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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古奇观

作者：抱瓮老人

糟木匠检阅，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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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卷 一文钱小隙造奇冤

　　世上何人会此言，休将名利挂心田。

　　等闲倒尽十分酒，遇兴高歌一百篇。

　　物外烟霞为伴侣，壶中日月任婵娟。

　　他时功满归何处，直驾云车入洞天。

　　这八句诗，乃回道人所作。那道人是谁？姓吕，名冢，号洞宾，岳州河东人氏。大唐咸通中应进士举，游长安酒肆，遇正阳子钟离先生，点破了黄粱梦，知宦途不足恋，遂求度世之术。钟离先生恐他立志未坚，十遍试过，知其可度，欲授以黄白秘方，使之点石成金，济世利物，然后三千功满，八百行圆。洞宾问道：“所点之金，后来还有变异否？”钟离先生答道：“直待三千年后，还归本质。”洞宾愀然不乐道：“虽然遂我一时之愿，可惜误了三千年后遇金之人。弟子不愿受此方也。”钟离先生呵呵大笑道：“汝有此好心，三千八百尽在于此。吾向蒙苦竹真君吩咐道：‘汝游人间，若遇两口的，便是你的弟子。’遍游天下，从没见有两口之人，今汝姓吕，即其人也。”遂传以分合阴阳之妙。洞宾修炼丹成，发誓必须度尽天下众生，方可上升。从此混迹尘途，自称为回道人。回字也是二口，暗藏着吕字。尝游长沙，手持小小磁罐乞钱，向市上大言：“我有长生不死之方，有人肯施钱满罐，便以方授之。”市人不信，争以钱投罐，罐终不满，众皆骇然。忽有一僧人推一车子钱从市东来，戏对道：“人说我这车子钱共有千贯，你罐里能容之否？”道人笑道：“连车子也推得进，何况钱乎？”那僧不以为然，想着：“这罐子有多少大嘴，能容得车儿？明明是说谎。”道人见其沉吟，便道：“只怕你不肯布施，若道个肯字，不悉这车子不进我罐儿里去。”此时众人聚观者极多，一个个肉眼凡夫，谁人肯信，都去撺掇那僧人。那僧人也道必无此事，便道：“看你本事，我有何不肯？”道人便将罐子侧着，将罐口向着车儿，尚离三步之远，对僧人道：

　　“你敢道三声‘肯’么？”僧人连叫三声：“肯，肯，肯。”每叫一声“肯”，那车子便近一步。到第三个“肯”字，那车儿却像罐内有人扯拽一般，一溜子滚入罐内去了。众人一个眼花，不见了车儿，发声齐喊道：“奇怪！奇怪！”都来张那罐口，只见里面黑洞洞地。那僧人就有不悦之意，问道：“你那道人是神仙，还是幻术？”道人口占八句道：

　　非神亦非仙，非术亦非幻。

　　天地有终穷，桑田经几变。

　　此身非吾有，财又何足恋。

　　苟不从吾游，骑鲸腾汗漫。

　　那僧人疑心是个妖术，欲同众人执之送官。道人道：“你莫非懊悔，不舍得这车子钱财么？我今还你就是。”遂索纸笔，写一道符，投入罐内，喝声：“出，出！”众人千百只眼睛，看着罐口，并无动静。道人说道：“这罐子贪财，不肯送将出来，待贫道自去讨来还你。”说声未了，耸身望罐口一跳，如落在万丈深潭，影儿也不见了。那僧人连呼：“道人出来！道人快出来！”罐里并不则声。僧人大怒，提起罐儿，向地下一掷，其罐打得粉碎，也不见道人，也不见车儿，连先前众人布施的散钱并不见一个，正不知那里去了？只见有字纸一幅，取来看时，题得有诗四句道：

　　寻真要识真，见真浑未悟。

　　一笑再相逢，驱车东平路。

　　众人正在传观，只见字迹渐灭，须臾之间，连这幅白纸也不见了。众人才信是神仙，一哄而散。只有那僧人失脱了一车子钱财，意气沮丧，忽想着诗中“一笑再相逢，驱车东平路”之语，急急忙忙行到东平路上，认得自家的钱车，那钱物依然分毫不动。那道人立于车旁，举手笑道：“相待久矣！

　　钱车可自收去。”又叹道：“出家之人，尚且惜钱如此，更有何人不爱钱者？普天下无一人可度，可怜哉！可痛哉！”言毕腾云而去。那僧人惊呆了半晌，去看那车轮上，每边各有一个口字，二口成吕，乃知吕洞宾也。懊悔无及。正是：

　　天上神仙容易遇，世间难得舍财人。

　　方才说吕洞宾的故事，因为那僧人舍不得这一车子钱，把个活神仙，当面错过。有人论：这一车子钱，岂是小事，也怪那僧人不得。世上还有一文钱也舍不得的。依在下看来，舍得一车子钱，就从那舍得一文钱这一念算计入来。不要把钱多钱少，看做两样。如今听在下说这一文钱小小的故事。列位看官们，各宜警醒，惩忿窒欲，且休望超凡人道，也是保身保家的正理。诗云：

　　不争闲气不贪钱，舍得钱时结得缘。

　　除却钱财烦恼少，无烦无恼即神仙。

　　话说江西饶州府浮梁县，有景德镇，是个马头去处。镇上百姓，都以烧造磁器为业，四方商贾，都来载往苏杭各处贩卖，尽有利息。就中单表一人，叫做邱乙大，是个窑户一个做手。浑家杨氏，善能描画。乙大做就磁胚，就是浑家描画花草人物，两口俱不吃空。住在一个冷巷里，尽可度日有余。那杨氏年三十六岁，貌颇不丑，也肯与人活动。只为老公利害，只好背地里偶一为之，却不敢明当做事。所生一子，名唤邱长儿，年十四岁，资性愚鲁，尚未会做活，只在家中走跳。忽一日杨氏患肚疼，思想椒汤吃，把一文钱教长儿到市上买椒。长儿拿了一文钱，才走出门，刚刚遇着东间壁一般做磁胚刘三旺的儿子，叫做再旺，也走出门来。那再旺年十三岁，比长儿倒乖巧，平日喜的是樋钱耍子。－－怎的样樋钱？也有八个六个，樋出或字或背，一色的谓之浑成。也有七个五个，樋去一背一字间花儿去的，谓之背间。－－再旺和长儿，闲常有钱时，多曾在巷口一个空阶头上耍过来。这一日巷中相遇，同走到当初耍钱去处，再旺又要和长儿耍子，长儿道：“我今日没有钱在身边。”再旺道：“你买椒，一定有钱。”长儿道：“只有得一文钱。”再旺道：“你往哪里去？”长儿道：“娘肚疼，叫我买椒泡汤吃。”再旺道：“一文钱也好耍，我也把一文与你赌个背字，两背的便都赢去，两字便输，一字一背不算。”长儿道：“这文钱是要买椒的，倘或输与你了，把什么去买？”再旺道：“不妨事，你若赢了是造化，若输了时，我借与你，下次还我就是。”长儿一时不老成，就把这文钱撇在地上。再旺在兜里也摸出一个钱丢下地来。长儿的钱是个背，再旺的是个字。攧钱也有先后常规，该是背的先攧。

　　长儿拣起两文钱，摊在第二手指上，把大拇指掐住，曲一曲腰，叫声：“背。”攧将下去，果然两背。长儿赢了。收起一文，留一文在地。再旺又在兜肚里摸出一文钱来，连地下这文钱拣起，一般样，摊在第二手指上，把大拇指掐住，曲一曲腰，叫声：“背。”攧将下去，却是两个字，又是再旺输了。

　　长儿把两个钱都收起，和自己这一文钱，共是三个。长儿赢得顺流，动了赌兴，问再旺道：“还有钱么？”再旺道：“钱尽有，只怕你没造化赢得。”当下伸手在兜肚里摸出十来个净钱，捻在手里，啧啧夸道：“好钱！好钱！”问长儿：“还敢攧么？”

　　又丢下一文来。长儿又攧了两背，第四次再旺攧，又是两字。

　　一连攧了十来次，都是长儿赢了，共得了十二文。分明是掘藏一般。喜得长儿笑容满面，拿了钱便走。再旺那肯放他，上前拦住道：“你赢了我许多钱，走哪里去？”长儿道：“娘肚疼，等椒汤吃，我去去，闲时再来。”再旺道：“我还有钱在腰里，你赢得时，我送你。”长儿只是要去，再旺发起喉急来，便道：“你若不肯攧时，还了我的钱便罢。你把一文钱来骗了我许多钱，如何就去？”长儿道：“我是攧得有彩，须不是白夺你的。”

　　再旺索性把兜肚里钱，尽数取出，约莫有二三十文，做一堆儿堆在地下道：“待我输尽了这些钱，便放你走。”长儿是个小厮家，眼孔浅，见了这钱，不觉贪心又起；况且再旺抵死缠住，只得又攧。谁知风无常顺，兵无常胜。这番彩头又论到再旺了。照前攧了一二十次，虽则中间互有胜负，却是再旺赢得多。到结末来，这十二文钱，依旧被他复去。长儿刚刚原剩得一文钱。自古道：得以气胜。初番长儿攧赢了一两文，胆就壮了，偶然有些彩头，就连赢数次。到第二番又攧时，不是他心中所愿，况且着了个贪心，手下就有些矜持。到一连攧输了几文，去了个舍不得一个，又添了个吝字，气便索然。怎当再旺一股愤气，又且稍长胆壮，自然赢了。大凡人富的好过，贫的好过，只有先贫后富的，最是难过。据长儿一文钱起手时，赢得一二文也是够了，一连得了十二文钱，一拳头捻不住，就该住手回家。可笑长儿把这钱不看做倘来之物，反认作自己东西，重复输去，好不气闷，痴心还想再像初次赢将转来。“就是输了，他原许下借我的，有何不可？”

　　这一交，合该长儿攧了，忍不住按定心坎，再复一攧，又是二字，心里着忙，就去抢那钱，手去迟些，先被再旺抢到手中，都装入兜肚里去了。长儿道：“我只有一文钱，要买椒的，你原说过赢时借我，怎的都收去了？”再旺怪长儿先前赢了他十二文钱就要走，今番正好出气。君子报仇，直待三年，小人报仇，只在眼前，怎么还肯把这文钱借他？把长儿双手挡开，故意的一跳一舞，跑入巷去了。急得长儿且哭且叫，也回身进巷扯住再旺要钱，两个扭做一堆厮打。

　　孙庞斗智谁为胜，楚汉争锋那个强？

　　却说杨氏，专等椒来泡汤吃，望了多时，不见长儿回来，觉得肚疼定了，走出门来张看，只见长儿和再旺扭住厮打，骂道：“小杀才！教你买椒不买，倒在此寻闹，还不撒开。”两个小厮听得骂，都放了手。再旺就闪在一边。杨氏问长儿：

　　“买的椒在哪里？”长儿含着眼泪回道：“那买椒的一文钱，被再旺夺去了。”再旺道：“他与我攧钱，输与我的。”杨氏只该骂自己儿子不该攧钱，不该怪别人。况且一文钱，所值几何，既输了去，只索罢休。单因杨氏一时不明，惹出一场大祸，辗转的害了多少人的性命。正是：

　　事不三思终有悔，人能百忍自无忧。

　　杨氏因等候长儿不来，一肚子恶气，正没出豁，听说赢了他儿子的一文钱，便骂道：“天杀的贼种！要钱时，何不教你娘趁汉去，来骗我家小厮攧钱。”口里一头骂，一头便扯再旺来打。恰正抓住了兜肚，凿下两个栗暴。那小厮打急了，把身子来一挣，却挣断了兜肚带子，落下地来。索郎一声响，兜肚子里面的钱，撒了一地。杨氏道：“只还我那一文便了。”长儿得了娘的口气，就势抢了一把钱，奔进自屋里去。再旺就叫起屈来。杨氏赶进屋里，喝教长儿还了他钱。长儿被娘逼不过，把钱对着街上一撒，再旺一头哭，一头骂，一头捡钱。

　　捡起时，少了六七文钱，情知是长儿藏下，拦着门只顾骂。杨氏道：“也不见这天杀的野贼种，恁地撒泼！”把大门关上，走进去了。再旺敲了一回门，又骂了一回，哭到自屋里去。母亲孙大娘正在灶下烧火，问其缘故，再旺哭诉道：“长儿抢了我的钱，他的娘不说他不是，他骂娘养汉，野杂的种，要钱时何不教你娘养汉。”孙大娘不听时，万事全休，一听了这句不入耳的言语，不觉：

　　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

　　原来孙大娘最痛儿子，极是护短，又兼性暴，能言快语，是个揽事的女都头。若相骂起来，一连骂十来日，也不口干，有名叫做绰板婆。他与邱家只隔得三四个间壁居住，也晓得杨氏平日有些不三不四的毛病，只为从无口面，不好发挥出来。一闻再旺之语，太阳里爆出火来，立在街头，骂道：“狗泼妇，狗淫妇！自己瞒着老公趁汉子，我不管你罢了，倒来谤别人。老娘人便看不像，却替老公争气。前门不进师姑，后门不进和尚，拳头上立得人起，臂膊上走得马过，不像你那狗淫妇，人硬货不硬，表壮里不壮，作成老公带了绿帽儿，羞也不羞！还亏你老着脸在街坊上骂人。便臊贱时，也不恁般般做作！我家小厮年幼，连头带脑，也还不够与你补空，你休得缠他！臊发时还去寻那旧汉子，是多寻几遭，多养了几个野贼种，大起来好做贼。”一声泼妇，一声淫妇，骂一个路绝人稀。杨氏怕老公，不敢揽事，又没处出气，只得骂长儿道：“都是你那小天杀的，不学好，引这长舌妇开口。”提起木柴，把长儿劈头就打，打得长儿头破血淋，嚎啕大哭。邱乙大正从窑上回来，听得孙大娘叫骂，侧耳多时，一句句都听在肚里，想道：“是那家婆娘不秀气？替老公妆幌子，惹得绰板婆叫骂。”及至回家，见长儿啼哭，问起缘由，倒是自家家里招揽的是非。邱乙大是个硬汉，怕人耻笑，声也不啧，气忿忿地坐下。远远的听得骂声不绝，直到黄昏后，方才住口。

　　邱乙大吃了几碗酒，等到夜深人静，叫老婆来盘问道：“你这贱人瞒着我做的好事！趁的许多汉子，姓甚名谁？好好招将出来，我自去寻他说话。”那婆娘原是怕老公的，听得这句话，分明似半空中响一个霹雳，战兢兢还敢开口？邱乙大道：“泼贱妇，你有本事偷汉子，如何没本事说出来？若要不知，除非莫为。瞒得老公，瞒不得邻里，今日教我如何做人？你快快说来，也得我心下明白。”杨氏道：“没有这事，教我说谁来？”邱乙大道：“真个没有？”杨氏道：“没有。”邱乙大道：

　　“既是没有时，他们如何说你，你如何凭他说，不则一声？显是心虚口软，应他不得。若是真个没有，是他们诈说你时，你今夜吊死在他门上，方表你清白，也出脱了我的丑名。明日我好与他讲话。”那婆娘怎肯走动，流下泪来，被邱乙大三两个巴掌，掇出大门。把一条戏索丢与他，叫道：“快死快死！

　　不死便是恋汉子了。”说罢，关上门儿进来。长儿要来开门，被乙大一顿栗暴，打得哭了一场睡去了。乙大有了几分酒意、也自睡去。单剩杨氏在门外好苦，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千不是，万不是，只是自家不是，除却死，别无良策。自悲自怨了多时，恐怕天明，慌慌张张的取了麻索，去认那刘三旺的门首。也是将死的人，失魂颠智，刘家本在东间壁第三家，却错走到西边去，走过了五六家，到第七家。见门面与刘家相象，忙忙的把几块乱砖衬脚，搭上麻索于檐下，系颈自尽。

　　可怜伶俐妇人，只为一文钱斗气，丧了性命。正是：

　　地下新添恶死鬼，人间不见画花人。

　　却说西邻第七家，是个打铁的匠人门首。这匠人诨名叫做白铁，每夜四更，便起来打铁。偶然开了大门撒溺，忽然一阵冷风，吹得毛骨竦然，定睛看时，吃了一惊。

　　不是傀儡场中鲍老，竟像秋千架上佳人。

　　檐下挂着一件物事，不知是那里来的？好不怕人！犹恐是眼花，转身进屋，点个火来一照，原来是新缢的妇人，咽喉气断，眼见得救不活了。欲待不去照管他，到天明被做公的看见，却不是一场飞来横祸，辨不清的官司。思量一计：

　　“将他移在别处，与我便无干了。”担着惊恐，上前去解这麻索。那白铁本来有些蛮力，轻轻的便取下挂来，背出正街，心慌意急，不暇致详，向一家门里撇下。头也不回，竟自归家，兀自连打几个寒噤，铁也不敢打了，复上床去睡卧，不在话下。

　　且说邱乙大，黑早起来开门，打听老婆消息，走到刘三旺门前，并无动静，直走到巷口，也没些踪影，又回来坐地寻思：“莫不是这贱妇逃走他方去了？”又想：“他出门稀少，又是黑暗里，如何行动？”又想道：“他若不死时，麻索必然还在。”再到门前去看时，地下不见麻绳，定是死了刘家门首，被他知觉，藏过了尸首，与我白赖。又想：“刘三旺昨晚不回，只有那绰板婆和那小厮在家，那有力量搬运？”又想道：“虫蚁也有几只脚儿，岂有人无帮助？且等他开门出来，看他什么光景，见貌辨色，可知就里。”等到刘家开门，再旺出来，把钱去市心里买馍馍点心，并不见有一些惊慌之意。邱乙大心中委决不下，又到街前街后闲荡，打探一回，并无影响。回来看见长儿还睡在床上打齁，不觉怒起，掀开被，向腿上四五下，打得这小厮睡梦里直跳起来。邱乙大道：“娘也被刘家逼死了，你不去讨命，还只管睡！”这句话，分明邱乙大教长儿去惹事，看风色。长儿听说娘死了，便哭起来，忙忙的穿了衣服，带着哭，一迳直赶到刘三旺门首去，骂道：“狗娼根狗淫妇！还我娘来？”那绰板婆孙大娘，见长儿骂上门，如何耐得，急赶出来，骂道：“千人射的野贼种，敢上门欺负老娘么？”便揪着长儿头发，却待要打，见邱乙大过来，就放了手。

　　这小厮满街乱跳乱舞，带哭带骂讨娘，邱乙大耐不住，也骂起来。那绰板婆怎肯相让，旁边钻出个再旺来相帮，两下干骂一场，都里劝开。邱乙大教长儿看守家里，自去街上央人写了状词，赶到浮梁县告刘三旺和妻孙氏人命事情。大尹准了状词，差了拘拿原被告和邻里干证到官审问。原来绰板孙氏平昔口嘴不好，极是要冲撞人，邻里都不欢喜；因此说话中间，未免偏向邱乙大几分，把相骂的事情，增添得重大了，隐隐的将这人命，射实在绰板婆身上。这大尹见众人说话相同，信以为实。错认刘三旺将尸藏匿在家，希图脱罪。差人搜检，连地也翻了转来，只是搜寻不出，故此难以定罪。且不用刑，将绰板婆拘禁，差人押刘三旺寻访杨氏下落，邱乙大讨保在外。这场官司好难结哩！有分教：

　　绰板婆消停口舌，磁器匠耽误生涯。

　　这事且搁过不提。再说白铁将那尸首，却撇在一个开酒店的人家门首。那店主人王公，年纪六十余岁，有个妈妈，靠着卖酒过日。是夜睡至五更，只听得叩门之声，醒时又不听得。刚刚合眼，却又闻得砰砰声叩响。心中警异，披衣而起，即唤小二起来，开门观看。只见街头上，不横不直，挡着这件物事。王公还道是个醉汉，对小二道：“你仔细看一看，还是远方人，是近处人？若是左近邻里，可叩他家起来，扶了去。”小二依言，俯身下去认看，因背了星光，看不仔细。见颈边拖着麻绳，却认做是条马鞭，便道：“不是近边人，想是个马夫。”王公道“你怎么晓得他是个马夫？”小二道：“见他身边有根马鞭，故此知得。”王公道：“既不是近处人，由他罢！”小二欺心，要拿他的鞭子，伸手去拾时，却拿不起，只道压了身底下，尽力一扯，那尸首直竖起来，把小二吓了一跳，叫道：“阿呀！”连忙放手。那尸扑的倒下去了。连王公也吃一惊，问道：“这怎么说？”小二道：“只道是根鞭儿，要拿他的，不想却是缢死的人，颈下扣的绳子。”王公听说，惊得魂飞天外，魄散九霄，叫道：“这没头官司，叫我如何吃得起？若到了官，如何洗得清？”便与小二商议。小二道：“不打紧，只教他离了我这里，就没事了。”王公道：“说得有理，还是拿到那里去好？”小二道：“撇他在河里罢。”当下二人动手，直抬到河下。远远望见岸上有人，打着灯笼走来，恐怕被他撞见，不管三七二十一，撇在河边，奔回家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岸上打灯笼来的是谁？那人乃是本镇一个大户叫做朱常，为人奸诡百出，变诈多端，是个好打官司的主儿。因与一个隔县姓赵的人家争田。这一早要到田头去割稻，同着十来个家人，拿了许多扁挑索子镰刀，正来下舡。那提灯的在前，走下岸来，只见一人横倒在河边，也认做是个醉汉，便道：“这该死的贪这样脓血！若再一个翻身，却不滚在河里，送了性命。”内中一个家人，叫做卜才，是朱常手下第一出尖的帮手，他只道醉汉身边有些钱钞，就蹲倒身，伸手去摸他腰下，却冰一般冷，缩手不迭，便道：“原来死的了！”朱常听说是死人，心下顿生不良之念。忙叫：“不要慌。拿灯来照看，是老的？是少的？”众人在灯下仔细打灯认，却是个缢死的妇人。朱常道：“你们把他颈里绳解去那掉了，扛下艄里去藏好。”众人道：“老爹，这妇人正不知是甚人谋死的？我们如何倒去招揽是非？”朱常道：“你莫管他，我自有用处。”众人只得依他，解去麻绳，叫起看船的，扛上船，藏在艄里，将平基盖好。朱常道：“卜才，你回去，媳妇子叫五六个来！”卜才道：“这二三十亩稻，够什么砍，要这许多人去做甚？”朱常道：“你只管叫来，我自有用处。”卜才不知是意见，即便提了灯回去。不一时叫到，坐了一舡，解缆开船。两人荡桨，离了镇上。众人问道：“老爹载这东西去有甚用处？”朱常道：

　　“如今去割稻，赵家定来拦阻，少不得有一场相打，到告状结杀。如今天赐这东西与我，岂不省了打官司，还有许多妙处。”

　　众人道“老爹怎见省了打官司？又有何妙处？”朱常道：“有了这尸首时，只消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却不省了打官司。你们也有些财彩。他若不见机，弄到当官，定然我们占个上风。

　　可不好么！”众人都喜道：“果然妙计！小人们怎省得？”正是：

　　算定机谋夸自己，排成巧计害他人。

　　这些人都是愚野村夫，晓得什么利害？听见家主说得都有财彩，竟像瓮中取鳖，手到拿来的事，乐极了，巴不得赵家的人，这时便到河边来厮闹便好：银子既有得到手，官司又可以赢得，竟像生了翼翅的一般，顷刻就飞到了。此时天色渐明，朱常教把船歇在空阔无人居住之处，离田头尚有一箭之路。众人都上了岸，寻出一条一股好一股断的烂草绳，将船缆在一颗草根上，只留一个人在船上看守，众男女都下田割稻。朱常远远的立在岸上打探消耗。原来这地方叫做鲤鱼桥，离景德镇只有十里多远，再过去里许，又唤做太白村，乃是江南徽州府婺源县所管。因是两省交界之处，人人错壤而居。与朱常争田这人名唤赵完，也是个大富之家，原是浮梁县人户，却住在婺源县地方。两县俱置得有田产。那争的田，只得三十余亩，乃赵完族兄赵宁的。先把来抵借了朱常银子，却又卖与赵完，恐怕出丑，就拦在佃种，两边影射了三四年。

　　不想近日身死，故此两家相争。这稻子还是赵宁所种。

　　说话的，这田在赵完屋脚跟头，如何不先砍了，却留与朱常来割？看官有所不知，那赵完也是强横之徒，看得自己大了，道这田是明中正契买族兄的，又在他的左近；朱常又是隔省人户，料必不敢来割稻，所以放心托胆。那知朱常又是个专在虎头上做窠，要吃不怕死的魍魉，竟来放对，只在田中砍稻。早有人报知赵完。赵完道：“这厮真是吃了大虫的心，豹子的胆，敢来我这里撩拨！想是来送死么！”儿子赵寿道：“爹，自古道：来者不惧，惧者不来。也莫轻觑了他！”赵完问报人道：“他们共有多少人在此？”答道：“十来个男子，六七个妇人。”赵完道：“既如此，也教妇人去。男的对男，女对女，都拿的来，敲断他的孤拐子，连船都拔他上岸，那时方见我的手段。”即便唤起二十多人，十来个妇人，一个个粗脚大手，裸臂揎拳，如疾风骤雨而来。赵完父子随后来看。且说众人远远的望着田中，便喊道：“偷稻的贼不要走！”朱常家人媳妇，看见赵家有人来了，连忙住手，望河边便跑。到得岸旁，朱常连叫快脱衣服。众人一齐卸下，堆做一处，叫一个妇人看守，覆身转来，叫道：“你来你来，若打输与你，不为好汉。”赵完家有个雇工人，叫做田牛儿，自恃有些气力，抢先飞奔向前。朱家人见他势头来得勇猛，两边一闪，让他冲将过来，才让他冲进时，男子妇人，一裹转来围住。田牛儿叫声：“来的好！”提起升箩般拳头，拣着个精壮村夫，赶上一拳打去，只望先打倒了一个硬的，其余便知摧枯拉朽了。

　　谁知那人却也来得，拳到面上时，将身子打一偏，那拳便打个空，反被众人围将拢来，将田牛儿围住，险些儿动不得。急起左拳来打，手尚未起，又被一人接住，两边扯开。田牛儿便施展不得。朱家人也不打他，推的推，扯的扯，倒像八抬八绰一般，脚不点地竟拿上船。那烂草绳系在草根上，有甚斤骨，初踏上船就断了。艄上人已预先将篙拦住，众人将田牛儿纳在舱中乱打。赵家后边的人，见田牛儿捉上船去，蜂拥赶上船抢人。朱家妇女，都四散走开，放他上去。说时迟，那时快，拦篙的人一等赵家男子妇人上齐船时，急掉转篙，望岸上用力一点，那船如箭一般，向河心中直荡开去。人众船轻，三四幌便翻将转来。两家男女四十多人，尽都落水。这些妇人各自挣扎上岸，男子就在水中相打，纵横搅乱，激得水溅起来，恰如骤雨相似，把岸上看的人眼都耀花了，只叫莫打，有话上岸来说。正打之间，卜才就人乱中，把那缢死妇人尸首，直㧐过去，便喊起来道：“地方救护，赵家打死我家人了！”朱常同那六七个妇人，在岸边接应，一齐喊叫，其声震天动地。赵家的妇人，正绞挤湿衣，听得打死了人，带水而逃。水里的人，一个个吓得胆战心惊，正不知是那个打死的，巴不能攦脱逃走，被朱家人乘势追打，吃了老大的亏，挣上了岸，落荒逃奔。此时只恨父母少生了两只脚儿。朱家人欲要追赶，朱常止住道：“如今不是相打的事了，且把尸首收拾起来，抬放他家屋里了，再处。”众人把尸首拖到岸上，卜才认做妻子，假意啼啼哭哭。朱常又教捞起船上篙桨之类，寄顿佃户人家；又对看的人道：“列位地方邻里，都是亲眼看见，活打死的，须不是诬陷赵完，倘到官司时，少不得要相烦做个证见，但求实说罢了。”这几句是朱常引人来兜揽处和的话。此时内中若有个有力量的，出来担当，不教朱常把尸首抬去赵家说和，这事也不见得后来害许多人的性命。只因赵完父子，平日是个难说话的，恐怕说而不听，反是一场没趣。况又不晓得朱常心中是甚样个意儿？故此并无一人招揽。

　　朱常见无人招架，教众人穿起衣服，把尸首用芦席卷了，将绳索络好，四人扛着，望赵完家来。看的人随后跟来，观看两家怎地结局？

　　铜盆撞了铁扫帚，恶人自有恶人磨。

　　且说赵完父子随后赶来，远望着自家人追赶朱家的人，心中欢喜。渐渐至近，只见妇女家人，浑身似水，都像落汤鸡一般，四散奔走。赵完惊讶道：“我家人多，如何反被他们打下水去？”正说着，只见众人赶到，乱嚷道：“阿爹不好了！快回去罢。”赵完道：“你们怎地恁般没用？都被打得这模样！”

　　众人道：“打是小事，只是他家死了人却怎处？”赵完听见死了个人，吓得就酥了半边，两只脚就像钉了，半步也行不动。

　　赵寿与田牛儿，两边挟着胳膊而行，扶至家中坐下，半晌方才开言：“如何就打死了人？”众人把相打翻船的事，细说一遍。又道：“我们也没有打妇人，不知怎地死了？想是淹死的。”

　　赵完心中没有主意，只叫：“这事怎好？”那时合家老幼，都丛在一堆，人人心中惊慌。正说之间，人进来报：“朱家把尸首抬来了。”赵完又吃这一吓，恰像打坐的禅和子，急得身色一毫不动。自古道：物极则反，人急计生。赵寿忽地转起一念，便道：“爹莫慌，我自有对付他的计较在此。”便对众人道：“你们多向外边闪过，让他们进来之后，听我鸣锣为号，留几个紧守门口，其余都赶进来拿人，莫教走了一个。解到官司，见许多人白日抢劫，这人命自然从轻。”众人得了言语，一齐转身。赵完恐又打坏了人，吩咐：“只要拿人，不许打人。”

　　众人应允，一阵风出去。赵寿只留了一个心腹义孙赵一郎道：

　　“你且在此。”又把妇女妻小打发进去，吩咐：“不要出来。”赵完对儿子道：“虽然告他白日打抢，总是人命为重，只怕抵挡不过。”赵寿走到耳根前，低低道：“如今只消如此这般。”赵完听了大喜，不觉身子就健旺起来，乃道：“事不宜迟，快些停当！”赵寿先把各处门户闭好，然后寻了一把斧头，一个棒槌，两扇板门，都已完备，方教赵一郎到厨下叫出一个老儿来。那老儿名唤丁文，约有六十多岁，原是赵完的表兄，因有了个懒黄病，吃得做不得，却又无男无女，捱在赵完家烧火，博口饭吃。当下那老儿不知头脑，走近前问道：“兄弟有甚话？”赵完还未答应，赵寿闪过来，提起棒槌，看正太阳，便是一下。那老儿只叫得声阿呀，翻身跌倒。赵寿赶上，又复一下，登时了帐。当下赵寿动手时，以为无人看见，不想田牛儿的娘田婆，就住在赵完宅后，听见打死了人，恐是儿子打的，心中着急，要寻来问个仔细，从后边走出，正撞着赵寿行凶。吓得蹲倒在地，便立不起身。口中念声：“阿弥陀佛！青天白日，怎做这事！”赵完听得，回头看了一看，把眼向儿子一颠，赵寿会意，急赶近前，照顶门一棒槌打倒，脑浆鲜血一齐喷出。还怕不死，又向肋上三四脚，眼见得不能够活了。只因这一文钱上起，又送了两条性命。正是：

