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鄰女語

作者：連夢青

糟木匠檢閱，製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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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回 棄國狂奔倉皇南走　毀家紓難慷慨北行

　　引首：

　　何事風塵莽莽，可憐世界花花！昔時富貴帝王家，只剩殘磚破瓦。　滿目故宮禾黍，傷心邊塞琵琶。隋堤一道晚歸鴉，多少興亡閒話。

　　話說北方庚子年，義和團大亂之後，兩宮倉卒出走。這班在京的文武各官，除有權勢的，扈駕西奔，其餘的官，不是捨不得家眷，不肯離開，就是弄不到川資，不能遠走。京城的地面雖大，京官雖多，卻無一個為國捐軀，盡他們平日八股上所說「孝弟忠信禮義廉恥」　八個字意義。都早把這八個字忘了。但見那一班在京的尚書、侍郎、翰林、主事，門口掛的是「大日本順民」，車上插的也是「大日本順民」。一霎時間，京城內外，無論大大小小的人家，都變了外國人民，沒有一個不扯外國旗號。只見迎風招展，藍的，花的，紅白相間的，世界上怪怪奇奇旗子樣子都有了，只不見甚麼正紅旗、正白旗、鑲黃旗、鑲藍旗，又是甚麼中國黃色龍旗。這些話暫且擱下不表。

　　單說江蘇鎮江府丹徒縣，有一位豪傑，姓金，表字不磨，單名是個堅字。他父親是個軍功上出身的大員，出入鋒鏑之中，往來戰爭之內。一生處的是艱危困苦之境，天地間所有至難至險境界，無不視為坦途。晚年得子，就止不磨一人。未及三年，老病先死。不磨秉其堅忍凝定之性而生，自幼即端重不佻，嶷嶷可畏。母親水氏，守著孤兒過活，教以讀書識字。到了十三歲時，經義粗畢。乃令出就外傅，學西國文字。又在武備學堂，練習炮線槍靶、行軍戰陣之法。

　　當庚子年春夏之交，不磨正是二十歲，母親也一病而亡。不磨舉目無親，鬱鬱不樂。常在江乾一帶，登樓遠眺。日日在酒樓中，買了些上海新聞紙，考察世界現今情狀。每聽得北方拳亂情形，無不咬牙切齒，罵這些大員無知無識。

　　一日在酒樓小酌，披襟當風。忽見瓜州口來船，蔽江而下，人聲嘈雜，帆影紛馳，彷彿逃難一般的光景。不磨一見大驚，忙算了酒賬，付了酒錢，匆匆下樓，一直望江乾去來。比到江邊各碼頭上一看，只見搬行李的箱子、櫃子、鋪蓋卷兒、伙食籃兒，都貼著戶部、工部、吏部、刑部、禮部、兵部、翰林院、內閣字樣。不磨一見，便知道是北京逃下來一班逃官。此時正打聽不清楚北邊到底鬧的是個什麼樣子，想去問個明白，又不好抓住那個來問。只見搬行李的一個一個搬得汗流滿面，身滑如油。也不曉得行李裡面是些什麼東西，搬得這樣辛苦。自下午五點鐘搬起，十七八班挑夫，搬到七點鐘也沒搬盡。不磨又想到，這些逃難的真也太糊塗，這樣笨重的東西搬得來，要是遇著強盜，豈不要遭殺身之禍嗎？

　　說聲未了，又見夕陽紅影之下，來了無數河運官船。船上旗幟，映著晚霞，看見寫的是某部大堂、某部左堂、右堂。只聽得搖的櫓聲更急，吵的人聲更雜。有個人在船頭上，挺著腰桿子，打著京片子，亂嚷亂說道：「　你們使點勁，快點兒趕到碼頭，賞你們酒錢！要不然，咱們明兒到了鎮江，誤了咱們的路程，送你到衙門，敲斷你的狗腿！」　那船上的人答道：「大爺不要著忙，這邊不就是鎮江碼頭嗎？到也到了，還罵什麼？囉唣什麼？」

　　那打京片子的不聽猶可，一聽便雄赳赳氣昂昂的，伸出手打那答話的兩個耳巴，口裡大罵道：「你這王八羔子，小雜種！我罵你，我打你，看你怎麼樣！」　那答話的不敢則聲。見他含了一泡眼淚，望後艙躲避去了。

　　不磨看得真，聽得切，不覺大怒。以為這班貪官污吏，貽害國家，今日已弄得天昏地黑。到了這步田地，還是這樣無理取鬧，倚勢凌人；要是太平的時候，不知怎樣魚肉小民哩！怒氣沖沖，急忙走到他要泊船的地方。等他停船妥當，看見那個被打篙工正跳上岸來，就點點頭招呼他來，問道：「你們打那裡來？望那裡去？船上坐的是那裡人？怎麼樣的官？」那篙工顏色不善，憤然答道：「　你的眼睛瞎了？船上旗子不是寫得明明白白嗎？我們打清江來，到嘉興去的；他們也有到杭州的，也有到蘇州的。你問他幹什麼？」　不磨恍然大悟，也不去計較，也不再往下問，急急回頭，跑到搬行李這邊碼頭站著，看那搬行李的，到底是群甚麼人、甚麼景象。

　　此時，天色已晚，洋街上電燈已點得雪亮。看看搬行李的將近搬完，船上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穿著長袍大袖的衣服，一起一起的上岸，都是一個個扶掖而行，各現一種狼狽之色。

　　最後有兩個南邊老媽子，扶著一位白髮龍鍾的老太婆，頸脖上、手腕上都圍著藍布白布，布上血跡模糊，好像是刀創光景。老太婆當下一面走，口裡一面操著湖南土白罵道：「這都是天殺的康有為害我的！請了洋兵進來，害得我走都走不贏。大師兄說我是奸細，把我斲了兩刀。虧得菩薩保佑，沒有死」

　　說聲未畢，忽有一個四十來歲的，穿著大袖半截紗長衫，架著碗大兩眼鏡，急急走來，說道：「　媽媽不要則聲。岸上就是洋人地界，小心把（給）洋鬼子洋槍打死。」　那老太太聽了，果然啞口無言，睜睜眼睛，兩手發抖。扶著的兩個老媽子，也是面無人色，急急忙忙，三腳兩步，跨到六吉園棧房門口。進門時還幾乎被門檻絆倒。

　　不磨看了這樣情景，聽了這樣話，不覺發聲狂笑。那四十來歲穿半截長衫戴大眼鏡的，聽見笑聲，還回頭狠狠的盯了不磨幾眼。不磨歎道：「蠢蟲，蠢蟲！我看你們真個比有知識的禽獸都不如了！自己在北京連群結黨，稱頌大師兄法力怎麼樣大，怎麼樣靈，把社稷當作孤注，拚作當玩意兒，弄得今日天翻地覆，雞犬不寧。到了自己逃難，還埋怨康有為害的，說是康有為請洋兵進來。我想康有為那裡有此本領，可以調遣各國洋兵？我恐怕中國人於今沒有這號有臉的人罷！」

　　口裡一面說，心裡一面想，腳下一面走。猛然抬頭，不覺已到自家門首，忙叫開門。覺得精神焦躁，呼喚管家金融，掌燈安息。飯也不吃，書也不看，就和衣而睡。自在枕上，翻來覆去。想到北方生靈塗炭，已入水火之中，南方密約未成，未知顛沛何似。這些做官的固可以逃生，那些做百姓的又何以為活呢？不磨生性慈善，素有澄清天下大志。此時顛倒夢想，要想拯拔這時候北方民人，卻總想不起一個好法子。

　　到了第二日，將要天明，忽忽小睡，不及片時，又為家人們驚醒，連忙起身。漱！已畢，即刻更衣出門。重到昨日江岸所立地面，尋個茶樓小坐。買了幾張上海昨日新出新聞紙，只見《新聞報》、《中外日報》都載著：

　　各國聯軍，已於十九日攻破京師。兩宮西幸，已駐蹕貫市。

　　不磨閱畢，不覺心更皇皇。再望樓下看時，那江岸逃難的官員家眷，更比昨日多了好幾倍。洋街碼頭棧房，已有人滿之患，並有望城裡租屋借住的。今日來的逃難的官眷，又比昨日不同，倒有一半披麻戴孝的，並有哭哭啼啼同好些棺木同來的。細細打聽，卻都是在路上遇著義和團路劫，或遇著游勇打單。就是昨日那位老太太口裡罵康有為的，也是大師兄說他是教民，斲了他兩刀，並無一起是為洋兵糟蹋。

　　不磨聽在心裡，並知北方亂事已極，一天緊似一天。若不設法救護，將來亂到南邊來了，就無法可救了。又因生性好奇，最不喜與人苟同，便想道：「人家有官有職的，都是這樣望南邊逃來；我這無官無職的，偏要望北方走去。」　又想道：「　我家私尚有兩萬，若是南邊亂起來，便將分文無著。我卻不肯送把（　給）　亂民搶奪。我不如賣了這個當盤纏，到北方走走，或者遇著機會，於自己宗國尚有一二分可救呢！」

　　此時聽得山東尚稱平安之境，便定了從清江浦、山東一帶進京察看的主意。會了茶鈔，也不再看逃難的光景，一氣奔回家中。接二連三叫管家金融，來商量變賣產業、隻身北遊之法。

　　管家金融一聽大驚，便垂著手，低著頭，想了半天。以為這小主人是不懂世事的，便依著自己見識，發聲勸道：「主人呵！老主人冒了一世的險，做了一世的官。人家到了這個份兒，就有幾十萬幾百萬的家當，到了今日小主人手裡，賣掉兩萬三萬的，也就不為過；但是老主人平日待人寬厚，待己刻苦，今日剩下這點點不到兩萬的家私，都是勤儉辛苦積下來的，又不是由貪污剝削而來的。小主人還該體恤體恤老主人意思，慢慢的用罷。況且老主母守著小主人，守到這麼長大，也不容易。北方兵亂，極是可危的事情，又沒有甚麼親、甚麼友，有甚麼好看，要自己賣了家私，去到北邊去呢？想是主人悶得慌。不如奴才跟了到上海一遊罷。」

　　不磨聽了，喝道：「　你這狗奴才，真是天生的奴才見識！《　孟子》　上不說過：『　禹思天下有溺者，猶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飢者，猶己飢之也。』　我是披髮攖冠，往救同種之難，已是不可片刻稍遲。我主意已定，已是不可挽回。你曉得嗎？我要是不賣這家私，等到洋兵進來，土匪作亂，我還有麼？你又想想看：老主人出兵打仗，身在刀林彈雨之中，尚且死而無怨，我又不去與洋人、拳匪去對敵，去殺他們，我是去做好事的，我還怕什麼！」　金融聽到這裡，忙笑道：「主人主人，要是做好事，主人將這家私賣去一半，交把（給）上海善堂善會裡就是了，又何必自家去哩。」

　　不磨急得忙頓腳道：「　你這－－－你這－－－你這真正天生奴才種子！你不想想，我有錢，我不曉得自己用，要送把（給）人家用？我做好事，我不曉得自己做，我要人家代我做嗎？他們那些善堂善會，那裡是做好事，還不是想借此發財！你這奴才那裡曉得，也就聽信了他們。你要是有錢，你送把（給）　他們用罷。我是做主人的人，卻不同你這奴才一般見識。我正要自己做事，自己用的。你快快去，與我設法變賣家產。你曉得麼？我這裡遲了一天，那北京城裡多苦惱一天。我性子急，你再不聽我的話，我就不用你了。」

　　金融聽了，果然不敢執拗，只得口裡自己嚕囌道：「奴才長奴才短，我看做奴才的，不止我一人呢。那些坐八轎開鑼喝道，那一個不是做奴才！」　不磨聽了，又好笑，又好氣。姑且裝著耳聾，不去理他，只在家中一面清理各事，一面督催金融找尋買主。

　　那些鎮江城裡住的紳商富戶，那個不曉得金家底細。聽得金家要賣家產，卻無一個憐他是輕財仗義的，扶助他一二分。卻都是大家想得便宜貨，這個掯他，那個勒他。一千銀子田產，只能賣到三百兩。金融這老管家，在金家已四五十年的老家人，親眼見老主人買進時辛苦艱難，那裡就肯輕易便宜賣了出去。東跑跑，西走走，總是說價不落。這裡不磨等了好幾日，心急如火，日日催逼金融回信。金融無奈，將這情景一一說明。不磨歎道：「　無怪世界大亂！人心不平，一至如此，那有不遭兵劫的！」

　　後來無奈，還是不磨想出一條主意。尋著一個西文同學朋友，姓名叫黃中杰，在英國洋行充當大寫，每月倒有三五十兩薪水，可以養母教子。其人雖窮困不堪，卻以信義為重，一言不苟，所以西人多敬重他。不磨尋著了黃中杰，就將財產抵押銀款之意說明。黃中杰當時就與大班商量。大班西人說道：「現在各國皆與中國開戰，早停止交易。既然是你的好友，我可以將值一萬兩的財產，抵押墨西哥洋錢六千元，多則不能。」黃中傑出來與不磨定議，不磨允可。就約明日在行中交契簽字。並托匯款五千，至北京應用；先取一千，作為路費。黃中杰進去，又與大班西人說明。西人也一一答應，就此訂約。

　　到了次日，不磨已是將一應應用行李，捆紮停當。選了一個小廝，就是金融兒子，名叫金利。也是不磨從小伴讀的書童，文武全才，會寫會算，會打槍靶，會騎馬作偵探。不磨帶了這個有用的家人，到後來還得他許多幫助的事情，這是後話不提。

　　鎮江家裡的一應門戶鎖鑰，進出用款，都交付金融看管。不磨遂同金利到洋行交割取銀。果然朋友之力勝於骨肉。等到不磨到時，黃中杰已將事事辦妥，只等不磨交契，簽字取銀。不磨簽過字，取過匯京匯票，叫金利背著一千洋錢，辭黃中杰而出。

　　黃中杰還祝了許多頌詞，說他自己不能同去，願他速到北京，力救同胞，種種熱心之話，令人聽了下淚。不磨遂一揖而去。再到家中，同了金利，押了行李，上鎮江小火輪，一直往清江浦東大道進京要路而來。

　　這裡金融送他主人去後，一直等到望不見小火輪火煙，再回家下。正是：

　　昔時攻苦勤修士，去作慈悲救難人。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原評：

　　不磨秉性堅忍，便自不同，可見人無堅忍之性，不能做事。

　　老太太埋怨康有為，此必聞之乃郎平日之議論，故作如此醜語。不然，龍鍾老婦，從何發出這些不知世故的話來？

　　不磨不肯將捐款入善堂會，確有見地。做奴才的從何知道底蘊。

　　洋兵進了內地，土匪作亂，家私便化為烏有。諸公聽者，諸公聽者。

　　金融亦復大佳，知道坐八轎開鑼喝道，也是奴才。今日中國，奴才世界固已，下等人亦知其詳矣。

　　買田置產者，想得便宜貨，究竟那個得個便宜，還不是湯裡來，水裡去。諸公要不信，只看你兒孫便知端的。

　　我知道黃中杰這種洋學生，必不像今日一班參口頭禪的國民，必定能實心做的事，不可以其充大寫而忽之也。耐不得性子，那裡還算人才？

第02回 清江浦逃兵占作逍遙地　銀河宮老尼演說亂離情

　　話說不磨別了老管家金融，帶了小廝金利，上了小火輪，一直望清江浦東大道進京的路程奔來。不上半日，走到揚州城外。

　　這揚州自古稱為繁華之地。不磨遠望人煙稠密，屋脊如鱗。雖不知粵亂以前是個甚麼光景，看到今日情形，便可想到當日二十四橋的風景了。也無心留戀，只聽小火輪早已泊岸。一班附往揚州的客人，個個上岸。接二連三，又來了一班附往淮城、附往清江浦的客人。挨挨擠擠，一個個生恐怕落後。背行李的背行李，招呼朋友的招呼朋友，彷彿忙的了不得一樣。不磨靜中看那一種忙的樣子，不覺好笑。想到天下人究不知為了何事，要這樣的勞勞擾擾。只待客人到齊之後，小火輪又放了三聲汽筒。頓時水聲隆隆，鐵輪展動，一霎時間，離了揚州城碼頭。

　　只見一路來船如蟻，無論大的小的，那一個船上不是有寫紅字黑字的黃旗子。也如前日在鎮江時看見碼頭上行李一樣，寫的是甚麼翰林院、甚麼內閣、甚麼戶部、刑部等字樣。不磨輪舟雖逆流而上，卻是借著蒸機汽力，激走如飛。那些扯黃旗子的來船，卻趁著順風順水，直趨下流，也如奔馬一般，按捺不住。一轉瞬間，便又是一樣船隻，一樣景象。

　　不磨看了一日，想著：「　來船如此眾多，大半兩宮西幸，這個北京城裡已走得一掃精光，我還去做甚麼？」　想到此地，便生了退悔之意。要想就是這麼樣回去，不到北京去了。既而又自想道：「　不磨，你真好呆嚇！這個兵燹後景致，是難得看見的，是天造英雄膽識的好境界，千載難遇的好機會！我生長綺羅叢裡，生平所干求不得、夢想不到的興味。如何便是這樣沒志氣，要想回去呢？我的父親何等激昂，難道我就是這樣的葳蕤不成？」　想到此地，氣又為之一壯。雖看見來的官船愈多，卻已熟視無睹。

　　不多一日，遂過了淮城，到了清江浦。卻不見一個鎮江碼頭接客那樣的伙計，一個個自己搬上行李，自己各找安身地方去了。不磨與金利主僕二人，是文明裝束。本沒有甚麼累累贅贅的東西，又是時當秋熱，生恐路上出事，因此行李更少，就是兩個大皮包，一個小皮包。甚麼穿的、用的、睡的、蓋的，都一並在內。主僕二人，手上一提，肩上一背，就是這麼走了。

　　剛要上岸，忽然船上伙計在艙門口攔著，伸出手來說道：「乖乖，你不要走！我的酒錢呢？」　不磨一驚，不覺又好笑起來，就在皮夾子裡，胡亂拿了七八角小洋錢，當做犒賞。這個船上伙計，本來歡喜爭多論少的，後來看見不磨是有洋裝行李的客人，恐怕惹出別的事來，就是這麼放過去了。不磨上岸，偶然回頭看時，見那伙計們向客人爭論酒錢的樣子，有許多令人難堪的。不磨也不懂是什麼緣故，就一氣奔上高岸熱鬧地面，尋個安身寓所。

　　那裡曉得，挨家挨戶尋來尋去，不是江蘇省勤王兵作了行營的糧台，就是武衛前鋒營陳大人、張大人的敗兵敗將，做了收隊的馬帳。那些兵丁個個手裡拿著洋槍，腰裡插著手槍，槍上套著槍刺。三五成群，都在街上橫衝直撞，七七八八，跳的跳，笑的笑。身上穿的，都是紅紅綠綠的、繡花的、盤金的，也不像軍裝，也不像操衣。看官想想看，是些甚麼東西！

　　這裡不磨尋不著寓所，看看天色將晚，已是焦急萬分。那裡曉得這些陳大人、張大人的潰勇，一見不磨是個南方打扮的，便指著他，同自傢伙裡說道：「你看，你看，他那個殺不盡的二毛子，他又來了。」不磨不懂「二毛子」三個字是甚麼解說，忽然看見那些潰勇一擁上前，都圍著不磨細看。不磨方悟到說的二毛子就是自己。曉得這班人不是好惹的，也不去理他，只顧往前行走。忽又聽見一個年輕兵勇說道：「老帽，老帽，我們兄弟打山西省逃命，逃到此地，走得好不辛苦，路上的生意又不好。你看這兩個肥豬很壯的。這不是咱們口裡食麼？咱們矮了化，做一個散伙東道罷。」不磨是一個將門之子，久已知道哥老會、安慶會、巢湖幫、洪幫、衛幫的一切暗號，曉得「　肥豬」　二字，是有銀錢的口標；「矮了化」三字，是殺人的套語。

　　不磨聽了這話，不驚不慌，偏在人眾中，揀一個年老的潰勇去問路，問他那裡是安身之所。那年老的潰勇，看了不磨這樣大大方方，倒嚇了一頭冷汗。倒退了幾步，狠狠的盯了不磨幾眼，方答道：「這一帶街坊地面，都是我兄弟們占住了，再沒一個插針的地方。你要安身，除非是到後街寺院廟觀裡，尋個安息去吧。」

　　不磨聽明，遂稱謝幾聲，與金利放步而去。再聽那年輕的說道：　「　老帽，你怎麼了？好好的一樁生意，要送把（給）別人，你敢是昏了？」那年老的潰勇答道：「老么，你真是一個抱出籠！你一路上發的水還不夠麼？還要到這地方來想方麼？你要發水，也要到晚上再講。那裡這個時候，就是這麼擷擼擷擼的亂扯白！你在那裡發昏，還說我發昏。你敢是要吃三刀六眼嗎？」說的那個年輕的啞口無言。

　　不磨回頭看那年輕的雖則無聲，卻是恨恨而去。曉得他們「老帽、老么」，就是兄弟稱呼；「生意」　二字，就是打家劫舍；「抱出籠」　三字，就是初出茅廬之意；「發水」　就是發財；「想方」就是設法；「亂扯白」就是瞎炒蛋；「三刀六眼」，是他們法令，將腿橫截三刀，以見六個血眼為止。不磨裝做不知，假作耳聾，就是這麼無聲無臭，往後街找尋安身之所去了。

　　誰知夜景朦朧，認不出那裡是寺院，是民家。人人怕這班過路的兵丁騷擾，個個關門閉戶，好像入了無人之境一般。兩主僕來往蹀躞，好似尋梁燕子。尋了兩三點鐘工夫，那裡尋出一點縫兒。那街上一班一班的逃兵潰勇，更見得凶狠異常，個個借端尋釁。偶不經心，便觸犯了他們忌神。不磨小心謹慎，同金利防而又防。

