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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台

作者：桂翁

糟木匠检阅，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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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回 序

　　“沧海桑田尚变迁，人生能有几多年。世间好事忠和幸，臣报君恩子奉亲。”四句提纲言其世道无常，沧海桑田尚易变迁，岂况人生在世，无有百年之乐。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为臣尽忠，为子尽孝，愿留芳名，莫存骂世。

　　若论为官作宰者，宋朝有个奸臣秦桧，风波奸险，忠良被害，徽钦蒙尘于他域，国家颠危于旦夕。今看岳武穆墓前之榜样，孰不知忠奸之区别哉！此亦脍炙人口，人所共知，岂非流芳千古、遗丑万年者乎？若论人之立身，无论士农工商，以孝为本。然孝亦无穷：以舜帝之孝，感格天心，所以舜之为舜也，孝名万古，人莫所及；而今惟以顺而则为孝也。

　　窃谓天地生人，劳而不劳，父母生子，不劳而劳。安能推及胎养之劳苦、抚育之辛勤哉！继而疾病痘疹，恐其不寿；延师课读，恐其不精；风寒恐其不暖，饮食恐其不饱……诸如此类，父母爱子之心无所不至。及其长也，子反呼喝其亲，抵触其亲，以亲爱为寻常，视亲慈为应得。呜呼！乌鸦反哺，羊羔跪乳。物类尚具良能，木本水源，人生反昧至性！当知爱我如掌上之珠，惜我如身边之玉。十月怀胎，三年乳哺，恩莫大焉。其间另有贫家衣食不相继者，或少母苦节扶孤，老父积劳训子，情景酸楚，尤为刻骨。而人子全无体贴，使亲嗟贫叹老，满目凄凉。皆为养儿待老，积谷防饥，只道暮年有望，谁知子绝天伦。伤心痛目，血泪交流。甚之更有一种无妄之流，养其身不能养其心，杀其身不能变其心。翅羽全翎，远走高飞，逃亡在外，到处安身，若无父母，石孔生来。诚谓养虎伤身，恩将仇报。此等之流，无父无君，无法无天，更为化外，异乎禽兽之不如也。甚至骨肉之间，而子有悖逆之言，恩已断，义已绝，而犹冀其一悟，望其一改，不忍遽斥其非，易暴其恶，俟其回心转意，饮水思源，以待将来。岂期竟有弃父之子也！天下有不容弃父之子，而容有弃子之父。而今天地翻常，世道不同，非但无弃子之父，而竟有弃父之子，然理之所无而事之所有者，不可言而道也，天地之间岂所容哉！

　　毕竟忠者死忠，孝者未尝不死孝。可以死而死，则死为孝；不可死而死，则死为非孝。故孝子爱其身于亲存之日，恐亲之生无以养也。有不登高、不履险、不临深、不远游之戒。爱其身于亲亡之后，恐亲之死无以葬也。是以忠者不待命，孝者不待嘱。而不忠不孝者，虽以生君之命、生父之嘱，亦复何益哉！世有孙子森森而亲不免于饥寒者，以兄弟共养一父母，犹或史诿其弟，弟诿其兄。而区区一个儿，能为两口之所依倚，则子平日之孝于其亲者可知也。如其不然，亲之于子，今日依之倚之而不应，明日依之倚之而又不应，于是伤心绝望，誓于此生不复以子为依倚。父不得已而仍但依倚其母，母不得已而仍但依倚其父。如是而有儿与无儿何以异？儿之在家不在家又何以异乎？甚者，亲不依倚其子者，烦其子；子反以依倚其亲者，累其亲。然则有儿反不如无儿之乐，儿在家反不如不在家之省父母之忧，而欲父母之思之，岂可得与？伤心哉！

　　但凡人之大困大苦，气愤不平，郁结不舒者，或一诗、一歌、一吟、一咏，借端发泄，以消胸中块垒，以畅其志者乎？是以左邱明失目而著书，司马迁腐刑而作史。屈原之离骚，庄周之荒唐，皆由此而设也。余本布衣寒士，草野村夫，安知翰墨中之滋味耶？安敢与前贤先哲为匹哉！不无胡诌乱道，嚼饭喷蛆，闲暇无事，乱说因果；移花接木，指鹿为马，借形描影，将无作有。庸言俚鄙，不知云何。若东施之效颦，用狗尾而续貂，敢为世人嗤笑云尔。

　　　　时在咸丰六年初伏日　洞庭东山烟水散人凝香翁桂著于萧县草野书轩之南窗下

自序

　　《明月台》者，何谓也？世间每有《清风亭》之事传，聊就今人演陈迹，未知真乎假乎？既有《清风亭》，岂无《明月台》？则祸因恶积，福缘善庆，一善一恶，立见分明。不知是耶非耶？是以谓之《明月台》。《明月台》何为而作者？无非从忠孝节义、悲欢离合之中，生出渺茫变幻、虚诞无稽一段因由，借端借事，惩劝醒世之谓也。作书者谁耶？乃烟水散人自谓之也。

第01回 凤凰丹山双庆寿

　　话说四川峨嵋山之东，有丹山者，乃凤凰朝立之处。山之玲珑剔透，峭壁悬崖，镶嵌若装饰，颜色如彩画；似宝非宝，似石非石，诚天然而成者，精莹夺目，光彩射人。人迹罕到，莫敢近焉。其间树木重杂，松柏参天。其山之半有亭，名曰清风亭，即昔年雷击张继宝之处，人皆称望恩亭也。亭前有一泉，谓之饮凤泉，清流湍激，彻底澄清。一片水光，若皓魄之长空，玻璃之世界，照彻肺腑，为之寒胆。凤凰憩于亭而饮于泉者，此也。其泉下有一溪，一泓清水，如山腰玉带，谓之玉带溪。自西北由南而至东，萦绕半围而圆者，十有余里，则水之泻于凤凰池也。其水较弱水无异，一尘不染。水之无情，一鳞不产故也。其亭、泉、溪、池内外，碧梧翠竹，古柏苍松，琪树萱草，奇花异葩，四时不谢之花，八节长春之景。乃凤凰林也。其山之高，不亚于峨嵋，其山之幽，莫逊于蓬莱，堪胜凤凰幽栖于此也。

　　凤凰乃禽中之长，凤雄也，凰雌也。自西池王母蟠桃大会之后，三月十五日，乃凤凰之生辰。是日清晨，凤凰朝阳。当旭日东升之时，立于丹山之上，鼓翅伸颈，长鸣一声，声彻云霄、然后各鸟飞舞而来。顷刻之间，群鸟毕集，俯首鹄立于丹山之下。各鸣一声，若嵩呼朝觐之意，环立左右，尚未散班。忽然凤凰二鸟各展凤目，细察群鸟，惟独蝙蝠不到，大叫三声，跳跃不已。立向各鸟云：“今当寿诞之辰，群鸟毕集，何独蝙蝠小么妄敢违法不到，大失礼体，与无父无君者何异！”即发愤谕一道，差衣冠禽百舌鸟带领神鹰前去擒获来山，以正其罪。

　　自衣冠禽等展翅飞到武彝（无义）山迷性洞，洞口有蚊子苍蝇急忙通报进去。蝙蝠迎接天使。凤凰谕下，跪听宣读。诏曰：

　　我凤凰乃禽中之长，鸟中之王，自凤鸣于歧山，衔书于孔丘，得其书而传其道。世称至圣，为万代帝王之师，其衔书之功莫大焉。凡我禽部，百鸟钦仰，群丑威伏。今本爵寿诞之辰，群鸟莫不飞舞前来，恪尽职守，何独蝙蝠小么，违法慢礼，罔知伦化，藐视王章，大千法纪！飞速擒获，以正欺灭之罪。钦此钦遵。

　　读罢之后，百舌鸟吩咐将蝙蝠拿下。蝙蝠施礼躬身，说道：“天使息怒。我蝙蝠四足而两翼，昼伏而夜行，本非禽属，其奈我乎？且世人图我之形，为万福之宗，借我之名，为吉祥之首。诚为美誉，自以为无匹者也。不知禽乎兽乎，自古及今，孰不知之？请回山复谕。”一派谬言悖礼说得众鸟无言，只得回山缴谕。

　　这凤凰正憩于碧格之上，大鹏、衣冠禽等俯仗碧梧之下，鸣其曲折。凤凰听罢，说道：“惟独此类非禽非兽，乃化生之流，诚禽兽之不如也。我部卵生之中，另有一种悖逆不仁无情之鸟，鹰嘴长啄，伶牙俐齿。其母抱子之时，在巢中不饮不食，公鸟寻食，衔而喂之，苟延性命。抱之七七四十九日，小鸟出壳，其母则死。其小鸟先啄其眼珠，后食其皮肉，然后五脏心肝，食其净尽，则小鸟毛羽全翎，飞舞上下，任意往还。安知乳哺之苦，实为惨然之至。谓之不孝鸟也。”正言之间，忽听林外鹤泪猿哀。差把林神鹰前去查看。只见猿猴跳跃而暴吼，仙鹤飞舞而乱鸣。神鹰喝住问道：“到我丹山，所为何事？”猿猴将帖留下，翻筋斗而去。未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02回 麒麟玉洞两呈祥

　　话说凤凰忽听林外一片声鸣，差把林神鹰前去查看，只见猿鹤相争，神鹰喝住问道：“到我丹山，所为何事？”问之不答，猿猴将书留下，翻筋斗而去。神鹰将书呈上，备鸣一切。凤凰展目一观，念道：

　　玉洞麒麟谨启：窃我禽兽两部，颇知礼义，阁下乃禽中之长，愚弟为兽中之王。今逢八月十五日，乃贱诞之辰，恭请鱼轩降临，群鸟驺从，以成千载良逢之胜会，百年不遇之盛举。万勿辞为非兽，荣之幸之！届期恭闻写鸾响亮，即当扫山以待。是所切望。此启。

　　且说麒麟山桃花玉洞乃麒麟出入之所，内有两石宝焉。左有一匾：“改过从善，麒之居之”；右有一匾，“悟心存性，麟之居之”。雄者麒而雌者麟，圣人出而麒麟现，乃兽中之王，巨神也。圣朝雍熙，四海升平，有祥麟之征也。其玉洞石室，无纤毫破绽，浑然一块而成者，不知石耶玉耶。洞中宽敞，有几许里也，多植桂树，不计其数；洞外古柏苍松，间以桃柳，春间柳绿桃红，灿若烟霞，犹胜于桃源者也。每逢朔望，群兽毕集于玩月台松柏桃柳之间，谓之麒麟崖也。崖之前有八角孝感亭，谓之孝悌忠信、礼义廉耻也。亭前曲槛流通，松风水月，石桥环于其上。果然水秀山清，冬夏不竭，孱孱而流于思源池也。众兽饮于此者，令其饮水思源，不忘其本也。其桥以南，渐渐平坦大道，直达良心田，则四通八达也。话休烦絮。不觉凉风荐爽，将近中秋，寿诞在迩。麒麟道：“前请凤凰赴会，方显我桃花玉洞富贵非常。大会嘉宾于玩月台，八面轩昂，凉风透体。前后左右，桂树森森，馥郁芬芳，香气扑鼻。到其十五，满山明月，宝镜高悬，照耀水色山光，何异月府蟾宫？”