　　含容终有益，任意是生灾。

　　且说赵一郎起初唤丁老儿时，不道赵寿怀此恶念，蓦见他行凶，惊得只缩到一壁角边去。丁老儿刚刚完事，接脚又撞个田婆来凑成一对，他恐怕这第三棒槌轮到头上，心下着忙，欲待要走，这脚上却像被千百斤石头压住，那里移得动分毫。正在慌张，只见赵完叫道：“一郎快来帮一帮。”赵一郎听见叫他相帮，方才放下肚肠，挣扎得动，向前帮赵寿拖这两个尸首，放在遮堂背后，寻两扇板门压好，将遮堂都起浮了窠臼。又吩咐赵一郎道：“你切不可泄漏，待事平了，把家私分一股与你受用。”赵一郎道：“小人靠阿爹洪福过日的，怎敢泄漏？”刚刚停当，外面人声鼎沸，朱家人已到了。赵完三人退入侧边一间屋里，掩上门儿张看。且说朱常引家人媳妇，扛着尸首赶到赵家，一路打将进去。直到堂中，见四面门户紧闭，并无一个人影。朱常教把尸首居中停下，“打到里边去拿赵完这老忘八出来，锁在死尸脚上。”众人一齐动手，乒乒乓乓将遮堂乱打，那遮堂已是离了窠臼的，不消几下，一扇扇都倒下去，尸首上又压了一层。众人只顶向前，那知下面有物。赵寿见打下遮堂，把锣筛起。外边人听见，发声喊，抢将入来。朱常听得筛锣，只道有人来抢尸首，急掣身出来，众人已至堂中，两下你揪我扯，搅做一团，滚做一块。里边赵完三人大喊：“田牛儿！你母亲都被打死了，不要放走了人。”

　　田牛儿听见，急奔来问：“我母亲如何却在这里？”赵完道：

　　“他刚同丁老官走来问我，遮堂打下，压死在内。我急走得快，方逃得性命。若迟一步儿，这时也不知怎地了！”田牛儿与赵一郎将遮堂搬开，露出两个尸首。田牛儿看娘头时，已打开脑浆，鲜血满地，放声大哭。朱常听见，只道还是假的，急抽身一望，果然有两个尸首，着了忙，往外就跑。这些家人媳妇，见家主走了，各要攦脱逃走，一路揪扭打将出来。那知门口有人把住，一个也走不脱，都被拿住。赵完只叫：“莫打坏了人。”故此朱常等不十分吃亏。赵寿取出链子绳索，男子妇女锁做一堂。田牛儿痛哭了一回，心中忿怒，跳起身来。

　　“我把朱常这老忘八，照依母亲打死罢了。”赵完拦住道：“不可不可！如今自有官法究治，打死他做甚？”教众人扯过一边。

　　此时已哄动远近村坊，地方邻里，无有不到赵家观看。赵完留到后边，备起酒席款待，要众人具个白昼劫杀公呈。那众人都是赵完的亲戚佃户，俱应承了。赵完即央人写了状词，邻里写了公呈，同往婺源县击鼓喊冤。正是：

　　强中更遇强中手，恶人须服恶人磨。

　　却说那婺源县大尹，姓李名正，字国材，山东历城县人。乃进士出身，为官直正廉明，雪冤辨奸。又且一清如水，分文不取。当下闻得击鼓喊冤，即便升堂，传集衙役皂快，喝教带进赵完一干人跪在丹墀下。大尹问道：“你们有甚冤枉？

　　从实说来。”赵完手持状词，口中只说：“老爷救命。”大尹叫手下人拿上状词看了，见是人命重事。大尹又问邻佑道：“你们是什么人？”邻里道：“小人俱是赵完左右邻居，目击朱常在赵完家行凶，不得不来报明。”将呈子递上。大尹看了，就叫打轿，带领仵作一应衙役，往赵家检验。赵家已自摆设公案，迎接大尹。到了，坐定，叫仵作将三个死尸致命伤处，从实检验报来。仵作先将丁老儿、田氏看过，禀道：“这两个俱是打伤脑壳。”又将朱常的死妇遍身看过，禀道：“此妇遍身并无伤处，惟有颈下一条血痕，看来不是打死，竟是勒死的。”

　　大尹道：“可俱是实？”仵作禀道：“小人怎敢混报？”大尹心下疑惑：“既是两下相殴，为何此妇身上毫无伤处？”遂唤朱常问道：“此妇是你什么人？”朱常禀道：“是小人家人卜才的妻子。”大尹便唤卜才问道：“你的妻子可是昨日登时打死了？”

　　卜才道：“是。”大尹问了详细，自走下来把三个尸首逐一亲验，仵作人所报不差，暗称奇怪。吩咐把棺木盖上封好，带到县里听审。大尹在轿上，一路思想，心下明白。回县坐下，发众犯都跪在仪门外。单唤朱常上去，道：“朱常，你不但打死赵家二命，连这妇人，也是你谋死的！须从实招来。”朱常道：“这是家人卜才的妻子余氏，实被赵完打下水死的，地方上人，都是见的，如何反是小人谋死？爷爷若不信，只问卜才便见明白。”大尹喝道：“胡说！这卜才乃你一路之人，我岂不晓得！敢在我面前支吾！夹起来。”众皂隶一齐答应上前，把朱常鞋袜去了，套上夹棍，便喊起来。那朱常本是富足之人，虽然好打官司，从不曾受此痛苦，只得一一吐实：“这尸首是浮梁江口不知何人撇下的。”大尹录了口词，叫跪在丹墀下。又唤卜才进来，问道：“死的妇人果是你妻子么？”卜才道：“正是小人妻子。”大尹道：“既是你妻子，如何把他谋死了，诈害赵完？”卜才道：“爷爷，昨日赵完打下水身死，地方上人，都看见的。”大尹把惊堂在桌上一连七八拍，大喝道：

　　“你这该死的奴才！这是谁家的妇人，你冒认做妻子，诈害别人！你家主已招称，是你把他弄死。你若巧辩，快夹起来。”

　　卜才见大尹像道士打灵牌一般，把气拍一片声乱拍乱喊，将魂魄都惊落了。又听见家主已招，只得禀道：“这都是家主教小人认作妻子，并不干小人之事。”大尹道：“你一一从实细说。”卜才将下船遇见尸首，定计诈赵完前后事细说一遍，与朱常无二。大尹已知是实，又问道：“这妇人虽不是你打死，也不该冒认为妻，诈害平人。那丁文、田婆却是你与家主打死的，这须没得说。”卜才道：“爷爷，其实不曾打死，就夹死小人，也不招的。”大尹也教跪在丹墀。又唤赵完并地方来问，都执朱常扛尸到家，乘势打死。大尹因朱常造谋诈害赵完事实，连这人命也疑心是真，又把朱常夹起来。朱常熬刑不起，只得屈招。大尹将朱常、卜才各打四十，拟成斩罪，下在死囚牢里。其余十人，各打二十板，三个充军，七个徒罪，亦各下监。六个妇人，都是杖罪，发回原籍。其田断归赵完，代赵宁还原借朱常银两。又行文关会浮梁县查究妇人尸首来历。那朱常初念，只要把那尸首做个媒儿，赵完怕打人命官司，必定央人兜收私处，这三十多亩田，不消说起归他，还要扎诈一注大钱，故此用这一片心机。谁知激变赵寿做出没天理事来对付他，反中了他计。当下来到牢里，不胜懊悔，想道：“这早若不遇这尸首，也不见得到这地位！”正是：

　　早知更有强中手，却悔当初枉用心。

　　朱常料到：“此处定难翻案。”叫儿子吩咐道：“我想三个尸棺，必是钉稀板薄，交了春气，自然腐烂。你今先去会了该房，捺住关会文书。回去教妇女们，莫要泄漏这缢死尸首消息。一面向本省上司去告准，捱至来年四五月间，然后催关去审，那时烂没了缢死绳痕，好与他白赖。一事虚了，事事皆虚，不悉这死罪不脱。”朱太依了父亲，前去行事，不在话下。

　　却说景德镇卖酒王公家小二因相帮撇了尸首，指望王公些东西，过了两三日，却不见说起。小二在口内野唱，王公也不在其意。又过了几日，小二不见动静，心中焦躁，忍耐不住，当面明明说道：“阿公，前夜那话儿，亏我把去出脱了还好；若没我时，到天明地方报知官司，差人出来相验，饶你硬挣，不使酒钱，也使茶钱。就拌上十来担涎吐，只怕还不得了结哩！如今省了你许多钱钞，怎么竟不说起谢我？”大凡小人度量极窄，眼孔最浅：偶然替人做件事儿，侥幸得效，便道泼天大功劳了，亏我挟持成就，竟想厚报；稍不如意，便要就翻转脸来了。所以人家用错了人，反受其荼毒。如小二不过一时用得些气力，便想要王公的银子，那王公若是个知事的，不拘多寡与他些也就罢了，谁知王公又是舍不得一文钱的悭吝老儿，说着要他的钱，恰像割他身上的肉，就面红颈赤起来了。当下王公见小二要他银子，便发怒道：“你这人忒没理！吃黑饭，护漆柱。吃了我家的饭，得了我的工钱，便是这些小事，略走得几步，如何就要我钱？”小二见他发怒，也就嚷道：“啊呀！就不把我，也是小事，何消得喉急？用得我着，方吃得你的饭，赚得你的钱，须不是白把我用的。还有一句话，得了你工钱，只做得生活，原不曾说替你拽死尸的。”王婆便走过来道：“你这蛮子，真个惫懒！自古道：茄子也让三分老。怎么一个老人家，全没些尊卑，一般样与他争嚷。”小二道：“阿婆，我出了力，不把银子与我，反发喉急，怎不要嚷？”王公道：“什么！是我谋死的？要诈我钱！”

　　小二道：“虽不是你谋死，便是擅自移尸，也须有个罪名。”王公道：“你到去首了我来。”小二道：“要我首也不难，只怕你当不起这大门户。”王公赶上前道：“你去首，我不怕。”望外劈劲就掇。那小二不曾提防，捉脚不定，翻斤斗直跌出门外，磕碎脑后，鲜血直淌。小二跌毒了，骂道：“这老忘八！亏了我，反打么！”就地下拾起一块砖来，望王公掷去，谁知数合当然，这砖不歪不斜，正中王公太阳，一交跌倒，再不则声。

　　王婆急上前扶时，只见口开眼定，气绝身亡。跌脚叫苦，便哭起天来。只因这一文钱上，又断送了一条性命。

　　总为惜财丧命，方知财命相连。

　　小二见王公死了，爬起来就跑。王婆喊叫邻里，赶上拿转，锁在王公脚下，问王婆：“因甚事起？”王婆一头哭，一头将前情说出，又道：“烦列位与老身作主则个。”众人道：

　　“这厮原来恁地可恶！先教他吃些痛苦，然后解官。”三四个邻佑上前来，一顿拳头脚尖，打得半死，方才住手。教王婆关闭门户，同到县中告状。此时纷纷传说，远近人都来观看。

　　且说邱乙大正访问妻子尸首不着，官司难结，心思气闷。这一日闻得小二打王公的根由，“怎道这妇女尸首，莫不就是我的妻子么？”急走来问，见王婆锁门要去告状。邱乙大上前问了个详细，计算日子，正是他妻子出门这日，便道：“怪道我家妻子尸首，当朝就不见踪影，原来是他们丢掉了。到如今有了实据，绰板婆却自赖不得的了。”即忙赶到县前看来，只见王婆叫喊到县堂上。县主知是杀人大案，立刻出签拿了小二。不问众人，先教王婆问了备细。小二料到罪真难脱了，不待用夹，一一招承。打了三十，问成死罪，下在狱中。邱乙大算计妻子被刘三旺谋死，正是此日，这尸首一定是他撇下的。证见已确，要求审结。此时婺源县知会文书未到，大尹因没有尸首，终无实据。原发落出去寻觅。再说小二，初时已被邻里打伤，那顿板子，又十分利害。到了狱中，没有使用，又且一顿拳头，三日之间，血崩身死。为这一文钱起，又送一条性命。

　　见因贪白锵，番自丧黄泉。

　　且说邱乙大从县中回家，正打白铁门首经过，只听得里边叫天叫地的啼哭。原来白铁自那夜担着惊恐，出脱这尸首，冒了风寒，回家上得床，就发起寒热，病了十来日，方才断命。所以老婆啼哭。眼见为这一文钱，又送一条性命。

　　化为阴府惊心鬼，失却阳间打铁人。

　　邱乙大闻知白铁已死，叹口气道：“恁般一个好汉！有得几日，却又了账，可见世人真是没根的！”走到家中看时，止有这个小厮，鬼一般缩在半边，要口热水，也不能够。看了那样光景，方懊悔前日逼勒老婆，做了这件拙事。如今又弄得不尴不尬，心下烦恼，连生意也不去做，终日东寻西觅，并无尸首下落。看看捱过残年，又早五月中旬。那时朱常儿子朱太已在按院告准状词，批在浮梁县审问，行文到婺源县关提人犯尸棺。起初朱太还不上紧，到了五月间，料得尸首已是腐烂，大大送个东道与婺源县该房，起文关解。那赵完父子因婺源县已经问结，自道没事，毫无畏惧，抱卷赴理。两县解子领了一干人犯，三具尸棺，道至浮梁县当堂投递。大尹将人犯羁禁，尸棺发置官坛候检，打发婺源回文，自不必说。不则一日，大尹吊出众犯，前去相验。那朱太合衙门通买嘱了，要胜赵元。大尹到尸场坐下，赵完将浮梁县案卷呈上。大尹看了，对朱常道：“你借尸索诈，打死二命，事已问结，如何又告？”朱常禀道：“爷爷，赵完打余氏落水身死，众目共见；却买嘱了地邻仵作，妄报是缢死的。那丁文、田婆，自己情慌，谋害抵饰，硬诬小人打死。且不要论别件，但据小人主仆力量有限，赵家是何等势务，却容小人打死二命？况死的俱是七十多岁，难道恁地利害，只拣垂死之人来打？爷爷推详这上，就见明白。”大尹道：“既如此，你当时就不该招承了。”朱常道：“他那衙门情絮用极刑拷逼，若不屈招，性命已不到今日了。”赵完也禀道：“朱常当日倚仗假尸，逢着的便打，合家躲避，那丁文、田婆年老奔走不及，故此遭他毒手。假尸缢死绳痕，是婺源县太爷亲验过的，岂是仵作妄报。如今日久腐烂，巧言诳骗爷爷，希图漏网反陷。但求细看招卷，曲直立见。”大尹道：“这也难凭你说。”即教开棺检验。天下有这等作怪的事，只道尸首经了许久，料已腐烂尽了，谁知都一毫不变，宛然如生。那杨氏颈下这条绳痕，转觉显明，倒教仵作人没理会。你道为何？他已得了朱常的钱财，若尸首烂坏了，好从中作弊，要出脱朱常，反坐赵完。如今伤痕见在，若虚报了，恐大尹还要亲验。实报了，如何得朱常银子。正在踌躇，大尹早已瞧破，就走下来亲验。那仵作人被大尹监定，不敢隐匿，一一实报。朱常在旁暗暗叫苦。

　　大尹将所报伤处，将卷对看，分毫不差，对朱常道：“你所犯已实，怎么又往上司诳告？”朱常又苦苦分诉。大尹怒道：

　　“还要强辩！夹起来！快说这缢死妇人是那里来的？”朱常受刑不过，只得招出：“本日早起，在某处河沿边遇见，不知是何人撇下。”那大尹极有记性，急趋想起，“去年邱乙大告称，不见了妻子尸首；后来卖酒王婆告小二打死王公，也称是日抬尸首，撇在河沿上去了，至今尸首没有下落，莫不就是这个么？”暗记在心。当下将朱常、卜才都责三十，照旧死罪下狱，其余家人问徒招保。赵完等发落宁家，不提。

　　且说大尹回到县中，吊出邱乙大状同，并王小二那宗案卷查对，果然日子相同，撇尸地处一般，更无疑惑。即着原差，唤到邱乙大、刘三旺干证人等，监中吊出绰板婆孙氏，齐到尸场认看。此时正是五月天道，监中瘟疫大作，那孙氏刚刚病好，还行走不动，刘三旺与再旺扶挟而行。到了尸场上，仵作揭开棺盖，那邱乙大认得老婆尸首，放声号恸，连连叫道：“正是小人妻子。”干证邻里也道：“正是杨氏。”大尹细细鞠问致死情由，邱乙大咬定：“刘三旺夫妻登门打骂，受辱不过，以致缢死。”刘三旺、孙氏，又苦苦折辩。地邻俱称是孙氏起衅，与刘三旺无干。大尹喝教将孙氏拶起。那孙氏是新病好的人，身子虚弱，又走行这番，劳碌过度，又费唇费舌折辩，渐渐神色改变。经着拶子，疼痛难忍，一口气收不来，翻身跌倒，呜呼哀哉！只因这一文钱上起，又送一条性命。正是：

　　地狱又添长舌鬼，阳间少了绰板声。

　　大尹看见，即令放拶。刘三旺向前叫喊，喊破喉咙，也唤不转。再旺在旁哀哀啼哭，十分凄惨。大尹心中不忍，向邱乙大道：“你妻子与孙氏角口而死，原非刘三旺拳手相打。

　　今孙氏亦亡，足以抵偿。今后两家和好，尸首各自领归埋葬，不许再告；违者，定行重治。”众人叩首依命，各领尸首埋葬，不在话下。

　　且说朱常、卜才下到狱中，想起枉费许多银两，反受一场刑杖，心中气恼，染起病来，却又沾着瘟气，二病夹攻，不够数日，双双而死。只因这一文钱上起，又送两条性命。

　　未诈他人，先损自己。

　　说话的，我且问你：朱常生心害人，尚然得个丧身亡家之报；那赵完父子活活打死无辜两人，又诬陷了两条性命，他却漏网安享，可见天理原有报不到之处。看官，你可晓得，古老有句言语么？是那几句？古语道：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

　　那天公算善报，个个记得明白。古往今来，曾放过那个？

　　这赵完父子漏网受用，一来他的顽福未尽；二来时候不到：三来小子只有一张口，没有两副舌，说了那边，便难顾这边，少不得逐节还你一个报应。闲话休提。且说赵完父子，又胜了朱常，回到家中，亲戚邻里，齐来作贺。吃了好几日酒。又过数日，闻得朱常、卜才，俱已死了，一发喜之不胜。田牛儿念着母亲暴露，领归埋葬不提。时光迅速，不觉又过年余。

　　原来赵完年纪虽老，还爱风月，身边有个偏房，名唤爱大儿。

　　那爱大儿生得四五分颜色，乔乔画画，正在得趣之时。那老儿虽然风骚，到底老人家，只好虚应故事，怎能够满其所欲？

　　看见义孙赵一郎，身材雄壮，人物乖巧，尚无妻室，倒有心看上了。常常走到厨房下，捱肩擦背，调嘴弄舌。你想世上能有几个坐怀不乱的鲁男子，妇人家反去勾搭，他可有不肯之理。两下眉来眼去，不一日，成就了那事。彼此俱在少年，犹如一对饿虎，那有个饱期，捉空就闪到赵一郎房中，偷一手儿。那赵一郎又有些本领，弄得这婆娘体酥骨软，魄散魂销，恨不时刻并做一块。约莫串了半年有余，一日，爱大儿对赵一郎说道：“我与你虽然快活了这几多时，终是碍人耳目，心忙意急，不能够十分尽兴。不如悄地逃往远处，做个长久夫妻。”赵一郎道：“小娘子若真肯向我，就在这里，也可做得长久夫妻。”爱大儿道：“你便是心上人了，有甚假意？只是怎地在此就做的夫妻！”赵一郎道：“昔年丁老官与田婆，都是老爹与大官人自己打死诈赖朱家的，当时教我相帮他扛抬，曾许事完之日，分一份家私与我。那个棒棍，还是我藏好。一向多承小娘相爱，故不说起。你今既有此心，我与老爹说，不要了那一份家，寻个所在住下，然后再央人说，要你为配，不怕他不肯。他若舍不得，那时你悄地竟自走了出来，他可敢道个不字么？设或不达时务，便报与田牛儿，同去告官，教他性命也自难保。”爱大儿闻言，不胜欢喜，道：“事不宜迟，作速理会。”说罢，闪出房去。次日赵一郎探赵完独自个在堂中间坐，上前说道：“向日老爹许过事平之后，分一份家私与我。如今朱家了账已久，要求老爹分一股儿，自去营运，与我度日。”赵完答道：“我晓得了。”再过一日，赵一郎转入后边，遇着爱大儿，递个信儿道：“方才与老爹说了，娘子留心察听看，可像肯的。”爱大儿点头会意，各自开去不提。

　　且说赵完叫赵寿到一个厢房中去，将门掩上，低低把赵一郎说话，学与儿子，又道：“我一时含糊应了他，如今还是怎地计较？”赵寿道：“我原是哄他的甜话，怎么真个就做这指望？”老赵道：“当初不合许出了，今若不与他些，这点念头，如何肯息？”赵寿沉吟了一回，又生起歹念，乃道：“若引惯了他，做了个月月红，倒是无了无休的诈端。想起这事，止有他一个晓得，不如一发除了根，永无挂虑。”那老儿若是个有仁心的，劝儿子休了这念，胡乱与他些小东西，或者免得后来之祸，也未可知。千不合，万不合，却说道：“我也有这念头，但没有个计策。”赵寿道：“有甚难处，明日去买些砒霜，下在酒中，到晚灌他一醉，怕道不就完事。外边人都晓得平日将他厚待的，决不疑惑。”赵完欢喜，以为得计。他父子商议，只道神鬼不知：那晓得却被爱大儿瞧见，料然必说此事，悄悄走来覆在壁上窥听。虽则听着几句，不当明白，恐怕出来撞着，急闪入去。欲要报与赵一郎，因听得不甚真切，不好轻事重报。心生一计。到晚间，把那老儿多劝上几杯酒，吃得醉熏熏。到了床上，爱大儿反抱定了那老儿撒娇撒痴，淫声浪说。那老儿迷魂了，乘着酒兴，未免做些没正经事体。方在酣美之时，爱大儿道：“有句话儿要说，恐气坏了你，不好开口。若不说，又气不过。”这老儿正玩得气喘吁吁，借那句话头，就停住了，说道：“是那个冲撞了你？如此着恼！”爱大儿道：“时耐一郎这厮，今早把风话撩拨我，我要扯他来见你，倒说：‘老爹和大官人，性命都还在我手里，料道也不敢难为我。’不知有甚缘故，说这般满话。倘在外人面前，也如此说，必疑我家做甚不公不法勾当，可不坏了名声？那样没上下的人，怎生设个计策摆布死了，也省了后患。”

　　那老儿道：“原来这厮恁般无礼！不打紧，明晚就见功效了。”

　　爱大儿道：“明晚怎地就见功效？”那老儿也是合当命尽，将要药死的话，一五一十说出。那婆娘得了实言，次早闪来报知赵一郎。赵一郎闻言，吃那惊不小，想道：“这样反面无情的狠人！倒要害我性命，如何饶得他过？”摸了棒槌，锁上房门，急来寻着田牛儿，把前事说与。田牛儿怒气冲天，便要赶去厮闹。赵一郎止住道：“若先嚷破了，反被他做了准备。

　　不如竟到官司，与他理论。”田牛儿道：“也说得是。还到那一县去？”赵一郎道：“当初先在婺源县告起，这大尹还在，原到他县里去。”那太白村离县只有四十余里，二人拽开脚步，直跑至县中。恰好大尹早堂未退，二人一齐喊叫。大尹唤入，当厅跪下，却没有状词，只是口诉。先是田牛儿哭禀一番，次后赵一郎将赵寿打死丁文、田婆，诬陷朱常、卜才情由细诉，将行凶棒槌呈上。大尹看时，血痕虽干，鲜明如昨。乃道：

　　“既有此情，当时为何不首？”赵一郎道：“是时因念主仆情分，不忍出首。如今恐小人泄漏，昨日父子计议，要在今晚将毒药鸩害小人，故不得不来投生。”大尹道：“他父子私议，怎地你就晓得？”赵一郎急遽间，不觉吐出实话，说道：“亏主人偏房爱大儿报知，方才晓得。”大尹道：“你主人偏房，如何肯来报信？想必与你有奸么？”赵一郎被问破心事，脸色俱变，强词抵赖。大尹道：“事已显然，不必强辩。”即差人押二人去拿赵完父子并爱大儿前来赴审。到得太白村，天已昏黑，田牛儿留回家歇宿，不提。

　　且说赵寿早起就去买下砒霜，却不见了赵一郎，问家中上下，都不知道。父子虽然有些疑惑，那个虑到爱大儿泄漏。

　　次日清晨，差人已至，一索捆翻，拿到县中。赵完见爱大儿也拿了，还错认做赵一郎调戏他不从，因此牵连在内。直至赵一郎说出，报他谋害情由，方知向来有奸，懊悔失言。两下辩论一番，不肯招承。怎当严刑煅炼，疼痛难熬，只得一一实招。只因他害了四命，情理可恨，赵完父子，各打六十，依律处斩。赵一郎奸骗主妾，背恩反噬；爱大儿通同奸骗，男女二人，各责四十，杂犯死罪，齐下狱中。田牛儿释放回家。

　　一面备文，申报上司，提解见证。不一日，申奏刑部，详勘号札，四人俱拟依秋后处决。只因这一文钱，又断送了四条性命。虽然是冤各有头，债各有主，若不为这一文钱争闹，杨氏如何得死？没有杨氏尸首，连朱常这诈害一事，也就做不成了。总为这一文钱，却断送了十三条性命。这段话叫做《一文钱小隙造奇冤》。奉劝世人，舍财忍气为上。有诗为证：

　　相争只为一文钱，小隙谁知奇祸连！

　　劝汝舍财兼忍气，一生无祸得安然。

第02卷 乔彦杰一妾破家

　　世事纷纷难诉陈，知机端不误终身。

　　若论破国亡家者，尽是贪花恋色人。

　　话说大宋仁宗皇帝明道元年，这浙江路宁海军，即今杭州是也。在城众安桥北首观音庵相近，有一个商人，姓乔名俊，字彦杰，祖贯钱塘人。自幼年丧父母，长得魁伟雄壮，好色贪淫。娶妻高氏，各年四十岁。夫妻不生得男子，只生一女，年一十八岁，小字玉秀。至亲三口儿。只有一仆人，唤作赛儿。这乔俊看来有三五万贯资本，专一在长安崇德收丝，往东京卖了，贩枣子胡桃杂货回家来卖，一年有半年不在家。

　　门首交赛儿开张酒店，雇一个酒大工叫做洪三，在家造酒。其妻高氏，掌管日逐出进钱钞一应事务。不在话下。

　　明道二年春间，乔俊在东京卖丝已了，买了胡桃枣子等货，船到南京上新河泊。正要行船，因风阻了，一住三日。风大，开船不得、忽见邻船上有一美妇，生得肌肤似雪，髻挽鸟云。乔俊一见，心甚爱之，乃访问梢工道：“你船中是甚么客人？缘何有宅眷在内？”梢工答道：“是建康府周巡检病故，今家小扶灵柩回山东去，这年小的妇人，乃是巡检的小娘子。

　　官人问他做甚？”乔俊道：“梢工，你与我问巡检夫人，若肯将此妾与人，我情愿多与他些财礼，讨此妇为妾，说得这事成了，我把五两银子谢你。”梢工遂乃下船舱里，去说这亲事。

　　言无数句，话不一席，有分教这乔俊娶这个妇人为妾，直使得：

　　一家人口因他丧，万贯家资指日休。

　　当下，梢工下船舱问老夫人道：“小人告夫人跟前，这个小娘子，肯嫁与人么？”老夫人道：“你有甚好头脑说他？若有人要娶他，就应承罢，只要一千贯文财礼。”梢工便说：

　　“邻船上有一贩枣子客人，要娶一个二娘子，特命小人来与夫人说知。”夫人便应承了。梢工回覆乔俊说：夫人肯与你了，要一千贯文财礼哩！”乔俊听说大喜，即便开箱，取出一千贯文，便教梢工送过夫人船上去。夫人接了，说与梢工，教请乔俊过船来相见。乔俊换了衣服，迳过船来拜见夫人。夫人问明白了乡贯姓氏，就叫侍妾近前吩咐道：“相公已死，家中儿子利害，我今作主，将你嫁与这个官人为妾，即今便过乔官人船上去。宁海郡大马头去处，快活过了生世，你可小心伏侍，不可托大！”这妇人与乔俊拜辞了老夫人，夫人与他一个衣箱物件之类，却送过船去。乔俊取五两银子谢了梢工，心中十分欢喜，乃问妇人：“你的名字，叫做甚么？”妇人乃言：

　　“我叫作春香，年二十五岁。”当晚就舟中与春香同铺而睡。

　　次日天晴，风息浪平，大小船只，一齐都开。乔俊也行了五六日，早到北新关，歇船上岸。叫一乘轿子抬了春香，自随着迳入武林门里。来到自家门首，下了轿，打发轿子去了。

　　乔俊引春香入家中来。自先走入里面，去与高氏相见，说知此事，出来引春香入去参见。高氏见了春香，焦躁起来，说：

　　“丈夫，你既娶来了，我难以推故。你只依我两件事，我便容你。”乔俊道：“你且说那两件事？”高氏启口说出，直教乔俊有家难奔，有国难投。正是：

　　妇人之语不宜听，割户分门坏五伦。

　　勿信妻言行大道，世间男子几多人！

　　当下高氏说与丈夫：“你今已娶来家，我说也自枉然了。

　　只是要你与他别住，不许放在家里！”乔俊听得说：“这个容易，我自赁房屋一间，与他另住。”高氏又说：“自从今日为始，我再不与你做一处。家中钱本什物，首饰衣服，我自与女儿两个受用，不许你来讨。一应官司门户等事，你自教贱婢支持，莫再来缠我，你依得么？”乔俊沉吟了半晌，心里道：

　　“欲待不依，又难过日子。罢罢！”乃言：“都依你。”高氏不语。次日早起去搬货物行李回家，就央人赁房一间，在铜钱局前，今对贡院是也。拣个吉日，乔俊带了周氏，点家火一应什物完备，搬将过去。住了三朝两日，归家走一次。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觉半年有余。乔俊刮取人头帐目，及私房银两，还够做本钱。收丝已完，打点家中柴米之类，吩咐周氏：“你可耐静，我出去多只两月便回。如有急事，可回去大娘家里说知。”道罢，迳到家里说与高氏：“我明日起身去后，多只两月便回。倘有事故，你可照管周氏，看夫妻之面！”女儿道：“爹爹早回。”别了妻女，又来新住处打点，明早起程。此时是九月间，出门搭船，登途去了。

　　一去两个月，周氏在家终日倚门而望，不见丈夫回来。看看又是冬景至了。某年大冷。忽一日晚彤云密布，纷纷扬扬，下一天大雪。高氏在家思忖：“丈夫一去，因何至冬时节，只管不回？”这周氏寒冷，赛儿又病重，起身不得。乃叫洪三将些柴米炭火钱物，送与周氏。周氏见雪下得大，闭门在家哭泣。听得敲门，只道是丈夫回来，慌忙开门，见了洪大工挑了东西进门。周氏乃问大工：“大娘、大姐一向好么？”大工答道：“大娘见大官人不回，记挂你无盘缠，教我送柴米钱钞与你用。”周氏见说，回言：“大工，你回家去，多多拜上大娘、大姐！”大工别了，自回家去。