　　正在焦灼萬分，忽然聽見一陣鐘磬之音。不磨依著聲音尋去，卻在目前。仔細借星光一看，不多幾步，就有白灰粉

　　過一版（板）　高牆，牆中隱隱露出「　銀河宮」　三字。不磨就猜著幾分，是為避亂的意思。既已認定是寺院，不管三七二十一，遂急忙忙的去叩門。門裡人忽然問道：「　是那一個？」像是女人聲氣。不磨答道：　「　是我。」　門裡人說道：「天下的人，那一個不是誤了這一個我字上。我曉得你是那一個我？」不磨又答道：「不管是那一個我，你且開門，你看我是一種甚麼我。」　門裡人又說道：「這個兵荒馬亂的時候，我不問明你是那一種我，不是我害了我自己嗎？我敢開門嗎？」不磨說：「　你不用調侃了。我是鎮江來的，姓金。你開了門罷。」

　　那門裡人一聽，果然開了門。彼此在燈下一見，不覺好笑。門裡人不是別個，就是往年不磨之母常常施與的一個募化尼僧，名叫曇花就是。不磨笑道：「怪道你一聽見姓金的是鎮江來的，就開了門了。你卻錯了主意了，我不是來送佈施的，卻是來打擾的。」　曇花笑道：「　我在門裡，聽得聲音好熟，一時想不起就是大爺。遠客臨門，多有開罪。你請到佛堂去坐罷。我要快關門，不要把（　給）　過路的那些穿號衣的強盜看見，要是撞進門來，那可了不得了。」　不磨主僕二人，果然急急走進堂中。曇花關好了門，再來與不磨看坐。不磨說：「你不用應酬了。我知道你還有一位老師父，你快去請出來一見。」　曇花進去，果不多時，扶了他的老師父空相大師出來。

　　不磨在燈下仔細看時，空相已是眉長髮白，貌古於鬆。曇花是素臉淡妝，頗似閒雲野鶴。不磨立起身，遂向空相深深唱喏，並告投宿的來意。空相大師是一個經過洪楊大亂奔走江湖的老妓女剃度的優婆尼，眼光如電，久能識人。一見不磨神采非凡，知道他是一個有來歷的子弟，並且常常聽得曇花說他父母家世，遂向不磨合掌還禮道：「施主請坐。出家人以行方便為心，施主大駕遠來，那裡有一個不款待的道理。雖是尼庵不便留客，但是此時此地，風聲鶴唳，豈忍置之虎狼之口。施主暫且寬心，就在小院客房安置罷。但不知施主安坐家中，此時卻往何地。有何要事，要冒險遠行？」

　　不磨乃將北方兵亂、破家救人的意思，細說一遍。空相連連的贊道：「　此真不愧善門之子。善哉，善哉！我佛慈悲，必能成施主的大願。」　遂轉喚曇花道：「你還不快去收拾夜飯嗎？施主路途辛苦，也好吃了早早安歇，明日再趕路程。你快去罷，我在此陪了，你不用操心了。」　曇花果望後面安排款客夜飯去了。

　　這裡空相陪了不磨，說些近日清江浦地面被游勇騷擾情景。不磨方知北方拳匪之亂，竟有蔓延南方之勢。空相又說：「此地寺院，本來最多，現在已十家有九家被北方逃難的官眷借作行台公館。大半因為河下船隻已空，沒處再可僱船，只好等南邊鎮江的船隻回來，再議逃走之法。雖有一二起在中途折回山西的，都是為著手中空虛，借此打一個沿途地方官把勢的，那裡有一個真心為國、義不忍去的官員！要是有這麼樣好人，施主你想，他也不逃出北京了。老衲幼遭洪楊之厄，長到今年八十四歲，已是第二世為人。前生不知造了甚麼大罪過，還要再遭此劫呢！我聽見北京有一位甚麼姓徐的宰相，今年已是七十三歲，還是一個不得善終。施主你想，可慘不可慘？雖然老衲出家以來，心如槁木死灰，業已置此身於度外，卻已看得生就是死，死就是生，分不出甚麼人鬼的境界。施主做事，將來必須學到這個地步，方得大無畏的好處，大解脫的真相。施主不要忘了。這就當做今日老衲見面禮罷。」

　　不磨聽得這番議論，不覺毛骨悚然，連聲答道：「蒙老師父指點，這真真可以做我的前途引針。不磨雖愚，總想做到這個樣子才是。」　空相忽又笑道：「　施主是佛門過來人，老衲多言了。」說時，曇花已將飯菜擺齊，請不磨自用。不磨忙起身向空相道謝。空相說聲：「　施主請用，明早再見吧。」就拿了念珠，往裡面去了。

　　這裡金利服侍不磨晚膳，曇花橫坐相陪。說起不磨小時怎麼樣頑皮，怎麼樣玲瓏，又說老太太如何教訓，如何善良。不磨無言可答，一面吃飯，一面對曇花點頭微笑。原來這曇花也是半路出家，深有閱歷之人。看見不磨不答他的話，他又變一番言語，來慰他的客中寂寞。不磨深知其意，用心打聽他近日遊勇情景。曇花一一說知，又說道：「夜間呼嘯之聲不絕於耳，大爺要聽見了，千萬不可開門出去惹事。這是不好玩的。大爺記在心上。貴管家也不要出去為是。千萬千萬！」說畢，看見不磨飯已用完，就引著到一間極雅致的精室，作為行榻。

　　不磨四圍一看，覺得風雅之中，仍寓繁華之景。繡花屏幅，沒有一幅不是蝴蝶雙雙，鴛鴦對對，料想是女孩兒慣技，也不去理會他。剛要坐定，曇花即告辭而去。忽覺撲鼻奇香，醒人煩惱，仔細一尋，乃知是架上蕙花，開得蓬蓬勃勃。不磨甚喜，且去躺著，領略這幽香滋味。靜中聽得曇花招呼金利吃飯聲、洗碗聲、收拾廚下聲、金利在下房鼾睡聲，聲聲入耳。恍惚要睡去光景，忽然聽見遠遠一片發喊聲，頓時間兒啼女哭，悽慘滿耳。

　　不磨剛要起來，忽聽曇花走來，到空相房中說道：「師父，師父，他們又乾這個營生了！今夜更比昨夜鬧的凶，竟是放起火來了！」　老尼答道：「你是生長太平之世，那裡曉得亂離時苦況！想必這又是強姦不遂，放火燒林，以便下手動搶的意思。我想我那年十四歲初到南京的時候，那一處不是滿眼富麗之景，後來又那一處不是瓦礫之場。我看見那極盛的時候，那些來嫖的客人，不是候補官兒，就是那混世魔王的少年公子，那一個不威風凜凜，得意揚揚。那裡曉得後來比我們這時候還不如呢！那家裡燒得精光，搶得精光，一個個逃的逃，一個個降的降，做長毛的做長毛，做叫化子的做叫化子。還有那年輕的世家少爺，更弄出奇怪樣子來了，搽粉抹胭脂，包著頭，踹著蹺，裝著女人的模樣，做長毛的小把戲。那些女太太們更不用說了，不是弔死的弔死，殺死的殺死，也是一個個跟著長毛，做真人的做真人，做王妃的做王妃去了。那裡曉得後來長毛打了敗仗，厭棄他們做真人的、做王妃的、做小把戲的累贅，一個個把他們殺個淨盡。還有那殺不盡的小孩兒，都一個個丟在河裡。可憐呀！那些無千無萬的死屍，拋棄滿地。天氣也剛碰著熱天，不到三天，爛得個南京臭氣沖天。又沒得一個人來收屍，都餵了野狗。狗來吃死屍，又不是好好吃的，都是你搶我奪，把個死屍分做七八十塊。那街裡屋子裡，那一處不是死屍，那一處不是人骨頭！狗吃了死屍，眼睛都紅了，見了活人，也想要吃人的樣子。我那時年紀小，我怕那狗，也同怕官兵怕長毛一樣。好容易等到官兵來了，以為可從此平安了。那裡又知道，官兵說我們做百姓的不該降順長毛，放開手來殺。可憐呀，可憐呀！我們做百姓的知道甚麼是官兵，甚麼是長毛，只要不殺我們，就是好人。這些官兵一殺更殺得慘了，殺得個街上人堆積如山。也有殺死的，也有殺不死的。也有做狗叫的，也有像殺的雞一般，眼睛閉了，腿還動的。有的求死不得，痛苦難當，求過路的勒死他的。有的沒有膀子，沒有腿，還在地下爬的。那時候我也看得多，這時候說也說不盡了，那裡像你這麼好福氣！」尚未說完，忽聽曇花一聲「　啊呀」，老尼就不說了。

　　要知啊呀一聲，是個甚麼要事，且聽下回分解。

　　原評：

　　逃官官船，趁著順風順水直趨下流，語甚雋峭。

　　不磨退悔之意，人人做事有此境界。所以君子以堅忍為心，不負初志為訓。

　　亂離為天造英雄好境界，是有閱歷語。試問古今來真英雄，那個不是從困苦中出來？那有一個坐著說空論的？

　　寫逃兵的情景，歷歷如繪，惜未能將會黨暗號全行披露，以惠行路之人也。

　　不磨叩門，倉卒語結不得出。寫出行路人辛苦，望門投止之景況可想。

　　天下只為有我無人，故而大亂。曇花禪機隱秘。

　　老尼說亂景如此可慘，兵爭者其引以為戒。

第03回 美人擁兵豪僕丑妝官樣架　壯士贈馬書生神勇俗人驚

　　話說老尼與曇花，在房中演說洪楊亂時南京情形。正說得悽慘無聊，忽聽得曇花「啊呀」　了一聲。不磨不覺大驚，以為又有甚麼游勇在這院中放火之事。凝神靜氣再往下一聽。那裡知道他是說：「　天已亮了，他們客人今早要上路程，我們還只顧說話哩！我也不睡了，我要去收拾早飯去了。」

　　聽得老尼罵道：「　天亮就天亮，甚麼事這樣大驚小怪，阿呀阿呀的亂叫！要是把（　給）　別人家聽得，又不知甚麼大事。你這個脾氣，這麼大的年紀，還是不改。我看你愈長愈小了。」不磨聽了，也覺好笑，且不理他，忙起身，到下房叫醒金利，取出筆墨，就在晨光黯淡之中，寫了一封告諭金融的家信。又寫一封致黃中杰的稱謝之信，並將昨日昨夜所聞所見情形，詳述一遍。無非要他轉告南方親友，知道他們是在福中，不可不知福的意思。信尚未寫完，金利已早將摺漱之具、早餐各件，一一搬進房來，聽候不磨自用。不磨封完了信，洗好了臉，就去用飯。

　　飯未畢，老尼空相已早踱進不磨這裡來了，坐著主位，對著不磨說道：「施主，多有簡慢了。自此以後，施主在路上，就沒有這樣大米飯吃了，是要吃麵食了。施主多用點兒。這裡離王家營，雖是沒有多遠的路程，但是這一路搶劫頻仍，施主要步步留心，早晚提防。要緊要緊！我聽得這一路的逃勇，要是沒有穿的、吃的、用的，他們起初由山西直隸來的，個個帶著有騾馬駱駝，就是這麼沿路便宜亂賣。還有軟弱年輕，不願隨著大隊去姦淫擄掠，也有將自己軍裝賣了，當盤纏回去的。施主到了王家營，要是買到了這個，也就可以代步的代步，防身的防身。昨日聽得施主說，是要走東大道的大路。我看不如走西大道的好，西大道雖是比東大道遠一點兒，卻熱鬧的好多。東大道路上，吃的睡的，都是極苦的境界。恐怕施主南方人，多有不便。施主也吃不得這種辛苦。我勸施主還是改走西大道為是。西大道近來雖有游勇、逃官出沒其間，諒他耳目眾多，有各省營務處保護，當無妨礙。老衲前時至保定募化，也曾走過這條道兒。風景也好，也繁華得很。施主的意思如何？」

　　不磨此時吃飯剛完。便叫金利收去趕急用飽，以便上路，就回答老尼道：「多蒙大師指引，感激不盡。我的原意要走東大道，卻是為著要去經歷一番。一則可以知道北方民間疾苦；二則要到山東省城，便道去看袁世凱操練的兵勇成效。我還要插入天津，察看亂後情形到底是個甚麼樣子，可以長長我的見識。我也顧不得辛苦，圖不得安逸。我這一點點年紀，要不是自己去磨礪，還有何人鼓舞呢？大師的盛意，我感激就是，我卻不改初意了，大師休得見怪。」

　　老尼想了想，笑道：「　果是一位胸有成算，少年大器，老衲多言了。施主既然如此，老衲也不敢強留一日二日的，做這虛人情。施主今日主僕二人上路，只是此地沒有車輛，卻是怎好呢？」不磨道：「我隨身行李，不過三個皮包。我主僕二人　步　行，也　可　到　得　北　京。我　到　了　路　上，再　去　設　法罷。」說罷，就在皮包內取出銀元錢十番，面交老尼作為謝禮。老尼再四推辭，抵死不受。還是曇花送茶進來，見此情形，對老尼說道：「大爺用錢，向來不是那小家的樣子。師父要是不受，他猜著嫌他的少，他的心上反不舒服。不如留在這裡，代他供養銀河宮裡這位天孫娘娘罷。大爺還沒有娶親，也應該在乞巧仙姑前燒燒香，求他覓一個天仙似的太太。」說得大家一笑而罷。不磨又取出案上信件兩封，托他轉送郵局。空相答應了。又稱謝一番，不磨遂與金利拿了行李，告辭起身。

　　老尼又說了這一帶路上情景如何，風土如何，那一店可以打尖，那一店可以安宿，說明一切響馬忌諱。遂與曇花送出門外，分袂而去。

　　這裡不磨與金利兩個少年主僕，都是初次上山東陸路，不但不覺其苦，這裡望望，那裡看看，倒好像這一路情景，都做了他們的玩意兒，說說笑笑，倒不寂寞。走出小街，抄上大路，照著方才老尼說的走去，果然不見一車半輛。只見那游勇潰兵，如排山倒海而來。背大旗的背大旗，背槍的背槍，抬缸灶的抬缸灶，卻不見有騎馬的、拉炮的。看得眼花頭漲，那腦子裡面彷彿麻了一般。

　　不磨看得呆了，心裡想道：「這不是中國的兵麼？怎麼打起仗來，便跑得一個也沒有，難道沒有去打仗不成？怎麼打了敗仗下來，還是一個沒有帶傷的，跑得這麼樣快、這麼樣多？這就令人難解了！」

　　想著未畢，又見來了一大隊兵勇，穿著總統江蘇全省勤王親兵隊號褂，簇擁著無數坐二轎的、坐四轎的、坐八轎的官轎，匆匆而來。不磨不覺大驚，以為江蘇勤王兵打了敗仗，救護著主帥、將官、營官、哨官，死命望南邊逃來。那裡曉得就近一看，那坐八轎的，都是一個個美貌妖嬈，香氣噴溢，彷彿上海灘上的女倌人一樣；坐四轎的，不是雛鬟鴉婢，即是半老徐娘，個個在轎子裡嬉皮著臉，向路人微笑；那坐二轎的，倒是一班尖頭小耳，俗氣滿面的男子漢，好像是二太爺、三小子的模樣。不磨甚為詫異。仔細打聽，果然是江蘇、浙江、湖南三省大員，在京裡逃出來的官眷。坐八轎的，就是姨太太；坐四轎的，就是少奶奶、小姐、丫頭、老媽子；坐二轎的，果是唱戲所說的宰相家人七品官。那些兵勇，就是這幾位姨太太的老爺，在河南邊界，恐怕路上出事，向統領借來的。

　　不磨想道：「怨不得中國要打敗仗了！這一隊一隊的兵丁，不去救太后皇上的駕，倒來這裡替這些尚書、侍郎、太太、姨太太保鏢。怪不得蘇州城裡這些人家，都裝扮著他的女兒像狐狸精似的，要賣把（　給）　人家做二房、做三房，原來有如此這般的威風。又怨不得中國人不想幹那些實在正經生業，都想去做勇爺，個個去捐官，原來倚仗這有權有勢的親戚，又怎麼不要得電報局、招商局的差使呢！不用說了。他們做了太太、姨太太的二太爺、三小子，都是這樣坐起轎子來，還要呼么喝六的。我們今天不在地下去爬，還是站著走路，也就萬幸了。」

　　一路想得個好笑，不覺已行至王家營地方。左右打聽不出那家有車輛騾馬。那街上游勇逃兵，更比清江浦亂得慌。青天白日，都是大家關著門，沒有一個敢出來做生意。好容易打聽得一家天津人，姓熊的，是個響馬出身，專門收賣騾馬。認得這班來來往往的游勇，招攬他們做個窩家。有時坐地分贓，有時周貧濟急，做天下不要本錢的買賣。地方上土人受了他許多恩惠，也不去攻訐他。他便也安身在此，作一個接待過路英雄的小山寨。這是這金利小廝不知那裡去打聽出來的。不磨也不管他，就趕到熊家去買騾馬。

　　果然進了熊家大門之後，看見一個高長大漢，滿面黑麻，雙眉似劍，插入鬢毛，眼光帶煞，口唇如墨。身上穿的衣服，自汗衫起，一直到外面馬褂，鈕釦是沒有一個扣著。腰間纏著一匹大黃湖縐，頭上纏著一條方格苗布，歪紐著一個三寸來高的英雄結。右手拿著兩個大鐵蛋，的溜溜的亂滾。口裡銜著一支京八寸潮煙袋，吐出那一種悶人的煙味，也不曉得吃煙的是怎樣受得。腳上穿著抓地虎靴子，蹺著腿，坐在一個馬墩上。儼然戲台上扮出來的那些強盜樣子一樣。見不磨進來，並不起身，先開口問不磨道：「你這個小孩子，來乾甚麼？」金利怒氣沖沖對他說道：「　來買馬的。」那大漢道：「你來遲了。我的馬，今天早上把（給）山東販子賣把（給）他們營裡了。你這點點年紀，買馬乾嗎？」　不磨說：「去上長路的。」那大漢道：「你望那裡去？」　不磨說：「我到北京去。」那大漢一驚，又問道：「你去乾嗎？你不怕死嗎？」不磨笑道：「我要怕死，我也不來了。」那大漢愈覺驚惶，色頗不豫，又說道：「倒看你不出，這個小蠻子，倒比他當兵的做將官的強多了。你到裡面來坐一會兒，我看看有什麼人送馬來賣的沒有。」

　　不磨、金利也無懼色，跟著大漢，就進入內堂。望後一看，後面是一溜大廠子，兩旁的馬房、馬槽不知其數。後門頭，彷彿已有許多嘈雜的人聲。那大漢便跑過去，開了後門。已有好幾起逃兵潰勇，等候他來買馬。見他開了後門，一擁而進。那大漢指著這個說十兩，那個說二十兩，買了好幾十匹。一霎時間，都一個個牽進槽來，分給銀兩而去。那大漢便請不磨到槽上挑馬，任不磨自揀。不磨自小嬌生慣養，雖曾習過體操，那裡認得馬的高低。倒不及金利識得馬的優劣，與不磨看來看去，沒有合意的。看得這些馬更覺可憐。雖說這些馬是逃兵潰勇盜賣出來的，看看個個馬都是骨瘦如柴，其形似狗，那裡能夠出兵對敵。這多是統領營官七折八扣買了來充數的，不料今日又落在這裡。不磨歎了一聲，將要別去。

　　忽然金利說道：「那－－－那－－－那－－－那不是兩匹好馬嗎？」不磨依著所指的看去，果見最後一間馬槽上吊著一匹白毛黃撙，高大倍於尋常；一匹紅花棗騮，骨格極是神駿。四隻馬耳豎立如箭，鼻息直噴，聲如洪鐘。惟覺得毛片蒙茸，長幾二寸，不甚光潤。不磨進去看畢，對著金利道：「這種馬毛倒不常見，倒像一個大哈叭狗兒。想必是沒有喂甚麼料，以致馬瘦毛長，弄得這個可憐的樣子。」　金利道：「大爺不要小看他。這俗名字叫做白雪神獅；這俗名叫梅花赤雁。這兩個馬雖不能日行千里，倒有三四百里腳力。大爺不信，一問賣馬的，便知端的。」

　　不磨果然走出槽口，招手問那大漢道：「你這兩匹馬賣多少錢？」　那大漢走來一看，道：「　這兩匹馬是我的坐騎，不賣的。」金利道：「你不賣，放在這一堆兒幹什麼？」　那大漢走近金利面前，向金利面上一看，說道：　「　我就賣把（給）你，你也騎他不了。」金利鼻子裡哼了一聲，道：「你不用胡說！不要說我主人是練過外國體操，有頭等飛躍本領，就是我這個下等奴才，也要比你強一　千　倍　二　千　倍　的呢！」那大漢大怒，向著不磨兩主僕說道：「你不要拿了學過外國洋操的本領嚇我。我看那些打了敗仗的兵勇，那一個不是練過體操、洋操的嗎（呢）？他那種無用，比一個老鼠還不如。我看見好些武備學堂裡學生，騎著一隻狗樣的老馬，他還栽下筋頭，跌傷了手，跌傷了腳。你不用誇口，說你是學過外國體操的，只要你騎得這兩匹馬，我賭一東道，我連鞍轡都送把（　給）　你。你們要是騎他不了，你的行李也休想拿出我的門去。」

　　不磨聽他一激，這一番嘲笑的話，只好按著怒氣，對他說道：「這也難怪你瞧他那些練洋操的不起。但是我不白要別人家東西的。你只說你馬要賣多少銀兩，我若騎得下，我買了去就是，說甚麼送不送。只要你看見我降得下這兩隻劣馬，你不翻悔，讓我買了去，就算是好漢；你要是翻悔，你就算不得江湖上英雄。你看好麼？」　那大漢道：「　你不要管這些。你騎得上，我說送你就送你。」　金利說：「　你快－－－你趕快－－－拿鞍轡配上！」

　　果然那大漢氣忿忿的，自己跑到裡面房間，取出兩副極鮮明富麗的鞍轡，向著金利道：「　你看可好？」　金利笑道：「好好，多謝，多謝！」　那大漢愈加氣憤，走進馬房，拉出兩隻怪馬，配上鞍子，扣上肚帶。將要上嚼口時光，那兩隻馬都昂起頭來，發起長嘶，如龍吟虎嘯一般，不肯俯首受人羈勒。那一隻紅花棗騮，昂頭更高，腳下抓地起塵，頃刻瞇目不能見人。那大漢用力下勒，那裡能動他分毫。還是不磨、金利走近前去，幫著上了韁繩，牽出後門。