　　是日清晨，麒麟二兽齐登玩月台，伏首躬身，似乎报答天地，然后大吼一声，振动山岳。只见仙鹿衔芝而上寿，猿猴捧桃而祝庆，众兽踊跃前来，纷纷毕集，止步于玩月台下，挨次俯首伏身，各叫一声，似乎山呼朝贺之礼，环立两厢。忽听云汉之间，銮凤和鸣，莺歌燕语，一派笙簧乐奏，诚八音莫能及其一二也。翘望之间，遮天蔽日，知凤凰率领禽部前来赴会。麒麟亦率众，秃秃之声，前往相迎。凤凰落于玩月台前，众鸟亦纷纷落下。凤凰则鼓翅长鸣，麒麟则伏首大吼，众鸟兽亦各叫一声，似乎庆贺相见之礼。礼罢之后，众鸟各展技能，鸣噪于茂林之中，翱翔于霄汉之间。飞舞已罢，各饮思源池水。麟凤各居宾主之位，分禽东兽西，排立两边。凤凰吩咐不孝鸟道：“尔到思源池，多饮其水，稍可免尔罪愆。”小猴领去饮之，归班鹄立。麒麟遍视部中，惟有蝙蝠不到，暴哮如雷，怒气悖悖，说道：“蝙蝠小么，专敢违法抗礼，悖逆不仁，欺慢尊长。无父无君，即无法无天，难逃法网。火速擒获，以正其罪，杀不可恕。即差人面兽及豺狼虎豹，再借神鹰四只，协同前去，毋违速速。”

　　自数将飞跃前去，来至迷性洞，把洞小么急忙通报进去。蝙蝠闻之，魄散魂消，不知何事，战栗出来。数将不容分说，若鹰拿燕雀，展翅飞回，放于玩月台前。蝙蝠伏地无声，麒麟深斥其罪。蝙蝠战兢而说道：“大王息怒，容蝙蝠细禀。”说道：“禽中有翅而无四足，兽中有足而无两翼，不入禽兽两部拘束，由来久矣，何独今日之不容也？”（强词夺理，谬言悖法，人之不良，不如禽兽。）麒麟听罢，大怒道：“尔非禽非兽，何物来由？如此狡猾！吩咐神鹰将他碎尸万段，亦难雪我心中之气。”蝙蝠情知不能漏网，哀哀求命，从此降伏，谨遵法度。麒麟仁慈化育，说道：“既以改过从新，免尔不死。从此奉公守法，克修厥职，凛之慎之！”归入兽部。蝙蝠叩首谢恩，回山而去。凤与麟说道：“我三月十五日贱诞之辰，群鸟毕集，惟独蝙蝠不到。曾经查问，擒获来山，百般巧辩，纵之而去。惟独此类，非禽非兽，乃比生之流，诚禽兽不如也。”闲谈良久，凤凰告辞，各归山林去了。且说蝙蝠，虽然口伏而心不伏，一路忖量：“寻常一身无拘无束，而今反受牵制，如何是好？”回至洞中，垂头丧气，闷闷不乐。未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03回 昧真性蝙蝠殒命

　　话说蝙蝠回至洞中闷闷不乐，小么看见洞主不乐，众小么私下商议道：“莫若邀几位游手好闲浪荡子弟，或赌博顽钱，或猜拳饮酒，或吟诗花间，或弹琴月下，以解烦恼，岂不美哉？”众小么商议明白，各去相邀。不多一时，蜻蜓蜢蚱、蝎子蜈蚣、蝼蝈飞鳖、牛猛臭虫、虾蟆老鼠，皆系不良之辈，食人之骨血，咬人之肌肤，害人之田禾等等，三五成群，来至迷性洞。不用通报，直至落魂坛。只见蝙蝠隐几而寐，众昆虫喊叫，蝙蝠梦中惊醒，吓得一身冷汗，只道麒麟又来擒拿，不觉战战兢兢。及开眼一看，乃素昔往来偷鸡摸狗、寻花问柳之流，皆远近邻友。各各拱手称贺道：“昨日闻得蝠兄归入兽班，乃兽中之福将也。叨在邻光，与有荣施，可喜可贺！今日我众特来酬酒，与蝠兄为寿。明日蝠兄大开筵宴，我将再来领饶，与蝠兄为贺，两相情密，岂不乐哉？”蝙蝠蹙眉而说道：“众昆兄不知其细。自春间凤凰生辰，因未朝贺，前来拿问，幸百般巧辩，狡赖得脱。昨日又值麒麟生辰，亦未朝贺，又来擒获。窃思我非禽非兽，无拘无束，任意往还，尚不足快其乐。岂知数将不容分说，将我抓至麒麟山。麒麟暴哮非常，我回言反触其怒，几乎丧命。情知不能漏网，只得假意伏降，哀求饶命，归入兽部，方始放回。细想寻常自由自便，若往若还，何等自在！如今反受牵制。回山之后，闷闷不乐，心中五马六撞，欲生不得，欲死不能，不知心中如何是好。既然众昆兄光临寒洞，理当设桌，开怀畅饮，乘此月明如昼，以尽通宵之乐。不识众昆兄以为何如？”众昆虫说道：“我等前来恭贺，尚未具礼，且蝠兄不伏归班，我等正当酬酒与蝠兄为压惊之敬，明日我等再饶盛宴罢。”蝙蝠那里肯从，说道：“众昆兄不必多心，今日皆在小弟一人承办，不用再谦。”众昆虫听罢，说道：“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但是叨饶不当。”蝙蝠道：“无须客套。”吩咐摆桌于桑园窖坑凉亭之上。

　　不多一刻，席已齐备。蝙蝠让至凉亭，分宾主坐下。迷魂酒过三巡，黑心菜过五味，天色将曛。萤火虫满屋掌灯，明如白昼，然后猜拳行令，宾主豪饮，杯盘交错，罗列珍馐，谓之富贵不断头。果然富家一席酒，穷汉半年粮。列位不知菜名，听我道来：

　　忍鸡（饥）鹅（饿）脖晕头鸭，胳把肘子脚丫子；囹圄口内舌（言其身在牢狱之中），狴犴腹中心（亦犹是耳），竹笋烧尾尖（打板子），木片火夹肉（枷头颈），溺碱拌麸子，干烹屎壳郎，醋溜西北风，马尾穿豆腐；人中黄，人中白，一碗白露汤。

　　看看日已西沉，夜已更深，菜虽未尽，酒已酩酊，亭中寂寂亦无声。只见众酒鬼醺醺大醉，东倒西歪，惟蝙蝠落在窖坑之中，得其饱矣，尚在梦寐之中，不醒人事。日高三丈，犹未离床。这众酒鬼似醒非醒，昏昏昧昧，踉踉跄跄，各自回去。

　　其蝙蝠醒来，只觉遍体生凉，满身屎溺，方知落在陷阱之中，不能得出。忙叫长脚马蜂，前来捞救出来，就在无耻深潭刷洗一番。来至梦生草堂，犹觉酒气上冲，若腹中暗藏刀剑，若两兵相交，若战鼓咚咚，若绞肠痧痛。痛罢之后，不由的一阵汹涌上来，则满口喷粪，几乎呕出黑心。呕罢之后，浊气下降，放其无量虚屁（不成人者即如此类），畅然爽快，犹觉酒病上升，卧于瑁（昧）凉（良）床上。睡至良久，耳边忽听鼓乐之声，问小么洞外何事。小么说道：“今日史（屎）壳郎迎接纺织娘成亲，轿从此过。”蝙蝠听说纺织娘三字，心中忽然想起春间曾托老鼠仁兄求亲于纺织娘，几次三番，坚执不允，何得反与史（屎）壳郎为妻，是何意也？令人可恼？（作书者借蝙蝠一派胡言为引）但无计策，如何是好？事不宜迟，即请老鼠仁兄，商议大事。请不多时，老鼠来到洞中，与蝙蝠分宾主坐下。蝙蝠说道：“春间托仁兄与纺织娘求亲，坚执不从，我求亲在先，何得今日屎壳郎反去迎娶？岂非有夺妻之恨，令人可恼。请仁兄想一妙计。”老鼠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说道：“你我齐集两洞小么，各执器械，待其喜轿到来，打退来人，将新人抢进洞房，同拜花烛，不怕不从。”蝙蝠听得，手舞脚蹈，说：“好计！好计！”

　　老鼠与蝙蝠商议明白，即聚小么，埋伏述性洞山坡之间等候。只听鼓乐之声渐近，小么呐喊而出。吓得护从人众抱头鼠窜，各相逃命，将新人彩轿丢在旷野，急急跑回土穴洞，一一报与屎壳郎知道去了。这里众小么蜂拥前来，将新人抬至迷性洞内。有打靛婆、花蝴蝶二人将新人扶入洞房，只等蝙蝠拜堂。这新人进得洞房，哭哭啼啼，寻死觅活，打靛婆与花蝴蝶二人相劝不住，报与蝙蝠知道。蝙蝠来至洞房，深深一揖，说道：“久慕小娘子，今日得睹花容，实为万幸。窃思小娘子乃贫家女子，夏则栖于草莽荒郊，冬则居于山岩土窟，终朝纺织，身无一缕。到我豪门，终身富贵。论相貌，品格非凡，人才出众，你也妙龄，我也青春，未尝辱没于你。况武彝山之威武，迷性洞之华丽，房廊屋舍般般有，洞房金屋贮多姣。与我做个押寨夫人，未尝亏负于你，享荣华，受富贵，岂不乐哉？自春间求亲，执意不从，何得反许屎壳郎为妇耶？我想屎壳郎，黑炭头，推车汉，寒酸子，贱骨头，居则路旁土穴，食则驴屎马粪，窃为娘子不取也。若比较之，谁高谁低，岂非自轻自贱？偏叫你夫妇不成，我先要洞房花烛。今日来此，有何话说？”纺织娘听了一番议论，柳眉倒竖，杏眼圆睁，说道：“富贵不能夺其志，贫贱不能易其心。女子适一而终，既许史（屎）郎为妇，海枯石烂不移。清平世界，朗朗乾坤，大胆狂徒，专敢强抢良家妇女，强占霸留，肆行不法，神人共怒，天理不容。恨不能将尔碎尸万段，难雪我心头之恨！我头可断，我志不移。”（节烈女子，金玉其声）蝙蝠听罢，不由的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大怒道：“如此贱人，不识抬举。”吩咐罗网蜘蛛，将纺织娘捆绑起来。蝎子将勾吊在剥皮亭上，叫蛐蟮将长鞭痛打不休。纺织娘骂声不绝。

　　忽听得洞外一片声响，如山崩地裂。有小么报进洞来，说道：“大事不好了！今有麒麟山众兽，漫山遍野而来，不知何事。”吓得蝙蝠魂飞天外，众小么屎尿直流。道言未了，人面兽等拥将进来，将蝙蝠等众擒获净尽。来到剥皮亭上，只见梁间高吊一个女子。问明来历，乃屎壳郎状内所告强抢新人纺织娘。即忙放下，然后将迷性洞一火焚毁，再将锁押蝙蝠等众，并纺织娘一同带至麒麟山。数刻之间，回到麒麟山，将蝙蝠等众在案人证跪在当台。麒麟问道：“蝙蝠，尔知罪否？”蝙蝠禀道：“犯兽不知罪犯何条？”麒麟厉声说道：“你屡屡违礼不法，无妄无知，罪在不赦。姑念小小蝙蝠，改过从新，奉公守法，释放回山。今有屎壳郎告尔暴虐不仁，强抢良家女子。尔身该何罪？”蝙蝠叩头道：“春间屡屡求亲与纺织娘，执意不从，但犯兽求亲在先。今日屎壳郎反然迎娶纺织娘，岂非夺犯兽之妻乎？并非犯兽夺其妻也。（谬言悖礼，诚如是耳）求爵主明察。”麒麟听罢，大怒道：“谬言悖礼，一派奸诈。”吩咐捆打。打罢，麒麟又说道：“一家女儿百家求，有允与不允之论，允者以结秦晋，任从迎娶，不允者两无干涉。求亲不论先后，允则为亲。若以求亲在先者为亲，何须一家女儿百家求也？”吩咐叫屎壳郎上来。麒麟问道：“尔之亲事何时允的？”屎壳郎叩头禀道：“在四月示亲即允。有三媒六证，择于八月十八日迎娶，不意中途遇抢，为此伏叩天恩明断。”禀罢，又叫纺织娘上来，问道：“尔之亲事毕竟许与谁家？”纺织娘叩头禀道：“春间有蝙蝠求亲，小女子素闻蝙蝠横行暴恶，悖逆不仁，是以坚执未允。小女子不以富贵为重，不以贫贱为辞，但取人之忠厚朴诚，为终身之望，故在四月许亲于史（屎）家田舍郎也。今逢合卺之辰，不意中途被狂徒强抢，幸赖爵主天威，不致失志于人，恩同再造。叩求恩判施行，以敦伦化。（贞烈女子，巾帼丈夫）所供是实。”麒麟听他二人一口同音，又问蝙蝠道：“尔尚有何言？”蝙蝠叩头如捣，说道：“犯兽该死，求爵主恩典。”麒麟又向纺织娘说道：“好一个贞烈女子！”吩咐将屎壳郎、纺织娘二人当堂开释，各赏花红。又吩咐屎壳郎：“将纺织娘领回家去，择日完婚去罢。”二人叩头谢恩道：“幸逢爵主施恩典，明日依然拜洞房。”二人携手同行而去。麒麟说道：“蝙蝠非禽非兽，晓谕革出，永不许入我兽部。饶尔狗命去罢！”

