知情的，听得这妇人低声下气的唤他，便应声走了进屋，行了个半礼坐下。妇人说：“今日散学得早些。”答道：“正是还早，想是先生有事去了。”妇人说：“欧相公府上有几个姊妹？”答道：“只有一个妹子，今年才十一岁。”妇人道：“比我家这侄儿却是小两岁，要是把来配了与他，可不是一对儿哩！”孩子接口道：“婶娘，他的妹妹我曾见过来，比他的模样儿还好些哩。”妇人道：“哎哟哟，你好不害羞，我才说了一句，你就兴起来了。”欧得快道：“他倒是想天鹅肉吃哩，好不好与你甚么相干。”说罢，对着妇人道：“方才我是和他说顽话儿，婶娘倘有此意，可不是好。”那孩子笑着到里边去了。

　　妇人忙走近欧得快的身边，看他的袜子，顺手就捻了他一下大腿，说道：“这袜子可是你娘做的，到好个针线？”那后生心中早已明白，笑了一笑道：“袜子虽好，却不到得这大腿上来。婶娘，我这个暖肚儿更是好哩，你试看他一看。”说着，自己掀起衣服。妇人回头往里一望，笑着将手解了他裤子，握了一握道：“好一个知趣的孩子，你家里上头的人可管得你紧么？”那后生道：“要知趣，那顾管得紧不紧哩！”妇人道：“今日可在我家宿了罢。”回头又望了一望，那后生伸手在他怀里就摸了几摸，笑者道：“我晚上来，你可虚掩了门，莫要使你侄儿知道了。”大家会意而去。

　　那孩子在里边放了书包，走出来欧得快已是去了。就同了婶娘进去，吃过晚膳，自己上床卧了。那妇人似热锅上蚂蚁一般，走出走进的，等那欧家的后生到来。那知这个后生，偏偏爹娘管得一条篾似的。方才散学回家迟了，问他往那时去的。他就面红耳赤的，答应不出来，他老子就叫他念书。这欧得快只说来家说个谎，就来冯家与妇人作乐一宵。谁想这不成人美的老子，又叫他读什么书。眼中见的是书，心里想的是事，口内不知念出些什么来，白白的挨了一顿打。看看到过了半夜了，只得纳闷解衣而睡。想起这冯家的妇人，免不得指头儿告了些消乏。一宿晚景不题。

　　却说这妇人，自从黄昏望到半夜，也不见来。眼都几乎望穿了，那里见有个欧家的影子，没奈何，叹了口气，只得关上了门，独自歇宿。这一夜翻来覆去，那里睡得着。挨到天明，重新起来梳洗了，送孩子上学去，叫他见了欧得快，还同他来家有话和他说。这孩子只道是昨日讲他妹子，要替他做亲，便欢天喜地应了。一直来到馆中，并不见有欧得快在座，心下惊疑不定。

　　那知那后生情欲大动，因为昨晚不曾赴得冯家妇人之约，出门不到得学堂里面来，竟走去冯家。可巧这妇人刚打发了侄儿出门，一见欧得快，把脸放得涎涎的道：“你却是这时节　来　作　甚？”欧　得　快　将　夜　来　的　事，细　述　了　一　遍。道：“不信时打的伤还有个证见哩。”说着把衣服一掀，背过脸去道：“你只看看，”那妇人果真就把他的裤子褪了，透出一个粉白的后庭，看了尚未散。……妇人坐了起来，手里理着衣裳，口里笑着说道：“倒不看你这样的年纪，就有这一个手段哩。”后生涎着眼儿道：“这便算什么手段，还有大手段在后哩。我去了，好事再办。”说着一直出门去了。

　　少时，孩子回来吃饭。说道：“婶娘，欧得快今日不曾来，不知是哪里去了。他有个表哥，时常来学中唤了他去，只怕是往那里去了。婶娘，他表哥倒也是个风流的样子。”妇人道：“孩子家，知道什么风流不风流，你可不要和人混讲混说的。”这孩子讨了个没趣，只得罢了。话休絮烦。

　　却说这欧得快，自从和冯家的妇人有了情，不时的乘着空闲走来，叙些旧事。冯其模父子常在铺中，在家时少，那里知道这些情节。一日，欧得快带着冯家的孩子在他家里闲逛。刚走出门，只见冯家的小狗和一个狗连在一块。冯家孩子笑道：“欧哥哥，这狗是怎样的？”欧家的笑着，把手在他脸上一摸道：“你口里时常和人顽，难道这件事都不晓得么？”孩子红了脸道：“这是狗做的事，不道得一个人也学这狗不成。”欧家道：“小兄弟，你那里晓得这件事的快活。你只看这狗，要是没趣儿，怎么还连在一块哩。”孩子被这后生说得心里猜疑不决，想道：“这件事竟这么有趣，这一个狗还是如此，想必有些好处。”一头想，一头笑着，向欧家的道：“你才说有趣，你可知人顽过没有哩？”欧家的道：“一个人这事也不顽，到了还好么。”孩子道：“这么说，你可让我顽一顽么？”欧家的听了，心中欢喜道：“这小子儿，可又被我弄上了。”当下说道：“小兄弟，这有何妨，你若要顽，可同我走。”孩子就随了他去了。

　　可怪这狗，看着冯家孩子走去，他也便撒开了那狗，摇着尾儿赶了上来。欧家的笑着望那狗道：“你顽你的，我们也顽我们的去，你跟着便怎么样？”那狗狠狠的望着这后生嗥嗥的叫。这欧得快竟带了冯家的孩子，到了一个僻静的东厕上。道：“此地倒是无人，我们来顽顽罢。”孩子道：“怎么样顽哩？”欧家的道：“我先让你顽，回来你却照着我的样，让我顽一下子。”孩子道：“我却不会让你顽的。”欧家的道：“小兄弟，你到好乖哩。你不记得你时常说的，两个一堆去翻烧饼，这话究竟是怎么样说哩。”孩子听了，只得依允了。欧家的便把裤子褪下，叫孩子裸起衣服，解下前面裤子来。自己弯得低低的腰儿，来就这个孩子。正在个要上手时，那狗忽然吼了一声，钻在欧家的档内，一口将他的肾囊衔住。这后生哎哟了一声，跌倒在地。孩子惊得面如土色，不知何故，只见地上鲜血淋漓。原来是跟来的狗，将他肾囊衔的去了。那后生已是疼死过去。孩子急忙塞上了裤子，往外就走。那两腿似斗败的鸡儿，要跑那里跑的上去。走了半日，来到家中，面上如同白纸一般，神魂俱丧。婶娘见他颜色不善，料道是在街上闹出事来，问着只是不应。

　　到了次日，冯其模在铺子里，听得人说，后街上东厕内倒了个人，甚是奇怪，肾囊不知往那里去了。细访到底是什么人，方知是孙子同学的欧家后生，当下惊讶不已。这日回家说起，孩子那里敢出声，那媳妇却在旁听着，自己诧道：“怪得前日侄儿来家，神色俱变，想必和他出去有甚勾当。却如何肾囊不见了，这又是一段奇事。”又想着往日和他私下里的情事，一边是惊疑，一边是伤惜。到了冯其模出门之后，唤孩子来问道：“你可实对我说，却怎么同欧家的去，怎么把他肾囊割了？这是人命关天的事，你说出情由，我可替你出个主意，遮掩过去了。”孩子听了，泪如雨下。于是从头至尾，将如何看见两狗连着在一处，如何欧家的诱了到东厕上，如何这狗跟去将他的肾囊衔住不放。妇人听得这话，呆了半晌。

　　又到次日，冯其模来家说道：“那欧家的老子，昨日出来认了尸。县里亲自来验看，现有狗衔的齿印，却是被狗伤的，吩咐尸亲收埋。听得说这欧家老子，现在四下里访查这狗。如果知道是那家的，还要和他家主说话哩。”这妇人心下已是明白，又恐露出自己和欧家的有事的情节，并把侄儿和他的勾当，也就不便明言。忖道：“倘或被他老子察了出来，因这一个狗，翻连累了别的出来。”等冯老儿铺子里去了，和侄儿商议，这狗留住，却是祸根，莫若将来打死，可以免其后患。这孩子听了，也正合其意。未知如何，且听分解。

第05回 吴小住分娩释前因　马兰姐归宁订私约

　　却说，冯其模的媳妇和侄儿两个，怕露出私情，商量打死了这狗，以灭其迹。当下，这孩子拿了根棍子在手，可巧这狗蹲在那里打盹，就走上前一棍，刚刚着在他的鼻子上。只见那狗睁开两眼，将四足伸一伸，便没气了。妇人和着孩子拖去后面，抉了些浮土掩了。不在话下。且说欧家的老子，四处访查，不见风闻。久而久之，也只得罢了。

　　且说那魏公子，自从大娘死了，扶了那吴莹的女儿做了一个正室。后来一年之期，就生了个儿子，甚是夫妇和睦，同那司空府里也走得亲热。那知这公子到底是世豪气习，心性不能长久。从前大娘在日，这公子惧怕他，不敢任意在外边眠花宿柳。就是偶然有了这样的事，家中闹得个七死八活。所以想来一时之乐，到底敌不过多时的闹，也就死心踏地的了。及至宠了这吴家的女儿，他却是个柔软的人，举动觉得可以自由。就三朝两日的，渐渐和那一般钻狗洞的朋友，交往起来。今日到东家，明日到西家。最便的是钱，人见他用的甚是慷慨，谁不走来趋奉他的。

　　这日和了个姓潘的，名唤潘仁岛。因他是个斜眼，人都唤他做潘邪子。两人逛到一处，却是门户人家，姓汪混名叫做个汪短腿。这汪家有三个女儿，一个叫小碧，一个叫小彩，一个叫小圆，年纪总不过二十岁上下，青楼中要算是最有名的。当下汪短腿，见了魏公子和这潘邪子到来，忙唤老娘请出三个姑娘来，暗暗的告诉了女儿，这位公子是极有出手的，须是小心接待。女儿们会意，出来见了。魏公子一见，都是别样风姿，超出寻常之外，年纪儿又小，模样儿又俊，真是：乍见翻交心意乱，初逢还教魄魂惊。于是一连住了三天，逐个的玩到。潘邪子却是外面接来的粉头伴着。公子在此玩耍，这日方要起身。公子对着潘邪子说道：“三个人总是好的，这小彩儿又是我心爱的，过一日我还要来和他叙叙，你可不要做难。”潘邪子道：“哥既看上了他，可不是他的造化。做弟的岂有不成人之美。”说着和这群雌儿作别。那小彩接口道：“爷是必和潘大爷早晚下顾的了。奴只专意儿等着，切莫失了信，叫奴把眼儿还望穿了哩。”

　　这里公子答应着走了，别过潘邪了回到家中。吴家女儿接着，也无别话。到晚间，少不得同床儿，又干了些敦伦的事。到次日，吴家女儿对公子说道：“你这几日，却是往哪里去来？身上这脏哩，我今日下边为何做起痒来，叫我痒到心里去。”公子听说，也不在意。过了一日，仍旧和潘邪子到了汪家，同那小彩儿睡了一夜。原来这汪家三个女儿，色艺略觉得强些儿，人人都要来钻个热灶。只因接得人多了，个个皆惹了个疮儿在身上。这公子但知到处玩笑，哪里晓得有这件事，是个后患哩，当下又和小彩闹了一夜，那毒气受深了，竟发作起来。先是痒得腰儿都站不直，唤那小彩将手去乱搔，哪里中用。自己顾不的，觅了块布儿，尽力去搓了半晌，越觉痒得不止。只得忍着，回到家里。那吴家女儿，正在那里也是奇痒难熬，烧得一盆子滚水，坐在上面咬着牙儿洗哩。这公子不敢言语，懊悔已是迟了。

　　自此染患在身，延医调治，不知服了多少药儿，也不曾见些效验。吴家女儿，却是不敢和他在一处，有时被他缠不过，合他睡了，足有三五日不受用。后来渐渐的也沾染到身上，现出些形像来。面上起了些黑斑儿，看看是一对废物了。一日，这吴家女儿，腹中觉有些动荡。诧异道：“这个病儿，闻说是不能生育的了。我这肚儿似觉是有物儿在内的，难道有了胎不成？自己也不能信。及到数月以后的时节，那腹中竟是饱满起来。此时这公子病得已是不成个人形了，面上就似种了些痘子的，鼻子都烂去，只多得一口气儿。吴家女儿，倒觉得受胎之后，病似退了些的。

　　到期果真生了一个女儿下来。这女儿却是奇怪，头脸上蒙着了一层蛇皮，下面后边拖著有一寸来长似个狗尾儿。别处都是赤红的，全没一点儿皮。接生的老娘和那些婆子们，都惊讶得吐舌不迭。老娘接口道：“这个是爷在外边沾了些脏来，过在奶奶的身上。恭喜奶奶的身子可没事的了，毒气尽与这孩子受了。我前日在一个所在，接了个也同这一样的，但头面上不似这个皮色儿，下边也没甚么异像，只是通身没点皮儿。问起他的丈夫来，却是个温柔乡中落脚，姊妹行里安身的，一位油花浪子。”那些婆子道：“老娘到底是什么人哩。”答道：“这个人么，倒不晓得他叫个什么，只听得人唤他做潘邪子。”婆子们笑道：“原来是这个人，可不就是时常到我们家里来的那位。怪道和我家爷在外边只管钻些狗洞，也是过了疮了。老娘你说这些门道，可也走得罢哩！”话休絮烦。这里众人方才服侍了吴家女儿上了床，那孩子没半顿饭时，就是没气了。正在忙乱之际，外面传话进来，说：“有个姓范的，在前面不多远住，来请老娘去接生。”老娘听了道：“原来范家的媳妇也临盆了，我却要走一遭去。”说着别了众人，领了些辛苦钱往外走了。这里把没气的孩子，收拾一边，免不得送出埋了。

　　过了有半月的光景，吴家女儿身子健旺，下床来仍旧服侍公子。看看是奄奄一息，又挨了两天，竟是死了。当下吴家女儿哭得死去活来，只得领着那儿子，料理些丧事。过了几时，安葬下土，不在话下。看官们听着，这魏公子因为走了邪路，沾了脏疮，一病身死。又累了吴家女儿过疾在身，眼见得是越染越深的了，怎么忽然得了孕，将这一股毒气，被这孩子尽受了去？既是孩子受了，为何头上现出蛇皮，下边露着狗尾？这可不是前世里冤牵（愆）　的大证见么！想是这吴家女儿，受了这个病，也是不能救援的；这孩子来代他一命，也未可知。这样看来，那冯其模家的狗，先救了冯家的孙子一场水厄。既而自己走到了司空府中，拦翻了那个药吊子，以致夫人不复吃那砒霜的药。后来冯家孙子，被同学的欧家后生，引诱了做那不长进的勾当，他便衔了欧家的肾囊去，不但免了冯家孙子身子被他沾污，而且又替冯其模父子报了闺门之仇。这个分明是前世孽缘，一一的都还清了。

　　话分两头，却说那老娘在魏家才接了生，被个姓范的唤了去。原来这范家，三代都是在这县里做个头役。那上一代叫个范仁，倒是个厚道人，在县中做了许多方便事。养了个儿子现在县里当差，名唤范标。这范标却是刁恶的狠，人都有些畏怯他，起了他一个混名，叫做范二虎。也生了个儿子，跟在身边办些事，后来也上了卯，唤做范昆，学的老子一味的凶暴。娶了个妻子，就是同事中一个姓马的女儿。这姓马的家里，却是自来妇人用事，好结交些风流人儿，人因此唤他男的做马乌龟。范二虎时常在他家和老婆做些厚，见他的女儿模样儿生得好，做人也还伶俐，就要了做房媳妇。女儿自幼叫个兰姐儿，在家里却早生了个孩子，他娘怕这范二虎说话，暗暗的送与别人家养了。这时是嫁到范家，算是初破盆。当下欢天喜地的，寻觅了老娘家去接生。

　　老娘进了门，这范二虎的老婆迎住了，老娘道：“恭喜二娘生孙儿子，这娘子过来可是才一年么？”范二虎的老婆答应道：“正是才一年。”老娘笑着道：“二娘，我可要说个笑话，真像是在家造迁就了来的。”说着进了产室，只见这妇已是要临盆的样子，忙唤个婆了仗着腰，服侍他坐下。可巧才坐了，孩子到下了地，呱呱的哭起来了。老娘心中明白，接了一看，竟是个女儿。道：“恭喜二娘，是个千金。”范二虎的老婆知是女儿，道：“罢了，是男是女，只要生得爽利就是了。”老娘道：“正是这么说，况且娘子是初破胎的，这样的快真是少有的。”说着，洗了包裹起来。这里料理些喜钱，打发老娘起身，不在话下。

　　这范二虎初得了个孙女，甚是欢喜。到了三朝满月，免不得请些亲友，做些筵席。可煞做怪，这媳妇自从生了女儿，夜间时常做些恶梦。见一条大蛇，盘在怀里，昂起头来，似要咬他的样子。或是梦见一个小狗，赶着他乱叫。常常的从梦中哭着惊醒了。也只认是生长过了，神魂虚耗的原故，那里猜疑到别的上去。光阴易过，看看女儿过了一周，下地来学着渐渐的能走。模样儿就像娘脸上剥了下来的。小小的一个瓜子脸儿，眉眼似画的一般。一身的粉嫩皮肤，人见了无有不爱他的。小名唤做英姐儿。这媳妇打扮得女儿花绸儿裹住了。偶然人带了街前去玩耍，过路的见了，都看在眼里，有认识的道：“这就是范二虎的孙女儿，好个孩子。”有的说：“这就是马乌龟的外孙女儿，可是和他娘真有一无二哩！”一日在街前，恰遇两个少年的子弟，见了这女儿，一个悄悄的和那个笑道：“你可认得这孩子么？”那个道：“认得便怎样，可惜如今那块羊肉儿，不得到口了。”一个道：“我明儿总﹟还弄到了手，灭你一灭嘴。”那个道：“也只好看罢咧，你这两日倒是可看看你那干娘去。”一个道：“那雌儿和他亲家范二虎住了，我看他去做甚。从前他女儿在家，我不过是恋着这一点子，也不知花了多少钱在马家门里。如今还认什么干娘哩！”说着走过去了。

　　这里带着这英姐的人，三番两次也不知听了许多的话。又是替这范二虎好笑，又是替这范二虎好恼。走回家来，只是望着这媳妇嘻嘻的笑，那里敢说出半句儿一。这媳妇也不知道是街头听了些言语来笑他，也就罢了。

　　一日，马家打发了个婆子来，说接姑娘和英姐去过他母亲的生日。范二的老婆应允了。当下收拾些衣履，从新打扮。一乘轿子母女两口儿坐了，来到马家。婆娘见女儿和外孙女来了，接着进了屋，说了些家常的话。接口向女儿道：“你那况家的干哥儿，来问了你几次，说怎么年把，都没回来走走。我告诉他说，我明儿生日接你来。他听了，问了我生日的期。说多留妹儿住几日，我却都想死了他哩！”女儿道：“他可说几时来哩？”婆娘道：“想必我生日是要来的。”女儿道：“那日他们范家的人总在这里，就来了有何益处？也白对些目眼儿。”婆娘道：“你这孩子好性急，等他那日来了，我自然约他个日子来哩。”女儿道：“只怕范家就要来接，已是等不及了。”笑了一笑走开了。

　　过了几日，这日正是马家婆娘的生日。早晨范二虎的儿子范昆，走来拜了寿。看着妻子梳洗了，讲些闲话，带了女儿上街前玩耍。少顷，范二虎也来了。又来些亲友，吃过了饭。只见一个二十来岁的白净面皮、光油辫发的后生，走了进来。见过众人，向那马乌龟叫了一声“干爷”就直走进后面去了。这里众人，知道是马家的干儿子。这况家的走到里面，早看见了范二的媳妇，两下里望着笑了一笑。婆娘接着坐下道：“我儿，怎么这时节才来，等你吃饭，你却不知往那里去的。”况家道：　“便是有些事绊住，没早来磕头的。”说着眼里望着他女儿道：“妹妹生的好个标致姐儿。”范二的媳妇只是笑，婆娘在旁道：“你可几时看见了么？”况家的道：“我时常走他家门口过，都看熟了，只是不好进去看看妹妹的。”范二的媳妇道：“你是贵人，那里还踏我们那贱地哩。”况家的笑着道：　“妹妹该来说巧话儿取笑哩。”两下里眉眼传情。只是碍着人多，不敢放肆。要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6回 重叙旧大闹绣房中　枉留情初设偷香计

　　却说马家的婆娘，留范二虎歇了去。范二因为媳妇碍眼，走了。一夜无话。到了次日，兰姐起来，打扮得妖妖娇娇的，专等那况家的后生来到。婆娘看了道：“今晚我带着小英儿睡罢，也要叫他离离身。这孩子夜来还不大闹人，倒是个好温柔性格儿。”兰姐道：“娘昨儿听见说要补吃寿酒哩，可也记得是记不得了？”婆娘道：“还怕他不带些来孝敬我么。”兰姐道：“孝敬是他的意儿，我们也该备点儿待着他的。”

　　母女正在这里计议，外边有人叩门。婆娘立起身来道：“只怕是况家哥来了罢。”走着问了一声，只听道说：“干娘是我。”婆娘于是三步做了两步的开了门。见况家的接了进来，一直走进房里。兰姐早已听见，故意的一闪，闪在床后边。那小英儿见娘走了，又见一个生人进来，便呀的一声哭将起来。那后生回头向婆娘道：“干娘，妹子往那里去了，丢了姐儿在这里？”婆娘知道女儿故意躲了，笑道：“昨儿女婿见你来，疑心起来。当下接了去了。小英儿是我留在这里，住两日的。”那后生听了有几分像，便不做声坐下。婆子抱起英儿笑个不住。兰姐在床后边，不由的笑将起来。那后生方知躲在那里，也笑道：“妹妹不理我罢了，为甚要躲去哩。”兰姐笑着走了出来，道：“但许你昨日做诗，我们偏是不会做诗么。”婆娘接口道：“我抱住他，还没倒茶你哥儿吃哩。你可倒杯儿。”兰姐听了，拿了个杯，递了与况家的。况家的忙过来接了，顺手抓了他一下手心。兰姐伸手去他脸上摸了一下，婆娘看了笑道：“你们真见不得面，一见了就　要　动　手　动　脚　的。”两　个　笑　了，连　着　坐　下。婆　娘　道：“我们吃饭过了，来斗几牌儿，我倒久没来这东西了。”那后生道：“正是我也想他哩，干娘把姐儿放下，速些做饭吃，我买菜去。”说着走了出来。身边摸出一锭银子，买了些鸡鱼鸭肉之类，提了回来，交付婆娘收拾了。

　　大家吃过了午饭，兰姐忙将牌儿取出来。抹净了桌子，大家坐了。婆娘笑道：“我都忘记了，还没钱哩。”况家的道：“干娘惯会哭穷，我横竖不问你借便了。”兰姐道：“你这么说，我也还要想方哩。”笑了一笑，将脚尖儿勾了况家的一下腿，两下会意。况家的在腰里一摸，笑道：“可不是，我只剩了一锭，只够我一个人的本么。罢了！借与干娘罢。”兰姐道：“你也特做模样子，可就只这一锭了。”说着伸过手来，在他腰里乱摸，顺着一把握了那话儿一握，笑着道：“这里不是有两锭哩。”婆娘道：“罢了，他这一锭和我公着些，你赢了尽你拿去便了。”

　　于是坐下，打了一会子。先却是况家的赢着，婆娘道：“赢了我的，也是我的；赢了你的，也是我的。尽管都你赢些罢。”况家的知道他有些不舒服了，就故意把钱输了与他。婆娘欢喜起来道：“可是我说总是我的。”兰姐赢了四五钱银子，未到黄昏歇了局。尽行推了婆娘面前，道：“这是我赢的，也与了娘罢。我可要吃杯酒了。”婆娘得了一锭，喜的闭不住口。听了兰姐的话，连忙温了酒，将菜儿排得停当，三人和小英儿一桌儿吃了。兰姐面上微红起来，越添了许多的妖态。斜着脸儿，只管对着况家的笑。况家的将脚悄悄伸过来，勾他的脚。他暗暗的两脚夹住了不放。况家的笑着哀求道：“好妹妹，饶了我罢。是我的不是，再不敢了。”那婆娘只管带着小英儿在桌上和他玩，哪里来顾他们。

　　少顷，英儿要睡了，婆娘道：“我送他卧下了来，你们还吃一杯，好吃饭的。”说着，抱了英儿里边去了。兰姐向况家的道：“我的酒是吃不得了，你可还吃一杯儿。”况家的道：“吃是还可以吃，只是这杯子不好。”兰姐道：“要甚杯子才吃哩？”况家的笑着，噜噜嘴儿。兰姐果真衔了一口酒送到他嘴边来，况家的接了，顺手搂住在怀里，伸手下边摸着。兰姐也去他身边调弄。仍旧又饮了两杯，立起身来。况家的和他走去边旁椅子上。捺他坐下，提起他腿来。却了里衣，暂且遣些酒兴，弄了有一个时辰。兰姐道：“我和你还吃杯去，你的酒还未足兴哩。”况家的道：“正是还要吃酒，回来到房里，玩他个一十二套。”说着笑了起来，仍到桌前坐下。兰姐道：“耽误了这半天酒都冷了。”话未说毕，婆娘走了出来，拿着壶酒道：“酒可不热了，这里是热的。你们吃一杯，可要吃饭了。好一晚上了，我都眼皮儿磕住要睡去哩。”况家的道：“酒是够了，干娘也该吃碗饭，我们只还饮三杯罢。”兰姐儿也催着他娘吃饭，婆娘只得先吃了。两个又将近吃去半壶，真正不能下去，方才吃了些饭。兰姐暗暗去打了一桶子热水，去房里放了。敷衍了婆娘去安置了，然后和况家的进房，将门关上。又将先前打的水，倾在盆里。叫况哥洗了，自己也去洗净。

　　是时却是二三月间，不大寒冷，两人当下解衣上床，况家的又吃了几杯，那物事越觉得壮了。叫兰姐儿抚摸了半晌，兰姐道：“你自从我嫁了范家去，没得在一处，可又往别处和人好了么？”况家的道：“你到范家去可还想着我哩，我和你的心，有谁能到得这样好的，我要是和别人好，今日还来会你么！”说着，伏上身去，兰姐高跷着两腿，让这后生尽兴的抽送了一番。哼着道：“我的好哥哥，今日才快活死了我”。况家的知他受用，越逞淫兴。直弄到夜半以后，方两下里搂住睡了。

　　到了次日早上，婆娘和小英儿先起来了。惟恐范家有人到来，忙唤起况家的来道：“我的儿，不是我催你去，遇见范家的人，恐不大便。你可过一两日，再来玩耍。”况家的听了，答应道：“正是，干娘算得到。这么疼我，比亲娘还胜几倍儿。”说着，来床边辞别兰姐。兰姐还恋恋的不忍舍他去。道：“你可明儿来，我还有要紧的话和你说哩。”况家的答应着去了。这里起来梳洗，仍旧带住了小英儿，不在话下。