　　金利就先騎這紅花棗騮。那紅花棗騮向來有一種劣病，人要去騎他，他要試試人的手段。他豎起前腳，人立而行，俗語說的馬掛牌就是。人要沒本領，從馬背一直滾了下來，弄得不好，還要送命。金利素能相馬，知道昂頭極高的，是有這種劣性，上馬時候早已防備。不待他開步，就是狠命的在馬耳上一鞭。那馬果然護痛，一直望空地奔跑。跑了好幾個圈了，然後下馬。

　　不磨接著就上那匹白毛黃撙，只提防出毛病，卻忘了帶鞭子。不料這白馬又是一樣性格，他會起旋風，騎馬的人偶不經心，便頭昏眼花，栽下馬來。不磨無法，只好用力勒著韁繩，兩腿用著全力這麼死命一夾，那馬便受不起不磨勇力，只好捨命狂奔。這個馬，馬力來得洶湧，斷難跑個圈子就可以了事。不磨縱轡直行，頓覺兩耳風聲，如雷霆震蕩，身子便輕如蝴蝶，栩栩欲仙，不覺大快。再回頭看時，不見金利半個影子。約在二三十里外，方回勒馬頭，那馬還有不盡他力氣樣子。再放韁奔回，覺瞥眼已到上馬之地，人馬俱無喘息不安之狀。

　　不磨下得馬來，問大漢道：「何如？」那大漢道：「這真真奇了，你們兩個年紀輕輕的，都有這號本領！好了，好了，我也不乾這江湖上的買賣了，我說送你，我是送定了的。你卻須留個名兒姓兒，也好要朋友們留心一二。你卻要看我薄面，要是遇著我的朋友，也要抬抬手兒，留碗飯給他們吃吧。我且問你：你們爺兒們有這好本領，不去統兵接仗，倒讓了那班鴉片煙兒做統領、做營官，是何道理？」

　　不磨說：「我要是去做統領、做營官，我就沒有這個工夫來練習了。」那大漢道：「是了，是了。想你沒有去做官，空著身子練本事；做了官，就要去戴著帽子，穿著褂子，去當那上司的太太、姨太太差事，沒有工夫去學習了。」　不磨道：「正是，正是。壯士高姓大名，我也要銘諸心版。將來若有借助之處，還求借助一二。」　那大漢道：「你也不用糊塗了。我看你這號人才，還沒人來用你。你卻想用我，你不用癡想罷，你快去干你心願事去就是。你也不用擔心，心裡以為受了我這一份大禮，過意不去。我這裡要三千五千的倒還有，你如果要用，我倒可以幫助你。我送你的馬，是甘肅兵丁青海帶回的。我出門去做那買賣，百不失一，一夜可在三百里外打個來回，再沒有疑心到我身上。我於今送了與你，我也可以借此收收我的野心。你去吧，去吧！天不早了，我也　去　睡　中　覺　了。」　說　罷，就　要　關　門　樣　子。不　磨　道：「且慢，且慢，我還有事呢。」

　　要知不磨還有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04回 韓家垣美人枉送命　蒲台縣災戶哭求糧

　　話說不磨帶了金利，牽了馬匹，正要辭別那大漢出門，忽然想到老尼防身之言，忙道：「　且慢，且慢！」　那大漢倒吃了一驚。不磨見他動了驚慌之色，乃立足相慰道：「我並無別事相懇，還求壯士代我覓一枝玲瓏手槍，以備這一路上防身之用。」那大漢猝然對著不磨道：「你真是一個書呆子，不脫初次出門的行路樣子，不曉得這路上危險之處。你要是帶了手槍，遇著強盜看見了，他設了害你的陷阱，比尋常還要凶。遇著官兵看見了，定要拿你當個歹人，加上你私藏軍火的罪名，你這命就活不了。遇著到北方的外國人看見了，一定把你當做義和團，你這命也就白送在裡頭。我不曉得你乾甚麼的，要這手槍有何用處？你要是防綠林豪傑，你有了我的馬匹，他們見了，也不敢怠慢你；你要是防官兵，我看你這個樣兒，也不會把（　給）　官兵拿了去；你要是防外國人，我聽見你管家說，你又是一個精通洋務的。你要這個乾嗎？你快去吧！你去干你的。我要去養息養息，干我的事去了。」說著，就逼不磨主僕上馬，一揖而別，轉身便關門進去了。

　　不磨在馬上歎息一回，不想今日草澤中尚有一二英雄，性情抗爽，倒比咬文嚼字的好多了。只可惜不曾讀書，不免鄰於粗魯。一面歎息，一面行走，不覺已離了王家營，漸入山東境界。只見平蕪一片，風沙茫茫，比到江南地面，迥乎不同，滿目中皆現一種淒涼之色。不磨是初出門的人，眼中看了，心中不覺動了憫惜之意，卻也說不出所以然的緣故。便要隨時隨地，細細打聽民間疾苦。

　　一路風餐露宿，一連走了幾日，就到了郯城地面。走到將近城外，要去尋個棲身所在。尋來尋去，都是骯髒齷齪，不堪駐足，卻沒有清淨房屋可以容身。好容易尋著一家，只有姑媳二人開的客棧。房間雖小，倒覺得比剛才所見的一切旅店清潔好些。不磨就此下榻。叫金利拴上馬匹。自己跑到了客房，覺得精神疲乏，忙呼燒水沐浴。

　　那店東二人看見不磨二人沒有甚麼行李，初進門時，便有些不願接待之意。只是近來客商走濟寧那一道的少，一家所倚，又只有這筆買賣。心裡想著，就借一個題目來問不磨道：「客官，你是望那裡去的？兩位有何公幹？怎的這般匆忙，連行李都不多帶？客官告知我明白，以便今夜稟明這裡查夜的官員。現在我這個山東地方，比不得從前。因為北京城裡洋人造反，這裡查奸細查得緊得很呢。我這裡房飯錢又比別家加倍貴，客官還要自己打算打算的好。」

　　不磨一聽，便猜知端的，也不理論，便告知那店婆子道：「我就是往北京城裡去放賑的，還有大隊銀錢行李在後面哩。你說房價太貴，我兩個人也不過花了三四塊洋錢罷了。你這裡就拿四塊錢去，好好的代我辦上一桌酒菜，餘外算作房錢，好嗎？」說著，便拿出銀元交付。那店婆子見了洋錢，歡天喜地接著，去預備去了。走到了對面一間灶房，那婆子一時又叫買肉，一時又叫殺雞，正在忙個不了。

　　不磨踱出，坐在中堂將息片刻。忽見對過鄰舍土房內踱出一個年老婆子，紮著褲腿，撐著杖頭，顛東顛東的走進店來。口裡叫道：「顧大嫂，顧大嫂！生意忙呀？今日招著甚麼好客人，要犯著這樣驚天動地的大忙？我們這條路上，現在是不大有客人來了，偏偏的你這店裡來了一戶好客人。顧大嫂，你真是好運氣！」　那店婆子道：「　媽媽，今天來的這位，倒不是甚麼客商，倒是一位往北京城去放賑的老爺。」

　　那老婆子聞之，頓時失色，忙向店婆子耳邊說了好些唧唧噥噥的話。不磨遠遠的只聽得老婆子說道「不是好惹的」五個字，心中頗覺詫異。只見那店婆子兒媳也走近老婆子面前，說了許久細聲的話，也不覺神色驚惶，看看不磨，又看看那老婆子。不磨愈覺駭怪。要想問他一個明白，又不好插嘴。

　　等到那老婆子顛東顛東的走出去了，那店婆子就搬上酒菜，果然不敢怠慢，格外奉承，送茶送水，加二逢迎。不磨心中悶悶的，吃了飯，叫那店婆子坐下講話，問他：「有何驚惶之事？適才老婆子說了一番什麼話，你們就要這樣畏懼於我？」店婆子道：「客官，客官，我們做百姓的，那裡經得起你老爺們動怒。只求老爺們照應我年老人一些兒，就夠了。」不磨聽了話中有因，愈不肯放手，立逼店婆子說出原委。

　　店婆子無奈，只得說道：「　老爺，老爺，你不必動氣，我說你聽。好在你老爺說的不是在我山東放賑，是到北京去的。老爺不知道，我這山東省不知造了什麼孽，要受這麼大的災。自從遭了捻子之後，年年鬧飢荒、鬧水災，鬧了二三十年，還是鬧個不了，就招來一批一批南邊放賑的老爺們。我們這裡聽見有人放賑，以為可以拯救我們這苦百姓的命。那裡知道來的這些放賑老爺們，都是借著盤查人口為名，處處穿房入戶，吵得人家雞犬不寧。放賑的老爺倒比鬧飢荒還要凶。要是看著人家有了好美貌的媳婦兒，他還要借他去消遣消遣；你要是抗拒他不肯去，老爺們就動了氣，說百姓們鬧賑，請出地方官壓制我們，威嚇我們。可憐見的，我們做百姓的已是連年遭了刀兵水旱之人，那裡還吃得起官司，也只好吞聲忍氣的罷了。

　　「老爺呀！你不知道，就是這幾年前頭，我這山東省城黃河東面，利津縣地方，有個村莊，叫做韓家垣。這個地方本來沒有遭甚麼大災。只因韓家垣有位姓薛的富戶，他家裡有一位遠近聞名的美人。這些老爺們聞名而來，偏要尋著他家來吃賑，要想借著檢查人口的時候，看看這位美人。又誰知這位美人剛剛不湊巧，卻在牀上做產婦。這些老爺們看不見了這位美人，心裡便動了怒，以為薛家故意將他藏避。仗著同幫人多，不由分說，就是這麼跑進門去，到處搜查。一搜就搜到薛家兒子牀上，果然看見一個容顏憔悴的美人。這些放賑的老爺，本來是上海來的，就拿出上海打茶圍的樣子，一屁股坐在這個美人牀上。薛家的老頭兒、老太婆，看見鬧的不成樣兒，就不答應起來，說是他們借端侮辱，要與放賑老爺們拚命。這些老爺們看看勢頭不好，要弄出人命官司，一哄而去。立時立刻，即在外面對著被難的百姓們說道：『我們不在這裡放賑了！韓家垣薛家大富戶已經答應自行賠賑。你們趕快到他那裡去吧。』　這些被難的百姓一聞此信，便招了無數男男女女，成群結隊，如潮水一般，湧至韓家垣薛家。

　　「這薛家方在戟指大罵、怒不可遏之時，忽見一群被難的百姓都跑進門來，張口向他要吃，伸手向他要賑。薛家不知端的，方要向來人辯個明白。那時候人多嘴雜，彼眾我寡，那裡由得他分說。人愈來得多，勢頭愈來得亂，羅囉唣唣，上房子的上房子，搶東西的搶東西。由廳而堂而房，遍室皆是難民，口裡胡說：『拿飯我吃！拿錢我用！』　吵鬧得驚天動地。豈知禍事臨門，決無平安無事之理。經被難的百姓這一吵，就吵得薛家這一位著名的美人驚惶無措，頓時血暈而死。那些吵鬧的被難百姓，一聞人命關天，大家又復一哄而散。

　　「這裡薛老頭子、薛老太婆那裡肯依，抓著幾個為頭的難民，要拚老命，要拉他去見官。又誰知那些放賑的老爺早已聞風而遁，已向利津縣縣太爺說了一面之詞。這利津縣縣太爺是個科甲出身，向來只知道年誼世交，並不知道甚麼週知民隱。聽得這一班放義賑的老爺，都是京城湊來的銀錢，做官的那有不幫做官人之理。等到薛家老頭兒、老太婆來告狀之時，早已預備鬧賑死詐的罪名。將薛老頭兒、老太婆一個連枷枷了出來，還要發到鬧事地方枷號示眾。這薛家有冤無處訴，不勝之憤。到了期滿發放之日，不上幾天，兩老羞辱發病而亡。可憐這薛家是個安分百姓，一連禍事糾纏，頃刻化為赤貧。老爺你想，你們老爺都是做官的，我們做百姓的，那裡禁當得起做官的老爺們一怒。我這裡簡慢著老爺，還望老爺高抬貴手，提拔提拔我孤孀姑媳二人，這就是老爺莫大之恩了。我看老爺年紀尚輕，不是輕量著老爺，大約還沒有染著做官的習氣。老爺將來高升了，總要幫幫我們百姓們，不要害百姓們。

　　「就是前次薛家遭禍之時，那些放義賑的老爺，好不威武。一到了山東地面，就先挽出人來，要縣太爺預備公館。還要掛燈結綵，說是地方上迎接，不許說是勒派；要是有說出來的，准保他做官做不長久，借著事兒，被參而去。也有些地方官曉得這些放賑的老爺來歷，格外巴結，竟把他當做上司過境的一樣辦差。那些放義賑的心裡樂的了不得，就替他搭上保舉。還替他寫信到京裡皇帝跟前，多說好話，格外重用。因此上，這班放義賑老爺，到了一個地方，就如狼似虎的耀武揚威，無人不欺，無惡不作。雖是打著一個天下極美的放義賑的牌子，卻是一個個借此聚斂他人的錢財，要想為自己子孫種福。還有想從中漁利，賣脫捐票，以為請獎地步。還有借著捐款放利錢，抽些釐頭，做個發財生意。

　　「即如那年蒲台縣地面，被水最重，一個城池，四面皆水，縣太爺的衙門，變作龍王爺爺水晶宮一樣。家家哭哭啼啼，正在無法可施，盼望救命人不到的時候，忽聽得來了個放賑老爺，官商紳民，一個個歡喜不盡，彷彿得了恩赦一般。誰知這蒲台縣縣城，因為災情過重，衣食難周，人人鬧得神魂顛倒，卻忘了準備公館，掛燈結綵，迎接放義賑的老爺。那放義賑的老爺們就動了氣，不肯放賑。心裡要想尋這地方官兒的差錯，就此逃脫一關。當時立對地方官打著官話說道：『咱們帶來的都是銀子，沒有預備銅錢。我看貴縣地方，災地過大，大約也得兩萬銀子方夠使用。就煩貴縣到錢舖子換上錢來，每兩銀子須要換得大錢一千五六百文。咱們這錢是捐來的，不能夠隨意克價，少了是不夠花的。再者，咱們望前一路去，沒有換錢的地方了，還得貴縣出力，幫一個忙，再替咱們換上三萬串。一共六萬串，來換我的四萬銀子，也就將就些兒罷。我帶來的銀子，是在山東地面上花。貴縣是山東地方官，我是外省人，尚且捐了銀子，到山東地面來花，料想也不好意思剋扣咱們的。此刻撫台統知道咱們來了，貴縣不必推辭，就此去照辦罷。馬上分派差役，去到各處各地錢鋪，湊集齊了，送到咱們寓所，以便早早分散各災戶災民。咱們銀子還在路上，第二批朋友們帶著。明後日到了這裡，自然照算還他四萬銀子就是了。貴縣不必擔心，快去快去。要是遲了一天，百姓越發死的多了。那可是貴縣自誤，卻不用怨咱們放義賑的了。』

　　「那蒲台縣縣太爺一聽，便知放義賑的老爺都是拿大題目嚇他。他待想不受，發作一番，又恐怕誤了百姓們的生命，只得忍氣吞聲，和顏悅色對著放義賑的老爺說道：『敝縣處於偏僻，受災十分情重。既蒙諸公惠臨，這就是蒲台縣縣中百姓大救星，算得真是一個萬家生佛了。諸公既發善心到此，還求格外體諒體諒。敝縣平日民情樸素，民間均以貨物交易，甚少銀錢來往。諸公到此，要交給我四萬銀子兑換六萬串制錢。無論平日市面如何，即算民間十分富足，今日已是滿城皆水，澤國汪洋的時候。百姓的生命財產，尚且無一留存，又從何處搜括六萬串制錢，來供給應用？況且山東銀價向來與北京一樣，每兩銀子不過換到一千二三百文，諸公從江南行至山東境界，那有不知之理？何獨於敝縣一區，過於厚望。諸公是讀書明理，也是做過官的人，何必如此苛求？還求格外原諒。』

　　「這些放賑的老爺不聽猶可，一聽便怒氣沖天，厲聲對蒲台縣縣太爺說道：『你這無用的東西！真是萬惡滔天，天罰不赦的糊塗官！怪不得這蒲台縣的地方，遭上帝之怒，全城變為魚鱉，連累這百姓們受苦。你說你這地方找尋不出六萬串錢，難道這百姓們一個錢不用的嗎？這話誰人相信！咱們鎮江、上海地方，不要說六萬弔，就是六百萬弔、六千萬弔，一時也湊得齊集。雖是這受災的地方，比不得咱們鎮江、上海，難道六萬吊錢都沒有了麼？你不過偷懶，不肯盡心罷了。還說咱們不肯體諒，不肯容情！呵，呵！是了，是了！想必你是一個做知縣的大老爺，看我們不起，厭煩咱們來到貴縣查問災情，恐怕到上司前替你出丑，故而想出法子，種種阻難，要驅逐我們出境。咱們走罷，走罷！』　就忙到縣太爺面前，打上一躬，又說道：『衝撞了，衝撞了！咱們走了！本來咱們不是這山東省城候補知府道台，那裡配托貴縣辦事？咱們是多事了。拿了銀子，不曉得自家去用，要到這山東地面來花！』一面說，一面走。

　　「氣得這縣太爺有口難分辯。將要指駁時，忽見受災的百姓一齊來到面前，成千累萬，圍立水中，發了一片哭喊之聲，撲通撲通的都跪在水裡。聲稱要縣太爺轉求放義賑的老爺們，放米造飯，不敢領錢受賑。放義賑的老爺執意不肯，極口說道：『我這裡有銀子，並沒有糧米。』　這些哭喊的百姓忽又大聲說道：「現在東門外已有泊定米船。有人打聽來了，都是放賑的老爺們帶來的私貨。只求縣太爺作個保人，挽留一萬擔米糧。我們受災各戶，情願立個限狀，只待水退之後，便賣兒鬻女的賠還放義賑的老爺們就是了。』　放義賑的老爺們一聞此信，相顧失色。」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原評：

　　店婆子所說一派市井之言，儼然如畫。洋人造反，尤為形容得出。

　　寫店婆道鄰女之語，又是一樣寫法。

　　寫店婆子兒媳神情畢現，栩栩欲生，的是一個無識的舉動。

　　店婆子說百姓們難當老爺們一怒語，可慘。

　　老爺年紀輕，不染做官的習氣，的是世家人風度，不是俗吏排場，足見不磨家教。

　　天下極美的牌子，從此弄壞了，可歎可惜。

第05回 濟南軍中鵝鸛成列　茌平道上鶯燕悲歌

　　「話說蒲台縣縣太爺聽了放賑的老爺們一番激怒之言，不覺大怒。方要辯說明白，只見受災的百姓們，成千累萬，一齊圍立在水中，發了一片哭喊之聲，都跪在水裡頭，求縣太爺轉求放義賑的老爺，趕快放米造飯，並不敢領錢受賑。放義賑的老爺執意不肯，口裡說道：『我只有銀子，並沒有別樣。』這些哭喊的百姓忽又大聲說道：『　現在東關外面，已有泊定船隻，有人打聽來了，載米八萬餘擔。只求縣太爺作個保人，挽留一萬擔，我們受災各戶，情願立個限狀，只待水退以後，便賣兒鬻女，籌還此米之款。』

　　「放義賑的老爺一聞此信，面面相對，人人失色，各自私揣道：『這是我們借了放義賑的銀錢，私下在江南販來米糧，運到　此　地，販　賣　災　戶，圖　個　發　財　地　步　的，如　何　會　把（給）他們識破？』　心裡就慌張了。又眼見這裡受災的百姓圍著不放，後來連蒲台縣縣太爺也無可如何，只好釋了嫌隙，一齊跑到水裡，跪著央求放義賑的老爺。眼裡只是流淚，苦苦哀告，口說：『大發慈悲，速速開放米船，以便苟延殘喘。』　這些放義賑的老爺們，還說這米不是他們帶來的，是有一個商人搭伴同來做生意的。縣太爺說：『無論如何，總求諸公設法拯救。敝縣情願受了百姓限狀，再到諸公面前，立個限呈，准於年內交還本利銀兩，決不誤事。如有錯訛，情甘參處。即求從速從廉定個米價，趕快照辦。不然，飢民肇事，或一時被人搶劫，那敝縣就擔當不起了。』這一句話忽然提醒百姓。百姓們一齊發喊，立刻站起身來，一個個磨拳擦掌，要去搶劫米船。幸虧這知縣平時尚有恩愛在民，又恐弄出大事，忙又彈壓住了。這裡放賑的老爺乃肯將米賣出五千擔，每擔要賣銀五兩。好容易同他磋磨價錢，講定四兩銀子一擔，先立限狀，後付米糧。弄了一日一夜，方才講妥當。自此以後，那些放賑的老爺們就平和了許多，不敢欺人傲物，都因為恐怕我們山東人惱了，要殺他的緣故。客官，你想這些放賑的老爺，這不是來救我們，反來害我們的嗎？

　　「可憐後來蒲台縣縣太爺終究是被他們害了，革職回去。我們山東的百姓已經恨之切齒的，只等他們再來放賑的時候，定要殺他個屍骨不存。老爺，你去北京放賑，你不要學這個壞樣子。做好事，人不要做惡事。做了惡事，大家還是一個不依，那時性命可難保了。」

　　不磨聽了，忽喜忽怒。聽到此地，陡覺神情焦躁，遂叱去店婆子，忙去安睡。到了次日早晨，未到黎明，不磨遂辭去郯城，望濟南進發。一路由沂州、蒙陰、新泰、泰安等府縣走過，果然一路平安，人馬清吉。也沒看見山東省城向來所謂著名地方，惟見土階茅茨，塵沙橫飛，赤地如燒，飢民菜色，從無一耕獲之鄉。老少男女，相率跪於道旁，一見著南來過客，即相與伸手乞食。又有聚三五黃臉村童，腳踏高蹺，頭簪花朵，滿臉上堆著笑，以媚行客，卻無一個臉上沒有幾顆黑麻子。