　　再说蝙蝠，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淋，心中想道：我从前何等自在，耀武扬威，不料今日凄苦倍常，狼狈不堪。如今巢穴焚毁，存身无地，有何面目再回武彝（无义）山。一路行来，越思越苦，越苦越悲，不觉落下泪来，一阵心酸，一口怨气填胸，投于化生池内，（化生之流仍归化生池也）命之亡也。岂知一魂不散，随风缥缈，落于无根山上。不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04回 现本相顽石生胎

　　话说无根山有一顽石，透漏瘦，五色俱备，大可赏玩，乃女蜗氏炼石补天，遗留至今，得天地之正气，受日月之精华，由来久矣。恰巧蝙蝠一魂不散，随风缥缈，落于顽石之上，魂气借顽石为质，顽石借魂气为灵，相依为命，浑然一气。蝙蝠昏昏昧昧，如醉如痴，微觉醒来，方知死于非命。再想现世，形质全无，莫可如何，郁郁不舒，依然昏昏沉沉，附于石上，犹在梦寐之中。此是后话不题。

　　且说江西吉安府，有一个裴员外，名字禄荣，排行第四，呼为裴四员外。所娶甘氏十三姐为妻，年将四十，子息虽产而不存，儿女全无。终朝念佛诵经，各处焚香礼拜，家计不丰，好善乐输。夫妇二人，依倚为命。对门有个崔员外，名吉，字金龙，与裴员外异姓弟兄，情同骨肉，往来殷密。这崔员外弟兄甚多，惟他最幼，呼为十二郎，诸兄各有田产地土，皆居乡间，务农为本。十二郎在城居焉，家计富饶，店业数处，颇称小康。安人武氏三娘，所生两儿三女，长子天昌，次子天茂，尚在幼年，延师课读。这崔员外乐叙天伦，优游自适，素听人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忽有所感，一念虔诚，要到南海进香，必由苏杭而过，进香回来，可以盘桓数月，各处名山胜景，古寺奇峰，山川之灵秀，江海之源流，仰观天地之大，俯察品类之盛，不枉人生在世，博览一番，使其眼界一宽，不亦乐乎？即与安人说之此事。安人说道：“朝山进香，礼拜观音大士，此乃正事。代妾身多备香烛，如同亲到南海，以尽鄙忱。”员外道：“就在明日黄道出行。”安人道：“员外此去，早日回家，以免妾身悬望。”又说了些家常理短，叮嘱一番，然后安歇不题。

　　次日天明，员外起来，梳洗已毕，用了早膳，吩咐将行李车仗收拾齐备，带了张兴、张旺两个家人，一个小厮进财，主仆四人，望前进发。时值艳阳天气，海棠醉舞，蔷薇香漫；正三月初旬光景，不觉春色满荒郊，风吹扑鼻香。这员外一路行来，又见桃红柳绿，令人怡情至乐，一路行程，饥餐渴饮，夜宿晓行。看看来至仁慈义渡，即长江水道，另觅船只，员外与家人小子俱各登舟，立刻开船挂帆东下。员外在舱中，眺瞩左右，观看江势，若白练横空，接于霄汉。山景风光，层岚叠翠，身在船中不知船也，悠悠然若张骞上天台之所不易也。这员外主仆四人渡水登山，在路行程个月有余，不觉船到杭州武林门、钱塘江、西湖、桃花渡，直望普陀山进发。隔海望去，山接云霄，隐隐不楚。顺风顺水，对山前进。过了南海，渐进渐近，郁然丛林，如在目前。船到山崖停泊，只见山崖之上人山人海，挤拥不动，皆是往来香客，如云集一般。此处风俗与别处不同，人人衣帽整齐，莫不善男信女者也。员外船一抵岸，就有店小二前来迎接，然后主仆四人搬取行李，与店小二一同来到招商店内住下。崔员外斋戒沐浴，用过晚膳，吩咐家人备办香烛供礼，次日天明上山进香。一宵晚景不题。

　　睡到五鼓天明，员外起来，梳洗已毕，用了点心，手执虔心香，同家人朝山进香。登慈悲崖、无畏岩、盘陀石，升阶而上，则大悲亭也。香客往来，憩于亭者，此也。亭之以上，谓之灵鹫峰。峰回路转，反觉平坦，多植紫竹，谓之紫竹林，不知几千万株。林中一溪清水，谓之洗心溪，溪边两岸，皆垂杨细柳，溪上横一渡仙桥。通焉。凡人之善者，行之于桥，水中有红珠随影；其心恶者，行之于桥，有黑珠随影。善恶分明，立显于此，令人寒胆。凡不忠不孝、心怀奸险之流，亦莫敢进也。行之桥上，方见殿宇高耸，烟气贯于斗牛。过桥前行，则步高一步，只见一道红霞耀目，乃殿宇之墙也。再行数十步，到山门，横悬一匾，有“善哉善哉”四个大字，左右朱门环兽。山门内，居中一尊弥勒佛，口中不动念弥陀，见了烧香人，不住笑吟吟。两边四大金刚。过了山门，再往前进，则大雄宝殿，高悬一匾，乃“诚能格天”四字。殿前居中，定子午向，摆一个大铁香炉，谓之良心炉。大殿左右，皆有庑廊，长有数十间。左边集贤居，右边迎宾轩，凡香客到此，少息片时，冠带之所。这员外衣冠齐楚，然后瞻仰三宝，礼拜大士。钟鼓齐鸣，竹萧迭奏。果然殿宇轩昂，庄严威重，丈六金身，毫光现现。后殿皆是无量福佛也。拜罢之后，员外回到迎宾轩。有小沙弥献茶已罢，又来一个中年和尚，双手捧了缘簿，见了员外，一膝而前，说道：“请员外结一个善缘。”员外接来，拈笔不知写了多少，小和尚叩谢而去。员外亦要回寓，主仆四人来到店小二家，吃了中饭，算了饭钱，上船回江西去了。此是后话不题。

　　且说江西亢旱，直至重阳下雨，一年颗粒全无，粮米失收，人民饥馑，盗贼蜂生，大小行业难安，各店买卖全无。崔员外虽有店业数处，被窃数次，连赔带折，皆已闭歇。家中亦数次被窃，若风卷残云，罄尽一空。全省大荒，报官不入。且崔员外有数位长兄，虽有地亩，难免饥困，皆在十二郎家缠绕不休。武氏安人盼望员外，尚未回家，不知在路平安否，甚为放心不下，莫可如何。这且不言。再说崔员外，自南海进香回来，心中乐然自得，再游西湖十景。水色山光，风景人情，一路行来，到了苏州。或名山胜迹，庵观寺院，极目穷观，尽情游玩，盘桓半月有余，看不尽山川灵秀，水色山光，犹觉未畅其意。闻得江西年岁大荒，自己出来半年有余，不知家中如何光景，甚属放心不下，不能游山玩景，速速回家要紧。时值天清气爽，桂馥飘香，主仆四人鼓棹扬帆，长驱北上。

　　且说蝙蝠一魂不散，落在无根山，附于顽石之上，魂气借顽石为体，顽石借魂气为灵，日久年深，应在乙酉（一有）年壬申（人身）日，（虽有人身而无人心）顽石生胎现世。（一生行迹所作所为从此而始）所谓天地生物不测也。再说崔员外，这日在长江征帆驰聘，正行之间，忽然阴云密布，云雾满天，顷刻雨来。众水手急忙落蓬拢岸一湾至送子码头，停船偃息。霎时狂风暴烈，水面倾颠。少顷之间，猛雨如注，点如拳大，黑天漫地，风雨交加。继之以烛，崔员外在舱中默坐无言，耳中忽听得隐隐有小儿啼哭之声，心中忖道：此间并无二船，岸上又无村落人家，惟有无根山，人迹罕到，安得有小儿啼哭之声？甚为诧异。良久之间，雨收云霁，日朗风清。吩咐船家不必开船，叫两个家人上岸找寻小儿啼哭之处。两个家人来到岸上，并无村落人家。迤逦前往，忽见高山峻岭，二人爬山越岭，来到山巅之上。旁有数亩平阳之地，有一个小小石泉，泉间有一块五采光华石，分作两半，如蛤蚌之开张，如核桃之刀剖。二人正欲前往，又听得啼哭之声，只见五彩石分开，内卧一个赤体婴儿，不知从何而来。二人商议道：“我在此看守，你到船上报与员外知道，速速就来。”李旺跑至船上，告诉员外如此缘故。员外听说，甚为奇异，心中想道：“昔时周文王九十九子，忽而天赐雷震子，凑成百子。我老夫虽有二子，未足为多，岂非老天亦赐一子与我？往后此子，乃世之英物也。”“叫李旺回去，同张兴把婴儿抱来我看。”李旺上得岸来，跑到山上，将话与张兴说明，二人抱了婴儿，来到船上，交付明白。员外接来一看，小儿二眼炯炯，射定员外不移。细看婴儿，天庭饱满，地间方圆，眉清目秀，面白唇红。喜之不胜，爱如珍宝。取名风雨子，取字天盛，排行第三。忙将旧衣包裹好了，取米糕和开水，调而饵之。待到家中觅乳娘哺之，抚养成人，不枉我暮年有靠也。（福耶祸耶）一宵晚景不题，明日望江西出发。不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05回 崔员外家破人亡

　　话说崔员外，南海进香回来，闻得江西大荒大乱，不及游玩，路由无根山，拾了一个儿子。在路行程，已非一日，这日到了江西。来到自家门首，门间并无一人。口内不言，心中自言自语道：“今日为何如此冷落，不比寻常光景？”主仆数人进得大门，将行囊检点明白。员外叫进财抱了婴儿，来至内院。有武氏安人并小丫鬟急忙出来迎接。然后坐下，叙了寒温，说了些在外风光胜景，闻知家乡大荒大旱，放心不下，即速来家，免得挂念。又将路过无根山，拾了一个婴儿，不知从何而来，说也奇怪，安人你那里知道，员外从头至尾细说一遍。“你道奇也不奇，此间未闻有石中生子，亘古罕闻之事。我想周文王九十九子，天赐一个雷震子，凑成百子，我今日得此一子，莫非亦是天赐？故此取名风雨子，日后非等闲之辈。在路无乳，将米糕和开水调而食之。今已到家，须觅乳娘哺之，扶养成人，不枉我二老之恩也。”员外说罢，安人接过小儿一看，却是眉清目秀，面白唇红。仔细一观，说道：“眉有高低，眼有雌雄，心怀不正；鼻有一痣，心有点黑，其痣可治，其黑难疗，且日渐而大，十六年来，尽行全黑。日后不良，立见于此。（武氏安人识人冰鉴相定终身，良可畏哉。）况此石受天地日月之气，凝结所感而成，怀胎日久年深，豁然生出一子，真乃奇怪，闻所未闻之事，犹恐不祥。”（诚者是言）说罢，员外只道此子必有大用，那里肯信。说道：“且待将来，以观其志。”此是后话不题。安人道：“年岁荒歉，田地失收，店业连赔带折，皆已闭歇，奴仆尽行打发；数位哥哥缠绕不休，勉力支持。”