　　次日午牌时分，周氏门首又有人敲门。周氏道：“这等大雪，又是何人敲门？”只因这人来，有分教：周氏再不能与乔俊团圆。正是：

　　闭门屋里坐，祸从天上来。

　　当日雪下得越大，周氏在房中向火。忽听得有人敲门，起身开门看时，见一人头戴破头巾，身穿旧衣服，便问周氏道：

　　“嫂子，乔俊在家么？”周氏答道：“自从九月出门，还未回哩。”

　　那人说：“我是他里长。今来差乔俊去海宁砌江塘，做夫十日，歇二十日，又做十日。他既不在家，我替你们寻个人，你出钱雇他去做工。”周氏答道：“既如此，只凭你教人替了，我自还你工钱。”里长相别出门。

　　次日饭后，领一个后生，年约二十岁，与周氏相见。里长说与周氏：“此人是上海县人，姓董名小二。自幼他父母俱丧。如今专靠与人家做工过日，每年只要你三五百贯钱，冬夏做些衣服与他穿。我看你家里又无人，可雇他在家走动也好。”周氏见说，心中欢喜道：“委实我家无人走动，看这人，想也是个良善本分的，工钱便依你罢了。”当下遂谢了里长，留在家里。至次日，里长来叫去海宁做夫，周氏取些钱钞与小二，跟着里长去了，十日回来。这小二在家里小心谨慎，烧香扫地，件件当心。

　　且说乔俊在东京卖丝，与一个上厅行首沈瑞莲来往，倒身在他家使钱，因此留恋在彼，全不管家中妻妾，只恋花门柳户，逍遥快乐。那知家里赛儿病了两个余月死了。高氏叫洪三买具棺木，扛出城外化人场烧了。高氏立性贞洁，自在门前卖酒，无有半点狂心。不想周氏自从安了董小二在家，倒有心看上他，有时做夫回来，热羹热饭搬与他吃。小二见他家无人，勤谨做活，周氏时常眉来眼去的勾引他。这小二也有心，只是不敢上前。

　　一日，正是十二月三十日夜，周氏叫小二去买些酒果鱼肉之类过年，到晚，周氏叫小二关大门，去灶上荡一注子酒，切些肉做一盘，安排火盆，点上了灯，就摆在房内床面前桌儿上。小二在灶前烧火，周氏轻轻的叫道：“小二，你来房里来，将些东西去吃！”小二千不合万不合入房内，有分教小二死无葬身之地。正是：

　　僮仆人家不可无，岂知撞了不良徒。

　　分明一段跷蹊事，瞒着堂堂大丈夫。

　　此时周氏叫小二到床前，便道：“小二，你来你来，我和你吃两杯酒，今夜你就在我房里睡罢。！”小二道：“不敢！”周氏骂了两三声“蛮子”，双手把小二抱到床边，挨肩而坐。便将小二扯过怀中，解开主腰儿，教他摸胸前麻团也似白奶。小二淫心荡漾，便将周氏脸搂过来，将舌尖儿度在周氏口内，任意快乐。周氏将酒筛下，两个吃一个交杯酒，两人合吃五六杯。周氏道：“你要外头歇，我在房内也是自歇，寒冷难熬。

　　你今无福，不依我的口。”小二跪下道：“感承娘子有心，小人亦有意多时了，只是不敢说。今日娘子抬举小人，此恩杀身难报。”二人说罢，解衣脱带，就做了夫妻。一夜快乐，不必说了。天明，小二先起来烧汤洗碗做饭，周氏方起，梳妆洗面罢，吃饭。正是：

　　少女少郎，情色相当。

　　却如夫妻一般在家过活，左右邻舍皆知此事，无人间管。

　　却说高氏因无人照管门前酒店，忽一日，听得闲人说：“周氏与小二通奸。”且信且疑，放心不下。因此教洪大工与周氏说：“且搬回家，省得两边家火。”周氏见洪大工来说，沉吟了半晌，勉强回言道：“既是大娘好意，今晚就将家火搬回家去。”洪大工得了言语自回家了。周氏便叫小二商量，今大娘要我搬回家去，料想违他不得，只是你却如何？小二答道：“娘子，大娘家里也无人，小人情愿与大娘送酒走动。只是一件，不比此地，不得与娘子快乐了，不然，就今日拆散了罢。”

　　说罢，两个搂抱着，哭了一回。周氏道：“你且安心，我今收拾衣箱什物，你与我挑回大娘家去，我自与大娘说，留你在家。暗时里与我快乐。且等丈夫回来，再做计较。”小二见说，才放心欢喜。回言道：“万望娘子用心！”当日下午收拾已了，小二先挑了箱笼来。捱到黄昏，洪大工提个灯笼接周氏。周氏取具锁，锁了大门，同小二回家。正是：

　　飞蛾扑火身须丧，蝙蝠投竿命必倾。

　　当时小二与周氏到家，见了高氏。高氏道：“你如今回到家一处住了，如何带小二回来？何不打发他去了？”周氏道：“大娘门前无人照管，不如留他在家使唤，待等丈夫回时，打发他未迟。”高氏是个清洁的人，心中想道：“我在家中，我自照管他，有甚皂丝麻线？”遂留下教他看店，讨酒坛，一应都会得。

　　不觉又过了数月。周氏虽和小二有情，终久不比自住之时，两个任意取乐。一日，周氏见高氏说起小二诸事勤谨，又本分，便道：“大娘，何不将大姐招小二为婿，却不便当？”高氏听得大怒，骂道：“你这个贱人，好没志气！我女儿招雇工人为婿？”周氏不敢言语，吃高氏骂了三四日。高氏只倚着自身正大，全不想周氏与他通奸，故此要将女儿招他。若还思量此事，只消得打发了小二出门，后来不见得自身同女打死在狱，灭门之事。

　　且说小二自三月来家，古人云：“一年长工，二年家公，三年太公。”不想乔俊一去不回，小二在大娘家一年有余，出入房室，诸事托他，便做乔家公，欺负洪三。或早或晚，见了玉秀，便将言语调戏他。不则一日，不想玉秀被这小二奸骗了。其事周氏也知，只瞒着高氏。似此又过了一月。

　　其时是六月半，天道大热，玉秀在房内洗浴。高氏走入房中，看见女儿奶大，吃了一惊。待女儿穿了衣裳，叫女儿到面前问道：“你吃何人弄了身体，这奶大了？你好好实说，我便饶你！”玉秀推托不过，只得实说：“我被小二哄了。”高氏跌脚叫苦：“这事都是这小婆娘做一路，坏了我女孩儿，此事怎生是好？”欲待声张起来，又怕嚷动人知，苦了女儿一世之事。当时沉吟了半晌，眉头一蹙，计上心来，只除害了这蛮子，方才免得人知。

　　不觉又过了两月。忽值八月中秋节到，高氏叫小二买些鱼肉果子之物，安排家宴。当晚高氏、周氏、玉秀在后园赏月，叫洪三和小二别在一边吃。高氏至夜三更，叫小二赏了两大碗酒。小二不敢推辞，一饮而尽，不觉大醉，倒了。洪三也有酒，自去酒房里睡了。这小二只因酒醉了，中了高氏计策，当夜便是：

　　东岳新添枉死鬼，阳间不见少年人。

　　当时高氏使女儿自去睡了，便与周氏说：“我只管家事买卖，那知你与这蛮子通奸。你两个做了一路，故意教他奸了我的女儿，丈夫回来，教我怎的见他分说？我是个清清白白的人，如今讨了你来，被你玷辱我的门风，如何是好！我今与你只得没奈何，害了这蛮子性命，神不知，鬼不觉。倘丈夫回来，你与我女儿俱各免得出丑，各无事了。你可去将条索来！”周氏初时不肯，被高氏骂道：“都是你这贱人，与他通奸，因此坏了我女儿，你还恋着他？”周氏吃骂得没奈何，只得去房里取了麻索，递与高氏。高氏接了，将去小二脖项下一绞。原来妇人家手软，缚了一个更次，绞不死，小二喊起来。高氏急了，无家火在手边，教周氏去灶前捉把劈柴斧头，把小二脑门上一斧，脑浆流出死了。高氏与周氏商量：“好却好了，这死尸须是今夜发落便好。”周氏道：“可叫洪三起来，将块大石缚在尸上，驮去丢在新桥河里水底去了，待他尸首自烂，神不知，鬼不觉。”

　　高氏大喜，便到酒作坊里叫起洪大工来。大工走入后园，看见小二尸首道：“祛除了这害最好。倘留他在家，大官人回来，也有老大的口面。”周氏道：“你可趁天未明，把尸首驮去新河里，把块大石缚住，坠下水里去。若到天明，倘有人问时，只说道小二偷了我家首饰物件，夜间逃走了。他家一向又无人往来的，料然没事。”洪大工驮了尸首，高氏将灯照出门去。此时有五更时分，洪大工驮到河边，掇块大石，缚在尸首上，丢在河内，直推开在中心里。这河有丈余深水，当时沉下水底去了，料道永无踪迹。洪大工回家，轻轻的关了大门。高氏与周氏各回房里睡了。高氏虽自清洁，也欠些聪明之处，错干了此事。既知其情，只可好好打发了小二出门便了，千不合，万不合，将他绞死。后来却被人首告，打死在狱，灭门绝户，悔之何及！

　　且说洪大工睡至天明，起来开了酒店，高氏依旧在门前卖酒。玉秀眼中不见了小二，也不敢问。周氏自言自语，假意道：“小二这厮无礼，偷了我首饰物件，夜间逃走了。”玉秀自在房里，也不问他。那邻舍也不管他家小二在与不在。高氏一时害了小二性命，疑决不下，早晚心中只恐事发，终日忧闷过日。正是：

　　要人知重勤学，怕人知事莫做。

　　却说武林门外清湖闸边，有个做靴的皮匠，姓陈名文，浑家程氏五娘。夫妻两口儿，只靠做靴鞋度日。此时是十月初旬，这陈文与妻子争论，一口气，走入门里满桥边皮市里买皮，当日不回，次日午后也不回。程五娘心内慌起来。又过了一夜，亦不见回。独自一个在家烦恼。将及一月，并无消息。这程五娘不免走入城里问讯，迳走皮市里来，问卖皮店家，皆言：“一月前何曾见你丈夫来买皮？莫非死在那里了？”

　　有多口的道：“你丈夫穿甚衣服出来？”程五娘道：“我丈夫头戴万字头巾，身穿着青绢一口中。一月前说来皮市里买皮，至今不见信息，不知何处去了？”众人道：“你可城内各处去寻，便知音信。”程五娘谢了众人，绕城中逢人便问。

　　一日，并无踪迹。过了两日，吃了早饭，又入城来寻问。

　　不端不正，走到新桥上过，正是事有凑巧，物有偶然。只见河岸上有人喧哄说道：“有个人死在河里，身上穿领青衣服，泛起在桥下水面上。”程五娘听得说，连忙走到河岸边，分开人众一看时，只见水面上漂浮一个死尸，穿着青衣服。远远看时，有些相像。程氏便大哭道：“丈夫缘何死在水里？”看的人都呆了。程氏又哀告众人：“那个伯伯，肯与奴家拽过我的丈夫尸首到岸边，奴家认一认看。奴家自奉酒钱五十贯。”

　　当时有一个破落户王青，都叫他王酒酒，专一在街市上帮闲打哄，赌骗人财。这厮是个泼皮，没人家理他，当时也在那里看。听见程五娘许说五十贯酒钱，便说道：“小娘子，我与你拽过尸首，来岸边你认看。”五娘哭罢道：“若得伯伯如此，深恩难报！”这王酒酒见只过往船，便跳上船去，叫道：“梢工，你可住一住，等我替这个小娘子，拽这尸首到岸边。”当时王酒酒拽那尸首来。王酒酒认得乔家董小二的尸首，口里不说出来，只教程氏认看。只因此起，有分教高氏一家，死于非命。正是：

　　闹里钻头热处歪，遇人猛惜爱钱财。

　　谁知错认尸和首，引出冤家祸患来。

　　此时，王酒酒在船上，将竹篙推那尸首到岸边来。程氏看时，见头面皮肉却被水浸坏了，全不认得。看身上衣服却认得，是丈夫的模样，号号大哭，哀告王酒酒道：“烦伯伯同奴去买口棺木来盛了，却又作计较。”王酒酒便随程五娘，到褚堂仵作李团头家，买了棺木，叫两个火家来河下捞起尸首，盛于棺内，就在河岸边存着。那时新桥下无甚人家住，每日只有船只来往。程氏取五十贯钱，谢了王酒酒。

　　王酒酒得了钱，一迳走到高氏酒店门前，以买酒为名，便对高氏说：“你家缘何打死了董小二，丢在新桥河内？如今泛将起来，你道一场好笑！那里走一个来错认做丈夫尸首，买具棺木盛了，改日却来埋葬。”高氏道：“王酒酒，你莫胡言乱语，我家小二，偷了首饰衣服在逃，追获不着，那得这话！”

　　王酒酒道：“大娘子，你不要赖！瞒了别人，不要瞒我。你今送我些钱钞买求我，我便任那妇人错认了去。你若白赖不与我。我就去本府首告，叫你吃一场人命官司。”高氏听得，便骂起来：“你这破落户，千刀万剐的贼，不长俊的乞丐！见我丈夫不在家，今来诈我！”王酒酒被骂，大怒而去。

　　能杀的妇人，到底无志气，胡乱与他些钱钞，也不见得弄出事来。当时高氏千不合万不合，骂了王酒酒这一顿，被那厮走到宁海郡安抚司前，叫起屈来。安抚相公正坐厅上押文书，叫左右唤至厅下，问道：“有何屈事？”王酒酒跪在厅下，告道：“小人姓王名青，钱塘县人，今来首告。邻居有一乔俊，出外为商未回。其妻高氏，与妾周氏，一女玉秀，与家中一雇工人董小二有奸情。不知怎的缘故，把董小二谋死，丢在新桥河里，如今泛起。小人去与高氏言说，反被本妇百般辱骂。他家有个酒大工，叫做洪三，敢是同心谋害的。小人不甘，因此叫屈。望相公明镜昭察！”安抚听罢，着外郎录了王青口词，押了公文，差两个牌军押着王青，去捉拿三人并洪三，火急到厅。当时公人迳到高氏家，捉了高氏、周氏、玉秀、洪三四人，关了大门，取锁锁了，迳到安抚司厅上。一行人跪下。

　　相公是蔡州人，姓黄名正大，为人奸狡，贪滥酷刑，问高氏：“你家董小二何在？”高氏道：“小二拐物在逃，不知去向。”王青道：“要知明白，只问洪三，便知分晓。”安抚遂将洪三拖翻拷打，两腿五十黄荆，血流满地。打熬不过，只得招道：“董小二先与周氏有奸，后搬回家，奸了玉秀。高氏知觉，恐丈夫回家，辱灭了门风，于今年八月十五日，中秋夜赏月，教小的同小二两个在一边吃酒，我两个都醉了。小的怕失了事，自去酒房内睡了。到五更时分，只见高氏、周氏来酒房门边，叫小的去后园内，只见小二尸首在地，教我速驮去丢在河内去。小的问高氏因由，高氏备将前事说道：‘二人通同奸骗女儿，倘或丈夫回日，怎的是好？我今出于无奈，因是赶他不出去，又怕说出此情，只得用麻索绞死了。’小的是个老实的人，说道：‘看这厮忒无理，也祛除了一害。’小的便将小二尸首，驮在新桥河边，用块大石，缚在他身上，沉在水底下。只此便是实话。”安抚见洪三招状明白，点指画字。

　　二妇人见洪三已招，惊得魂不附体，玉秀抖做一块。安抚叫左右将三个妇人过来供招。玉秀只得供道：“先是周氏与小二有奸。母高氏收拾回家，将奴调戏，奴不从。后来又调戏，奴又不从，将奴强抱到后园奸骗了。到八月十五日，备果吃酒赏月，母高氏先叫奴去房内睡了，并不知小二死亡之事。”安抚又问周氏：“你既与小二有奸，缘何将女孩儿坏了？你好好招承，免至受苦！”周氏两泪交流，只得从头一一招了。安抚又问高氏：“你缘何谋杀小二？”高氏抵赖不过，从头招认了。

　　都押下牢监了。安抚俱将各人供状立案。次日，差县尉一人，带领仵作行人，押了高氏等去新河桥下检尸。当日闹动城里城外人都得知，男子妇人，挨肩擦背，不计其数，一齐来看。

　　正是：

　　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

　　却说县尉押着一行人到新桥下，打开棺木，取出尸首，检看明白。将尸放在棺内，县尉带了一干人回话。董小二尸虽是斧头打碎顶门，麻索绞痕见在。安抚叫左右将高氏等四人，各打二十下，都打得昏晕复醒，取一面长枷，将高氏枷了。周氏、玉秀、洪三俱用铁索锁了，押下大牢内监了。王青随衙听候。

　　且说那皮匠妇人，也知得错认了，再也不来哭了。思量起来，一场惶恐，几时不敢见人。这话且不说。

　　再说玉秀在牢中汤水不吃，次日死了。又过了两日，周氏也死了。洪三看看病重，狱卒告知安抚，安抚令官医医治，不痊而死。止有高氏浑身发肿，棒疮疼痛熬不得，饭食不吃，服药无用，也死了。可怜不够半个月日，四个都死在牢中。狱卒通报，知府与吏商量，乔俊久不回家，妻妾在家，谋死人命，本该偿命。凶身人等俱死，具表申奏朝廷，方可决断。不则一日，圣旨到下，开读道：“凶身俱已身死，将家私抄扎入官。小二尸首，又无苦主亲人来领，烧化了罢。”当时安抚即差吏去，打开乔俊家大门，将细软钱物，尽数入官。烧了董小二尸首。不在话下。

　　却说乔俊合当穷苦，在东京沈瑞莲家，全然不知家中之事。住了两年，财本使得一空，被虔婆常常发语道：“我女儿恋住了你，又不能接客，怎的是了？你有钱钞，将些出来使用，无钱，你自离了我家，等我女儿接别个客人。终不成饿死了我一家罢！”乔俊是个有钱过的人，今日无了钱，被虔婆赶了数次，眼中泪下，早思要回乡，又无盘缠。那沈瑞莲见乔俊泪下，也哭起来，道：“乔郎，是我苦了你！我有些日前攒下的零碎钱，与你些做盘缠，回去了罢。你若有心，到家取得些钱，再来走一遭。”乔俊大喜，当晚收拾了旧衣服，打了一个衣包，沈行首取出三百贯文，把与乔俊打在包内，别了虔婆，驮了衣包，手提了一条棍棒，又辞了瑞莲，两个流泪面别。

　　且说乔俊于路搭船，不则一日，来到北新关。天色晚了，便投一个相识船主人家宿歇，明早入城。那船主人见了乔俊，吃了一惊，道：“乔官人，你一向在那里去了，只管不回？你家中小娘子周氏，与一个雇工人有奸。大娘子取回一家住了，却又与你女儿有奸。我听得人说，不知争奸也是怎的，大娘子谋杀了雇工人，酒大工洪三将尸丢在新桥河内。有了两个月，尸首泛将起来，被人首告在安抚司，捉了大娘子、小娘子、你女儿并酒大工洪三到官。拷打不过，只得招认，监在牢里，受苦不过，如今四人都死了。朝廷文书下来，抄扎你家财产入官。你如今投那里去好？”乔俊听罢，却似：

　　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半桶冰雪来！

　　这乔俊惊得呆了半晌，语言不得。那船主人排些酒饭，与乔俊吃，那里吃得下。两行泪珠，如雨收不住，哽咽悲啼，心下思量：“今日不想我闪得有家难奔，有国难投，如何是好？”

　　翻来复去，过了一夜。次日黑早起来，辞了船主人，背了衣包，急急奔武林门来。到着自家对门一个古董店王将仕门首立了，看自家门屋，俱拆没了，只有一片荒地。却好王将仕开门，乔俊放下衣包，向前拜道：“老伯伯，不想小人不回，家中如此模样！”王将仕道：“乔官人，你一向在那里不回？”乔俊道：“只为消折了本钱，归乡不得，并不知家中的消息。”

　　王将仕邀乔俊到家中坐定，道：“贤侄听老身说，你去后家中如此如此。”把从头之事，一一说了，“只好笑一个皮匠妇人，因丈夫死在外边，到来错认了尸。却被王酒酒那厮首告，害了你大妻、小妾、女儿并洪三到官，被打得好苦恼，受疼不过，都死在牢里，家产都抄扎入官了。你如今那里去好？”乔俊听罢，两泪如倾，辞别了王将仕。上南不是，落北又难，叹了一口气道：“罢罢罢！我今年四十余岁，儿女又无，财产妻妾俱丧了，去投谁的是好？”一迳走到西湖上第二桥，望着一湖清水便跳，投入水下而死。这乔俊一家人口，深可惜哉！

　　却说王青这一日午后，同一般破落户，在西湖上闲荡，刚到第二桥坐下，大家商量凑钱出来，买碗酒吃。众人道：“还劳王大哥去买，有些便宜。”只见王酒酒接钱在手，向西湖里一撒，两眼睁得圆滴溜，口中大骂道：“王青！那董小二奸人妻女，自取其死，与你何干？你只为诈钱不遂，害得我乔俊好苦！一门亲丁四口，死无葬身之地，今日须偿还我命来！”

　　众人知道是乔俊附体，替他磕头告饶。只见王青打自己巴掌约有百余，骂不绝口，跳入湖中而死。众人传说此事，都道乔俊虽然好色贪淫，却不曾害人，今受此惨祸九泉之下，怎放得王青过？这番索命，亦天理之必然也。后人有诗云：

　　乔俊贪淫害一门，王青毒害亦亡身。

　　从来好色亡家国，岂见诗书误了人！

第03卷 陈御史巧勘金钗钿

　　世事翻腾似转轮，眼前凶吉未为真。

　　请看久久分明应，天道何曾负善人？

　　闻得老郎们相传的说话，不记得何州甚县，单说有一人，姓金名孝，年长未娶，家中只有个老母，自家卖油为生。一日，挑了油担出门，中途因里急走上茅厕大解，拾得一个布裹肚，内有一包银子，约莫有三十两。金孝不胜欢喜，便转担回家，对老娘说道：“我今日造化，拾得许多银子。”老娘看见，倒吃了一惊，道：“你莫非做下歹事，偷来的么？”金孝道：“我几曾偷惯了别人的东西，却恁般说？早是邻舍不曾听得哩！这裹肚，其实不知什么人遗失在茅坑旁边，喜得我先看见了，拾取回来。我们做穷经纪的人，容易得这注大财？明日烧个利市，把来做贩油的本钱，不强似赊别人的油卖？”

　　老娘道：“我儿，常言道：‘贫富皆由命。’若你命该享用，不生在挑油担的人家来了。依我看来，这银子虽非是你设心谋得来的，也不是你辛苦挣来的，只怕无功受禄，反受其殃。这银子不知是本地人的，远方客人的？又不知可是自家的，或是借贷来的？一时间失脱了，抓寻不见，这一场烦恼非小，连性命都要陷了，也不可知。曾闻古人裴度还带积德。你今日原到拾银之处，看有甚人来寻，便引来还他原物，也是一番阴德，皇天必不负你。”金孝是个本分的人，被老娘教训了一场，连声应道：“说得是！说得是！”放下银包裹肚，跑到那茅厕边去，只见闹嚷嚷的一丛人，围着一个汉子，那汉子气忿忿的叫天叫地。金孝上前问其缘故。原来那汉子是他方客人，因登东解脱了裹肚，失了银子，抓寻不着，只道卸下茅坑，唤几个泼皮来，正要下去淘摸，街上人都拥着闲看。金孝便问客人道：“你银子有多少？”客人胡乱应道：“有四五十两。”金孝老实，便道：“可有个白布裹肚么？”客人一把扯住金孝道：“正是！正是！是你着，还了我，情愿出赏钱。”

　　众人中有快嘴的便道：“依着道理，平半分也是该的。”金孝道：“真个是我拾得，放在家里。你只随我去便有。”众人都想道：“拾得钱财，巴不得瞒过了人；那曾见这个人倒去寻主儿还他，也是异事！”金孝和客人动身时，这伙人一哄都跟了去。金孝到了家中，双手儿捧出裹肚，交还客人。客人检出银包看时，晓得原物不动，只怕金孝要他出赏钱，又怕众人乔主张他平半分，反使欺心，赖着金孝，道：“我的银子原说有四五十两，如今只剩得这些，你匿过一半了，可将来还我！”金孝道：“我才拾得回来，就被老娘逼我出门，寻访原主还他，何曾动你分毫！”那客人赖定短少了他的银两。金孝负屈忿恨，一个头肘子撞去。那客人力大，把金孝一把头发提起，像只小鸡一般，放翻在地，捻着拳头便要打。引得金孝七十岁的老娘，也奔出门前叫屈。众人都有些不平，似杀阵般嚷将起来。恰好县尹相公在这街上过去，听得喧嚷，歇了轿，吩咐做公的拿来审问。众人怕事的，四散走开去了。也有几个大胆的，站在旁边，看县尹相公怎生断这公事。

　　却说做公的将客人和金孝母子拿到县尹面前，当街跪下，各诉其情。一边道：“他拾了小人的银子，藏过一半不还。”一边道：“小人听了母亲言语，好意还他，他反来图赖小人。”县尹问众人：“谁做证见？”众人都上前禀道：“那客人脱了银子，正在茅厕边抓寻不着，却是金孝自走来承认了，引他回去还他，这是小人们众目共睹。只银子数目多少，小人不知。”县令道：“你两下不须争嚷，我自有道理。”教做公的带那一干人到县来。县尹升堂，众人跪在下面。县尹教取裹肚和银子上来，吩咐库吏把银子兑准回覆。库吏复道：“有三十两。”县主又问客人：“你的银子是许多？”客人道：“五十两。”县主道：“你看见他拾取的？还是他自家承认的？”客人道：“实是他亲口承认的。”县主道：“他若是要赖你的银子，何不全包都拿了，却只藏一半，又自家招认出来？他不招认，你如何晓得？可见他没有赖银之情了。你失的银子是五十两，他拾的是三十两，这银子不是你的了，必然另是一个人失落的。”

　　客人道：“这银子实是小人的。小人情愿只领这三十两去罢。”

　　县尹道：“数目不同，如何冒认得去！这银两合断与金孝领去，奉养母亲。你的五十两，自去抓寻。”金孝得了银子，千恩万谢的，扶着老娘去了。那客人已经官断，如何敢争，只得含羞噙泪而去。众人无不称快。这叫做：

　　“欲图他人，翻失自己。自己羞惭，他人欢喜。”

　　看官，今日听我说“金钗钿”这桩奇事，有老婆的翻没了老婆，没老婆的翻得了老婆，只如金孝和客人两个，图银子的翻失了银子，不要银子的反得了银子。事迹虽异，天理则同。

　　却说江西赣州府石城县，有个鲁廉宪，一生为官清介，并不要钱，人都称为“鲁白水”。那鲁廉宪与同县顾佥事累世通家。鲁家一子，双名学曾；顾家一女，小名阿秀：两下面约为婚，来往间亲家相呼，非止一日。因鲁奶奶病故，廉宪同着孩儿，在于任所，一向迁延，不曾行得大礼。谁知廉宪在任，一病身亡。学曾扶柩回家，守制三年，家事愈加消乏，只存下几间破房子，连口食都不周了。

　　顾佥事见女婿穷得不像样，遂有悔亲之意，与夫人孟氏商议道：“鲁家一贫如洗，眼见得六礼难备，婚娶无期。不若别求良姻，庶不误女儿终身之托。”孟夫人道：“鲁家虽然穷了，从幼许下的亲事，将何辞以绝之？”顾佥事道：“如今只差人去说：男长女大，催他行礼。两边都是宦家，各有体面，说不得‘没有’两个字，也要出得他的门，入得我的户。那穷鬼自知无力，必然情愿退亲，我就要了他休书，却不一刀两断？”孟夫人道：“我家阿秀，性子有些古怪，只怕他倒不肯。”顾佥事道：“在家从父，这也由不得他。你只慢慢的劝他便了。”当下孟夫人走到女儿房中说知此情。阿秀道：“妇人之义，从一而终。婚姻论财，夷虏之道。爹爹如此欺贫重富，全没人伦，决难从命。”孟夫人道：“如今爹爹去催鲁家行礼，他若行不起聘，倒愿退亲，你只索罢休。”阿秀道：“说那里话！若鲁家力不能聘，孩儿情愿矢志终身，决不改适。

　　当初钱玉莲投江全节，留名万古。爹爹若是见逼，孩儿就拚却一命，亦有何难！”孟夫人见女执性，又苦他，又怜他。心生一计：“除非瞒过佥事，密地唤鲁公子来，助他些东西，教他作速行聘，方成其美。”忽一日，顾佥事往东庄收租，有好几日耽搁。孟夫人与女儿商量停当了，唤园公老欧到来。夫人当面吩咐，教他去请鲁公子后门相会，如此如此，“不可泄漏，我自有重赏。”

　　老园公领命来到鲁家，但见：

　　门如败寺，屋似破窑。窗槅离披，一任风声开闭；厨房冷落，绝无烟气蒸腾。颓墙漏瓦权栖足，只怕雨来；旧椅破床便当柴，也少火力。尽说宦家门户倒，谁怜清吏子孙贫！说不尽鲁家穷处。

　　却说鲁学曾有个姑娘，嫁在梁家，离城将有十里之地。姑夫已死，只存一子梁尚宾，新娶得一房好娘子，三口儿一处过活，家道粗足。这一日鲁公子恰好到他家借米去了，只有个烧火的白发婆婆在家。老管家只得传了夫人之命，教他作速寄信去，请公子回来：“此是夫人美情，趁这几日老爷不在家中，专等，专等，不可失信。”嘱罢，自去了。这里老婆子想道：“此事不可迟缓。也不好转托他人传话。”当初奶奶在日，曾跟到姑娘家去，有些影像在肚里。当下嘱咐邻人看门，一步一跌的问到梁家。梁妈妈正留着侄儿在房中吃饭。婆子向前相见，把老园公言语细细述了。姑娘道：“此是美事。”撺掇侄儿快去。鲁公子心中不胜欢喜，只是身上褴褛，不好见得岳母，要与表兄梁尚宾借件衣服遮丑。原来梁尚宾是个不守本分的歹人，早打下欺心草稿，便答应道：“衣服自有，只是今日进城，天色已晚了，宦家门墙，不知深浅，令岳母夫人虽然有话，众人未必尽知，去时也须仔细。凭着愚见，还屈贤弟在此草榻，明日只可早往，不可晚行。”鲁公子道：

　　“哥哥说得是。”梁尚宾道：“愚兄还要到东村一个人家，商量一件小事，回来再得奉陪。”又嘱咐梁妈妈道：“婆子走路辛苦，一发留他过宿，明日去罢。”妈妈也只道孩儿是个好意，真个把两人都留住了。谁知他是个奸计，只怕婆子回去时，那边老园公又来相请，露出鲁公子不曾回家的消息，自己不好去打脱冒了。正是：

　　欺天行事人难识，立地机关鬼不知。

　　梁尚宾背却公子，换了一套新衣，悄地出门，迳投城中顾佥事家来。

　　却说孟夫人是晚教老园公开了园门伺候。看看日落西山，黑影里只见一个后生，身上穿得齐齐整整，脚儿走得慌慌张张，望着园门欲进不进的。老园公问道：“郎君可是鲁公子么？”