　　这况家后生，此后又来了两遭，范家方来接了回去。却说这范二虎，在县中原是个有架势的头役，通县里谁不闻他的名，况今接了他儿子范昆上来，伏着老子的势，不管好歹，只是借事生风，讹诈人的钱财。人都怕他老子，也没有和他斗气的，总是多少破些钞就也罢了。这几年，也是这范二父子们的运气好，是来的官，大半俱是手儿伸的长长的。俗语说的“钱到公事办”，又说道：“六扇门儿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连个堂堂的县官，都好的是此物，这起做公的，那里有个退财神的。所以，这范二虎和儿子，都是狐假虎威，不晓得弄多少眼泪钱。他只当不心疼的，有了就用，用了又有。家里也积聚得有三五千金的事。终日父子们在外面，不是赌就是嫖，狐群狗党的，三朝两日没有不应酬的。

　　一日，范昆和同事的一个姓白的，唤做白强，在院子里和葛爱姑爱聚赌。座中有个姓朱的，叫朱应言，也是死了赌里的，这葛爱姑喜的是钱，时常约了去赌。于是范昆就同朱应言渐渐相厚起来，做了个赌友。既而这朱应言赌的银钱尽了，先是将妻子的头面首饰偷了出来，后来自己穿的衣服都脱下赌了。范昆和白强说道：“朱大兄输得狠了，我们约几个人，到他家赌一局，也让他抽一次头儿，把身上的衣服赎了出来穿了。这朱大听了，巴不得一声，就缠住了范昆和白强。两人只得同了一伙人，来到朱家赌了一日。

　　可巧，范昆出去解手时，一眼瞥见那朱家的妻子，有几分姿色。心里想道：“这雌儿竟有这样的容貌，可慢慢的出样子，定要弄他到手。”一头想，一头仍旧入场赌了。及到散后，在路上和白强商议道：“你方才可看见朱大雌儿，倒是个可意的人儿哩！”白强道：“我没看见，便是好也是别人的。你爱他却怎么？”范昆道：“我的哥，我和你商量，可有什么法儿，我要弄他上了。”答道：“这也不难，如今朱大输空了，他雌儿的物事，尽被他花去了。你能够替他，想个方儿，办了还他。那人必定心中感激你的，然后渐渐入门，自然得到手了。”范昆听了这话，一时间计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有了计了，真个的妙。说着别了白强，回到家中。一宿晚景不题。

　　次日清晨起来，走到县中，应了个卯，急忙去朱应言家相访，正好那朱大尚未出门。见了说些闲话，接口道：“你昨儿的事，衣服可能够赎哩？”朱大道：“衣服却也够赎，只是老婆咕噜得紧，正没个头脑。”范昆笑了一笑道：“这也打什么紧，我的哥！你只和我合著气，这些事都是在我身上，包管替大嫂办了来。”朱大听了，那里知他话中有话，极口的奉承了他几句。范昆心里喜道：“这个人，眼见得着了我的道儿了。”当下不敢造次，和朱大出来游了半日，各自回家。

　　自此一连在朱家走了四五日，竟没有再遇见这朱大的妻子一面，心里好似猫儿抓的一般，恨不得一下子入了谷。那知这天边雁儿，越望越觉得远了。朱大得了他句话儿，也就看做个活菩萨似的。在他面前不时的赔些小心，只望成全自己的事，却不敢过味的烦絮他。这范昆想道：“朱大的雌儿，好似萤火虫儿，照了一面，便不见了。朱大又想着我替他出样子，赎出他雌儿的物事来。我想这件事，须得要几十两银子，才能够办。不如且赚他一下子看，倘中了我的计，这便容易应付他了。”

　　当下走到朱家来寻朱大，坐了说些赌局中的话。接口道：“有一个趣事，特来和你讲。不知道你家的嫂子，可是个兴头人哩。”朱大道：“甚么事，却用得着妇人家？”范昆道：“昨儿同着几个朋友，说起大家要来结拜做异姓兄弟。算了连你在内，有了十个人。结拜之后，自然是通家往来的。恰好这十个人，都是有妻子的，莫若也叫他们结为姊妹。我们做了十弟兄，他们也是十姊妹。你想这一件事，可也趣是不趣？但我们的事，是自己做主，这都是易办的。至于各人的妻子，也有喜欢热闹的，也有不好应酬的，这却要他们自己情愿的。所以我才特来说这事，不问你肯不肯，但问你家嫂子可兴头不兴头？我的哥，你就进去问问来，将我的话细细讲一遍，他就明白了。横竖我们结了义，将来也是要见面的，和自己的叔嫂一样哩。”朱大听了道：“我们的事好做，这起堂客倒是个费唇舌的哩。”说着那嘴往里边一噜道：“我家这个就是难说，一来热闹起来，大家会着了，不似我们有的穿也罢，没的穿也罢。他就要比较着，怕人笑话。二来要有间钱，一动身，少也要三五百文。再要我们赌起来，这可就没定数了。三来还要心里乐于去，你说可不是难么？既哥这么说，我且进去和他讲去。”

　　说着往里就走，他娘子正在房中做些针黹，朱大坐下道：“外间范大爷方才来说，约我同他们拜个兄弟，共有十个人。”他娘子忙道：“你们拜你的兄弟去，来告诉我做什么？”朱大道：“他还说叫你们也拜个姊妹，就是这十个人的妻小。范大爷说我们将来做了弟兄，都是要通家往来的。这一办，彼此就可以不避嫌疑的了。”他娘子听了，不觉的红涨起脸来，半晌不做声。朱大只认是有个依允的意思，立起身来道：“你的意儿以为何如？我看这也没甚不便当处，我就去应允他罢。”他娘子道：“你这是什么话，一个女流家，不叫他安分守己的，却做这样无益的事。也亏这个人说得出来，你还来说与我听。你自己不学好，跟着这三倒两歪的朋友，弄得家里罄尽罢了。难道叫我也和这没根坯的汉子，在一处去男女混杂不成么！你可别要同这起人在家里来，我是没好气的。”说着哭将起来，朱大闷着一口气，说不出来。想道：“范家的坐在外边，等着他的回话。他又这般模样，若是直言回去，惟恐心下不欢喜。自己还望他助一臂的力哩。却怎样是好？”

　　一边想，想着，只听外边喝道：“朱大哥可说完话，我还要有事去哩。”这朱大急急的出来。面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范昆见他的气色，望着他只是不言语，心下早已知道，这事有些不谐的了。问道：“怎么说？”朱大道：“一时他还不能定局，你让我慢慢的和他说，哥的话我总要照样做的，也由不得他不肯。”范昆道：“他如不肯就罢了，我也是一时之兴，原不过于强人哩。”朱大听了，点着头道：“正是这么说，这事不过大家兴趣，我是深知哥的意儿的。这般不知好歹的人，那里晓得。抬举着他，还在那里拿般做势的哩。”范昆见他这样的话，明是计儿不行了，就打了花儿走了。要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7回 说公事平分百两金　议私情再设偷香计

　　却说范昆从朱大家里出来，一直走到县前。颓头丧气的，一头恰好遇见那白强。两个请叫了一声，白强看他的气色有些不好，问道：“哥从那里来的？”范昆出了半晌的神，道：“我和你往大兴酒园吃一杯去。”白强更不推辞，搭了肩就走。一路上说了些闲话。到了园子里，拣一副座头，两人分了上下坐定，吃了两巡酒。范昆道：“我的哥，你知道我的心事是为着甚么？”白强道：“却不知哥是为甚事来，想是这两日赌的不得意哩。”范昆摇一摇手道：“不是，不是。我告诉你，就是那日在朱大家赌了回来，在路上和你谈的那事。”白强道：“那事有个甚难，哥值得这么烦心。”范昆于是把方才往朱大家去，说出结义的话，叫把弟兄们的妻子也结拜做姊妹，大家通家往来。他妻子听了，却是不允。细细的述了一遍。

　　白强道：“哥莫忙，大凡人总是钱能通神，什么人不受此物的。前日兄和我一说，我却是指了个门道，叫哥走的。哥必定　要　入　门，若　不　是　这　个　样　子，却　有　些　难。”范　昆　道：“我的哥，你的话非不是的，我也会这么想，要是替他赎出那些金珠首饰来，我算算约莫要三五十两银子，方能办得。我的哥，我这时节，一下子从那里来哩，昨儿想出这个样子，还捷近些。所以到那里且探探去，那知竟不能如我的算。这却怎么是好。”白强道：“我却替哥想着个样子在此，不知可合意思。”范昆道：“我的哥，你替我办了这件事来，我总有好处到你，断不辜负的。你且告诉我是何样子，我只要弄得妥就是了。”白强道：“前儿你家二叔，有一件公事，却是一口好食。我看这总该有百金的出息。你家二叔的事多，那里能专意办这件事？你若要了过来，不就手头活放了么。要不得一半，舍着在朱大家里花了，有什么不得妥的哩。”

　　范昆忙道：“是件甚事，我却不知道么。”白强道：“这事连今儿出来才三日，差的是二叔。让我细讲你听，这原告你说是那个？就是县里有名的钱百万。他有个同胞的兄弟叫钱灼，分居在城南，时常的来和哥子打饥荒。陆陆续续也弄了有好几千银子去。刻下又光子，来借五百银子去做生意，哥子那里肯，一文也不舍。昨儿想是和里边说明白了，要当官断他个永远不上门的。我听得送进五百两去。老爷那意思还嫌少哩。你看这事，可是有点油水哩。”范昆道：“票子现在那个身上？”白强道：“二叔昨儿叫潘全说话，只怕是交给他办了。”

　　范昆听了，吃过酒，起身算了账，别了白强，仍到县前寻着潘全。要了票子。一看道：“限三日的，今儿已是限期，你可去两边知会么？”潘全道：“原告不曾见面，门上人进去说了，他说一两日有人来县前会话。被告到会的，我看这人倒是事路上的。我一到了，他就给了两绽银子。道：“官司是有得打哩。胞兄弟，什么是你的，什么是我的。他会钻门子，有钱塞城门，不来塞狗洞。叫他城门塞尽了，我这不怕死的，还有地方和他讲去。官差吏差，来人不差。这点子，候你吃个饭，缓两日再上来会你。正答说话我就走了。这些　话，老　爹　都　知　道　了，哥　来　问　是　怎　的？”范　昆　道：“没甚别的，这原告满县里的人，都是想着他的。今日落在我们手里，莫要错过了。你看这事，有个甚出息？”潘全道：“我听见里边是先墁平的。他既有了靠山，外边的事，只好就是见个意儿了。多不过两三个银子。哥的心里想着要怎样哩？”范昆道：“你这说就没有事可办了，这样好主子就轻放了么？两三个银子要做做甚。”

　　说着走回家，范二虎正和几个人在那里抹牌哩。他见过众人，将老子一戮，范二虎知道他要说话，走了过来。道：“做甚么？”范昆道：“我们前日，那钱家的一案事。人来告诉了我，大有个取彩。为甚交给潘全，听他的布置哩。方才问着他，只说里边是明白了。外边不过一二十两银子的事，这样可不错过了。他道明后日来会事，可叫我去会他。让我和他讲去。爹的事也多，所以来说明了好去的。”范二虎道：“也罢，你明儿去会他就是了。虽是这说，事也要看个起倒，不要一味的往前走。”范昆答应了，回到房中，和小英儿耍了一会子。又到厨房里，看娘和妻子安排晚膳。他娘说道：“你老子在家里赌，你不在县里去照应着，却走回来做甚的？”范昆道：“才是为一件公事，来家计议的。还要去哩。”说着仍旧到了县前上宿。

　　次日，那潘全走到范昆面前，说道：“钱家有人，在外面传事房里坐着哩。房里的人也在那里，说要约去大兴园坐坐哩。我才到家请老爹去，还没有起来，说：‘出来叫约哥去会他便了。’哥就和我去罢。”范昆道：“既是在大兴园，叫他们先去，我随后便来。这里还有事，要交代清了好去的。”潘全只得走了。

　　这里范昆又在县前闲逛了一会子，方才慢慢的走到园子里来。大家站起来，拱了手，请叫了一声。那钱家的来人，又过来见了，叙了一叙坐下。排上酒肴，猜三划五的吃了一会子，然后散着坐子。那来人在腰里摸出两个包儿，道：“钱爷多多的致意诸位，这是个见面礼，奉敬差房的。俟将来结局的时节，照这数是两倍。没有什么烦诸位，只是往紧里办就是了。说着一包递与房里的人，一包送与范昆手里。范昆接过一握，约莫有五两头的光景。接口道：“这是给我们执票子的，还是见赐的，想是给潘头的？”说着一手递与潘全道：“你拿去罢，过来谢谢。”那来人忙道：“范大爷有话只管直说，莫要奚落我们。这个几两银子自是不在你意下，但这件事，是个直来直去的，没有什么文章做的。”范昆道：“固是这般说，我们做衙门，也是要称人家的有无钱。爷这么个家道，来打这场官司，眼见得是个一了百了的事。你们效些劳，到底也要沾沾点光。这几个钱，买酒不醉，买饭不饱。就是伙计们，也还要领这几个钱才是。钱爷若是不出手，我们竟是不要，倒还干净。若是见赐时，却要拿两百银子把我们，才像件事。”房里的人见范昆开口，也便接着说了。那来人听了两百银子，就张着口半晌不言语。范昆道：“我还有事去，有话在县里来说罢。”说着立起身来，道了一声，就先走了。

　　少顷，潘全和房里的人，都到了县里。范昆迎着问：“是怎么散的？”潘全道：“我们才说了许多的话，又托了他，许他的篮钱。他转了口说：‘明儿来会。’　那两包银子，仍旧带回去了。”范昆听了点头道：“明儿看他是甚样来，我们再做计议。”说着，大家散了。

　　到了次日，那来人果然寻到班房里来。见了范昆道：“昨儿的事，令伙计想是达到了。”范昆伸了两个指头道：“可是这话。”来人笑着点了点头道：“正是的。”范昆道：“这个自然，我们这原是有的，总是要借重大家领点惠儿。”来人道：“我昨儿回去，和钱爷将你的话细细说了，他也闻你令尊的名。说道总是办得干净时，他拿一百两银子，开发你差房两行。”范昆摇着头道：“这个单办我们一行，还不能够哩。”来人道：“你这话也依不得，横竖我们的话明白了。我自然往多里办，巴不得多一个，我也多沾一个惠哩。我看这事多也不能，一百银子打个折头，七十两还挣得上去。”范昆道：“我和你私议的话，房里七十都还说的下去。我们折头的事，是不行的。”当下两个商量定了，丢了三十两与他，来人拿了六两。余者结案之时找清。这里范昆得了银子，送了来人去了。

　　随即出来，要往朱大家里去。可巧走了出来，正遇着了。那朱应言迎上，搀了手就走。说道：“哥往那里去？”范昆道：“这两日公事忙些，不曾得个空儿。方才出去，意欲到葛爱姑家走走去。你这忙碌碌的，却到何处去？”朱大道：“我见哥这两日没有到我家来，恐哥为那结拜弟兄的事怪着，特来看看你的。”范昆道：“怪却没甚怪处，只是扫兴的狠。”朱大道：“哥莫要为他一个人，就把我们的事搁起来。我们仍旧可以办得。”范昆道：“一时的兴头已是打脱了，那里又再起哩。倒是你的事，我说过的话，时常记在心里。只是我有心顾恋你，你想是见我的情的，不知你家嫂子，可知道我的好意哩。”朱大道：“哥这话不必说的，人非草木，那里有个领人的好处，心里都不感激的么。哥能够帮衬了我，真是死活不能忘情的。”

　　范昆因问他，是些什么东西当的？朱大道：“一支金簪子，当了五两。一对珠环儿，当了十两。一付金镯子，当了十六两。一支珠花儿，当了十二两。还有些零碎首饰，共当十五两。”范昆听他说着，暗暗的一算，连利带本，约得六七十金。道：“这些合共起来，当本五十两。加上利钱，还得十多两银子。这却是非同容易。也罢，这里有个十七八两银子，是昨儿一件公事上得的。我只说拿去赌的，你这么说，且替他把金簪子、珠环儿两件先赎出来罢。你可对你家嫂子说，这是我姓范的钱办来的，不然这些东西，再也不得见面了。”朱大道：“哥如此好心，世上能有多少哩。我回去说了，明儿哥走了我家去，还怕他不出来替哥磕头么。”这一句话，说得范昆心花都是开的，连忙将银摸出来，递了与朱大道：“你可就替他赎了，不要又花去了，我是不能够再管哩。”朱大答应着，接了银子，千恩万谢的去了。

　　这里范昆腰里剩了有六七两银子，回到家里，见了范二虎，只说钱家来会了事。摸出银子递与老子道：“尽数在此。到结案时，我四十两，来人讲过有个二八提，实银三十二两。”范二虎只认是实，接过银子，拈了两块，约莫有一两来重，递与范昆做个零用，余者收了下去。范昆回到房中，马兰姐和英儿在那里看画儿哩。不提防，范昆一头进来，往他身上一扑，兰姐骇得叫了一声，回过头来，却是自己的丈夫。那知英儿被娘一叫，也骇了个够，只见他两手紧紧的抱住，呀的哭起来。兰姐忙将手去他眉心里抹着，叫了一会子才好了，一宿无话。

　　到次日，范昆起身走到县前，见没什么事，就往朱大家来。叩了门，只听里面问了一声，却是朱大的妻子。范昆应道：“是我，姓范的。朱大哥在家么？”只听里面半晌不做声。范昆只道听见，于是又说了一遍。只听答道：“不在家了。”范昆心下未免着急，看这光景，甚是冷淡。不知朱大可曾办到没有？试问他一声。因向里问道：“昨日我借了几银子，给他赎些当，他可曾赎了没有？”又听里面半晌才说道：“我们不知道这些事。”就不言语了。范昆听了这话，猜疑不定。接着又问道：“他是甚时候出去的？”里面再不答应，怎奈心中又疑又气，只得纳闷走了。

　　信步儿逛到葛爱姑家里，那知朱大正在那里赌得兴发哩。范昆走到面前，把他一抓，道：“你好人呵，我费了多少心，才替你想了方来，你却倒又在这里赌了。你只还我十七两银子，我们就开交了。”说着就要打。葛爱姑不知就理，忙上前劝住。范昆当下正是一肚皮的气没发送处，带骂带说的，发作了一会子。葛爱姑拿了一碗茶，走近前来道：“爷且吃了茶，今日看我的薄面，莫要说话。爷是最原全人的，我的事爷还不知道么，炒散了就没账了。”范昆被他缠得没奈何，只得吃了茶，住了声。朱大在那里，慌得气也不敢出。大家来劝道：“范大哥说不得要入局的，朱大哥权且让了。”范昆原是赌中的人，那里有个看着不来的。于是立起身来。细问朱大的输赢，已是十去七八了。朱大忙道：“我让哥来。”范昆道：“你这可杀不可救的，才到了手便舞光了。还不把剩下的拿来哩。”朱大听了，忙将面前剩的三四两银子送与范昆，道：“哥拿了赌就是了，横竖是哥的。问题我没造化，怪不得哥着急。”说着走开了。

　　这里范昆重新和众人赌起来，朱在那里舍得出门，站在旁边，眼光不住的，只是望着那盆子里，恨不得上前抓他一把，才是心事，口里接着叫人掷，也没有人来理他。着看范昆的三四两，又是光了。在身边摸出昨儿他老子给他的那两块来，掷了两转，仍旧输得干净。那脸上的气色，已是变了。面前没了钱，又不能下手。想起朱大的妻子来，方才那般的举动，我这烦的心，是丢在空处的。又想道：朱大自从得了我的银子，便在此赌了。或是他不晓得我的这片好心，也未可知。倘那簪子环儿赎了与他，谅不至如此冷淡。一头想，一头望着人掷。葛爱姑只道他出神，是为没了银子。忙道：“范大爷可是没钱了，我这里会两锭给你赌便了，怎这般没神儿哩？”范昆道：“不相干的，我是想着别的事哩。也罢，你有银子借出两锭与我罢。”爱姑伸手递了两锭过来，范昆接了。才要掷时，外面传进来，说范大爷家里有人寻了半日，寻到这里，叫他急急回去，姐儿病起来了。范昆听了，忙起身还了爱姑的银子就走。未知英儿吉凶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8回 恶风流轻抛枉法钱　热因果三设偷香计

　　却说范昆正在赌得输急了，要扳本的时节，忽听女儿病了，家中来唤他。于是急急的回到家中，看那英姐儿，已是惊过好几次了。兰姐抱住，他娘迎着范昆道：“你昨儿回家，像疯了的，扑在你媳妇身上，是什么样儿，自己的一个妻子，有这么玩法，被孩子骇的惊了。你来看看。”范昆方知，是昨日和妻子耍了一下子，惊了女儿。当下急的没头脑问道：“可请医生来看：”他娘道：“还等到这时候么，方才是六两银子，买了一颗道地的‘　朱黄镇惊锭’　来，吃了才平安了些。”范昆听了不言语，帮着照应，不敢出门。次日英儿渐渐的好了起来，也就罢了。

　　范昆仍旧到县前办事。这日，那钱家的被告钱灼，也来会了。过了两日，悬了牌要审，两造俱传到了候着。当下坐堂，传了被告进去。半晌，又传了原告。听说审得钱灼系钱百万胞弟，屡次向哥子借贷，因情理难容，以致控案。今断钱百万，义助伊弟钱二百两，以为资生之计。此后再不许上哥子的门，倘有不遵断理之处，令伊兄即行赴禀，重究不贷。审了下来，即令钱百万交银，钱灼的出了甘结，给领完案。范昆寻着原告原来的人，找了七十两，提了十四两给他。又向被告索了饭食，共得了有八九十两银子。拿出五十两充了公，自己私得有三四十金。

　　过了一日，想道：“朱大前日拿去的，是输去了。他妻子那里知道有这件事。眼见得这银子是白花了。我今儿这个银子，难道还白送了不成。莫若到他家里，当着他妻子的面，替他赎些出来。他若是有心时，必要出来感谢我的。这样就有五分得到手了，纵然不出来有句热情的话，也还可以入得彀。不然接待得比往常殷勤些，茶儿艳艳的，酒儿浓浓的，这是有了我的心，到底不难成就了。”一头想着，一头要往朱大家来。那知他那群赌友，早知他赚了许多的银子在身边，都是眼光落着他的。

　　当下白强约了些人在家里，挑他一头。走到县前来寻范昆，恰好遇着了。不由分说的拖着就走，只得到那里去赌了一日。到晚大家吃着酒，说道：“葛爱姑昨儿结拜了个干女儿，是新上来的，叫个什么夏玉官儿。听说好一个粉头，年纪才十八九岁，唱的好一口小曲子。我们几时，还在那里赌一局，就叫他接了来，我们看看。”范昆接口道：“择日不如当日，我们就去何如？”大家都有了酒，说声走，一群儿到了葛爱姑家里。爱姑正在午睡，听得赌客到了，连忙出来接住了道：“你们那里来的，却这齐爽爽的？”众人道：“听见你新结拜了个干女儿，特来寻着。你可接来，我们瞻仰瞻仰。”爱姑道：“嗳哟哟，原来你们这时节来，不是赌的，却是为这个人的。他此时不是有客，就是睡了。不然便不被别处接去，那里得到这里来。明儿早些我接他到了，你们尽管来看便了。今儿是不能遵命的了。”范昆原是酒多了的，听了这话不觉的暴躁起来。道：“我们走罢，不看了。太看不起人。我在这门里，也还用过些银子。怎么叫接个不要紧的婊子　来，值　这　做　翘。”爱　姑　见　他　发　话，冷　笑　了　一　声　道：“范大爷想是吃醉了。”话未说完，碗都是粉碎。众人忙上前，拖住了范昆坐下，道：“范大哥且莫着急，爱娘说不得，今儿是要接来的。范大爷是个左性儿，不然不得开交的。”爱姑被众人说着，又无奈范昆恃强撒泼惯的，只得叫起人来去接这夏玉官。

　　去了两个时辰，方接到了。葛爱姑迎住，将方才的话说了一遍。夏玉宫道：“干娘来唤，不得不来。家中实在还有客哩。我只打了个花说，一道便回的。干娘这里闹的却是那个？”爱姑道：“就是县里范二虎的儿子范昆，他不知在那里吃醉了，来这里寻事。你到外边应个卯儿，可就回去照应家里的去。”

　　说着同了到厅上，见了众人。范昆见了，却是整齐，笑着道：“怪不得，这样葱枝儿的，怎么不做些身分。”玉官听了，只做不听见。问了别人的姓，转脸儿过来，向着范昆道：“这位爷，还没请教尊姓哩？”范昆道：“我么，就是县里做衙门的，姓范。”玉官道：“哦，原来是范大爷。有个范二太爷，那是爷的什么人哩？”众人道：“那就是他的令尊。”玉官道：“这个我们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爷们今那里赴了宴来的哩？”白强在旁边道：“今日是我的小东道，因为席间谈起你来，大家兴趣到此的。”范昆道：“闲话少说了，我们既已到此，是不能回去的。爱娘可调了席，好入局的。”爱姑听了，忙去设起坐位。大家站起来入座。

　　范昆捻了玉官一把，悄悄的道：“我们是要玩的。”玉官点了点头。众人见范昆立住了，大家道：“怎么不来？”范昆道：“你们来着，我要歪一歪去，酒真醉了。”众人会意，只得听他去了。范昆拉了玉官，到爱姑床上云雨了一番。玉官便要回去，范昆哪里肯放，道：“这时节，已是半夜里了，还往哪里去。”逼着他解了衣裳，但见这玉官露出那粉白的身子，胸前拴了个大红撒花抹胸，两臂上系着金玉镯子，先钻进那红绫被里去。范昆看了，真是消魂。

　　睡到有五更尽头，被众人到房前闹了起来。净了手，入到局中，直赌到天明。玉官起来，梳洗了。范昆拿了五锭银子，交与爱姑道：“这个把与玉官，我明儿还要到他家里去哩，叫他收着就是了。”爱姑接了进去。少顷，玉官出来谢了一声，辞了众人，上轿去了。这里范昆和众人，又赌了一日，到晚方散，一宿晚景不题。

　　次日起来，算了两日连输带用，约莫有十五六两。于是又带了十来两银子在身边，在县前应酬了一早晨。独自一个，走到了夏玉官家来。原来这夏玉官，跟着哥儿夏三官过，并不曾嫁人。夏三官附在清客王有名下，做个唱的。有房妻子，年纪也和玉官不相上下，叫个银官，都是苏州籍贯。银官也会唱个小曲儿，颜色比玉官还强些。范昆到了，玉官出来接着。说起嫂子的技艺来，就两个拿了弦子弹着，唱个《满江红》　儿。玉官又唱个《　马头调》。唱了一会子，办了饭吃了。玉官接了个干姐儿来，和范昆四个人，斗了半晌的牌。晚上接着的去了，范昆仍旧和玉官到他床上睡了。

　　到次日起身走出，想起朱大来。到底淫情不断，还只望他妻子到手，就一径走到他家里。事不凑巧，又值朱大不在家里，只得回到家中。吃过早饭，就仍旧出来，四下里寻觅这朱大。却说朱大，自从在葛爱姑家里，吃了范昆一顿没趣。只道他再不和自己遇事，那里还敢见他的面哩。连这爱姑家，也都不能够入门的了，所以连日俱在别处。这范昆直找了一日，却是影儿也不见他的。