　　那知道连荒三年，把个崔员外将房廊屋舍、田亩地土亦皆毁变，罄尽一家，家计萧条，渐渐凋零。幸天昌、天茂两个儿子尚在攻书，颇属聪明，勤心苦读，少解愁烦。奈何苍天不赐之以福，而反夺其子之何速，不意两子相继矢亡。员外与安人疼如割心。这员外以风雨子为依倚之望，爱如珍宝，犹胜于前。而武氏安人竟有先见之明，心中忖道：“得了一个风雨子，失了两个亲生儿。自从此子进门之后，未见所善，而消耗益甚。”心中大不乐意，郁郁成病，日重一日，卧床不起。个月之间，悠然长逝，撇下三个女儿，如何是好？幸而皆已受聘，只得送与婆家。但目下老者老而小者小，如何存活？“想我自己置身无地，又不能脱身他往，恋此婴儿何益？”忽然想起对门裴四员外四十无儿，莫若将风雨子过继与他，亦得一条生路也。心中筹思，尚未明言。

　　且说裴员外，家计不丰，为人古道，年虽四旬，子息全无。他夫妇二人看破世情，不以儿女为念，终朝念佛诵经，做些小阴功善事，亦无饥寒之苦，亦无求富贵之心，安分守己。夫妇二人相依为命，以待天年，无挂无虑，岂不乐哉！

　　且说崔员外，这日来到裴员外家。二人相见坐下，说了些闲话，叙了些家常，然后说到要把风雨子过继与裴四郎为子，自己可以脱身他往，不致受饥寒之苦，父子得生，两全其美。商议良久，裴四郎坚执不从。说道：“小弟四旬以来并无子息，不以儿女为念，不求富贵为荣，无荣无辱，以尽余年。何必作儿女之态？莫与儿孙作马牛也。你我弟兄，虽然异姓，情同骨肉。或米粮不断，或手头空乏，弟当周济未尝不可。”一派言语，说得崔员外无可如何，坐了一回，告辞回去。心中想道：“这个冤业儿作何安置？”再托左邻右舍从中善说，使小子苟延性命，亦是一个大大阴功。好善之人，何不为之？这且不言。

　　且说吉安府离城数十里，有一个安乐村，村中有一个员外，姓甘，名雨，字和风，庄农人家，良田百顷，牛马成群，住宅楼台亭阁，后有果木园林，堪称富饶。广行善事，阴功不小，明中去了暗中来，家计日盛兴腾。这甘员外与裴员外郎舅至亲，甘氏十三娘与甘员外同胞姊妹。这甘员外年将四旬，只生一子，并无兄妹，乳名万卷书，学名百善，（作者取其百善孝为先）至性最孝，广行善事，胜于父祖。观其举止端庄，大有根基来历，果然天姿俊秀，一表非凡；才比宋玉，貌若潘安，胸富五车，文成七步。年将弱冠，尚未受室。父母欲与他缔结姻盟，托媒人各处提亲，绅士官宦之家，皆不如百善之意，心中遍想：“世间未必有才貌双全的女子能与我匹配者。如无才貌双全者，终身不娶。”凡有提亲撮合者，父母任其自择，亦不如意，尽行回覆。父母为之忧心。老夫妇二人谈论之间，说道：“明日问问我儿，毕竟要何等人家，方能结盟完娶。问个明白，免得煤人各处往返。”

　　次日安人来至书房，安人说道：“我儿年已长成，亲事要紧。为何媒人屡屡提亲，贫富数十家，皆不如我儿之意？毕竟要何等人家方称我儿之愿，只管向为母的说明，再求淑女。”问之再再，不能隐情，只得说道：“为儿的亲事，不论贫穷富贵，恐世间未必有才貌双全的女子与我匹配，故此皆不如意。若无才貌双全者，终身不娶。”安人听罢，回至内堂，向员外说知。夫妇二人道：“这倒是一个难题目了，慢慢察听罢。”如是之后，绝无撮合者一二年矣，或婚姻迟早，或红鸾星尚未照命耶。父母为之忧疑。此是后话不题。

　　且说崔员外，被风雨子累赘，不能脱身他往。前番与裴四员外计议数次，尚未应允，如今再托旧时的邻居，向裴员外说合此事。不觉风雨子年已六岁。未知作何安置，且听下回分解。

第06回 裴四郎无儿有子

　　话说崔员外因风雨子累赘，无从安放，意欲过继与裴四郎为子，说之数次，坚执不允，如何是好？只得托亲赖友，再向裴四郎说成此事方好。不觉春去秋来不自由，年少青春赶白头。此时风雨子年已六岁，安放妥然，方可脱身。心中又想道：湖广几个店业，虽然闭歇，尚有许多账目，可以讨些银钱度日。不如远走高飞，免得在亲戚人家，被人耻笑。主意已决。

　　那日有数人来到裴员外家，说起崔员外困苦，只落孤身一人，撇下六岁小儿，无从托孤寄子：“前年崔兄曾经说过，意欲过继与裴兄为子，尚未应允。况裴兄并无儿女，且崔兄意欲脱身他往，顾恋此子无益。我等想裴兄莫若将机就计，两全其美。素知裴兄广行善事，素积阴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好善乐为，莫大阴功，将来福寿绵长，夫妇齐眉，永保长生。望裴兄成全善事，为百年不遇之盛举。万望金诺，何啻千金，以全我众之薄面，则有荣光多矣。”裴四郎听罢众人一番议论，说道：“老夫年将半百，方知四十九年之非，看破世情，不以儿女为望，不求富贵为荣，安分守己，以尽余年。何必被儿女情肠牵制耶？然托妻寄子，自古有之，如若崔兄意欲他往，何妨将此子寄放老夫处代为扶养，待一二年间，与他攻书上学，长大成人之时，崔兄满可领回，一门完聚，亦属两全其善。不知诸兄以为如何？”众人听罢，说道：“裴兄不必推辞。既然崔兄决意欲将此子过继与裴兄为子者，则崔兄一心无挂虑，南北任往还也。”裴四郎听到这话，想道：“此事不能不允。”说道：“既蒙诸兄撮合，又与崔兄交好，老夫只得遵命了。”众人一齐往前施礼，说了许多套话，然后告辞而去。

　　这众人来到崔员外处，只见一间破屋，烟气直往外喷，数步以外，只觉臭气扑鼻。走到跟前，问屋内为何出烟，崔员外方始出来。垢面蓬头，不衣不履。见了众人说道：“小儿出花，尚未走浆贯脓，没有牛屎，拿些驴屎马粪熏熏他，不免臭了诸位兄台，有罪！有罪。”然后众人将裴员外应许之事说了一遍。崔员外连忙谢了众人，说道：“且待出罢了花，再劳诸位一同送去。”复又顿足道：“天生冤逆儿，（今日方知）引愧入家门，倾家并败产，偏偏要出花，不尽苦哀哉！”言罢，众人各自相别而去。

　　再说甘员外夫妇二人，想儿子年已十四五，尚未作亲，屡屡提媒，皆不如百善之意；每有官宦家，愿结姻盟者，任其自择，犹不足取。那里有许多才貌的女子与他匹配者？父母为之忧心，暗中又叫媒婆各处察听，总要如儿子的意才好。那日有两个媒婆，一个叫贾（假）奉承，一个叫许（虚）恭敬，来到甘员外家。直至内堂，见了安人，说道：“张员外，李翰林家有二位千金，天姿国色，绝世佳人，才堪咏絮，貌若倾城，真乃神仙中之美丽者。这两家亲事，天下无双，不可错过。不知安人意下如何？”安人听说，心中到也如意。又恐儿子不如意，就对媒婆说道：“且等员外家来商议，改日回信罢。”打发媒婆去了不题。

　　再说裴四郎有一个胞兄，老三，自幼在湖广生理，甚为得意，置了田产房舍，娶了家室，有大船数只，贩卖货物，常往江西。知道四兄弟夫妇二人并无儿女，且江西大荒大乱，不能久居，不如接到湖广，到也安逸，不失亲亲之谊。那日，裴三郎装载一船货物，来到江西。先到裴四郎家，说道：“此处荒乱，不能久住，要接你夫妇二人避乱湖广，免受惊慌。待货物卖完，一同回去。”裴四郎正在为难之际，听他三哥一说，正合心意。二人商议明白。数日之间，货物卖完，裴三郎接了他夫妇二人，上船望湖广去了。裴四郎到了湖广，乃鱼米之乡，比江西风俗高尚，心中乐然。过了十余日，又想起前番崔兄欲将儿子过继与他，五次三番，坚执不允，又托人说之再再，不得不允。每见人家有儿的，待父母未见所善，有儿不如无儿之乐。看破世情，不以儿女为念。幸得远离江西，不能送来，落得安然自在，到也罢了。

　　时届春光昼永，不觉倦态迷离，磕睡沉沉，已入梦乡。自觉步出庭院，耳边忽听呼呼呼风响，只见空中跳下一只白虎，火眼金睛，尾巴倒竖，见了四员外，如猫捕鼠。跑之不及，被虎咬住脖颈，不能得脱，自知性命休矣。正在魄散魂消，战栗不已，大喊大叫，忽然醒来，不觉一场恶梦，吓了一身冷汗，心中犹觉乱跳，不知吉凶祸福，尚在疑猜。这且不言。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再说崔员外，等儿子出罢了花，打点要将儿子送去。谁知裴四郎被他哥哥接了湖广去了，已去数日。心中想道：“我正要到湖广讨账，二来将此子带去，千里迢迢，交付裴兄，则此子得了安身，我也一身轻快，无所挂虑，再作良图。”崔员外想定主意，次日叫了船，带了儿子，一同上船往湖广而去。在路行程，已非一日。

　　那日来到湖广，投饭店住下，然后打听裴四郎的下落。众人皆不知道。内中有一人说道：“前日听得人说裴三员外到江西接他兄弟，莫非就是裴四郎么？裴三员外在青龙桥边居住，到那里一问便知。”崔员外与众人拱手而别，回到饭店，领了风雨子，问到青龙桥。裴三员外家有人传进话去。裴三员外弟兄二人出来招接。行至客屋，分宾主坐下，各倾乡曲。然后叫风雨子过来，与二位员外叩头，侍立一边。裴三员外有三只船，内有一只惯走江西，船上无人照应，自己不能脱身，就向崔员外说道：“既然崔兄湖广有账，我船上无人照应，就在我船上照应，又不耽误讨账，两全其美。且与舍弟莫逆相好，异姓弟兄，如同手足，毫无别意。”崔员外躬身谢过。留了饭，就在裴三郎家住下。裴四郎吩咐，叫人到饭店将行囊搬来，领了风雨子，往白虎村去了。

　　行走之间，心中暗想道：“昨日做了一场恶梦，今日崔金龙偏偏送个儿子来，莫非白虎照命、白虎临门，（预兆）莫非应在此儿身上？岂非先有养虎伤身，不祥之兆？”说与安人知道。安人听说道：“阴阳怕懵懂，未必如此。且看他志向再作道理。”裴四郎与他取名既寿。（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且按下不题。

　　此时春光明媚，花柳动人。正是花朝扑蝶，游女如云。这日清晨，有几个窗友前来，邀甘百善到文昌阁会文。百善来至后堂，禀过了父母，与窗友一路之上说说笑笑出了城。看见碧桃红杏，极目芬菲；芳草王孙，游春士女，看不尽春光富贵。不觉大宽眼界，令人怡情至乐。众人来到文昌阁，会罢了文，各自回家。甘百善吃罢午饭，来到书房，只觉倦眼迷迷，隐几而寐，鼻息悠悠，公然入梦。不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07回 万卷书魂游幻境