　　梁尚宾连忙鞠个躬，应道：“在下正是。因老夫人见召，特地到此。望乞通报。”老园公慌忙请到亭子中暂住，急急的进去报与夫人。孟夫人就差个管家婆出来传话，请公子到内室相见。才下得亭子，又有两个丫鬟，提着两碗纱灯来接。弯弯曲曲，行过多少房子。忽见朱楼画阁，方是内室。孟夫人揭起朱帘，秉烛而待。那梁尚宾一来是个小家出身，不曾见恁般富贵样子；二来是个村郎，不通文墨；三来自知假货，终是怀着鬼胎，意气不甚舒展：上前相见时，跪拜应答，眼见得礼貌担疏，语言涩滞。孟夫人心下想道：“好怪！全不像宦家子弟。”一念又想道：“常言‘人贫智短。’他恁地贫困，如何怪得他失张失智。”转了第二个念头，心下愈加可怜起来。

　　茶罢，夫人吩咐忙排夜饭，就请小姐出来相见。阿秀初时不肯，被母亲逼了两三次，想至父亲有赖婚之意，万一如此，今宵便是永诀，若得见亲夫一面，死亦甘心。当下离了绣阁，含羞而出。孟夫人道：“我儿过来见了公子，只行小礼罢。”假公子朝上连作两个揖。阿秀也福了两福，便要回步。夫人道：

　　“既是夫妻，何妨同坐？”便教他在自己肩下坐了。假公子两眼只瞧那小姐，见他生得端丽，骨髓里都发痒起来。这里阿秀只道见了真丈夫，低头无语，满腹恓惶，只少得哭下一场。

　　正是：

　　真假不同，心肠各别。

　　少顷，饮馔已到，夫人教排做两桌，上面一桌请公子坐，打横一桌，娘儿两个同坐。夫人道：“今日仓卒奉邀，只欲周旋公子姻事，殊不成礼。休怪，休怪。”假公子刚刚谢得个“打搅”二字，面皮都急得通红了。席间夫人把女儿守志一事，略叙一叙。假公子应了一句，缩了半句。夫人也只认他害羞，全不为怪。那假公子在席上自觉局促，本是能饮的，只推量窄。夫人也不强他。

　　又坐了一回，夫人吩咐收拾铺陈，在东厢下留公子过夜。

　　假公子也假意作别要行。夫人道：“彼此至亲，何拘形迹？我母子还有至言相告。”假公子心中暗喜。只见丫鬟来禀：“东厢内铺设已完，请公子安置。”假公子作揖谢酒，丫鬟掌灯，送到东厢去了。夫人唤女儿进房，赶去侍婢，开了箱笼，取出私房银子八十两，又银杯二对，金首饰一十六件，约值百金，一手交付女儿，说道：“做娘的手中只有这些，你可亲去交与公子，助他行聘完婚之费。”阿秀道：“羞答答如何好去？”

　　夫人道：“我儿，礼有经权，事有缓急。如今尴尬之际，不是你亲去嘱咐，把夫妻之情打动他，他如何肯上紧？穷孩子不知世事，倘或与外人商量，被人哄诱，把东西一时花了，不枉了做娘的一片用心？那时悔之何及！这东西也要你袖里藏去，不可露人眼目。”阿秀听了这一番道理，只得依允，便道：

　　“娘，我怎好自去？”夫人道：“我教管家婆跟你去。”当下唤管家婆到来，吩咐他：“只等夜深，密地送小姐到东厢，与公子叙话。”又附耳道：“送到时，你只在门外等候，省得两下碍眼，不好交谈。”管家婆已会其意了。

　　再说假公子独坐在东厢，明知有个蹊跷缘故，只是不睡。

　　果然一更之后，管家婆挨门而进，报道：“小姐自来相会。”假公子慌忙迎接，重新叙礼。有这等事：那假公子在夫人前，一个字也讲不出，及至见了小姐，偏会温存絮语。这里小姐起初害羞，遮遮掩掩，今番背却夫人，一般也老落起来。两个你问我答，叙了半晌。阿秀话出衷肠，不觉两泪交流。那假公子也装出捶胸叹气，揩眼泪、缩鼻涕，许多丑态；又假意解劝小姐，抱搂绰趣，尽他受用。管家婆在房门外听见两个悲泣，连累他也恓惶，堕下几点泪来，谁知一边是真，一边是假。阿秀在袖中摸出银两首饰，递与假公子，再三嘱咐，自不必说。假公子收过了，便一手抱住小姐，把灯儿吹灭，苦要求欢。阿秀怕声张起来，被丫鬟们听见了，坏了大事，只得勉从。有人作《如梦令》词云：

　　可惜名花一朵，绣幕深闺藏护。不遇探花郎，陡被狂蜂残破。错误、错误，怨杀东风吩咐。

　　常言“事不三思，终有后悔”。孟夫人要私赠公子，玉成亲事，这是锦片的一团美意，也是天大的一桩事情，如何不教老园公亲见公子一面？及至假公子到来，只合当面嘱咐一番，把东西赠他，再教老园公送他回去，看个下落，万无一失。千不合，万不合，教女儿出来相见，又教女儿自到东厢叙话，这分明放一条方便路与他，如何不做出事来！莫说是假的，就是真的也使不得，枉做了一世牵攀的话柄。这也算做姑息之爱，反害了女儿的终身。

　　闲话休题。且说假公子得了便宜，放松那小姐去了。五鼓时，夫人教丫鬟催促起身梳洗，用些茶汤点心之类，又嘱咐道：“拙夫不久便回，贤婿早做准备，休得怠慢。”假公子别了夫人，出了后花园门，一头走，一头想道：“我白白里骗了一个宦家闺女，又得了许多财帛，不曾露出马脚，万分侥幸。只是今日鲁家又来，不为全美。听得说顾佥事不久便回，我如今再耽搁他一日，待明日才放他去。若得顾佥事回来，他便不敢去了，这事就十分干净了。”计较已定，走到个酒店上，自饮三杯，吃饱了肚里，直延挨到午后，方才回家。鲁公子正等得不耐烦，只为没有衣服，转身不得。姑娘也焦燥起来，教庄家往东村寻取儿子，并无踪迹。走向媳妇田氏房前问道：

　　“儿子衣服有么？”田氏道：“他自己检在箱里，不曾留得钥匙。”

　　原来田氏是东村田贡元的女儿，倒有十分颜色，又且通书达礼。田贡元原是石成县中有名的一个豪杰，只为一个有司官与他做对头，要下手害他，却是梁尚宾的父亲与他舅子鲁廉宪说了，廉宪也素闻其名，替他极口分辨，得免其祸。因感激梁家之恩，把这女儿许他为媳。那田氏像了父亲，也带三分侠气，见丈夫是个蠢货，又且不干好事，心下每每不悦，开口只叫做“村郎”。以此夫妇两不和顺，连衣服之类，都是那“村郎”自家收拾，老婆不去管他。

　　却说姑侄两个正在心焦，只见梁尚宾满脸春色回家。老娘便骂道：“兄弟在此专等你的衣服，你却在那里噇酒，整夜不归，又没处寻你！”梁尚宾不回娘话，一迳走到自己房中，把袖里东西都藏过了，才出来对鲁公子道：“偶为小事缠住身子，耽搁了表弟一日，休怪休怪。今日天色又晚了，明日回宅罢。”老娘又骂道：“你只顾把件衣服借与做兄弟的，等他自己干正务，管他今日明日！”鲁公子道：“不但衣服，连鞋袜都要告借。”梁尚宾道：“有一双青缎子鞋，在间壁皮匠家上底。今晚催来，明日早上穿去。”鲁公子没奈何，只得又住了一宿。到明朝，梁尚宾只推头疼，又睡到日高三丈，早饭都吃过了，方才起身，把道袍、鞋袜慢慢的逐件搬将出来，无非要迟延时刻，等顾佥事回家。鲁公子不敢就穿，又借个包袱儿包好，付与老婆子拿了。姑娘收拾一包白米，和些瓜菜之类，唤个庄客送公子回去。又嘱咐道：“若亲事就绪，可来回覆我一声，省得我牵挂。”鲁公子作揖转身。梁尚宾相送一步，又说道：“兄弟，你此去须要仔细，不知他意儿好歹，真假如何。依我说，不如只往前门，硬挺着身子进去。怕不是他亲女婿，赶你出来！又且他家差老园公请你，有凭有据，须不是你自轻自贱。他有好意，自然相请；若是翻转脸来，你拼得与他诉落一场，也教街坊上人晓得。倘到后园旷野之地，彼若暗算，你却没有个退步。”鲁公子又道：“哥哥说得是。”

　　正是：

　　背后害他当面好，直心人对没心人。

　　鲁公子回到家里，将衣服、鞋袜装扮起来。只有头巾分寸不对，不曾借得，把旧的脱将下来，用清水摆净，教婆子在邻舍家借个熨斗，吹些火来，熨得直直的。有些磨坏的去处，再把些饭儿黏得硬硬的，墨儿涂得黑黑的。只是这顶巾也弄了一个多时辰，左戴右戴，只怕不正。教婆子看得件件停当了，方才移步，迳投顾佥事家来。门公认是生客，回道：

　　“老爷东庄去了。”鲁公子终是宦家的子弟，不慌不忙的说道：

　　“可报老夫人，说道：鲁某在此。”门公方知是鲁公子，却不晓得来情，便道：“老爷不在家，小人不敢乱传。”鲁公子道：

　　“老夫人有命，唤我到来。你去通报自知，须不连累你们。”门公传话进去，禀说：“鲁公子在外要见，还是留他进来？还是辞他？”孟夫人听说，吃了一惊，想他前日去得，如何又来；

　　且请到正厅坐下，先教管家婆出去，问他有何话说。管家婆出来，瞧了一瞧，慌忙转身进去，对老夫人道：“这公子是假的，不是前夜的脸儿。前夜是胖胖儿的，黑黑儿的，如今是白白儿的，瘦瘦儿的。”夫人不信，道：“有这等事！”亲到后堂，从帘内张看，果然不是了。孟夫人心上委决不下，教管家婆出去，细细把家事盘问，他答来一字无差。孟夫人初见假公子之时，心中原有些疑惑，今番的人才清秀，语言文雅，倒像真公子的模样。再问他今日为何而来。答道：“前蒙老园公传话呼唤，因鲁某羁滞乡间，今早才回，特来参谒。望恕迟误之罪。”夫人道：“这是真情无疑了。只不知前夜打脱冒的冤家，又是那里来的！”慌忙转身进房，与女儿说其缘故。

　　又道：“这都是做爷的不存天理，害你如此，悔之不及！幸而没人知道，往事不须提起了。如今女婿在外，是我特地请来的，无物相赠，如之奈何？”正是：

　　只因一着错，满盘都是空。

　　阿秀听罢呆了半晌，那时一肚子情怀，好难描写：说慌又不是慌，说羞又不是羞．说恼又不是恼，说苦又不是苦，分明似乱针刺体，痛痒难言。喜得他志气过人，早有了三分主意，便道：“母亲且与他相见。我自有道理。”孟夫人依了女儿言语，出厅来相见公子。公子掇一把高椅，朝上放下，“请岳母夫人上坐，待小婿鲁某拜见。”孟夫人谦让了一回，从旁站立，受了两拜，便教管家婆扶起看坐。公子道：“鲁某只为家贫，有缺礼数。蒙岳母夫人不弃，此恩生死不忘。”夫人自觉惶愧，无言可答，忙教管家婆把厅门掩上，请小姐出来相见。阿秀站住帘内，如何肯移步，只叫管家婆传语道：“公子不该耽搁乡间，负了我母子一片美意。”公子推故道：“某因患病乡间，有失奔趋，今方践约，如何便说相负？”阿秀在帘内回道：“三日以前，此身是公子之身；今迟了三日，不堪伏侍巾栉，有玷清门。便是金帛之类，亦不能相助了，所存金钗二股，金钿一对，卿表寸意。公子宜别选良姻，休得以妾为念。”管家婆将两般首饰递与公子。公子还疑是悔亲的说话，那里肯收。阿秀又道：“公子但留下，不久自有分晓。公子请快转身，留此无益。”说罢，只听得哽哽咽咽的哭了进去。鲁学曾愈加疑惑，向夫人发作道：“小婿虽贫，非为这两件首饰而来。今日小姐似有决绝之意，老夫人如何不出一语？既如此相待，又呼唤鲁某则甚？”夫人道：“我母子并无异心，只为公子来迟，不将姻事为重，所以小女心中愤怨。公子休得多疑。”鲁学曾只是不信，叙起父亲存日，许多情分，“如今一死一生，一贫一富，就忍得改变了。鲁某只靠得岳母一人做主，如何三日后也生退悔之心？”唠唠叨叨的说个不休。孟夫人有口难辨，倒被他缠住身子，不好动身。

　　忽听得里面乱将起来，丫鬟气喘喘的奔来报道：“奶奶，不好了！快来救小姐！”吓得孟夫人一身冷汗，巴不得再添两只脚在肚下。管家婆扶着左肢，跑到绣阁，只见女儿将罗帕一幅，缢死在床上，急急解救时，气已绝了，叫唤不醒。满房人都哭起来。鲁公子听小姐缢死，还道是做成的圈套，撵他出门，兀自在厅中嚷聒。孟夫人忍着疼痛传话，请公子进来。公子来到绣阁，只见牙床锦被上，直挺挺躺着个死小姐。

　　夫人骂道：“贤婿！今番认一认妻子！”公子当下如万箭攒心，放声大哭。夫人道：“贤婿，此处非你久停之所，怕惹出是非，贻累不小，快请回罢。”教管家婆将两样首饰付在公子袖中，送他出去。鲁公子无可奈何，只得挹泪出门去了。这里孟夫人一面安排入殓，一面东庄去报顾佥事回来，只说女儿不愿停婚，自缢身死。顾佥事懊悔不迭，哭了一场，安排成丧出殡不题。后人有诗赞阿秀云：

　　死生一诺重千金，谁料奸谋祸阱深？

　　三尺红罗报夫主，始知污体不污心。

　　却说鲁公子回家，看了金钗细，哭一回，叹一回，疑一回，又解一回，正不知什么缘故，也只是自家命薄听致耳。过了一晚，次日，把借来的衣服鞋袜，依旧包好，亲到姑娘家去送还。梁尚宾晓得公子到来，倒躲了出去。公子见了姑娘，说起小姐缢死一事。梁妈妈连声感叹，留公子酒饭去了。梁尚宾回来问道：“方才表弟到此，说曾到顾家去不曾？”梁妈妈道：“昨日去的：不知甚么缘故，那小姐嗔怪他来迟三日，自缢而死。”梁尚宾不觉失口叫声：“阿呀可惜！好个标致小姐！”梁妈妈道：“你那里见来？”梁尚宾遮掩不来，只得把自己打脱冒事述了一遍。梁妈妈大惊，骂道：“没天理的禽兽！

　　做出这样勾当！你这房亲事多亏母舅作成你的，你今日恩将仇报，反去破坏了做兄弟的姻缘，又害了顾小姐一命，汝心何安！”千禽兽，万禽兽，骂得梁尚宾开口不得，走到自己房中。田氏闭了房门，在里面骂道：“你这样不义之人，不久自有天报，休想善终！从今你自你，我自我，休得来连累人！”

　　梁尚宾一肚气正没出处，又被老婆话说，一脚踢开房门，揪了老婆头发便打。又是梁妈妈走来，喝了儿子出去。田氏捶胸大哭，要死要活。梁妈妈劝他不住，唤个小轿，抬回娘家去了。

　　梁妈妈又气又苦，又受了惊，又愁事迹败露，当晚一夜不睡，发寒发热，病了七日，呜呼哀哉。田氏闻得婆婆死了，特来奔丧戴孝。梁尚宾旧愤不息，便骂道：“贼泼妇！只道你住在娘家一世，如何又有回家的日子？”两下又争闹起来。田氏道：“你干了亏心的事，气死了老娘，又来消遣我！我今日若不是婆死，永不见你村郎之面！”梁尚宾道：“怕断了老婆种，要你这泼妇见我？只今日便休了你去，再莫上门！”田氏道：“我宁可终身守寡，也不愿随你这样不义之徒！若是休了，倒得干净，回去烧个利市！”梁尚宾一向夫妻无缘，到此说了尽头话，憋一口气，真个就写了离书手印，付与田氏。田氏拜别婆婆灵位，哭了一场，出门而去。正是：

　　有心去调他人妇，无福难招自己妻。

　　可惜田家贤慧女，一场相骂便分离。

　　话分两头。再说孟夫人追思女儿，无日不哭，想道：“信是老欧寄去的，那黑胖汉子又是老欧引来的，若不是通同作弊，也必然漏泄他人了。”等丈夫出门拜客，唤老欧到中堂，再三讯问。

　　却说老欧传命之时，其实不曾泄漏，是鲁学曾自家不合借衣，惹出来的奸计。当夜来的是假公子，三日后来的是真公子。孟夫人肚里明明晓得有两个人，那老欧肚里还只认做一个人。随他分辩，如何得明白？夫人大怒，喝教手下把他拖翻在地，重责三十板子，打得皮开血喷。

　　顾佥事一日偶到园中，叫老园公扫地，听说被夫人打坏，动弹不得，教人扶来，问其缘故。老欧将夫人差去约鲁公子来家，及夜间房中相会之事，一一说了。顾佥事大怒道：“原来如此！”便叫打轿，亲到县中与知县诉知其事，要将鲁学曾抵偿女儿之命。知县叫补了状词，差人拿学曾到来，当堂审问。鲁公子是老实人，就把实情细细说了：“见有金钗钿两股，是他所赠。其后园私会之事，其实没有。”知县就唤园公老欧对证。这老人家两眼模糊，前番黑夜里认假公子的面庞不真，又且今日家主吩咐了说话，一口咬定鲁公子，再不松放。知县又徇顾佥事人情，着实用刑拷打。鲁公子吃苦不过，只得招道：“顾奶奶好意相唤，将金钗钿助为聘资。偶见阿秀美貌，不合辄起淫心，强逼行奸。到第三日不合又往，致阿秀羞愤自缢。”知县录了口词，审得鲁学曾与阿秀空言议婚，尚未行聘过门，难以夫妻而论。既因奸致死，合依威逼律问绞。一面发在死囚牢里，一面备文书申详上司。孟夫人闻知此信大惊，又访得他家只有一个老婆子，也吓得病倒，无人送饭。想起：“这事与鲁公子全没相干，倒是我害了他。”私下处些银俩，吩咐管家婆，央人替他牢中使用，又屡次劝丈夫保全公子性命。顾佥事愈加忿怒。石城县把这件事当做新闻，沿街传说。正是：

　　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

　　顾佥事为这声名不好，必欲置鲁学曾于死地。

　　再说有个陈濂御史，湖广籍贯，父亲与顾佥事是同榜进士，以此顾佥事叫他是年侄。此人少年聪察，专好辨冤析枉，其时正奉差巡按江西。未入境进，顾佥事先去嘱托此事。陈御史口虽领命，心下不以为然。莅任三日，便发牌按临赣州。

　　吓得那一府官吏，尿流屁滚。审录日期，各县将犯人解进。陈御史审到鲁学曾一起，阅了招词，又把金钗钿看了，叫鲁学曾问道：“这金钗钿是初次与你的么？”鲁学曾道：“小人只去得一次，并无二次。”御史道：“招上说三日后又去，是怎么说？”鲁学曾口称冤枉，诉道：“小人的父亲存日，定下顾家亲事。因父亲是个清官，死后家道消乏，小人无力行聘。岳父顾佥事欲要悔亲，是岳母不肯，私下差老园公来唤小人去，许赠金帛。小人羁身在乡，三日后方去。那日只见得岳母，并不曾见小姐之面。这奸情是屈招的。”御史道：“既不曾见小姐，这金钗钿何人赠你？”鲁学曾道：“小姐立在帘内，只责备小人来迟误事，莫说婚姻，连金帛也不能相赠了，这金钗钿权留个忆念。小人还只认做悔亲的话，与岳母争辩，不期小姐房中缢死。小人至今不知其故。”御史道：“恁般说，当夜你不曾到后园去了？”鲁学曾道：“实不曾去。”御史想了一回，“若特地唤去，岂止赠他钗钿二物？顾阿秀抱怨口气，必然先人冒去东西，连奸骗都是有的，又致羞愤而死。”便叫老欧问道：“你到鲁家时，可曾见鲁学曾么？”老欧道：“小人不曾面见。”御史道：“既不曾面见，夜间来的，你如何就认得是他？”老欧道：“他自称鲁公子，特来赴约。小人奉主母之命，引他进见的，怎赖得没有？”御史道：“相见后几时去的？”

　　老欧道：“闻得里面夫人留酒，又赠他许多东西，五更时去的。”

　　鲁学曾又叫屈起来。御史喝住了，又问老欧：“那鲁学曾第二遍来，可是你引进的？”老欧道：“他第二遍是前门来的。小人并不知。”御史道：“他第一次如何不到前门，却到后园来寻你？”老欧道：“我家奶奶差小人寄信，原叫他在后园来的。”

　　御史唤鲁学曾问道：“你岳母原叫你到后园来，你却如何往前门去？”鲁学曾道：“他虽然相唤，小人不知意儿真假，只怕园中旷野之处，被他暗算，所以迳走前门，不曾到后园去。”

　　御史想道：“鲁学曾与园公分明是两样说话，其中必有情弊。”

　　御史又指着鲁学曾问老欧道：“那后园来的可是这个嘴脸？你可认得真么？不要胡乱答应。”老欧道：“昏黑中，小人认得不十分真，像是这个脸儿。”御史道：“鲁学曾既不在家，你的信却寄与何人的？”老欧道：“他家只有个老婆婆，小人对他说的，并无闲人在旁。”御史道：“毕竟还对何人说来？”老欧道：“并没第二个人知觉。”御史沉吟半晌，想道：“不究出根由，如何定罪？怎好回覆老年伯？”又问鲁学曾道：“你说在乡，离城多少？家中几时寄到的信？”鲁学曾道：“离北门外只十里，是本日得信的。”御史拍案叫道：“鲁学曾！你说三日后方到顾家是虚情了。既知此信，有恁般好事，路又不远，怎么迟延三日？理上也说不去。”鲁学曾道：“爷爷息怒。

　　小人细禀：小人因家贫，往乡间姑娘家借米，闻得此信，便欲进城。怎奈衣衫褴褛，与表兄借衣遮丑，已蒙许下，怎奈这日他有事出去，直到明晚方归。小人专等衣服，所以迟了两日。”御史道：“你表兄晓得你借衣服的缘故不曾？”学曾道：

　　“晓得的。”御史道：“你表兄何等人？叫甚名字？”鲁学曾道：

　　“名唤梁尚宾，庄户人家。”御史听罢，喝散众人，明日再审。

　　正是：

　　如山巨笔难轻判，似佛慈心待细参。

　　公案见成翻老少，覆盆何处不冤含？

　　次日察院不开门，挂一面宪牌出来。牌上写道：“本院偶染微疾，各官一应公务，俱候另示施行。本月日。”府县官朝暮问安，自不必说。

　　话分两头。再说梁尚宾自闻鲁公子问成死罪，心下倒宽了八分。一日，听得门前喧嚷，在壁缝张看时，只见一个卖布的客人，头上戴一顶新孝头巾，身穿著白布道袍，口内打江西乡谈，说是南昌府人，在此贩布买卖，闻得家中老子身故，星夜要赶回，存下几百匹布不曾发脱，急切要投个主儿，情愿让些价钱，众人中有要买一匹的，有要两匹三匹的，客人都不肯，道：“恁地零星卖时，再挨几日，还不得动身。那个财主家一总脱去，便多让他些也罢。”梁尚宾听了多时，便走出门来问道：“你这客人，存下多少布？值多少本钱？”客人道：“有四百余匹。本钱二百两。”梁尚宾道：“一时间那得个主儿？须是肯折些，方有人贪你。”客人道：“便折十来两，也说不得。只要快当，轻松了身子好走路。”梁尚宾看了布样，又到布船去翻复细看，口里嫌丑道歉。客人道：“你又不像个要买的，只管翻乱了人的布包，耽搁人的生意。”梁尚宾道：

　　“怎见得我不像个买的？”客人道：“你要买时，借了银子来看。”

　　梁尚宾道：“你若肯加二折，我将八九两银子，替你出脱了一半。”客人道，“你也是呆话。做经纪的，那里折得起加二？况且只用一半，这一半我又去投谁？一般样耽搁了。我说不像要买的！”又冷笑道：“这北门外许多人家，就没个财主。四百匹布，便买不起。罢罢！摇到东门寻主儿去。”梁尚宾听说，心中不忿；又见价贱相应，有些出息，放他不下，便道：“你这客人好欺负人！我偏要都买了你的，看如何！”客人道：

　　“你真个都买我的，我便让你二十两。”梁尚宾定要折四十两。

　　客人不肯。众人道：“客人，你要紧脱货，这位梁大官又是贪便宜的。依我们说，从中酌处，一百七十两，成了交易罢。”

　　客人初时也不肯，被众人劝不过，道：“罢，这十两银子，奉承列位面上。快些把银子兑过！我还要连夜赶路。”梁尚宾道：

　　“银子凑不及许多，有几件首饰，可用得着么？”客人初时不肯，想了一回，叫声：“没奈何，只要公道作价。”梁尚宾邀入客坐，将银子和两对银锤，共兑准了一百两；又将金首饰尽数搬来，众人公同估价，够了七十两之数，与客收讫，交割了布匹。梁尚宾看这场交易，尽有便宜，欢喜无限。正是：

　　贪痴无底蛇吞象，祸福难明螳捕蝉。

　　原来这贩布的客人正是陈御史装的。他托病关门，密密吩咐中军官聂千户，安排下这些布匹，先雇下小船，在石城县伺候。他悄地带个门子私行到此，聂千户就扮做小郎跟随，门子只做看船的小厮，并无人识破。这是做官的妙用。

　　却说陈御史下了小船，取出见成写就的宪牌，填上梁尚宾名字，就着聂千户密拿。又写书一封，请顾佥事到府中相会。比及御史回到察院，说病好开门，梁尚宾已解到了，顾佥事也来了。御史忙教摆酒后堂，留顾佥事小饭。坐间，顾佥事又提起鲁学曾一事。御史笑道：“今日奉屈老年伯到此，正为这场公案，要剖个明白。”便叫门子开了护书匣，取出银锤二对，及许多首饰，送与顾佥事看。顾佥事认得是家中之物，大惊问道：“那里来的？”御史道：“令爱小姐致死之由，只在这几件东西上。老年伯请宽坐，容小侄出堂问这起案与老年伯看，释此不决之疑。”御史吩咐开门，仍唤鲁学曾一起复审。御史且叫带在一边，唤梁尚宾当面。御史喝道：“梁尚宾，你在顾佥事家干得好事！”梁尚宾听得这句，好似晴天里闻了个霹雳，正要硬着嘴分辩，只见御史叫门子把银锤首饰，与他认赃，问道：“这些东西，那里来的？”梁尚宾抬头一望，那御史正是卖布的客人，吓得顿口无言，只叫：“小人该死！”

　　御史道：“我也不用夹棍，你只将实情写供状来。”梁尚宾料赖不过，一一招称了。你说招词怎么写来？有词名《锁南枝》一只为证：

　　写供状梁尚宾。只因表弟鲁学曾，岳母念他贫，约他助行聘，为借衣服知此情。不合使欺心，缓他行，乘昏黑，假学曾，园公引入内室门。见了孟夫人，把金银，厚相赠。因留宿，有了奸骗情。三日后，学曾来，将小姐送一命。

　　御史取了招词，唤园公老欧上来：“你仔细认一认。那夜间园上假装鲁公子的，可是这个人？”老欧睁开两眼，看了道：

　　“爷爷，正是他！”御史喝叫皂隶，把梁尚宾重责八十，将鲁学曾枷扭打开，就套在梁尚宾身上，合依强奸论斩，发本县监候处决。布四百匹追出，仍给铺户，取价还库。其银两、首饰，给与老欧领回。金钗、金钿，断还鲁学曾。俱释放宁家。

　　鲁学曾拜谢活命之恩。正是：

　　奸如明镜照，恩喜覆盆开。

　　生死俱无憾，神明御史台。

　　却说顾佥事在后堂，听了这番审录，惊骇不已。候御史退堂，再三称谢道：“若非老公祖神明烛照，小女之冤，几无所伸矣！但不知银两、首饰，老公祖何由取到？”御史附耳道：

　　“小侄如此如此。”顾佥事道：“妙哉！只是一件：梁尚宾妻子必知其情，寒家首饰，定然还有几件在彼，再望老公祖一并逮问。”御史道：“容易。”便行文书，仰石城县提梁尚宾妻严审，仍追余赃回报。顾佥事别了御史自回。

　　却说石城县知县见了察院文书，监中取出梁尚宾，问道：

　　“你妻子姓甚？这件事曾否知情？”梁尚宾正怀恨老婆，答应道：“妻田氏因贪财物，其实同谋的。”知县当时签票差人提田氏到官。

　　话分两间。却说田氏父母双亡，只在哥嫂身边针指度日。

　　这一日哥哥田重文正在县前，闻知此信，慌忙奔回，报与田氏知道。田氏道：“哥哥休慌，妹子自有道理。”当时带了休书上轿，迳抬到顾佥事家，来见孟夫人。夫人发一个眼花，分明看见女儿阿秀进来。及至近前，却是个蓦生标致妇人，吃了一惊，问道：“是谁？”田氏拜倒在地，说道：“妾乃梁尚宾之妻田氏。因恶夫所为不义，只恐连累，预先离异了。贵宅老爷不知。求夫人救命！说罢，就取出休书呈上。夫人正在观看，田氏忽然扯住夫人衫袖大哭道：“母亲！俺爹害得我好苦也！”夫人听得是阿秀的声音，也哭起来。便叫道：“我儿！

　　有甚话说？”只见田氏双眸紧闭，哀哀的哭道：“孩儿一时错误，失身匪人，羞见公子之面，自缢身亡，以完贞性；何期爹爹不行细访，险些反害了公子性命。幸得暴白了，只是他无家无室，终是我母子耽误了他。母亲若念孩儿，替爹爹说声，周全其事，休绝了一脉姻亲。孩儿在九泉之下，亦无所恨矣！”说罢，跌倒在地。夫人也哭昏了。管家婆和丫鬟、养娘，多团聚将来，一齐唤醒。那田氏还呆呆的坐地，问他时，全然不省。夫人看了田氏，想起女儿，重复哭起，众丫鬟劝住了。夫人悲伤不已，问田氏可有爹娘。田氏回说没有。夫人道：“我举眼无亲，见了你如见我女儿一般。你肯做我的义女么？”田氏拜道：“若得伏侍夫人，贱妾有幸。”夫人欢喜，就留在身边了。顾佥事回家，闻说田氏先期离异，与他无干，写了一封书帖，和休书送与县官，求他免提，转回察院。又见那田氏贤而有智，好生敬重，依了夫人，收为义女。夫人又说起女儿阿秀附魂一事，“他千叮万嘱，休绝了鲁家一脉姻亲。如今田氏少艾，何不就招鲁公子为婿，以续前姻？”顾佥事见鲁学曾无辜受害，甚是懊悔，今番夫人说话有理，如何不依。只怕鲁公子生疑，亲到其家谢罪过了，又说续亲一事。