　　不磨看了，不勝大慟，不料昔日所謂中國衣冠文物之邦，今日竟至零落如此！每思隨地尋訪文士，考證當日先聖先王遺蹟，亦竟杳不可得。泰安去泰山路程不遠，本思一覽崇朝為雨之奇景，亦因北遊之心太急，只好待諸異日。

　　金利這奴才是在南方生長的，偏偏不善麥食。又以逐日親見各旅店燒的是馬糞，那店中人抓糞的手，就去和面，因而時時作嘔。不磨亦恐於養生之道有礙，乃命金利自調麵粉，雜以牛肉，作一大餅。馬上行程，即賴此充飢，每苦不飽。日間受了風塵鞍馬之勞，夜間又懼蠍虎蛇蠆之毒。一天天過來，便有些打熬不住。

　　金利那小子時時埋怨，說是自家好好在家中享福的人，不知道是為著何事，要弄掉了家產，來受這種苦楚。不磨聽了，教訓一番，又開導一番，終究也就挽回。久而久之，遂不覺其苦。

　　一日，到了濟南省城，卻逢山東巡撫袁世凱大閱之期。不磨久聞人言，袁世凱是個熟悉兵事的大行家。不覺大喜，就對金利說道：「　我主僕二人路上頗覺辛苦，在此養息數日，看了袁軍行軍，再往北京去何如？」　金利素喜武事，一聞此信，知道又可偷懶二日，也覺暢快。主僕二人，就在客店住下。

　　等到那日袁軍操練行軍之日，不磨易了服色，照著行軍觀陣之例，袖上係了紅十字的記號。主僕二人問明道路，一直望城外行軍戰場進發。未到戰場之時，遇見眾將官擁著山東巡撫袁世凱，坐在馬上。身著行裝，頭戴紅頂，赫赫威風，果然是一員大將的形式。手下眾將官卻都換了行軍洋式冠服，卻沒有一個服這古時武裝的。前頭打著帥字黃旗，引著袁世凱，飛奔而去。

　　等到袁世凱到了操場官廳之時，那邊預備的兵將，大家望地下一齊跪倒，口稱迎接大帥，眾聲如雷，隆然震耳。袁世凱下馬入座。座上公案，紅綠相間，儼然一衙門舊式。眾將官捧上冊籍圖畫。袁世凱略一展看，便命開操。眾將官嗥然哄應，各尋自己馬匹，各歸隊伍去了。袁世凱遂入內更衣，也換了短衣包頭而出。袖上雙龍金線，卻有十三道明記，映著日光，格外閃爍耀目。遂傳令請各國教習，一同策馬，往來行軍。已分為甲乙二壘，各據一方，遙遙相對。各作相持之狀。

　　不磨主僕遂揀了一塊最高地方，立足觀戰。遠望村民市人來觀者甚少，不覺太息中國人竟無尚武的精神。如此盛舉，竟不如看戲人多！忽見甲軍偵探來報：「乙軍遣馬兵來襲。」甲軍遂準備迎敵，分道埋伏，一齊都蹲在草地墳堆裡等候。等到敵兵馬隊來探，一時伏兵齊起，槍聲如連珠一般。甲軍的大炮接著轟發，乙軍馬兵勢不能敵，遂反面而奔。甲軍竭力窮追，剛要奪險據要的時候，又忽為敵軍兩面伏兵包抄，圍困在垓心中間。甲軍四面衝突，竟無一絲破綻可尋。兩面炮聲、槍聲，火藥氣直貫雲霄。

　　正在駭目驚心之時，看看甲軍支持不住。忽聞大聲發於天際，竟若山崩地裂一般，一股黑氣罩著兩軍陣前。以為甲軍此次必覆滅矣。雖明知是個假的，心裡也不覺代為著急。誰知此聲即是甲軍地雷之暗號。遠見乙軍的主將營盤旁邊，不知何時為甲軍所據。乙軍見主將營盤有失，遂解兩軍鏖戰之圍，分作前後應敵之勢。一軍面向外攻，自行斷後；一軍面向內進，回救主營。甲軍進據敵地，正欲奪取敵營，以為滅此朝食之計。不防前面敵兵回攻，立時，人馬紛亂，調運不齊，只好分作兩支，暫守歸路。那乙軍的主將見自家兵隊迴護，敵兵漸退，抖擻精神，搖動旗鼓，一齊出攻，洶湧之勢，銳不可當。當先進據敵營的兩支兵馬，深恐兵單不敵，遂各向自己軍隊奔去，合做一堆，並力抵禦。乙軍再四猛攻，竟不可破。甲軍亦連發數隊，作救應之狀。將要得手之際，忽為乙軍馬隊所衝，頃刻分為兩翼，各不相救。甲軍援兵遂揮動令旗，令各軍退據高岡，憑高望險而守。乙軍仰攻不及，反為甲軍所擊，遂大敗而回。袁世凱遂命鳴金收軍，重複到了官廳，傳令賞齎記功。諸事已畢，遂一路呼喝回衙。

　　其時已晚，不磨也回了旅店用飯。隨即打聽路程上路。豈知近日逃難官員多是由西路的多。東大道這一面，竟冷落得若無人之境，思求一飽食，亦不能得。金利倒不是怕辛苦，最怕的吃馬糞餑餑，遂勸不磨改由茌平，再由天津至北京。不磨也就允許。主僕二人次早望茌平進發。走不多時，頓覺與前數日所見的情形大異。一路都有兵勇迎送，一站一站的交代。而且飯食亦覺周全，各店中有老米飯可買。雖是有些陳糠氣味，久食麵食之人，得了一碗粗米飯，亦覺香氣勃勃。當時午飯打尖，飽餐一頓，主僕二人，甚覺喜悅。

　　晚上趕到茌平縣的時光，已是更深月黑。遠見一個旅店門口，掛著紙招。店內燈光射出，看見人影憧憧，彷彿是生意鬧忙之時。不磨遂一鞭趕至此店，告明投宿之意。店主一見不磨主僕行李，手牽馬匹，歡喜迎接，特地引到後面一間最彎最僻的房屋居住。只聽見外面男女歡笑之聲，弦歌雜沓，不甚唱得清楚。店主笑言出去預備飯食，即行辭出。

　　這裡不磨主僕二人，遂行開出鋪陳。正要施展之時，即見兩三個十七八歲油頭粉面的小姑娘，抱著紅紅綠綠的被頭，走進房來，對著不磨道：「你們鋪蓋不用打開了，咱們姐兒們來陪著睡罷。」　不磨聽了大驚，以為是念秧之流，即刻嚴詞拒絕而去。山東道上，店燈多半點的是麻油，燈光不甚明亮。此時不磨在燈光底下看過去，也看不出這些女流是個甚麼樣子。既然揮之門外，也不必去考察他的風俗，只叫金利催飯。店主果然十二分奉承，不上一時，擺上滿桌酒菜，無非是雞鴨魚肉之類，果比泰安道上講究的好些。店主點上一枝白蠟燭過來，並在旁邊執壺相勸，老爺長老爺短的，夾七夾八的說了許多好話。

　　不磨虛與委蛇，正在不耐煩之時，忽然又走進來幾個粉頭，抱著琵琶、二胡，走近不磨飯桌前面點點頭，就笑著拉起弦子，放開嗓子，咿咿啞啞唱出些山東不像山東，山西不像山西的梆子腔。不磨腦筋脹裂，幾欲暈去，忙叫店主代為止住。豈知這幾個女子已是停弦，伸手向不磨乞錢。不磨說：「　好，好！你要錢倒是容易，只求你不唱。我重賞幾個，你快走，快走吧！」　這幾個女子見不磨開口，聽了聲氣，知是南方來的老爺們。又涎皮涎臉的，對著自傢伙裡說道：「他們南邊的老爺們，不歡喜聽咱們的北調，咱們姐兒們就來唱一個南邊曲子罷。」　又拉起弦子，彈起琵琶，不由分說，就唱出一隻「　十八摸」　來。你推我摸，做出一番淫聲浪態。不磨大怒，對著店主大為訓斥。這幾個女子知是沒趣，重複止住，討了賞錢，低頭喪氣而去。不磨遂去安息。

　　不料左右鄰客，豁拳喝酒之聲，通宵達旦。兼且隔壁房間，半夜裡又來了幾個客人，招了那些唱曲子的，吵了一夜。不磨在這邊聽得明白，又不覺好笑，又不覺好氣。只聽見隔壁房間有一個年輕人酒醉的聲音，打著官話說道：「我的小乖乖，你再唱一個小調兒，咱們再賞你四百大錢。」　一個女子答道：「大爺，你不用胡鬧。天也要亮了，恁的只管胡吵。人家也是一個人，難道就把我們姊妹當作畜牲嗎？怎麼教人家唱了又唱，唱得嗓子都啞了，還是一個不肯罷休！你花了這四百大錢，到底要怎樣肉痛，要怎樣肉麻呀？」　那一個年輕醉漢不覺大怒，敲台拍桌子亂罵，又啪啪的打了這女子兩下。頓時女子發出一種悲啼之聲。

　　忽聽店主跑進來，埋怨這妓女幾句，又忙說道：「這位大爺要你唱個小調，自然格外要加賞錢的。你恁的惱了大爺，叫大爺動氣？你快快的招賠個不是，唱個小調罷。要是給你的老鴇知道了，你可又要吃虧了。」　那年輕醉漢忽又插嘴道：「可不是！你要是再唱幾個好好小調，大爺還有加賞你四百大錢呢。」　那店主忙又去陪禮拍馬屁的奉承，果然那醉漢不發一語。

　　只聽見那受打的女子，抽抽咽咽的帶淚唱道：

　　勸諸君莫罵，勸諸君莫罵，我從前也是個清白好人家。只因為父兄貪戀繁華，熱心科甲，拋棄了耕鋤禾稼。泉石煙霞，專務那些不成氣的狀元宰相，榜眼探花。肩不能挑，手不能拿，裝腔做勢，擺盡斯文架。誰知道頂兒紅，翎兒花，還是個孽錢孽債，帶不到黃泉下。只留得嬌妻愛女，作這皮肉生涯。惹得旁人笑，旁人罵。更不知誰是有情人，打破這重苦海，拔出我火裡蓮花！

　　那個醉漢也不知他唱的是些什麼東西，只拍手叫道：「　好呀，好呀！這才是你做姐兒本分。你說的誰是有情人，咱們不是有情人麼？要不是有情的，誰肯到你名下花錢！你再唱一隻小調，咱們明日再重重賞你。你看可好麼？」　只聽得那女子止住了啼哭之聲，重複和弦唱道：

　　戎馬匆匆，戎馬匆匆，旌旗閃爍龍蛇動。大家翹首望天公，問道：天呀，你怎的，還是這般懵懂？萬民嗟怨，杼柚空空，風塵鞅掌，奔走西東。更不見誰是赤龍種，只聽說風潮處處洶。但任著這般老邁龍鍾，顛倒播弄，弄得這乾坤黑暗，日月昏矇！更有一般無識小兒童，癡人呆漢同說夢，披髮徜徉類病瘋。只可憐蒼生路路窮，哭不盡的唐衢慟，眼見著這山河血染紅！

　　不磨聽了，不覺大異。不料這小小地方女子，竟有這般見識，明早倒要訪問一聲。再往下聽，隔壁醉漢的聲音，已是呼呼鼾睡，不省人事。只聽唱歌的女子喃喃咒罵道：「這無恥的畜牲，想必是躺屍了！咱們出去睡罷，犯不著拿身子去陪這下流種子。橫豎今夜這場打是挨不過的。」　霎時，振衣出戶，聲息俱無。不磨也沉沉睡去。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蝶隱加評：

　　水退以後，便賣兒鬻女，償還米款。可知山東連年災患，家無蓋藏矣。

　　蒲台縣一語，激動百姓，幾釀大亂。是警放賑人，不是鼓亂民，讀者勿疑。

　　吃馬糞餑餑。北方之民情可慘。

　　演說行軍，儼然如畫。恐演時不及此景耳。

　　茌平縣風景，慘況耳。作者勿以繁華視之。

　　店主奉承不磨，以馬不以人。應上回送馬人語。

　　酒醉漢，豈獨一隔壁人。中國人那一個不是醉漢！

　　兩曲往復纏綿，煞有深意。惜未見此人一道衷情耳。

　　此回鄰女，又一鄰女。此回結局，又一寫寫法。

第06回 小民何辜十里荒林懸首級　長官不幸連朝公署苦逢迎

　　話說不磨在茌平道上旅店中，聽罷隔鄰兩個女子的歌聲，不覺昏沉睡去。等到一覺黃梁，已是五更雞唱。門外柝聲震耳，馬鳴人喧，睡眼惺忪中，聽得遠遠有女子啼哭之聲。

　　不磨惦記著昨夜唱歌的女子，恐被鴇兒虐待，頓然清醒，留心靜聽。不料女子啼哭聲音倒聽不清切，反聽得隔壁房間兩個睡漢鼾聲如雷。忽然店主人來敲醉漢房門，說道：「兩位起來！兩位起來！你的老爺在那裡催你上路哩。」　這兩個醉漢含糊答應，糊糊塗塗起身出去。不磨也即喚金利起身，收拾行李。開出房門，留心看那昨夜取樂的兩個大爺。打聽店家，究是何等貴客。那裡知道是兩位差官，他的主人就是天下聞名一個大拳匪頭目的兒子。不磨歎息一回，算好店帳，望天津進發。

　　不磨一路行來，沿途耽擱，不覺已是九十月天氣。一路之上，惟見逃兵、難民成群結隊而行，袁軍押著出境。那一種悽慘情形，愈難入目。而且道旁土階茅茨，居民渾渾噩噩，不識不知，彷彿是畜類一般，不知天高地厚，並不知人世尚有樂境。不磨想到：「此地當日是中國故土開化最早的地方，不料淪落至此！一個鄒魯詩禮之邦，弄得竟如生番苗境一樣，這是何人使之如此！總要怪那些八股先生，不講教化，專門摹聲調、講聲氣，害得這些百姓們受苦。」　想到這裡，又不覺咬牙切齒，痛恨一回。

　　一日，行到德州地面。解鞍高升旅店。甫下店門，即聞半空中起了一陣大風。霎時間飛沙走石，地轉天旋。不到一刻時光，陡然寒冷，滴水成冰。店主忙將店門上好，放下棉板門簾，請各位客人均進房安歇不提。不磨初到北方，從未嘗過這種冷境，屋子裡面油燈又是麻油，點的不甚光亮。坐了一會，儼然是在寒冰地獄。叫金利找到店主，燒了火炕。去買一斤燒刀，飲酒禦寒。金利出門片刻，回房已是滿頭是雪，不磨始知天已下雪。愁著明日上路的光景，向金利道：「天已大雪，何日始能到得北京？」　金利說：「　不管雪不雪，明日還走我的路。看看雪景也是好的。」　不磨頓悟，歡喜睡去。

　　次日一早，出房看時，只見漫天大雪，已鋪得天（　大）地似一個粉團兒，天井裡面，雪已積成三寸。不磨又恐上路時兩馬有失，急喚金利到馬槽看馬。金利走至馬槽，不見猶可，一見頓覺大驚，那裡知道天寒風冷，已凍死騾馬無數。山東道上，從來也未曾凍死過馬匹。這是那年災劫臨頭，畜牲也受其害，大約這些騾馬受了辛苦，受不起凍餓的緣故。再去找自己馬匹，不見一個在槽邊。定睛一看，卻是一個白毛黃撙、一個紅花棗騮，在雪裡踏來踏去，氣咻咻然毫無一絲凍縮之態。金利大喜，忙即牽迴廊下，加上草料，走回房中，告知其異。

　　不磨亦頗驚喜，於是催店主送飯，立刻要冒雪前行。店主阻攔道：「　客人不知這北方的厲害。這樣大雪，如何走得？要是走到雪窖子裡面，誰來救你？」　不磨回思此語，亦頗有理，將要答應安息幾天，等天晴再走。金利忽回道：「咱們兩個都是神馬，自能識途，不用你操心。」　不磨又回過意來，立刻就要登程。店主也不好十分辯駁，心中但覺得這兩位少年，不識路上辛苦而已。

　　不磨遂束定禦寒衣服，跨上馬背，直奔大道。一出門來，但見白茫茫一片銀海，黑暗暗滿天凍雲，鳥鵲無聲，人蹤滅跡。既辨不出南北東西，又辨不出高低上下。幸喜這兩匹坐騎本非凡馬，能識路途，依著雪影上狐行爪跡，一步步踏去，不致陷落危險之境。不磨生長南方，從未見過北方平陽雪景，坐在馬上，不覺其苦，反覺其樂。

　　走不上二三里路，便見雪中有倒臥的死屍，似是南方人的模樣，自頂至踵，赤條條一絲不掛。不磨猶以為被人謀斃，少不得有地方官埋置，不便多事。既而接二連三，目中所見，不知凡幾。始悟為凍斃之難民，然不知屍身無衣之故。午後到了堡頭地方打尖，細向店家問過原由。始知為難民同伴護冷，死者之衣即為生者剝去。不磨想到大難臨頭，骨肉妻子均不能相顧的這種慘境，不覺淒動於懷，泫然下淚。不磨打尖已畢，再去細看那些死屍的光景，遍身俱作深紅色，竟同南方火腿皮一樣。不磨傷感了一回，也無法可以收殮。

　　走出堡頭地面，回頭再望堡頭，這圍子裡面，猶如城池一般：桑園之內，高築城垛，一個個垛眼裡橫著大炮，城頭上也有旌旗蕩漾。紅的綠的，飛舞半空，映著雪色，更覺好看。後來探知，這堡頭地方是不信義和團的，這些槍炮即是預備抵禦拳匪之用。拳匪見了這些槍炮，恨如切齒，久欲得而甘心。無奈槍炮厲害，拳匪終究不能近身。只好退避三舍，搶劫別村，以泄其忿。又不料山東袁軍部下有一位梅統領，是痛恨拳匪的，說起梅統領，便心膽俱裂。

　　不磨又走不多路，已到東光縣城地界。只見樹林子裡面，掛了無數人頭。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胖的瘦的，有開眼睛的，有閉眼睛的，有有頭髮的，有無頭髮的，有剩著空骷髏的，有陷了眼睛眶子的。高高下下，大大小小，都掛在樹林子上。沒有一株樹上沒有掛人頭，沒有一顆人頭上沒有紅布包頭，沒有一個紅布包頭上沒有佛字。不磨問明土人，知道這就是義和團大隊拳匪，盡為梅統領所殺，奉了袁撫台的號令，裊首示眾。一則是警戒百姓的意思，要知這班義和團，並無法術可以抵禦槍炮；一則是曉諭洋兵的意思，要使洋兵知道，山東官長並不與朝中的頑固派通同一氣。不磨又復歎息一回，估量這東光縣大小也有幾十里地面，這樹林子約莫有十里方圓，卻無處不是人頭。信馬行來，看了這場大雪，映著人頭上紅布，竟像是到了桃林一遊。

　　不磨暗想道：「這場慘殺，雖則皆由亂民自取，然而終是這班頑固大臣釀成的奇劫，不是這班愚民平白構造的。這班愚民有何知識，有何作用？平時既不蒙官師的教育，到了這時候，反受了長官的凌虐。孔子說道：『不教而誅，是為虐民』。近時有些有志之士，立了些什麼會，專與官作對，這就難怪他們不懂時事了。也是平時相逼而成，積成這麼一派怨毒。若是朝廷尚不知順時利導，改變舊章，立意圖新，將來激成水火，一場浩劫，只怕比此次還大呢。」

　　想到此處，不覺流下淚來，又傷感了一回，又發恨一回，頃刻又立起一個掃除奸黨、澄清宇內的大志願。一路悶沉沉的行來，不覺天色昏暗，要想尋個安身所在。只是暮色蒼黃，寒氣侵逼，家家閉戶，處處無人，尋不出個好宿店。

　　猛然聽得洋號洋洋，聲聲震耳。不磨知道前途危險，不敢輕於嘗試。遂與金利下馬，胡亂覓個宿店住下。店主倉忙備飯，極其草率。便問兩位客人有路照沒有。不磨問什麼叫路照。店主說道：「前面已是洋兵佔據，要沒有洋兵照會、地方官路照，不許過去一步。」　不磨問這項路照是花錢買的，還是求情討的。店主說：「兩樣都使得，只是沒有勢力的萬萬不行。」不磨聽罷，想了一會，且待明日再作計較。店主遂來安頓，添火炕，送晚飯，安宿而去。

　　店主去不多時，便聽見外間兒啼女哭，慘不忍聞。開出門來看時，火光燭天，近在咫尺，彷彿又在清江浦銀河宮的光景。心中暗想道：「　大約又是梅軍照著南方營盤行事。」將要喚過店家問個明白。店家早已走進門來，慌張告道：「客人不要開門出去，外邊洋兵正在拆房子烤火呢。」

　　不磨不信，便叫金利跳上屋頂一望。北方房子屋頂是泥封的，金利騰身躍上。店主一見，便驚呆了，開口問道：「尊駕是那一路的二哥？怎的平日不見一面？」　不磨笑問道：「什麼叫二哥？」店家又道：「二哥，你不用騙人了。二哥進門時，我接著兩位馬匹，便知有些來歷。」　不磨回過意來，方知山東道上「二哥」二字，即是強盜的外號，笑了一笑，不去理他。那店家愈加恭謹。等到金利下來，告知主人一切，果是洋兵燒屋。遠遠看見許多洋兵跳躍歡舞，都在那邊拿酒瓶吃酒。不磨心安，重複進房安歇。

　　等到天明，不磨摺洗已畢，便往東光縣縣官衙內，拜會縣官，申明到北京探親，來討路照之意。不磨父親十年前曾經做過山東好幾任道台，是極有惠政在民的好官。不磨說出姓名，是無人不曉。偏偏不磨又不說出。號房接著名片，去了好一會，方見一個傳帖的管家說聲「請」，即請到裡面一間小小花廳坐著，說：「少爺請坐一坐，我家老爺要伺候過欽差大人早飯才來呢。」不磨問：「欽差大人現在何處？」　那傳帖的管家用手指著裡面大廳，說道：「就在這裡面這花廳裡。」說罷，匆匆即去，不及再問一語，已經杳如黃鶴了。不磨詫異道：「現在兩宮蒙塵，國家多難，又有什麼欽差？不知這是什麼大官，怎麼這一路之上，不聽見說起？」　不磨坐在這小小房子裡面，又未曾吃過東西。幸而有個小火爐，雖是嚴寒天氣，尚不致受凍。