　　到了下午的时节，心里想着，这时候朱大约摸该归家了。我只做问他要还银子，不怕他妻子不来将就我些。于是一径又走往朱大家来，一头恰遇着了。朱大分外的赔些小心，请他里面坐。口里大哥长大哥短的，自己承认了许多的不是处。范昆被他花言巧语的，要发作又放不下意来。想道这心事倘揭破了，恐朱大不能依允。莫若将计就计了，赚他一下子罢。随口道：“我的银子，已是被你花去了。一番的热意儿，却丢在了空处。如今你且进去了，和你嫂子说，要这些东西时，我还可以出点力。这次却不经你的手了，只叫你嫂子来，和我当面说，我便倾囊相助。”

　　朱大听了这话，心中一想，已是明白了一半。自己原是个以赌为命的，倒也不大嫌这一顶绿帽儿。忖道：“这人出言吐语，俱是不良的心。原来前儿仗义舍了那十多两银子，就是想着我家的了。怪道当初和我说，要大家结个义，又要把各人的妻子拜了姊妹哩！如今他是这么意思，倘然决裂了，他要起我还银子，却怎样回他。而且此后，再莫要他出手了。横竖我也做不得主，只进去说说看。依了时，我也落得有银主儿，手头宽松些，好畅赌他两次的。”一头想，一头答应了。

　　进到里面，拽了妻子的手，往房中一坐。他妻子道：“做什么？有话便说罢了，要拖我进来做甚哩？”朱大笑嘻嘻的道：“我告诉你有个天大的喜事。”妻子听了诧异道：“什么天大的喜事，你可是要疯了哩。”朱大道：“我前儿当了你那些东西，你时常的咕唧。我昨儿和这范大爷说起，他就慷慨要借银子与我，替你赎出来。”妻子道：“我不曾听见世上有这般的好人。你莫倚着红枣儿当火吹哩，不要说没有这样的事，就是借了与你，你却从那里有的来还他哩？”朱大道：“他说明了，是不要还的。”妻子道：“他却那样儿看上了你，借许多的银子不要你还。这个里头，就有缘故。方才说借，还是有了事。若说不要还，他平白舍你？他必定是将银子做个钩儿，你接了他银子，就上了他的钩了。你可别做这想。”朱大道：“你的话却是在理，但他已借过十来两与我了。原说替你赎簪子和珠环两件的，我一时不是，赌去了。所以不曾告诉你。”

　　妻子道：“怪得前日，这个人走来寻你。你却去了两日，不曾回来。他在外面问道：‘借了银子，与你赎些东西可曾赎了？’我却回他，我们不知这些事。他还絮絮叨叨的只顾问，我没理他便走了。原来你却得着银赌去了。”朱大听了这番的话，明是范昆前儿和他在葛家闹的，竟在此先吃了个没趣。借事发作道：“你既知道是我借了他的，也不该那样的冷淡他。他如今还可以商量些，借来赎出你的来，他却不肯经我的手。”妻子道：“不经你手，便怎么？难道要我去，向他手里接来不成？这样的话，还亏你不硬口气，你也不成个男子汉大丈夫了。我不听这些话，我这些东西，横竖被你弄光了，我也不要了。你莫在我面前，说这没气的话。”

　　当下朱大被妻子说的无地自容，那里还敢说出，叫他亲自去和范昆商议的话来。坐了半晌，想道：“妻子是个女中的铮铮的，出言总是些正大的话。那委曲的心事，是不能出口。怎奈这范昆，三番两次的来俯就他，又回不出个话来，进是不能，退又不可。真是有钞取携皆自便，无财左右做人难。”没奈何，立起身来，却不往前面走，一头开了后门去了。

　　却说这范昆，坐在外面，等着他出来，许久不见，只得叫道：“朱大哥怎么说了？”不见答应，捺捺气儿，又坐了半晌，还不见出来，便发话道：“怎么让我候着，有话没话，到底出来，回我一声，难道这样的好心，寻上门儿还不见情么？”那里应一声儿。范昆一想，恼羞变成了怒，高声叫道：“把前儿借的十七两银子，要还我哩。我是做得出的，银子都是好拿的么！还不把眼眶儿放亮些，等我做出来的时节，也不怕你不依我的样哩。”说着手拍着桌子。朱大的妻子，在里面听着，又是慌又是气。一时间，想不出主意来。道：“事到如此，已是不能不露面的了。这人心怀毒计，不发个威，他还以为可扰哩。”

　　当下计议已定，一头将连粪的马桶和刷帚儿，撇在手边来。只听外面，还在那里连三带五的，越说那话都越邪了。朱大的妻子就发话道：“是什么人，在我家这么闹。我家没人在家里，你说给谁听哩！再不滚了，试试老娘的手段。”范昆听了，心里那一把无名的火直冲上来。想道：“他左右是一个女流，他丈夫该我的是实，我只做要债，闹出来也不怕他。”于是站起身来，往里就走。口里说道：“我把这朱大，叫他把龟头儿伸出来，怎么该我的钱，躲住了不会，叫老婆撒起泼来。”

　　话未说完，那脚已到了他房门口了。只见朱大的妻子，立在房中。叫道：“反了天了，你是甚人，闯进屋来。人家都没内外的么？”说着暗暗的开了马桶，拿了刷帚儿在手里。范昆不知有计，一头走进房来。朱大的妻子却是手快，那刷帚连粪儿刷来。范昆才要翻走时，头上身上已是湿淋淋的，黄粪儿堆满了。那里接着又是一刷帚，脸上没鼻子没眼睛都是粪。于是没命的往外就跑，后头吆喝着赶上来。及到出了门，早已挨了几十刷帚。朱大的妻子见他出去，随手将门关上了，气喘喘的走回房来。那满地总是粪和尿，又急又气又好笑。自己打扫的干净了。不在话下。

　　却说朱大出得后门，不敢远行，只在左右闲逛了一会子。只说听范昆的作为，自己做个方便人罢了。就坐在前门左边一个香蜡铺中，说些闲话。足足有两三个时辰，不见范昆出来，只道妻子有个圆便了。正在想着，只见范昆抱着头往外跑。看他身上，都是像黄泥似的贴了一身，心里有些惊讶，不好从前面回家，仍旧开了后门来。未知如何，且听分解。

第09回 遭晦辱壮体撄羸疾　受虚惊贞妇出藏金

　　却说朱大回到家中，只见妻子和衣儿卧在床上。朱大叫了几声，不见答应。低头见地下，湿了一块子，那臭味还未尽散。心中有些明白，坐了半晌，他妻子叹了一口气，翻身儿起来，坐在床边。那两个眼眶，已是哭得红肿起来。望着朱大道：“你相交的好朋友，你还认他做好人哩。你走后面去了，他就发作起来，要你还他十七两银子。拍桌子打巴掌的，叫得我急了。在里面说了几句，他就一直走到我房门口来。却不是我手快些，先预备下马桶和刷帚，他一脚进我的房，我就连粪打了一刷帚，他才跑去了。你是个什么意思，我都被你气死了。这日子叫我怎么过法。”说着哭了起来。朱大见这等样，人不由的也伤起心来。一时间，良心发现道：“是我带累的你，此后再不和这些人来往，也再不赌了。”果真的又膝儿当天跪下，发了个誓。又向妻子跪了一跪道：“你这样贞心，我实在敬服你了。我再要不习上进，可不羞死了么。”妻子见他一时回心转意，巴不得走了正道。当下两个和好了，仍旧夫妇如初。

　　话分两头，却说这范昆，吃了朱大的妻子这一个闷，真是出世来没受过的一场大气。当下从朱大家里出来，通身的粪，不知走了那里去的好。路上人见了他，多远的闻着臭气，无不眼里望着他的。有的握着鼻子躲开了去，有的跟着他看，还说：“这人可是落在粪坑里了，怎么一身的粪哩。”嘻嘻笑笑，不断的人议论。这范昆闷着气，走来走去的，一头正好遇见同伙的白强。只听叫道：“这莫不是范老大么？”范昆抬起头来一看道：“我的哥，你且救我一救。”白强道：“你却是那里弄来的这一身粪？”范昆摇着手道：“再告诉你，话长哩。”白强道：“你在这路上怎么样哩，只好到我家去。”于是同著白强走到他家，借了衣服换了，洗净了头脸。要说出情节，怎奈又羞又忿，那里说得出来。白强只顾缠着，问他的根由。范昆道：“我今儿受的这气，死也是不得瞑目的。叫你知道，就是在朱大家的。”白强道：“在他家却怎样哩？”范昆便细细的说了一遍。白强道：“在他家，哥莫说我口直，这事还是你太造次了。然而朱大雌儿这般做恶，却是耐不得他。哥且息一息气，我们总叫他跌在我们眼里就是了。”说着要留范昆吃酒，范昆道：“我这气填住了，那里吃得下去。我且回去，我的衣服就托你替我收拾了，我明儿来换。有样儿，我们再来出罢。这些事可莫要被人知道了，倒是笑话。”

　　说罢，别过了白强，回到家中。他妻子兰姐看他觉得没精打神的，像有什么心事的样子。及看他身上的衣服，却不是自己平常穿的，道：“你出什么神哩，又是在外边闹出甚事来了罢？”范昆道：“没有做甚事，我自想我的事哩。”兰姐道：“你这衣服却是那里的，你的那里去了？”答道：“方才白二说，明儿有事，要借我的穿一穿。我就换了与他了。这是白二的衣服。”说罢，兰姐儿也就罢了。那知睡到夜里，这范昆竟周身似烧了盆火，热将起来。兰姐见烙得自己皮儿疼了，知道范昆发了热。推他醒了，问道：“你怎么的？”范昆道：“想是日间受了凉，回家的时节，就有些不爽快，头重眼胀心里觉得闷昏昏的了。”一头说着，一头自己悔恨：“做事不曾忖量。这雌儿初次儿约他结姊妹，他不依允就是不中用的。后来又白舍了十几两银子，如今还落了这样的一个大谢程。我这病分明是被他气着，抢了风。又在白家脱了衣服，所以发起热来。心里这口　闷　气　从　那　里　出去。”想着不觉得掉下泪来。

　　次日起床，已是撑持不住。当下请了医生诊视。一连饿了七日，那心里始终是饱闷，全不思饮食。勉强吃些，夜里就做寒做热的，不得安枕。由此卧病在床，有半月的光景。这日兰姐起来，做了些粥，拿了一碟子小菜，叫他吃。他撑着坐了起来，吃了有半碗。手里拈了点小菜过过口，才咽了下去急了些儿，就呛的咳将起来。这一咳竟咳个不住，腰儿都钩在一团。兰姐骇的赶上床来，在他背上拍了几下。只听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来。接着又是吐了几碗，那帐子被上，顷刻间好似绣成的一片红锦。兰姐见了，惊得魂都不在身上，忙出房来告诉他娘知道。

　　当下范二虎的老婆，三步两步擦进房来。不看则已，一看那眼泪不觉如泉的涌将出来。哭着道：“我的儿，你怎么病出个段儿来。平日间也还是个壮浪身子，那里妨你到这步地位。叫我看了把心儿都碎了。”说着，央人去县前，叫了范二虎回来。这范二虎原知道儿子病，以为发热不过是风寒的症候，不大要紧，也就不留心的来问他了。及到家里有人来说道：“着速请老爹回家，哥病重了。”范二虎听了，已是诧异，既而问：“是怎么重？”来人把方才吐出鲜血的话说了一遍。这范二虎慌的跑了回来。老婆接着说了，自己又到床前看过。

　　请了个行时医的来诊脉，说出病原，乃是闷急伤肝而起。范二虎道：“这便道不着他的病了，我这个小儿从来没有拘管过他。就是衙门里办些事，也都是现成的，并没什么受急受闷的去处，这肝家从何伤起？”医生道：“我只就症论症，却该是这个原由。至于令郎心里的事，还要问他方得知道。你说他没什么闷急，你怎么就知他没别事哩？据我的见解却是如此，信与不信，一听病家做主。姑存个方儿，候高明正教罢！”说着起身走了。这里范二虎走回儿子房中，亲自问他，可有甚气闷的事。那范昆吐得一丝儿气力都没有，半晌将手儿摇了一摇，只是不言语。这范二虎也无法可施，只得将药煨了叫他吃下，那里见一点效儿。兰姐早已把小英儿送了给范二虎的老婆带了，自己早晚的服侍这范昆，不在话下。

　　却说那白强，自从范昆换了衣服，总不见他来。还终日在县前，也不见有范昆的一个影儿。暗暗的访问他的消息，知他病在家里。只说受了些气，少不得有好的时节。也就耐心儿等他，横竖有他的衣服，自己穿着哩。一日，在县前听得范昆得了痨症，昨儿吐了许多的鲜血，方才惊得目瞪口呆。想道：“这分明是朱大的雌儿，送了他一条命。范老大又叫我不要被人知道，他自是不能告诉人的。这场事只有我是知道他的原委的，我若走到范二虎面前，把这节事说了与他，朱大的夫妻两口可就过不妥了。俗语说的‘　公门中好修行’，我那里不做点好事，管他们什么勾当哩。”

　　过了一日，想起范昆来，走在路上，忽然间念到：“他还借过银子与朱大，在葛爱姑家输去的。闹了一顿，还了他三两多银子。这余剩的，想是朱大断不能有的还了。他这一死，那个来知道哩。我不如乘这时，走了朱大家，诈他一诈，看他可慌是不慌。他若慌了，我便叫还了他这银子，我替他遮掩了过去。”想着一直走了朱大家来，叫开了门。原来朱大自那日向妻子发了誓，至今总不出大门，倒也安分的过了。

　　当下出来，一头遇见白强。本是赌友，只认是他来约赌。开口便道：“我是立过誓不赌钱了。”白强听了道：“那个来叫你赌的么，我此来是旧日的情，特报个信与你的。”朱大惊道：“报什么信？”白强道：“你们做的事，你还推在十八两上，装做不识秤哩？”朱大明知是为范昆的事来的，却断不想到他病痨要死了呵。便道：“我们甚事，还是犯了法要收监，还是被人告犯了什么哩？”白强道：“也差不得多少。你知道范昆在你家，被你们打了。此时害得到垂危的地位么？”

　　朱大听了，倒骇了一跳，就赖得白点儿都没有一个。白强道：“你倒莫要强辩了，现在粪尿的衣裳，还存在我家里哩。昨儿他老子范二爷，到我家问：他的衣服怎么在我家的？我却就要将这些情节，一一的说给他听。我一想，这话说了出来，你说范二虎可是个好惹的？因为你素昔和我共过赌，暂且没有说出来。今儿来会你，没有别的事，你借过他那银子，是要还他的。他就死也闭眼了。倘若他老子晓得这些事，只怕要银子倒是个末事，要偿他儿子这条命，是不用说的。你只心里慢慢的想想我这话，可是为及你的话。你说不依我说，将来要活不得活，要死不得死的时候，可就莫怪我了。”

　　朱大听了这一席话，就像半空中打了个霹雳。痴了半晌，就把身子都扑到地下，求他救自己命，说道：“我的性命总在哥身上，要我的钱，我和镜子还光多着呢，从那里弄这十多两银子去。既是哥念昔日相好，为及我到这样地位，要晓得索债就是索我的命了。”白强道：“你这个人，可是不知足了。我才说得，连被你们打的事说了，眼见得要家破人亡，这就是救你不浅了。还要怎么救你哩？那银子原是他的，你就钻山打洞去，总是要还他的。我这话尽足了你，我也去了。你和家里商量了，看明儿我再过来，讨你的回话。”说着别过走了。

　　这里朱大进来，将白强的话，告诉与妻子知道。他妻子出了半晌的神，道：“我说你终久总要赌出祸来，你那里信，到此时方才知道我的话是不错哩。你实说借了他多少银子，还过他多少银子哩？”朱大道：“实在借过十七两银子，还过三两有零。”他妻子道：“这么净该十三两有零，也还不至于要命的地位。但是轻拿了出来，这白强看着，必要想出别的事。他明儿来了，你且叫他宽个十日半月的光景，让我们备办了还他，却不能一次就清结。看他怎么说，再做计较。”朱大听妻子这话，想是私下里还有蓄积，就放下了心来。当晚无话。

　　过了一日，白强果然来讨回话。朱大出去会了道：“昨儿商量了，该他的既是不能少的，我们就备办罢了，却是家里没得现成的。还要借重，叫范爷多宽几个日子，做个几次儿，总清楚他的便了。”白强心下想道：“前儿他那个样子，是没有钱还的。今儿的口气便不同前日，横竖我这木钟儿撞着就是了。那里管他几次哩。”说道：“你却要宽几日，做几次方能够有的还哩？”朱大道：“半月之后，还个五两。再过半月，还个五两。其余三两，约莫再宽半月，也就可以有了。”白强道：“这么要一个半月，方能还清的。既是这样说，你且办去。我去向范大爷恳情罢。却是到了期。莫要变卦了。”朱大道：“那是断不得了，叫你放心就是了。”说罢，白强去了。

　　朱大的妻子，一一都在里边听了。朱大进来，他妻子拿了个金如意儿，上面嵌着一颗大珠子，递与朱大道：“这还是我娘陪嫁的，到我出门就给了我。叫我莫要弄去的。如今没奈何，把这点子东西卖去了，还这个孽债。约莫值得二十两银子，你可莫要又银子到了手，旧病又发哩！”朱大道：“我却不要命，就手这痒么！”于是出去，寻人估了，珠子值十八两，如意值五两，果然卖了二十三两银子。欢天喜地的，拿了回来，交付妻子收了。

　　到了半月，称了五两，送到白强家里，托他还范昆。这白强得了这银子，整整的赌了三日，输了一厘也不曾剩。想道：“他说半月才有那五两银子，我却没本钱去翻本，怎样是好。那里等得他，就说是范昆病的狠，等银子用，还在朱大家想方去。”一头想着，一头往朱大家来，朱大见了他，就托着范昆追逼他的银子。朱大道：“昨儿卖出两口橱才得了这五两头，今儿那里倒有银子哩。这却说不得，要缓几日哩。总是不得过了限的日期便了。”白强那里肯依，说了许多的话。还迟五日，来拿这五两，方才去了。

　　这白强输了，没钱翻本，真似无头的苍蝇奔来奔去的，那里一时得安。到了第五日，清早便往朱大家来。这里朱大却早预备下了，给了他五两。随即走到葛爱姑家里，正在一桌子的人，赌得热闹。白强抢到局中，就掷起来。又赌了几日，没出他的门。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这银子，竟是如何来，到底如何去，又输得分文也没有一个。揉了一揉眼睛，垂头丧气的走了。这却不好又寻朱大催逼他去的，只是耐着等到半月，拿了那零头三两银子，不免又是从赌上去了。这朱大的妻子，手里还余了十两银子，和朱大商议，叫他拿去做了个小买卖，夫妻两个却也敷衍着过个日子。

　　话分两头，却说范昆自吐血之后，终日服药医治，总不见好。后来觉得一日重似一日，他娘已是急得耳聋眼花的，也是时常的病起来。范二虎见他们娘儿两个，总像个灯草的人，看看是朝不保暮的了，到也不什么伤心。县前撞些钱在手，替他们办些后事。这日是交冬至的节令，儿子夜里忽然的咳了起来。惊动了范二虎，忙到他房里来看他。未知吉凶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0回 查阴事合家登鬼录　陷良民一命丧监门

　　却说范二虎看了儿子，明是打节的样子，脸上似白纸一般，没有一点儿血色。眼见是不中用了。他妻子兰姐，服侍得已是意儿懒懒的，心里想着：“到是早些超了生，好各自奔前程的。累得自己，一日消减似一日。对着镜子一照，那容颜儿却是不比往日。自此推着不照应这范昆。他娘又是老病，不能经劳碌的。范昆看在眼里，也觉得活着不如死去的干净。

　　一日范二虎在县前，听得有个走无常的，姓周叫个周鬼子，常时替人查些阴事。他亲家马乌龟，却认得这人。当下范二虎走了马家来，托亲家请了周鬼子来。告诉他儿子的病，要他查查可有什么冤牵（愆）。周鬼子答应了道：“三日来，回话去了。”这里范二虎又和马乌龟说起儿子病势，越觉得沉重。马乌龟道：“这也是没法的事，只好看他寿数罢了。”回到家中，婆娘接着问道：“方才范亲家来找你是什么事？可是女婿有甚变动了。”马乌龟道：“他听见周鬼子走无常，来托我找他去。要替女婿查些阴事。这都是无益的了，查着便怎么，还是能有救哩？我方才说的，到这时节也没法了。看他命根罢。”婆娘道：“痨病是有的拖哩，可怜把女儿，误了时光。倒是早死一日，女儿早一日出头。”马乌龟道：“可不是这说哩。”婆娘道：“这些时干儿子也没来，不知往那里去了。将来女儿也只好就跟他罢，他们还两意相投些。就是这拖脚子小英儿，没地方安放哩。”马乌龟道：“这倒莫替他烦心，那个孩子长大了，必是有出息的。模样儿又好，便是带了去，还不落得么。”婆娘道：“明儿你替我把干儿子叫来，我告诉了他，看他可合意思。”

　　次日，马乌龟果真找着况家的，邀到家里。婆娘把女婿病了，要将女儿将来跟他的话，说了一遍。况家的听了，正中其意。说道：“只等范昆一边死了，就一边将妹子接了回来，和他说明此事。”说罢，况家的辞别起身。婆娘叫他时常的来走走，打听范家的消息。况家的答应着去了。

　　过了两日，马乌龟才下床来，外边有人叩门。忙来开门，不是别人，就是那走无常的周鬼子。接了进来，坐下。问他查的怎么样，周鬼子道：“贵亲家只管叫我查他的儿子，我却把他一家子的人都查了。却是不　好　向　他　直　说　的哩。”马乌龟道：“这有何妨，又不是你降的灾与他的，怕什么。你向我也可以说得哩。”周鬼子便道：“查得范二爷，一年之中遭横身亡。他儿子死在父后娘前，妻子终归他姓，女儿流入风花。”说罢立起身来道：“这些话，你可记着便了，断不可告诉他的。就只把你女婿的话回复他，命绝在半年之后便是。不必多说的，我去了。”当下马乌龟把周鬼子的话，都说与婆娘听了，两个惊疑不定。只得将他女婿的话，到县前来寻着范二虎告知了。

　　却说范二虎，正在县前忙碌碌的办事。问起来他，只半吐半茹的。旁人背地里告诉马乌龟道：“你亲家这事，大家替他捻着两把汗哩。走的快，也要报个家产尽绝的。原来范二虎惯喜平地上生起波来弄些钱钞。前儿有个富户许大声，现捐了职在身上。来县中送个庄户，差了范标的名字。这范二虎要向他索许多差钱，许大声那里看这范二虎在眼里，给了他两串钱。却是县尊和他有个来往，屈着情打了庄户几个板子，勒令退出，就把这案结了。范二虎又没有得钱，又被他轻薄了。公事上仍是办得这样爽利，心里怎么放得过。怀恨在心，只说出了别的事，再翻他的本，又没有个事出来。

　　可巧有个江洋大盗毛虫儿，到县里讯供。范二虎悄悄的，叫他扳出县中的许大声来，就说寄顿了金银在他家里。那毛虫儿等到审的时节，果然扳出许大声。县官听了，伸出舌头半晌缩不进去。道：“这许大声是县里的绅士，你莫不是仇扳他么？”毛虫儿道：“犯人已被拿在案，还敢妄扳人么。只求爷爷拘来问他，便有了脚了。”当下县里不敢怠慢，立时标了票子，差下快手，将许大声拿到。县官那里能惜半点情儿，叫声“夹起来”，可怜这许大声，如金似玉的身子，就无辜的遭这般刑罚，叫他如何经受得起。那夹棍才收了一把，他心里想道：“不认时，这苦楚实在难熬，没奈何只得屈招了。”当下画了个押，收了监里。后来游司游院的，又受了许多的凄惶。

　　到底是皇天有眼，终久受屈的有个伸展。这许大声到了那刑部秋审的时节，听说这刑部大人，乃是当时的第一个清明之人。许大声心下一想：“这个去处不叫屈，待往什么所在去。”等到临审，堂上总认他是强盗的窝家，预备下许多的刑具来。只听得外边一片声的喊将起来，刑部官问：“是什么人叫了？”

　　皂班下来细问，竟是这许大声。进去禀了，随即带了上来。问他：“为何叫喊？”这许大声回道：“犯人本是个良民，现捐职员在身。忽有素不识面的犯盗毛虫儿，诉称身是窝家。若论仇扳，身实不知彼是何人。此仇是何时结的？当下县父母不曾详情，便加大刑，身体弱不胜拷问，只得屈认。到了这　青　天　的　案　下，不　求　伸　冤，则　至　死　此　冤　何　时　得白。”刑部大人问道：“你说不是窝家，有何证佐？”答道：“只求严讯犯盗毛虫儿，可认得犯人的面貌？他若辨不出来，就是情虚是实。还求讯出主使，身的冤仇自得昭雪。”

　　刑部听了这话也是的，于是把许大声刑具去了，换了一身衣服，立在自己公案旁边。宣进毛虫儿听审，没半个时辰，毛虫儿上来，刑部官问道：“你为盗有几年？抢掠了几次？同伙究竟是多少人？”毛虫儿一一的答了。把个许大声的窝家就忘记了，也不曾说起。刑部官道：“你这抢劫的东西，端的有个窝聚地方哩？”回道：“有窝家，在本县里，李大称家里。”刑部官听了，分明是个指引他扳出来的。不然是他熟识的人，为何姓名都不记得。把个许大声竟误做李大称的哩。问道：“案内并没有个李大称，这话何来？”唤手下的人，夹将起来。毛虫儿当下慌了手脚，想了半晌说道：“犯人记错了，是许大声。”刑问官道：“这许大声是你熟识的么？”回道：“熟识的。”于是叫他遍认堂上的人，内中可有许大声，如其识出便是的。毛虫儿只当刑部官诈他，认识必不得有许大声在内。就四下里一望道：“数内没有许大声。”

　　刑部官看他这样，就知许大声受屈了。登时严刑处置，问道：“你扳出许大声来，必定是受人嘱托，意欲陷害这人了。那唆你扳他的却是何人？实回上来。”毛虫儿道：“犯人实在不认得这许大声，乃是县里一个头役，叫犯人扳他的。犯人亦不识这人，并不知他的名姓，求爷爷超生罢。”刑部听了喝道：“且带下去。”回过头来，向许大声道：“眼见你是屈了，但你平昔可有中了仇与县里的头役哩？”许大声想了半晌道：“犯人并不曾和头役人等来往，安得有仇，这个不敢妄说。”刑部官唤了皂班禁子过来道：“许大声实系良家，被犯盗毛虫儿妄扳，受累年余。如今冤已昭雪，只是主使尚未讯出，未便即行释放。暂且松了刑具，寄在监里。候本部院立着知县来京，讯明屈招情由，再行开赦。”众人答应了带了许大声下来。