　　话说甘员外之子万卷书，自文昌阁会文回来，用膳已罢，来到书房，只觉倦态迷离，悠然入梦。一魂出窍，自觉体态身轻，任意而往，身则随之出了书房，步至庭院。有灌水浇花者，有洒扫庭院者，有传事出入者，络绎不断。多人置若罔闻，皆不睬不理。行至大门间，有家人小子数辈，亦属不恭不睬。心中想道：“今日文昌阁会文。想到其间，身已在文昌阁了。”见了众人，彼此亦皆不睬。前后游玩一番，来到丹桂楼上。万轴牙签，偶取一卷翻来一看，有一句道：“书中有女颜如玉”，不免触动机关，又萌痴念道：“世间未必有才貌双全的女子。虽有冰人撮合者，富贵贫穷数十余家，有才无貌，有貌无才，不能与我匹配，尽行回覆。将来终身大事，如何是好？”自言自语，出了文昌阁。信步前行，满眼春光，郊外青青，不辨东西南北，看不尽春光富贵。亦不知走了多少路途，来到一个赤绳村。忽然远远望见村庄，或显或隐，似乎白壁粉墙，高接云霄；墙外桃柳成林，红绿如霞。再往前行，尚隔里许，则绿树阴浓，两边栽植成行，中间平坦大道。

　　正行之间，日色不侵，春风徐徐。来至庄前，一溪横焉。溪之两岸皆是垂杨细柳，所谓溪柳自摇沙水清。溪上横环白石小桥，名之系足桥。通焉，只见门设六扇，虽设常关。朱门赤赤，环兽金金；碧瓦琉璃，吞脊吻兽。不知是何庙宇，亦不知官宦的房舍，亦不知谁家宅院，深为疑猜，且寂无人迹可问。及到门前，高悬竖匾，乃“月老仙府”四个大字。心中喜道：“月下老人乃主人间之姻缘，有赤绳系足之说。”再看两边，左右对联道：“愿天下才子佳人，都成夫妇；恨世间冤家逆种，方为父子。”看罢，心中沉吟道：“不料月老府就在这里。我既到此间，想月老必有才貌双全的女子与我撮合，则终身大事有成，但不能与月老当面一见，问问姻缘有分否，如若无有姻缘之分，我甘百善亦不痴心妄想。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不孝之名，最关重大。或有提媒者，难论才貌，择其善者而订之，不必痴心妄想，再累不孝之名于世也。”正在胡思乱想，又行了数十步，只见东边有一双扉未阖，上有一匾，“长春苑”三字在焉，知其必是花园。门外又无童仆，不免进去一观。进得园来，琼楼飞阁，曲径通幽，竹景风声，奇花异蕊，春风徐徐，香气袭人。迤逦前进，过了木香棚、荼縻架，由东而西，则太湖石矻立在前。假山背后，一带回廊以北，则荷花池畔，池中筑起一堤，曲曲弯弯。堤之两边，一派屯字栏杆，盘旋行之。半堤中有六角亭。行遍栏杆，由东而西，又一庭院，怪石苍松，名花簇锦；中间甬道，白石砌迳，俨然一大殿居焉。上悬大匾，乃“善恶姻缘”四个大金字。丹墀上，周围玉石栏杆。殿前左右两边，粉壁高墙，各开月洞门。东有一匾，乃“士女英才”；西有一匾，“国色天姿”。凡天下女子，总要经月老仙府一过，然后注名定婚，全凭月下老人主裁，以定人间姻缘夫妇。

　　这甘百善信步游玩，进得月洞门来。百花灿漫，万紫千红，一带绿窗，皆女子所居之处。只听得琴韵幽扬，书声婉转。甘百善听得人声，不敢前进，潜身于假山石畔花丛之中。窥见有一女子，浅妆淡饰，风彩动人，年可十三四岁，手执一簿，口中念道：“昨日灯花结蕊，今朝喜气盈门。佳人才子配良姻，永效于飞有定。”正念之间，行至绿庙间，进去说道：“今日月下老人坐大殿，注名姓，检点姻缘簿。各女子妆饰整齐，上殿听点，不可有误。”甘百善听了，心中想道：我甘百善之姻缘，不知匹配谁家女子。且听点名，如何发落。悄然出了洞门，伏于牡丹花下。幸牡丹茂盛，不见行藏。顷刻之间，大殿上钟鼓齐鸣，笙萧迭奏，吆喝之声，交杂一时。升堂已毕，大殿居中坐一位老者，峨冠博带，白发童颜。侍从多人，各抱簿子，身傍有一人掌簿报名。只见众女子如花团簇锦一般，立于丹埠之上。听得一一点名，点到一个女子，宫妆艳服，比众不同。老者欠身说道：“百花宫主，乃龙宫仙体，应与凡间甘百善有姻缘之分。且此子原有根基来历，显亲扬名，大富大贵，文苑中之亚魁也。”说罢，宫主裣衽再拜而起。

　　这甘百善在牡丹丛中听得清清楚楚，想道：“待宫主出殿，可以迎面饱看怎样的美貌。”这宫主从容缓步，环珮叮当，悠悠然进月洞而去。果然仙女临凡，嫦娥再世，非尘寰中之可比也。这甘百善心痒难搔，犹如麦糠里睡觉，不知那里滋挠。堂上点名已罢，正要退堂，忽听殿上说道：“为何有一阵生人气？必有俗人在此窃看。吩咐手下人，各处搜寻，拿来见我。”众人各自分头去了。甘百善听说，吓的栗栗打战，连牡丹晃的乱动。众人见了，来到牡丹丛中，见一个白面书生，即时扭住，上殿禀报。老者笑容可掬，问道：“你这书生，为何来到此间？姓甚名谁，一一禀来。”甘百善俯伏叩首，说道：“小生乃吉安府安乐村姓甘，名百善，幻游泮水，身入黉门。今日文昌阁会文回来，信步前行，不觉误造仙府，冒犯慈颜。伏乞施恩，释放回家，侍奉双亲，以全子职。”言罢，老者说道：“尔本有仙基，方才检点姻缘，有尔之名，应与龙宫百花宫主有姻缘之分。尔赋性至孝，感动天庭，天赐良缘，一定无移。日后大富大贵，鳌头之亚魁也，可喜可贺。老夫今日惭无礼贺。”袖中取出一股钗钏。非金非玉，非石非宝，不知何名，递与甘百善道：“聊此为赠，日后自有应验。”百善重又伏首叩谢。命仙童将百善送出庄去。行至荼縻架下，不觉一绊跌倒，醒来乃是南柯一梦。想起月下老人赠一股钗钏，伸手一摸，尚在袖中，如获珍宝，佩之于身，不知如何应验。此是后话不题。且说甘员外，闻知崔金龙家破人亡，要将风雨子过继与裴禄荣为子，如今又搬往湖广，多年不通信音，不如叫儿子百善往湖广走一遭，瞧瞧姑母，未尝不可。未知去与不去，且听下回分解。

第08回 甘百善巧遇良缘

　　话说甘员外，闻听姊夫裴禄荣过继了一个外甥，如今搬在湖广，多年不通信音，要叫儿子百善往湖广瞧他姑母。看了黄道吉日，齐备行囊礼物，次日装了车仗行李，带了一个苍头常有福，一个家人宋明（送命），一个书童平安。这宋明膂力过人，素有胆量，一身枪棒，武勇争先。甘员外爱他平日忠心，恐他儿子年幼，路遇奸人，叫他跟去，可保无虞。又嘱咐了一番，然后主仆四人望湖广而去。

　　此时冬尽春来，百草萌芽。这甘百善从未出过远门，又见外边风光山景，只觉爽快倍常。在路行程，已非一日。那日来至黑松林，天然将晚，前不巴村，后不巴店，只见前边有座高山峻岭。山上有一个黑风大王，打家劫舍，短截来往行人。他主仆四人不知高低，来到山前。有几个喽啰拦住去路，说道：“拿买路钱来。”主仆数人吓的打战，惟有宋明全无惧色，手执齐眉透心枪，大声喝道：“大胆的狂徒，擅敢在此发野。”众喽啰那里肯退。这宋明舞动手中枪，结果了一个。这几个喽啰看势不好，急急逃命。这宋明抬头一看，只见山上一军，扎巾戎装，手提双刀，骑着一匹乌锥马，就是黑风大王，率领喽啰巡山查路，来到山坡之间，遇着败回的喽啰，说了一番，这大王紧马加鞭，与众喽啰飞跑而来，来到松林前。见了宋明，就说道：“那里来的无知恶棍，你不拿买路钱就罢了，为何伤我的小卒？势不干休！”宋明道：“你这不法强徒，胆敢剪截路径，强抢行人。今日遇着你宋爷，正要杀绝乌合之众，剿灭你的窠巢，难出我心头之恨。尚敢前来狂獗！”黑风大王听了，不由的火起，仗着寡不敌众，就舞手中刀，迎面杀来。宋明手疾眼快，抡动手中枪，急架相还。一个在马上，一个在步下，战了一二十合，黑风大王有些气力不加。宋明杀得性起，又战了十余合，正要分心刺去，不料黑风大王提马跳出圈外。众喽啰把个宋明团团围住，不能得出。看看天色已黑，气力已乏，到底双手不打四拳，这黑风大王又跳进圈来，把宋明杀了，领了喽啰，前来将行囊车仗推上山去了。他主仆三人听得相交之声，不顾行囊，各先逃命。在黑暗之中，不知谁东谁西，各自散了。等到天明，皆不知宋明死活，你寻我，我寻你。不见了主人，心中又燥，腹内又饥，这苍头勉力前行。走了数里，大路旁边有一个小土地庙，暂且歇歇。听得有鼻息之声，望里一看，不是别人，就是书童太平。即忙叫醒，都说道：“小主人、宋明二人那里去了，如何回去？”二人又寻了一天，也寻不着，只得回去报与员外知道，多叫人来各处找寻不题。

　　且说甘百善，原是个大命人，在黑夜之中，吓的魂不附体，不顾车仗人夫，早先跑了。正走之间，似乎有一长者拄杖迎来，携手就跑，耳边听得呼呼风响，一霎时，落在平地。叫了一声，甘百善醒来。百善睁眼一看，长者已去无际，不能前往。心中想道：莫非就是海了。忽然想起：月下老人赠我一钗，不知如何应验？取到手中，只见水分两边，中间一条大路。尽望前行，远远望去，殿阁层叠，楼台参差，宛如玉琢粉装一般；若隐若现，如云似雾，高出霄汉。乃龙王之水晶宫也。这日，龙王吩咐众水族道：“明日午时，有贵客临宫，乃江西亚魁甘百善，途中被难而来，直抵龙宫。尔等在龙宫以外，排列两边，迎而进之，不可有误。”龙袖一展，退殿而散。