　　等過八點鐘，又是九點鐘，過了九點鐘，又是十點鐘。忽聽得鼓吹並作，知道是欽差起身，地方官恭敬的排場。不磨留神朝裡看時，只見一位老爺衣冠整齊，屏息窗下，立著打瞌睡。不磨看了好笑。歇了一會，有一個小茶房進來添火。不磨笑著，順口問道：「你老爺起來了麼？」　小茶房說道：「　起來了，那不就是嗎？」　不磨向著小茶房手指看去，果然就是那位窗下閉眼睛的老爺。小茶房又說道：「欽差大人剛上點心，還沒有用飯。老爺沒有空工夫來。要停一會才來呢。」不磨又笑問道：「　欽差大人姓什麼？是個甚麼官？」小茶房說道：「欽差大人姓俞。他的老子現在做撫台，他的官我卻記不清楚，恍惚是做大夫一樣的名字。他是奉了皇帝的聖旨，要到南方去催餉，路過這裡。咱家老爺留他多盤桓幾天，要他到皇帝跟前，說句把好話，好望將來升官。」　不磨笑了一笑，說道：「　你去吧，小心老爺在風頭裡著涼生病。」小茶房聽了，歡喜而去。

　　不磨等過十一點鐘，又見十二點快到，不覺飢火中燒。若待出去，又不便再來，又恐再來仍是今天一副舊模樣，只好耐性等著。好容易又等到那傳帖管家走了進來，說道：「咱家主人因在欽差大人那邊侍候久了，發了煙癮，又觸起舊病。明天送欽差大人，還不知道能夠不能夠。少爺請改日來吧。」

　　不磨聽說，不覺大怒，拂袖徑出，走回店中。店家便問路照有了沒有。不磨愈加惱恨。店家看了臉色不善，連忙走開，不來再問。霎時送進飯來。不磨飯畢，即呼備馬，命金利在店中等候。自己卻一鞭直指，飛奔洋兵營中而來。兩個看營門的洋兵，看見一個少年跨馬直衝營門，非但不來攔阻，反舉槍致敬。不磨下馬，打著英國話語，問：「這裡有人懂得英吉利西言語沒有？」　營官裡面遂走出一位二畫兵頭，接著不磨的馬匹，要他進去。果然看見一位三畫兵官，不磨告明來意。那兵官忻然許諾，立刻在衣上口袋裡，取出一張潔白紙，寫了「照會放行」字樣，交付不磨。

　　不磨致謝，返身上馬，重複走回店中，對金利說：「路照有了。咱們走罷。」　店主進門，驚問路照從何而來。不磨說：「我在洋兵那面討來的。」　店主道：「　老爺懂得洋話嗎？要是懂得洋話，我還有一樁大事求你呢。」　不磨問甚麼大事。店主說：「我的媳婦兒被洋兵捉了去了，求老爺討一個情，去要了回來。」不磨說：「洋兵多呢。你看見是那一國、那一隊兵丁搶去的？」　店主說：「前個月，我倒看見戴白帽子的洋兵搶人家的媳婦兒。我的媳婦兒是今年六月逃難的時候走失的。這時候想必也是洋兵搶了去了。」　不磨說：「　放屁！那個時候洋兵還沒有到山東，怎麼就會搶你的老婆？你的老婆要是跟了別人逃走，也好賴洋　兵　不　成？」　店　主　說：「那洋兵他不捉別人老婆，我就不疑他了。」

　　不磨說：「我沒有憑據，不好去說的。你自己去尋吧。」店主聽了這話，便哭著出去了。不磨遂上馬趲程。看看天氣和融，一路行來，甚覺自在。不多兩日，又到滄州地方。

　　要知滄州地方情形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蝶隱加評：

　　此回多微言。閱者當細讀之，不可輕易放過。

　　死者之衣，即為生者剝去，的是庚子年道中實情。

　　東光縣樹林人頭，較之酒池肉林何如？

　　義和團借「　不畏槍炮」　四字，哄動一時。愚民信之，已覺可怪，不料一班士大夫，亦復蠢如鹿豕，國家事烏得不壞！

　　梅軍慘殺拳匪，據聞亦屬私忿，並非因公罪而誅也。

　　寫出一個東光縣糊塗昏憒的情景，儼然如畫。今之自督撫以下，類同然也。

　　洋兵一節，大有所指。亦紀者之微詞乎？

第07回 居庸關劉提督奏捷報　張家口沈道台賺敵兵

　　話說不磨離了東光，將到滄州之際，正是劉光才劉提督得意破敵之時。且將不磨這番到滄州情形，按下不表，先把劉提督守關的情節演說一番。

　　說起劉提督，也算是兩江發來的一員大將了。七月二十一日，兩宮出狩，直到駐蹕太原，中國廿一行省勤王兵將，並無一人敢出兵對敵。只跟著太后、皇上，一大堆的人馬湧來湧去。江蘇巡撫鹿傳霖自請率兵勤王，到了半路接著了聖駕。皇上一見他，便歡喜贊歎，說他是參過剛毅的好官，要他入值軍機，派他為一員軍機大臣。就將他帶來的江蘇勤王軍，交與劉光才總統，要他防守居庸關，不得擅離寸步。劉提督奉到了恩旨，立刻到營理事。看見這個蘇州撫台當過的差使，如今給他武官當了，便把他興頭的了不得。一天到晚，帶領著這一群新招來的烏合之眾，全部江南勤王兵丁，扼守居庸。虛度了一二十天工夫，點兵紮營，忙個不了。

　　一日，正當分佈之時，忽然有人報導：「前面已有一隊洋兵，打著一個鷹的旗號，吹著嗽叭，步伐整齊，一步步逼近關門。」劉提督聽了，大驚失色。將要拔隊退讓，忽然炮隊裡面在關上鎮守的兵丁，有一個不知死活的，趁這當口要去推關上大炮回來，卻忘記退出炮彈，毛手毛腳，不料誤碰關捩，轟隆一聲，儼若山崩地裂，放出一個七生的大炮。這邊劉提督大隊不知是自家營裡炮機發作，都當作洋兵攻進關來，沒死命大家一陣亂跑，一個個從人身上擠過去。頓時關上關下，逃得一個也沒有，彷彿是一片荒地一般。

　　那裡德國兵將正在揚揚得勢，誇示軍容之際，忽然青天霹靂，一彈當頭，無意中損傷了許多兵卒。以為中了誘敵之計，只好嚴兵退守。當初各國聯軍攻入北京，如入無人之境，頗有藐視中國之意。後又為議和大臣的照會所惑，不許直隸境內兵士與洋兵接戰，區別官與拳匪之分。德國兵將人人痛恨拳匪黨羽殺死他使臣克林德，正要借此機會，直入內地，以圖泄忿。不料走過直隸境界，並無一兵一卒。後來走到山西交界的地面，忽然受此無端之禍。那時德國將官用〔望〕遠鏡遙視一周，知道這居庸關是一重險要所在，深恐再為敵人所算，也就勒兵下寨，再作道理。

　　這邊劉提督退走三四十里，方才鳴金收軍。一時潰勇逃兵，絡繹喘息而至，一個個面無人色，像是很辛苦的一樣。到了晚上，依著總統號令，即在草地暫時歇息。

　　等到第二日天明，一早起來，劉提督不見一絲動靜，不免疑心。終究他是個老軍務出身，曉得打仗的規矩，看看敵兵不來追趕，料想敵兵是未曾入關。起身收拾，摺洗已過，傳令帳下選派一人充當偵探，出營探聽軍情。叫了數聲，手下並無一人答應。後來好容易找著一個從前跟他打過長毛的老哨官，勒派他改扮出營，充當探子，打探消息。這個老哨官敢怒而不敢言，怒氣沖天的回到自家帳中，改扮一個叫化子，逡巡而去。一路怏怏，無精打采，還淌了許多眼淚，埋怨自家不該來的。走了半日，出得關門，那裡知道並無一個洋兵洋將的蹤跡。心裡好生詫異，隨意問問鄉民。卻都說道：「昨日洋兵並未進關，亦未放槍放炮。受了關上一炮之後，那些洋鬼子都嚇慌了，逃走去了。」

　　這個老哨官一聽此信，不由得心花怒放，歡喜非常，扭回頭去，更不問人，一氣跑到劉提督的行營。老哨官當初出營的時候，只道是有去無還，遲一刻好一刻；這會跑轉去，恨不得生出雙翅，瞬息飛回，早一時好一時。一進營門，不待通報，不換衣服，一直跑到劉提督面前，請了一個安，指手畫腳的放開嗓子亂說。

　　劉提督起初倒嚇了一跳，後來聽得洋兵是被我們營裡放炮打回，驟然間不敢十分相信，立時立刻要查問是誰放的大炮。當下就有一位炮隊營官出面自認：「是標下看見洋兵追得太急，勢頭太凶，不待稟明大帥，猛然放了一聲大炮。幸喜邀大帥鴻福，殺退洋兵。」　劉提督聽了，不覺狂喜，連說：「你真能辦事！」　忙叫軍令官呈上功勞簿，把他倆功勞記上。立刻傳令拔營起身，回紮居庸關之上。一面殺豬宰羊，慶賀得勝；一面祭旗報賽，分賞將士。

　　接連又忙了數日，不見一個洋兵窺探，以為這些洋兵真的被他們打敗的了。且說這日犒賞已畢，又請出幕中高手，替他做了一個報捷奏折，到太原行在去報捷。奏折上說得洋兵如何四面猛攻，奴才如何百計防禦；洋兵如何敗逃，奴才如何追殺。說得一個天花亂墜，好不威武，好不體面！那個炮隊裡營官、偵探的哨官，亦替他說了許多好話，隨折保奏兩人一個副將銜，一個遇缺即補的游擊。

　　看官記著，這回就是劉提督上邀兩宮知遇的張本，後來還想放提督做實缺呢。都是後話不提。

　　且說這次德國兵丁受了意外之禍，更加忿怒，節外生枝，在北方橫七豎八，吵得個直隸、山西、山東一帶人民雞犬不寧。後來幸虧得一位被剛毅參革發充的道員，會說德國話，勸了他幾次。那德國兵官見他話說得有理，只好讓他占些便宜，退兵而去。

　　說起這位道員，並不是別人，就是在南邊大大有名的，一個出洋學生，姓沈名敦和，別號仲禮。記得那年剛毅到江南地方搜括民財的時候，說他私賣吳淞口炮台，罪大惡極，奏請革職拿問。後來議罪遣戍張家口之外。沈道台自從到了戍所之後，抑鬱牢騷。想到中國國家政治，不由得悲憤填胸，也就沾染了些酸丁習氣，終日咬文嚼字，吟詠起來，排遣這無聊愁悶。自此以後，那沈道員遂時時作詩，作詩之外，又學作文。埋頭髮憤，大有進步。不上一年，所作的文章詩詞，裒然成集。

　　一日，沈道員正在作詩，也無人通知他近日朝事竟是天翻地覆，只聽見外邊人聲鼎沸，德國軍樂之聲，洋洋盈耳。他忽起了一片感慨之情，恍惚如在上海練自強軍一般。遂不問情由，三腳兩步跨出門外，探聽消息。出外一看，不由心中驚駭：「怎麼這裡也有德國陸軍！」　想了一會兒，想不出道理。只見亂民逃勇，如海水一般，紛紛逃出張家口口外。

　　沈道台以為中國已經滅亡，德軍進至內地略地。一看就看呆了。就有人勸他快跟著一班逃難的逃走。但是他平時尚有八九分見識，不肯隨聲附和。反而立定腳跟，等到德國兵官騎馬的走到面前之時，打著德國言語，高聲朗問。那德國兵官自從破了北京，走過直隸全境，從未聽見一個中國人會說德國話。聽了這裡有一位會說德國話的，便另眼看待。立時下馬，握手為禮，笑問緣由。

　　沈道台通過姓名，又將他自己得罪緣故，約略說了一番。那德國兵官一聽是沈道台從前曾到過德國的，又聽說是被拳匪頭目剛毅所害，反加敬重，要請他到行營裡面細細敘談。德國兵官又將攻破北京，兩宮西走的話，告訴沈道台。沈道台稱謝他相告之意，辭別而回。再回到寓處一看，已是人影全無，都從後面逃走得一個淨光。沈道台思量打點川費，暫時逃往別處避禍。

　　計較已定，將要出門，忽見剛才說話的那個兵官，也跟蹤而至，開口便邀沈道台到張家口關上作個通事。沈道台身不由己，只好隨同出門。不料走上關口，那些逃兵亂民，以及守關將士，更不見一個影子，但見德國國旗，飄颺空際。沈道台一見，便知此關已為德兵所占，不由得心中動了愛國之念，滴下幾點淚來。此時身子又為眾兵所擁，更不能如前之自由，不知此去，是凶是吉。只好仗著膽子，抵配一死。頓時放開腳步，比那些練過的兵將，反強壯了好些，走得更快。德國兵官遂邀他進了行營，帶他去見德國統帥。統帥一見，歡喜非常，親自出門迎接。入廳握手，相與為禮，述了些向慕的意思，又慰問他得罪之故。又告訴他兩宮現住西安，和議已經開議，並無敵兵侵犯，要他寬心。沈道台此時方知兩宮已往陝西之信，謝了又謝，立時起身相辭。

　　這位德國統帥不待說完，即要央求他去採買軍糧。沈道台立意不肯，說道：「我是一個罪人，遣戍在此。我要是替你們強買民間米糧，送進營來，愈顯得我是一個漢奸，他日更有不保首領之禍。務請另派別人。」　德國統帥不由分說，強來相求，說是：「你替我代了這個勞，將來你有事，我也可以依你的。」

　　沈道台一想，也是不錯，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就對德國統帥說道：「此地民貧地瘠，平時貿易絕少。除非我到地方官那裡去設法。但是貴國兵初到此間，未免令民間驚惶失措。不如請你發號施令，暫且移兵下關，擇地安營，我好找地方官去說話。並且將貴國兵將的好意告知，只要地方隨時供應，並不絲毫騷擾地面。我勸地方官按日餽送軍糧，也不要貴國絲毫破費。貴統帥意下如何？」

　　德國統帥一聽大喜，連連點頭說道：「不錯，不錯！我自從到中國來，從未聽見這麼樣一個能說話的人。你能辦得事，說得話，反把你降罰在這裡，怪不得你們中國要亂了！你趕快出去對他們地方官說，快把東西辦了來才好。」　沈道台又領著統帥走到簷外，用手指著關下一塊平陽地面，說道：「這是這裡都統練兵的校場。要是貴國統帥兵將駐紮此地，房屋既是現成，轉運又極靈便。」　德國統帥身上摸出一個千里鏡，四下一看，果然是一塊好地，比關上寬敞了好些，連說：「　好！好！好！」　立時吹起洋叫，傳命掌號，在練兵場安營立帳，又分派十人在關上看守國旗。沈道台乃向統帥借了馬匹，下關而去。豈料德國統帥忽然大不放心，又分派十個馬兵，隨同前往。這裡德國全軍遂在關下校場安營，守待地方官餽送軍糧不提。

　　且說沈道台帶了十個德國馬兵，先到都統衙門。內外一看，誰知堂堂鎮守衙門，也無一兵一卒，連那位都統大人也不知跑到那裡去了。幸喜軍儲在僻暗地方，封鎖依然無恙。十個德國馬兵，注意在沈道台身上，也不理會這些。

　　沈道台閱視一周，重複帶了十個德國馬兵，走到德全縣縣衙門。這德全縣知縣是個科甲出身，最無膽識。聽見一個中國人，帶了十個外國馬兵闖進衙門，嚇得滿身發抖，一語俱無。後來想到是個中國人，大約無妨，硬著頭皮，大膽請進花廳相見，問明來意。沈道台告知籌糧送敵，暫保平安，只要他隨時供給，可保他滿門不死。那知縣聽說是可以保得性命，立即滿口應承。抵樁白做了這任知縣，開了縣裡常平倉，盡情讓洋兵來取。心上還想：「這時候我進了貢，將來外國人倘若得了大清國的江山，我還是一個開國元勳呢！」馬上應諾，更無阻礙。沈道台說：「既承老兄應允，這是滿城百姓之福了。但須立一個印單，認明每日供給多少，我好用一個緩兵之計。」　這知縣發急道：「我這缺是個簡缺，那裡每日可以供應得起？只好盡此職守，常平倉裡東西，讓他拿去就是。」　沈道台說：「老兄說的真可發笑，他用強力來奪，你好不由他拿麼？你還要同百姓家去商議商議，捐助捐助。不要等他們洋兵拿刀擱在脖子上再　拿　出　來，那　就　晚了。」知縣道：「　這時候大家都逃走了，我從何處找人去說？還得列位再到宣化府府太尊那裡，去商量商量。」　沈道台一想也是有理。辭別了德全知縣，一路帶了十個德國馬兵，再到宣化府府中。那知府也是一個科甲出身的頑固黨，一見沈道台帶了洋兵進門，便有十二分不自在。只是恐怕撩撥了他，要斷送自己性命，只好勉強出來應酬。沈道台說明來由，他便左右支吾，不肯直截應允。一時說：「我兄弟是一個做清官的，沒有錢。」　一時又說：「我也不忍拿了中國糧食送與鬼子去吃。」

　　沈道台聽了這番議論，明知事不投機，只好一揖而去。這個知府也是個小膽兒，又恐怕沈道台回去，挑唆洋兵來攻他的城池，便叫人送了一桌酒席。豈知沈道台更無下落可尋，酒席也沒處去送，只可惴惴待命。

　　沈道台辭出宣化府，一路怏怏而回，更無別法可籌。將要走回張家口市口之時，忽然遇著一個乞丐，大驚失色。

　　要知沈道台遇著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蝶隱加評：

　　劉光才之戰，言人人殊，此段或其實歟！

　　居庸關打著旗號吹著喇叭而來者，洋兵之游騎也。數游騎而令中國兵將駭亂如是，豈不可歎！

　　沈仲禮此次誘敵，頗得用兵之法。

　　德國統帥所言中國未有一個能說話的，一句罵盡中國官場。

　　「科甲出身，最無膽識」八字，罵盡中國讀書人。

　　中國官善於發抖。一種定相，咄咄逼人。

　　德全縣知縣想做開國元勳。中國官那一個不存此意？

　　仲禮說洋兵用強力來奪，一篇婉諷之詞，可驚可痛！

　　宣化府知府守舊黨之怪相，如見其肺肝然。

第08回 逃都統重入張家口　廢道台二賺德國兵

　　話說沈道台在宣化府、德全縣兩處勸出供給，保全民命。不料被這些知府、知縣一味支展，不肯直截了當依著他辦。沈道台一場沒趣，悶悶而回。將近走回張家口地方，忽然遇著一個乞丐，獨自在那逼仄道上，踉蹌而行。沈道台一見，大驚失色。

　　你道這個乞丐是誰，原來就是鎮守張家口的都統。他因為要逃命，所以喬裝改扮，希圖掩飾旁人耳目。不料沈道台是認得他的，一眼就將他識破，急忙下馬，將計就計，連忙向他行了個禮，執著他的手，說道：「大人，你叫我尋得好苦呀！快快上馬，到大人衙門去再講話。」　這都統是個旗人，向來是糊裡糊塗的。這會子被沈道台蒙頭蒙腦的，出其不意識破了他的行徑，他就呆了。又見他後面跟著十來個外國馬兵，更一時摸不著頭腦。欲待要說他不是都統，分辯幾句，這沈道台早已不容他開口，扶著他就上馬，叫外國馬兵護衛著他。自己又問馬兵勻了一匹馬，加鞭疾走。

　　一時回到張家口都統衙門，各自下馬。沈道台對了馬兵打了幾句德國話。德國馬兵也不跟進去，就在衙門外頭站著。

　　沈道台扶了都統，進了衙門，到了花廳，再向都統告罪道乏。然後又將請他開庫供給，保全民命，商量收回關地辦法，詳詳細細說了一遍。沈道台又恐再蹈宣化府故轍，忙用哄小孩子的法兒，又同都統說道：「我聽見洋兵說，六七月間，拳匪攻打東交民巷，皇太后尚且送各國公使的西瓜水果。這又是什麼時候，又是什麼光景，他要我送些水米，就送他些，也無妨礙。況且這個關口並非失守，大人送了糧草去，我包管這個關口在我身上討回，不用一兵一將，就可成功。將來大人還要升官呢。」

　　那都統聽見了這些話，把他喜的眼睛都合不了縫，竟把洋兵之事，丟在九霄雲外。想著皇太后尚且要送外國人東西，我們做奴才的，更不消說了。又聽見沈道台說包在他身上，不用一兵一將，可以收回關地，想：「他是會說外國話的。只要看剛才在路上，跟他的那些外國兵，他要行就行，要止就止，著實要有點本事。我想我此時不如一口應允了他，倒省得許多嚕囌。」

　　沈道台見他允了，又告訴他須要寫個照會，立個草約，要那外國統帥允許不騷擾地方，方送供給。都統到了這時，無可不可，一一依著沈道台辦理。沈道台又去尋了紙張筆硯，打好草稿，送過都統看了。這位都統是世家出身，不大認識字的，只看見沈道台大字小字寫了一大篇，他就裝了假樣，說：「我都看過了，就如此辦吧。」　沈道台替他抄寫了一份，寫成一個照會公文的格式，要都統蓋印。

　　都統這一驚卻非同小可，頓時啞口無言，目光直瞪，喃喃自語道：「我這顆東西還不知放在那裡呢！」　後來沈道台說：「只怕還在裡面。大人，你可到裡面去尋尋看。」　都統膽小，恐怕衙內有洋兵埋伏，被他捉去，不肯獨自一人進內，逼著沈道台，要他一同去。沈道台也只好跟進宅門。穿進內堂。當至內室，果然看見一個印箱，高高擱在衣箱之上，依然無恙。