　　这里刑部行文到县里来，要提知县到京。范二虎听了这信，访知是许大声反了招。当下慌了手脚，在县前打听消息。他亲家马乌龟寻着他，告诉他儿子的话，他那里还有心绪来听他。过了一日，知县起身去了。一月有余，探马报来，老爷到京了。却说这知县辨错了这诬良为盗的案，自然是先解了职的。刑部官坐堂，审这县官也是讯不出主使来。县官心生一计，下了堂亲自进得监来。见了许大声，满面羞惭，先自认了错误。便和他细细讲起，平昔甚事上中恨与头役？这许大声到底说没有的事。只得又到毛虫儿面前，问他是何人主使？毛虫儿也说不出姓名来，但道仿佛记得个面貌，却是黑脸的，一个大麻子，口边络腮胡子，身长约有六尺。县官听了，问自己手下的人，这模样是什么人？那手下的人，那里想得起来。如此讯了数次，终是个未了的事。

　　一日许大声睡到五更的时节，忽然醒来。自己想那平日的事，陡然想起送庄户，县差索钱不遂来。忖道：“难道就是这事上，中了仇与这个人么？除了这事，却再没有黏着县差的事。”到了次日，起来对禁子道：“我昨儿夜里，想起有一件事，曾难为了一个头役，不知可就是这人的主使，你可请县里老爷过来问一问。”禁子答应，去禀了知县。那知县得了这话，有了个头脑，忙走来监里，会了许大声。说起送庄户的事，差人索钱，不曾遂其所欲。知县便问他可记得是那个头役？许大声却是说不出来。又延挨了两月，已是将近半年。刑部官这日复提讯问，知县回道：“犯官心里已有这个人，却记不得他的姓名，只求押解了犯官和许大声到县，自然便有着落。”刑部官听了，只得差人押了一员犯官一个犯人，回大县来。

　　却说范二虎闻知老爷和许大声押回县里，踪迹主使毛虫儿妄扳的人。他心里就似十五个吊桶打水的，七上八下的跳个不住。要走又走不开，终日在县前出神捣鬼的。人都知道他为这件事，那里敢说出来。正在慌乱，本官到了，传了书吏，查寻旧案道：“票子是差的何人？”当下查了出来，不是别人，却就是范二虎的名字范标。立时通知新任知县，锁拿在县里。县官一看，络腮胡儿、黑麻子，一丝不错。当下二人审了一堂，初时范二虎逞着自己白辩，那里肯认。夹了一夹，还是坚执不承。知县对新任的说道：“这却要合解到京和毛虫儿对质，方能有个口供出来的。”新任官听了道：“自然是要这样辨法的，只是许大声受累多时，又去京里合讯，未免被累无已了。无奈这范标熬刑不认，也只好解了去。”

　　这范二虎只望受些刑罚，白赖过去。既而听见要解往京中，这还想逃得出命来么。不如早寻了个自尽，倒还少受些罪。又想到家里儿子病的这样，妻子又是伶仃。眼见两个一死，媳妇是不用说自投门路了。这家业不久便是一空。想到这里，那肠子似刀割的一般难过。不觉的懊恨从前所做的事，没有一件儿存了些后道。如今弄得个没后梢，悔已迟了。自此时常寻死觅活的。只是手足拘挛住了，没空儿下手。这日听得要起解了，一时急得有家难奔，想不出个计策来，脱这苦海。就望着监里的墙，狠命的将头撞去。那知撞的力猛了，把个天灵盖儿都撞破了，当下脑浆迸流而死。禁子那里提防得到，看见范二虎撞头，急忙上前抓他，已是措手不及了，骇得魂不附体。转过身来，跑到门上回了。知县随即出来验看，也就慌得无措。和幕友们商议，重犯自尽，本官原有参罚，没奈何只得报了个畏罪身死出去。候部文回头再做计较。前任知县和许大声仍收禁中等候。

　　话分两头，却说范二虎撞死在监，合衙门的人都知道了。他手下的附役，急急报与他家里。原来锁拿范二虎的时节，媳妇因为丈夫病着，并不曾叫他知道。此时范二虎已死，不能不说。这兰姐听了这个信息，哭着到婆婆房里告诉了。又来自己房中，报知范昆。娘儿们都是惊疑，看看的病症加了个几分，那里能收范二虎的尸去。兰姐只得请自己的老子马乌龟来，办具棺木，进监里敛了，抬出葬埋下去。没半月的光景，范昆接着也死了。兰姐又是料理些丧事，就只和女儿英姐过了。只剩着一个病病痛痛的婆婆，是范家的未了之事。

　　这时英姐已是六岁，兰姐想着：范家已是无人，这家业也还尽可过得。但只这样清冷，那里受得住。若是在这里暗地里和人来往，一时间露了出来，那时羞人答答的，倒反不如早些寻个久长的去处，也还可以风光得几年。过了些时，接了自己的娘来住住，和他计议这终身的事。那知他娘早已替他打算定了，那况家的好似走马灯一般的，在马家讨些消息。范家父子死的信，久已得着。专等这马乌龟的婆娘，成就他们的好事。

　　这日到女儿家，说起清贫难守话来。婆娘道：“你意下想跟个什么人哩？”兰姐也就想着况家的，倒是个旧日知心的人。才要说时，他娘却道：“你那意儿里的人，我可猜着了。”兰姐道：“可是况家哥么？他如今不知怎么样了，这又有好几年没会了。”婆娘道：“这几时他为你的事，在我那里来，走了少也有几十次哩。”兰姐道：“他来做什么？”婆娘道：“我可早已和他讲你了，他心里恨不得一下子在一处，才是心事。所以时常问女婿的信，那知他们父子竟一齐死了。你说他可欢喜不欢喜罢。”说着小英儿从范二虎的老婆房中，跑了出来道：“不好了，快来，快来。”骇的兰姐母女两个，忙赶到来。未知英儿叫的甚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11回 暗偷情枕上权消渴　明接客筵前暂了缘

　　却说英姐在祖母房中，看见祖母跌倒在地，忙叫兰姐进来夹了起来，送上床去。兰姐看着这般气色，心里欢喜，忖道：“且耐他几时，想是不久就下土的了。”仍旧和娘回到房中坐下。过了一日，只听叩门的声，兰姐道：“想是爹来看娘的。”婆娘道：“自然是接我回去，为家下无人了。”说着一同出来，问了一声，那门前答应的，是个少年的声音。婆娘却是认得道：“这是况家哥的声儿。”兰姐听了，跑了几步，开了门一看，果然况家的。接了进来，婆娘也见了道：“你怎么得空儿，到这里来走走的？”况家的道：“一来是记念妹子，要来问问好的。二来听得干娘在这里，所以敢造次上门的。”兰姐见他长得越觉得白胖了，身上穿的甚是齐整，不由的从心里爱了出来。又是久旱逢甘霖的时节，叫他怎不动情呢。当下笑嘻嘻的道：“哥儿几年不曾会了，这么发福的样。只说你不记得我们了，竟还肯下顾，这就足见你的心还有我了。横竖我家里是没人的，里面坐去罢。”说着大家一起，进了兰姐的房。英姐看了不认得，兰姐道：“哥是我娘的干儿子。英儿做了你的干女儿罢。”婆娘接着叫英儿叫况家的干爹。这英儿原是个伶俐的孩子，口儿哪有个不甜。听见叫他叫，就干爹长、干爹短的，叫得不住口。

　　这况家的坐了半晌，兰姐却是忍耐不住，和娘打了个暗号儿。婆娘立起身来，带了英儿往外边去了。兰姐望着况家笑道：“你今儿到这里来，可也是想急了么？”况家的捱到他身边道：“一块羊肉儿，不得到嘴，你说可急不急哩。我的好知趣的妹妹，我们今日算定个亲罢。”说着搂过来亲了个嘴，拉到床边。此时正是五月，天时向暑。衣服是单零的，就两下解了衣裳……

　　外边英儿要来看娘，婆娘拖住了他。他哪里依，急得哭了。婆娘叫道：“英儿要进来了！”兰姐还舍不得下来道：“我就出来了。”说着仍旧睡下。况家的搂住他，又抽了半晌，方才撒手。兰姐真是心满意足，哪里肯让他去。搂了一会，起来对娘道：“况家哥儿今儿是留在这里歇了。”婆娘道：“他初到这里，街上的耳目多，恐其不便。等他来熟了，再留他罢。明儿又可以来得了。”兰姐没奈何，给他去了。当晚无话。

　　到了次日，况家的果然来走了一回。自此之后，婆娘回了家，也时常的在范家走动。只因范二的老婆未死，不能成其夫妇。一日，是个初冬的时候，只见范二的老婆，忽然中了寒邪，又添了个冬瘟的病。害了七日，竟呜呼哀哉的了。这兰姐托着他老子马乌龟和况家的，办了后事，送下了土。过了有半个月，和况家的说了，就叫他来成就了。只说是无人倚靠，坐家招夫。这况家的，便以范家做了个家起来。英姐儿此时不叫干爹，直捷叫起爹来了。

　　自是过了几年，马乌龟夫妇也死了。兰姐有二十七八岁，英姐将近十岁了。这况家的也不过才三十岁。那知他色欲过重，把个身子弄虚了，害了一场病起来。那要紧的一件东西，就似软棉一般，总也举不起。这兰姐出了许多的样子，那里中用。况家的自己觉得无颜以对，就和兰姐商议道：“人生在世只求的快乐，就如我和你，可真是快乐，不枉活的了。无奈得了这病，看着误了你的光阴，我心里也实在不安。再过两年，你的光阴又过了，岂不可惜。你有什么合心儿的，尽管和他快乐快乐。我却是不怪你，只要稳便些就是了。”兰姐道：“你这话儿倒好笑，俗语说的‘　若要人莫知，除是己不为。’　又叫我做这事，又要稳便，这怎能够呢。我想来，倒是彻彻做他一番，就安排了下半世，也还没甚不值当的。今儿这家业已是将近光了，将来有什么靠山哩。”况家的一想：“这话也还不错。世间上绿帽儿是人戴的，那里便损了英名儿哩。”

　　当下商议定了，就开起个门户。家里雇了两个婆子，一个上灶的，一个做事儿的。这兰姐打扮得妖妖娇娇的，不时来门前卖些俏儿。不上半月，四下里传道：“范二虎的媳妇，此时大做了。昨儿见他立在门前，到甚是可看哩。”由此说到那些风流子弟们的耳朵中来。渐渐的，门前热闹起来。他一个人那里应酬得来，听得有个扬州的莫丽儿，是绝精的色艺。就地上寻人的，接了家里来。又接了个苏州的，什么阎六儿，和兰姐共是三个粉头。人都叫兰姐家里是范家，从不见有说姓况的。这况家倒也暗地里欢喜。兰姐自己做得了意，看着女儿也长的有个样子。想道：“再过三五年，英姐上来，可不又有了个帮手了么。”免不得时常整理他，修饰的像个玉人儿一般的。这英儿却也受得打扮，分外显得娇嫩起来。到了十二三岁，眉眼儿已解得传些情了。

　　话休絮烦，却说那朱应言，自从范昆闹了一场，被白强诈了十多两银子，自己发了恨，不做这些邪路上的事。他妻子又给他十两银子做生意，于是死心踏地地，守了两年。生意也渐渐做顺了，寻起两百银子，就把买卖做扩充起来，竟成了个局面。一日，听得人说道：“范二虎犯了事，连个县官被他带累去了。”朱大心里道：“我为他儿子的事，提着心儿。惟恐他知道了来寻事，我如今这可把心放下去了。”过了一日，又听得范二虎撞死在监里，那心下越觉得开展了。又听得新任官，因他自尽还要参罚哩。现今详文到部，监着前任县官，和被累的许大声，候回文便知端的。又过了些时，听得回文，新任官罚俸一年，前任革职，许大声释放宁家，毛虫儿立时正了法。后来又有人传说，范昆也死了，他妻子跟了个旧相好的什么姓况的了。及到这马兰姐，大开了门户，家里倒像兴旺的，宾客不离门，也就传到朱大耳朵里头。

　　朱大回了家，无事和自己的妻子闲话道：“你知道那范昆家里，如今竟是怎么样了？”他妻子道：　“想是也不好哩。”朱大道：“他父子遭横事，先后死了。这范昆的妻儿，就坐嫁招了个丈夫在家里。人说这人和女的未嫁在范家时节，就私合上了的。这也罢了，那知道况家的招了他，不是自己用的。此时这根竿子已是竖得高高的了。”说着笑了。他妻子道：“难道讨个乌龟做不成？”朱大道：“可不是这么哩。”他妻子听了心里道：“这个真是古人说的不错：‘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说罢，讲了些生意的话。

　　次日，朱大正要出门的时节，来了三个客人，买他的货，只得留住坐下。原来他们这个生意，是外京的客来买货，卖主总要备个席款待他的。朱大平昔也是这个例，所以当下接了，便要请他们吃饭。客人知道有例的，也都看做当然的事。于是坐了说些闲话。三个人道：“我们前儿在院子里，吃了一次的酒。那个粉头要算县里好些的哩。朱爷可到过么？”朱大道：　“客人说的却是姓什么哩？”三个人道：“外边总说他是范家，我们问他起来却姓况。想是人都传说错了。”朱大听了道：“若是这个人家，我们是知道的。实在是姓范，因为这粉头目今跟了姓况的，所以改了姓。外边人只还认是范家呢。其实是不错的。”说着朱大想道：“横竖是要请你们吃的，不如就和他们到那里去办酒罢。”于是，接口道：“客人既是说这个粉头好，我今儿就请到那里坐坐。只是不恭些，要客人们包涵的。”三个人谦了一会子。

　　大家起身，一径走到马兰姐家里，说了进去。先是兰姐出来接着，倒了一巡茶。又是各人一个盖碗，碗里放了几个松子儿。大家吃过说了些趣话。朱大也道了姓，只做素不相识的样子。兰姐却也不知，他就是从前丈夫的冤家。少顷，莫丽儿、阎六儿接着出来，请教了坐下。都是打扮得十分齐整。朱大看了诧异道：“怎么还有这两个的，难道范二虎的女儿不成？”及问了姐（姓）名，方知是外边垛来的。既而又是一巡盖杯儿上来。接着一个婆子，走过兰姐身边说道：“今儿爷们办什么样儿的东道哩？请个是，好叫外面办去的。”朱大听了，忙向身上摸出两锭银子来道：“且拿去办着，晚上一起算账就是了。”婆子应了一声，走过来接了去。这里说说笑笑的，一时排上饭来，大家一桌儿吃了。丽儿、六儿先进去净手，众人和兰姐说道：“我们今儿四位，你这里只得三个人，晚上怎么样哩？”兰姐道：“新近苏州来了个周翠儿，是我们这阎姑娘的干妹子。人品比他强多着呢。就叫人去接来，可不是四个了么。总叫快去接了来。”

　　说着和兰姐进了阎六儿房中，他正在那里添妆哩。香炉内点着些速香饼儿。几上一个磁人，只见那口里喷出烟来，香的扑人的鼻子。兰姐上前，和六儿耳边说了几句话就出去。婆子送进茶来，大家吃了。六儿道：“爷们莫笑我们不大洁净。”众人道：“这样水晶宫似的，还说不洁，真是造孽的话了。”正在说笑着，莫丽儿进来。下边坐的一个客，搀了他的手儿一拉，在自己膝上坐下道：“莫姑娘我是留住了。”六儿笑道：“可是我说爷们嫌我哩，像莫姐姐就早有人定下他了。”上边的客人接口道：“你莫吃醋，有我哩。”也就拉了去，连着坐了，一手去他袖里摸了半晌。兰姐进来笑道：“做甚么这样的亲热哩？你们也太急了。”丽儿道：“我看你是个正经人，今儿断不和人亲热的。”说着大家笑了。兰姐道：“请到我的房里坐坐去，莫要叫这臊货要脸。”一手拉着朱大道：“走’。”朱大只得立起身来，那三个客人也就跟着，和丽儿、六儿一同到了兰姐房中。

　　那知他房里，却早坐着个嫩小娇俏的人儿在那里。看他年纪不过十四五岁，生的却是长大。一个瓜子脸儿，两眼盈盈，满面堆着笑，见了人忙站在旁边。众人见他，那个不啧啧称羡道：“这样的女儿，几曾经见过哩。真是：‘　卢家让尔三分俏，西子羞他一段娇。’”兰姐见众人惊叹，笑着道：“这是小女英儿。孩子家，又粗又蠢，爷们不要见笑。那里经当得这样的褒奖哩。”大家才知是他的女儿，于是坐下。英儿慢慢的拿了个水烟袋儿，各人送了一袋烟，仍旧慢慢的走下来，那双手儿伸出来，就似初出水的一节嫩藕。十指儿纤纤的，头上两鬓边，垂着些短发。他轻轻的，举起手来一掠，坐在下边。众人不转睛的，只是望着他。

　　兰姐方欲说话，只听婆子在房门口来道：“奶奶，周姑娘到了。”兰姐忙起身出去接了进来。果然是个苗条的粉头，胜似六儿品貌。一个客见了道：“这是我的了，你们都先拣了的。”那两个没得话说，道：“这个自然是你的了。”朱爷不用说，是老板陪他。朱大道：“客们尽着拣去，我是不拘得的。”兰姐道：“朱爷我们本地人，应该配本地人的。他们是别处来的，也叫那别处来的配他。”说着捂了嘴笑个不住。三个粉头笑着道：“这个坏人，开口就把人开心。你一时不讨人的便宜，心里就过不去了。”六儿向着客人道：“他才说你们是别处来的，你们都受么？”三个客道：“回来的时节，托我们这朱爷翻他的位便是了。话儿让他说句，也没甚要紧的。”兰姐道：“阿弥陀佛，我这位爷再不拿人出气的。”说得大家笑了。

　　看看到晚，外面点起灯来，照的屋里明晃晃的。大家出去坐席，各人带下一个粉头，吃了半晌酒，行起令来。上坐的客道：“我们不会拉文的，今儿总要吃的足食足兵才罢，不许半途而废的。有一个想哀而不伤，就罚他个‘　三杯和万事’可是这么说？”众人笑着应了。他道：“这就我来行令。”举起杯来莫丽儿斟了酒，他就干了，道：“我们是三拳两胜，输的吃酒，赢的唱。有不会的，自己的姑娘代。却是也要吃个‘三杯和万事’的。”于是合二坐的客，划了三杯（拳）输了，将酒吃过。叫二坐的唱，那客道：“只好周姑娘代了，我吃三杯罢。”翠儿就叫六儿吹着，唱了个“长情短情”的一只曲子。二坐的又和三坐的客，划了起来。三拳却又是二坐赢的，三坐的吃了酒。周翠儿道：“这次却要寻别人代了？”莫丽儿道：“你倒还乖哩？”二坐的客斟起酒来道：“还是一客不烦二主罢。”翠儿只得又唱了个“好姐姐”的一只曲子。然后三坐的和朱大划，朱大故意的输了与他。自己吃的酒，阎六儿代那客唱。

　　如此吃到有二更天。众人道：“酒是不吃了，我们还是歇了去，还是走哩？”朱大不好说走的，道：“这是不敢勉强，要听客们的尊便。客们要歇，我自然是在此奉陪的。”上坐的客道：“还是改日罢，今儿货还没有谈哩。”大家就立起身来。婆子站在兰姐背后，朱大一眼望见，拿了一包银子十四两重，递与他道：“你拿去分分罢。”婆子接了过去。四个粉头过来，谢了一声。大家走了。要知后事，下回分解。

第12回 获异药公子乍试方　破新瓜女儿初进喜

　　却说众客和朱大出了门来，走着说：“买的货约了日期，兑银子交货。”不在话下。这里兰姐送了周翠儿一锭银子，打发他去了。自己也落了五六锭银子。回到房中见了女儿，因为日间客们赞他的好，分外的珍重他。外边的人传了出去，说：“兰姐有个女儿，叫小英姐儿，年才二八，还没有梳笼过的。自此又添了多少的客，总要来看这小粉头。一日来了个公子，跟了两个篾片，两个服侍的家人到来。兰姐带了女儿，出去接客。阎六儿、莫丽儿，也出来见了客。大家坐下，说了姓。这公子却不是别人，就是县里有名的乡绅，姓邹的。那篾片一个姓屈，一个姓庞。兰姐看了这主顾儿有局面，就另眼看待起来。这公子只和小英儿说些话，并不来理论这两个粉头。姓屈的这人，笑着向小英儿道：“今儿你的喜事到了，真是造化，遇见了这位。”英儿听了红了脸，低头不语。兰姐道：“老爷们看顾他，只是孩子气哩。”说着，婆子出来，请里面吃茶。屈庞二人陪了进来。邹公子走到里边，三个粉头和英儿跟了进来，分上下坐下。却是绝精的一桌茶碟子，极细的银针茶，闷送了上来。吃了些茶食，庞爷道：“我们这邹老爷，今儿来到这里，是闻英姐的名儿来的。听得英姐不曾梳笼的，带了个元宝来，替他取个利市儿。”说着，回头向那家人道：“可拿过来。”果真的，家人送了个五十两的大元宝上来。兰姐见了，也就没有不依的。笑道：“小女今儿却还年幼，既是老爷垂盼，须得择个日子，请老爷来梳笼他便了。”屈爷道：“只要你允了，就是择个好日子，也不妨碍。”说着，叫婆子拿了皇历过来，送与邹公子看。公子接来手里，揭开一看道：“今儿是十一，这十五倒是个上好的日子。”屈爷道：“正好了，又是个团圆的兆头。就是十五罢。”

　　当下吃了茶，坐了一会子，排上酒肴。阎六儿和莫丽儿唱了几套曲子。屈庞二人又叫他两个吹着，请教邹公子一支。公子顿开喉咙，唱了个“翠凤毛翎”一阕，大家赞了一气的好。公子叫屈庞二人唱，二人道：“珠玉在前，我们这有腔无板的，那里跟得上哩。”谦了半晌，只得每人唱了一只。公子道：“英姐如此妙龄，自是音律好的，为何不当筵献出　技　来？”英　姐　羞　颜　微　露，低　了　头　儿。兰　姐　接　口　道：“小女从没见过众客，今因老爷们到来，方才出面的。孩子家怕丑，所以问着话儿，不曾答应。曲子是学了两支儿，却还不曾道地。今儿老爷垂青在他身上，分外不好意思唱了。容日再献丑罢。还是阎姐姐、莫姐姐接了起来，大家重复再唱他一支。”说着笑了一声道：“我这话儿真正大胆，罚一杯。”果真自己拿起壶，斟了酒干过，覆了一覆。众人见他说了，都道：“罢了，他又罚了酒，我们说不得是要唱的。”阎、莫二人先唱，屈、庞二人后唱。邹公子又被众人劝了一番，只得也唱了。又吃了几巡酒。

　　这公子叫了家人上来道：“我今儿在这里宿了，明早带了轿来接便了。”家人答应个是，一齐去了。公子道：“莫姑娘陪了我罢。”向着屈爷道：　“你要那个哩？”屈爷道：“庞二兄先说。”庞爷又叫他拣，两个尊了一会子。公子道：“就说了罢，那里这么谦哩。”屈爷听了忙道：“既是庞二兄不说时，我便是阎姑娘了。”庞爷道：“我正要说范姑娘的，可是天遂人愿么。”说的大家笑了，于是散了坐。公子拉了英姐的手，连着自己坐下，摸着他的手，笑道：“你可疼我不疼我哩？”英姐微笑了一笑。兰姐道：“老爷怎么这样说，只是老爷疼他些，可知是他的福哩。”说着送上茶来，各人的婆子，跟在身边伺候着。

　　又坐了一时，公子站了起来，道：“我们房里去坐罢。”屈、庞二人忙道：“莫姑娘过来陪了去。”一个婆子拿着个明角罩的灯在前，一个婆子提了个小圆宫灯儿，接着来照公子进房。莫姑娘紧紧的，跟着公子走到自己房中。婆子丢了灯，递茶递烟。吃了一巡，公子又坐着和丽儿说了些风情的话，关了房门。外边听得公子安置了，屈、庞二人才和六儿、兰姐进房。英姐自去宿了，不题。

　　到了次日，邹公子的家人，早已备了轿来接，屈、庞二人和公子一同起身。约了十五，仍是三人到此歇宿。兰姐和六儿、丽儿送了出门。丽儿想着夜来的话，不敢泄露。只看英儿是怎么个接待。看看过了两日，正是月满良辰，邹公子仍旧和屈、庞二人到了。原来青楼中，女子初接客的时节，也同出阁的女子一般，妆奁等物以及床帐被褥，俱是制办的齐全。这日也算个喜日子，大家总要贺他。名为梳笼，又叫做上头。当下兰姐儿得过邹公子的聘礼，免不得和况家的商量着，办了些妆奁什物，出了个房，铺设的齐齐整整起来。英姐听得邹公子到了，不好意思，羞的不敢出来。兰姐进到里面道：“好姐儿，不要这样怕丑，过了今儿，就是和姐姐们一样了。英儿此时情窦已是开的，听了这话，不知有多少好处在后面哩。只得依了兰姐的话，站起身来。一个婆子走来扶住他，搀了出来。见过公子，就下首坐了。屈、庞二人笑道：“今儿看你更比前儿不同了，那眉梢儿上都是堆着的喜气哩。”公子和众粉头听了，都笑了起来。英儿心里也觉得欢喜，只是不好见于颜色的。微微低着些头，越显的那娇嫩模样，叫人怜爱不了。少顷，周翠儿到来，替英姐贺喜来的。接着又是什么王彩儿、吴莲儿，都是贺喜。兰姐款住，就叫他在此陪亲。也有认识公子的，也有和公子有染的，都坐在一处，说说笑笑。时常的来英姐身边，你也替他掠掠鬓，我也替他理理衫的，照应了一日。

　　看看到晚，灯火儿点起，似白昼一般。排了两席酒，兰姐道：“老爷们莫见笑，我这是做庆的筵席。回来英姐儿还要敬邹老爷一杯儿，却在房里排了。”说着，邹公子坐了上席，翠儿和那来的两个陪了。下席儿屈、庞二人和家里的两个坐了。兰姐自己插在上席，敬公子的酒，那三个接着陪。这公子心里想着踏花，屈意儿奉承些。不在话下。

　　却说英姐，到坐席的时节，婆子搀了他进房中，吃了些东西。替他重匀粉面，再整衣妆。将一个珠冠儿，放在镜台前，专候公子进来好上头的。又停了一时，一个婆子来说道：“进来了。”说着，英姐站了旁边。兰姐陪着公子来了。一进了房，那香儿扑鼻子不散，真是销魂。两个婆子将桌子放在房中间，齐齐的排了两支红烛的下面。须臾桌子排得满满的，都是些精巧的碟子。

　　屈、庞二人和众粉头，接着进来观玩。公子道：“我们都坐下吃一杯就是了，不必这样礼数，我也不耐烦的。”兰姐只得请二人旁坐了。下面是翠儿和英姐，公子坐了上面。翠儿道：“我代英姐敬罢。”说着站起来，斟了公子的酒，英儿略站了一站。屈、庞二人也斟了，陪着吃过。又吃了几杯，屈、庞二人觉得公子的酒有了。道：“我们看上头罢。”公子道：“酒不吃了，好得狠。”大家站起身，婆子上来撤了席。兰姐向公子屈了一屈膝道：“借老爷贵手替女儿上头罢。”公子搀住他，自己到镜台边，拿起珠冠来。婆子扶过英姐，就近着公子，叫他将珠冠上了头。就接过来，仍旧放在镜台边，就卸了妆。众人出房。一个婆子请姐儿沐浴，英姐略见了个意儿。婆子们随即收拾了，也出得房来，掩上了门。