　　这甘百善照道前行，来至龙宫门首。只见两边兵将整齐，欲行又止，趑趄不前。众水族看见甘百善来到跟前，进退无定，众水族皆一膝而起道：“请贵客进宫，若将有待予之至者。”百善听说，纵胆而进，直闯丹墀。只见殿上端坐一位长者，古貌非凡，红袍玉带。甘百善抢行几步，来至滴水檐前，施礼躬身，再拜不起。龙王道：“贵人请起。”百善伏首不起。又道：“昨日受惊非小，何得来到此间？谁人指引？一一讲来。”（问的有声势）然后吩咐赐坐。百善叩头谢坐，坐在东侧，就把中途遇盗的话说了一番，又把梦游月老仙府，月下老人所赠之钗说了一遍。龙王点了点头，就吩咐集英殿摆宴。又向百善说道：“其中有个因果。昔年尔父救我小女一命，衔恩未报，一也；既蒙月老赠钗，撮合姻盟，二也；小女与贵人本有夙缘之分，三也；贵人今秋大显大贵，高中亚魁，金榜题名，洞房花烛，四也。日后大富大贵，不可言量。可喜可贺，真乃我之乘龙娇客也。”说到这句，百善离坐，端肃再拜而谢。龙王还了半揖，又说道：“须得留下此钗，以为聘币之礼。”百善急忙双手呈上。龙王伸手接来，纳于袖内，也取出璧玉双连环，递与百善道：“永结良缘，百年和好。”百善双手捧接过来，慌忙离坐，叩首谢恩。龙王笑容可掬而说道：“贤契不须多礼。”正言之间，宴已齐备。二人来至集英殿，分宾主而坐。百善谦逊不敢。龙王道：“一者贤契初进龙宫，二者正当与贤契压惊，理当如是，不必过谦。”百善复又谢过了坐，然后坐下。酒过三巡，菜上五味，说不尽珍馐美味，玉液金浆。龙王告便，往后殿而去。百善展观楼台殿阁，非人间所有。看殿院中，四树参天：珊瑚树，红赤精莹；玛瑙树，五彩鲜明；翡翠树，翠白分明；珍珠树，珠挂满枝。小者如豆粟，大者如鸡卵，观之可爱。正观之间，听得龙王出来，各相聚位，再整杯盘。坐之良久，宴罢而起。看看日色将曛，龙王说道：“尔父母盼望甚切，不便相留。”吩咐虾兵蟹将：“送贵人到江西，不可有误。”翁婿二人分别而散。此是后话不题。

　　且说裴员外，搬到湖广白虎村居住，自从崔员外将风雨子过继与裴员外为子，只道暮年有靠，与他攻书上学，巴不得日诵万言，中个状元才称心。未知此子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9回 裴员外养虎伤身

　　话说裴员外到了湖广，住在白虎村。自从崔员外将风雨子过继与裴员外为子，改名既寿。此子心怀不测，情性乖张，自进裴家之门，从未叫过一声爹，也未叫过一声娘。夫妇二人爱如珍宝，疼的割心。每朝饮食，恐其不饱；衣服随时，恐其不暖；疾病灾悔，恐其不寿。无论大小，莫不虑到。真正爱子之心，无所不至。夫妇二人常常存心：总要另眼看待，恩养胜于亲生的儿子，扶养成人，不枉我夫妇二人之心。（一片真心有何益哉）不得不以父母之心而教育之，免得被人谈说，原不是亲生的儿子。所以待过继的儿子这么样。买的孩子打的狼。他夫妇二人待的儿子好了，方显父母的情肠，不肯落他人的话下。

　　话休烦絮。不觉既寿年已九岁，已在南学攻书。巴不的他日诵万言，裴四郎又买了多少的书籍字帖，恐怕误了儿子的工课，用尽心机。（事属枉然）那知这个裴既寿本非父母所生，乃顽石中生出来的。出世之时，风雨交加，性随风雨，凡事忽风忽雨，总是狼心野性。（不肖之子）自小受训教、遵约束，从上学之后，赖学更为神手，打架则奋勇上前，善好拿枪弄棒，与人斗殴打降，不是打张三，就是打李四，惹祸招非，不知父母生了多少闲气。家法重笞，棒伤未好，先以忘疼，不知廉耻，亦不足以为耻也。（不顾脸面）谁知读了数年书，目不识丁，自己姓裴的裴字念他个裘字，姓裘的裘字，他偏要念他个裴字，活活把个先生气死。教之不听，管之不伏，不是一块顽石，竟是一块顽铁了。

　　且说裴员外，自从既寿进门之后，连年田地失收，费用重大，日渐消耗，不能与儿子上学。虽有薄田，只好自己耕种。叫儿子拾粪、担水、割草、喂牲口，这才不动的来与他上学攻书，尚且不肯念书。叫他拾粪割草，那里肯动。每日在家游手好闲，与这些狐群狗党、三朋四友吃酒赌钱，结交无赖子弟，不近正人君子，把家中东西偷出去，三瓶两不满也就卖了。数年以来习以为常。这既寿身大胆大，暴恶无穷。每日无钱使用，便问他二老要钱。稍不如意，暴吼如雷，如狼似虎，犹如皇粮一般，不与他钱，也不安生。他夫妇二人但求付安，今日如此，明日又如此，把个裴员外的家计弄的七零八落。这也罢了，近来与人家妇女眉来眼去，做些苟且之事，色胆如天，肆行无忌；与这些无赖子弟朝寻花街，暮宿柳巷。每天要账的围门。

　　那日裴员外问既寿道：“你在外边又无正用，少了人家多少钱？天天要账的围破了门。”这既寿把雌雄眼一睁，黑心一横，说道：“我进了你家的门，得了你的什么好处？就该了这点账，还了他就是了，省的明日再来要。又问我做什么！”裴员外听说这话，大怒（不由不怒）道：“你这小畜生，太属无礼！你是谁？我是谁？谬言悖理，无法无天！身当何罪？”既寿又大声说道：“你这个老东西！不识抬举。我风雨子相与的三友四朋、狐群狗党，皆是有名望的，帮倒灶、败坏头、永不富、万年穷，都是衣冠禽兽，人面兽心，穿靴带顶，车马盈门。与你显焕门庭，荣宗耀祖。你我风光，谁人能比？你这个老东西，真正不识抬举！你有多大年纪？没有大我一百八十岁，不过四海之内，什么小畜生，大畜生，拿话来压负我！又没有为非作歹，又未做贼做盗，其奈我乎？”（悖逆已甚）裴员外听到这话，不由的伤心入骨，刺眼血流，（诚伤心哉）不觉一口气顶将上来，把个裴员外活活的气死了。

　　谁知这一口气冲了斗牛，惊动了天上一位星君。乃西方太白金星奉了玉帝敕旨，监察人间善恶，驾着云头巡游天下。正行之间，来至湖广。忽见一道怨气临于霄汉，挡住云头，不能前往。是何缘故？太白金星按住云头，望下一看，就知道裴既寿忤逆不孝，将他父一时气死。观之不由的大怒道：“世间那有如此无父无君之流！天地之间，岂所容哉！”驾转云头，回至凌霄宝殿。却有南北二斗星君在殿，考核人间善恶祸福因由。这太白金星执笏撩袍，俯伏丹墀，启奏玉皇大帝道：“臣太白金星启奏陛下：臣自奉圣上敕旨，稽察人间善恶，行至湖广，有裴既寿忤逆不孝，将他父裴禄荣一时气死。情由一一细奏，伏乞圣鉴施行。”玉帝闻奏，勃然变色，大怒天威。说道：“天地之间竟有如此无父无君、无法无天之流！弥天大恶，罪该万死。莫非偷生人世，作恶万端者乎？”即命南斗星君查簿一看。南斗注生，北斗注死。南斗星君忙将生簿取来，乃天地神人鬼，昆虫毛羽鳞。十部之中，并无此名。再查异类四簿，乃化生、寄生、托生、偷生。查至偷生部中，有蝙蝠死而附于无根山顽石之上，顽石借魂气为灵，魂气借顽石为质，相依为命，应在乙酉（一有）年壬申（人身）日顽石生胎现世。虽有人身，而无人心，诚狗彘之不如也。今在人世十六年矣。只知其生之日，未知其死之罪（岁）。奏罢，又命北斗星君将死簿翻阅。查得裴既寿应在十六岁阳命该绝。未敢定罪，仰祈圣鉴施行。

　　玉帝闻奏，怒气未息，说道：“恶贯满盈，罪在不赦！命天雷击死，使其天不容，地不载。天理昭彰，警勉人间不孝之子可耳。”三位星君又奏道：“此等异类，原非人类所比。且雷部锤忤乃天庭之物，不可亵渎。犹恐秽污神器，难返天庭。臣等鄙意，既已石中而生，莫如令其石中而死。与天诛地灭者，有何异哉？”奏罢，玉帝道：“准卿所奏。”命太白金星前去消此孽案。又发旨意一道：“仰十殿阎君：待裴既寿消灭之时，将其魂魄摄至阴曹，游遍地狱。百般刑具，俱要全施。令其受尽苦楚，然后下十九层黑暗寒冰地狱，永世不得人身。钦此钦遵。”玉帝又问道：“裴禄荣为人如何？”大白金星奏道：“仁慈好善，阴骘无亏。”玉帝又向二斗星君道：“查裴禄荣寿限多少。”南斗星君即将生簿一翻，奏道：“查得裴禄荣今年花甲方周，其妻甘氏今年五十六岁矣。”然后北斗星君又将死薄一看。奏道：“裴禄荣寿限应在八十八岁而终；其妻甘氏应在八十四岁而终。”玉帝闻道：“养子无济，六十无儿，令其夫妇各增寿一纪。钦此。”龙袍一展，各自退朝。这太白金星重又驾起云头，来至无根山。落下云头，就有山神土地五方揭谛，俱来参贺，各相施礼。太白金星备说一番，嘱付已罢。顽石亦点头领会。只等裴既寿到来，将他消灭无踪，了此孽案。这且不言。

　　再说甘氏安人在后堂听得吵嚷之声，知道又为这逆种不良，慌忙前来一看。只见员外僵卧榻上，气息全无。掐定人中，将姜汤灌下，即问既寿道：“尔父并无疾病，为何顷刻而亡？死的不明，所为何事？”既寿道：“他不知好歹，我说了几句正话，倒把他喜死了。（是何言哉）并无别事。”安人道：“尔每每抵触父母，冒犯爹娘。虽无父母之情，也有养育之恩。养育之恩，胜于亲生父母之恩，尔不思饮水思源，知恩报恩，悖道不仁，暴恶无穷。本非父母，竟是冤家，岂非恩将仇报，养虎伤身，窃恐天理难容。”这安人哭哭啼啼，悲咽不已。话未说了，这既寿言不入耳，久已出去了。良久之间，听得员外嗳唷一声道：“气死我也。”苏醒过来。只见安人坐在身旁，员外就把方才逆种诋触的话说了一番。他夫妇二人齐声骂道：“崔金龙，崔金龙，先抽你的筋，后剥你的皮，也不称我的心！（害人不浅）你拾了一个风雨子，死了两个亲生儿，败了你的家，不该把个败家子、害人精、白虎星、消耗神、冤逆种、忤逆儿偏偏来害我，白虎照命，白虎临门。岂不是闭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如此不白之冤令人寒心刺骨，血泪交流，良可叹也。

　　且说既寿把个裴员外几乎气死，安人正在深斥之间，既寿不耐听，早先一溜烟跑了出去，与三朋四友游嬉为事。次日，有人纷纷上门要钱者。嫖钱、赌钱、大烟钱，种种不一。众人大声喊叫：“裴既寿！裴既寿！”裴员外听得外边有人喊叫，不知何事，来到大门间。问道：“你们做什么的？”众人说道：“问既寿要钱的。”裴员外听了，又气又恼。说道：“你们问他要去。那怕抽他的筋，剥他的皮，家中也不问。”员外虽然如此说，心中还望既寿改过从善。即与安人说道：“此子越大越无知。身大胆大，在家又不能安分，不如叫他习业生意。人有一技，可以养身，乃一生之根本。远离家门，省得与这些狐群狗党做不出好来。”次日与他三哥商议。裴三员外道：“前日有广东金珠宝贝店的东家，姓广，名招财，来采办金刚钻，店中正要一个学生。明日向他举荐，一同到广东，倒是一个好机会。”二人商议明白。次日三员外一说就成。数日之间，货物办齐。这广招财与裴既寿一同往广东而去。

　　二人进店安下。这裴既寿进店之后，人地渐熟，结交风流子弟，游手好闲者，意密情投。皆是虚情假意，专工花街柳巷。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把个裴既寿引诱上了嫖赌二字，恣意继横。数月以来，偷取金珠宝贝，做了风花雪月。东家不愿意，裴既寿立脚不住，跑回家来了。把个裴四员外气阻神伤，恼恨非常，杀不的，剐不的，莫可如何。这既寿到家之后，仍不安分。夫妇二人甚为忧心，而又冀其一悟，望其一改。再与他三哥商议，取数百千货物，到江西去做买卖。这裴三员外把货发明，又把既寿的货一同上船，望江西去了。