　　都統喜出望外，即忙取下，交付沈道台。沈道台又因無鑰匙可開，立將小鎖扭斷，又尋到印色，將公文蓋過了印。都統也隨手打開衣箱，將乞丐行頭改換。沈道台等他把衣裳穿好了，還將印信交付與他，要他緊緊帶在身上。又諄諄囑咐他不可遺失，倘若失了，要性命相關的。都統攛攛答應，不敢有違。前頭在沈道檯面前那種驕傲的樣子，此時不但一絲沒有，而且這時候情形，竟與中國所傳說的孝順兒子一般，說東就東，說西就西，竟自不敢違拗一點。

　　沈道台又覺好笑，又覺可憐，拿了照會草約，辭別出衙。這都統又慌張欲哭道：「你要去了，我就要被洋兵殺掉了！」沈道台一聽這話，想起這都統平日又是怨聲載道的，又怕亂民乘機殺害。躊躇了一會兒，遂留了兩個馬兵，要他守著都統衙門，不許放亂人進去吵鬧。這兩個馬兵終究受過文明教化，是有紀律的，見了都統，果然格外規矩，舉槍示敬。都統一時又慌了。沈道台告訴他：「這是軍中最敬重的禮貌，還要舉手答禮。」　都統依著沈道台說的做去，果然這兩個洋兵面上露出歡喜之色。

　　沈道台分派停當，上馬徑去。直到校場，去見德統帥。告知華官肯盡地主之誼，照禮供給。只求嚴肅軍令，不得騷擾民間，靜聽和議開議，保全兩國交誼。隨手在懷中取出照會草約公文，交付了德國統帥。隨口又翻譯了一遍，念與德國統帥聽明。又請他回復一個照會，簽字畫押，派人送去。又說此地居民避兵，一切米糧，須待明日收隊之後，方能派人送來。德國統帥歡喜允諾。沈道台又請派兵彈壓，統帥也依允了。

　　沈道台又到街頭巷尾，找尋都統的書役，一路吹風送信，要他們回來當差，保全他們的性命。果然一夜工夫，招集了一大半。等到次日，再進都統衙門，告明都統，請他開庫代付供給。隨即呼喚衙役，收拾得乾乾淨淨，齊齊整整，一個個戴上紅纓大帽，束上紅綠腰帶，都到庫房伺候。打開庫門，先請都統看過庫裡存儲的東西，分了十分之一，開上一張單子，叫衙役扛抬出去。

　　都統看了，說道：「這太少了，不夠的，不夠的！不如一概送給了他，免得他曉得了，說這裡有東西藏著不給他，又要來搶，還要殺我墊底。」沈道台說：「我自有法子抵擋。這會子一一都送給他，他若是再來要，卻是難以為繼了。」遂請都統封了庫門，親自押著衙役扛抬供給禮物，走到校場德國行營。這班衙役雖然怕死，然又不敢不進去，一個個都懷著鬼胎，躡手躡腳，不敢出聲。只倚仗沈大人會說外國話，如今送他東西，大約不會吃洋槍彈子的，於是壯著膽子，抬進營門。德國看門營官接了禮單，呈上統帥。統帥接著一看是：

　　犒賞軍士元寶庫銀　　　四十錠（計二千兩）

　　上白細銀麥面　　　　　　　　　四百包

　　小　米　　　　　　　　　　　　　　一千包

　　高梁汾酒　　　　　　　　　　　　四十壇

　　軍　煤　　　　　　　　　　　　　一千擔

　　馬草料　　　　　　　　　　　　　二千擔

　　德國統帥看過之後，甚為歡喜。只是沒有牛羊肉，頗覺不便，又請沈道台來商議。

　　沈道台說：「　如今百姓們都被洋兵嚇跑了。要辦牛羊，除非是要百姓回來，方有法想。但是百姓看見洋兵在此，斷斷不敢回來的。除非是貴統帥寫上一張安民的告示，寫明不騷擾地方的意思，簽字蓋印。一如辦照會的辦法，要他們照常安業，自然我可回去問百姓買了送來。」　德國統帥一想：「以前的事也是自己的錯處，為甚麼不先出告示，曉諭百姓以行軍到此之意。」　聽了沈道台一番言詞，心裡很是抱歉，連說：「有理，有理！我果占了這地，沒有百姓也是枉然。」營中沒有會寫中國字的，只得也請沈道台代勞，出了一張曉諭百姓的諭單，立誓不擾民間一草一木，要各人各安生業，不得驚慌。這些扛抬供給的衙役聽了這話，頓時出去，一傳十，十傳百，把一個張家口偌大一個市面，一時傳遍。果然百姓們就有回來做生意的。沈道台回去，又勸都統下令，有獻羊一頭者，賞銀五兩；獻牛一頭者，賞銀十兩。百姓們聽見洋兵要用牛羊，深恐被洋兵搶去，都牽來賣錢。不到兩日，在都統衙門收買了羊三百五十頭，牛一百七十頭。後來愈來愈多，張家口市上，不但忘其為洋兵佔據之地，而且熙來攘往，更比洋兵未來之前熱鬧了十倍。張家口左右前後鄉村裡，牛羊雞豕，無不送到張家口都統衙門求賣，把個都統衙門，一時變作一個批發牛羊行家。這些百姓看看人來得多了，都肯落價售現。沈道台揣知來者好意，不使空回，務使如願而去。這班鎮守都統手下的營兵，打聽得未出亂子，反在衙門裡做生意，以為又有外快可得，漸漸都回來應卯吃糧，頗有衛文公重興故國、百姓忘亡的情景。這要算是沈道台無量功德了。北京聯軍、天津各處外國人，聽見張家口有牛羊囤積甚多，一個個都帶了現錢，到張家口向都統批發。

　　沈道台除了餽送德國統帥之外，又反賺了外路客商大宗銀子，竟將前日庫款彌補無缺，又將多餘的一一交付都統，分文不染。把個都統歡喜得了不得，恨不得叫沈道台幾聲救命恩人、生身父母才好，心裡著實佩服他、感激他。想來想去，無可為報，竟自出面打個電報，與山西巡撫商量，說他種種好處。又打個電報與議和大臣，說得他如何有功。三面合奏，竟保舉他消除遣戍罪名，賞還道台，還加上一個大紅頂子。

　　這裡沈道台看看洋兵佔據關地之後，自從送了些供應過去，果然不常出來搶劫。一時又得了放還的喜信，於是愈加感激圖報。前日騙了德國統帥下關駐紮，胸中早有成竹。一日，跑到德國統帥教場行營裡面，對統帥說道：「貴國移營此地，幸喜中外相安，兵民無事。雖是出了安民告示，百姓們雖然有些回來的，然而鄉村裡百姓終究有些疑懼，深恐他們不知貴國兵將在此駐防，一時偶有衝突，致傷和氣。貴國營中現在並未豎立國旗，教這班鄉民如何曉得？我想明日代貴國營中立上旗桿，扯上國旗，一則好顯貴國的威武，一則也好叫遠近百姓都知道統帥的恩惠。一切事體都是我去包辦，仍舊不勞貴統帥費力。只求貴統帥出一照會，交與我姓沈的，只要我到營中，不來攔阻，我去辦來如何？」　德國統帥一聽此言，曉得沈道台到過德國的，知道德國軍律，軍前不立國旗，便有辱國之罪。統帥來時，只帶得一面國旗，已在關上掛著，一時那得兩面國旗。深恐沈道台訕他無禮，便耳紅面赤，一口答應。隨手又在身上摸出一張紙片，寫了照會，說有中國人來到營中代立國旗，闔營不得攔阻云云。

　　沈道台接著辭了出來，竟到都統衙門，與都統商議。對都統說道：「今日是我收回關地之期，大人等我回來，與我賀功。但求大人派人幫助，方能有成。」　都統說：「　洋兵不來吵就罷了，又要去惹他做什麼，收甚麼關地！你看我手下的兵了，一聽洋兵來，就跑個精光，那一個是洋兵的對手？你不要去闖禍，又來連累我。我勸你不要去多事。你還是在我這裡吃吃酒，開開心罷了。你何苦又自尋煩惱去！你是個聰明人，怎的也會這樣糊塗起來？」　沈道台說：「　我是不用一兵一將，就可以收回關地的。只要你派兩個木匠、兩個泥水匠，再交付我一面龍旗就夠了。」　都統說：「你這個人敢是瘋了？那麼多洋兵，你打上龍旗，帶了四個泥工木匠，你就抵敵他住嗎？你又不是孫行者，有天大的神通；你又不是千手千眼的觀世音菩薩，會變戲法。你這麼一個文弱書生，就能嚇退洋兵嗎？你不要是想帶了泥水木匠去，打地洞逃走！禍福我二人當之，你不要又想法子撇開了我。我是萬不能夠放你的。」沈道台說：「大人說那裡話來！你不用管我，我包管你去奪回關地，禍福我一人去當就是了。你又不撥兵丁與我，好歹害你不著，你放心就是。你遲了時刻，誤了我的事，收不回關地，你將來得處分，我可救不得你了。」　都統無奈，只得給他一面龍旗，又叫僱了兩個木匠、兩個泥水匠，帶上鋸子、斧頭、鋤頭、鐵耙，隨著沈道台揚長而去。

　　都統看了，歎道：「我不想今日抵敵洋兵，是用這般兵器的，怪不得我們槍刀矛子都沒用了！」　不由心慌肉跳，坐臥不寧，恐怕沈道台抵敵洋兵不過，逃了回來，牽涉於他。正想逃走，門外又有兩個看門德國馬兵，恐被他拿住不放。只得埋怨沈道台害他，時時在衙內拚命飲酒等死而已。正是：

　　書生自有擒王計，將士原無殺賊功。

　　要知沈道台此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蝶隱加評：

　　旗下人是糊裡糊塗的。一語罵盡。

　　哄小兒的法子哄今日政府，諸公不知能行否。我欲向作者一叩也。

　　都統平日怨聲載道，恐其被人乘機殺害。沈道台有特識，安得處處有此人？

　　都統嫌送禮不夠。再送一座中國江山何如？

　　旗兵打聽無事，又來應卯吃糧。中國兵那一個不如此！

　　沈道台交付盈餘銀兩，彌補庫款，一大樂事也。彼牟利之徒，焉知大體騙了。

　　德兵下關，胸中早有成竹，豈今日貿貿然者可同日而語。

　　都統說手下兵沒有一個是洋兵對手，頗有自知之明。

　　都統說人糊塗。我不知中國人明白的是個甚麼樣子！

第09回 沈道台三賺德統帥　鄭監司駢首太原城

　　話說沈道台接了龍旗，帶著木匠泥工，並不去向別處，一直跑到張家口關城之上。打著德國話，對看守德國旗的德國兵說道：「你們統帥因為營中沒有國旗，不足以壯國威，特地叫我來取國旗，移掛營中，以張體面，並且要你們一同回去休息。」忙在袖中取出那張統帥寫的文憑，交給德兵看過。這些德兵久已知道沈道台是統帥敬重的人，又見有統帥不得攔阻的文憑，不敢有慢，任憑他所為。

　　沈道台立喚木匠，取下德旗，換上龍旗。隨手又在關上尋到兩塊石板、一根旗桿，叫木匠泥水匠扛著。這些看守旗號的兵已經收拾停當，遂一同下關。回到校場德國營盤，叫他們各自回營。身上又取出那張統帥簽過字的文憑，送與守門營官看過。立時相定地方，掘土豎旗。七手八腳，頓時豎好。沈道台拍手稱賀，洋兵拍手答禮。諸事已畢，沈道台吩咐木匠泥工回去通報都統。他自己卻直進統帥營中賀喜，告明豎旗之事。

　　統帥出門一看，果見一面德國國旗，半空飄舞。贊歎沈道台真能辦事，笑容可掬，甚為親密。沈道台也歡喜相迎，隨口又將關城之上十個德兵送回營中的話，告知統帥。統帥聞知大驚，說：「我尚未傳令，誰敢教他們回來！」　沈道台說：「這十個德兵是看守德國國旗的。德國國旗既到此地，自然要叫他們回來。」　德統帥忿然道：「這個旗子是關上那面旗子嗎？」沈道台回說：「正是正是。我是中國人，我不取那面旗子回來，我從那裡有德國國旗？我不扯上這面旗子，我將何以報命？」　德統帥大罵道：「　你好大膽，擅敢下我的旗！他們竟聽你下麼？」　沈道台道：「貴統帥有文憑在我手中，誰敢攔阻？」德統帥猛然想著昨日之事，方知已受沈道台之騙，怒目相向。又想著前次移兵下關，已早中他調虎離山之計，口裡不由的胡言亂罵。

　　沈道台道：「我在貴國當學生，以及做隨員，貴國大皇帝、大丞相也常常見面，從無此等恣睢之態、不堪入耳之言。貴統帥身為武將，於國體有關，不得如此無禮。我知貴國軍律，國旗、軍旗不得分作兩起。我代貴統帥包荒，代貴國示武，貴統帥當知所感，而顧全爾我兩國交誼。不然，我一待死罪囚，有何所畏！若貴統帥所說被我所騙，此更為全球所笑。貴統帥赫赫大將，何以見識反出我下？依我看來，貴統帥不如就此將人情送與敝國。敝國他日議和之後，或可換與別項利益。」

　　德國統帥回思半晌，終覺是自己的錯，說了出去，反被他人恥笑。心中雖怒而不敢言，反作笑臉相迎，對著沈道台說道：「我是嚇嚇你的。你們中國人最怕俄羅斯的恫嚇，我也來嚇嚇你。不料你倒比他們都統有骨氣。你回去對你都統說，要他自此以後，用心派兵看守，不要再被別人奪了去，那時就沒有這樣便宜的事。」　沈道台極是會說話的，到了此時，被他這一場搶白，反覺啞口無言，難以回答，只得硬著頭皮說道：「統帥放心。敝國都統要是肯讓與他人，今日也不想收回了。」　德國統帥又說道：「我也打點回駐北京，只要華德西伯爵再有一個電報來催，我就此動身。你回去也告明都統，叫他不要擔心害怕。」

　　沈道台辭別出門，回到都統衙門。以為這場大功，都統必定另眼相看，歡喜獎賞，或有安慰勉勵的話。不料他心懷嫉妒，一見面便作色道：「怪不得人家說你是漢奸，怎麼你一說，他們洋兵就這樣相信你？我不信你這張嘴有這樣本領，你一說他就怕了，你就可以收回關地！明日我也要去學外國話呢。」沈道台一聽此種議論，心中彷彿澆了一瓢冷水，忿不可遏。明知他要攘功，深恐占了他的面子，故此發出這樣話來。一時知幾，急思避禍遠去，不由動了一個思家之念。遂面稟都統道：「這不過是報答大人今番提拔之德，算不得什麼事體。職道既蒙大人保奏，賞還道台，職道離家日久，受了這場風波，宦情已淡，只想歸家伏處，苟全性命。今幸關地收回，兵民無恙。自此以後，沒有什麼事可辦，大人已無用職道之處。職道擬請賞假幾個月，明日動身就回南去。方才德國統帥已言過，不日即須回駐北京。只要大人用心保守著關地，不讓別國佔據，損了他德國的名譽，他也無話。要是大人再和前日一般，平白棄地而逃，送與別國，他可不答應。職道就此告辭，望大人以後盡心竭力，死守勿去。不要叫外人常常瞧不起咱們中國，就是莫大的光採了。」　說畢，打了一躬，立時辭出。

　　都統臉白了紅，紅了白，要想勉強挽留沈道台不要他去。不想沈道台第二日一大早，已經動身長行，並不往德國統帥營中告別。就此一鞭南指，先回太原。

　　不上兩日，行在有電諭到張家口，派沈敦和辦理山西教案，著令迅速前往。這裡都統急了，派了兩匹快馬，日夜追趕，一直追到太原省城，方才追到。呈上電諭與沈道台看了。沈道台忙去見撫台，商議辦理此案。豈知山西教案不止一起，合計全省大小共有二百七十餘案，殺死各國教民七十四人。各國聲罪致討，聲勢洶洶，大非口舌所能了事。

　　沈道台一接此諭之後，本想力辭不辦，又恐別人辦理此事，不識門徑，中國愈加吃虧。陡然想起一人，可以商議此事，遂電請一位有名的西國大善士到了太原。果然不消一禮拜，商議定了，將這樁大案消滅得無形無影。而且比別省辦得更好，賠他銀子，仍是用在中國人身上，不是賠給外國人手裡。

　　大凡地方上教案，起首都是有激而成。地方官果能平時盡地主之誼，結納外國教士，約束中國教民，自然相安無事。即或遇著有事之時，力能據理相爭，延聘西國律師，代辯是非，剖斷曲直，也還可補救一二。然而已是下而又下之策。不料這班不肖官吏，更沒有一個有人心的，都是一班蠢蟲。平日既漫無處置，臨事又極倉皇。只好拿著百姓出氣，殺些不安分的地棍，賠些銀兩，就此含糊了事。究竟殺的人又不是鬧事的，連死了做鬼，自己也不明白！

　　前頭這位山西撫台毓賢毓大人，正中此弊。一心只知道痛恨洋人，又不知道自己修明政治。在山東做知府的時候，就是這樣糊塗。被朝中一位大臣賞識了他，將他不次超升。一二年工夫，就升到山東巡撫。後來又因外國人說話，把他調到山西。不料他到山西，愈加痛恨洋人，不論他是洋官，是洋百姓，一齊都當作眼中釘看待。尤其痛恨洋教士，他常常要生吃洋教士的肉，並不是為國際上交涉，痛恨外國人。只因山東巡撫是個大缺，為了一樁教案，將他調到山西。山西巡撫是一個小缺，他因此恨入骨髓，久思乘機而起。在山東巡撫任上，已經釀出義和團這般禍苗。到了山西，聽見山東拳匪起事，已蔓延到北京，他就用出一個詐騙之計，誆騙這些各國傳教的教士，男女大小四十餘口，聲稱由官保護，送這些人到山西省城貢院內居住。過了一日，密傳號令，派了軍士圍住貢院。自己帶了親兵一隊，直到貢院裡面，將一概教士男女，拿回衙門，綁在庭柱之上，自己動手，殺了個不亦樂乎。竟不像個做官的手段，倒像一個大強盜大流寇的行徑。一霎時間，將各國教士殺完了。回得簽押房，還要行文各州縣，要他們照樣去辦。

　　毓賢雖是殘忍無人理之人，他的母親卻是慈善的。聽見他在簽押房辦這起公事，他的母親得了消息，趕了出來，即在簽押房中，大大的將毓賢教訓。毓賢無奈，只得罷手，還罵了許多不中聽的話。這個風聲傳了出去，就有些不成人的狗才、想好處的下屬，借此討好，因此成就這二百七十餘件教案。

　　各國聯軍既破京師，兩宮西狩，有旨將毓賢正法。毓賢此時已經被罪，充發新疆。正行到甘肅省城，陝甘總督將旨意宣佈，立刻將他斬首。

　　朝廷以為殺了毓賢，就可以平各國之氣。誰知聯軍各帥還是不肯罷休，必要懲辦罪魁，開出一大批名單。內中提出情節最重的幾個，除卻剛毅已伏天誅之外，隨同扈蹕諸臣，還有四個應辦之人：端王第一，莊王第二，英年第三，趙舒翹第四，議和大臣李鴻章接了此單之後，電奏行在。朝廷因端王係屬懿親，不得不代為懇求。往返商酌，電報打了無數，始允免端王一死，將端王發往新疆圈禁，永不釋回。莊王、英年、趙舒翹均賜自盡。

　　莊王臨死大呼：「咱們本不願意做這事的，全是端王的主意，派下來這個好差使。怎的這時候倒反要咱們的性命，拿咱家去抵數！咱家豈是白死的，到了閻王老子跟前，再同他算賬吧！」英年也是忿忿而死，說了一派激切之言，囑咐他的後輩：「不要做官。朝廷畏禍，不能保護出力的人。就是做官，也不可出死力。做事闖了禍，還是自己當的。」　只有趙舒翹臨死從容，毫無一絲畏縮之色。宣詔以後，談笑自如，還不時的問有恩詔沒有。一直等到夜裡八點鐘，情知不妙，他才吩咐家人辦理後事，拿金子來吞。吞了兩點鐘工夫，不見動靜。對了家人哭了一場，又吩咐家人拿鴉片來吞。吞了又不死。把個監視官急了，問帶來的差役可有弄殺人的法子沒有。監視官是陝西巡撫岑春暄派來的西安府知府，便有長安縣差人說：「小的有個妙法。只求大人陪了趙大人吃酒，灌醉了他，就可遵辦。」　知府果然進去請安，送上一桌酒菜，勸趙大人吃酒。趙大人很願意做個飽鬼，不上一刻工夫，吃得酩酊大醉。這個差人跑進房裡，將些皮紙，一張張浸潮了汾酒，又一張張貼在趙大人的臉上，把個趙大人的面孔，糊得內外不通風。然後將燒酒點著，按住趙大人的手腳，不許亂動，頓時將趙大人蒸悶而死。知府驗過之後，然後銷差。岑春暄復了命，遂電知議和大臣，轉告各國公使，好將和議及一切內地教案之件，重新開議。

　　沈道台在山西得了此信，又連催那位西國大善士，趕由上海轉到北京，再到太原。

　　說起這位西國大善士，不是別個，就是耶穌教中人，上海廣學會裡李提摩太先生。這人一生以行善為本，守著本教中救人的本旨，不肯遇事吹求。到了山西，將此事始末斟酌一番，遂限定山西官場賠款五十萬兩。又知道山西是個窮地方，將五十萬兩分作十年交清，每年只交紋銀五萬兩。又不拿回西國作為死難的教士恤款，即在山西省城開了一個學堂，由教中人經理，即將此款作為學堂公用。招募山西文人秀士入堂讀書，要使文明之化普及眾生，以後永免再有民教衝突之案。此案一定，中外同稱。這位李提摩太先生又知山西地方，風氣錮閉，一時仇教之心未能盡化。反覆推詳，想一個懲一儆百的法兒。只得將一個縱惡殃民、罪不容誅姓鄭的道台，提出另議，與沈道台定他一個斬立決的罪名。其餘參的、革的、充發的，一共二三十人，均免其一死。姓鄭的道台神通廣大，未曾奉旨，先覺而逃。後來緝捕文書四處發遍，才將他擒獲，解回山西。問他口供。他在公堂之上，供出一大群指使之人。沈道台又怕株連別人，勸山西巡撫從速定奪。山西巡撫無奈，將他綁出斬首。可憐這位監司大員，雖非起首釀禍之人，只因自己功名熱中，要想巴結上司，升官發財，拿了別人性命，博自己的功名。今日死作刀頭之鬼，不知九泉之下見著毓賢，作如何說法呢！正是：