　　公子想起前和丽儿话来，果真怕他半夜跑出去，自己过来把门扣上了，拉着英儿的手，到床前坐下。英儿羞得脸儿低住了。公子替他解了钮扣儿，露出粉白胸膛，却是大红满花装香的夹纱兜肚，掩住身子。英儿略略的将手来隔住他。公子忙解了他裙儿，抱他上了床。自己脱了外件，也和裤儿。上去道：“你家妈妈和姐姐们那么大方，你怎么这样小气哩？”英姐微笑了一笑。公子道：“你今儿疼我些，我还有许多的好处给你哩。”英姐听了，把脸歪了过去。公子替他解了裤子，他把身子捱了半晌，方才褪去了半边。

　　公子兴发，自己去了裤子，乘势分起他两腿，对着便刺……只见英儿叫了一声“哎哟”，那口儿紧闭，早已疼得晕了过去。公子看了，不见他再动一动，……只觉那气儿，却是冰冷的，从鼻子里出来，方才惊慌起来。忙下身来，将他两腿放下，自己下得床来，仍旧去摇了他一摇，哪里能动一动。又将灯烛上床去一照，已是一丝儿气都没了。当下骇得牙打得颤了起来。急急开出门，唤起婆子来。且叫他莫惊动了兰姐，且进到房里来看。这英姐，不知死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3回 惊奇遇兰姐欲娄身　遭恶客英儿将出阁

　　却说邹公子和英姐掩了房门，众人退出。外边来的三个粉头，渐次的来接去了。这屈、庞二人商议道：“他们还有几日的闹哩，我们且回去，明儿再来罢。”说着站起来要走，兰姐那里舍得他二人去，上前拦住道：“这个时候，还往那里去。是要在这里歇的。”大家拉扯了半晌，屈、庞道：“明儿邹老爷是必不能就去的，我们好歹明儿来过夜就是了。”兰姐不得已，让他们和公子的家人去了。兰姐送了客回来，又照应着婆子，收拾些家伙，然后和阎、莫二人各自回房。只剩了英姐的两个婆子，伺候房中的客。各人正在睡得寂静，忽然邹公子开了房门，慌慌张张地唤婆子。婆子听得公子叫唤，不知就里。只道是英姐决裂，忙来房前问甚么事。公子抖着说道：“你们进来看看，姐儿是怎么的。”婆子进得房来，拿了灯烛，上床看那英姐儿。将灯一照，只见脸上一点儿血色没有，眼睛儿和牙关都是紧紧的闭着。又将灯照到下面，那腿一只还是赤条条的。往他那私处一望，不望则已，望了两个婆子吐舌不迭，只见阴门裂了有一寸来长的一个口子。婆子急急替他穿上￥子，仍放了下去。两个商量着，倾了些滚汤儿来。一个上床去，撬开了牙关，一个将滚汤灌下些去。停了半晌，英姐微微的叹了一口气。婆子知道他醒了过来，公子方才略放了一点儿心。这里婆子忙上床叫唤，他却不答应，又过了一会子，渐渐有呻吟的气息，就忙着煨起米汤来，放些莲子在内。顷刻，倾了半碗米汤来，叫英姐吃，仍然扶住他勉强饮了两口。下边却是漓淋不止，哪里转动得。登时似生长了孩子的一般，坐起草来。

　　看看天色已明了，婆子悄悄给了兰姐儿的信。兰姐听了，骇了一惊道：“这人是什么样的货儿，这个厉害的哩。前儿和莫姑娘歇了，他并不曾道了半个字儿。这是什么讲究？”立时叫了婆子，请过莫姑娘来。兰姐问道：“姐姐前天和这个人儿过了一夜，他却是个甚货儿，你可知今儿弄出一段子奇闻来了。”丽儿道：“什么奇闻，我并没有见他的异处，只不过略强壮些儿。今儿小姐儿却怎样哩？”兰姐将婆子说的述了一遍，大家诧异不了。

　　兰姐梳洗了出来，走到英姐房中。公子却是坐在下边出神。兰姐请了个安，公子道：“今儿倒叫我下不来的了，这是怎么说的。”兰姐道：“老爷只管放心，姐儿初次儿经历，这也是不免的。想是养息两日，自然好了。只是到带累老爷受惊。”公子见他这话越觉得过意不去，道：“既是这么，好好的服侍他，我那里拿几十两银子你用便了。”

　　兰姐谢了一声，来看那英姐，此时面色虽是回了过来，到底是血气耗散了的，仍然是干白着脸。他心里有不自在的去处，羞答答的，只是说不出来，自己忍着些。当下兰姐叫他一声，却慢慢地把个脸儿转向里边去。兰姐知他羞涩，也就罢了。走了过来，陪着公子。心下想道：“这人到底有些蹊跷，丽儿方才不肯说，只道了个略强壮些，不知是怎么样的强。我倒要看他一看，方能放得下这心去。”一边想着，一边款了公子吃了早茶，吩咐婆子料理午饭。公子便要起身，兰姐道：“老爷今儿要去了，就是怪着姐儿了。虽是不能陪着老爷，这例儿是要原全的。多则一个月，少也要三日，方才放老爷去的哩。”说着屈、庞二人和邹公子的家人都来了。公子随唤家人，去家里拿两百银子来。家人答应着去了。顷刻到来，公子叫他拿五十两给了兰姐，余者还带在身边。

　　却说屈、庞二人，早已在外边得着夜间的信，装做不知。说说笑笑的，吃过了早膳。兰姐请众人斗牌，于是公子和屈、庞二人，兰姐陪着坐下。四个人斗了一会子牌。阎、莫二人在旁观玩到歇局，公子输了十来两银子，屈爷输了五两。庞爷赢了四两，拿了二两给两个粉头，二两给众婆子们，公子唤家人过来，连屈爷输的一起拿了出来，交与兰姐。此时已是黄昏，婆子们排上酒肴，大家坐了。免不得阎、莫二人唱些曲子，欢饮了一会子。屈、庞二人意欲起身，兰姐道：“昨儿说过，今日是不去的，叫两个姐姐奉陪就是了。老爷屈着些，在我那里安置罢。只是不洁些。”公子心里还想和丽儿睡，怎当得兰姐这样殷勤，不好启齿，只得依允了。屈爷在六儿房里，庞爷在丽儿房里。兰姐陪了邹公子在自己房中来。家人吃了下席，回去不题。

　　这里兰姐房中的婆子，舀了汤来，两人净了手，扣上了房门。兰姐笑着道：“老爷的贵体怎么这样的经当不住哩。昨儿丽姐说起，实在的壮大，所以我今儿　要　领　领　老　爷　的教。”公子笑道：“你莫要像丽儿，半夜叫起饶命来哩。”兰姐听了，方知丽儿却也受不的，他还说略强壮些哩。怪不得英姐儿弄得这样了。”心下就记了莫家的坏处，道：“侍我慢慢地和他计较。”看官们，邹公子如此物事，连丽儿都免战了，为何兰姐心里却不怕哩。原来这兰姐本是个好淫的女子，经历了多少的人，那心中觉得总不畅美。难得有这样的材料，那有个不动心的。

　　当下请公子解衣上床，他自己忙御妆伺候……公子兴至，一泄如注。搂住了睡了一觉。

　　兰姐醒来，将手儿下边去一摸，那被儿都是湿了。忙拿布抹去。忖道：“真是至宝，便死在他身上，也是甘心的。那里去寻这样的货哩。”又想着：“他才干得甚觉畅彻，必是没有和他合得来的。我想这烟花里面，终久不是着脚安身的所在。莫若跟了他，将来谅不得到无所归着的地位。只是英儿又被他黏了身，名分上不好看像，这怎么样哩？且让我探探他看，再做计较。”

　　当下向公子道：“爷今儿还畅意么？”公子道：“这番真是今生第一夜了。”兰姐道：“难道就没有合爷意的人么？”公子道：“便是没有遇着哩。”兰姐道：“外边的不中意，家里的想是服侍熟了。”公子道：“妾是有两个，从前倒也罢了，如今却不曾近他的身去。”兰姐听了诧异道：“这话又是怎么哩？”公子道：　“实对你说，我这物事是受了异术的。”兰姐惊讶不已，道：“今儿有了我们这样的跟了爷，可还过得哩？”公子知他有个从良的意思，自己弄得高不合低不就的，也恨不得要个淫浪些的做个对儿。

　　当下听得兰姐的话就道：“莫不你有个要跟我的意儿么？”兰姐道：“我却这么想着，不知爷的意思以为何如？”公子道：“你若果真的话，我有甚么不愿意的哩。但只你现在有个丈夫，又有这个女儿，一身到有这些的牵扯，怎么离得开去。”兰姐道：“爷这个不用烦心的，我家里的原是个废人。只要给他些，叫他有的吃、有的穿，他就说的来了。这英姐儿，明儿养息好了，配个小子儿，也就叫他去了。有什么丢不了的哩。只是爷可有变动哩？”公子道：“两意相投，有什么变动，你只安好他们妥当便了。”兰姐听了，登时下床来向公子磕了个头。公子忙扶起他来。兰姐散了发，剪下一缕儿青丝来结了。叫公子做个聘订，公子收了。一宿晚景题过。

　　却说次日兰姐起来，叫婆子问了，英姐可曾下床。婆子道：“下来了，看那转身还有些吃力哩。”兰姐道：“你去说，叫他不要劳动。安静两日，自然好了。”婆子答应去了。兰姐梳洗了，公子起来盥漱过，出来和屈、庞一处坐了。三个粉头仍旧陪住。兰姐心里，只是运筹着自己的事，想着先发付英儿，再做去处。却眼前有甚么人儿可配哩？忽然想起，周翠儿有个兄弟，叫什么周凤官的，现做个唱的，人品儿是不消说齐整的。就是娶了英儿过去，跟着翠儿做些买卖，也顾不得这些了。

　　当下叫婆子接了周姑娘来，和他商量一件事，婆子去了半晌，翠儿到了。见过众客。兰姐款了在自己房里坐下，谢了他前儿的贺礼，接着道：“请姐姐过来，没有别的。昨儿英姐已是过了喜日，我想到底女儿家是留不住的，要替他寻个头路。不知可合姐姐的意儿，想把他给了你兄弟凤官，只是配不上些。”翠儿一想：“英姐的颜色是自己知道的，做这件事儿，自是去得。难得他出了口，还有甚么不允的。”就道：“奶奶这是什么话，就是我家这兄弟不配多着哩。”两个谦了一会子，就约着择日，下个聘礼。兰姐道：“我这女儿既给了你，只听你的意儿。要娶时就娶过去，并不留他在家里做衬儿的。”翠儿听了，更是欢喜。说罢起身。兰姐留他坐坐，翠儿执意的要去，只得送他去了。

　　这里兰姐随即唤了况家的来，告诉他把英儿给了周翠儿的兄弟周凤官。况家的听了，诧异道：“怎么姐儿才接济上来，就给了人去呢？”兰姐道：“不要说他给了人，连我还要去哩。”况家的不知就里，只道兰姐一时动了什么气，那里敢再出半点气儿道：“奶奶做主便是，还有错的么。我是没甚主意的。”兰姐道：“我才的话，句句是实在的。你莫要错认是气话哩。我叫你来正是要商量我们好散的话。”况家的听了，就似吊在冷水盆里的，只管出神。兰姐道：“你莫出神哩，当初我们在一处，原不是什么明媒正娶的，不过也是一时两下里合意儿做了对。今儿我这身子似飘蓬的一般。将来有了年纪，拿不得做不得，到底有甚靠山。所以想起来，不若乘着这时节，各自寻个生路去罢。我也替你想了，在这里这个屋子是给你的，还有百拾两银子给你做个穿吃的根基儿。这可不枉了旧日相好的情意了。你的心里以为何如？”况家的道：“奶奶说了，还有甚么讲哩。只是丢得我太冷淡些儿。”兰姐道：“这样待你还说冷淡哩，你想想你挣了多少给我。我今儿这三五百银子的事，也够你一辈子觅哩。话儿我已说过了，你自己打算去罢。”说着况家的出去了。兰姐仍旧出来，陪三个客说些闲话。公子看着兰姐，知道是为夜来的话，忙着安放那两个了。到晚屈、庞二人回去，公子仍是唤去家人，自己和兰姐歇宿不题。

　　却说周翠儿得了兰姐的话，随即回家欢天喜地地，告诉了凤官一遍。那凤官也闻得范家英姐的容颜齐整，听了正中其意，就和姐儿商议下订的日期，忙着打了些金银首饰之类。过了两日，叫了家里婆子来到范家，通知了下订的日期。兰姐应允了。此时邹公子已是回去，静听兰姐这里发了两个拖脚，然后接他家去。

　　这兰姐巴不得一下子，把英姐送了出去。见英姐已是养得身子似复了原的，就进来和他说道：“姐儿这两日可平复了哩？”英姐微微地点了头。兰姐道：“姐儿喜日已是过了，我想替你结个亲事，到底才成局面。昨儿和周家姐姐说起，他的兄弟甚是伶俐，人品儿也还看的，我就做了主，把你来许了他。他今儿叫婆子给了信，择了日子下订。你的意儿怎么的哩？”英姐听了没有不允的，低了头只不言语。兰姐还絮叨的问，英姐道：“娘做了主，又来问我做什么？我知道甚哩？”兰姐知他没得话说，那心方才放下了。要知后事，下回分解。

第14回 得娇妻畅偕鸾凤侣　进双美大兴温柔乡

　　却说英姐养息得渐就平复，心中想道：“男子家不成总是这样物事么？怎么我初次儿，便撞着了这个魔头哩。”正在胡思乱想，他娘兰姐走来，告诉他周翠儿那里，择日下订的话。这就是女大当嫁，天经地义的事。这英儿有什么的说哩。且又听得凤官这小子是个唱的，必是个清俊的人儿了，心下倒也十分合意。话休絮烦，却说兰姐，自从那日夜里，和邹公子私下里结了约。这两日是有客来，不亲自出来接待，就叫六儿、丽儿两上应酬着门面。不在话下。

　　又过了两日，这日正是英儿下订的日期。周翠儿自己坐了轿子，两上婆子跟着，捧了四个红包，一径往范家走来。兰姐出来，接了进去。各人贺了个喜，说些谦让的话。将红包送上，不过是些喜茶果品首饰簪环之类。兰姐随即唤婆子们收下。进去扶了英姐出来，见过翠儿。两下里行了礼坐下。六儿笑着道：“凤官儿，今年也是十六岁。配了我家这个姐儿，真是一对儿了。”翠儿接着道：“论起我们那个兄弟来，和姐儿站在一堆儿，倒也还是个郎才女貌哩。”说着大家笑了一回，兰姐唤婆子排了茶碟儿，众人陪着吃了些茶食。接着排上饭来，翠儿不好推辞，只得略用了些，就要起身。

　　兰姐忙着料理些回盘的东西，收拾停当。翠儿道：“奶奶不用费这个心罢，倒叫我们不安的了。”兰姐谦了一会子，翠儿道：“奶奶前儿曾说的，给了我家的兄弟，就不拘早晚，叫我们成就了，是没得话说的。昨儿和凤官儿商量着，若论年纪正是青春的时节。我们家也没甚多人，即是奶奶这么说时，倒是早点儿给他们做一处罢。”说着摸出个吉期的单儿来，道：“若蒙奶奶慨允了，这里择了个日子，下月正好大利。”兰姐心里，巴不得一下子发付了，就好料理着自己动身的，那里还有不依的哩。听了翠儿的话，忙来接过单子，道：“姐姐说了便是，我这里没有不允的。却是甚期儿哩？”翠儿道：“上面写得明白，是出了月第三日。”兰姐道：“这么是初三了。今儿是十六，相去只得十六七日。罢了，也还　预　备　得　来。只　是　没　甚　的　陪　送。姐　姐　却　莫　笑　话哩。”翠儿道：“这是怎么说起，奶奶到说这样的话，我们有什么来到奶奶哩。”说著作辞去了。

　　这里英儿也知道那周家要来娶他了。兰姐不免想着发送英儿的物事，不时的备办些。六儿、丽儿两个背地里议论道：“周家是那里的造化，平白的一朵花儿才放，就送了与他。怪不得急忙要了过去。不知奶奶是个什么意儿？”丽儿道：“想是前儿遇了邹爷，把他弄怕了，不敢留他了罢。”六儿道：“怕他了，为甚么还要在自己房里去哩？”丽儿道：“你可就没遇他的事，说起来也是个奇文哩。”六儿道：“我正要问你，却是甚么货儿，这么利害呢？”丽儿笑的捂着嘴道：“告诉了你却莫要慌，那里寻个棒槌子、丝瓜去哩。”六儿道：“也亏你受用了。”丽儿道：“告诉你也不信，那日我并不曾沾了身哩。”六儿道：“这可就是谎了，你不近他，他怎么就罢了么？”丽儿道：“他原是缠住了不放的，我说明儿对奶奶说，叫姐儿知道了，他就慌的不敢近我了。后来我所以就没讲的。这却不是奇文哩。你道他这物事，怎么这样壮大的。他说遇了什么异人传授他的。还说些话，叫他来配合英姐。又是什么年二八，你说可是奇文么？如今奶奶和邹爷过了两日，不知得了甚秘诀。想是两意相投的光景。只怕明儿奶奶还从了他哩。”六儿听了，却也有些可疑。道：“若是这样，我们就要散了。你明儿怎样哩？”丽儿道：“散了时，我们可就到周家住去。”六儿道：　“我也是这么想着。”这里两个私议，不题。

　　却说英姐被邹公子梳笼之后，外边都知这范家新上来个小粉头。有知道英姐的，都道：“那个小女儿，倒好个头脸，如今也接客了。不数日，传遍了这县里。有风流的子弟们，总想着和英儿亲近。这日，有个县里的少爷，在外边听得，范家的英儿，年才十六，新近上了头。这少君悄悄的带了个长随，来到范家。莫丽儿出去接着，那少君坐下，略说了几句话。长随上来，向丽儿道：“你家有个英姐，唤他出来，少爷特为他来的。”丽儿听说是县里少爷，不敢怠慢，忙进来告诉了兰姐。

　　当下兰姐恐怕英儿不出去，惹出事来。只得来和英姐说知了。英儿心里想道：“过周家去没多时了，倘又被他弄得似前儿那场，怎么样哩？”就推辞不肯接见，兰姐道：“这个人是县里的人，你不去时，带累了我哩。说不的要出去的。好姐儿，莫要难我的心了。”丽儿在旁道：“姐儿放心去的，这一次不比前儿了。”兰姐听了这话，想起前儿的邹公子，却也是他不说，被英儿吃了个苦。今儿他又来说好看话儿了。才要抢白他两句，一想外面的客坐在那里，不便闲话，就接着催英儿去。

　　英儿勉强站了起身，叹了一口气，重新理了衣裳。丽儿帮着整齐了头面。婆子跟着，一齐出到外边，见过客坐在下边。丽儿笑着道：“这姐儿不惯见客，少爷莫怪他礼儿不周哩。”这少爷接着说了些趣话儿，看看已是赤乌西坠的时光。不消说兰姐在里边，安排了酒席出来，丽儿和英儿陪了少爷吃了些酒。少爷道：“我们是不能过夜的，今儿留个相罢，过一日再来畅聚便了。说着站起来，丽儿叫婆子们，照着少爷和姐儿进房。这里丽儿款了长随，和他吃了一回酒。那长随免不得和丽儿干了一节事。

　　却说少爷和英儿进了房。英儿还是羞涩的，做不出来。少爷知他娇嫩，拉到床边，替他解了小衣儿放倒。……少爷知道英儿情窦初开，不忍拂其美意。贴住他身子，停了一会儿，方才撒手。英儿忙将布儿，自己抹了番，婆子舀进水来，两个都洗净了。坐下吃了杯茶儿起身。英儿送了出来，这里长随丢了相银，跟着去了。

　　兰姐出来，问了英儿，身上没甚事，放下心去。大家安置英儿进得房来，吃了这一次甜头，心下想道：“原来这件事，竟这么有趣。俗语说的‘　头难’　两字是不错了。我过了那一个关儿，此后谅是不怕的了。怎样能和方才这个人儿睡一夜，也还可以彻彻的领略些好处。”自此时常想着这事。

　　过了几日，那周家送了些衣裳过来，又是许多的首饰。这算是行过个礼来。

　　又过了几日，这日正是初三日了。兰姐早已安排些发送英儿，当下唤人送了过去。到下午的时节，翠儿坐了轿，来范家迎接英儿过去。另有一乘新红的轿子，给英儿坐。这里忙着替他上了头，沐浴过了。翠儿看着坐下轿子，自己辞别兰姐回去。随后兰姐也坐了轿，亲自送英儿。到门，翠儿接着，一同扶了英儿进房，和凤官在床边坐了一坐，然后设起席来。凤官、英姐上边坐了，兰姐和翠儿两旁陪着，吃了个合卺杯儿。翠儿又敬兰姐一杯。这兰姐起身回去，翠儿送了。进来安放凤官和英儿，替他掩了门，叫他们就卧。凤官自己去了外件的衣服，来替英儿解妆。英儿观看凤官，果然一个白面后生。眼留娇态，口若施朱，真是不挽簪髻的处子一般，心下十分的爱恋。

　　当下两个上了床，凤官原是解事的小子，见了这样如花似玉的女儿，虽是自己将来不能受用，且求眼下的乐趣。英儿也急欲试他本事，不用勉强自己歪了下去。凤官替他去了￥子，自己也精着下截。烛光之下，一对嫩白的身子，叠起股来。那知这凤官年未弱冠，那物事儿尚未长足。英儿已是经过两番的，见他如此渺小，心下登时不快起来。凤官才要尽兴，却被英儿一动，歪了过去，那里还能够和他亲热。当下凤官只得下了身来，分头而卧。次日翠儿来到房中，见英儿神色不乐，自然是夜来不相得了。叫了凤官，到自己房里，问他端的。凤官把夜来的事，述了一遍。翠儿听了，存在心里，也不言语。少顷，打发了兄弟，上范家的门去来拜见。兰姐留着吃了晚酒。回家不题。

　　却说兰姐发送了女儿出去，过了一日，就备了个席，请出丽儿、六儿来道：“姐姐们在这里只是怠慢，今儿英儿已出了阁。我想这门户儿也接济不来，莫要误了姐姐。这县里有名的门头尽多，那里不可出个色？终年在这里埋没着，叫我心里也不安。今儿这杯酒儿，尽些坐主的心。明儿两个姐姐便打算了，好别寻安身的去处。”丽儿道：“在这里叫奶奶照应着，有什么话说哩。既是奶奶怕烦了，我们自然别处去的。又做什么拘这个礼哩。”大家说着，吃了些酒。当日门前清静，两个仍旧归房，商量齐投翠儿那里去。

　　这里兰姐发付两个粉头，就唤了况家的进来，拿了一百二十两银子，出来给了他道：“这个算我赎身的罢，明儿等我去了，这屋子出了让你，只是你自来没个事业，靠我们撞两个钱，就过了这些年来。此后也要自己想个出路，莫要把这银子混花了，可不能够再有了哩。你拿去罢，不要忘了我这话儿。”况家的听了，不由的眼中流下泪来，道：“奶奶这样疼顾我，叫我如何舍得散哩。没奈何只得领着奶奶的罢了。只是奶奶这一去，我也不能久了。”兰姐听说，也不由的伤起心来，道：“这却不是我乐意的，眼下又没个一儿半女，将来下半世，叫怎么个看的过，你只好好的过。我有好处时，少不得也时常唤人来照看你便了。”况家儿道：“若得奶奶这般用心，可知是我的造化了。”说着收了银子出去。

　　兰姐进房，吩咐婆子道：“明儿替我暗暗的去邹老爷那里，告诉他：‘姐儿昨儿已是过周家那边去了，家里两个姑娘也打发他别处去。况家的给了他银子，和他说明了，再没话说。只候着老爷这里的信，好过来的。’　婆子一一的答应了。到了次日早晨，婆子不待兰姐叫唤，就一径寻到邹府来。门上的问了他，何处来的？知道是院子里的婆子，想是来寻主顾儿的。就道：“老爷昨儿不曾回来，不知今儿可见得着面哩。”婆子道：“老爷回时，费老爹的心，替我说一声，是范家奶奶叫我来的，他就明白了。门上的答应着，婆子只得回来，通知了兰姐。接着六儿和丽儿出来做别道：“我们今儿权且往周姐姐那里去住着，又带着看姐儿去。”兰姐口里虽是不说，心中却也舍不得两个散去。只是说过的话，不能又转回来，只得让她们去了。两个于是坐了轿，到周家来。翠儿不知就里，接了进来，只说兰姐叫了来看英儿的。坐定了，六儿把兰姐的话，细述了一遍。大家才晓得，他和邹爷得了意，起了个从良的念头了。当下英姐也听在心里，道：“怪不得，慌忙来把我送出在这里，原来是这个意儿。只是况家的现在活着，又怎么发付他哩？”接着听见，翠儿就留住两个在家里。想道：“这里却又热闹起来了。”

　　到晚间悄悄的问丽儿，况家的做何安放？丽儿道：“听说屋子明儿让他住，给了他些银子，叫他自己过去了。”英儿道：“却是跟了什么人去哩？”丽儿道：“说起真是一段奇事，你道跟的是谁？就是梳笼你的那人了。”英儿听了想道：“那么物事，怎样就合上了卦的。”笑着道：“你前儿和那人过了一夜，到没有动了心哩？”丽儿道：“叫你得知，我那时才不急坏了哩！那里受的，我就服了多少的下气儿，他方离了身。我就替你捻着两把儿汗的。那知竟是奶奶的对子，不知奶奶是什么东西哩！”说着两个笑了。

　　丽儿接着道：“你凤官儿可还好么？”英儿把脸一转道：“真是个人样儿了，还不把我闷坏了哩。”丽儿道：“就是英姐儿莫忙着，周姐姐接了你过来，你道是给凤官儿的么？少不得叫你应酬些客的。那时好叫你取些乐，就也不枉了这青春的了。今儿我们在这里，怕不比他一个人的时，多些子弟来往么。”英儿道：“这次儿不要又像前儿那人的，来把蛋我们上了。”说着笑了。翠儿走来，见他们正谈得入彀，就叫丽儿在这里和英儿歇，自己和六儿两个一房睡了。次日出了两个房，让六儿、丽儿住下。不知后事，且听分解。

第15回 通消息惹恨花容损　计葬埋转眼燕巢空

　　却说周翠儿家里，又添了两个粉头，顿觉兴旺起来。凤官在外边，做个龙阳君的后身，倒也不大和英儿做对。英儿渐渐，跟着翠儿做些风流的生意。这翠儿得了英儿，却似珍宝的一般，替他抬些声价，有好主顾儿，方才叫他出来接待。一日，那屈、庞二人，同了一个客来到周家。翠儿接着，那个客说起姓来，就是县中的大商，叫做八路黄。因他走的地方多，没有一路不是这黄家的货，所以外边有这个号儿。这客就是黄家的一位子弟，新近和屈、庞二人相交起来。听他说，范家的英姐儿怎么样好，就和他寻觅到这里来。当下六儿、丽儿和英儿都出来见了。屈、庞俱是熟识的，说起范家的话来道：“你们知道兰姐，如今已是到了邹老爷家里了。”原来阎、莫两个粉头，出了范家的门。兰姐接连唤婆子，走到邹爷家里，给了他的信，三日后就来接了过去。如今范家，竟是燕去巢空，门堪罗雀了。大家叹息了一回。