　　鲁公子再三推辞不过，只得允从，就把金钗钿为聘，择日过门成亲。

　　原来顾佥事在鲁公子面前，只说过继的远房侄女；孟夫人在田氏面前，也只说赘个秀才，并不说真名真姓。到完婚以后，田氏方才晓得就是鲁公子，公子方才晓得就是梁尚宾的前妻田氏。自此，夫妻两口和睦，且是十分孝顺。顾佥事无子，鲁公子随了他的家私，发愤攻书。顾佥事见他三场通透，送入国子监，连科及第。所生二子，一姓鲁，一姓顾，以奉两家宗祀，梁尚宾子孙遂绝。诗曰：

　　一夜欢娱害自身，百年姻眷属他人。

　　世间用计行奸者，请看当时梁尚宾。

第04卷 乔太守乱点鸳鸯谱

　　自古姻缘天定，不由人力谋求。有缘千里也相投，对面无缘不偶。仙境桃花出水，宫中红叶传沟。三生簿上注风流，伺用冰人开口。

　　这首《西江月》词，大抵说人的婚姻，乃前注定，非人力可以勉强。今日听在下说一桩意外姻缘的故事，唤做《乔太守乱点鸳鸯谱》。这故事出在那个朝代？何处地方？那故事出在大宋景祐年间，杭州府有一人姓刘名秉义，是个医家出身。妈妈谈氏，生得一对儿女，儿子唤做刘璞，年当弱冠，一表非俗，已聘下孙寡妇的女儿珠姨为妻。那刘璞自幼攻书，学业已就。到十六岁上，刘秉义欲令他弃了书本，习学医业。刘璞立志大就，不肯改业，不在话下。女儿小名慧娘，年方一十五岁，已受了邻近开生药铺裴九老家之聘。那慧娘生得姿容艳丽，意态妖娆，非常标致。怎见得？但见：

　　蛾眉带秀，凤眼含情，腰如弱柳迎风，面似娇花拂水。体态轻盈，汉家飞燕同称；性格风流，吴国西施并美。蕊宫仙子谪人间，月殿嫦娥临下界。

　　不提慧娘貌美。且说刘公见儿子长大，同妈妈商议，要与她完姻。方待叫媒人到孙家去说，恰好裴九老也教媒人来说，要娶慧娘。刘公对媒人道：“多多上复裴亲家，小女年纪尚幼，一些妆奁未备，须再过几时，待小儿完姻过了，方及小女之事。目下断然不能从命。”媒人得了言语，回覆裴家。

　　那裴九老因是老年得子，爱惜如珍宝一般，恨不能风吹得大，早些儿与他毕了姻事，生男育女。今日见刘公推托，好生不喜。又央媒人到刘家说到：“令爱今年一十五岁，也不算做小了。到我家来时，即如女儿一般看待，决不难为。就是妆奁厚薄，但凭亲家，并不讨论。万望亲家曲允则个。”刘公立意先要与儿子完姻，然后嫁女。媒人往返了几次，终是不允。裴九老无奈，只得忍耐。当时若是刘公允了，却不省好些事体。

　　只因执意不从，到后生出一段新闻，传说至今。正是：

　　只因一着错，满盘俱是空。

　　却说刘公回脱了裴家，央媒人张六嫂到孙家去说儿子的姻事。原来孙寡妇母家姓胡，嫁的丈夫孙恒，原是旧家子弟。

　　自十六岁做亲，十七岁就生下一个女儿，唤名珠姨，才隔一岁，又生个儿子，取名孙润，小字玉郎。两个儿女，方在襁褓中，孙恒就亡过了。亏孙寡妇有些节气，同着养娘，守这两个儿女，不肯改嫁。因此人都唤她是孙寡妇。光阴迅速，两个儿女，渐渐长成。珠姨便许了刘家，玉郎从小聘定善丹青徐雅的女儿文哥为妇。那珠姨、玉郎都生得一般美貌，就如良玉碾成，白粉团就一般。加添资性聪明，男善读书，女工针指。还有一件，不但才貌双全，且又孝悌兼全。闲话休提。

　　且说张六嫂到孙家传达刘公之意，要择吉日娶小娘子过门。孙寨妇母子相依，满意欲要再停几时，因想男婚女嫁，乃是大事，只得应承，对张六嫂道：“上复亲翁亲母，我家是孤儿寡妇，没甚大妆奁嫁送，不过随常粗布衣裳。凡事不要见责。”张六嫂复了刘公。刘公备了八盆羹果礼物并吉期送到孙家。孙寡妇受了吉期，忙忙的制办出嫁东西。看看日子已近，母子不忍相离，终日啼啼哭哭。谁想到刘璞因冒风之后，出汗虚了，变为寒症，人事不省，十分危笃。吃的药就如泼在石上，一毫没用，求神问卜，俱说无救。吓得刘公夫妻魂魄都丧，守在床边，吞声对泣。刘公与妈妈商议道：“孩儿病势恁样子沉重，料必做亲不得，不如且回了孙家，等待病痊，再择日罢。”刘妈妈道：“老官儿，你许多年纪了，这样事难道还不晓得？大凡病人势凶，得喜事一冲就好了。未曾说起的还要去相求；如今现成事体，怎么反要回他！”刘公道：“我看孩儿病体，凶多吉少。若娶来家冲得好时，此是万千之喜，不必讲了；倘或不好，可不害了人家子女，有个晚嫁的名头。”

　　刘妈妈道：“老官，你但顾了别人，却不顾自己。你我费了许多心机，定得一房媳妇。谁知孩儿命薄，临做亲，却又患病起来。今若回了孙家，孩儿无事，不消说起。万一有个山高水低，有甚把臂，那原聘还了一半，也算是他们忠厚了。却不是人财两失！”刘公道：“依你便怎样？”刘妈妈道：“依着我，吩咐了张六嫂，不要提起孩儿有病，竟娶来家，就如养媳妇一般。若孩儿病好，另择日结亲；倘然不起，媳妇转嫁时，我家原聘并各项使费，少不得班足了，放她出门，却不是个万全之策。”刘公耳朵原是棉花做的，就依着老婆，忙去叮嘱张六嫂不要泄漏。自古道，若要不知，除非莫为。刘公便瞒着孙家，那知他紧间壁的邻家姓李名荣，曾在人家管过解库，人都叫做李都管，为人极是刁钻，专一打听人家的细事，喜谈乐道。因他做主管时，得了些不义之财，手中有钱，所居与刘家基址相连，意欲强买刘公房子，刘公不肯，为此两下面和意不和，巴不得刘家有些事故，幸灾乐祸。晓得刘璞有病危害，满心欢喜，连忙去报知孙家。孙寡妇听见女婿病凶，恐防误了女儿，即使养娘去叫张六嫂来问。张六嫂欲待不说，恐怕刘璞有变，孙寡妇后来埋怨；欲要说了，又怕刘家见怪。事在两难，欲言又止。孙寡妇见她半吞半吐，越发盘问得急了。张六嫂隐瞒不过，乃说：“偶然伤风，原不是十分大病。将息到做亲时，料必也好了。”孙寡妇道：“闻得他病势十分沉重，你怎说得这般轻易？这事不是当耍的。我受了千辛万苦，守得这两个儿女成人，如珍宝一般。你若含糊赚了我女儿时，少不得和你性命相博，那时不要见怪。”又道：“你去到刘家说：若果然病重，何不待好了，另择日子。

　　总是儿女年纪尚幼，何必恁般忙迫。问明白了，快来回报一声。”张六嫂领了言语，方欲出门，孙寡妇又叫转道：“我晓得你决无实话回我的。我领养娘同你去走遭，便知端的。”张六嫂见说叫养娘同去，心中着忙道：“不消得！好歹不误大娘之事。”孙寡妇那里肯听，教了养娘些言语，跟张六嫂同去。

　　张六嫂脱不得，只得同到刘家。恰好刘公走出门来，张六嫂欺养娘不认得，便道：“小娘子少待，等我问句话来。”急走上前，拉刘公到一边，将孙寡妇适来言语细说。又道：“他因放心不下，特叫养娘同来讨个实信。却怎的回答？”刘公听见养娘来看，手足无措，埋怨道：“你怎不阻挡住了？却与他同来！”张六嫂道：“再三拦阻，如何肯听，教我也没奈何。如今且留她进去坐了，你们再去长计较回她，不要连累我后日受气。”话还未毕，养娘已走过来。张六嫂就道：“此间便是刘老爹。”养娘深深道个万福。刘公还了礼道：“小娘子请里面坐。”一齐进了大门，到客坐内。刘公道：“六嫂，你陪小娘子坐着，待我叫老荆出来。”张六嫂道：“老爹自便。”刘公急急走到里面，一五一十，学于妈妈。又说：“如今养娘在外，怎地回她？倘要进来探看孩儿，却又如何掩饰？不如改了日子罢。”妈妈道：“你真是个死货！他受了我家的聘，便是我家的人了。怕他怎的！不要着忙，自有道理。”便教女儿慧娘：

　　“你去将新房中收拾整齐，留孙家妇女吃点心。”慧娘答应自去。刘妈妈即走向外边，与养娘相见毕，问道：“小娘子下顾，不知亲母有甚话说？”养娘道：“俺大娘闻大官人有恙，放心不下，特教男女来问候。二来且复老爹大娘：若大官人病体初痊，恐未可做亲。不如再停几时，等大官人身子健旺，另拣日子罢。”刘妈妈道：“多承亲母过念，大官人虽是身子有些不快，却是偶然伤风，原非大病。若要另择日子，这断不能够的。我们小人家的买卖，千难万难，方才支持的这样。如错过了，却不又费一番手脚。况且有病的人，巴不得喜事来冲，他病也易好。常见人家要省事时，趁着这病来见喜，何况我家吉期送已多日，亲戚都下了帖儿请吃喜筵，如今忽地换了日子，他们不道你们不肯，必认做我们讨媳妇不起。传说开去，却不被人笑耻，坏了我家名头。烦小娘子回去上复亲母，不必担扰。我家干系大哩！”养娘道：“大娘话虽说得是。请问大官人睡在何处？待男女候问一声，好家去回报大娘，也教她放心。”刘妈妈道：“适来服了发散的药，正好睡在那里。我与小娘子代言罢。事体总在刚才所说了，更无别说。”张六嫂道：“我原说偶然伤风，不是大病。你们大娘，不肯相信，又要你来。如今方见老身不是说谎的了。”养娘道：

　　“既如此，告辞罢。”便要起身。刘妈妈道：“那有此理！话说忙了，茶也还没有吃，如何便去？”既邀到里边，又道：“我房里腌腌臜臜，到在新房里坐罢。”引入房中，养娘举目看时，摆设得十分齐整。刘妈妈又道：“你看我家诸事齐备，如何肯又改日子？就是做了亲，大官人到还要留在我房中歇宿，等身子痊愈了，然后同房哩。”养娘见她整备得停当，信以为实。

　　当下刘妈妈教丫鬟将出点心茶来摆上，又教慧娘同来相陪。养娘心中想道：“我家珠姨是极标致的了，谁想这女娘也恁般出色！”吃了茶，作别出门。临行，刘妈妈又再三嘱咐张六嫂，“是必来复我一声。”

　　养娘同着张六嫂回到家中，将上项事说与生母。孙寡妇听了，心中倒没有主意，想到：“欲待允了，恐怕女婿真个病重，变出些不好来，害了女儿；将欲不允，又恐女婿果是小病已愈，误了吉期。”疑惑不定，乃对张六嫂道：“大嫂，待我酌量定了，明早来取回信罢。”张六嫂道：“正是，大娘从容计较计较，老身明早来也。”说罢自去。且说孙寡妇与儿子玉郎商议：“这事怎生计较？”玉郎道：“看起来还是病重，故不要养娘相见。如今必要回他另择日子，他家也没奈何，只得罢休。但是空费他这番东西，见得我家没有情义。倘后来病好相见之间，觉道没趣。若依了他们时，又恐果然有变，那时进退两难，懊悔却便迟了。依着孩儿，有个两全之策在此，不知母亲可听？”孙寡妇道：“你且说是甚两全之策？”玉郎道：

　　“明早教张六嫂去说，日子便依着他家，妆奁一毫不带。且喜过了，到第三朝就要接回。等待病好，连妆奁送去。是恁亲，纵有变故，也不受他们笼络，这却不是两全其美。”孙寡妇道；

　　“你真是个孩子家见识！他们一时假意应承娶去，过了三朝，不肯放回，却怎么处？”玉郎道：“如此怎好？”孙寡妇又想了想道：“除非明日教张六嫂依此去说，临期教姐姐闪过一边，把你假扮了送去。皮箱内原带一副道袍鞋袜。预防到三朝，容你回来，不消说起。倘若不容，且住在那里，看个下落。倘有三长两短，你取出道袍穿了，竟自走回，那个扯得你住！”

　　玉郎道：“别事便可，这事却使不得！后来被人晓得，教孩儿怎生做人？”孙寡妇见儿子推却，心中大怒道：“纵别人晓得，不过是耍笑之事，有甚大害！”玉郎平时孝顺，见母亲发怒，连忙道：“待孩儿去便了。只不会梳头，却怎么好？”孙寡妇道：“我教养娘伏待你去便了。”计较已定，次早张六嫂来讨回音，孙寡妇与她说如此如此，恁般恁般。“若依得，便娶过去。依不得，便另择日罢。”张六嫂复了刘家，一一如命。你道他为何就肯了？只因刘璞病势愈重，恐防不妥，单要哄媳妇到了家里，便是买卖了。故此将错就错，更不争长竞短。那知孙寡妇已先参透机关，将个假货送来。刘妈妈反做了：

　　周郎妙计高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

　　话休烦絮。到了吉期，孙寡妇把玉郎妆扮起来，果然与女儿无二，连自己也认不出真假。又教习些女人礼数。诸色好了，只有两件难以遮掩，恐怕露出事来。那两件？第一件是足与女子不同。那女子的尖尖趫趫，凤头一对，露在湘裙之下，莲步轻移，如花枝招展一般。玉郎是个男子汉，一只脚比女子的有三四只大。虽然把扫地长裙遮了，教他缓行细步，终是有些蹊跷。这也还在下边，无人来揭起裙儿观看，还隐藏得过。第二件是耳上环儿。此乃女平常日时所戴，爱轻巧的，也少不得戴对丁香儿，那极贫小户人家，没有金的银的，就是铜锡的，也要买对儿戴着。今日玉郎扮做新人，满头珠翠；若耳上没有环儿，可成模样么？他左耳还有个环眼，乃是幼时恐防难养芽过的，那右耳却没眼儿，怎生戴得？孙寡妇左思右想，想出一个计策来。你道是甚计策？他教养娘讨个小小膏药，贴在右耳。若问时，只说环眼生着疳疮，戴不得环子。露出左耳上眼儿掩饰。打点停当。将珠姨藏过一间房里，专候迎亲人来。到了黄昏时后，只听得鼓乐喧天，迎亲轿子已到门首。张六嫂先入来，看见新人打扮得如花神一般，好不欢喜。眼前不见玉郎，问道：“小官人怎地不见？”孙寡妇道：“今日忽然身子有些不健，睡在那里，起来不得。”那婆子不知就里，不来再问。孙寡妇将酒饭犒赏了来人，宾相念起诗赋，请新人上轿。玉郎兜上方巾，向母亲作别。孙寡妇一路假哭，送出门来。上了轿子，教养娘跟着，随身只有一只皮箱，更无一毫妆奁。孙寡妇又叮嘱张六嫂道：“与你说过，三朝就要送回的，不要失信！”张六嫂连声答应道：“这个自然！”

　　不提孙寡妇。且说迎亲的，一路笙箫聒耳，灯烛辉煌，到了刘家门首，宾相进来说道：“新人将已出轿，没新郎迎接，难道教她独自拜堂不成？”刘公道：“这却怎好？不要拜罢！”

　　刘妈妈道：“我自有道理。教女儿陪拜便了。”既令慧娘出来相迎。宾相念了阑门诗赋，请新人出了轿子。养娘和张六嫂两边扶着。慧娘相迎，进了中堂，先拜了天地，次及公姑亲戚，双双却是两个女人同拜。随从人没一个不掩口而笑。都相见过了，然后姑嫂对拜。刘妈妈道：“如今到房中去与孩儿冲喜。”乐人吹打，引新人进房，来到卧床边，刘妈妈揭起帐子，叫道：“我的儿，今日娶你媳妇来家冲喜，你须挣扎精神则个。”连叫三四次，并不则声。刘公将灯照时，只见头儿歪在半边，昏迷去了。原来刘璞病得身子虚弱，被鼓乐一震，故此迷昏。当下老夫妻手忙脚乱，掐住人中，即教取过热汤，灌了几口，出了一身冷汗，方才苏醒。刘妈妈教刘公看着儿子，自己引新人进房中去。揭起方巾，打一看时，美丽如画。亲戚无不喝彩。只有刘妈妈心中反觉苦楚。她想：“媳妇凭般美貌，与儿子正是一对儿。若得双双奉待老夫妻的暮年，也不枉一生辛苦。谁想他没福，临做亲却染此大病，十分中倒有九分不妙。倘有一差两误，媳妇少不得归于别人，岂不目前空喜！”

　　不提刘妈妈心中之事。且说玉郎也举目看时，许多亲戚中，只有姑娘生得风流标致。想道：“好个女子，我孙润可惜已定了妻子。若早知此女凭般出色，一定要求她为妇。”这里玉郎方在赞羡，谁知慧娘心中也想道：“一向张六嫂说她标致，我还未信，不想话不虚传。只可惜哥哥没福受用，今夜教她孤眠独宿。若我丈夫像得她这样美貌，便称我的生平了。只怕不能够哩！”不提二人彼此欣羡。刘妈妈请众亲戚赴过花红筵席，各自分头歇息。宾相乐人，俱已打发去了。张六嫂没有睡处，也自归家。玉郎在房，养娘与他卸了首饰，秉烛而坐，不敢便寝。刘妈妈与刘公商议道：“媳妇初到，如何教她独宿。可教女儿去陪伴。”刘公道：“只怕不稳便。由她自睡罢。”刘妈妈不听，对慧娘道：“你今夜陪伴嫂嫂在新房中去睡，省得她怕冷静。”慧娘正爱着嫂嫂，见说教她相伴，恰中其意。刘妈妈引慧娘到新房中道：“娘子，只因你官人有些小恙，不能同房，特令小女来同睡。”玉郎恐露出马脚，回道：

　　“奴家自来最怕生人，倒不消得伴罢。”刘妈妈道：“呀！你们姑嫂年纪相仿，即如姊妹一般，正好相处，怕怎的！你若嫌不稳时，各自盖着条被儿，便不妨了。”对慧娘道：“你去收拾了被窝过来。”慧娘答应而去。玉郎此时，又惊又喜。喜的是心中正爱着姑娘标致，不想天与其便，刘妈妈今来陪卧，这事便有几分了；惊的恐她不允，一时叫喊起来，反坏了自己之事。又想道：“此番错过，后会难逢！看这姑娘年纪已在当时，情窦料也开了。须用工缓缓撩拨热了，不怕不上我钩。”

　　心中正想，慧娘教丫鬟拿了被儿同进房来，放在床上，刘妈妈起身，同丫鬟自去。慧娘将房门闭上，走到玉郎身边，笑容可掬，乃道：“嫂嫂，适来见你一些东西不吃，莫不饿了？”

　　玉郎道：“倒还未饿。”慧娘又道：“嫂嫂，今后要甚东西，可对奴家说知，自去拿来，不要害羞不说。”玉郎见她意儿殷勤，心下暗喜，答道：“多谢姑娘美情！”慧娘见灯上结着一个大大花儿，笑道：“嫂嫂，好个灯花儿，正对着嫂嫂，可知喜也！”

　　玉郎也笑道：“姑娘休得取笑，还是姑娘的喜信。”慧娘道：

　　“嫂嫂说话倒会耍人。”两个闲话一回。

　　慧娘道：“嫂嫂，夜深了，请睡罢。”玉郎道：“姑娘先请。”

　　慧娘道：“嫂嫂是客，奴家是主，怎敢僭先！”玉郎道：“这个房中还是姑娘是客。”慧娘笑道：“凭般占先了。”便解衣先睡。

　　养娘见两下取笑，觉道玉郎不怀好意，低低说道：“官人，你须要斟酌，此事不是当耍的。倘大娘知了，连我也不好。”玉郎道：“不消嘱付，我自晓得。你自去睡。”养娘便去旁边打个铺儿睡下。玉郎起身携着灯儿，走到床边，揭起帐子照看，只见慧娘卷着被儿，睡在里床，见玉郎将灯来照，笑嘻嘻的道：“嫂嫂，睡罢了，照怎的？”玉郎也笑道：“我看姑娘睡在那一头，方好来睡。”把灯放在床前一只小桌儿上，解卸了上身衣服，下体小衣却穿着，问道：“姑娘，今年青春了？”慧娘道：“一十五岁。”又问：“姑娘许的是那一家？”慧娘怕羞，不肯回言。玉郎把头挨到她枕上，附耳道：“我与你一般是女儿家，何必害羞。”慧娘方才答道：“是开生药铺的裴家。”又问道：“可见说佳期还在何日？”慧娘低低道：“近日曾教媒人再三来说。爹道奴家年纪尚小，回他们再缓几时。”玉郎笑道：

　　“回了他家，你心下可不气么？”慧娘伸手把玉郎的头推下枕来，道：“你不是个好人！哄了我的话，便来耍人。我若气恼时，今夜你心里还不知怎地恼着哩。”玉郎依旧又挨到枕上道：

　　“你且说我有甚恼？”慧娘道：“今夜做亲没有个对儿，怎地不恼？”玉郎道：“有姑娘在此，这却便是个对儿了，又有甚恼！”

　　慧娘笑道：“恁样说，你是我的娘子了。”玉郎道：“我年纪长似你，丈夫还是我。”慧娘道：“我今夜替哥哥拜堂，就是哥哥一般，还该是我。”玉郎道：“大家不要争，只做个女夫妻罢。”两个说风话耍子，愈加亲热。

　　玉郎料想没事，乃道：“既做了夫妻，如何不合被儿睡！”

　　口中便说，两手即掀开她的被儿挨过身来，伸手便去摸她身上，腻滑如酥，下体却也穿着小衣。慧娘此时已被玉郎调动春心，忘其所以，任玉郎摩弄，全然不拒。玉郎见她情动，便道：“有心玩了，何不把小衣一发去了，亲亲热热睡一回也好。”

　　慧娘道：“羞人答答，脱了不好。”玉郎道：“纵是取笑，有甚么着？”便解开她的小衣褪下，又翻上身来。慧娘初时只道是真女人，尚然心爱；如今却是个男子，岂不欢喜。况且已被玉郎先引得神魂飘荡，又惊又喜，半推半就：

　　一个是青年孩子，初尝滋味；一个是黄花女儿，乍得甜头。一个说：“今宵花烛，倒成就了你我姻缘”；一个说：“此夜衾裯，便试发了夫妻恩爱。”一个道：“前生有分”，不须月老冰人；一个道“异日休忘”，说尽山盟海誓。各燥自家脾胃，管甚么姐姐哥哥；且图眼下欢娱，全不想有夫有妇。双双蝴蝶花间舞，两两鸳鸯水上游。

　　云雨已毕，紧紧搂抱而睡。

　　且说养娘恐怕玉郎弄出事来，卧在旁边铺上，眼也不合。

　　听着他们初时还说话笑耍，次后只听得二人成了那事，暗暗叫苦。到次早起来，慧娘自向母亲房中梳洗。养娘替玉郎梳妆，低低说道：“官人，你昨夜恁般说了，却又口不应心，做下那事！倘被他们晓得，却怎处？”玉郎道：“又不是去寻她，她自送上门来，教我怎生推却！”养娘道：“你须拿住主意便好。”玉郎道：“你想恁样花一般的美人，同床而卧，便是铁石人也打熬不住，叫我如何忍耐得过！你若不泄漏时，更有何人晓得。”妆扮已毕，来刘妈妈房里相见。刘妈妈道：“儿，环子也忘戴了？”养娘道：“不是忘了，因右耳上环眼生了疳疮，戴不得，还贴着膏药哩。”刘妈妈道：“原来如此。”玉郎依旧来至房中坐下。亲戚女眷都来相见。张六嫂也到。慧娘梳裹罢，也到房中，彼此相视而笑。是日刘公请内外亲戚吃庆喜筵席，大吹大擂，直饮到晚，各自辞别回家，慧娘依旧来伴玉郎。这一夜颠鸾倒凤，海誓山盟，比昨倍加恩爱。看看过了三朝，二人行坐不离。倒是养娘捏着两把汗，催玉郎道：“如今已过三朝，可对刘大娘说，回去罢。”玉郎与慧娘正火一般热，那想回去，假意道：“我怎好启齿说要回去，须是母亲叫张六嫂来说便好。”养娘道：“也说的是。”即便回家。

　　却说孙寡妇虽将儿子假妆嫁去，心中却怀着鬼胎。急切不见张六嫂来回覆，眼巴巴望到第四日，养娘回家，连忙来问。养娘将女婿病凶，姑娘陪拜，夜间同睡相好之事，细细说知。孙寡妇跌足叫苦道：“这事必然做出来也！你快去寻张六嫂来。”养娘去不多时，同张六嫂来家。孙寡妇道：“六嫂前日讲定约三朝便送回来，今已过了，劳你去说，快些送我女儿回来。”张六嫂得了言语，同养娘来至刘家。恰好刘妈妈在玉郎房中间话。张六嫂将孙家要接新人的话说知。玉郎、慧娘不忍割舍，倒暗暗道：“但愿不允便好！”谁想刘妈妈真个说道：“六嫂，你媒也做老了，难道恁样事还不晓得？从来可有三朝媳妇便归去的理么？前日她不肯嫁来，这也没奈何。今既到我家，便是我家的人了，还像得他意！我千难万难，娶得个媳妇，到三朝便要回去，说也不当人了？既如此不舍得，何不当初莫许人家。他也有儿子，少不也要娶媳妇。看三朝可肯放回家去？闻得亲母是个知礼之人，亏他怎样说了出来？”

　　一番言语，说得张六嫂哑口无言，不敢回覆孙家。那养娘恐怕有人闯进房里，冲破二人之事，倒紧紧守着房门，也不敢回家。

　　且说刘璞自从结亲那夜，惊出那身冷汗来，渐渐痊可。晓得妻子已娶来家，人物十分标致，心中欢喜，这病愈觉好得快了。过了数日，挣扎起来，半眠半坐，日渐健旺，即能梳裹，要到房中来看浑家。刘妈妈恐他初愈，不耐行动，叫丫鬟扶着，自己也随在后，慢腾腾的走到新房门口。养娘正坐在门槛之上，丫鬟道：“让大官人进去。”养娘立起身来，高声叫道：“大官人进来了。”玉郎正搂着慧娘调笑，听得有人进来，连忙走开。刘璞掀开门帘跨进房来。慧娘道：“哥哥，且喜梳洗了，只怕还不宜劳动。”刘璞道：“不打紧！我也暂时走走，就去睡的。”便向玉郎作揖。玉郎背转身，道了个万福。刘妈妈道：“我的儿，你且慢作揖么！”又见玉郎背立，但道：“娘子，这便是你官人。如今病好了，特来见你，怎么倒背身子？”走向前，扯近儿子身边，道：“我的儿，与你恰好正是个对儿。”刘璞见妻子美貌非常，甚是快乐。真个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那病平去了几分。刘妈妈道：“儿去睡了罢，不要难为身子。”原叫丫鬟扶着，慧娘也同进去。玉郎见刘璞虽然是个病容，却也人材齐整，暗想道：“姐姐着配此人，也不辱没了。”又想道：“如今姐夫病好，倘然要来同卧，这事便要决撒。快些回去罢。”到晚上对慧娘道：“你哥哥病已好了，我须住身不得。你可撺掇母亲送我回家，换姐姐过来，这事便隐过了。若再住时，事必败露。”慧娘道：“你要归家，也是易事。我的终身，却怎么处？”玉郎道：“此呈我已千思万想。但你已许人，我已聘妇，没甚计策挽回，如之奈何？”慧娘道：“君若无计娶我，誓以魂魄相随，决然无颜更事他人！”

　　说罢，呜呜咽咽哭将起来。玉郎与她拭了眼泪道：“你且勿烦恼，容我再想。”自此两相留恋，把回家之事倒搁起一边。一日午饭已过，养娘向后边去了。二人将房门闭上，商议那事，长算短算，没个计策，心下苦楚，彼此相抱暗泣。

　　且说刘妈妈自从媳妇到家之后，女儿终日行坐不离。刚到晚，便闭上房门去睡，直至日上三竿，方才起身，刘妈妈好生不乐。初时认做姑嫂相爱，不在其意，以后日日如此，心中老大疑惑。也还道是后生家贪眠懒惰，几遍要说。因想媳妇初来，尚未与儿子同床，还是个娇客，只得耐住。那日也是合当有事，偶在新房前走过，忽听得里边有哭泣之声。向壁缝中张时，只见媳妇共妇儿互相搂抱，低低而哭。刘妈妈见如此做作，料道这事有些蹊跷。欲待发作，又想儿子才好，若知得，必然气恼，权且耐住。便掀门帘进来，门却闭着。叫道：“快些开门！”二人听见是妈妈声音，拭干眼泪，忙来开门。刘妈妈走将进去，便道：“为甚青天白日，把门闭上，在内搂抱啼哭？”二人被问，惊得满脸通红，无言对答。刘妈妈见二人无言，一发是了，气得手足麻木，一手扯着慧娘道：

　　“做得好事！且进来和你说话。”扯到后边一间空屋中来。丫鬟看见，不知为甚，闪在一边。刘妈妈扯进了屋里，将门闩上，丫鬟伏在门上张时，见妈妈寻了一根木棒，骂道：“贱人！

　　快说实话，便饶你打骂。若一句含糊，打下你这下半截来！”

　　慧娘初时抵赖。妈妈道：“贱人，我且问你，她来得几时，有甚恩爱割舍不得，闭着房门，搂抱啼哭？”慧她对答不来。妈妈拿起棒子要打，心中却又不舍得。慧娘料是隐瞒不过，想道：“事已至此，索性说个明白，求爹妈辞了裴家，配与玉郎。

　　若不允时，拚个自尽便了。”乃道：“前日孙家晓得哥哥有病，恐误了女儿，要看下落，叫爹妈另择日。因爹妈执意不从，故把儿子玉郎假妆嫁来。不想母亲叫孩儿陪伴，遂成了夫妇。恩深义重，誓心图百年偕老。今见哥病好，玉郎恐怕事露，要回去姐姐过来。孩儿思想，一女无嫁二夫之理，叫玉郎寻门路娶我为妻。因无良策，又不忍分离，故此啼哭。不想被母亲看见。只此便是实话。”刘妈妈听罢，怒气填胸，把棒撇在一边，双足乱跳，骂道：“原来这老乞婆恁般欺心，将男作女哄我！怪道三朝便要接回。如今害了我女儿，须与她干休不得！拚这老性命结识这小杀才罢！”开了门，便赶出来。慧娘见母亲去打玉郎，心中着忙，不顾羞耻，上前扯住。被妈妈将手一推，跌在地上。爬起时，妈妈已赶向外边去了。慧娘随后也赶将来，丫鬟亦跟在后边。且说玉郎见刘妈妈扯去慧娘，情知事露，正在房中着急。只见养娘进来道：“官人，不好了！弄出事来也！适在后边来，听得空屋中乱闹，张看时，见刘大娘拿大棒子拷打姑娘，逼问这事哩。”玉郎听说打着慧娘，心如刀割，眼中落下泪来，没了主意。养娘道：“今若不走，少顷便祸到了。”玉郎即忙除下簪钗，挽起一个角儿，皮箱内开出道袍鞋袜穿起，走出房来，将门带上。离了刘家，带跌奔回家里。正是：