　　飛廉惡來，一介鄙夫。

　　助桀為虐，死有餘辜！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蝶隱加評：

　　德國統帥中了沈道台調虎離山之計，不肯發難，是文短不是輕恕。

　　都統攘功，一派胡言。中國官個個有此伎倆！

　　毓賢痛恨洋人，是中國全國代表，又是中國官場惟一之見。

　　毓賢在山西誅殺教士，此篇用渡筆，惜未暢寫其殘忍無人之狀。

　　鄭道之死，有謂不確者，姑存其疑。

　　莊王臨死之言，確是天潢貴冑世界。

第10回 北洋大臣拜師兄　黃連聖母遣神將

　　話說西安懲辦端王、莊王、英年、趙舒翹之後，天下快心。雖然這是偏重一面的說話，當日要是直隸封疆大吏，果得一二有識力持大體之人，不肯附和姦庸，釀成變局，朝中雖有端、剛之跋扈，也叫他無可如何。偏偏直隸總督遇著一個旗人，這人平時有個外號，叫做婆婆，辦事原同婆婆媽媽一般。當日拳匪到了霸州境地，有許多下屬上稟求兵，勸他派兵剿捕。總督這時只因誤聽人言，不敢誅殺立威，反而將稟批駁，說下屬們造謠生事。因此拳匪勢力愈弄愈大，竟敢明目張膽攻破霸州城池，將霸州州官劉大老爺囚禁監牢，以為不肯附和者戒。自從四月廿三、廿四日起，一直延至五月初五，遂成不可收拾之局。都是後話，暫擱不提。

　　且說當拳匪未入天津之際，早兩三年，即有一種無名揭帖，說是乩語所判。上面寫著：

　　今年五月五，這時不算苦。

　　滿地紅燈照，那時才算苦。

　　這種無根謠言，雖是無稽之言，無奈無知小民，早已為所哄動。五月初頭，義和團頭目張德成到了天津，公然到處行劫。商民合稟總督，求他剿辦彈壓。總督無法可施，只得把商家董事請到自己衙門花廳，拿出端王假旨，朝他們流涕，說道：「這是裡頭的主意，特地叫人請來的，誰敢有違！諸君可以忍　耐，便　忍　耐　些　兒；不　能　忍　耐，不　如　趁　早　遷　移　為是。」商家董事聽了這番話，面面相覷，一言不發。辭了出來，遂各檢點逃難，大沽口輪船頓時擠滿。每日太古、怡和、招商三公司輪船上，總有四五千人前來買票。豈料逃者未半，業已不可收拾。

　　這張德成張大師兄本是船幫首領，知道北邊沒有幾個有錢之人，在天津發財的，都是南邊人。他看見南邊商人，一群群由鐵路火車運往大沽口船上，他心中不由得著急。遂私自率了黨羽，先拆鐵路，搶劫避亂商人。頓時殺人如山，流血成河，把塘沽以上一帶七十二沽河裡，都將死屍填滿。一時天津官場束手無策，只好各自為計，由天津遷保定，由保定再分赴河南、山東。

　　當時便惱了一位武官。這位武官是誰？便是直隸提督聶士成聶大人，說道：「這還了得！這不是造了反麼？」　遂自督率大兵，由楊村拔隊回津，開槍痛擊。這些手下兵丁，久已聞得拳匪有大法術，可以不畏炮火。個個自危，人人退縮。聶大人不信，走到三里河地方，看見電桿上有兩個頭包紅布、腰纏紅巾、手執紅旗的拳匪，在那裡口吹哨號，張牙舞爪的亂動。聶士成的兵丁看見，就嚇退了，說：「這不是仙人麼？怎麼一枝電線桿上會站得住？」　聶大人聞言大怒，立取新式手槍，向上轟擊。不料連放兩槍，兩個拳匪依然在電桿上直立不下。這些手下兵丁又嘩然道：「果然是不怕槍炮。大帥得罪了大師兄，眼見得大禍就要來了！」　聶士成聽了，愈加憤怒，手執長斧，匹馬當先，一氣衝到這兩個拳匪面前，立將電桿斲倒，便叫隨帶的差官上去綁人。差官下馬一看，誰知那兩個拳匪，早被槍子穿胸而死。當初拳匪一聞槍聲，便已逃避。這兩個在桿上，不及下來，便已一命嗚呼。聶大人下馬驗過，不覺大喜，叫差官拿去，傳示各營。各營始知拳匪不怕槍炮，全是一派假言。各各放膽痛殺。即在三里河左右搜捕。凡見身上有一絲紅布的，不是用槍刺死，即是用槍打死，一直殺到天津浮橋橋邊。張德成張大師兄抵擋不住，遂逃到直隸總督衙門，在制台那邊躲著。

　　其時制台早已得聶提督剿匪之報，一見張大師兄進了衙門，不問青紅皂白，即手執長香，在宅門門口跪接。口稱：「與我無乾，師兄不要動氣。」　張大師兄隨機應變，厲聲說道：「要我饒恕了你，不奏天庭，除非將聶士成殺了，出我胸中這口惡氣，方可依允。」　制台尚未回答，聶士成早已進了衙門，走到面前，向制台索辦張德成。張德成見聶大人緊緊追來，不顧死活，即向總督內堂躲去。制台便將聶提督迎進花廳，勸他省事，不要惹禍上身。即將端王假詔，取來請看。聶提督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剿除亂民，是我份內之事，如今在你總督衙門，我做提督的不便搜殺。料想總有時走出衙門，我在外等著他就是了。」　說畢，忿忿辭出。密地傳令各營，把總督衙門前後圍住，不許放亂人出進。

　　制台聞報，大驚失色，即在衙門打一暗電，稟明端王，請調直隸提督移駐八里台，防禦洋兵。未出一日，果有偽旨著令聶士成立刻回防，不得稍有遲誤。聶大人接著，明知是制台的主意，無奈本朝成法，武官向例受制文官。聶大人此時只得向制台說道：「拳匪頭目一時捉拿不到，尚望協力同心，嚴飭部下緝拿為是。不可輕縱，致貽後患。」　制台只求他遠去，滿口諾諾連聲，送他出門，再作道理。聶大人果然辭別制台，回防駐紮去了。

　　這裡張德成得了活命，不但不感謝制台，反而出外揚言，說制台是個漢奸，受了洋人賄賂，不肯將聶士成斬首。四處流言，故使端、剛聞知，以施其傾陷之計。制台聽了，惶恐萬狀，再請師兄進署，與他賠罪講和。張大師兄遂說出三樣事情，要制台依了他，才肯保他無事：

　　第一　要在總督衙門立壇練拳。

　　第二　要事事聽他號令，不論文武官員，在街上相遇，即須下轎跪拜。

　　第三　要犒賞同黨銀十萬兩。

　　制台聽罷，私想：「要做朝廷的官，只好順從朝廷意見。既是端王、剛毅相信這義和團，自然依著他做，要如何便是如何。第一、第二兩項，卻於自己身上，沒有什麼大損，都可依得。只有第三條，要銀子十萬，要把我家私去了大半，這卻難以答應。要想保持這個直隸總督北洋大臣地位，又不能不應允。」情急智生，便對張大師兄說道：「　第一、第二兩件，只要我出一個號令，誰敢不遵。第三件卻要想法子，我包你十天之內，有十萬銀子送你如何？」　張大師兄道：「　依我說來，第一、第二兩件，倒還在後。第三件卻是我分贈師弟們的，一刻不可稍緩。既是你包下了，你可立個限狀，待我去通告師父，奏明玉帝再講。」　制台說：「　既是這麼說，就在我大堂之外，立起壇來，通告神明何如？」　張德成無奈，只得說道：「好，好！」

　　制台立時傳喚手下官員，在大堂丹墀之下，搭起壇來。張德成披髮踏步，裝出種種怪象。拿起幾張黃紙，走至壇中，拿劍拍了幾下，蘸滿硃筆，寫出五個大神聖名目：一位是紅臉大漢關夫子，一位是法力無邊孫悟空，一位是酒醉大仙李太白，一位是江湖有名黃天霸，一位是再世恩人毓賢。卻把「毓」字忘記筆畫，寫成一個「　流」　賢。立好了壇，拜過了菩薩，將制台限狀取到。立在壇上，鬼鬼崇崇的念了一會咒語。忽在壇上高呼：「師父准了，宣某人上壇叩謝！」此時制台也忘記自己是方面坐鎮，赫赫大員，只為了自己富貴，低首下心，公服出堂，登壇下拜。將要拜完，尚未起立，張德成忽雙眼一閉，令牌一拍，改變聲腔，指著制台說道：「許便許了你的限期。只是師弟們延宕十日，恐不免餓死，須先問你捐三千銀子，作為十日小費。」

　　制台被他一嚇，連連叩頭道：「　遵命，遵命！」　張德成又裝出怪腔說道：「也不怕你不遵。你要翻悔，吾神自放天火燒你。」嚇得制台一身大汗，忙即退下壇來，叫賬房裡抬出三千現銀子，交給張德成。這張德成尚在壇上，高擎令牌，如廟中塑的王靈官模樣一般，閉目不動。

　　衙中差役抬銀上壇，說道：「　師兄不要做這個樣兒了。大人送出銀子來了，你快拿去分派吧。」　張大師兄又裝出怪腔道：「　你們趕快到轅門外邊，叫我跟來的小伙計來扛。」這些衙役怕事，果到轅門外面，找著五六個包紅巾的小拳匪，進衙來扛。張德成尚是左手捏訣，右手持牌，大踏步而去。這些衙役看他像個瘋子一般，也不知道究竟有無法術，任他搖擺竟去。

　　張德成出了督署，忙向同黨抬銀子的說道：「抬到侯家後小金喜家去。」小伙計聽命，飛奔同行。這個小金喜本來是個天津下等土窯子，張德成向無恒業，只借小金喜家作為窩頓之處。小金喜身高六尺，全體癡肥，滿臉橫肉，卻是一雙五寸長的半大金蓮。此時看見張德成押著扛抬了許多銀子進門，一時眉花眼笑，不由得骨頭輕鬆。張德成恐怕露出馬腳，忙即打開銀包，分給抬銀子的小拳匪，一人一大錠，要他們到隔壁窯子裡取樂。自己卻拿銀子，一包包的點交小金喜。小金喜接一包，問一聲：「我的人兒擀，你怎的弄上這票大銀子？」張德成不暇答話，等到小金喜收完銀子，方將以上情形詳細說了一遍。

　　小金喜聽罷，也歡喜的了不得，又笑說道：「　如此說來，我也還有個戲法兒玩呢。」　德成道：「　你有什麼戲法，可以當我面一試麼？」　小金喜道：「這又何難！你去買了火藥引線，我自教你。」果然張德成買了引線火藥，交與小金喜。小金喜取了紅紙，糊上一個紙圈，滴上一滴麻油，將火藥拌好封好，露出一根引線在外，像小孩子放孔明燈玩意兒似的，將引線點著。立時藥借火力，紙圈沖天，油藥同著隨風上去，蕩在半空中，彷彿掛了一盞紅燈一樣。德成大喜，一手拍著小金喜的肩膀說道：「你真是我的大幫手！有此法術，不患不成！」於是夜夜要小金喜放這紅燈。自己即在外布散謠言，說是黃連聖母下凡，另有仙法是紅燈照。紅燈照上有無數仙姑神女，審察人間百姓。只要那個不信義和團的，便遣紅燈照，燒他一個家產盡絕。果然一夜小金喜糊了一個大紅燈，把火藥多放了些，一時火藥落在人家，把這人家燒個淨光。於是以訛傳訛，夜間看見紅燈，便說仙女來燒房子了。弄得人心惶惑，晝夜不寧。

　　大沽口華兵又打敗仗，連連敗報，報到制台衙門。制台先時因為答應大師兄十萬銀子犒賞，恐怕自己挖腰包，一連上了三個假報勝仗的摺子，騙了端王，發帑大賞義和團團民。這時敗報一日緊似一日，看看將近天津城，性命難保。還倚著大師兄真是有法力的癡想，請了張德成進衙，商議軍情大事。張德成是個鄉中船戶，平日圖劫孤客，謀財害命，無所不為的。這時依著紅燈照聲勢，到處殺掠。殺掠一過，一口咬定殺的是教民，便可無事。這回重進總督衙門，見了制台，一言莫發，只說：「我也不知就裡，只好請了黃連聖母，進衙商議。」制台此時猶如失乳小兒，飢不擇食，只得傳命，把自己坐的八轎，派了儀仗鹵簿，迎接黃連聖母進衙，親問吉凶。張德成說：「恐怕請他不到，須待我親自去請，乃為正理。」張德成先自走出，與小金喜商議定了，隨後制台派的大隊人馬都已到齊。

　　黃連聖母頭上包好了紅布，加上一個大號紅絨絲球，身披紅衣，腿著小腳紅褲，竟是戲台上玉堂春打扮。升坐總督大轎，放下轎簾。轎上又披了無數紅布條子，又像花轎，又像棺材罩。一路開鑼喝道，到了制台衙門。制台手捧爐香，跪在先時所立壇下，口稱：「　下官何德何能，得蒙聖母降臨！現在洋兵攻打大沽炮台，步步逼緊。不日兵臨城下，便是死無葬身之地。還求聖母高抬貴手，救　救　下　官　這　個　狗命！」黃連聖母在轎中不肯下轎，高聲喝道：「　某人，你不必擔憂，吾神已請張大師兄，派了十萬天兵天將，在紫竹林滿安地雷炸藥。只待洋兵到來，便一齊轟得他乾乾淨淨。此時洋兵雖是得步進步，正是誘兵的道理。你卻萬萬不可說破機關，等他到了租界，自見分曉。」

　　制台聽罷，信以為真，連連叩頭道：「下官無能，全仗聖母、師兄法力。」　黃連聖母遂喚轉駕回宮，仍舊坐了八轎，回到侯家後窯子裡去。這裡制台安心，專等洋兵進了租界，好行聖母師兄的法術。正是合著俗語說的：

　　世間無識癡心漢，朝裡高官極品人。

　　要知聖母師兄的法術究竟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蝶隱加評：

　　聶提督痛剿拳匪，獲罪甚奇。下回補出，便見分曉。

　　聶兵後與拳匪誓不兩立，各自為戰，大小戰將及百次，而拳匪於是乎盡。

　　拳匪要挾必殺聶士成而後肯戰，未幾聶士成戰死，而拳匪終未出一戰也。

　　本朝向例重文輕武，最是惡習，而有聶士成之報，可異也。

　　北洋大臣奏報勝仗到京，京師以為天下可慶太平，群相稱賀。比至聯軍入京，尚有以為誆報者。

　　端王犒賞拳匪銀十萬兩。此銀聞為李來中所得。

　　張德成騙取銀三千兩，可發一笑。其情其景，宛然在目。

　　直隸總督拜跪黃連聖母，當時同寅亦相譏刺。而鄙夫因保祿位之故，不惜身命為之孤注，其愚真不可及。

　　拳匪所附托之神，離奇不經，雖小兒亦知其妄，而旗員中信之不疑，即是平日不讀書之故。

第11回 董二姑劉三姑脫離虎口　布政使按察使迎拜馬頭

　　話說此時直隸總督一心妄想，等著大師兄、黃連聖母，遣派天兵天將，轟退洋兵。豈知一直等到洋兵攻破天津城池，還是一個杳無消息。那時總督單身逃到楊柳青地方，又接到李秉衡兵敗自盡的軍報，不覺撫膺歎道：「中國的氣數大約是絕了！不然，怎麼有這些天兵天將、神聖菩薩，還打洋人不過呢？」後又有人來報：制台衙門上下家眷，都被洋兵擄去。制台聽了，號陶大哭。看看手下的兵勇逃亡將盡，自己想想無法，遂吩咐預備後事。同逃的家丁都怕連累，也都願他早死，好大家散伙。遂在鄉間，搶了一口棺材，送到制台大人面前。制台大人見了，又是一場痛哭，隨後穿好公服，吞了鴉片，自己爬進棺材睡好。

　　等等不死。一直等到將近晚邊，遠遠看見烽火連天，殺聲震野。恐怕洋兵追來，不得好死，遂喚一個差官近前，對他說道：「　我平日待你如何？」　那差官勉強說道：「　恩重如山。」制台道：　「　既是如此，我托你一樁事體，你可肯照辦？」差官愕然不解所謂，因說道：「　大人有什麼事，只管吩咐。」制台道：「我並無別事，只求你腰裡手槍，朝我心窩一放。」差官道：「標下不敢！」　制台道：「　你與其此時不肯，停一會，大家送把（給）洋兵去殺，你倒肯嗎？」　差官想了想，終是不敢下手。忽又有一陣敗兵來報，馬軍們全隊退去通州。制台急了，大聲說道：「這時更無法想。左右前後，一無托足之處。不趁此時送我歸天，還待何時！」　差官無奈，取出手槍，裝上彈子，掩著面孔，放了一槍。卻好中了腦蓋，頓時氣絕。釘好棺材，埋在荒地，各自逃生散去。

　　可憐這位北洋大臣，平時只不過一個庸愚無識之人，今日國破家亡，妻子莫保，反做了枉死之鬼。論他境界，煞是可慘；論他罪惡，卻有餘辜。做了一二品大員，只知依附權奸，不敢批鱗逆諫，弄到後來，求一善終而不可得。這是他自己罪有應得，死如其分，也不必說了。

　　再說天津破城之後，張德成張大師兄知道炮火厲害，不是可以輕於嘗試的，遂席捲平日所搶劫的貴重珠寶，走回自己船上。帶了十幾個伙匪，也不顧他的相好黃連聖母小金喜，扯起風帆，安排回家度日。走過各村，尚且耀武揚威，要各村各戶，預備供給。一日，行到一個村莊，他仍照前日行為，帶了兩個伙匪，向店主人硬索酒肉。店主不肯，以致爭鬧，引動了左右鄰舍都來解勸。

　　誰知冤家路窄，偏偏撞著仇人。店主隔壁一個人家，就是天津城裡逃下來的難戶，今日看見張大師兄自來索詐，便知道他是失水蛟龍。心中盤算了一回，要將他置之死地，除非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方能有濟。即攘臂向前，一手拉著張德成臂膊，說道：「大師兄，你犯不著同他們計較。你有的是人，停一會兒再來擺佈他就是了。」　張德成呆了一呆道：「果然不錯。少遲一刻，請來試試我的手段。」　言語雖硬，臉上卻有慌張之色，走出人叢，昂然而去。

　　店主聽見鄰人這個稱呼，便知是拳匪頭目，知他這一去，斷無好消息。正在兩難之際，忽見這鄰人立在店旁，說道：「掌櫃的，你怎的不認識這位張大師兄？你今日得罪了他，卻要小心才是。」店主道：「大哥說那裡話！我這村裡，是不信邪教的，怕他則甚！」　鄰人說道：「　不是說怕他。他在天津城，殺人放火，官府尚且無可如何，他還怕你這鄉下人麼？我勸你防備是好意，叫你留心。恐怕殺了來，你一單身人是不能抵擋的。」

　　店主鼻子裡哼了一聲道：「　你說我村裡無人可以抵擋他，我把個樣兒你瞧瞧。」　說著，就跑在裡間，拿出一面銅鑼，鏜鏜的亂敲一頓。立刻聚了一大堆的人來，圍著店主就問做甚。店主跳上櫃台，說道：「剛才有個拳匪，在這裡訛詐我，被他搶去一塊豬肉，請你們大家合力追趕。」　大家哄然一聲，各自攜了防身器械，直奔河乾而來。這店主的鄰人也背了一個大鐵鋤頭，首先奮勇追去。將近追到德成身邊，猛力一鋤，頓將張德成一鋤打倒，正如李自成兵敗落荒一般，腦裂而死。後面同來的人，看見自家隊裡得了手，愈加踴躍從事。一擁上船，竟將這班同來伙匪，橫七豎八，打得他們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個個粉身碎骨而死。大家將屍身甩在河裡，將船上所有寶貝，一齊取出，搭配瓜分。諸事已畢，大眾放起火來，把賊船燒光，就此了事。

　　再說聶士成防兵駐紮八里台，日夜預備與洋兵開戰，借著台地鹽包，砌成一個防營營盤。洋兵彈子飛擊營中，中了鹽包，沒有一彈得力。聶提督的營兵，看看洋兵利器不過如此，膽子大壯，共議出營陷陣。聶提督大喜，手執令旗，身先士卒，營門一啟，勇氣百倍。頭一陣即奪了火車站，第二陣又得了鐵路浮橋、紫竹林。租界裡面洋兵，當之輒敗。洋兵見了聶提督旗號，便心寒膽戰。聶提督如入無人之境，左右衝突，大為得勢。

　　正要渡過浮橋，直攻租界，不料租界對面樹叢中，暗裡射出一陣快炮，如連珠一般亂發，彈子如雨一般打來。聶提督向來打仗不肯落後，這回首受炮彈，跌落馬下。部下兵丁正在立意破敵，不防主帥有失，遂丟了打仗工夫，共來保救主帥。聶士成蹬足大呼，退出車站，尚且勉扶差官，奮力扼守。不料亂彈中又飛過一彈，恰恰打中聶提督肚腹，這槍彈衝過聶提督肚腹，尚飛出三丈來遠。部將差官眼看主將無救，遂敗回八里台營中。洋兵乘勢掠過營盤，直攻天津府城。這裡聶營營兵，遂各自分股向內地退去。見了拳匪，若同不共戴天之仇，無不迎頭痛擊，竟把個直隸全省拳匪剿滅得乾乾淨淨。