　　英儿听了，也自己暗地里感伤。想着：“我的身子，将来又不知是怎样的结局哩。”众人见他没精打采的，只道他不乐见人。屈、庞二人道：“今儿黄大爷是特为你来的，你还该亲热些哩。”英儿忙笑了，站起身来，挨近黄爷身边道：“大爷莫要听他们的话，这屈爷和庞爷两个惯会说巧话儿，奚落人的。你叫我怎么样，才是亲热哩？”说得大家笑了起来。翠儿知道是要办酒的，望着婆子努了一个嘴，婆子们会意下去，吩咐了办席。这里又说些风趣话儿，看看安排了酒果上来，黄爷坐在右首，屈、庞二人坐左首，六儿、丽儿坐在上边。黄爷道：“英姐是要和我坐的。”屈、庞二人在旁接着，叫英儿坐右首底下，英儿只得坐下。二人笑道：“你才说怎样是亲热，就是这样是亲热了。”英儿瞅了他一眼，捂着嘴儿笑了。翠儿下席相陪。

　　吃了一巡酒，上了菜来，大家举了一举箸。英儿敬了大家的酒。屈爷道：“我们这样吃的不开爽，黄大爷发个号，我们大家送你上任。”说着，众人干了。杯子复到黄爷面前，黄爷道：“屈爷开的口，就从屈爷起，我却不先出令的。”庞爷道：“大爷行过，屈爷少不的是要行的。如今举一不举二了。”说着望英儿努努嘴。英儿早已会意，站起来拿了酒道：“大爷爽些罢，我来敬你吃。吃了好叫我们听令的。将杯儿送到黄爷口边，黄爷只得吃了。想了半晌道：“要我行令么，大家架起三筹。”众人果然架了起来。

　　黄爷自己也架了，道：“第一筹，说个鱼儿不见鱼，错了罚一杯。我说个螺丝青，消一筹。门面酒随量的，我却吃半杯。”屈爷道：“有令先交了。”拿着壶要斟自己的酒。黄爷道：“令是鱼贯而入的，你就这样才长，也要略候一候着。”说着回过脸来，向着英儿道：“你说你的，莫听他的话。”屈爷道：“可是你们真是一对了，我们做了个厌物了。先是他叫你莫听我们，这回不是你叫他莫听我们了。”说得英儿红了脸，忙将壶自己斟了酒，说道：“我说个比目罢，消一筹。”说着吃了酒。屈爷笑得勾着腰道：’　真正不怕丑的，坐在那一块子，还要说比目哩。”六儿笑道：“屈爷真会说巧话，大爷还要出个告示，禁止喧哗才好哩。”翠儿接着道：“这该轮到我了，说个什么哩？罢了，跟了大爷的罢。就是月下白，可使得？”黄爷道：“很好哩。”翠儿就落了一筹，吃了些酒。送壶与庞爷，庞爷接着道：“我却没有的说，怎么样哩？”黄爷道：“不说吃两杯过罢。”庞爷想了一回道：“我说坐山虎了。”黄爷道：“真会想的，眼面前的有许多，为甚不说。吃了门面，送壶罢。”庞爷也落一筹。吃了，送过壶来。屈爷道：“我的一个，竟没有人说。你们听着，我是矢混子。”大家听了笑得眼泪儿都出来了。道：“他是矢混子。”黄爷道：“你这样腌（名字。”屈爷笑道：“这原是说了大家笑一笑有趣些。”丽儿接着说了个草鞋底。六儿说道：“都被你们说了，我却又是个笑话哩。”众人道：“尽说的，只要是个鱼便是了。”六儿捂着嘴笑道：“矢放屁。”说得大家又笑个不住。

　　黄爷道：“第二筹猜个瓜子儿，猜着吃了门面过去。猜不着吃个皮杯儿。”屈、庞二人道：“这个有趣，我们来。”说着，大家拿了个瓜子在手里。先就是黄爷和英儿猜，两下出了拳。英儿叫黄爷先说，黄爷道：“我说是双的。”英儿把拳一放，黄爷看了一个空，自己却是有瓜子的。笑道：“我输了，英姐给我个皮杯罢。”英儿果真衔了一杯酒，喂了黄爷嘴里。庞爷道：“你看这样才是亲热哩！”英儿该和翠儿来，翠儿道：“我们各人吃一杯罢，让我和庞爷猜了。”两个随即吃了。庞爷的拳早已出来了，翠儿也出了拳。翠儿道：“我却先说。”庞爷道：“使得。”翠儿就说了个单的。庞爷把手一伸，是个瓜子。翠儿是空拳。黄爷道：“庞爷送皮杯罢。”庞爷也衔了酒，送到翠儿口里。翠儿吃了，笑道：“回来我是要出财了，吃了皮杯儿哩。”庞爷道：“我和莫姑娘猜，屈爷和阎姑娘猜罢。”黄爷道：“你们就怕吃个皮杯的，就　是　这　样　了。”丽　儿　猜　单　的　竟　是　个　单。庞　爷　道：“好了，我也吃人的了。”丽儿站起，衔了酒走过来，递了他嘴里，仍旧坐了。屈爷伸了个拳，对着六儿道：“我是说双的。”六儿开了是瓜子，屈爷也是一个瓜子。六儿笑道：“我来接了。”说着走到屈爷旁边，屈爷一把拉他坐在膝子。衔了酒，给他吃了。六儿笑着道：“你这个人真坏得紧。”说着回到自己坐上，和黄爷猜，又是黄爷输了。

　　六儿衔着送了酒。黄爷吃了道：“二筹终了。三筹是要似我者不罚酒。”说了，自己站在椅上，将左脚儿搭在桌边上。手里拿了壶，自己斟了一杯酒，吃了坐下。众人道：“这个大爷是新样儿弄人了。”屈、庞二人道：“也是要遵的，你们不听说得‘　令官放屁如打雷’　么。”英儿也站起来，将左边一只小脚儿，搭上桌边。只见金莲不满三寸，穿的是灯红四面花的绣鞋，鱼白撒花的褶裤，密合拖须的带子，微露着片金大镶的紫绸￥脚儿，真是叫人销魂。黄爷看了，暗暗的将手在后边摸了一回。英儿推做不知似的，吃了酒下来，仍旧坐了。翠儿也照样子吃了一杯。庞、屈二人接着也是行了。丽儿道：“我们脸丑已是不怕笑了，还要看我们的脚儿，好把爷们牙儿笑落了的。”黄爷道：“不遵令的，我们大家来抬他的脚儿，也要叫他给我们看看的。”两个粉头，只得也站起，搭着脚吃了酒，然后终令。

　　又嘱了一回，散着坐了。翠儿道：“黄大爷是在英姐房里歇的。屈爷和庞爷却是在那里歇哩？”庞爷道：“我们有老意的。”翠儿知道二人和莫、阎两个有事，就不赘了。少顷，英儿和婆子走上来，请黄爷进房。三人各自跟了粉头往里边去。这里翠儿自己回房不题。

　　却说英儿，接了黄爷到房里。黄爷往他床上一倒，道：“今儿倒像醉了。”英儿走近床边贴着坐下，道：“大爷只这么个小量儿么？”说着掀起他的外件来，贴身却是个暖肚儿，撒的满花在上面。就随手儿解了他的小衣，抚摸了一番。黄爷兴发，先在床沿上干了一回。然后解衣而卧，又和英儿干了起来。英儿正在妙龄，自是情浓，不可遏止。这黄爷在烟花里面，遇了这样娇嫩女儿，叫他怎不分外的动兴。两个真是如鱼似水，过了一夜。到次日，又住了一日，方才散了。这里英姐，跟着翠儿，习学得风流，自是一日惯熟一日的了。

　　话分两头，却说兰姐离了院子，来到邹公子家里。这公子原是个有情的种子，枕席上自不必说。只是他宅里，到底是个世家之后，规矩却是严肃，妾媵们不得平行起坐。终日惟有在房中，不能妄走一步。兰姐平昔自己施为惯了，一到邹府里面，就似雀儿入了笼的一般。虽是夜来有些乐趣，怎敌得这日间的冷落。心里想道：“还是在外边，可以自便。怎奈既已进了门来，势不能再理旧事。”

　　正在这里感念着，忽然外面传了进来说：“有个婆子在外面，要求见马姨奶奶的面说些话。”家里老娘，说到兰姐面前。兰姐立时惊疑不定道：“我到这里，外边绝的了。怎么有婆子要来见我哩？”想道：“或是英儿那里的人，来看问我的？我正要访问他，近来在周翠儿那里是何举动。”随即唤了老娘，叫把外面的婆子带子进来。老婆去了半晌，和一个婆子到来。原来就是旧日服侍他的人。当下婆子问了兰姐一个好，看着兰姐容颜竟是消减了一半，不似在外边的风致了。

　　兰姐道：“今儿你来这里，有甚话说哩？”婆子道：“奶奶自从过来，时常的想着要来请个安，总也没空儿。昨儿走那边门前过，原是过熟的所在，就进去看看况大爷。那知他近来得了病，卧在床上。有个少年的小子，在旁边服侍他。他见了我，就不由的落下泪来。道：‘你还不忘旧意，来看我。可怜我，今儿这般孤凄了。心里想着，还要和奶奶会一面儿却是不能了。眼见得死了，也没人来顾的。’　说着托了我来告诉奶奶一声。到底是夫妻一场，将来给个人去收敛了他，叫他有个埋葬处。我说奶奶素日不是那忘情的，我替你求求奶奶去，所以才过来见奶奶的。”兰姐心里听了这话，也过意不去，道：“这里叫我唤谁照顾他后事去哩。没奈何还是往周姑娘那里和英姐商量，叫他觅个人罢。这里我给他个葬埋的银子。”说着拿了两个包，约莫二十两重，递与婆子道：“就给你去交付了英姐，说是我托他做的事，谅他也该照应去。”又给了婆子一块银子，婆子答应着接了，谢了一声去了。兰姐独坐在房中，想起况家的，当初在马家和他厚的情意。及到后来，听他做事不曾道了一个不字。今儿就一下子，撇了他走开了，其实的对他不住。这里兰姐悔恨不题。

　　却说况家的，自从粉头风流云散之后，只剩了他一人，守着冷清的这所院落。口里也说不来，只得存在心里。终日气闷，原是有病的人，又加了个似膈非膈的症候，饮食只是吃不下去，所以拖得身子睡倒了。这日遇着婆子，又悲伤了一回。那病似山倒的一般，哼了一昼夜，一个小子看守着。到次日竟是活不成的了。那婆子方才出了邹府的门，拿了银子，只说来告诉了况家的，再到英儿那里去的。那知到了他家，已是直僵的卧在床上了。问那小子道：“他会过妈妈就不住的哼了起来，足足哼了一昼夜。到今儿早晨，就断痰了。婆子只得急忙的拿了银子，到周翠儿家里。见了英姐，却是出脱得越显得俊俏了。不暇和他细说，道：“你知道况大爷（以下原缺）

第16回 晤亲人口叙别离情　履佛地魂消因果事

　　却说翠儿和英姐听了凤官的话，两个惊讶不了。道：“况家爹得了奶奶的银子，那里受用着就去了。如今那屋子又毁了，真是桑田沧海变得这样的迅速。”阎六儿、莫丽儿接着也听在心里，各自伤感不题。

　　过了两日，英儿方才梳洗事毕，外面传进来说：“邹府的一个姨奶奶，打发了个老娘在这里，问范家的姐儿英儿，知道是兰姐那里的人。”连忙道：“唤他进来罢了。”少顷，婆子领了到英儿面前。那个老娘道：“这可就是范家姐儿了？”婆子道：“正是的。”老娘道：“好一个人品儿，那里寻月宫里面嫦娥去哩。姐儿今儿青春十几岁了？”英儿笑道：“这个老娘，也不知来做甚的，自己先捣上些鬼。”

　　老娘也笑了道：“正是见了姐儿，叫我都动了些春兴，连来意儿都忘记了。姐儿可晓得，我是你家奶奶房里的人么。今儿姨奶奶唤我来看看你的。问你前儿妈妈可有托你什么事？”英儿道：“来了，那件事儿，是我家里的人去办了。叫奶奶放心罢，都是自己亲身到的。”老娘道：“这件事是了，还有话儿哩。姨奶奶说，在那里时常的记念着你，要来和你会会，却是不能。昨儿和老爷说，要往城外娘娘庙里，酬个宿愿，老爷已是依允了，给他去的。姨奶奶今儿特唤我来这里，约了姐儿是必要往那里去见一面的。还有许多的话，要和你说哩。”

　　英儿听了，心里也想着见兰姐。道：“我可做不得主哩，你且坐了，让我和我家里姐姐说去。”说着走到翠儿这边来，道：“我家奶奶唤了个老娘在这里，说明儿约了我，往城外娘娘庙里，见奶奶一面，还有些话说。我告诉老娘说：我不能做主。不知姐姐可许我去哩？”翠儿道：“既是奶奶要会你，自是有什么话说。明儿坐了轿去便是了。我到也想着见见奶奶，只是明儿，和你恐有话说，我去了不便。你替我们问个安罢。”英儿答应了，过来叫老娘回复兰姐，明儿准在娘娘庙会。

　　老娘回邹府来，将英儿的话述了一遍。又道：“姨奶奶的这姐儿，真是好个品貌。我一见就惊得身子酥了半边。怎怪得那些少年小子们，见了不动火哩！”兰姐笑道：“你这老货儿，也特没正经了，就说的这样浪法。”老娘道：“姨奶奶莫说我的心歪，我还呆想的，这样人儿前世里不知怎么修的，今生变了这样的俊物来。如我们这等人，真是臭皮囊了。自己站在姐儿一处，也觉得腌（不了的。”兰姐笑道：“你真呆了，也不知想到那里去了。”说着，理拾些衣服首饰明儿穿戴。一宿无话。

　　到了次日早晨，兰姐梳洗了。外边备了轿子，老娘和一个老成的家人跟着。兰姐出来上了轿，取路到娘娘庙来。这英姐儿还不曾到，只得权坐了一间净室里面。一个庙祝送了茶来自去，这里老娘服侍。少顷，英儿到了。庙祝也让到净室里来。兰姐和他见了，未及开言，只见英儿秋水含情，春山浮翠，面似梨花还雨，口如樱粒未施朱。比那前儿在家的时节，添了许多的娇容，显出十分的媚态。英儿看兰姐，却是眉间留秋怨，面上溢春愁，清减处紧了腰围，消瘦时宽了玉肌。比那在外边的光景，掩却一段风姿，损却三分体态。当下一个是心中惊喜，一个是暗里猜疑。

　　相对了半晌，兰姐方说道：“姐儿在周家里，想是还过得好。我自从进得邹府，只说离了风尘，图得清闲潇散些的。那知被那里拘束得，一步儿都不能乱走。前儿自己主张惯的，那里受得这般囚困。”说着眼泪儿不由的落了下来。英儿听了，也自悲怆。两个掩面儿泣了一回。英儿道：“自从出了屋子，不曾见娘一面。今儿乍会，却是骇了一跳。那知消瘦得这般样子，心里早知是在那里过不惯了。前儿妈妈来说娘的话，拿了二十两银子，发送况家爹。随即叫了凤官去料理了，送下了土。”兰姐方知，况家的已是死了。

　　英儿接着道：“娘还不知道哩。娘去后，听得况家爹，带了个儿子，前儿没了。这孩子和一群光棍儿，在屋里不知是赌，又不知是干什么的。就失了火，烧成一片空地。凤官来家说起，我们方才知道。娘想是信儿也　得　不　着　一　个　的了。”兰姐道：“原来是人亡家破了。可怜我哪里晓得。我只说出来，见了你问问那屋子，况家爹死了，你们可就归了去，也还值两百银子哩。竟是瓦解的，真正可叹。”两个坐了一回，兰姐又问了他，跟着翠儿，又添了阎、莫二人，大开门户。自己心里到艳羡了一番。只是笼中之雀，再不能够飞翔的了。正在这里讲着，外边跟来的家人，进来说道：“姨奶奶还没有进香哩，来的却有好些时了。回去恐老爷怪的。”

　　兰姐只得站了起来，带了英儿，叫老娘引着拜佛去。原来这座庙宇，却是没有后路。只就前面楼，上下两间。楼上供着的是一尊娘娘，下面是一尊立身的韦陀。当下庙祝打扫洁净，点起香来，在那里伺候。老娘引进兰姐和英儿来，先上楼去娘娘面前礼拜。这英儿走着，心里诧异道：“这个所在恍惚似到过的么，为何这样眼熟的哩。”跟着兰姐拜了，瞻仰那娘娘的圣像。英儿上前掀起幔子来，往那座下一看，心里不觉的动了一动，登时惊慌了。连忙放下幔子，忖道：“这里神灵甚是畏人，怎么见了就叫人懔懔的。”

　　一头想着，一头仍旧随兰姐下得楼来，到韦陀前下拜。英儿恰才走到韦陀殿下，不由得身上打了个噤。抬头望那韦陀像时，心里分外的摇了一摇。头上一昏，几乎扑在地上。老娘在旁看着，忙来扶住道：“姐儿脚太小了，走了这几步儿，就站不住了。”英儿却闭了眼，不言语。心里原是明白，想道：“这样是何道理，难道我们身上不洁，污了福地不成。”少顷兰姐拜过，老娘搀住英儿上去。英儿勉强拜了，却总是老娘扶持着他。

　　兰姐看他不似先前的气色，不便忙问。和他仍到净室里面坐下，道：“姐儿心里不自在么？怎么这时节没大神气的哩。”英儿道：“头上觉得昏昏的。”就把方才佛前的事，说了一遍。兰姐怕他昨儿应酬了客，道：“佛地原是要洁净的，姐儿身上可有不洁的事哩。”英儿道：“没有甚不洁的所在，昨儿因为要进香，特特的还洗浴了哩。”兰姐摸不着头脑，连英儿也不知什么前因。

　　兰姐见庙祝站在外边，唤他问道：“庙里神圣威灵，我们姐儿，不知怎么触犯了，叫头儿昏昏的。你们是服侍神圣惯的，可替　他　去　祷　告　了。求　赏　他　没　事，明　儿　是　要　来　酬　谢的。”庙祝道：“叫奶奶得知，我们这韦陀真是活神哩。二十年前，这太虚洞里有一条白花蛇，能变形害人。不知怎么触了雷神的怒，来要击杀他。你说他可有神通罢，一遁就在我们这座娘娘的龛下躲了。雷神在空中轰轰的，一时那里觅他得着。只听后来，接连两个闪，那雷响了一声，就天开云霁了。我们上晚香，走到韦陀面前。只见那根杵上，戳着一条小花蛇，却是烧的断头断尾的。这也还不知道菩萨灵验，及至仰起头来，看那顶上的板，就是一个大洞。奶奶才进去就没有看见么？这就是韦陀显圣，见那蛇躲住，他将这杵戳出他来，叫雷神击的。自此之后，庙里托着娘娘的福，香火盛到如今。你说可灵不灵罢？既是姑娘解犯了，让我去求求菩萨就好了。”兰姐听着这庙祝的话，吐舌儿不迭。英儿只觉得那头上，听他一句，就似针戳的疼一下子。这里说罢，兰姐要起身回去。英儿还坐着不动，兰姐只得催他走。英儿才要起时，那里站得起来。没奈何扶住老娘，一步一步地出来上了轿。兰姐自和老娘家人回去不题。

　　却说英儿在轿子内，坐也坐不住，歪在里面。轿夫抬了他回去。翠儿出来接着，见英儿如此气象，骇了一跳，问道：“这却是怎样的，好好的出去，为何这样的回来哩？”婆子急急的来搀扶英儿出轿，却是动也不能一动。添了两个人，夹住他抱到他房里，放在床上。然后细问根由。跟去的人道：“到了的时节，在净室里和范家的奶奶两个讲了半晌的话。还是他那里跟来的，催促了两三遍，才起身到楼上楼下烧了一气的香。及到出来，只见邹府的老娘扶住姐儿，听说是劳动了。头有些晕，只得又到净室里去，歇了半晌。范家的奶奶说，怕是身上不洁，冲犯了神道。叫了庙祝，去在神前祷告，道：明儿姐儿好了，还要酬谢去哩。”翠儿听了，也认是触犯了。忙着：“可有祷告了哩？”跟去的道：“奶奶交代了，我们就起身了。却不知祷告了是没有。”

　　翠儿只得且进房里来看英儿。但见昏卧在床，问着他全然不应。叫婆子出去唤人，请个医生来诊视他。婆子答应着去了，约莫有二个时辰，外面说进来，请了个姓方的医生，现在外面。翠儿忙叫请了进来。少顷一个婆子，领到房中。翠儿见了，将方才的话告诉了一遍。医生一边听着，一边来诊英儿的脉。诊了半日道：“这是奇怪，怎么脉儿都绝了哩？”翠儿拿这英儿，如同至宝一般。听了医生说无脉，这还有什么中用哩。当下惊得哭将起来道：“先生莫要大意了，早晨还是个清清白白的人。方才顷刻的工夫，病势就这样的凶险哩？”医生道：“想是脉儿伏住了，只等明儿看，可有转机。如果再是这样，却就救不得了。”说着凤官也得了信，回来看这英儿。一头遇见医生，又讲了一会，浼他用药。医生道：“脉息不显，这药怎么用哩。要只明儿再看。”说着起身去了。

　　这里度了些米汤儿下去，有顿饭的工夫，略略的回了些。眼儿微睁了一睁，只是话儿一句没有说。问着他那头略动动儿。知道英儿心下还明白，就让他安静了一会了。大家出去，留了个婆子在房里。

　　翠儿和众人，在外间屋里坐下，向着阎、莫二人道：“姐姐们在那边时，可知这姐儿有这头晕的病没有？”二人道：“从没有听见过他头晕哩。”凤官道：“或是在庙里撞着什么邪神，也未可知。明儿叫了城外头霸王庙的道士来禳解，看是何如？”翠儿道：“这倒是个主意，你也歇去罢。明儿就好早些出城的。”说罢，重复到房里来看了，还是昏睡着。就各自归房去了。凤官仍旧外边去宿。

　　到了次日，凤官自往城外霸王庙来。道士正在那里炼着汞哩。凤官见了说道：“妻子因进香，在庙中不知撞了什么神，登时昏晕起来，今儿一日一夜，没有醒了过来。请医生来看他，都说是没有脉，不能下药。因此来拜求师父的救援。”道士道：“你才说是撞了神，也不到得人事昏迷，一昼夜儿都不醒哩。这却别有什么冤牵（愆）　哩。让贫道去替他阳（禳）解了看。”说着就和他走，也不用什么铙钹之类，就一径进城。

　　到了周家，凤官引了进屋。翠儿出来见了。道士一看，知是门户人家，道：“病人的房在那里？”凤官引了进去。道士站在床前，看那英姐似弱柳眠风，疾莺堕雨。忙将两眼紧闭，口里念动真言。凤官在旁，也听不出念的是些什么。念了两个时辰，看那英儿在床上，身子动了一动，眼儿一睁，仍然闭上了。道士住了声半晌道：“人是回来了，你们只好好待他罢。”就往外走。凤官还要款住，问他这话是怎么说。那道士再不能够说了，只得急急的，拿了银子谢他。道士道：“这个我那里多着哩，你将去烧些香便了。”说着，一直去了。

　　凤官送了回来，翠儿问道：“方才道士却有些奇怪哩，把个姐儿念动了，又念睁了眼，他说回来了。想是在庙中骇了，魂儿落　在　那　里　了。又　说　好　好　的　待　他，这　话　是　怎　么　说哩？”凤官道：“正是不解他这话，要问他时他只不说，给他银子又不收。真正的奇了。”翠儿和凤官，说着走进房来。婆子道：“姐儿好了，方才手儿也动了。”翠儿忙到床前，英儿眼又睁了一睁。翠儿道：“姐儿醒醒罢，这是家里了。”英儿果真望着翠儿，只顾呆呆看。翠儿道：“姐儿难道认不得我了，为什么望得这样的诧异哩？”英儿忽然说道：“你却是那个哩？”翠儿惊道：“你们快来看，姐儿这可不是呆了么？怎么望了我这会子，问起我是那个来。”六儿和丽儿接着上来叫英姐道：“你可认得我们哩？”英儿把头摇了一摇。两个也骇慌了，道：“姐儿是失了魂的样子，该叫个人去娘娘庙里，叫叫他才是哩。”婆子道：“只怕病人才好的，眼光不定罢。养息两日，想必渐渐的复原了。”翠儿听了这话，也还有理。凤官道：“明儿看他可明白，不好时再往娘娘庙叫魂去。”于是大家出来，吃了饭，凤官出去了。

　　这里翠儿又来了两个客，就和阎、莫两个粉头，在外边来接待着陪住了，不暇进来。照应英儿的，只叫婆子，在里边看守。到晚间，翠儿款客吃酒。正在闹热的时节，英儿房里婆子，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走到翠儿身边，在他耳边不知说些什么。翠儿惊得面如土色。要知什么话说，且听下回分解。

第17回 小英儿病里见前身　狂和尚街前说往事

　　却说英儿被霸王庙道士，阳（禳）　解过了，才开了口，却还是昏迷不醒。婆子服侍他，到黄昏的时节，只见英儿在床上乱叫道：“哎哟骇杀我了，好一条大蛇，你们快来赶他过去，要缠起我的身子来。”婆子忙上床去，叫道：“姐儿莫要乱说，好端端的是那里来的蛇哩。”英　儿　用　手　指　道：“你看那不是么。”婆子笑道：“那是你束腰的汗巾儿。”说着在床枉子上解了下来，拿与英儿看。英儿就一片声的喊起来。骇的婆子忙背了过去，方才住了口。那两眼旋闭上，听他的气息喘个不住。没片刻的工夫，又睁开了眼，望着婆子叫道：“不好了，一条恶狗跑上床来了。”说着将手打着婆子道：“瘟畜生，还不走哩。”婆子捻住他的手，才要说话，他就似狗来咬他的一般，仍旧叫的不歇气。

　　婆子见他这般光景，明是个痰迷心窍的样子。想道：“翠儿在外边应酬着客，那里知道他这时节，又变了这个卦儿。若是不去通知他一声，明儿就要怪我们怠慢了。只得去告诉了他，看他怎么区处。”一头想着，一头望外边去。也不顾这英儿叫喊，一径来到翠儿身边，但见他和众客在那里，传杯递盏，当筵卖些娇俏，比目齐眉，接案露些风情。婆子从翠儿身后，悄悄的拉他的衫袖儿。翠儿回过脸来，婆子略略的说了几句，翠儿听了半晌没做声。婆子记挂着里边，只得回到英儿房里。只听得英儿在床上，乱讲乱说的，一时是蛇来了，一时又是狗来了的，叫得不止，直直看着他闹了一夜。