　　半月之间，船既抵岸。投招商店住下。这江西原是奢华之地。有一个勾魂院，内有妓女数十，妆饰油头粉面，引诱风流子弟。来到院中，莫不意惹情牵，倾家败产者。既寿来到江西，就有这些惯好帮闲，最能迎奉的，一个叫锦上花，一个田（甜）如蜜。二人陪了既寿说了些楚馆秦楼，花街柳巷，烟花风月，妓女娼家，把个既寿说的心痒难搔。既寿道：“那一家的好？”二人道：“勾魂院有数十个女娃，内有天然出色、丰彩动人者四个，名叫吟风、弄月、羞花、寒玉；吹弹歌舞者四人，名叫念奴、莫愁、香蛾、飞燕；琴棋书画者四人，名叫知音、善奕、好念、丹青。其余者粉面油头，乔妆巧饰之类耳。明日烟花巷有孤老会，众妓家皆到勾魂院赌赛，热闹非凡。”既寿听了说道：“我们明日何不去走走。”他二人道：“既然裴兄高兴，小弟二人一同奉陪而去。”说笑一番，用罢了饭，一宵晚景不题，且到明日再讲。

　　且说甘百善途中遇盗，主仆失散。这苍头与书童二人不见小主人与宋明，寻了一天，影迹全无，不知去向。只得回到江西，报与甘员外知道。那日他二人回到家中，见了员外，放声大哭。员外吓了一跳，问道：“你们二人为何回来？甘百善与宋明那里去了？”二人就把途中遇盗，宋明当先打仗，主仆失散的话一一说明。员外不听由可，听了不觉一阵心酸，死了过去。慌的众家人小子叫的叫，掐的掐，把个安人也惊动出来。问道：“什么事？”众人回了如此如此，又把安人吓死了。众人慌成一块。只听得员外咕噜一声，醒将过来，叫了一声：“百善儿那里去了？”只见安人僵卧榻上。叫妇女们再灌姜汤。渐渐醒来，也叫了一声“百善儿！”他夫妇二人商议一番，叫人各处找寻，并无下落。望儿不到，疼的割心，日夜不安，忧忧成病。此是后话不题，且听下回分解。

第10回 风雨子恩将仇报

　　话说裴既寿与锦上花、田如蜜商议明日到勾魂院去走走。次日清晨，既寿穿了鲜明衣服，带了数十两银子，同他二人来到院中。就有王八龟儿迎接进去。只见众女子纷纷冉冉，果然花团锦簇，如百蝶飞舞一般。来至内院，有这些女使丫鬟又招接一番，然后来到屋内。兰麝馨香，香气扑鼻。也有装烟的，也有捧茶的。茶罢，然后摆桌。桌上摆了十数个碟子，内中盛的太史饼、状元糕、莲心、桂元、砂仁、豆蔻、胶枣、糖球、瓜子、花生、冰糖、蜜食及时鲜水果，谓之茶点心。又见数个女子翩跹而来，怀抱琵琶，手执玉笛，各举乐器，步至跟前，一膝而起，说道：“请爷们坐茶。”他三人重又坐下。这四个吹弹歌舞的也就坐下。叙了寒温，然后唱了几支曲儿，唱了几个小调，说了些风月场中的趣话。不觉到了晚饭时候了。然后坐席。珍馐美味，继兴豪饮。真正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把个裴既寿迷恋住了，也不回寓，就在院中住下。朝朝寒食，夜夜元宵，乐以忘返，终朝嫖赌烟酒为迷。不觉数月以来，货物卖了，银钱费尽，又少院中数百银子，尚未安点明白。来船急等回去。既寿恋恋不舍，只得一同回湖广去了不题。

　　且说甘百善与龙王分别，遣虾兵蟹将送至湖广。顷刻之间，已到自家门首。众家人小使看见小主人回来，如得珍宝，慌忙报信进去。甘员外夫妇二人盼望儿子不到，都想病了。幸员外稍愈，而安人想儿更甚，卧床不起。这甘百善来至后堂，见了父母，双膝跪下道：“不肖孩儿久离膝下，有缺晨昏，皆孩儿之罪。”（何其孝也）又把途中遇盗，主仆失散，误入龙宫，龙王许亲，现有玉连环为证，以及龙王说我父昔年救他女儿之恩未报，且有宿世姻缘，故将女儿愿与孩儿为终身之托一一说明。然后甘员外知道宋明死于非命。念其忠心，不觉落下泪来。又想起昔年在鱼市买过一条金色赤尾大鲤鱼，放于鸳鸯河内，故此我儿有这一段仙缘。谢天谢地！

　　再说安人见儿子回来，喜不自胜。但是卧床不起，服药无效，甚以为忧。这百善服侍安人，夜不解带。数日以来，病不见轻。每日焚香祝告天地，愿以身代。（不愧亚魁之名）祷告数日，毫无应验。再请名手时医使君子、威灵仙、白豆蔻、女贞子四位高名先生参同酌议。诊了脉，定了方，四人都道：“药品只该十二味，万无更改。但药引子甚难。”对百善说道：“须得玲珑心一片，或股肽肉一块。非玲珑心不能开其心窍，非股肽肉不能退其痰火。如无此二物，暂用宽心丸服之亦可。”言罢各自去了。百善心中想道：“先生说此之物，岂非割心割肉？这玲珑心世间罕有。”转而一想道：“父母爱子之心，谓之疼如割心。而今我母亲病在沉痾，为儿的虽不能割心，亦可割股救亲，报答养育之恩。理亦当然。”主意已定。临晚焚香拜祷，祝告上苍。拜罢之后，然后割下股肉一块，鲜血淋淋，（百善孝心一至于此）放在药壶中。吩咐妇女们煎与安人服之，出汗即愈。百善回至书房，忍疼而眠，人鬼莫知。自安人服药之后，呕出黏痰无数，只觉心中爽快，次日就能起来，身轻体健，胜于平日。举家欣喜不尽。有妇女们无意之中忽见地下有血迹鲜红，点点滴滴，流至书房门间，慌忙说与安人知道。正言之间，忽员外进房，就把这事说明。

　　员外来至书房门间，问百善为何不起。百善不敢明言，支吾说道：“昨日受寒，有些感冒不爽。”员外又问道：“昨日先生用的什么引子？”这句话问的百善瞒不住了，就把先生交代的话说了一遍。这才知道甘百善割股救亲，孝感动天，（天报之以福也）安人病亦痊愈。员外回至房中，将药壶一看，果不其然。他夫妇二人疼儿之心，疼的割心，疼儿割肉之疼，更胜于割心之痛。

　　不说百善在家养伤。且说龙王自与甘百善分别之后，虽把女儿许他，须得见了他父，看定婚姻日期，以完儿女终身大事。那日龙王来到甘员外门首，见了家人说道：“门上与我通报一声，就说有海外散人前来拜访。”家人听说，急忙通报进去。员外慌忙出来。只见一位长者，儒冠博雅，品格清奇。急忙拱手相迎而进。来至大厅，各施一礼，分宾主坐下。员外说道：“仙长仙乡何处？洞府那里？”龙王道：“昔年蒙员外相救小女活命之恩，至今未报，特来奉谢。其中有个因果，想令公郎向员外剖明一切。”（果属龙王身分，自不明言，已借百善口中道过。）员外听说，就知道是东海龙王了。员外说道：“仙长莫非就是东海龙王么？”龙王道：“岂敢。”员外慌忙离坐，说道：“不知龙王驾到，有失远迎，多多有罪。请龙王上坐，待不才一拜。”龙王道：“你我通家，不须如此。”常礼罢，二人重又坐下。员外道：“不才父子乃凡夫俗子，且仙俗迥隔，何敢高攀？”龙王道：“素有夙缘，非人力所能为也。日后令公郎大显大贵，文林中之亚魁也。年内金榜题名，洞房花烛，在此一举。望员外择选吉期，投于鸳鸯河内，到期当遣小女前来，以奉箕帚也。”言罢，飘然而出。送之不及，只觉一阵清风而去。（仙家体态如此）

　　且说裴既寿从江西回来，货也卖完，钱也费尽，到家如何交代？心中想定一个主意，来到家中，见了他父。裴员外问道：“既寿你回来了。你装去的货物，连你三伯父的货都已卖完了？”既寿道：“俱已卖完。惟独梦幻泡影缺市，无论多寡，满可消出。”员外道：“如今带了多少银钱来？”既寿道：“未带银钱。我看山西的生铁甚贱，我就买了几千万斤。等山西不出了铁，倒有大利。”员外道：“能买雪里跳，莫买夜夜愁。不知何年月日才能卖出去。”口中不免唠唠叨叨的出去了。来到船上一问，才知道在江西烟酒嫖赌，银钱抛尽才回来的，那里有生铁熟铁。员外听了，又气又恨，来家问他。等到来家，既寿久已出去，仍旧与这些狐群狗党玩去了。

　　那日裴员外问既寿道：“你在江西到底买铁未买铁？”既寿道：“买铁未买铁，谁来哄你不成！”员外道：“铁是买的，可惜送在赌博场、勾魂院去了。”口中咕咕哝哝，唠唠叨叨。既寿低声说道：“化了千把银子，什么大惊小怪，还要说个不休！往后倾了你的家，又该怎么样？”（丧尽良心之言）员外气恼非常。免生闲气，来至后堂，与安人说道：“既寿屡屡妄为，抛费银钱，谬言悖理，全无父子之情。如何是好？”安人道：“凡人自小有三变。”员外问道：“何为三变？”安人道：“上学一变，未成；做买卖一变，又未成；尚有一变，尽在完婚。如此变好，这叫做败子回头金不换。若娶亲不变，即是废人，则往后不可设想者，不可言而道也。你我二人必要受其所害。曾记得昔年崔金龙得了此子来家，武氏安人将他相定终身道：‘眉有高低，眼有雌雄，心怀不正；鼻有一痣，心有点黑，其痣可治，其黑难疗；且日渐而大，十六年来，尽行全黑矣。日后不良，立见于此，犹恐不祥。’今年正当十六岁矣，（又将四回中之事一提）你我二人当心防之。”裴员外听了一番言语，心中惟望完婚一变，痛改前非，亦未可料。（尚在痴心妄想）

　　这既寿的姻亲，与金员外之次女金二姐联盟也。是平善良家，如今正当男婚女嫁之时。择日迎娶，以冀改过从新，成人立志，不致成为废物也。此时春暖花香，莺簧弄巧。裴员外与他合婚选日，择于三月十六日迎娶大吉。到期之前，张灯结彩，亲友盈门。到了十六，彩轿临门，鼓乐喧天。拜堂坐帐，诸妆女眷，喜溢庭除，热闹非常。这新人虽无沉鱼落雁之容，颇有大雅端庄之重。夫妇如宾，琴瑟幽静，孝奉公姑，频繁中馈，乃妇道之正也。如是之后数月光阴，不觉秋风香里桂花黄。那日裴既寿又起不良之心。假意向他父说道：“屡屡抛费银钱，家计衰败。如今知过必改，望大人可放忧怀。（君子可欺以其方），前日听得人说，南京梦幻泡影价甚昂贵，况此物出在此处白虎村最多，满载一船，大可倍利。”员外听了，句句入理，心中想道：“此子果然完婚一变，所谓败子回头金不换也。”信以为真。（未必然耳）说道：“你既然去恶从善，追悔前非，日后是有昌身，我何忧哉？”（入其圈套）问得多少钱文。既寿道：“须得若干若干才彀一船。”次日裴员外将田亩地土及金银细软尽行变卖银钱，交与既寿广收货物。尚未收完，岂知裴员外祸遭不测，意外风波来了。