　　拆破玉笼飞彩凤，顿开金锁走蛟龙。

　　孙寡妇见儿子回来，恁般慌急，又惊又喜，便道：“如何这般模样？”养娘将上项事说知。孙寡妇埋怨道：“我叫你去，不过权宜之计，如何却做出这般没天理事体！你若三朝便回，隐恶扬善，也不见得事败。可恨张六嫂这老虔婆，自从那日去了，竟不来复我。养娘，你也不回家走遭，叫我日夜担愁！

　　今日弄出事来，害这姑娘，却怎么处？要你不肖子何用？”玉郎被母亲嗔责，惊愧无地。养娘道：“小官人也自要回的，怎奈刘大娘不肯。我因恐他们做出事来，日日守着房门，不敢回家。今日暂走到后边，便被刘大娘撞破。幸喜得急奔回来，还不曾吃亏。如今且叫小官人躲过两日。他家没甚话说，便是万千之喜了。”孙寡妇真个叫玉郎闪过，等候他家消息。

　　且说刘妈妈赶到新房门口，见门闭着，只道玉郎还在里面，在外骂道：“天杀的贼贱才！你把老娘当做什么人，敢来弄空头，坏我的女儿，今日与你性命相搏，方见老娘手段。快些走出来！若不开时，我就打进来了！”正骂时，慧娘已到。

　　便去扯母亲进去。刘妈妈骂道：“贱人，亏你羞也不羞，还来劝我！”尽力一摔，不想用力猛了，将门靠开。母子两个都跌进去，搅做一团。刘妈妈骂道：“好天杀的贼贱才，倒放老娘这一交！”即忙爬起寻时，那里见个影儿。那婆子寻不见玉郎，乃道：“天杀的好见识！走的好！你便走上天去，少不得也要拿下来。”对着慧娘道：“如今做下这等丑事，倘被裴家晓得，却怎地做人？”慧娘哭道，“是孩儿一时不是，做差这事。但求母亲怜念孩儿，劝爹爹怎生回了裴家，嫁着玉郎，犹可挽回前失。倘若不允，有死而已。”说罢，哭倒在地。刘妈妈道：

　　“你说得好自在话儿！他家下财纳聘，定着媳妇，今日平白地要休这亲事，谁个肯么？倘然问因甚事故要休这亲，叫你爹怎生对答！难道说我女儿自寻了一个汉子不成？”慧娘被母亲问得满面羞惭，将袖掩着痛哭。刘妈妈终是禽犊之爱，见女儿恁般啼哭，却又恐哭伤了身子，便道：“我的儿，这也不干你事，都是那老虔婆设这天理的诡计，将那杀才乔妆嫁来。我一时不知，叫你陪伴，落了她圈套。如今总是无人知得。把来搁过一边，全你体面，这才是个长策。若说要休了裴家，嫁那杀才，这是断然不能。”慧娘见母亲不允，愈加啼哭。刘妈妈又怜又恼，倒没了主意。

　　正闹间，刘公正在人家看病回来，打房门口经过，听得房中啼哭，乃是女儿的声音，又听得妈妈话响，正不知为着甚的，心中疑惑。忍耐不住，揭开门帘，问道：“你们为甚恁般模样？”刘妈妈将前项事，一一细说。气得刘公半晌说不出话来，想了一想，倒把妈妈埋怨道：“都是你这老乞婆害了女儿！起初儿子病重时，我原要另择日子。你便说长道短，生出许多话来，执意要那一日。次后孙家叫养娘来说，我也罢，又是你弄嘴弄舌，哄着她家。及至娶来家中，我说待她自睡罢，你又偏生推女儿伴她。如今伴得好么！”刘妈妈因玉郎走了，又舍不得女儿，难为一肚子气，正没发脱，见老公道前道后，数说埋怨，急得暴躁如雷，骂道：“老王八！依你说起来，我的孩儿应该与这杀才骗的！”一头撞个满怀。刘公也在气恼之时，揪过来便打。慧娘便来解劝。三人搅做一团，做一块，分拆不开，丫鬟着了忙，弃到房中报与刘璞道：“大官人，不好了！大爷大娘在新房中相打哩。”刘璞在榻上爬起来，走至新房，向前分解。老夫妻见儿子来劝，因惜他病体初愈，恐劳碌了他，方才罢手。犹兀自老王八老乞婆相骂。刘璞把父亲劝出外边，乃问：“妹子为甚在这房中厮闹，娘子怎又不见？”慧娘被问，心下惶愧，掩面而哭，不敢则声。刘璞焦躁道：“且说为着甚的？”刘婆方把那事细说。将刘璞气得面如土色。停了半晌，方道：“家丑不可外扬。倘若传到外边，被人耻笑。事已至此，且再作区处。”妈妈方才住口，走出房来。

　　慧娘挣住不行，刘妈妈一手扯着便走，取巨锁将门锁上。来至房里，慧娘自觉无颜，坐在一个壁角边哭泣。正是：

　　饶君掬尽湘江水，难洗今朝满面羞。

　　且说李都管听得刘家喧嚷，伏在壁上打听。虽然晓得些风声，却不知其中细底。次早，刘家丫鬟走出门来，李都管招到家中问她。那丫鬟初时不肯说。李都管取出四五十钱来与他道：“你若说了，送这钱与你买东西吃。”丫鬟见了铜钱，心中动火。接过来藏在身边，便从头至尾，尽与李都管说知。

　　李都管暗喜道：“我把这丑事报与裴家，撺掇来闹吵一场，他定无颜在此居住，这房子可不归于我了？”忙忙的走至裴家，一五一十报知，又添些言语，激恼裴九老。那九老夫妇，因前日娶亲不允，心中正恼着刘家。今日听见媳妇做下丑事，如何不气！一迳赶到刘家，唤出刘公来发话道：“当初我央媒来说要娶亲时，千推万阻，道：女儿年纪尚小，不肯应承。护在家中，私养汉子。若早依了我，也不见得做出事来，我是清清白白的人家，决不要这样败坏门风的好东西。快还了我昔年聘礼，另自去对亲，不要误我孩儿的大事。”将刘公嚷得面上一回红，一回白。想道：“我家昨夜之事，他如何今早便晓得了？这也怪异！”又不好承认，只得赖道：“亲家，这是那里说起，造恁般言语污辱我家？倘被外人听得，只道真有这事，你我体面何在！”裴九老便骂道：“打脊钱才！真是个老王八。女儿现做着恁般丑事，那个不晓得的！亏你还长着鸟嘴，在我面前遮掩。”赶近前把手向刘公脸上一揿道：“老王八！羞也不羞！待我送个鬼脸儿与你戴了见人。”刘公被他羞辱不过，骂道：“老杀才，今日为甚赶上门来欺我？”便一头撞去，把裴九老撞倒在地。两下相打起来。里边刘妈妈与刘璞听得外面嚷喧，出来看时，却是裴九老与刘公厮打，急向前拆开。裴九老指着骂道：“老王八打得好！我与你到府里去说话。”一路骂出门去了。刘璞便问父亲：“裴九因甚清早来厮闹？”刘公把他言语学了一遍。刘璞道：“他如何便晓得了？此甚可怪。”又道：“如今事已彰扬，却怎么处？”刘公又想起裴九老恁般耻辱，心中转恼，顿足道：“都是孙家老乞婆，害我家坏了门户，受这样恶气！若不告他，怎出得这气？”刘璞劝解不住。刘公央人写了状词，望着府前奔来。正值乔太守早堂放告。这乔太守虽则关西人，又正直，又聪明，怜才爱民，断狱如神，府中都称为乔青天。

　　却说刘公刚到府前，劈面又遇着裴九老。九老见刘公手执状词，认做告他，便骂道：“老王八，你女做了丑事，倒要告我，我同你去见太爷。”上前一把扯住，两下又打将起来。

　　两张状子，都打失了。二人结做一团，扭至堂上。乔太守看见，喝叫各跪一边。问道：“你二人叫甚名字？为何结扭相打？”

　　二人一齐乱嚷。乔太守道：“不许搀越！那老儿先上来说。”裴九者跪上去诉道：“小人叫做裴九，有个儿子裴政，从幼聘下边刘秉义的女儿慧娘为妻。今年都十五岁了。小人因是年老爱子，要早与他完姻。几次央媒去说，要娶媳妇，那刘秉义只推女儿年纪尚小，勒掯不许。谁想他纵女卖奸，恋着孙润，暗招在家，要图赖亲事。今早到他家里说，反把小人殴辱。情极了，求爷爷台下投生。他又赶来扭打。求爷爷作主，救小人则个！”乔太守听了。道：“且下去。”唤刘秉义上去问道：

　　“你怎么说？”刘公道：“小人有一子一女。儿子刘璞，聘孙寡妇女儿珠姨为妇，女儿便许裴九的儿子。向日裴九要娶时，一来女儿尚幼，未曾整备妆奁，二来正与儿子完姻，故此不允。

　　不想儿子临婚时，忽地患起病来。不敢叫与媳妇同房。令女儿陪伴嫂子。那知孙寡妇欺心，藏过女儿，却将儿子孙润假妆过来，倒强奸了小人女儿。正要告官。这裴九知得了，登门打骂。小人气忿不过，与他争嚷。实不是图赖他的婚姻。”

　　乔太守见说男扮为女，甚以为奇，乃道：“男扮妇妆，自然不同。难道你认他不出？”刘公道：“婚嫁乃是常事，那曾有男子假扮之理，却去辩他真假？况孙润面貌，美如女子。小人夫妻见了，已是万分欢喜，有甚疑惑。”乔太守道：“孙家既以女许你为媳，因甚却又把儿子假妆？其中必有缘故。”又道：

　　“孙润还在你家么？”刘公道：“已逃回去了。”乔太守即差人去拿孙寡妇母子三人，又差人去唤刘璞、慧娘兄妹俱来听审。

　　不多时，都已拿到。

　　乔太守举目看时，玉郎姐弟，果然一般美貌，面庞无二。

　　刘璞却也人物俊秀，慧娘艳丽非常。暗暗欣羡道：“好两对青年儿女！”心中便有成全之意。乃问孙寡妇：“因甚将男作女，哄骗刘家，害他女儿？”孙寡妇乃将妇婿病重，刘秉义不肯更改吉期，恐怕误了女儿终身，故把儿子妆去冲喜，三朝便回。

　　是一时权宜之策。不想刘秉义却教女儿陪卧，做出这事！乔太守道：“原来如此！”问刘公道：“当初你儿子既是病重，自然该另换吉期。你执意不肯，却主何意？假若此时依了孙家，那见得女儿有此丑事？这都是你自起衅端，连累女儿。”刘公道：“小人一时不合听了妻子说话，如今悔之无及。”乔太守道：“胡说！你是一家之主，却听妇人言语。”又唤玉郎、慧娘上去说：“孙润，你以男假女，已是不该。却又奸骗处女，当得何罪？”玉郎叩头道：“小人虽然有罪，但非设意谋求，乃是刘亲母自遣其女陪伴小人。”乔太守道：“他因为不知你是男子，故令他陪伴，乃是美意。你怎不知推卸？”

　　玉郎道：“小人也曾苦辞，怎奈坚执不从。”乔太守道：“论起法来，本该打一顿板子才是。姑念你年纪幼小，又系两家父母酿成，权且饶恕。”玉郎叩头泣谢。乔太守又问慧娘：“你事已做错，不必说起。如今还是要归裴氏？要归孙润？实说上来。”慧娘哭道：“贱妾无媒苟合，节行已亏，岂可更事他人。况与孙润恩义已深，誓不再嫁。若爷爷必欲判离，贱妾即当自尽。决无颜苟活，贻笑他人。”说罢，放声大哭。乔太守见他情词真恳，甚是怜惜，且喝过一边，唤裴九老吩咐道：“慧娘本该断归你家。但已失身孙润，节行已亏。你若娶回去，反伤门风，被人耻笑，他又蒙二夫之名，各不相安。今判与孙润为妻，全其体面。令孙润还你昔年聘礼。你儿子另自聘妇罢。”裴九老道：“媳妇已为丑事，小人自然不要。但孙润破坏我家婚姻，今原归于他，反周全了奸夫淫妇，小人怎得甘心！情愿一毫原聘不要，求老爷断媳妇另嫁别人，小人这口气也还消得一半。”乔太守道：“你既已不愿娶他，何苦又作此冤家！”刘公亦禀道：“爷爷，孙润已有妻子，小人女儿岂可与他为妾？”乔太守初时只道孙润尚无妻子，故此斡旋。见刘公说已有妻，乃道：“这却怎么处？”对孙润道：“你既有妻子，一发不该害人闺女了！如今置此女于何地？”玉郎不答应。乔太守又道：

　　“你妻子是何等人家？可曾过门么？”孙润道：“小人妻子是徐雅女儿，尚未过门。”乔太守道：“这等易处了。”叫道：“裴九，孙涧原有妻未娶。如今他既得了你媳妇，我将他妻子断偿你的儿子，消你之忿。”裴九老道：“老爷明断，小人怎敢违逆？但恐徐雅不肯。”乔太守道：“我作了主，谁敢不肯！你快回家引儿子过来。我差人去唤徐雅带女儿来当堂匹配。”裴九老忙即归去，将儿子裴政领到府中。徐雅同女儿，也唤到了。乔太守看时，两家男女却也相貌端正，是个对儿，乃对徐雅道：“孙润因诱了刘秉义女儿，今日判为夫妇。我今作主，将你女儿配与裴九儿子裴政，限即日三家俱便婚配回报。如有不伏者，定行重治。”徐雅见太守作主，怎敢不依，俱各甘伏。乔太守援笔判道：

　　弟代姊嫁，姑伴嫂眠，爱妇爱子，情在理中。一雌一雄，变出意外。移干柴近烈火，无怪其燃；以美玉配明珠，适获其偶。孙氏子因姊而得妇，搂处子不用逾墙；刘氏妇因嫂得夫，怀吉士初非炫玉。相悦为婚，礼以义起。所厚者薄，事可权宜。使徐雅别婿裴九之儿，许裴政改娶孙郎之配。夺人妇人亦夺其妇，两家恩怨、总息风波。独乐乐不若与人乐，三对夫妻，各谐鱼水。人虽兑换，十六两原只一斤；

　　亲是交门，五百年决非错配。以爱及爱，伊父母自作冰人；非亲是亲，我官府权为月老。已经明断，各赴良期。

　　乔太守写毕，叫押司当堂朗诵与众人听了。众人无不心服，各各叩头称谢。乔太守在库上支取喜红六段，叫三对夫妻披挂起来，唤三起乐人，三顶花花轿儿，抬了三位新人。新郎及父母，各自随轿而出。此事闹动杭州府都说好个行方便的太守。人人诵德，个个称贤。自此各家完婚之后，都无话说。李都管本欲唆孙寡妇，裴九老两家与刘秉义讲嘴，鹬蚌相持，自己渔人得利。不期太守不予处分，反作成了孙玉郎一段良缘。街坊上当做一件美事传说，不以为丑。他心中甚是不乐。未及一年，乔太守又取刘璞、孙润，都做了秀才，起送科举。李都管自知惭愧，安身不牢，反躲避乡居。后来刘璞、孙润同榜登科，俱任京职，仕途有名，扶持裴政亦得了官职。一门亲眷，富贵非常。刘璞官直至龙图阁学士。连李都管家宅反归于刘氏。刁钻小人，亦何益哉！后人有诗，单道李都管为人不善，以为后戒。诗云：

　　为人忠厚为根本，何苦刁钻欲害人！

　　不见古人卜居者，千金只为买乡邻。

　　又有一诗，单夸乔太守此事断得甚好：

　　鸳鸯错配本前缘，全赖风流太守贤。

　　锦被一床遮尽丑，乔公不枉叫青天。

第05卷 玉堂春落难逢夫

　　公子初年柳陌游，玉堂一见便绸缪；

　　黄金数万皆消费，红粉双眸枉泪流。

　　财货拐，仆驹休，犯法洪同狱内囚；

　　按临骢马冤愆脱，百岁姻缘到白头。

　　话说正德年间，南京金陵城有一人，姓王名琼，别号思竹，中乙丑科进士，累官至礼部尚书。因刘瑾擅权，劾了一本，圣旨发回原籍。不敢稽留，收拾轿马和家眷起身。王爷暗想有几两俸银，都借在他人名下，一时取讨不及。况长子南京中书，次子时当大比，踌躇半晌，乃呼公子三官前来。那三官双名景隆，字顺卿，年方一十七岁。生得眉目清新，丰姿俊雅，读书一目十行，举笔即便成文，原是个风流才子。王爷爱惜胜如心头之气，掌上之珍。当下王爷唤之吩咐道：“我留你在此读书，叫王定讨帐，银子完日，作速回家，免父母牵挂。我把这里帐目，都留与你。”叫王定过来：“我留你与三叔在此读书讨帐，不许你引诱他胡行乱为。吾若知道，罪责非小。”王定叩头说：“小人不敢。”次日收拾起程，王定与公子送别，转到北京，另寻寓所安下。公子谨依父命，在寓读书。王定讨帐。不觉三月有余，三万银帐，都收完了。公子把底帐扣算，分厘不欠。吩咐王定，选日起身。公子说：“王定，我们事体俱已完了，我与你到大街上各巷口闲耍片时，来日起身。”王定遂即锁了房门，吩咐主人家用心看着牲口。

　　房主说：“放心，小人知道。”二人离了寓所，至大街观看皇都景致。但见：

　　人烟凑集，车马喧阗。人烟凑集，合四山五岳之音；车马喧阗，尽六部九卿之辈。做买做卖，总四方土产奇珍；闲荡闲游，靠万岁太平洪福。处处胡同铺锦绣，家家杯斝醉笙歌。

　　公子喜之不尽。忽然又见五七个宦家子弟，各拿琵琶弦子，欢乐饮酒。公子道：“王定，好热闹去处！”王定说：“三叔，这等热闹，你还没到那热闹处去哩！”二人前至东华门，公子睁眼观看，好锦绣景致。只见门彩金凤，柱盘金龙。王定道：“三叔，好么？”公子说：“真个好所在！”又走在前面去，问王定：“这是那里？”王定说：“这是紫金城。”公子往里一视，只见城内瑞气腾腾，红光闪闪。看了一会儿，果然富贵无过于帝王，叹息不已。离了东华门往前，又走多时，到一个所在，见门前站着几个女子，衣服整齐。公子便问：“王定，此是何处？”王定道：“此是酒店。”乃与王定进到酒楼上。

　　公子坐下，看那楼上有五七席饮酒的，内中一席有两个女子，坐着同饮。公子看那女子，人物清楚，比门前站的，更胜几分。公子正看中间，酒保将酒来，公子便问：“此女是那里来的？”酒保说：“这是一秤金家丫头翠香、翠红。”三官道：“生得清气。”酒保说：“这等就说标致；他家里还有一粉头，排行三姐，号玉堂春，有十二分颜色。鸨儿索价太高，还未梳栊。”公子听说留心。叫王定还了酒钱，下楼去，说：“王定，我与你春院胡同走走。”王定道：“三叔不可去，老爷知道怎了！”公子说：“不妨，看一看就回。”乃走至本司院门首，果然是：

　　花街柳巷，绣阁朱楼。家家品竹弹丝，处处调脂弄粉。黄金买笑，无非公子王孙；红袖邀欢，都是娇姿丽色。正疑香雾弥天霭，忽听歌声别院娇。总然道学也迷魂，任是真僧须破戒。

　　公子看得眼花撩乱，心内踌躇，不知那是一秤金的门。正思中间，有个卖瓜子的小伙叫做金哥走来，公子便问：“那是一秤金的门？”金哥说：“大叔莫不是要耍？我引你去。”王定便道：“我家相公不嫖，莫错认了。”公子说：“但求一见。”那金哥就报与老鸨知道。老鸨慌忙出来迎接，请进待茶。王定见老鸨留茶，心下慌张，说：“三叔可回去吧！”老鸨听说，问道：“这位何人？”公子说：“是小价。”鸨子道：“大哥，你也进来吃茶去，怎么这等小器？”公子道：“休要听他。”跟着老鸨往里就走。王定道：“三叔不要进去，俺老爷知道，可不干我事。”在后边自言自语。公子那里听他，竟到了里面坐下。

　　老鸨叫丫头看茶。茶罢，老鸨便问：“客官贵姓？”公子道：“学生姓王，家父是礼部正堂。”老鸨听说拜道：“不知贵公子，失瞻休罪。”公子道：“不碍，休要计较。久闻令爱玉堂春大名，特来相访。”老鸨道：“昨有一位客官，要梳栊小女，送一百两财礼，不曾许他。”公子道：“一百两财礼小哉！学生不敢夸大话，除了当今皇上，往下也数家父。就是家祖，也做过侍郎。”老鸨听说，心中暗喜，便叫翠红请三姐出来见尊客。翠红去不多时，回话道：“三姐身子不健，辞了吧！”老鸨起身带笑说：“小女从幼养娇了，直待老婢自去唤他。”王定在旁喉急，又说：“他不出来就罢了，莫又去唤。”老鸨不听其言，走进房中，叫：“三姐，我的儿，你时运到了，今有王尚书的公子，特慕你而来。”玉堂春低头不语。懂得那鸨儿便叫：“我儿，王公子好个标致人物，年纪不上十六七岁，囊中广有金银。你若打得上这个主儿，不但名声好听，也够你一世受用。”玉姐听说，即时打扮，来见公子。临行，老鸨又说：“我儿，用心奉承，不要怠慢他。”玉姐道：“我知道了。”公子看玉堂春果然生得好：

　　鬓挽乌云，眉弯新月。肌凝瑞雪，脸衬朝霞。袖中玉笋尖尖，裙下金莲窄窄。雅淡梳妆偏有韵，不施脂粉自多姿。便数尽满院名姝，总输他十分春色。

　　玉姐偷看公子，眉清目秀，面白唇红，身段风流，衣裳清楚，心中也是暗喜。当下玉姐拜了公子。老鸨就说：“此非贵客坐处，请到书房小叙。”公子相让，进入书房，果然收拾得精致，明窗净几，古画古炉。公子却无心细看，一心只对着玉姐。鸨儿帮衬，教女儿捱着公子肩下坐了，吩咐丫鬟摆酒。王定听见摆酒，一发着忙，连声催促三叔回去。老鸨丢个眼色与丫头：“请这大哥到房里吃酒。”翠香、翠红道：“姐夫请进房里，我和你吃盅喜酒。”王定本不肯去，被翠红二人，拖拖拽拽扯进去坐了。甜言美语，劝了几杯酒。初时还是勉强，以后吃得热闹，连王定也忘怀了，索性放落了心，且偷快乐。

　　正饮酒中间，听得传语公子叫王定。王定忙到书房，只见杯盘罗列，本司自有答应乐人，奏动乐器。公子开怀乐饮。

　　王定走近身边，公子附耳低言：“你到下处取二百两银子，四匹尺头，再带散碎银二十两，到这里来。”王定道：“三叔要这许多银子何用？”公子道：“不要你闲管。”王定没奈何，只得到下处，开了皮箱，取出五十两元宝四个，并尺头、碎银，再到本司院，说：“三叔有了。”公子看也不看，都教送与鸨儿，说：“银两、尺头，权为令爱初会之礼；这二十两碎银，把做赏人杂用。”王定只道公子要讨那三姐回去，用许多银子。

　　听说只当初会之礼，吓得舌头吐出三寸。却说鸨儿一见许多东西，就叫丫头转过一张空桌。王定将银子、尺头放在桌上，鸨儿假意谦让一回，叫玉姐：“我儿，拜谢了公子。”又说：“今日是王公子，明日就是王姐夫了。”叫丫头收了礼物进去。

　　“小女房中还备得小酌，请公子开怀畅饮。”公子与玉姐肉手相搀，同至香房，只见围屏小桌，果品珍馐，俱已摆设完备。

　　公子上坐，鸨儿自弹弦子，玉堂春清唱侑酒，弄得三官骨松筋痒，神荡魂迷。王定见天色晚了，不见三官动身，连催了几次。丫头受鸨儿之命，不与他传，王定又不得进房，等了一个黄昏，翠红要留他宿歇，王定不肯，自回下处去了。公子直饮到二鼓方散。玉堂春殷勤伏侍公子上床，解衣就寝，不在话下。

　　天明，鸨儿叫厨下摆酒煮汤，自进香房，叫一声：“王姐夫，可喜可喜。”丫头、小厮都来磕头。公子吩咐王定每人赏银一两。翠香、翠红各赏衣服一套，折钗银三两。王定早晨本要来接公子回寓，见他撒漫使钱，有不然之色。公子暗想：“在这奴才手里讨针线，好不爽利，索性将皮箱搬到院里，自家便当。”鸨儿见皮箱来了，愈加奉承。真个朝朝寒食，夜夜元宵，不觉住了一个多月。老鸨要生心科派，设一大席酒，搬戏演乐，专请三官、玉姐二人赴席。鸨子举杯敬公子说：“王姐夫，我女儿与你成了夫妇，地久天长，凡家中事务，望乞扶持。”那三官心里只怕鸨子心里不自在，看那银子犹如粪土，凭老鸨说谎，欠下许多债负，都替他还。又打若干首饰酒器，做若干衣服，又许他改造房子。又造百花楼一座，与玉堂春做卧房。随其科派，件件许了。正是：

　　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急得家人王定手足无措，三回五次，催他回去。三官初时含糊答应，以后逼急了，反将王定痛骂。王定没奈何，只得倒求玉姐劝他。玉姐素知虔婆利害，也来苦劝公子，道：“‘人无千日好，花有几日红？’你一日无钱，他翻了脸来，就不认得你。”三官此时手内还有钱钞，那里信他这话。王定暗想：“心爱的人还不听他，我劝他则甚？”又想：“老爷若知此事，如何了得！不如回家报与老爷知道，凭他怎么裁处，与我无干。”王定乃对三官说：“我在北京无用，先回去吧！”三官正厌王定多管，巴不得他开身，说：“王定，你去时，我与你十两盘费，你到家中禀老爷，只说帐未完，三叔先使我来问安。”玉姐也送五两，鸨子也送五两。王定拜别三官而去。

　　正是：

　　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

　　且说三官被酒色迷住，不想回家。光阴似箭，不觉一年。

　　亡八、淫妇，终日科派。莫说上头，做生，讨粉头，买丫鬟，连亡八的寿圹都打得到。三官手内财空。亡八一见无钱，凡事疏淡，不照常答应奉承。又住了半月，一家大小作闹起来。

　　老鸨对玉姐说：“‘有钱便是本司院，无钱便是养济院’。王公子没钱了，还留在此做甚！那曾见本司院举了节妇，你却呆守那穷鬼做甚！”玉姐听说，只当耳边之风。一日三官下楼往外去了，丫头来报与鸨子。鸨子叫玉堂春下来：“我问你，几时打发王三起身？”玉姐见话不投机，复身向楼上便走。鸨子随即跟上楼来，说：“奴才，不理我么？”玉姐说：“你们这等没天理，王公子三万两银子，俱送在我家。若不是他时，我家东也欠债，西也欠债，焉有今日这等足用？”鸨子怒发，一头撞去，高叫：“三儿打娘哩！”亡八听见，不分是非，便拿了皮鞭，赶上楼来，将玉姐摚跌在楼上，举鞭乱打。打得髻偏发乱，血泪交流。

　　且说三官在午门外，与朋友相叙，忽然面热肉颤，心下怀疑，即辞归，迳走上百花楼。看见玉姐如此模样，心如刀割，慌忙抚摩，问其缘故。玉姐睁开双眼，看见三官，强把精神挣着，说：“俺的家务事，与你无干！”三官说：“冤家，你为我受打，还说无干？明日辞去，免得累你受苦！”

　　玉姐说：“哥哥，当初劝你回去，你却不依我。如今孤身在此，盘缠又无，三千余里，怎生去得？我如何放得心？你若不能还乡，流落在外，又不如忍气且住几日。”三官听说，闷倒在地。玉姐近前抱住公子，说：“哥哥，你今后休要下楼去，看那亡八、淫妇怎么样行来？”三官说：“欲待回家，难见父母兄嫂；待不去，又受不得亡八冷言热语。我又舍不得你；待住，那亡八、淫妇只管打你。”玉姐说：“哥哥，打不打你休管他，我与你是从小的儿妇夫妻，你岂可一旦别了我！”看看天色又晚，房中往常时丫头秉灯上来，今日火也不与了。

　　玉姐见三官痛伤，用手扯到床上睡了。一递一声长吁短气。三官与玉姐说：“不如我去吧！再接有钱的客官，省你受气。”玉姐说：“哥哥，那亡八、淫女，任他打我，你好歹休要起身。哥哥在时，奴命在，你真个要去，我只一死。”二人直哭到天明。起来，无人与他碗水。玉姐叫丫头：“拿盅茶来与你姐夫吃。”鸨子听见，高声大骂：“大胆奴才，少打。叫小三自家来取。”那丫头、小厮都不敢来。玉姐无奈，只得自己下楼，到厨下，盛碗饭，泪滴滴自拿上楼去。说：“哥哥，你吃饭来。”公子才要吃，又听得下边骂，待不吃，玉姐又劝。公子方才吃得一口，那淫女在楼下说：“小三，大胆奴才，那有‘巧媳妇做出无米粥’？”三官分明听得他话，只索隐忍。正是：

　　囊中有物精神旺，手内无钱面目惭。

　　却说亡八恼恨玉姐，待要打他，倘或打伤了，难教他挣钱；待不打他，他又恋着王小三。十分逼的小三极了，他是个酒色迷了的人，一时他寻个自尽，倘或尚书老爷差人来接，那时把泥做也不干。左思右算，无计可施。鸨子说：“我自有妙法，叫他离咱门去。明日是你妹子的生日，如此如此，唤做‘倒房计’。”亡八说：“倒也好。”鸨子叫丫头楼上问：“姐夫吃了饭还没有？”鸨子上楼来说：“休怪！俺家务事，与姐夫不相干。”又照常摆上了酒。吃酒中间，老鸨忙陪笑道：

　　“三姐，明日是你姑娘生日，你可禀王姐夫，封上人情，送去与他。”玉姐当晚封下礼物。第二日清晨，老鸨说：“王姐夫早起来，趁凉可送人情到姑娘家去。”大小都离司院。将半里，老鸨故意吃了一惊，说：“王姐夫，我忘了锁门，你回去把门锁上。”公子不知鸨子用计，回来锁门不提。

　　且说亡八从那小巷转过来，叫：“三姐，头上掉了簪子。”哄的玉姐回头，那亡八把头口打了两鞭，顺小巷流水出城去了。

　　三官回院，锁了房门，忙往外赶着。不见玉姐，遇着一伙人，公子躬身便问：“列位曾见一起男女，往那里去了？”那伙人不是好人，却是短路的。见三官衣服齐整，心生一计，说：“才往芦苇西边去了。”三官说：“多谢列位。”公子往芦苇里就走。这人哄的三官往芦苇里去了，即忙走在前面等着。三官至近，跳起来喝一声，却去扯住三官，齐下手剥去衣服帽子，拿绳子捆在地上。三官手足难挣，昏昏沉沉，捱到天明，还只想了玉堂春，说：“姐姐，你不知在何处去，那知我在此受苦！”