　　到了次日客去了，翠儿过来看了，方才知道变动。心里想道：“可惜这样人物，就得了这病。眼见得不能好的。这也是我们家里没福，招不住好货，只好随他去罢。那里有许多心情，在他身上用哩。正在踌躇，凤官来家了。翠儿叫了出到外面道：“你看姐儿这个气象，那里还望他好么。我想的这也是你两个无缘，到底不能够夫妻到头。只得听他自转，却没有妙方儿想出来哩。”凤官道：“要死起来，自然是拉他不住的。但这口气儿还没断，也要尽尽人事哩。今儿我去娘娘庙，点个香儿通通诚。倘或神灵感应，赏他好了也是拿不定的事。这也不过是，有一步走一步儿。”翠儿听了道：“既是这么说，你就去一遭来。”

　　凤官当下出门，往娘娘庙来。礼拜时，默默的祝告了一番。许下个愿，如果姐儿好了，演戏酬神。拜毕起来，急忙回到家中。见了翠儿问道：“怎么样了？”翠儿道：“你去了半晌，他叫得气力儿都没有了。方才合著眼在那里，不知可是睡着了。”凤官走到房中，却是寂然无声的了。向床边一望，果然英儿睡了。忖道：“神灵若有感泣，叫他睡过一觉，待他心里明白，这就好了。”坐下听了一会子，仍旧悄悄地出外边去了。

　　一头走出街口，远远地望见一个披发的和尚，手里摇着铃，一路走来。只听他口内念着，不知什么话。就立住了看他，渐渐地走近，却是听得明白。他道：

　　洞里真修五百年，一朝堕落整钗钿，

　　烟花寨里身难佳，了却前生未了缘。

　　又道：

　　似玉如花莫认真，经过劫地识前身，

　　红尘没却形和性，偏我能言果与因。

　　念了又自言自语道：“贫僧惯说人间过去未来的事，有冤牵（愆）的，但能跟了我去的，管教他百病不生，冤孽尽解。那一种娇妻艳妾，世上的人多恋着不舍。那知檐（耽）　误了他的前程哩。”说着，将铃摇个不住。凤官见他走一回，念一回。看看走到自己的门首，那和尚就立住了脚，望着里面道：

　　可惜回头已是迟，他年相遇在龙池，

　　老僧留得粗衣钵，待你来生立脚时。

　　说罢，扬长儿走去。凤官不知就里，也不好上前问的，只得让他去了。那路上的人，却是看在眼里。觉得这个和尚，来路有些不同。那好事的，也有跟着他看的，也有听了他说的话儿，逢人讲说的，就传了许多人耳朵里面。内中有个好佛的老儿，姓袁名唤有本。人都因他好佛就起他混名叫做袁佛子。这日在路上闲走，看见这和尚，口里念的有些蹊跷，就上前打了个问讯，说道：“和尚是出家人，为何不在静处做些功夫，却在这满街的，管什么闲事。难道不知修行的，是怕惹烦恼么。”和尚知是法上讲究的人，便道：“你那知得，我这正是修行哩。那一种情魔中不断的，昧子前因，被我唤醒了，度得他去。胜似蒲团上坐了十年。你今儿还不自己顾着后面，却还责我的工夫。”袁佛子听了　他　这　话　里　有　因，道：“和尚知我后面是何结局，请和尚指点。在下的不是那门汉子，不知佛门因果的。”和尚道：　“你后面却是个和尚。”袁佛子道：“在下的倘皈依佛法是今生之幸了，这还有甚么不如意的哩。”和尚嘻嘻的笑道：“好个不解后面的，真正愚拙。这样还要说不是门外汉哩。也只是自己去慢慢地看，到日后自然就明白了。”说罢，摇了一摇铃儿去了。

　　袁佛子听了这话，就似雷震痴了的，还站在那里呆呆的想。足站了两个时辰，方才走动。一径想着和尚的话，走到家里。原来袁佛子早年便失了偶，只得一个儿子，取了一房媳妇，也曾生了两胎，俱是不存。现在怀孕在身。袁佛子得了和尚的话，只道是后面两个字，是说他后来孤独，不得有孙子的。看着媳妇虽然有孕，也是虚花水月的了。心里甚是忧郁。想道：“若果无后，就是眼前图个团聚，终归瓦解。不如出了家，倒还免得懊恼。”自此思想空门，不在话下。

　　却说这凤官，自从遇着和尚，心里只道这和尚不是好人。口里说的，跟了他去，就百病不生，分明是勾引愚人的话。我妻儿这样青年的女子，难道他也要了去跟不成。”一边想着，一边走到家中。将这一席话儿，告诉了姐姐翠儿。翠儿道：“你可不要这样胡思乱想的，那里有个和尚会医病的哩。他说的都是些疯话儿，你只做没听见便是了。”

　　说罢凤官仍旧出去，翠儿和阎、莫二人笑道：“你们可知，凤官为着姐儿都想空了心。方才回来，又说什么和尚在街前说了许多的话。他来告诉我说，和尚要叫姐儿跟了他去，他管叫他百病不生。你说这话，可笑也不可笑。凤官才被我说的闭口无言的去了。”阎、莫二人道：“你也莫怪凤官用心，这样葱枝儿似的姐儿，叫他怎不挂心哩。再要寻一个似这姐儿，可不是难哩。”说得翠儿，不由地伤心起来道：“你们看着我，只道是不顾他。我心里其实的，也是这么想哩。一个人儿可容易进门的。况且还不知是什么人品儿，什么性格儿。看着这样的眼见得设法儿救援他，叫人怎不心里难过哩。”说着将汗巾儿，只顾在眼睛上抹。阎、莫二人想起他，自小儿在一处，一朵花儿才开，便得了这冤牵（愆）的病，也不觉感怆起来。

　　大家正在这里悲伤，只见英儿房里的婆子走来道：“奶奶只顾在这里说笑，也不进去看看姐儿去。”翠儿接着问道：“这一会子可怎么样了？”婆子道：“先前睡的倒安静，这时节又醒来，见神见鬼，不知嘴里说些什么。方才说要去了，你们只管留住，舍不得他去。”翠儿听了这话儿，分明是个紧急的样子，忙站了起来，和阎、莫二人一同走到英儿房中来。看那面色黄瘦，眼光都定住了。问他话，他那里答了一句儿。众人道：“奶奶看姐儿这般光景，已是不能久的，也该替姐儿办个身后的事业。冲冲喜，或者姐儿寿数不该绝，就此转了也未可知。那时就是将佃的东西，发散出去，给那孤苦的人，也是好事。”翠儿一想：“这话不错。”

　　当下唤人去外边，叫了凤官回来。给了几两银子，先去看一副材料。凤官还指望英姐病痊，哪里肯做这事。翠儿道：“方才阎姐姐们说得好，只去办了来，替姐儿冲一冲喜。天幸的竟转好了，就将这些物事周济了贫人，也没有打紧的。”凤官只得拿了银子，起身出来买了个棺木。却是心里打算的，姐儿好了时给人去，不用过高的木料，只五两银子就买了回来。告诉了翠儿，翠儿满心的不悦道：“他和你夫妻一场，就这样的薄情。”凤官道：“你说的是替他冲喜的，横竖是要给人的哩。买那过高的做什么？”翠儿忍不住的哕了一口道：“话是这么说，倘或自己用了，却怎么哩。如今已买就了，不必说了。你只把这剩的银子，去办些布来。这可要买好的了。”凤官悔恨不已，仍旧去铺子里买了些布疋回来。登时叫了裁缝的人来，制办了衣衾一切等物。

　　这凤官忙乱的不知头路，只管在外面访医问卜，想着英儿回转过来，那里晓得，病势一日重似一日的。看看的恹恹待毙了。这日，又在街前看见那日遇见的和尚，依旧口里念着，手里摇着铃，大步儿走近前来。凤官不顾前后，走上去，一头拜倒在地道：“家里有病人，要求佛爷的救度。可怜见青年遭着冤牵（愆）。”说着，哭了起来。和尚就似不曾看见的，走了过去。街前的人看了，都笑个不住。凤官抬起头来，和尚已不知走到多远了，心里又羞又忿。众人不知他是为英姐的病，反嬉笑这雏儿看上了和尚。

　　凤官站立不住，只得闷着气走了回来。也不好向翠儿讲的，终日价出神捣鬼的。众人见他如此，都来劝他道：“莫要这般烦恼，自己身子要紧。急坏了，反值得多哩。就是姐儿有什么变动，管叫奶奶替你还讨一个出色的便了。”凤官那里信这些说话，听了反哭将起来道：“你们不想个法儿救救姐儿，倒来说上这般破败的话。横竖是他的命就是我的命了。”大家听了，又好笑又好惊。背地里道：“凤官这话有些邪了，难道姐儿死了，他认真地舍了自己的身子不成。”

　　说着，只见翠儿和一个婆子走来道：“你们也不来提拨着我些，我都急昏了。都忘记了他娘哩，也没唤人去给他个信。他在那里只望是姐儿已经好了哩。倘或一声儿变了卦，那时告诉了他，可不招他的怪么。”众人道：“论起来，他如今已是改了姓，也没有要紧的。既是奶奶这样说，就唤人去一遭儿也罢了。”

　　当下翠儿对婆子道：“你且替我到邹府上去，务必要见了范家的奶奶，将姐儿的病细细的说给他听。也告诉他我们为姐儿这般用心。看他怎样说话，回来叫我知道。”婆子答应了，去整齐着衣服，一径寻至邹府，那门上的拦住问道：“你是那里来的，却是寻的那个人儿？”婆子道：“问大爷一声，这府里有个奶奶姓范的，我来要见见他，有要紧的话说。”门上的人道：“可是马乌龟的女儿，范二虎的媳妇，马兰姐么？”婆子道：“正是哩。”‘门上人道：“你要见他做什么，他娘家无人，婆家也是绝的，再没有他的什么瓜葛了。”

　　婆子道：“大爷不知道，他有个女儿，嫁在周家，给那清班里面的周凤官哩。今儿这个姐儿有了病，不得好了。周家的奶奶特地唤我来给个信儿。到底是他们母女一场，虽是从了良，还是姐儿的一个亲人哩。烦大爷去里面说一声儿，我去见他一面，也没甚别的话说的。”门上的人道：“你不知，他在这里，如今也是有了病了。现在病卧在床，足有半月没起来。那一日不是两三个医生来看他哩。我府里老爷说的，他当初来的时节，也曾带了有千金的物事来。今儿尽着他的这些东西，在他身上用便了。我看也差不多用尽了。昨儿有个医生，叫用人参二两。老爷说已经吃了好些下去，只怕还是人参吃坏了的。也没有依了他。”婆子道：“哎哟，原来这个奶奶也病的这地位，可怜，我们那里怎得知道哩？大爷这般说，我也难见他了。”门上的人道：“我看你也可以不必会罢，就是会了，也没有什么益处，只怕我去里面回了，老爷也是不肯给你进去的。”婆子听道：“既是大爷这说，我只得回去，算是我走到了罢。”

　　说着，别了门上的人，一径走回。翠儿接着问道：“奶奶却怎么意思？”婆子道：“没有见什么奶奶。”翠儿着急道：“你可不老昏了，我叫你是往那里去的？”婆子道：“奶奶是叫我往邹府上去的。”翠儿道：“往那里去，为何不曾见范家的奶奶哩？”婆子道：“哎，说来真正话长着哩。我走了那里去，门上的大爷，问我是那里的人。我说是要见那姓范的奶奶，有要紧的话说。他说问知是这里的人，为姐儿的病去的。他说你们那里知道，这位奶奶今儿也是病的个七死八活的哩。人参吃了许多，那邹老爷的心还好，说是奶奶自己的带头，就在他身上用了。门上的大爷说，今儿也用的差不多了。我听他这般光景，料是不能会面的了，便会了，他连自己命还保不住，那里来替女儿烦这心了。倘或知道女儿又病的这样，加上一番的忧虑，这倒不是反添他的病么。我想一想，也不便见他了。门上的大爷说，便替我进去回了，也怕他老爷不肯给我会的。我就说了一声，算是走到了罢。”翠儿听了，和阎、莫二人叹诧不已。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说。

第18回 周凤官哭妻肠欲断　袁佛子生孙喜未阑

　　却说周翠儿听得婆子说出，兰姐在邹府里面病的情节，甚是惊异。向六儿、丽儿说道：“原来范家的奶奶，也是得了病的。那知他前儿来，约姐儿去那娘娘庙一会，竟是两人的命运将终，在那里去辞路的么。可怜他离了风尘，只说图了个下半世的结局，如今也是这般弄得不三不四的。”说着想到自己身上，不由的眼中流下泪来。阎、莫二人只道他不忘前情，为兰姐儿伤感，便道：“奶奶也不用替他忧心了，他好端端的和我们过着，又要这山望着那山高的，把我们一下子撇了，往这养老院子里去。你知道他去了，看我们这般人不上的狠哩。他只说他是见得透了，我们还是恋着这勾当哩。今儿一般也到这步地位了。可见人总）不过这命的，应该命是落在烟花里面的，便逃出去，也终归于不得好收场哩。倒不如安分些过着，到还罢了。”这一席话，说得翠儿低了头，半晌不言语。想道：“这命该如此的话，倒也不错。”于是收了眼泪道：“你们不知我的心事，那里是为范家的伤心。也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罢了。”

　　大家正在这里闲话，外面说了进来，门前有个披发的和尚，在那里摇着铃，口里说是来化缘的。众人回他说，我们门户人家是不作佛事的。他在那里只管吵闹，死也不肯去。翠儿道：“这又奇了，那里有个出家人，行着强要募化人家的理。”说着，自己走到门前，只见那和尚口里不知说的什么，大声儿要人出去答话。翠儿在门缝里说道：“和尚化人家的缘，也　该　放　慈　悲　些，那　有　这　般　强　梁　的？”那　和　尚　道：“娘子端的愿舍是不愿舍哩？”翠儿道：“你要化什么？”和尚道：“只化宅里一个人罢了。”翠儿听了，又惊又慌道：“我们有什么人化哩？”和尚更不答话，只管讲他的。翠儿也听不出来，才要发作。

　　一个婆子走来道：“奶奶不好了，姐儿变了卦了。”翠儿忙回头就走，急急的走到英儿房里来。只见一个婆子，忙在床上避那帐子。远远的听着英儿喉中痰响。翠儿知是不中用了，一面唤人往外边叫凤官回来。去了半晌，只见凤官哭得泪人似的，走进房来，望着床上只管乱跳乱叫。翠儿一把抱住了，哭道：“兄弟这般呆法，一个去了，还要闹出一个来哩。你这样子，叫我可不活活的急煞了么。”接着众人来劝住，方才这里歇了声，那床上一声响动，再不作声了。原来是英儿的那口痰落了。凤官从新哭了一场，才起来料理他的后事。足闹了一昼夜，英儿的肉身方敛了起来。翠儿想起昨儿的和尚来，外面的人道：“就是奶奶进来的时节，他也就去了。”翠儿道：“这节事，说起来却是奇怪。怎么有个和尚要化人的，又是那时姐儿变卦。难道这和尚是勾生魄的不成？”凤官在旁听了，细细的问了一遍道：“哎哟，这可不就是我在街前遇着两次的那和尚么？我还说求他的救援。原来就是这秃驴做祸，我家姐儿平白的他就勾了去。我却是放他不过，再要遇见他时，定要和他拼了这条命了。”翠儿道：“兄弟莫要又发呆了，若果姐儿是这个和尚勾了去，这和尚便不是鬼，也是妖了。还得再和你遇着么。”凤官听了，不言语。

　　到了次日，果真的要寻觅那和尚。清早起来，净了面，只说出去干他事业去。一径出到街前，信着脚儿，寻访和尚的踪迹。走来走去，却是没处着实。走了有半日，到了一个巷子里面。远远的只见一堆人，在那里围着。凤官不知是为甚事，也挨在里面。听人讲说道：“这和尚想是做贼的，倘或走到里边，不遇见人，就有物事便带了走了。袁大爷时运高些不破财，恰见子。这和尚也没话说，只得就胡言乱语起来了。”一个人道：“你说没道行，他才被袁大爷赶了出来，为何一转眼就不见了哩？”一个人道：“那是和尚遮眼法儿，有什么难哩？”凤官听了，想道：“我正在这里觅他不着，原来他却又在这里妖言惑众了。”

　　当下拉了一个人在旁边道：“借问方才是什么和尚，闹的这伙人围着哩？”那人指着一个门道：“这袁大爷家，前儿生了个儿子，今儿才三日。他老爹开门出去办些酒食来做朝的，就忘记了关门。方才一个披发的和尚，闯了进去。一直走到里面，不知是做什么的。一头遇着了人，就摇起铃来，口里说道：‘要见见那生的孩子。’这袁大爷问他：‘要见孩子做甚？’　他说：‘这孩子和他是一路上的人，他来约这孩子日后会面的所在哩。’　这袁大爷不信他的话，说他是妖人，要抓着他打。那知这和尚，神通广大。说声要抓他时，他两步儿就走上街来。这袁大爷赶出，声张起来。大家才上前，那和尚把铃一摇，已是不见了。你说可奇罢！”凤官听了这话，分明就是前儿在他门首闹的那和尚了。他这般妖术，却往那里觅他去。只得颓头丧气的走了回来。翠儿只道他是外边乾自己的事去，那里来细问他。过了些时，择了块地，发送了英儿的柩出去。

　　话分两头，却说这姓袁的不是别人，就是那袁佛子的儿子袁大。他妻儿怀孕，将近一年，昨儿忽然生了个儿子，他是儿女稀少的人，得了这个孩子，真是掌上的珍珠一般了。只有他老子却是看得不甚贵重，看着儿子欢喜异常，只得勉强替他做个汤饼儿会。那和尚闹的时节，恰好老儿不在家里。他儿子一径赶那和尚去了。进到里面，那知孩子在那里哭个不住。他忙上前问是为何这般哭泣？他妻儿道：“方才听得堂前铃铛子响，他似惊骇了的，哭将起来，直直哭个不住。”说着将孩子从床上递了过来道：“你抱去走走，拍他两拍，只怕就好了。”袁大听见妻儿说是和尚骇哭了孩子，口里一边骂着，一边接孩子在手里。哄了半日，那里住声。给他乳吃也不吃，只顾呱呱地哭个不住。

　　少顷，他老子办了酒菜回来道：“你只管在里面抱着孩子，也不照顾外面。恐有客来，还不知道哩。”他儿子听得是老子回来，只得把儿子送与妻儿，忙走出来接了物事，自去厨下料理。袁佛子自在外边候着，客位渐次的到齐了。贺了喜，大家坐着吃了晚酒，方才散去。袁佛子叫儿子进房去歇了，袁大收拾清洁，走到房中，问妻儿孩子怎么不哭的？他妻儿说：“哭了一回，气都接不上了，方睡去。这里还没有醒哩。”两个说了半晌话，一宿不题。

　　到了次日，袁佛子叫了儿子去做事，到晚方回。和妻儿问起孩子来，日间时常得哭个不歇气。只说孩子家好哭，也只得罢了。不觉光阴迅速，过了些时，已是孩子百日之期，长得到也壮浪。却只一件毛病，但凡他的娘吃了些荤腥的饮食，以及酒酱之类，这孩子吃了乳下去，登时就吐了出来。到后来渐渐的有了知觉，是有荤酒的乳吃到口里，便自己不吃了。初时袁佛子的儿媳还不在意，一日夫妻两个道：“孩子也将一周的了，也该给他一点儿荤，开开口了。”当下将肉儿嚼了，喂在孩子嘴里。那孩子可煞作怪，就似杀了他得哭将起来，吐了满身。骇得他两口子忙去他口边揩抹了，方才住声。袁佛子听得孩子哭的诧异，走来问：“是怎么的，孩子这般哭哩？”他儿子忙迎出房来，说道：“方才说孩子这么大，也该给点荤儿吃吃。那知喂了一点儿肉，他便吐了出来，哭得这样。”佛子听了，心里诧异。这孩子有些蹊跷，难道天性吃素的不成。怪得平时他娘吃了荤酒，他连乳都吐去哩。也不必明言，且看日后便知端的。

　　如此过了一年，孩子下了地，竟是半点儿荤腥都不沾口。袁佛子时常带在身边，这老儿每日要拜佛，念些经典，是佛门中的事，件件都做的。可怪，那孩子才一两岁的时节，话还说不来，却是一听得老儿念经，他就站在旁，有精有神的听。他娘有时来叫他去吃东西，他只像没听见的，动也不曾一动。直直听着老儿念毕了，方才走开。佛子看着孩子自幼信佛，合著自己的心意，倒也欢喜，不时带了他到庵观里面去，做些佛事。那孩子只一到了这些去处，便欢天喜地的玩耍。见了钟儿罄儿的，便去敲击。后来是袁老儿拜佛，总是他在旁边敲罄，竟打的一丝儿不错。和尚们见了他，都爱慕不了。向袁佛子道：“老菩萨一生好佛，修出这样一个小佛爷来。”佛子听了，真正拿这孩子做活佛一般。

　　一日，城中崇恩寺里，要做龙华大会，延请了四方有道行的和尚，订期于三月初八日，设坛开经。城中的人，无有不去看的。那一种好佛的，那个不去瞻仰这样道场。袁佛子待得这日，斋戒了要赴会。孩子跟熟了老儿的，到出门的时节，他却要同了去。佛子的媳妇道：“今儿这个所在，人多孩子又小，怕到了那里惊骇了，值得多哩。我看到是不去得好。”孩子那里肯不去，一把抱住老儿不放。佛子见他，必欲要去，只得道：“罢了！我带他去去，便回来罢。”媳妇又叮咛了一番，叫孩子早些回来。

　　老儿方才带了，一径走到崇恩寺里。这时僧众到齐，足足有两千个和尚，在那里执事。孩子跟着老儿，见了和尚就拜了下去。原来重佛法的人，见了和尚总是下拜。孩子见老儿拜，也就学着伏在地上。寺中的和尚都惊讶，这孩子这么大，就这般知事，那个不来看这孩子。老儿又带了见上座的一个大和尚，在座下拜了一拜，孩子也跟着拜了。那大和尚合著眼，只做没看见的，坐着不动。少顷，大众齐入经坛。大家诵起经来，鼓声钟声罄声铃儿声，一齐响动。孩子全然不觉得惊恐。老儿接着看他，他却似出神的样子，两眼望着那大和尚，身子就如钉住了的。老儿和他立了半晌，怕他肚里饿了，要带他回家。他那里肯，只是拉着老儿要听诵经。老儿又和他站住，买了些点心，给他吃些，自己也吃了。

　　看看到晚，孩子还是不肯走。老儿急了，抱在身上，只管往外走。孩子哭了起来，一直哭回家里。媳妇接着，只道受了惊骇的，口里埋怨老儿。佛子道：“你道他是怎么哭哩？多时我在那里就要带他回来，他只不肯走，便随便买了些素食吃了。这时节，他还不肯来，我只得不顾前后的，抱他来了。他从出寺来哭起，直哭到家。明儿真正不带他去了。”孩子听说不带去，加倍地哭得狠些。娘接过抱着，忙道：“明儿去，明儿去。”说着那孩子果真的就不哭了。到了袁大回家的时节，妻儿道：“孩子家，到底不该混走。今儿老爹带了他，看龙华会去，他就哭了回来。不知可是骇了他哩？”袁大听得妻儿这话，心中不由得恼起老子来。

　　一头走到佛子房里，叫了一声爹，老儿开口道：“你回来了？”袁大嘟着嘴，也不答话，便道：“你老人家这么年纪，才得了这个孙子。怎么这般的大意儿哩。那龙华会上，成千上万的人，闹哄哄的，倘或骇了孩子，也不是耍的。再者孩子家是不宜走佛地，近菩萨鬼怪的。此后可莫要带他混走才好哩。”老儿被儿子一场抢白，气得瞪着两个眼睛，都说不出话来。半晌道：“今儿没有骇着他，你这话儿从何说起哩？”袁大道：“没有骇着，为何哭了来家哩？”老儿知他是听了妻儿的了，便把孩子在寺中，不肯回来的话，说了一遍。袁大方才晓得不是骇的，回房去又和妻儿闹了一回。说他无风生有的，说了出来。他妻儿还在那里，埋怨公公不该带他去。

　　到了次日，袁佛子起来。想道：“今儿崇恩寺里，连我也不去了。不要叫孩子发泼，只在家里做些佛事罢。于是净了手脸，吃了些点食。到佛座前面，开了经卷，跪诵了一回。孩子醒来，只管寻觅着老儿，还要出去。袁佛子道：“今儿没得会了，连我都在家里念经哩。”孩子认是真的，也就罢了。话休絮烦，自此之后，佛子从不带着孙儿往寺院里去。

　　看看又过了两年，孩子已是六岁了。袁大和妻儿道：“孩子今儿大了，也要读两句书。巷外边，灵蛇庵里，有个带行医的先生，教了五六个孩子在那里。我想把这孩子附了去，也识些字迹。”妻儿道：“这也是该的。明儿告诉老爹一声，就请他那里说声去。次日，袁大到老子面前，说出要把孩子去灵蛇庵里读书的话。佛子道：“你又忘记了，说过不叫孩子进寺院的，如今又要把他送在这个所在念书去。你还不知这庵子里，那座神圣哩。我说给你听罢，我那幼年的时节，听得老年的人说的。这庵原是人家宅子，忽然屋梁上绕着一条大蛇，人见了都惊得魂不附体。有惹了他的，七日内性命不保。后来常常的出来，家中的人没法到他。商议了，点起香烛来，向他祷祝。那知极有灵验，是敬他的，都有好处。于是附近的人，总来烧些香纸。后来这家里的人，住的自己不安。就舍了屋子，改做个庵子。所以叫做灵蛇庵。有个和尚说，灵蛇老爷，夜间托了梦，要塑一个神像。你明儿去看看，那像顶上，还塑了个蛇头哩。”

　　袁大听了，当下惊得失色道：“这般说，这庵里的是个草神了。如何叫孩子去得哩。”当下回房和妻儿说了，把孩子读书的话，权且不题。要知后事。下回分解。

第19回 不茹荤孩子饶佛性　计舍子袁大拂初心

　　却说袁佛子将灵蛇庵的根底，说与儿子听。于是把孩子念书的一节，也就搁过一边了。这孩子终日在家里，无事的时节，便将佛子所念的经典，翻着看。因他平时，听老儿念诵，都听熟了的，看着便随口的念了出来。一日，孩子正在座下跪着念经，一头遇着了娘走来，骇的他娘叫唤起来。佛子方才从外边走进里面，只听得媳妇一片声喊。不知是什么事，急忙走到面前。媳妇道：“爹爹快来看，这孩子一个字儿不识，在这里不知怎么就翻出经典来，高声朗诵的念，这可不是个妖怪么？”

　　老儿听了，走过来一看，果然孩子跪在那里，正念在兴头上哩。他娘闹着，他就似没听见一样。老儿看了，也自诧异不了。就站住，待他念毕起来，问他道：“你怎么认得这上面的字哩？”孩子道：“我每日的听着你念，就记在心里，是这么认得的。这有什么奇异哩。”老儿道：“是了，这孩子是听着我念的。”放开了经，将上面的字给他认，却是一字识不出来。媳妇看这般光景，方才少定。道：“平时听的，却怎么不错一句哩？”老儿道：“这个是他记性儿好，也不什么难的罢了。孩子倒是个有灵性的，明儿读书要似这般样子，就可以望他成名了。”媳妇被老儿这般说，只得不言语了。终是心里疑猜，甚为不快。