　　洋兵既破天津城池，北洋大臣早已不知去向。惟見各門守城的兵丁，個個死在城上，依然手托快槍，立而不僕，怒目外向，大有滅此朝食之意。洋兵看了，不覺大驚，從此佩服中國北方練兵，不敢正眼相視。當由各國代為收屍，埋在一處，封為一大京觀。至今天津城外有個小山，即是掩埋此輩之處，恰恰應了前次童謠「　滿地紅燈照，這時才算苦」兩句讖語。後人有詩弔之曰：

　　萬國旌旗動地來，飛蝗鐵彈集城隈。

　　天津城上殘磚石，曾染男兒赤血來。

　　又曰：

　　諸君無術保平和，霍衛何如魏絳多。

　　不自內修新政治，幸毋孤注擲山河。

　　洋兵一面收拾兵丁屍首，一面搜殺拳匪餘黨，將制台衙門裡官幕上下眷屬，一齊囚在一處，然後再到侯家後尋著黃連聖母。豈知黃連聖母尚在圍城，買了三個十四五歲的女孩兒：大的叫做九仙姑；二的叫做董二姑；三的叫做劉三姑。這九仙姑的名號，不知何所取義。有的說就是狐狸精外號，因狐狸成精時，尾巴上有九個黑圈，故名九仙姑。又有人說是九華山仙姑下凡，故名九仙姑。總而言之，無非是一派胡言。就是這董二姑，黃連聖母說他是董福祥董大帥的妹子董二小姐；劉三姑，是劉永福劉大帥的妹子劉三小姐，也是捏造出來的，並非真有其事。劉三小姐年紀頂大，最會勾搭相好。董二小姐也會尋搭姘頭。只有這九仙姑年紀頂小，長在聖母身邊，因為他進門最早，故照著進門前後，排了次序。論起三個仙姑，也不是良家子女，都是侯家後別家窯子裡的丫頭，全是張大師兄得了北洋大臣三千銀子，代他買的三個討人。三位仙姑平時看見同巷紅倌人出條子，多坐的是極闊的闊包車。他到黃連聖母家，學會了紅燈照，就給他三人每人買了一部包車，到處替人看香頭。因為大師兄規矩，忌諱洋字，不許叫他的包車叫東洋車，因此起了美名，叫做雲車。三位仙姑的雲車，響鈴最多。跑起來，前後都跟著紅包頭小伙子拳匪二三十個，叫做雲童。

　　這日洋兵到了黃連聖母家中，董二姑、劉三姑剛在外面看香頭，只剩九仙姑在家。洋兵拿住他母女兩個，打上囚籠。卻早有人報信給董二姑、劉三姑兩個。因此董二姑、劉三姑得了信息，脫去紅衣，各自選了一個中意雲童，就是這樣逃走。至黃連聖母、九仙姑兩個，坐了囚車，一直推到各國都統衙門。這都統衙門就是北洋大臣衙門改的，離侯家後不遠。黃連聖母見了各國都統，言語不通。只見各國都統代他照了相片，重新裝在一個鐵絲籠裡，送他上船，要他到各國遊歷一番。這黃連聖母，一個下賤女流，闖下大禍，業已饒他不死，又不費分文，得以環游地球，也要算得前世修來的福氣。擱下慢提。

　　且說洋兵得了天津，不上幾日，即攻破北京。北京既破，李鴻章李傅相也到京城，開講和議。洋兵尚是進兵不已，又從天津進兵保定。李傅相嚴檄兩司，各保岩疆，不得與之接戰，以免和議多生枝節。直隸藩司廷雍，同了臬台接到此電之後，以為李傅相有心降順外人。他也想學個乖巧，不等洋兵開到保定，就自己穿了公服，走出城外三十里接官亭上，遠遠跪著，迎接洋兵。洋兵官大為詫異，下馬扶起，團團圍住，問他來意。廷雍不通洋話，不知所對。洋兵官大起疑意，請他上轎同行，卻派了許多洋兵，軟禁他兩人，不許交頭接耳與跟從的人說話。走近保定城門，又見一個儀從赫耀頭戴大紅頂的官，拜倒塵埃。洋兵官更為駭怪，下馬將他扶起。請出一位從前在過北洋大學堂的大教師，向他二人問話。始知前頭在亭子上拜的是藩台，此刻在城下拜的是臬台。他兩個因為得了議和大臣電報，要他迎降，故而拜倒馬頭，以冀饒他一死。

　　洋兵官說道：「　他要降順我，只要城上豎一白旗就是了，何必作此怪相？」　旁邊便有人說道：「這兩個人極是頑固，他要知道這個通例，他也不作拳匪頭目了。」　洋兵官道：「他是拳匪頭目麼？」旁邊人道：「正是，正是。我們當初在天津圍城中，幾乎被他殺了。」　洋兵官聽了大怒，立刻叫手下洋兵將他二人綁起，口裡還罵道：「　我看你的樣子，我就知道不是好貨！」　此時他兩個不知說些什麼，心上只是後悔不迭，不應聽信李鴻章電報，親來降順外人。於今凶多吉少，卻待如何！心裡盤算一回，又哭了一回。

　　等到明日，各國總兵官均已到齊，又接著各國公使，也到保定。即在總督衙門大堂開了大會，擺列著四五十張公案，在監裡牽出他兩個，當堂審問。只見兩人跪在地下，口稱冤枉。上面正中一個洋人，打著京片子說道：「你這兩個罪犯，今天還有什麼說的？我在你們中國，代你中國教育許多子弟，辛苦了十幾年。你說我只會拿錢，不會教人做八股文章；只肯傳教，不肯實心辦事。你教你們總督圍了學堂，殺我師弟，一個個斬草除根。這話是你說的麼？你一計不行，又生一計，又叫你們總督照著山西毓賢的法子，騙了直隸全省的教士，去到保定，殺個雞犬不留。這話是你說的麼？你說咱們西洋邪教，抵不住你的萬法正宗；耶穌基督，抵不住你的黃連聖母。你怎麼今天也會被咱們洋兵拿著呢？你不拜耶穌的，卻為何又來拜咱們洋兵呢？」　說得廷雍啞口無言，汗流浹背。

　　抬頭一看，正中坐的不是別個，就是平日與他為仇的北洋大學堂裡的一位教習。自知不妙，頓時失色。又聽那臬司哭訴道：「　這些事情全怪我不上。我當初是極力的在內勸和。制台被我說的漸漸的有了回意。只有這廷藩司執意不從，他還罵我是漢奸。他仗著他與剛毅是親戚，一味橫行霸道，將我臬司不放眼裡。把我通飭剿匪的文書，一例批駁。反暗地通報剛毅，說我有反意，立刻下了一道旨意，將我革職。他心懷不平，還想殺我。虧得制台保了一折，勸我勉從眾意。無奈在衙門裡立了個義和團神壇，方得無事。並非我有意從匪。我衙門中現有公事底稿可查。只求洋大人到衙門取了全宗案卷，一看便知我不是個歹人了。」

　　洋兵官聽罷，笑了一笑道：「你不過是個熱中小人，知道甚麼是好，甚麼是歹！論起官職，自然他大你小；論起罪惡，自然他首你從。我於今與各國大人商量定了，免你一死，好麼？」臬台叩頭道：「　謝謝洋大人的恩典！」　各國公使、兵官公共商議好一會兒，寫出兩張判條擲下，命他二人同看。上面寫道：

　　直隸布政使司布政使某，身為大員，甘作匪首，誅戮教民，罪不容死，擬斬立決。直隸按察使司按察使某，始意剿匪，後乃附和拳黨，情尚可憐，暫且開釋，以觀後效。

　　二人看畢，一喜一憂，自不必說。頓時堂上傳呼劊子手伺候。臬台此時看了藩台上綁，那一種淒涼可慘之色，不覺自傷自悔，以為從此得了狗命，立誓再不為官。一會子廷雍綁出總督衙門，頓時身首分為兩段。劊子手呈上首級。堂上叫送與臬台看過，又吩咐道：「你可知道我們的厲害了。去吧！」那臬台得了命，方抱頭鼠竄而去。各國公使、兵官也大家散回各地。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蝶隱加評：

　　裕祿慷慨死節，與李秉衡同一畏罪而死，並非存心大義。

　　聶士成之死最慘，死時肚腹已腐，因死時適在夏日也。

　　張德成一無知小民，較之李自成萬不及一，同為裂腦而死，意者天心厭惡，故設此嚴法以昭示後人耶？

　　二詩憑弔戰士，自有身分。

第12回 權臣構禍殺三忠　罪魁偷生難一死

　　話說各國聯軍自辦山西鄭道台之後，又在北京爭辦罪魁徐承煜、啟秀二人。議和大臣李鴻章無可奈何，只得順從各國公使之請，一連打了無數電報到西安行在，爭論此事。朝廷無奈，只得允從。

　　原來這徐承煜就是大學士徐桐之子。徐桐本是個窮翰林出身，又是個極勢利極熱中的人，做官做了二三十年，不得一個好差使。他這一口怨氣，無處發洩，積之愈久，發之愈烈。遂將這股毒氣，一一移到同寅身上。久思借此報復，一消胸頭之恨。恰好那年朝廷冊立大阿哥的時候，要想選兩個八十歲老臣作為師傅，遂選了一個崇綺，一個徐桐。崇綺是個承恩公，本來是穆宗毅皇后生身之父，為人老態龍鍾，雖沒有什麼學問，卻是和氣可接。只有徐桐這老兒，年紀雖活到八十歲，一味意氣用事，倒像二三十歲的小伙子，動不動與人生氣，又歡喜在人面前說小話。他想一個人孤立無助，與其援引門生故舊，受他們他日反噬，不若提拔自己兒子，作一根深蒂固之人。遂用嚴嵩遺策，想了法子，一連把他兒子徐承煜升到刑部侍郎。他的兒子既然升到刑部侍郎，兩父子就在朝中橫行霸道，肆無忌憚。庚子五月間，拳匪初起，與剛毅定了一條密計，在朝中說了些激烈話，激動朝廷，要想借此大殺朝臣，以為箝口地步。他平生看見辦洋務的官員，升官發財極其容易，比他們做翰林的大佔便宜，最為心中所不喜。庚子五月中，拳匪入京，太常寺卿袁昶袁大人首先上奏，請飭地方官剿辦。此奏一上，朝廷一無成見，只惱了徐老頭兒和剛毅兩個。

　　當時朝廷接著此奏，便問軍機大臣，此事如何辦理。剛毅在朝堂之上，怒氣勃勃，大聲說道：「這義和團是奴才奉旨去請來的，法力無邊，神通廣大。有人敢說剿滅，即是妖言惑眾。可即將他拿下，斬首號令！」　這一語果然激動朝廷之怒，立將袁大人拿交刑部。次日，朝廷又集三公九卿會議此事。徐老頭兒又在班中厲聲說道：「自從康、梁講什麼洋務西學，人心只知向著外國人。義和團是扶清滅洋的，袁昶這賊敢說剿辦，已是罪該萬死，還有什麼議頭？趕快殺了就完了！」朝廷果然允奏。

　　只可憐的當今光緒皇帝，知道無故誅戮大臣，必有大禍在後。一眼看見曾經出使過的許景澄許侍郎，便傳旨宣上殿去。皇帝一手拉著他，話亦說不出來，那兩隻眼睛眼淚只是直流，有如斷線珍珠，落得滿身皆濕。徐老頭兒見了這個情形，不由得心中大怒，又厲聲說道：「這是個什麼樣子！狐媚惑上，罪亦當死。一並與袁昶拿交刑部議罪！」　大家議論紛紛。徐老頭兒又厲聲奏道：「這兩個罪人，情真罪實，還要什麼部議。只叫臣的兒子刑部侍郎徐承煜拿去斬了便罷。」剛毅也出班奏道：「遲便有人講情，不如趁早殺了的好！」端王出班奏道：「方今用兵時節，不殺大臣不足立威。殺了便足鎮壓這些心中不服的人了。」　徐承煜看見端王如此說法，就算領旨。自己派為監斬大臣，忙即起身，趕到刑部傳齊劊子手，把許大人、袁大人押到菜市口。

　　許大人對徐承煜說：「我是身受殊恩的大臣，今日國事敗壞，不能補救，死了便卸了我的責任，倒也乾淨。只是我身邊尚有一個大學堂存款摺子，現存在道勝銀行，實銀四十萬兩。煩你代奏，不可便宜了外人。」　說著，便將摺子送交徐承煜。徐承煜接著，便佯笑說道：「四十萬銀子，也賣不掉一個漢奸名字。不要囉唣了，趕快走你的路！」　說罷，便吩咐斬訖。

　　這裡袁昶袁大人走上問道：「我犯了什麼大罪，今日要上菜市口？」　徐承煜鼻子裡哼了一聲，笑道：「　我不曉得。我是奉了旨意殺你的。」　袁大人道：「這麼，你拿出上諭我看，好曉得我自家的罪名。」　徐承煜大聲說道：「　現在殺個把人，還要什麼憑據不成？我是奉面諭殺的，沒有什麼硃諭。你此時把我怎樣？你同我趕快滾出去死！」　袁昶大罵道：「朝中有了你們這班奸黨，由著你們橫行。我在地下等著你算賬就是！」

　　一時將兩位大臣斬訖，徐承煜便得意揚揚回報他老子徐桐，然後再到朝中復旨。後來朝中又殺了徐用儀、聯元、立山。他父子愈加膽大，無惡不作。

　　此時端王急急要他兒子做皇帝，叫剛毅帶了拳匪，把皇城裡面正陽門燒掉。又放出手段，無法無天，到處亂搶亂劫。口裡胡說亂道，說是「　生不願封萬戶侯，但願殺了一龍二虎百羊頭。」一龍就指當今皇帝；二虎就指李鴻章、劉坤一；百羊頭就指東交民巷各國公使參贊隨員。就是這麼發狂發顛的胡攪亂攪。搶了大學士孫家鼐一家，又去搶各官各商家。搶來的東西，就在前門大街，明目張膽擺著叫賣。有人買去，又被義和團搶回再賣。一連亂了一個月。亂到七月裡，又在城外村子，捉了一村大小二百四十口，硬指是教民，不論乳臭小兒，龍鍾老婦，一齊在菜市口殺了。殺得菜市口一直望順治門大街，都是無罪的死屍。

　　剛剛殺了未到十日，洋兵已經攻破京城，兩宮出狩。此時徐老頭兒打聽到這個消息，一想無法，只好叫了兒子徐承煜商議。徐承煜說道：「我們平日最恨是洋人。洋文洋話一些兒也不懂得。這個時候，洋兵既然打了勝仗，自然是天意已有所屬，我輩焉敢逆天行事？若是降順了他們，當不失我富貴。不如我父子俱降了罷。」　徐老頭兒說：「我們言語不通，就要降他，也無一個標識，還不是一陣亂殺，送了性命，豈不冤枉！」徐承煜道：「不知今日破京城的洋兵，究竟是那一國。若是日本，是同中國一樣，寫著孔夫子的字，那就有法可想了。只要照明朝諸大老寫『　大清國順民』　的法子，寫一個『　大日本順民』　旗子，插在門外，那日本兵看了，便可無事。」徐老頭兒喜道：「　此計甚妙！橫豎清朝的官，我沒享著他的福。我活了八九十歲，還是一個協辦大學士，中間又耽擱我好多年。你快快去照辦，保全我這條老命罷。」徐承煜道：「要是日本國，可就有用。要不是日本國，遇著英國、法國、德國，他不認得我們中國的字，還是一個白白裡，這卻如何是好？」　徐老頭兒道：「　你又來了！你怎麼樣也會說這糊塗話？他們外國那有這許多國名，還不是康有為在日本，變了法子多立名目，想出來騙我們的。你看古書上那有什麼英吉利、法蘭西等名字？」　徐承煜恍然大悟，遂尋出一條黃布，寫了順民旗子，插在門外，安心等著日本皇帝進京，拿他宣召，做一位開國元勳。

　　豈知等了兩日不見動靜，只得出門探聽消息。走到半路，看見一個紅呢大車，也插著「　日本國順民」　旗子，迎面走來。心裡詫異，想道：「　他怎麼也會知道這個法門？」及至車子走至面前一看，不是別人，正是意氣相投的啟侍郎啟秀。啟秀一見，便下車，慌慌張張屏氣低聲說道：「外國人在那裡拿我們呢。我方才在那桐那裡聽見來的。他叫我回去打點打點。我聽見這個消息，只好借了他的車趕快回去收拾，再作別計。」　徐承煜說道：　「　我降了他，怎麼又要拿我？」啟秀道：「你真是一個癡子！於今權在人家手裡，他要殺就殺，要剮就剮。你又是仇人多的人，怎麼說無人拿你？」徐承煜聽畢，頓時面如土色。各自分頭匆匆而去。

　　一直走到家中，見了徐老頭兒，便放聲大哭，將方才啟秀言語說了一遍。徐老頭兒說：「照這樣看來，我這老命不牢了。」徐承煜道：「正是。我正想與你老人家商議。你老人家今年活到八十三歲，橫豎活不了幾年就要死的。不如你老人家尋個短見，我將一切罪惡都推到你老人家身上，說你老人家畏罪自盡。留了我這些小輩，與你老人家承宗接嗣。你老人家日後又做了一個殉國忠臣，豈不是兩全其美！」　徐老頭兒聽了，大怒道：「　怎麼你不想做忠臣，倒要我做忠臣！我活到八十三歲，還怕不會死？怎麼你要我尋短見？我養了你這個畜牲，你不想你這個身子是那裡來的，侍郎是那裡來的，怎麼口口聲聲逼我去尋死？」　徐承煜說道：「　你老人家不要說這些話了。我要不是這個刑部侍郎，今日外國人也不要拿我了。你老人家不肯自己去死，難道想送把（給）外國人去殺麼？」徐老頭兒一想不錯，頓時淚流滿面，抱著徐承煜哭了一頓，便說：「也罷，我就尋個自盡。」　頓時在樑上掛了繩子，套了一個圈套，叫兒子徐承煜拿他抱了上去，自己伸著頸脖了，套在圈套之內。終究是做過大學士的人，居然慷慨赴義，就是這麼一繩子嗚呼弔死了。

　　徐承煜大喜，忙叫用人等到處報喪，一面趕辦後事。豈知徐老頭兒尚未入棺，日本兵官早已帶著許多兵士到來拿徐承煜，一拉拉到一個公所所在。啟秀啟大人早在那裡了。徐承煜一見，便驚問道：「你不是曉得信息最早的，怎麼也會在這裡？」啟秀道：「我叫你逃走，怎麼你也會把（　給）　人捉到？」徐承煜道：「我是放不過我八十三歲的老人家。」　啟秀道：「我是捨不得七十歲的老母。」徐承煜道：「我的老人家今日死了，尚未入殮呢。」　啟秀道：「我的老母昨日看見我被洋兵捉來，怕也要嚇死在那裡了。」　正說之間，忽見洋兵帶了啟秀家人走進房來。家人一見啟秀，便抱頭痛哭，說是老太太昨日看見老爺被洋兵捉來，頓時痰厥，不省人事，今早五更，已是咽氣死了。啟秀聽罷，不由傷心痛哭。徐承煜在一旁陪著乾哭，哭他老子。哭到自家，傷心起來，也真真的滴了幾點眼淚。

　　日本兵官聽得哭的不像樣子，跑進房來。問其情由，卻是一個哭娘，一個哭老子。以為他們兩個是清朝大官，還有一二分像人，即在身上取出鉛筆，寫了一個紙條，擲與徐承煜、啟秀看道：

　　二公既遭大故，許各放回料理喪事。事畢仍來歸禁，聽候聯軍政府查辦。

　　歸禁，聽候聯軍政府查辦。徐承煜、啟秀兩人看了，忙即收淚叩謝，便叫下人備車回去。豈知兩人出了洋兵營盤，並不走回家中，兩人就在車裡商議妥當，一直跑到賢良寺議和大臣李中堂那裡哭求講情。

　　李中堂見了，笑了一笑，便問道：「　二公是朝廷大臣，受了這　樣　大　辱，打　定　什　麼　主　意　沒　有？」　徐、啟　同　聲　回　道：「只求中堂代為講情，饒恕我兩人一死。」　李傅相又笑了一笑道：「二公暫且回家，聽候我的消息罷了。」　徐承煜、啟秀二人叩謝辭出，各回家中殯殮父母。未及旬日，又被洋兵捉回，原地留禁。二人重複見面，說了一回家事，想想李中堂說的「　聽我消息」　四字，大約是無妨礙，安心等著和議告成，放他們出去。

　　有天，前次放他二人的那位日本兵官，又走進房來，顏色不善，身上又拿出鉛筆紙張，寫了一條，遞與二人。二人接了一看，是：

　　二公既出，即是絕好機會。堂堂亞洲大臣，豈竟一無人心，甘心喪失國體？

　　徐、啟看罷，甚為慚愧。徐承煜借了日本兵官鉛筆，答寫道：

　　李鴻章已許救我二人，要我二人靜候消息。

　　日本兵官接了一看，笑著學中國京話說道：「你等消息，你等消息。」一面說，一面即走出房門，將房門鎖好去了。

　　啟秀看看不妙，即走到後面一間小房子，將自己戴孝的白腰帶解下，鎖在窗格上面，意圖一個自盡。那知啟秀身體肥重，竟將窗格墜斷。徐承煜聽得聲響，見是如此，忙來解救。當對啟秀說道：「你也太性急了，怎麼要自己尋死？看你方面大耳，後福方長，為何不忍耐一時之辱，竟自去尋短見？」啟秀不答，只是連聲稱是。

　　又過了好些日子。一日，又見前次那個日本兵官走進房來，打著中國官話說道：「李鴻章的消息到了，請你二位出去。」二人聽見，不勝之喜。正是：

　　亂離情景原無主，生死關頭勿啟疑。

　　要知徐、啟二人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蝶隱加評：

　　窮翰林出身，便是極勢利、極熱中的小人。窮翰林聽者。徐桐恐貽後患，不肯提拔故舊門生，獨知鍾愛其子，豈知子即制其死命者！

　　想做開國元勳，豈僅徐桐、徐承煜兩個？

　　徐相惟恐性命不保，卒至性命不保，反做出一篇丑歷史。

　　徐相父子詬誶之詞，絕妙一篇官場行述。

　　徐、啟二人忽然念記父母，也是天良發現之時，也是遮飾之語。

　　李鴻章答徐、啟二人之語，足見胸中自有主章。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