　　不说公子有难，且说亡八、淫妇拐着玉姐，一日走了一百二十里地，野店安下。玉姐明知中了亡八之计，路上牵挂三官，泪不停滴。

　　再说三官在芦苇里，口口声声叫救命。许多乡老近前看见，把公子解了绳子，就问：“你是那里人？”三官害羞，不说是公子，也不说嫖玉堂春。浑身上下又无衣服，眼中掉泪说：“列位大叔，小人是河南人，来此小买卖，不幸遇着歹人，将一身衣服尽剥去了，盘费一文也无。”众人见公子年少，舍了几件衣服与他，又与了他一顶帽子。三官谢了众人，拾起破衣穿了，拿破帽子戴了。又不见玉姐，又没了一个钱，还进北京来，顺着房檐，低着头，从早至黑，水也没得口。三官饿的眼黄，到天晚寻宿，又没人家下他。有人说：“想你这个模样子，谁家下你？你如今可到总铺门口去，有觅人打梆子，早晚勤谨，可以度日。”三官迳至总铺门首，只见一个地方来雇人打更。三官向前叫：“大叔，我打头更。”地方便问：“你姓什么？”公子说：“我是王小三。”地方说：“你打二更吧！失了更，短了筹，不与你钱，还要打哩！”三官是个自在惯了的人，贪睡了，晚间把更失了。地方骂：“小三，你这狗骨头，也没造化吃这自在饭，快着走。”三官自思无路，乃到孤老院里去存身。正是：

　　一般院子里，苦乐不相同。

　　却说那亡八、鸨子说：“咱来了一个月，想那王三必回家去了，咱们回去吧。”收拾行李，回到本司院。只有玉姐每日思想公子，寝食俱废。鸨子上楼来，苦苦劝说：“我的儿，那王三已是往家去了，你还想他怎么？北京城内多少王孙公子，你只是想着王三不接客，你可知道我的性子，自讨分晓，我再不说你了。”说罢自去了。玉姐泪如雨滴，想王顺卿手内无半文钱，不知怎生去了？“你要去时，也通个信息，免使我苏三常常挂牵。不知何日才得与你相见？”

　　不说玉姐想公子。却说公子在北京院讨饭度日。北京大街上有个高手王银匠，曾在王尚书处打过酒器。公子在虔婆家打首饰物件，都用着他。一日往孤老院过，忽然看见公子，吓了一跳，上前扯住，叫：“三叔，你怎么这等模样？”三官从头说了一遍。王银匠说：“自古狠心亡八！三叔，你今到寒家，清茶淡饭，暂住几日。等你老爷使人来接你。”三官听说大喜，随跟至王匠家中。王匠敬他是个尚书公子，尽礼管待，也住了半月有余。他媳妇见短，不见尚书家来接，只道丈夫说谎，乘着丈夫上街，便发说话：“自家一窝子男女，那有间饭养他人！好意留吃几口，各人要自达时务，终不然在此养老送终。”三官受气不过，低着头，顺着房檐往外出来，信步而行。走至关王庙，猛省关圣最灵，何不诉他？乃进庙，跪于神前，诉以亡八、鸨儿负心之事。拜祷良久，起来闲看两廊画的三国功劳。

　　却说庙门外街上，有一个小伙儿叫云：“本京瓜子，一分一桶；高邮鸭蛋，半分一个。”此人是谁？是卖瓜子的金哥。

　　金哥说道：“原来是年景消疏，买卖不济。当时本司院有王三叔在时，一时照顾二百钱瓜子，转的来，我父母吃不了。自从三叔回家去了，如今谁买这物？二三日不曾发市，怎么过？我到庙里歇歇再走。”金哥进庙里来，把盘子放在供桌上，跪下磕头。三官却认得是金哥，无颜见他，双手掩面，坐于门限侧边。金哥磕了头，起来，也来门限坐下。三官只道金哥出庙去了。放下手来，却被金哥认出，说：“三叔！你怎么在这里？”三官含羞带泪，将前事道了一遍。金哥说：“三叔休哭，我请你吃些饭。”三官说：“我得了饭。”金哥又问：“你这两日，没见你三婶来？”三官说：“久不相见了！金哥，我烦你到本司院秘密的与三婶说，我如今这等穷，看他怎么说？回来复我。”

　　金哥应允，端起盘，往外就走。三官又说：“你到那里看风色，他若想我，你便提我在这里如此。若无真心疼我，你便休话，也来回我。他这人家，有钱的另一样待，无钱的另一样待。”金哥说：“我知道。”辞了三官，往院里来，在于楼外边立着。

　　说那玉姐手托香腮，将汗巾拭泪，声声只叫：“王顺卿，我的哥哥！你不知在那里去了？”金哥说：“呀！真个想三叔哩！”咳嗽一声，玉姐听见，问：“外边是谁？”金哥上楼来，说：“是我。我来买瓜子与你老人家磕哩！”玉姐眼中掉泪，说：“金哥，纵有羊羔美酒，吃不下，那有心绪磕瓜仁！”

　　金哥说：“三婶，你这两日怎么淡了？”玉姐不理。金哥又问：“你想三叔，还想谁？你对我说。我与你接去。”玉姐说：“我自三叔去后，朝朝思想，那里又有谁来？我曾记得一辈古人。”金哥说：“是谁？”玉姐说：“昔有个亚仙女，郑元和为他黄金使尽，去打莲花落。后来收心勤读诗书，一举成名。那亚仙风月场中显大名。我常怀亚仙之心，怎得三叔他家郑元和方好。”金哥听说，口中不语，心内自思：“王三倒也与郑元和相象了，虽不打莲花落，也在孤老院讨饭吃。”金哥乃低低把三婶叫了一声，说：“三叔如今在庙中安歇，叫我秘密的报与你，济他些盘费，好上南京。”玉姐吓了一惊，“金哥休要哄我。”金哥说：“三婶，你不信，跟我到庙中看看去。”玉姐说：“这里到庙中有多少远？”金哥说：“这里到庙中有三里地。”

　　玉姐说：“怎么敢去？”又问：“三叔还有甚话？”金哥说：“只是少银钱使用，并没甚话。”玉姐说：“你去对三叔说：‘十五日在庙里等我。’”金哥去庙里回覆三官，就送三官到王匠家中，“倘若他家不留你，就到我家里去。”幸得王匠回家，又留住了公子不提。

　　却说老鸨又问：“三姐！你这两日不吃饭，还是想着王三哩！你想他，他不想你。我儿好痴，我与你寻个比王三强的，你也新鲜些。”玉姐说：“娘！我心里一件事不得停当。”鸨子说：“你有甚么事？”玉姐说：“我当初要王三的银子，黑夜与他说话，指着城隍爷爷说誓。如今等我还了愿，就接别人。”

　　老鸨问：“几时去还愿？”玉姐道：“十五日去吧！”老鸨甚喜。

　　预先备下香烛纸马。等到十五日，天未明，就叫丫头起来：“你与姐姐烧下水洗脸。”玉姐也怀心，起来梳洗，收拾私房银两，并钗钏首饰之类，叫丫头拿着纸马，迳往城隍庙里去。

　　进得庙来，天还未明，不见三官在那里。那晓得三官却躲在东廊下相等，先已看见玉姐，咳嗽一声。玉姐就知，叫丫头烧了纸马，“你先去，我两边看看十帝阎君。”玉姐叫了丫头转身，迳来东廊下寻三官。三官见了玉姐，羞面通红。玉姐叫声：“哥哥王顺卿，怎么这等模样？”两下抱头而哭。玉姐将所带有二百两银子东西，付与三官，叫他置办衣帽，买骡子，再到院里来，“你只说是从南京才到，休负奴言。”二人含泪各别。玉姐回至家中，鸨子见了，欣喜不胜。说：“我儿还了愿了？”玉姐说：“我还了愿，发下新愿。”鸨子说：“我儿，你发下甚么新愿？”玉姐说：“我要再接王三，把咱一家子死的灭门绝户，天火烧了。”鸨子说：“我儿这愿，忒发得重了些。”从此欢天喜地不提。

　　且说三官回到王匠家，将二百两东西递与王匠。王匠大喜，随即到了市上，买了一身衲帛衣服，粉底皂靴，绒袜，瓦椤帽子，青丝绦，真川扇，皮箱，骡马，办得齐整。把砖头瓦片，用布包裹，假充银两，放在皮箱里面。收拾打扮停当，雇了两个小厮跟随，就要起身。王匠说：“三叔！略停片时，小子置一杯酒饯行。”公子说：“不劳如此，多蒙厚爱，异日须来报恩。”三官遂上马而去。

　　妆成圈套入胡同，鸨子焉能不强从；

　　亏杀玉堂垂念永，固知红粉亦英雄。

　　却说公子辞了王匠夫妇，迳至春院门首。只见几个小乐工，都在门首说话。忽然看见三官气象一新，吓了一跳。飞风报与老鸨。老鸨听说，半晌不言：“这等事怎么处！向日三姐说：‘他是宦家公子，金银无数。’我却不信，逐他出门去了。今日倒带有金银，好不惶恐人也！”左思右想，老着脸走出来见了三官，说：“姐夫从何而至？”一手扯住马头。公子下马唱了半个喏，就要行，说：“我伙计都在船中等我。”老鸨陪笑道：“姐夫好狠心也。就是寺破僧丑，也看佛面，纵然要去，你也看看玉堂春。”公子道：“向日那几两银子值甚的？学生岂肯放在心上！我今皮箱内，现有五万两银子，还有几船货物，伙计也有数十人。有王定看守在那里。”鸨子一发不肯放手了。公子恐怕掣脱了，将机就机，进到院门坐下。鸨儿吩咐厨下忙摆酒席接风。三官茶罢，就要走，故意攦出两锭银子来，都是五两头细丝。三官捡起，袖而藏之。

　　鸨子又说：“我到了姑娘家，酒也不曾吃，就问你，说你往东去了。寻不见你，寻了一个多月。俺才回家。”公子乘机便说：“亏你好心，我那时也寻不见你。王定来接我，我就回家去了。我心上也欠挂着玉姐，所以急急而来。”老鸨忙叫丫头去报玉堂春。丫头一路笑上楼来，玉姐已知公子到了。故意说：“奴才笑甚么？”丫头说：“王姐夫又来了。”玉姐故意吓了一跳，说：“你不要哄我！”不肯下楼。老鸨慌忙自来。玉姐故意回脸往里睡。鸨子说：“我的亲儿！王姐夫来了，你不知道么？”玉姐也不语，连问了四五声，只不答应。老鸨一时待要骂，又用着他。扯一把椅子拿过来，一直坐下，长吁了一声气。玉姐见他这模样，故意回过头起来，双膝跪在楼上，说：“妈妈！今日饶我这顿打。”老鸨忙扯起来说：“我儿！你还不知道，王姐夫又来了。拿有五万两花银，船上又有货物并伙计数十人，比前加倍。你可去见他，好心奉承。”王姐道：“发下新愿了，我不去接他。”鸨子道：“我儿！发愿只当取笑。”一手挽玉姐下楼来，半路就叫：“王姐夫，三姐来了。”

　　三官见了玉姐，冷冷的作了一揖，全不温存。老鸨便叫丫头摆桌取酒，斟上一盅，深深万福，递与王姐夫：“权当老身不是。可念三姐之情，休走别家，教人说话。”三官微微冷笑，叫声：“妈妈，还是我的不是。”老鸨殷勤劝酒，公子吃了几杯，叫声多扰，抽身就走。翠红一把扯住，叫：“玉姐，与俺姐夫陪个笑脸。”老鸨说：“王姐夫，你忒做绝了；丫头把门顶了，休放你姐夫出去。”叫丫头把那行李抬在百花楼去。就在楼下重设酒席，笙琴细乐，又来奉承。吃了半更，老鸨说：“我先去了，让你夫妻二人叙话。”三官、玉姐正中其意，携手登楼。

　　如同久旱逢甘雨，好似他乡遇故知。

　　二人一晚叙话，正是“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不觉鼓行四更，公子爬将起来，说：“姐姐！我走吧！”玉姐说；

　　“哥哥！我本欲留你多住几日，只是留君千日，终须一别。今番作急回家，再休惹闲花野草。见了二亲，用意攻书。倘或成名，也争得这一口气。”玉姐难舍王公子，公子留恋玉堂春。

　　玉姐说：“哥哥，你到家，只怕娶了家小，不念我。”三官说：“我怕你在北京另接一人，我再来也无益了。”玉姐说：“你指着圣贤爷说了誓愿。”两人双膝跪下。公子说：“我若南京再娶家小，五黄六月害病死了我。”玉姐说：“苏三再若接别人，铁锁长枷永不出世。”就将镜子拆开，各执一半，日后为记。

　　玉姐说：“你败了三万两银子，空手而回，我将金银首饰器皿，都与你拿去吧。”三官说：“亡八、淫妇知道时，你怎打发他？”玉姐说：“你莫管我，我自有主意。”玉姐收拾完备，轻轻的开了楼门，送公子出去了。

　　天明，鸨儿起来，叫丫头烧下洗脸水，承下净口茶，“看你姐夫醒了时，送上楼去。问他要吃甚么？我好做去。若是还睡，休惊醒他。”丫头走上楼去，见摆设的器皿都没了。梳桩匣也出空了，撇在一边。揭开帐子，床上空了半边。跑下楼，叫：“妈妈罢了！”鸨子说：“奴才！慌甚么？惊着你姐夫。”

　　丫头说：“还有甚么姐夫？不知那里去了。俺姐姐回脸往里睡着。”老鸨听说，大惊，看小厮、骡脚都去了。连忙走上楼来，喜得皮箱还在。打开看时，都是个砖头瓦片。鸨儿便骂：“奴才！王三那里去了？我就打死你！为何金银器皿他都偷去了？”

　　玉姐说：“我发过新愿了，今番不是我接他来的。”鸨子说：“你两个昨晚说了一夜说话，一定晓得他去处。”亡八就去取皮鞭，玉姐拿个首帕，将头扎了。口里说：“待我寻王三还你。”

　　忙下楼来，往外就走。鸨子、乐工恐怕走了，随后赶来。玉姐行至大街上，高声叫屈：“图财杀命！”只见地方都来了。鸨子说：“奴才，他倒把我金银首饰尽情拐去，你还放刁！”亡八说：“由他，咱到家里算帐。”玉姐说：“不要说嘴，咱往那里去，那是我家？我同你到刑部堂上讲讲，恁家里是公侯宰相，朝郎驸马，你那里的金银器皿？万务要评个理。一个行院人家，至轻至贱，那有甚么大头面，戴往那里去坐席？王尚书公子在我家，费了三万银子，谁不知道他去了就开手。你昨日见他有了银子，又去哄到家里，图谋了他行李。不知将他下落在何处？列位做个证见。”说得鸨子无言可答。亡八说：“你叫王三拐去我的东西，你反来图赖我。”

　　玉姐舍命，就骂：“亡八、淫妇，你图财杀人，还要说嘴？现今皮箱都打开在你家里，银子都拿过了。那王三官不是你谋杀了是那个？”鸨子说：“他那里有甚么银子？都是砖头瓦片哄人。”玉姐说：“你亲口说带有五万银子，如何今日又说没有？”两下厮闹。众人晓得三官败过三万银子是真，谋命的事未必。都将好言劝解。

　　玉姐说：“列位，你既劝我不要到官，也得我骂他几句，出这口气。”众人说：“凭你骂吧！”玉姐骂道：“你这亡八是喂不饱的狗，鸨子是填不满的坑。不肯思量做生理，只是排局骗别人。奉承尽是天罗网，说话皆是陷人坑。只图你家长兴旺，那管他人贫不贫。八百好钱买了我，与你挣了多少银。我父叫做周彦亨，大同城里有名人。买良为贱该甚罪？兴贩人口问充军。哄诱良家子弟犹自可，图财杀命罪非轻！你一家万分无天理，我且说你两三分。”

　　众人说：“玉姐，骂得够了。”鸨子说：“让你骂许多时，如今该回去了。”玉姐说：“要我回去，须立个文书执照与我。”众人说：“文书如何写？”玉姐说：“要写‘不合买良为娼，及图财杀命’等话。”亡八那里肯写。玉姐又叫起屈来。众人说：“买良为娼，也是门户常事。那人命事不的实，却难招认。我们只主张写个赎身文书与你吧！”亡八还不肯。众人说：“你莫说别项，只王公子三万银子也够买三百个粉头了。玉姐左右心不向你了，舍了他吧！”众人都到酒店里面，讨了一张绵纸，一人念，一人写，只要亡八、鸨子押花。玉姐道：“若写得不公道，我就扯碎了。”众人道：“还你停当。”写道：

　　　　立文书本司乐户苏淮，同妻一秤金，向将钱八百文，讨大同府人周彦亨女玉堂春在家，本望接客拿老，奈女不愿为娼。……

　　写到“不愿为娼”，玉姐说：“这句就是了。须要写收过王公子财礼银三万两。”亡八道：“三儿！你也拿些公道出来，这一年多费用去了，难道也算？”众人道：“只写二万吧。”又写道：

　　　　……有南京公子王顺卿，与女相爱，淮得过银二万两，凭众议作赎身财礼。今后听凭玉堂嫁人，并与本户无干。立此为照。

　　后写：

　　　　正德年月日，立文书乐户苏淮同妻一秤金。

　　见人有十余人。众人先押了花，苏淮只得也押了，一秤金也画个十字。玉姐收讫。又说：“列位老爹！我还有一件事，要先讲个明。”众人曰：“又是甚事？”玉姐曰：“那百花楼，原是王公子盖的，拨与我住。丫头原是公子买的，要叫两个来伏待我。以后米面、柴薪、菜蔬等项，须是一一供给，不许掯勒短少，直待我嫁人方止。”众人说：“这事都依着你。”玉姐辞谢先回。亡八又请众人吃过酒饭方散。正是：

　　周郎妙计高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

　　话说公子在路，夜住晓行，不数日，来到金陵自家门首下马。王定看见，吓了一惊。上前把马扯住，进的里面。三官坐下。王定一家拜见了。三官就问：“我老爷安么？”王定说：“安。”“大叔、二叔、姑爷、姑娘何如？”王定说：“俱安。”

　　又问：“你听得老爷说我家来，他要怎样处？”王定不言，长吁一口气，只看看天。三官就知其意：“你不言语，想是老爷要打死我。”王定说：“三叔！老爷誓不留你，今番不要见老爷了。私去看看老奶奶和姐姐、兄嫂，讨些盘费，他方去安身吧！”公子又问：“老爷这二年，与何人相厚？央他来与我说个情。”王定说：“无人敢说。只除是姑娘、姑爹，意思间稍提提，也不敢直说。”三官道：“王定，你去请姑爹来，我与他讲这件事。”王定即时去请刘斋长、何上舍到来。叙礼毕，何、刘二位说：“三舅，你在此，等俺两个与咱爷讲过，使人来叫你。若不依时，捎信与你，作速逃命。”

　　二人说罢，竟往潭府来见了王尚书。坐下，茶罢，王爷问何上舍：“田庄好么？”上舍答道：“好！”王爷又问刘斋长：“学业何如？”答说：“不敢，连日有事，不得读书。”王爷笑道：“‘读书过万卷，下笔如有神。’秀才将何为本？‘家无读书子，官从何处来？’今后须宜勤学，不可将光阴错过。”刘斋长唯唯谢教。何上舍问：“客位前这墙几时筑的？一向不见。”

　　王爷笑曰：“我年大了，无多田产，日后恐怕大的二的争竟，预先分为两份。”二人笑说：“三分家事，如何只做两分？三官回来，叫他那里住？”王爷闻说，心中大恼：“老夫平生两个小儿，那里又有第三个？”二人齐声叫：“爷，你如何不疼三官王景隆？当初还是爷不是，托他在北京讨帐，无有一个去接寻。休说三官十六七岁，北京是花柳之所，就是久惯江湖，也迷了心。”二人双膝跪下，掉下泪来。王爷说：“没下梢的狗畜生，不知死在那里了，再休提起了！”

　　正说间，二位姑娘也到。众人都知三官到家，只哄着王爷一人。王爷说：“今日不请都来，想必有甚事情？”即叫家奴摆酒。何静庵欠身一躬曰：“你闺女昨晚作一梦，梦三官王景隆身上褴褛，叫他姐姐救他性命。三更鼓做了这个梦，半夜捶床捣枕哭到天明，埋怨着我不接三官，今日特来问问三舅的信音。”刘心斋亦说：“自三舅在京，我夫妇日夜不安，今我与姨夫凑些盘费，明日起身去接他回来。”王爷含泪道：“贤婿，家中还有两个儿子，无他又待怎生？”何、刘二人往外就走。王爷向前扯住问：“贤婿何故起身？”二人说：“爷撒手，你家亲生子还是如此，何况我女婿也？”大小儿女放声大哭，两个哥哥一齐下跪，女婿也跪在地上，奶奶在后边掉下泪来。引得王爷心动，亦哭起来。

　　王定跑出来说：“三叔，如今老爷在那里哭你，你好过去见老爷，不要待等恼了。”王定推着公子进前厅跪下说：“爹爹！不孝儿王景隆今日回了。”那王爷两手擦了泪眼，说：“那无耻畜生，不知死的往那里去了。北京城街上最多游食光棍，偶与畜生面庞厮像，假充畜生来家，哄骗我财物，可叫小厮拿送三法司问罪！”那公子往外就走。二位姐姐赶至二门首拦住，说：“短命的，你待往那里去？”三官说：“二位姐姐，开放条路与我逃命吧！”二位姐姐不肯撒手，推至前来双膝跪下，两个姐姐手指说：“短命的！娘为你痛得肝肠碎，一家大小为你哭得眼花，那个不牵挂！”众人哭在伤情处，王爷一声喝住众人不要哭，说：“我依着二位姐夫，收了这畜生，可叫我怎么处他？”众人说：“消消气再处。”王爷摇头。奶奶说：“凭我打吧。”王爷说：“可打多少？”众人说：“任爷爷打多少。”

　　王爷道：“须依我说，不可阻我，要打一百。”大姐、二姐跪下说：“爹爹严命，不敢阻挡，容你儿代替吧！大哥、二哥每人替上二十，大姐、二姐每人亦替二十。”王爷说：“打他二十。”大姐、二姐说：“叫他姐夫也替他二十，只看他这等黄瘦，一棍打在那里？等他膘满肉肥，那时打他不迟。”王爷笑道：“我儿，你也说得是。想这畜生，天理已绝，良心已丧，打他何益？我问你：‘家无生活计，不怕斗量金。’我如今又不做官了，无处挣钱，作何生意以为糊口之计？要做买卖，我又无本钱与你。二位姐夫问他那银子还有多少？”何、刘便问三舅：“银子还有多少？”王定抬过皮箱打开，尽是金银首饰器皿等物。

　　王爷大怒，骂：“狗畜生！你在那里偷的这东西？快写首状，休要玷辱了门庭。”三官高叫：“爹爹息怒，听不肖儿一言。”遂将初遇玉堂春，后来被鸨儿如何哄骗尽了；如何亏了王银匠收留；又亏了金哥报信，“玉堂春私将银两赠我回乡，这些首饰器皿，皆玉堂春所赠。”备细述了一遍。王爷听说，骂道：“无耻狗畜生！自家三万银子都花了，却要娼妇的东西，可不羞杀了人。”三官说：“儿不曾强要他的，是他情愿与我的。”王爷说：“这也罢了，看你姐夫面上，与你一个庄子，你自去耕地布种。”公子不言。王爷怒道：“王景隆，你不言怎么说？”公子说：“这事不是孩儿做的。”

　　王爷说：“这事不是你做的。你还去嫖院吧！”三官说：“儿要读书。”王爷笑曰：“你已放荡了，心猿意马，读甚么书？”公子说：“孩儿此回笃志用心读书。”王爷说：“既知读书好，缘何这等胡为？”何静庵立起身来说：“三舅受了艰难苦楚，这下来改过迁善，料想要用心读书。”王爷说：“就依你众人说，送他到书房里去，叫两个小厮去伏待他。”即时就叫小厮送三官往书院里去。两个姐夫又来说：“三舅久别，望老爷留住他，与小婿共饮则个。”王爷说：“贤婿，你如此乃非教子之方，休要纵他。”二人道：“老爷言之最善。”于是翁婿大家痛饮，尽醉方归。这一出父子相会，分明是：

　　月被云遮重露彩，花遭霜打又逢春。

　　却说公子进了书院，清清独坐，只见满架诗书，笔山砚海。叹道：“书呵！相别日久，且是生涩。欲待不看，焉得一举成名，却不辜负了玉姐言语；欲待读书，心猿放荡，意马难收。”公子寻思一会，拿著书来读了一会。心下只是想着玉堂春。忽然鼻闻甚气？耳闻甚声？乃问书童道：“你闻这书里甚么气？听听甚么响？”书童说：“三叔，俱没有。”公子道：“没有？呀！原来鼻闻乃是脂粉气，耳听即是筝板声。”公子一时思想起来：“玉姐当初嘱咐我，是甚么话来？叫我用心读书。我如今未曾读书，心意还丢他不下，坐不安，寝不宁，茶不思，饭不想，梳洗无心，神思恍忽。”公子自思：“可怎么处他？”走出门来，只见大门上挂着一联对子：“十年受尽窗前苦，一举成名天下闻，”“这是我公公作下的对联。他中举会试，官至侍郎。后来咱爹爹在此读书，官到尚书。我今在此读书，亦要攀龙附凤，以继前人之志。”又见二门上有一联对子：“不受苦中苦，难为人上人。”公子急回书房，心中回转，发志勤学。

　　一日，书房无火，书童往外取火。王爷正坐，叫书童。书童近前跪下。王爷便问：“三叔这一会用功不曾？”书童说：“禀老爷得知，我三叔先时通不读书，胡思乱想，体瘦如柴；这半年整日读书，晚上读至三更方才睡，五更就起，直至饭后，方才梳洗。口虽吃饭，眼不离书。”王爷道：“奴才！你好说谎，我亲自去看他。”书童叫：“三叔，老爷来了。”公子从从容容迎接父亲。王爷暗喜。观他行步安详，可以见他学问。王爷正面坐下，公子拜见。王爷曰：“我限的书你看了不曾？我出的题你做了多少？”公子说：“爹爹严命，限儿的书都看了，题目都做完了，但有余力旁观子史。”王爷说：“拿文字来我看。”公子取出文字。王爷看他所作文课，一篇强如一篇，心中甚喜。叫：“景隆，去应个儒士科举吧！”公子说：“儿读了几日书，敢望中举？”王爷说：“一遭中了虽多，两遭中了甚广。出去观观场，下科好中。”王爷就写书与提学察院，许公子科举。竟到八月初九日，进过头场，写出文字与父亲看。王爷喜道：“这七篇，中有何难？”到二场、三场俱完，王爷又看他后场，喜道：“不在散举，决是魁解。”

　　话分两头。却说玉姐自上了百花楼，从不下梯。是日闷倦，叫丫头：“拿棋子过来，我与你下盘棋。”丫头说：“我不会下。”玉姐说：“你会打双陆么？”丫头说：“也不会。”玉姐将棋盘、双陆一皆撇在楼板上。丫头见玉姐眼肿掉泪，即忙掇过饭来，说：“姐姐，自从昨晚没用饭，你吃个点心。”玉姐拿过分为两半。右手拿一块吃，左手拿一块与公子。丫头欲接又不敢接。玉姐猛然睁眼见不是公子，将那一块点心掉在楼板上。丫头又忙掇过一碗汤来，说：“饭干燥，吃些汤吧！”

　　玉姐刚呷得一口，泪如涌泉，放下了。问：“外边是甚么响？”

　　丫头说：“今日中秋佳节，人人玩月，处处笙歌，俺家翠香、翠红姐都有客哩！”玉姐听说，口虽不言，心中自思：“哥哥今已去了一年了。”叫丫头拿过镜子来照了一照，猛然吓了一跳：“如何瘦的我这模样？”把那镜丢在床上，长吁短叹，走至楼门前，叫丫头：“拿椅子过来，我在这里坐一坐。”坐了多时，只见明月高升。谯楼敲转，玉姐叫丫头：“你可收拾香烛过来，今日八月十五日，乃是你姐夫进三场日子，我烧一炷香来保佑他。”玉姐下楼来，当天井跪下，说：“天地神明，今日八月十五日，我哥王景隆进了三场，愿他早占鳌头，名扬四海。”祝罢，深深拜了四拜。有诗为证：

　　对月烧香祷告天，何时得泄腹中冤；

　　王郎有日登金榜，不枉今生结好缘。

　　却说西楼上有个客人，乃山西平阳府洪同县人，拿有整万银子，来北京贩马。这人姓沉名洪，因闻玉堂春大名，特来相访。老鸨见他有钱，把翠香打扮当作玉姐，相交数日，沈洪方知不是，苦求一见。是夜丫头下楼取火，与玉姐烧香。小翠红忍不住多嘴，就说了：“沈姐夫！你每日间想玉姐，今夜下楼，在天井内烧香，我和你悄悄地张他。”沈洪将三钱银子买嘱了丫头，悄然跟到楼下，月明中，看得仔细。等他拜罢，趋出唱喏。玉姐大惊，问：“是甚么人？”答道：“在下是山西沈洪，有数万本钱，在此贩马，久慕玉姐大名，未得面睹。今日得见，如拨云雾见青天，望玉姐不弃，同到西楼一会。”玉姐怒道：“我与你素不相识，今当夤夜，何故自夸财势，妄生事端？”沈洪又哀求道：“王三官也只是个人，我也是个人。他有钱，我亦有钱，那些儿强似我？”说罢，就上前要搂抱玉姐。

　　被玉姐照脸啐一口，急急上楼关了门，骂丫头：“好大胆，如何放这野狗进来？”沈洪没意思自去了。玉姐思想起来，分明是小翠香、小翠红这两个奴才报他。又骂：“小淫妇，小贱人，你接着得意孤老也好了，怎该来啰唣我？”骂了一顿，放声悲哭：“但得我哥哥在时，那个奴才敢调戏我！”又气又苦，越想越毒。正是：

　　可人去后无日见，俗子来时不待招。

　　却说三官在南京乡试终场，闲坐无事，每日只想玉姐。南京一般也有本司院，公子再不去走。到了二十九关榜之日，公子想到三更以后，方才睡着。外边报喜的说：“王景隆中了第四名。”三官梦中闻信，起来梳洗，扬鞭上马。前拥后簇，去赴鹿鸣宴。父母、兄嫂、姐夫、姐姐，喜做一团。连日做庆贺筵席。公子谢了主考，辞了提学，坟前祭扫了，起了文书，“禀父母得知，儿要早些赴京，到僻静去处安下，看书数月，好入会试。”父母明知公子本意牵挂玉堂春，中了举，只得依从。叫大哥、二哥来，“景隆赴京会试，昨日祭扫，有多少人情？”大哥说：“不过三百余两。”王爷道：“那只够他人情的，分外再与他一二百两拿去。”二哥说：“禀上爹爹，用不得许多银子。”王爷说：“你那知道，我那同年、门生，在京颇多，往返交接，非钱不行。等他手中宽裕，读书也有兴。”叫景隆收拾行装，有知心同年，约上两三位。吩咐家人到张先生家看了良辰。公子恨不得一时就到北京。邀了几个朋友，雇了一只船，即时拜了父母，辞别兄嫂。两个姐夫邀亲朋至十里长亭，酌酒作别。公子上得船来，手舞足蹈，莫知所之。众人不解其意，他心里只想着玉姐玉堂春。不则一日，到了济宁府，舍舟起岸，不在话下。