　　袁大回来时，也就背着孩子计议道：“这孩子自幼这样的癖性儿，怕不到大来走入空门一路么？”袁大想了一想道：“孩子不吃荤，他知得什么哩。明儿不叫他知道，暗暗地拌在饭菜里面。看他可吃得下去。”两个计议定了。到次日，悄悄买了些鱼鲜，煮熟了似熬的汁的一般，下在素食里给孩子吃。孩子那里知道，只认是素的，吃了一箸道：“怎么这样腥哩，似有荤的么？”他娘道：“你想是熬不住，想要吃荤罢。平白的这净素里面，那里生出荤来哩。”孩子听了不敢再说，那箸儿方举了起来，要向菜边去，忽然哇的一声吐了个满桌子。看着他面上登时变了色，那双眼儿都直了。骇得袁大和妻儿都抖了起来，忙上前抱住孩子，只顾拍道：“不吃罢，好端端地怎么吐了。”说着两个你埋怨我，我埋怨你。又不敢说明了，被老儿知道，要责备两口子舞弄孩子。只是悄悄的服侍孩子，抱到床边放倒了，给他卧着。

　　这孩子迷迷的睡了一日。他妻儿慌了，哭了起来，向着丈夫说道：“昨儿只说和你说说，怎样把孩子这癖性儿弄转了的。你偏偏想出这样子来，好端端地把他害得这般光景。叫我心里看着，真正难过地紧哩。你横竖把他服侍好了便罢。不然，我也是这条命不要了。”袁大听了妻儿这一席话，心里也是懊恼道：“只看夜间可清爽过来，倘或还是这样，明儿请医生来看他便了。”妻儿道：“这可不是好肉儿上生了疮么。平白的一个好孩子，要叫他疾痛起来，是什么意儿哩。”说罢，走到床边看那孩子，还是﹪﹪的睡着。只得由他，不敢惊动了，两个看了一夜。

　　到次日清晨，孩子在床上，忽然大叫了一声，醒了过来，忙叫了一声娘，道：“哎哟，好骇人哩。”袁大的妻儿见孩子醒来，倒也放下心去。忽然听得“哎哟”了一声，说出骇人的说来。心里仍是惊疑，急急地走过来道：“儿子醒了么，怎么骇得这般样子哩？”孩子扶了娘，爬了起来。袁大接着也在旁问他：“怎么受了骇？”孩子坐在床边道：“我夜来做了一个梦，起初是个和尚来，带了我走。说道：‘你看看你做的事去。’　我说什么事？他说到了就知道了。我不由地就跟了他走。一直到了一个所在，看见一个少年后生。他道：‘这人儿是你做过对头的。’　又到了一个空阔的去处，见一个中年的妇人，那妇人哭着叫我儿子。和尚说：‘这是你的娘，你都不认得了。’　说罢，又带了我走。正在走着，和尚忽然向我头上打了一下。我这身子就扑在地上，变了一个狗。跟着他走，走了半晌，又到一个地方，他说：‘这屋子是养活你的。’　又到一个东厕上，见两个少年的人儿，在那打驼儿背着。后来一个，忽然哎哟了一声。和尚道：‘这是你替那一个报仇，咬了他的下截的。’　说着又道：‘还跟我走。’　一走又到了一个山上，那和尚指着一个洞里道：‘你进去看看。’　我不由地爬了进洞，这身子就渐渐长了起来，变了一条大蛇。只见一群女子在那里，向着我要命。方才闹着，天上一个霹雳，和尚带着我，跑到一个庙里，佛座下躲了。那日（身）　子也就小了。少顷，一个神圣拿了条棍儿将我一打。天上的雷接着在我头上两击。我就不知怎么样了。和尚道：‘我带你回去罢。’　我方才跟回来，走了许多的路。他就又在头上打了一下，我就醒了。真正骇煞了罢。”

　　孩子说着，袁大和妻儿吐舌不迭道：“这个梦怎么这样地骇人哩。”袁大道：“且莫要闲话，孩子只怕饿了。你也该给他点儿东西吃哩。”他妻儿忙问孩子吃什么。孩子道：“心里却是饿得紧，先前跟着和尚，我就要吃那街前买的糕点，和尚只是不肯。说：‘这是吃不得的，你要吃了，就不能够回去了。’　娘可随便儿给我点子吃罢。”他娘一面拿了素食，叫孩子吃着，一面和丈夫诧异道：“这个梦分明是阴司里面，去了一趟子来的。”袁大道：“你莫要在孩子面前，说这骇人的话了。”

　　口里说着，心下想道：“却是有些奇怪，他说一个和尚带了他去。他生的时节，就有一个和尚来，闹了那一场。及长了这么大，又戒口不吃荤酒。又见了佛法经典，一看便合著他的意。这孩子生来到有些奇哩。不知带他走的是什么和尚。想是那和尚死了，在阴司里面。果真和这孩子有什么前世里的因缘，这么难断的样子。或者昨儿来，带他去看的，就是前世里的事也未可知。”袁大想到这里，把这孩子倒也看下八九分去。自己却也打到心儿，横竖舍着他出家修行去为个底止。既而又想回来，自己又无多的儿女，半生儿才得了这一个，偏偏又是这样癖性，也是袁氏应该绝了一脉了。不觉伤心起来，两眼里忍不住流下泪来，他妻儿见他如此，不知头脑，倒着起忙来。道：“你又是想着什么来，我才说句话儿，你方且说在孩子面前莫要乱语。你这三行涕儿两行泪的，到是该在孩子面前得的哩。”袁大急急的打个花道：“你知我是怎么的，一夜儿没合眼，方才一个呵欠儿，打得两眼酸出泪来了。不然平白地落什么泪，还是你混讲哩。”妻儿听了这话，也只认是真的，也就罢了。

　　袁大坐了一回，见孩子精神起来。知是没事的了，也就立起身走出房来。一头正遇见老儿，叫了一声。老儿道：“这时节还在房里做什么的，也该出去办正经的了。”袁大道：“今儿起迟了些，方才要出门了。”说着往外走了。老儿也跟着走了出来。袁大一想道：“孩子这一番说话，叫人疑心不了。且告诉老爹，看他怎么说哩。”一边想着，一边就向佛子说出昨儿孩子梦来。佛子不听则已，听了都惊得痴了半边。道：“你这说那和尚真是活佛了。走的这些地方，怕不是过去的境界么？这样看起来，孩子投在我们家里，也是暂且落足的罢了。将来难望他，俗门中安身立命的。你只记着我这句话儿，做个日后的证验罢。”说罢，袁大纳闷走去不题。

　　却说佛子想着儿子的话，心里道：“这孩子如此来历，我们有什么福分儿，招得住他。要只绊着他，倒误了他的前程。反不如恰（给）　他入了修炼的路上去，就是将来得了点子道，我们少不得也有些好处。却只是儿子和媳妇不知什么意儿哩？”想着走了家来，只见孩子在房门口站着。见了老儿口里叫着，问老儿可有拜佛。老儿道：“好个孩子，记挂着佛　事。我　今　儿　早　起　就　拜　了　佛，念　了　经　了。”孩　子　道：“明儿念佛，要带我看的。”老儿道：“明儿你起早些，到我房里来，我和你拜佛罢。”这里老儿和孩子说了些闲话。

　　媳妇自去厨下，收拾早膳。安排了老儿的菜饭，接着拿了自己和孩子的菜饭到房里来。叫孩子吃饭，孩子道：“我是不吃了。”他娘听了，明知是为昨儿吃的不好，道：“呆孩子，今儿只管吃的，这是我亲自安排了来的，里面洁净的很哩，那里还似昨儿的。昨儿也是偶然沾了些腌（东西，想是你爹爹办的大意儿了。”孩子那里肯信，只是执定不吃。闹得老儿听见了，问是为什么？媳妇道：“孩子昨儿吃饭吐了，今儿又怕吐，在这里不肯吃。我说只管吃，不似昨儿了。他只是不信我的话儿。你说这孩子，可不呆罢。”老儿接着说：“不妨事的，孩子只管放心。”劝了一回，孩子方才吃了些净饭，一点儿菜都不吃。他娘看着，悔恨昨儿自己的不是。叫孩子今儿连素的也不吃，这却怎样是好的哩。恨得自己也不去吃饭了。

　　到了晚时，丈夫回来了。把孩子日间不吃东西的话，告诉了一遍。袁大心里甚是不安，两个立在房里讲着。老儿走近房前问道：“可是儿子回来了么？”袁大忙迎出来道：“恰才到家的。”老儿道：“跟我那边去，和你说话。”袁大登时随着老儿过来。老儿道：“叫你来没甚别的说，我看你这孩子却是有些古怪。俗语说的“养儿待老”，你养他这么大，原是想着将来，得他的济的。他这举动，你看将来可是俗门里安身立命的？我想的留着他，倒惹他三灾八难的，叫他不得安生。不如就此时舍了他，许在什么大丛林里面出了家。他倒也还乐得的，就是我们将来，待他有些道行，也得些好处。不知你两个意思以为何如？”袁大听了发急道：“老爹想得特差了，也不自己算计，你是这样年纪，就是我们这些年来，才有这孩子。怎么平白的送去寺院里面哩！这话快休提罢。给媳妇听了，还要送他的这条命哩。孩子就是做怪些，也只好随他去罢了。”老儿被儿子这一番话抢白，自己有许多心事，也都说不出了。袁大站了一会子，转身走回房里。妻儿道：“老爹叫去，却是说什么？可是讲日间孩子不吃饭的话哩。”袁大道：“不是的，和我说生意的事哩。”一宿晚景题过。

　　到了次日，孩子清晨闹着要起来，看老儿念经。自此佛子也教他些经典，叫他跟着自己念。过了些时，佛子带了孩子在街前闲耍。老儿和邻家的一个老儿立着闲谈。只见一个和尚，从巷口走了进来，看看走近孩子身边，那和尚将袖儿在孩子头上一招，就飞也似去。孩子打了个寒噤，走到老儿面前。老儿道：“怎样的？”孩子只叫头上有些晕晕的。老儿忙带了孩子，别了邻人，一径走回家来。交与媳妇道：“孩子在街上耍了一时，叫头有些晕。你带去房里，给他歪歪罢。”媳妇接着问：“孩子心里怎的哩？”孩子道：“身上怕冷些，心里昏昏的。”他娘道：“歪歪去罢。”就送上床去，将被儿严严的盖了。

　　醒来，他娘走近床边，摸他的头。那知竟是火炭般的热将起来。面上发红，如同猪肝一样的皮色。当下慌了手脚，急忙唤老儿道：“孩子发了热，可去请一位医生来看看哩。”老儿想道：“孩子想是在街前受了风，是要发散的，就去药铺子里配了一剂药来，叫媳妇煨给孩子吃。道：“不过是风寒，散散就好了。那里又寻医生去。”媳妇接了药，去安排了，叫孩子吃下去。那里得效儿，热的渐渐狠了。晚间袁大回来，妻儿告诉一遍。袁大也只认是风邪。过一夜儿，少不得热就住的。

　　到次日，那知孩子昏昏的只管睡，热的越觉狠些，叫着也不知道。夫妻两个着了急，袁大出去请了个医生姓何的，来家看视。这何先生诊了脉道：“这位哥儿，似中了邪的。若论风寒，面色不得发赤到这地位。人事昏迷是不消说得，热得这样了，如今怕得惊悸起来。”说着开了方儿道：“且替他发表，带着驱邪凝神。这药吃了下去，要人事清爽些，热得住了方好。”袁大看了方儿，送去医生，走了进来。

　　这时老儿方知，孩子一夜不曾住热。儿子请医生来看说，孩子是中了邪。心里想道：“昨儿在街前，不曾遇见什么。”想来想去道：“是了，有个和尚走这里过，我看他就有些贼眉贼眼的。孩子见了他，那时随即走近自己的身来，说是头有些晕晕的。难道这和尚有什么讲究不成？好歹看吃这药可好。”想着走过儿子面前，接过方儿一看。见是防风、远志、神曲、勾藤等药，道：“我去配了来罢。”拿着走到铺里，配就回来。叫媳妇煨了，看着给孩子吃下去。那孩子似木鸡一般，不省人事。把药灌将下去，歇了一回。袁大和妻儿都在面前，一时你来摸摸头，一时我来看看面的，两上没有片刻安宁。孩子直睡到下午，忽然叫了起来。袁大夫妻，骇得忙揭起帐子来看孩子。不知是吉是凶，且听下回分解。

第20回 忆儿身蠢妻偏系怀　归佛门灵蛇终证果

　　却说孩子睡得昏迷不醒，袁大和妻儿守着。只听一声叫喊，忙来看时，但见他口里吐出沫来，两眼儿白瞪着，牙关都紧闭了。骇得两个魂不附体，登时哭了起来。老儿在外边听得，只认是孩子有甚变动，三步做两步的，走进房来。问道：“你们这般样子，是怎么了？”袁大道：“不中用了，你只来看这孩子。”说着夫妻两个站开了。老儿走近床一看，却也惊讶不了道：“这是孩子急惊的光景。你们还只顾哭喊，也该抱起来，替他抹抹哩。”一句话提醒了袁大夫妻，连忙把孩子抱了起来，抹了半晌，那眼方放下了，牙关略略的开了，面色才转过红来。一口气儿，叹了起来。袁大接口叫儿，叫个不住。孩子只是闭了眼儿，全不答应。他妻儿叫快去寻医生来看。袁大应了一声去了。

　　少顷，来的医生又是一个人，却不是昨儿姓何的了。看过脉开了药道：“没什么要紧，这公郎是一时痰迷心窍。这药儿吃了下去，包管叫他清醒过来便了。说着起身。袁大听了，倒也放下心去，一直送出了门。回来对老儿和妻子说：“是这先生说的，不妨事。只开通了痰迷，便没事了。”当下去配了药，给孩子吃了。一夜过来，那孩子忽醒忽睡的，总不开口。有时睁开了眼睛，他娘叫他也不知道。如此过了两日，每日请医生看治，不过止了热，其余全不见效。急得袁大和妻子没了主意。

　　这日早来，袁大道：“孩子终日给他睡着也不是的，到底扶起他来坐坐。那痰也叫他活动活动，或者下去了也未可知。”他妻果真的，扶了孩子起来。叫他坐，他也就坐住不动。引他说话，却只闭口无言。及至佛子走来看他，见他面色也似平常一样，就是眼儿神光觉得瞪住了，眼儿都不能转动些。吃饮食到也还不少。只见这般光景，向儿子道：“看他这样，已不是药能见效的。也只好听他自转罢了。”说着走了出去。袁大和妻儿商议道：“看了这许多的医生，都不见点效儿。看来也是白花了钱的。今儿我出去，铺子里买些化痰丸儿来，给他吃。敢怕到得些效验。”妻儿见数日来，都是这样，也就心儿没法，只得由着丈夫去做主了。自己小心带住了孩子，时常的拿些玩耍的东西给他看。他却眼儿全不转晴。后来吃了化痰丸，也不觉得见效。

　　一日，佛子拜着佛，念那心经。忽然想起孩子，忖道：“从前是念经的时节，他却总在旁边来看。今儿弄得这般呆了，可怜那里还似平常的伶俐哩。”又想道：“这孩子生来性儿近佛，待我明儿将经典在他面前舞弄，看他可动心是不动心。”这也是老儿，巴不得孩子知了人事过来的苦心。要知道一个人被痰迷了，那件事就能治得这病的。到了次日，佛子起来。袁大走到老儿房里来。佛子道：“孩子可有醒哩？”袁大道：“早已起来坐着了。”老儿道：“昨儿我想的，这孩子生来好佛，或者佛菩萨灵圣，感动他将这病变转了，也是拿不定的。我今儿带他到佛前，看着我念些经典。这也是他精明的时节，性之所近的事。他若动了心，这还可以仗着佛力，有　个　转　机　儿。你　可　就　送　他　过　来，我　这　里　净　了　手去。”

　　说着袁大回房，将老儿的话，告诉了妻子。他妻子倒也合意。袁大登时走到孩子身边道：“你久没有看念经了，今儿我带去听听罢。”可霎作怪，这一句话才说毕了，那孩子就似懂得的，把头微动了一动。袁大夫妻，看了欢天喜地起来。两个齐齐地抱了他，送在佛前，从坐在个垫子上。老儿已是跪在佛前理那经卷。少顷，念了起来。只见那孩子听着，在那里不住地转睛儿，望那经典。一时间，便摇起头来，那嘴接着动个不住。一时又笑了起来。袁大夫妻看着又惊喜，又猜疑。只有佛子在那里念着，一心在孩子身上，看他可动心的。见他果真活放起来，心里想道：“今儿方知这孩子，真是　净　土　中　人。这　样　还　留　他　在　风　尘　里　面，是　何　道理。”一边想着，立心要把孩子舍在寺院里面去。一边念着经典，半晌念毕起来。孩子还是那痴呆，叫着不知，拖着不走的。

　　袁大夫妻只得带回房中，依然坐了。自此是老儿念起佛来，他却活动异常。只是不见他开口，过了还是迷而不醒的。如此过了月余，佛子这日寿诞，儿子和媳妇，齐在面前。老儿落着泪说道：“我今儿有一句话，和你们说。只是不要违了我的，便是你们孝顺了。”袁大道：“爹这大年纪，今儿又是好日子，为甚这般情形？说了话，只要我们行得来的，那有个不依的哩。”老儿道：“若得依了我么，我便向你们说了。”袁大道：　“只管说道是什么话哩。”老儿道：“不是别的，就是为孩子这么样子，我看在眼里，却是看得透的。他究竟是佛门里面的一个小弥陀，不是我们人家的子孙哩。你看他那么昏迷，怎么见我念起经来，他就眉飞色舞起来哩。可见他的真灵儿，原是不昧的。我想着到底要舍了他去的。你们莫要说养他这么大，一心的舍不得哩。譬如昨儿他得了病的时节，说个破败的话，竟是一口气儿回不来。便又将如之何哩。”袁大道：“你老人家想的原是不错的，但只眼里看着，怎么不心疼么。”说着他妻儿在旁道：“既是爹这么说，明儿将他记个名，在那头陀座下罢。”老儿道：“你们都想不到，我实对你说，留他在家里，终久一个呆子有什么益处。你舍了他，天幸佛爷保佑，他智慧起来，这就胜似在眼前了。”

　　老儿说的两个心意转了，道：“这么说，送他到那里安身去哩。”老儿道：“就是前年做那龙华会的寺里，有个和尚，我访知他有些道行，名叫圆空。他却不是这崇恩寺里出身，只在那无极岭上，结了一座茅庵，叫个“太虚真境”。这“太虚”两个字，为什么起的哩？原来这岭上有个洞，就叫做太虚洞。所以这圆空和尚，取个别有洞天的意思。那庵离这里有两日的路程。我想这孩子，若要剃度，除是这个所在，方才不枉孩子投托一场。”袁大和妻儿允了。老儿道：“待我明儿去崇恩寺，访这圆空和尚。和他说定了，再做计较。”说罢，又讲些闲话。当日袁大办些酒食，给老儿过生日。

　　到了次日，佛子出门，一径走至崇恩寺来。会见了一个熟识的和尚，问他道：“圆空和尚可在这里了？”那和尚道：“你老爹问他做甚？他今儿正在寺里，那边龙池上说法哩。”佛子听了，知道龙池是寺里的一个胜地。就别了那和尚，自己寻至圆空面前，听他说了一回法。大众散了，圆空也就立起身来。佛子忙上前，伏在地上，问询了。圆空只得仍旧坐下。佛子道：“久不闻法言，心里不觉茅塞。适才指点，顿然心朗。”圆空接着说了一回佛语。

　　佛子道：“今天拜见和尚，是送上个小弥陀来的。”圆空听了，知是要来投托出家的。道：“老菩萨，却是何人要舍身哩？”佛子道：“不是别人，就是在下的，家中一个种子。”圆空道：“是为何事出家哩？”佛子将那孩子生性好佛，胎里茹素的话，先说了一遍。又把近来得了痰病的话讲了。圆空道：“痰迷的人，真灵是不昧的。既是老菩萨要舍了他，我这里只是仗着佛力，开导他罢了。”说罢，佛子和他订了日子，择期于四月初八日，佛诞之期，就在这龙池上面剃度。

　　当下作别回来，袁大和妻儿接着问了一遍。两个准备孩子出家的物事，不免做些僧衣僧鞋的，预备着那日剃度之后，便于取用。此时孩子，正是七岁。老儿倒也罢了，只是袁大夫妻心里，终是割舍不下，时常地含着眼泪。到了日期，佛子带了儿子和孙子，祖孙三代，坐了两乘轿，一路取崇恩寺而来。原来崇恩寺，是城中一个大丛林，大众这日齐来受戒，甚是闹热。

　　孩子下了轿，先是袁大带定了的，可怪一到寺中，孩子自己走动起来。见了和尚，便拜下去。佛子和袁大看着都惊呆了。道：“这孩子痰迷住了，这些时都不见他转动。为何一入法门，便这般有知觉哩。”一边诧异，一边带了孩子，见圆空和尚。孩子一见，伏在地上。接着佛子和袁大拜了，孩子却是伏着不起。圆空下来，亲自扶起他来道：“阿弥陀佛，菩萨法力洪深，叫你聪明智慧的。”

　　说着，便对一个沙弥道：“龙池上坛可设了？”沙弥应道：“伺候着了。”圆空向佛子道：“老菩萨便到坛中看着剃度罢。”老儿和袁大带了孩子，跟着圆空走到龙池上面。只见张灯结彩的，十分整齐。圆空道：“今儿大众说戒，候着剃度了。即便行香，所以不能少延。”佛子答就着，圆空入坐。将孩子坐在坛上，叫了两腿打盘儿，两手合著。闭了眼，让和尚们净发。那孩子真依了样子。袁大看着，不由眼中落下泪来。霎时间，发都剃了。

　　圆空上了坛，将手去孩子顶上摸着。说了四句偈道：“尘心一起，辗转三世。一旦皈依，明心见性。”又说道：“桃花洞口，韦陀毒手。成限奔走，凤凰佳偶。尽属虚花，今来证否？终归无有。”说罢下来。仍入自己座上。两个沙弥过来，带了孩子，走近圆空座边参拜。此时已是僧衣僧帽，俨然一个小和尚了。圆空向那沙弥道：“可将我那玉戒环取来。”沙弥应着去了。一回拿来递在圆空手里。圆空向佛子道：“这玉环儿是从前这城里一个乡宦，姓邹的化了。一位如君范夫人，那时延请僧人念经，做些佛事。他将玉一块，送与我道，是这位如夫人身边的。叫我拿来琢一座观音的像。我道：“这妇人身边之物，不得洁净，如何做得菩萨的圣像哩。”我就唤玉工儿，做了一个戒环。今儿给了徒弟，取个回环不断的意思。要你功夫不要断续。“说着佛子叫孩子拜倒在地，谢了师父的戒言。

　　当下留住佛子父子两个吃了斋，方才起身辞别圆空。佛子又向孩子训戒了一番，和袁大回到家中。袁大将孩子到了寺中，心里顿觉开朗的话，说了一遍。妻儿想着孩子，只是啼哭。听了袁大这般说话，分外的怜念起来，号啕大哭了一场。老儿劝解了半晌，方才收了眼泪，向袁大道：“过个三朝七日，我要自去看看孩子也是养他一番。”袁大道：“你今儿即舍了他去，只认是没有他了。莫要割心割肝的。”老儿又劝道：“菩萨是有灵圣的，你应该有后，定然是少不得生长的。你到安心儿过着，迟些时，只叫你还见他一面便了。”当日无话。

　　过了几日，佛子自己悄悄的，踱到崇恩寺来看孩子。原来那孩子剃度之后，他师父圆空起他个法名，叫做什么智玄。老儿走到寺里，访问智玄的去处。和尚道：“自那日受了戒，次日圆空和尚，向我们寺里和尚道：“我暂此住禅，只为这个徒弟。今儿跟了我，倘仍在此，免不得俗尘缠绕。且带了他回本庵，过些时再来，给他和亲人一会罢。此时已去了好几日，想是在那无极岭住了。”老儿听了，知道圆空自有个太虚真境，驻足修行。自己倒也放得心下，但只儿子和媳妇，若是知得远去，不知怎么记念哩。只得仍旧回到家中，也不说出到崇恩寺去的话。

　　次日袁大向老儿道：“昨儿媳妇说，要亲自去看孩子。我想他要不去一躺（趟）　那心终是放不下哩。”老儿一想，要告诉他孩子已是不在寺里，他必要埋怨我不了。只教他去罢，他不见孩子，这心才好丢的哩。当下道：“媳妇要去，只管给他去罢了。但是孩子既出了家，便不是自己儿子了。见了他是可以不认你们的。我看来见了也罢，便是不见也就丢了心罢。”袁大答应了，回房给妻儿说了。登时坐了轿，往崇恩寺里来，袁大跟了，进得寺里，寻着一个和尚，问他新近出家的那个小和尚在那里？那和尚道：“可是访圆空和尚的徒弟智玄么？他不在我们这寺里住，今　儿　带　他　回　去了。”袁大著急道：“圆空和尚却往那里住哩？”那和尚道：“他么，就在无极岭，太虚真境住了。”袁大听了，只得过来告诉妻儿，现在孩子跟师父去了，只好回去。他妻儿急急地要见孩子，却看不着，心里不由得一阵酸，那眼泪儿似泉的涌将出来。道：“哎哟，我就不能见一面么。”才要放声大哭，袁大忙摇着手道：“这是佛地，不可乱哭的。且回家再作计较，横竖把孩子给你见见便了。”他妻儿无可奈何，只得仍旧坐轿回来。

　　老儿只做不知，问袁大道：“可曾见来？”袁大道：“那知这秃驴，已是拐的孩子走了。”说着妻儿下了轿，只管拼死觅活的要见孩子。袁大道：“我明儿去访孩子，访着了，少不得能见的。”次日袁大果真的寻至无极岭、太虚真境里面。那知仍是扑了个空。这番连信也问不出一个来。只得回来，打花儿告诉妻儿说，见了孩子，怎么的智慧，怎么的肥大了。他妻儿听了这话，方才渐渐丢开了。

　　后来，袁大又生了个儿子。过了几年，老儿也没了。这个儿子，到十七八岁上，便习了武中了举，竟是门庭渐次兴旺起来。袁大夫妻活到七十余岁上，方才身故。这袁大的妻儿没的时节，家中忽然来了个和尚，一直走到床前，合著掌念了许多的经典。闹里，这中武举的儿子走来，要抓着他打。内中有亲戚道：“这可就是你出家的哥子罢？你莫粗鲁。只看他念过了怎么样。”大家只得站着，待他念毕。这和尚念了半晌，将铃儿一摇。众人眼里一瞬，已是不见了。那里有个和尚哩。家中的人乱了一回，安放死者入棺。那尸身，竟似软棉的一般。有知识的说：“这是和尚得了道，来报娘的生身之恩了。”有诗为证：

　　学道空山数十年，只争成佛与成仙；

　　回头一认生身处，来是无缘去有缘。

　　又诗二首，咏这智玄尚道：

　　前世蒙蒙不可思，为蛇为狗有谁知？

　　一生造下奸淫孽，数世偿来那得辞。

　　转到男身却女身，羞将一世枉为人；

　　生成一副坚修骨，到底灵蛇炼法成。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