　　且说湖广有一富户贾百万，豪势欺人，悭吝异常。那日被盗，失去金银财宝不计其数。报官缉盗，立要破案。这日缉获众盗，内中有一个无赖子弟，名叫滑嘴张三，与裴既寿游手好闲之流。裴既寿闻知此事，正与他父怀恨在心，将雌雄眼一睁，黑良心一横，心中想道：这个老东西，因我抛费了几个钱，他就唠叨不休。我将数十银子送与滑嘴张三，叫他咬定裴员外是个窝家，不怕他不顷家。（丧尽良心，恩将仇报，神人共怒，天地不容）我这几百银子，连梦幻泡影装上一船，往南京去了，看他如何。（昧尽天良）定了主意，来到监中。见了滑嘴张三，把银子与他，说道：“须小茶资一封收了。”又嘱咐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二人说罢，裴既寿出得监来，就到船上带了一个家人报信，立时开船，望南京去了。不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1回 万卷书金榜题名

　　话说裴既寿丧尽良心，要陷害裴四员外，买嘱滑嘴张三，仇咬裴四员外是个窝主。当堂出了火签，把个裴员外拿去。家中举室惊慌，大祸临门，不知何事。裴三员外闻知，到了衙前打听，方知裴既寿买嘱滑嘴张三仇咬之故。裴三员外就在衙门上下使费银钱，才把裴四员外保出回家无事。想起既寿恩将仇报，万恶滔天，不忠不孝，断恩绝义，全无父子之情，非人类也，竟是一个退财白虎、败家子、害人精，到一家，败一家。令人伤心刺骨，寒胆寒心。真乃天地翻常，天理难容。哀哉伤哉，良可叹哉。若不过继儿，安得知此味！此等滋味实不中尝。奉劝世人，如无儿女者，万万不可如此。看此榜样永以为戒。

　　且说裴既寿买嘱滑嘴张三，仇咬了裴四员外，自己骗了银钱，连梦幻泡影，带了家人鲍信来到南京。这南京乃天下第一省城，繁华胜地。裴既寿就在烟花院中住下。这些花娇月魅惯会迎奉。数月以来，银钱费尽，又是一番光景。娼妓也就冷淡他了，王八龟儿也就欺侮他了，衣衫褴褛，低三下四，几乎赶出院来。只得在锅门间又住了数日。鸨儿最势利的，恶言相触，不容他住，赶出院门。只得沿门求乞，做了叫化子了，朝走街方，暮宿古庙。（报应来了）这个家人鲍信倒有忠心，跟着裴既寿一同要饭。那日鲍信向裴既寿说道：“我们流落在此，终非久恋之乡，那怕沿路要饭，回家再讲。况且员外又是仁慈厚德的人，你几次三番做些不成人之事，（又在鲍信口中说一遍）员外并无怨言，还是回家去好。”这句话提醒了既寿。二人计议明白，主仆二人沿途要饭，往广东而去。这裴既寿心怀鬼胎，细想从前做了多少不成人的事，如何对得住天地鬼神？（良心发现悔之晚矣）此番回去，立志成人，知恩报恩，孝敬父母，不枉人生在世。转了一个善念。这黑良心忽然一红，乃自己的三昧真火烧着了，把个黑良心烧的没有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那日前行，来至送子马头。饿了一天，心火中焚，饥肠相绞，眼前发黑，伛偻而行。看看又无村落人家，远远望见无根山上一片红光。因裴既寿来到人间，现世现报，万恶滔天，悖逆个仁，留骂名于世，今日合当消灭之时。顽石等他复原，所以有此红光招引。裴既寿看见山上红光，只道财帛出现。主仆二人迤逦前行，来到山上。有一清泉，掬水解渴。忽然乌云蔽日，风雨交加，二人躲避石岩之下。只见泉边有一块五采光华石，如蛤蚌之开张，直把裴既寿一吸而入。（生于此处死于此处）其石合而为一，浑然一块，毫无纤毫破绽。把个鲍信呆了半晌，风雨也就止了。罕所见而罕所闻也。这鲍信无精打采，勉强下山，直奔湖广报信。裴员外闻知此事，知道来踪去迹，说了两句道：“莫怜其夭寿不存，可叹我恩养无功，一场春梦，付尽东流。”（死不足惜尚有余辜）

　　且说金二姐在房中闻得鲍信回来，传言她丈夫不测而死，死的奇怪，急忙穿孝出得房来，匐伏于公姑之前，哭道：“公公婆婆在上，既然丈夫背弃庭帏，横生不测，儿媳颇知礼义，理当轻生，完名全节。不孝之罪，尽在儿媳。念公姑年老，无人侍奉，少留余生，甘心立志，终养二老百年。未知公公婆婆意下如何？”夫妇二人含泪道：“贤哉孝媳，此皆我冤孽儿害了你的终身，我二者犹恐误了你的青春，左右两难，如何是好？”金二姐又哭道：“公姑不用多疑，剪发为誓，永守苦节，断无二心。”言从泪出，肠断心酸，又添几分悲楚。（贞烈妇女言之烈烈，金玉其声令人钦敬，恐世间妇女未必尽能如是，而作者不得不与他完名全节耳。）婆媳二人伤情刻骨，抱头痛哭。然后各自归房。他夫妇二人道：“贤哉孝媳，贤哉节妇！日后请旨旌表节孝，不可混灭也。”

　　且说甘员外，知道儿子有许多吉兆，常行方便，广积阴功。今年正当大比之年，吩咐儿子进京赴考。连捷三场，点了探花，赴宴谢恩。果然一举成名天下知，哄动京城。九卿四相、文武官僚都来说亲。宰相要招赘，阁者要提媒，也有撮合的，也有结盟的，也有强就硬聘的，纷纷不一，好似世间没有第二个男子了。你来我去，日日盈门。探花一一回覆万难从命。足足闹了半月有余。然后上朝，告假回家祭祖。圣上优奖鼓励，恩加官职。甘百善不愿受职，伏首奏道：“微臣父母年老，祖母耄耋，又无兄弟，家中无人奉养。优乞圣鉴，恩准回家，使祖母双亲以乐余年。庶全天伦人事，至愿足矣。待祖母双亲百年之后，臣当供职来京，以效犬马于万一。诚惶诚恐稽首顿首。”奏罢，圣上说道：“忠臣出于孝子之门，孝心大于至性。准卿所奏，回家祭祖。尽孝之后，即速来京，与寡人尽忠为国。真乃股肱之臣也。”圣上有个宫主尚未适配，又爱探花才貌双全，意欲招为驸马，犹恐有了亲事，故意问道：“卿家可有亲事否？”百善俯伏奏道：“微臣亲事已有，尚未受室。”又问：“秦晋谁家？”又奏道：“乃东海龙王之三公主。”圣上听了愕然。说道：“卿家如何与龙王联姻？”百善细奏一番。圣上龙颜大喜道：“千古罕闻。爱卿回家择日，奉旨完婚。”百善又山呼万岁，谢恩出朝。收拾回家，往湖广而去，未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12回 甘百善洞房花烛

　　话说甘百善，“禹门三级浪，平地一声雷”，点了探花，奉旨完婚。一路风光，人人喝采，个个称扬，荣宗耀祖，显焕门庭，富贵无双。这甘百善来至家中拜见父母，然后祭扫坟茔，拜谒合城文武官僚，亲戚邻居，足足忙了个月有余。那日忽有圣旨前来，钦赐一匾。看官有所不知，此时为何赐他一匾？因在金殿细奏时，内中奏出割股救亲的情由，圣上念他孝心真诚，可敬可钦，大有因果，能与龙王联姻，得点探花，奉旨完姻，寡人优奖鼓励，令其一门荣耀，大受皇恩。闲话少叙，言归正传。且说圣旨已到，摆了香案迎接天使，接了圣旨牌匾，款留天使。大人刻不容缓，回京复旨去了。这里把牌匾取出一看，“孝格天庭”四字。悬供在明月台上厅当中，焚香拜阙，再谢天恩。

　　那日甘员外忽然想起龙王嘱咐择选完婚日期，投于鸳鸯河内，邀蒙圣恩，奉旨完婚。当请星相，择选日期。次日星相来至书房，查看流年星辰，四柱刑伤，婚姻吉凶，周堂利便。然后选定八月十五日，乃紫微临宫，福星高照，天喜临门，红鸾照命，乃黄道吉日良时，大吉大利。选定日期之后，将朱红全帖书明祥年瑞月，吉日良时，来至鸳鸯河焚香祝告。告罢，将朱红全帖投于鸳鸯河内，浮之水面，望东而逝，顷刻无踪。时届风月双清，银河夜朗，已在七月中旬。这日有巡河水族拾了此帖，驰送龙宫。呈与龙王一看，知道八月十五的吉期。来至后宫，与龙母说知，到期送三宫主下嫁。妆新衣服，各样妆奁，色色齐备，只等喜期送去。

　　这里甘员外看看八月将临，叫人粉饰房舍，打扫洞房，书简写帖，张灯结彩。足足忙了十余日，方始齐备，只等新人临门。到了十四日半夜，众人困乏，少歇片时，只听得锯解声、斧凿声、剥啄声、砖瓦声、人语声、吵嚷声、喧哗声，纷纷不一。少顷之间，寂无声息。天将黎明，众人起来。看看房廊屋舍，大非旧时景象，改换门庭，灿然一新。员外起来一看，宛如平地起造一位新宅。此乃天赐成功，非人力所能为也。各屋陈设，炉瓶字画，琴棋书籍，古董玩器，穷工极巧，遍地红毡，无般不有。谢天谢地！明月台堂中，东供一颗珊瑚树，西供一颗珍珠树。此非世间所有，乃龙宫之宝，赠与百花宫主者。闲话少叙。

　　且说到了十五日，又是中秋佳节。明月当空，高悬宝境，紫气东来，祥云霭霭。只听得半空中龙吟虎啸，鸾凤和鸣，锣鼓喧天，细乐悠扬，八音齐奏，响彻云衢；吆喝声、开道声、喧哗声、笑语声、飞舞声、习习声，嘈杂一时。顷刻之间，只见一朵祥云驾着一位仙妆女子，头戴凤冠，身披霞帔，翠绕珠围，身跨青鸾，光彩夺目。前后护从宫娥采女数十人，各乘飞鸟，纷纷落下，环珮叮当，幽香馥郁。这些官娥采女慌忙扶携公主，也有前来引道的，也有在后侍从的，娉娉婷婷，袅袅娜娜，徐徐款款，缓缓轻轻，金莲冉冉，玉步悠悠，来至明月台堂中，侧首立定。这里探花郎头戴金花，身披绛纻，缓步抬身。宾相急忙上前，一躬说道：“伏以东边一朵紫云来，西边一朵紫云开。赤绳挽就同心结，彩笔轻描张敞眉。诗端风化乾坤定，永谐琴瑟地天长。他年天赐麒麟子，妻荣夫贵长生乐，子孝孙贤万万年。”再请新贵人缓步抬身，然后参拜天地，叩谢皇恩，交拜花烛，拜谒公姑。礼毕之后，红绿牵巾，送入洞房。坐床撒帐之后，留下宫娥二名，采女四名，丫鬟四名，其余各乘飞鸟而去。这洞房中香雾腾腾，金炉袅袅。这探花与公主挑去羞巾，又乘月色灯光之下，晚霞晓月，杏脸桃腮，越显红白，仙女临凡，嫦娥再世。心中又动痴念道：“幸得与龙王结盟，若与几间作亲，虽然富贵，安得有如花似玉的女子？果非尘世所有，叫小生如何消受得起。”万千侥幸，遇此仙缘。今当明月当空，夫妇双双拜答月老仙翁之撮合者。如是之后，琴瑟幽静，眉齐梁孟；举止端庄，贤良淑德；父严母慈，子孝孙贤。甘百善恩宠显仕，寿考百年。五男二女，七子团圆，富贵荣华，皆显宦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