　　再说沈洪自从中秋夜见了玉姐，到如今明思暮想，废寝忘餐。叫声：“二位贤姐！只为这冤家害的我一丝两气，七颠八倒，望二位可怜我孤身在外，举眼无亲，替我劝化玉姐，叫他相会一面，虽死在九泉之下，也不敢忘了二位活命之恩。”

　　说罢，双膝跪下。翠香、翠红说：“沈姐夫！你且起来，我们也不敢和他说这话。你不见中秋夜骂的我们不耐烦。等俺妈妈来，你央浼他。”沈洪说：“二位贤姐！替我请出妈妈来。”

　　翠香姐说：“你跪着我，再磕一百二十个大响头。”沈洪慌忙跪下磕头。翠香即时就去，将沈洪说的言语述与老鸨。老鸨到西楼见了沈洪。问：“沈姐夫唤老身何事？”沈洪说：“别无他事，只为不得玉堂春到手。你若帮衬我成就了此事，休说我银，便是杀身难报。”老鸨听说，口内不言，心中自思：“我如今若许了他，倘三儿不肯，教我如何？若不许他，怎哄出他的银子？”沈洪见老鸨踌躇不语，便看翠红。翠红丢了个眼色，走下楼来。沈洪即跟他下去。翠红说：“常言‘姐爱俏，鸨爱钞’。你多拿些银子出来打动他，不愁他不用心。他是使大钱的人，若少了，他不放在眼里。”沈洪说：“要多少？”翠香说：“不要少了！就把一千两与他，方才成得此事。”也是沈洪命运该败，浑如鬼迷一般，即依着翠香，就拿一千两银子来。叫：“妈妈！财礼在此。”老鸨说：“这银子，老身权收下，你却不要性急，待老身慢慢的偎他。”沈洪拜谢说：“小子悬悬而望。”正是：

　　请下烟花诸葛亮，欲图风月玉堂春。

　　且说十三省乡试榜都到午门外张挂，王银匠邀金哥说：　“王三官不知中了不曾？”两个跑到午门外南直隶榜下，看解元是《书经》，往下第四个乃是王景隆。王匠说：“金哥，好了，三叔已中在第四名。”金哥道：“你看看的确，怕你识不得字。”王匠说：“你说话好欺人，我读书读到《孟子》，难道这三个字也认不得，随你叫谁看？”金哥听说大喜。二人买了一本乡试录，走到本司院里去报玉堂春说：“三叔中了。”玉姐叫丫头将试录拿上楼来，展开看了，上刊“第四名王景隆”，注明“应天府儒士，《礼记》。”

　　玉姐步出楼门，叫丫头忙排香案，拜谢天地。起来先把王匠谢了，转身又谢金哥。吓得亡八、鸨子魂不在体。商议说：“王三中了举，不久到京，白白地要了玉堂春去，可不人财两失？三儿向他孤老，决没甚好言语，搬斗是非，教他报往日之仇，此事如何了？”鸨子说：“不若先下手为强。”亡八说：“怎么样下手？”老鸨说：“咱已收了沈官人一千两银子，如今再要了他一千，贱些价钱卖与他吧。”亡八说：“三儿不肯如何？”鸨子说：“明日杀猪宰羊，买一些纸钱，假说东岳庙看会，烧了纸，说了誓，合家从良，再不在烟花巷里。小三若闻知从良一节，必然也要往岳庙烧香。叫沈官人先安轿子，迳抬往山西去。公子那时就来，不见他的情人，心下就冷了。”亡八说：“此计大妙。”

　　即时暗暗地与沈洪商议。又要了他一千银子。

　　次早，丫头报与玉姐：“俺家杀猪宰羊，上岳庙哩。”玉姐问：“为何？”丫头道：“听得妈妈说：‘为王姐夫中了，恐怕他到京来报仇，今日发愿，合家从良。’”玉姐说：“是真是假？”丫头说：“当真哩！昨日沈姐夫都辞去了，如今再不接客了。”玉姐说：“既如此，你对妈妈说，我也要去烧香。”老鸨说：“三姐，你要去，快梳洗，我唤轿儿抬你。”玉姐梳妆打扮，同老鸨出的门来，正见四个人，抬着一顶空轿。老鸨便问：“此轿是雇的？”这人说：“正是。”老鸨说：“这里到岳庙要多少雇价？”那人说：“抬来抬去，要一钱银子。”老鸨说：“只是五分。”那人说：“这个事小，请老人家上轿。”老鸨说：“不是我坐，是我女儿要坐。”玉姐上轿，那二人抬着，不往岳庙去，迳往西门去了。

　　走有数里，到了上高转折去处，玉姐回头，看见沈洪在后骑着个骡子，玉姐大叫一声：“吆！想是亡八鸨子盗卖我了！”玉姐大骂：“你这些贼狗奴，抬我往那里去？”沈洪说：“往那里去？我为你去了二千两银子，买你往山西家去。”玉姐在轿中号啕大哭，骂声不绝。那轿夫抬了飞也似走。行了一日，天色已晚。沈洪寻了一座店房，排合卺美酒，指望洞房欢乐，谁知玉姐提着便骂，触着便打。沈洪见店中人多，恐怕出丑，想道：“瓮中之鳖，不怕他走了，权耐几日，到我家中，何愁不从。”于是反将好话奉承，并不去犯他。玉姐终日啼哭，自不必说。

　　却说公子一到北京，将行李上店，自己带两个家人，就往王银匠家，探问玉堂春消息。王匠请公子坐下：“有现成酒，且吃三杯接风，慢慢告诉。”王匠就拿酒来斟上。三官不好推辞，连饮了三杯。又问：“玉姐敢不知我来？”王匠叫：“三叔开杯，再饮三杯。”三官说：“够了，不吃了。”王匠说：“三叔久别，多饮几杯，不要太谦。”公子又饮了几杯。问：“这几日曾见玉姐不曾？”王匠又叫：“三叔且莫问此事，再吃三杯。”公子心疑，站起说：“有甚或长或短，说个明白，休闷死我也！”王匠只是劝酒。

　　却说金哥在门首经过，知道公子在内，进来磕头叫喜。三官问金哥：“你三婶近日何如？”金哥年幼多嘴说：“卖了。”三官急问说：“卖了谁？”王匠瞅了金哥一眼，金哥缩了口。公子坚执盘问，二人瞒不过，说：“三婶卖了。”公子问：“几时卖了？”王匠说：“有一个月了。”公子听说，一头撞在尘埃，二人忙扶起来。公子问金哥：“卖到那里去了？”金哥说：“卖与山西客人沈洪去了。”三官说：“你那三婶就怎么肯去？”金哥叙出鸨儿假意从良，杀猪宰羊上岳庙，哄三婶同去烧香，私与沈洪约定，雇下轿子抬去，不知下落。公子说：“亡八盗卖我玉堂春，我与他算帐！”

　　那时叫金哥跟着，带领家人，迳到本司院里，进的院门，亡八眼快，跑去躲了。公子问众丫头：“你家玉姐何在？”无人敢应。公子发怒，房中寻见老鸨，一把揪住，叫家人乱打。

　　金哥劝住。公子就走在百花楼上，看见锦帐罗帏，越加怒恼。

　　把箱笼尽行打碎，气得痴呆了。问：“丫头，你姐姐嫁到那家去？可老实说，饶你打。”丫头说：“去烧香，不知道就偷卖了他。”公子满眼落泪，说：“冤家，不知是正妻，是偏妾？”

　　丫头说：“他家里自有老婆。”公子听说，心中大怒，恨骂亡八、淫妇，不仁不义！丫头说：“他今日嫁别人去了，还疼好怎的？”公子满眼流泪。

　　正说间，忽报朋友来访。金哥劝：“三叔休恼，三婶一时不在了，你纵然哭他，他也不知道。今有许多相公在店中相访，闻公子在院中，都要来。”公子听说，恐怕朋友笑话，即便起身回店。公子心中气闷，无心应举，意欲束装回家。朋友闻知，都来劝说：“顺卿兄，功名是大事，婊子是末节，那里有为婊子而不去求功名之理？”公子说：“列位不知，我奋志勤学，皆为玉堂春的言语激我。冤家为我受了千辛万苦，我怎肯轻舍？”众人道：“顺卿兄，你倘联捷，幸在彼地，见之何难？你若回家，忧虑成病，父母悬心，朋友笑耻，你有何益？”三官自思言之最当，倘或侥幸，得到山西，平生愿足矣。

　　数言劝醒公子。会试日期已到，公子进了三场，果中金榜二甲第八名，刑部观政。三个月，选了真定府理刑官。即遣轿马迎请父母兄嫂。父母不来，回书说：“教他做官勤慎公廉，念你年长未娶，已聘刘都堂之女，不日送至任所成亲。”公子一心只想玉堂春，全不以聘娶为喜。正是：

　　且将路柳为连理，翻把家鸡作野鸳。

　　且说沈洪之妻皮氏，也有几分颜色，虽然三十余岁，比二八少年，也还风骚。平昔间嫌老公粗蠢，不会风流，又出外日多，在家日少，皮氏色性太重，打熬不过。间壁有个监生，姓赵名昂，自幼惯花柳场中，为人风月，近日丧偶，虽然是纳粟相公，家道已在消乏一边。一日，皮氏在后园看花，偶然撞见赵昂，彼此有心，都看上了。赵昂访知巷口做歇家的王婆，在沈家走动识熟，且是利口，善于做媒说合，乃将白银二十两，贿赂王婆，央他通脚。皮氏平昔间不良的口气，已有在王婆肚里，况且今日你贪我爱，一说一上，幽期密约，一墙之隔，梯上梯下，做就了一点不明不白的事。赵昂一者贪皮氏之色，二者要骗他钱财。枕席之间，竭力奉承。皮氏心爱赵昂，但是开口，无有不从，恨不得连家当都津贴了他。

　　不上一年，倾囊倒箧，骗得一空。初时只推事故，暂进挪借，借去后，分毫不还。皮氏只愁老公回来盘问时，无言回答。一夜与赵昂商议，欲要跟赵昂逃走他方。赵昂道：“我又不是赤脚汉，如何走得？便走了，也不免吃官司。只除暗地谋杀了沈洪，做个长久夫妻，岂不尽美。”皮氏点头不语。

　　却说赵昂有心打听沈洪的消息，晓得他讨了院妓玉堂春一路回来，即忙报与皮氏知道，故意将言语触恼皮氏。皮氏怨恨不绝于声，问：“如今怎么对付他说好？”赵昂道：“一进门时，你便数他不是，与他寻闹，叫他领着娼根另住，那时凭你安排了。我央王婆赎得些砒霜在此，觑便放在食器内，把与他两个吃。等他双死也罢，单死也罢！”皮氏说：“他好吃的是辣面。”赵昂说：“辣面内正好下药。”两人圈套已定，只等沈洪入来。

　　不一日，沈洪到了故乡，叫仆人和玉姐暂停门外。自己先进门，与皮氏相见，满脸陪笑说：“大姐休怪，我如今做了一件事。”皮氏说：“你莫不是娶了个小老婆？”沈洪说：“是了。”皮氏大怒，说：“为妻的整年月在家守活孤孀，你却花柳快活，又带这泼淫妇回来，全无夫妻之情。你若要留这淫妇时，你自在西厅一带住下，不许来缠我。我也没福受这淫妇的拜，不要他来。”昂然说罢，啼哭起来，拍台拍凳。口里“千亡八，万淫妇”骂不绝声。沈洪劝解不得，想道：“且暂时依他言语，在西厅住几日，落得受用。等他气消了时，却领玉堂春与他磕头。”沈洪只道浑家是吃醋，谁知他有了私情，又且房计空虚了，正怕老公进房，借此机会，打发他另居。正是：

　　你向东时我向西，各人有意自家知。

　　不在话下。

　　却说玉堂春曾与王公子设誓，今番怎肯失节于沈洪，腹中一路打稿：“我若到这厌物家中，将情节哭诉他大娘子，求他做主，以全节操。慢慢的寄信与三官，教他将二千两银子来赎我去，却不好。”及到沈洪家里，闻知大娘不许相见，打发老公和他往西厅另住，不遂其计，心中又惊又苦。沈洪安排床帐在厢房，安顿了苏三，自己却去窝伴皮氏，陪吃夜饭，被皮氏三回五次催赶。沈洪说：“我去西厅时，只怕大娘着恼。”

　　皮氏说：“你在此，我反恼，离了我眼睛，我便不恼。”沈洪唱个淡喏，谢声“得罪”，出了房门，迳望西厅而来。原来玉姐乘着沈洪不在，检出他铺盖撇在厅中，自己关上房门自睡了。任沈洪打门，那里肯开。却好皮氏叫小段名到西厅看老公睡也不曾。沈洪平日原与小段名有情，那时扯在铺上，草草合欢，也当春风一度。事毕，小段名自去了。沈洪身子困倦，一觉睡去，直至天明。

　　却说皮氏这一夜等赵昂不来，小段名回后，老公又睡了，翻来复去，一夜不曾合眼。天明早起，赶下一轴面，煮熟分作两碗。皮氏悄悄把砒霜撒在面内，却将辣汁浇上。叫小段名送去西厅，“与你爹爹吃。”小段名送至西厅，叫道：“爹爹，大娘欠你，送辣面与你吃。”沈洪见是两碗，就叫：“我儿，送一碗与你二娘吃。”小段名便去敲门。玉姐在床上问：“做甚么？”小段名说：“请二娘起来吃面。”玉姐说：“我不要吃。”

　　沈洪说：“想是你二娘还要睡，莫去闹他。”沈洪把两碗都吃了。须臾而尽。小段名收碗去了。沈洪一时肚疼，叫道：“不好了，死也死也！”玉姐还只认假意，看看声音渐变，开门出来看时，只见沈洪九窍流血而死，正不知什么缘故。慌慌的高叫：“救人！”只听得脚步响，皮氏早到，不等玉姐开言，就变过脸，故意问道：“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死了？想必你这小淫妇弄死了他，要去嫁人？”玉姐说：“那丫头送面来，叫我吃，我不要吃，并不曾开门。谁知他吃了，便肚疼死了，必是面里有些缘故。”皮氏说：“放屁！面里若有缘故，必是你这小淫妇做下的，不然，你如何先晓得这面是吃不得的，不肯吃？你说并不曾开门，如何却在门外？这谋死情由，不是你，是谁？”说罢，假哭起“养家的天”来。家中僮仆、养娘都乱做一堆。皮氏就将三尺白布摆头，扯了玉姐往知县处叫喊；正值王知县升堂，唤进问其缘故。皮氏说：“小妇人皮氏，丈夫叫沈洪，去北京为商，用千金娶这娼妇叫做玉堂春为妾。

　　这娼妇嫌丈夫丑陋，因吃辣面，暗将毒药放入，丈夫吃了，登时身死。望爷爷断他偿命。”王知县听罢，问：“玉堂春，你怎么说？”玉姐说：“爷爷，小妇人原籍北直隶大同府人氏，只因年岁荒早，父亲把我卖在本司院苏家，卖了三年后，沈洪看见，娶我回家，皮氏嫉妒，暗将毒药藏在面中，毒死丈夫性命。反倚刁泼，展赖小妇人。”知县听玉姐说了一会。叫：“皮氏，想你见那男子弃旧迎新，你怀恨在心，药死亲夫，此情理或有之。”皮氏说：“爷爷！我与丈夫，从幼的夫妻，怎忍做这绝情的事。这苏氏原是不良之妇，别有个心上之人，分明是他药死，要图改嫁。望青天爷爷明镜。”知县乃叫苏氏，“你过来，我想你原系娼门，你爱那风流标致的人，想是你见丈夫丑陋，不趁你意，故此把药药死是实。”叫皂隶：“把苏氏与我夹起来。”玉姐说：“爷爷！小妇人虽在烟花巷里，跟了沈洪，又不曾难为半分，怎下这般毒手？小妇人果有恶意，何不在半路谋害？既到了他家，他怎容得小妇人做手脚？这皮氏昨夜就赶出丈夫，不许他进房。今早的面，出于皮氏之手，小妇人并无干涉。”

　　王知县见他二人各说有理，叫皂隶：“把他二人寄监。我差人访实再审。”二人进了南牢不提。

　　却说皮氏差人秘密传与赵昂，叫他快来打点。赵昂拿着沈家银子，与刑房吏一百两，书手八十两，掌案的先生五十两，门子五十两，两班皂隶六十两，禁子每人二十两，上下打点停当。封了一千两银子，放在坛内，当酒送与王知县。知县受了。次日清晨升堂，叫皂隶把皮氏一起提出来。不多时到了，当堂跪下。知县说：“我夜来一梦，梦见沈洪说：‘我是苏氏药死，与那皮氏无干。’”玉堂春正待分辩，知县大怒，说：“人是苦虫，不打不招。”叫皂隶：“与我拶起着实打。问他招也不招？他若不招，就活活敲死。”玉姐熬刑不过，说：“愿招。”知县说：“放下刑具。”皂隶递笔与玉姐画供。知县说：“皮氏召保在外，玉堂春收监。”皂隶将玉姐手肘脚镣，带进南牢。禁子、牢头都得了赵上舍银子，将玉姐百般凌辱。只等上司详允之后，就递罪状，结果他性命。正是：

　　安排缚虎擒龙计，断送愁鸾泣凤人。

　　且喜有个刑房吏，姓刘名志仁，为人正直无私，素知皮氏与赵昂有奸，都是王婆说合。数日前撞见王婆在生药铺内赎砒霜，说：“要药老鼠。”刘志仁有些疑心。今日做出人命来，赵监生使着沈家不疼的银子来衙门打点，把苏氏买成死罪，天理何在？躇踌一会，“我下监去看看。”那禁子正在那里逼玉姐要灯油钱。志仁喝退众人，将温言宽慰玉姐，问其冤情。玉姐垂泪拜诉来历。志仁见四旁无人，遂将赵监生与皮氏私情及王婆赎药始末，细说一遍。吩咐：“你且耐心守困，待后有机会，我指点你去叫冤。日逐饭食，我自供你。”玉姐再三拜谢。禁子见刘志仁做主，也不敢则声。此话搁过不提。

　　却说公子自到真定府为官，兴利除害，吏畏民悦。只是想念玉堂春，无刻不然。一日正在烦恼，家人来报，老奶奶家中送新奶奶来了。公子听说，接进家小。见了新人，口中不言，心内自思：“容貌倒也齐整，怎及得玉堂春风趣？”当时摆了合欢宴，吃下合卺杯，毕姻之际，猛然想起多娇，“当初指望白头相守，谁知你嫁了沈洪，这官诰却被别人承受了。”

　　虽然陪伴了刘氏夫人，心里还想着玉姐，因此不快。当夜中了伤寒。又想当初与玉姐别时，发下誓愿，各不嫁娶。心下疑惑，合眼就见玉姐在旁。刘夫人遣人到处祈禳，府县官都来问安，请名医切脉调治。一月之外，才得痊可。

　　公子在任年余，官声大著，行取到京。吏部考选天下官员，公子在部点名已毕，回到下处，焚香祷告天地，只愿山西为官，好访问玉堂春消息。须臾马上人来报：“王爷点了山西巡按。”公子听说，两手加额：“趁我平生之愿矣。”次日，领了敕印，辞朝，连夜起马，往山西省城上任讫。即时发牌，先出巡平阳府。公子到平阳府，坐了察院，观看文卷。见苏氏玉堂春问了重刑，心内惊慌，其中必有跷蹊。随叫书吏过来：“选一个能干事的，跟着我私行采访。你众人在内，不可走漏消息。”

　　公子时下换了素巾青衣，随跟书吏，暗暗出了察院。雇了两个骡子，往洪同县路上来。这赶脚的小伙，在路上间问：“二位客官往洪同县有甚贵干？”公子说：“我来洪同县要娶个妾，不知谁会说媒？”小伙说：“你又说娶小，俺县里有一个财主，因娶了个小，害了性命。”公子问：“怎的害了性命？”

　　小伙说：“这财主叫沈洪，妇人叫玉堂春。他是京里娶来的。他那大老婆皮氏与那邻家赵昂私通，怕那汉子回来知道，一服毒药把沈洪药死了。这皮氏与赵昂反把玉堂春送到本县，将银买嘱官府衙门，将玉堂春屈打成招，问了死罪，送在监里。若不是亏了一个外郎，几时便死了。”

　　公子又问：“那玉堂春如今在监死了？”小伙说：“不曾。”公子说：“我要娶个小，你说可投着谁做媒？”小伙说：“我送你往王婆家去吧，他极会说媒。”公子说：“你怎知道他会说媒？”小伙说：“赵昂与皮氏都是他做牵头。”公子说：“如今下他家里吧。”小伙竟引到王婆家里，叫声：“干娘！我送个客官在你家来，这客官要娶个小，你可与他说媒。”王婆说：“累你，我转了钱来，谢你。”

　　小伙自去了。公子夜间与王婆攀话。见他能言快语，是个积年的马泊六了。到天明，又到赵监生前后门看了一遍：与沈洪家紧壁相通，可知做事方便。回来吃了早饭，还了王婆店钱，说：“我不曾带得财礼，到省下回来，再作商议。”公子出的门来，雇了骡子，星夜回到省城，到晚进了察院，不提。

　　次早，星火发牌，按临洪同县，各官参见过。吩咐就要审录。王知县回县，叫刑房吏书，即将文卷审册，连夜开写停当，明日送审不提。

　　却说刘志仁与玉姐写了一张冤状，暗藏在身，到次日清晨，王知县坐在监门首，把应解犯人点将出来。玉姐披枷带锁，眼泪纷纷。随解子到了察院门首，伺候开门。巡捕官回风已毕，解审牌出。公子先唤苏氏一起。玉姐口称冤枉，探怀中诉状呈上。公子抬头见玉姐这般模样，心中凄惨，叫听事官接上状来。公子看了一遍，问说：“你从小嫁沈洪，可还接了几年客？”玉姐说：“爷爷！我从小接着一个公子，他是南京礼部尚书三舍人。”公子怕他说了丑处，喝声：“住了，我今只问你谋杀人命事，不消多讲。”玉姐说：“爷爷！若杀人的事，只问皮氏便知。”公子叫皮氏问了一遍。玉姐又说了一遍。公子吩咐刘推官道：“闻知你公正廉能，不肯玩法徇私，我来到任，尚未出巡，先到洪同县访得这皮氏药死亲夫，累苏氏受屈，你与我把这事情用心问断。”说罢，公子退堂。

　　刘推官回衙，升堂，就叫：“苏氏，你谋杀亲夫，是何意故？”玉姐说：“冤屈！分明是皮氏串通王婆，和赵监生合计毒死男子，县官要钱，逼勒成招。今日小妇拼死诉冤，望青天爷爷作主。”刘爷叫皂隶把皮氏彩上来。问：“你与赵昂奸情可真么？”皮氏抵赖没有。刘爷即时拿赵昂和王婆到来面对。

　　用了一番刑法，都不肯招。刘爷又叫小段名：“你送面与家主吃，必然知情！”喝教夹起。小段名说：“爷爷，我说吧！那日的面，是俺娘亲手盛起，叫小妇人送与爹爹吃。小妇人送到西厅，爹叫新娘同吃。新娘关着门，不肯起身，回道：‘不要吃。’俺爹自家吃了，即时口鼻流血死了。”刘爷又问赵昂奸情，小段名也说了。赵昂说：“这是苏氏买来的硬证。”刘爷沉吟了一会，把皮氏这一起分头送监，叫一书吏过去：“这起泼皮奴才，苦不肯招。我如今要用一计，用一个大柜，放在丹墀内，凿几个孔儿，你执纸笔暗藏在内，不要走漏消息。我再提来问他，不招，即把他们锁在柜左柜右，看他有甚么说话，你与我用心写来。”刘爷吩咐已毕，书吏即办一大柜，放在丹墀，藏身于内。刘爷又叫皂隶，把皮氏一起提来再审。

　　只问：“招也不招？”赵昂、皮氏、王婆三人齐声哀告，说：“就打死小的，那呈招？”刘爷大怒，吩咐：“你众人各自去吃饭来，把这起奴才着实拷问。把他放在丹墀里，连小段名四人锁在四处。不许他交头接耳。”皂隶把这四人锁在柜的四角。

　　众人散尽。却说皮氏抬起头来，四顾无人，便骂：“小段名！小奴才！你如何乱讲？今日再乱讲时，到家中活敲杀你。”小段名说：“不是夹得疼，我也不说。”王婆便叫：“皮大姐，我也受这刑杖不过，等刘爷出来，说了吧。”赵昂说：“好娘，我那些亏着你，倘捱出官司去，我百般孝顺你，即把你做亲母。”

　　王婆说：“我再不听你哄我。叫我圆成了，认我做亲娘；许我两石麦，还欠八升；许我一石米，都下了糠秕；缎衣两套，止与我一条蓝布裙；许我好房子，不曾得住。你干的事，没天理，教我只管与你熬刑受苦。”皮氏说：“老娘，这遭出去，不敢忘你恩。捱过今日不招，便没事了。”柜里书吏把他说的话尽记了，写在纸上。刘爷升堂，先叫打开柜子。书吏跑将出来，众人都吓软了。刘爷看了书吏所录口词，再要拷问，三人都不打自招。赵昂从头依直写得明白。各各画供已完，递至公案。刘爷看了一遍，问苏氏：“你可从幼为娼，还是良家出身？”苏氏将苏淮买良为贱，先遇王尚书公子，挥金三万，后被老鸨一秤金赶逐，将奴赚卖与沈洪为妾，一路未曾同睡，备细说了。刘推官情知王公子就是本院。提笔定罪：

　　　　皮氏凌迟处死，赵昂斩罪非轻。王婆赎药是通情，杖责段名示警。王县贪酷罢职，追赃不恕衙门。苏淮买良为贱合充军，一秤金三月立枷罪定。

　　刘爷做完申文，把皮氏一起俱已收监。次日亲捧招详送解察院。公子依拟，留刘推官后堂待茶。问：“苏氏如何发放？”

　　刘推官答言：“发还原籍，择夫另嫁。”公子屏去从人，与刘推官吐胆倾心，备述少年设誓之意，“今日烦贵府密地差人送至北京王银匠处暂居，足感足感。”刘推官领命奉行，自不必说。

　　却说公子行下关文，到北京本司院提到苏淮、一秤金依律问罪。苏淮已先故了。一秤金认得是公子，还叫：“王姐夫。”

　　被公子喝教重打六十，取一百斤大枷枷号。不够半月，呜呼哀哉！正是：

　　万两黄金难买命，一朝红粉已成灰。

　　再说公子一年任满，复命还京。见朝已过，便到王匠处问信。王匠说有金哥伏侍，在顶银胡同居住。公子即往顶银胡同，见了玉姐，二人放声大哭。公子已知玉姐守节之美，玉姐已知王御史就是公子，彼此称谢。公子说：“我父母娶了个刘氏夫人，甚是贤德，他也知道你的事情，决不妒忌。”当夜同饮同宿，浓如胶漆。次日，王匠、金哥都来磕头贺喜。公子谢二人昔日之恩，吩咐：“本司院苏淮家当原是玉堂春置办的，今苏淮夫妇已绝，将遗下家财，拨与王匠、金哥二人管业，以报其德。”上了个省亲本，辞朝，和玉堂春起马共回南京。

　　到了自家门首，把门人急报老爷说：“小老爷到了。”老爷听说甚喜。公子进到厅上，排了香案，拜谢天地，拜了父母兄嫂，两位姐夫、姐姐相见了。又引玉堂春见礼已毕。玉姐进房，见了刘氏说：“奶奶坐上，受我一拜。”刘氏说：“姐姐怎说这话？你在先，奴在后。”玉姐说：“奶奶是名门宦家之子，奴是烟花，出身微贱。”公子喜不自胜。当日正了妻妾之分，姐妹相称，一家和气。公子又叫：“王定，你当先在北京三番四复规谏我，乃是正理，我今与老爷说，将你做老管家。”以百金赏之。后来王景隆官至都御史，妻妾俱有子，至今子孙繁盛。有诗叹云：

　　郑氏元和已著名，三官嫖院是新闻。

　　风流子弟知多少，夫贵妻荣有几人？

第06卷 白娘子永镇雷峰塔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话说西湖景致，山水鲜明。晋朝咸和年间，山水大发，汹涌流入西门。忽然水内有牛一头见，浑身金色。后水退，其牛随行至北山，不知去向。哄动杭州市上之人，皆以为显化，所以建立一寺，名曰金牛寺。西门，即今之涌金门，立一座庙，号金华将军。当时有一番僧，法名浑寿罗，到此武林郡云游，玩其山景，道：“灵鹫山前小峰一座，忽然不见，原来飞到此处。”当时人皆不信。僧言：“我记得灵鹫山前峰岭，唤做灵鹫岭，这山洞里有个白猿，看我呼出为验。”果然呼出白猿来。山前有一亭，今唤做冷泉亭。又有一座孤山，生在西湖中。先曾有林和靖先生在此山隐居。使人搬挑泥石，砌成一条走路，东接断桥，西接栖霞岭，因此唤作孤山路。又唐时有刺史白乐天，筑一条路，南至翠屏山，北至栖霞岭，唤做白公堤，不时被山水冲倒，不只一番，用官钱修理。后宋时，苏东坡来做太守，因见有这两条路，被水冲坏，就买木石，起人夫，筑得坚固。六桥上朱红栏杆，堤上栽种桃柳，到春景融和，端的十分好景，堪描入画。后人因此只唤做苏公堤。又孤山路畔，起造两条石桥，分开水势，东边唤做断桥，西边唤做西宁桥。真乃：

　　隐隐山藏三百寺，依稀云锁二高峰。

　　说话的，只说西湖美景，仙人古迹。俺今日且说一个俊俏后生，只因游玩西湖，遇着两个妇人，直惹得几处州城，闹动了花街柳巷。有分教：才人把笔，编成一本风流话本。单说那子弟，姓甚名谁？遇着甚般样的妇人？惹出甚般样事？有诗为证：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话说宋高宗南渡，绍兴年间，杭州临安府过军桥黑珠巷内有一个宦家，姓李名仁，见做南廊阁子库募事官，又与邵太尉管钱粮。家中妻子，有一个兄弟许宣，排行小乙。他爹曾开生药店。自幼父母双亡，却在表叔李将仕家生药铺做主管，年方二十二岁。那生药店开在官巷口。忽一日，许宣在铺内做买卖，只见一个和尚来到门首，打个问讯道：“贫僧是保俶塔寺内僧，前日已送馒头并卷子在宅上。今清明节近，追修祖宗，望小乙官到寺烧香，勿误。”许宣道：“小子准来。”

　　和尚相别去了。许宣至晚归姐夫家去。原来许宣无有老小，只在姐姐家住。当晚与姐姐说：“今日保俶塔和尚来请庵子，明日要荐祖宗，走一遭了来。”次日早起买了纸马、蜡烛、经幡、钱垛一应等项，吃了饭，换了新鞋袜衣服，把庵子钱马使条袱子包了，迳到官巷口李将仕家来。李将仕见了，问许宣何处去，许宣道：“我今日重去保俶塔烧庵子，追荐祖宗，乞叔叔容暇一日。”李将仕道：“你去便回。”

　　许宣离了铺中、人寿安坊、花市街、过井亭桥，往清河街后钱塘门，行石函桥过放生碑，迳到保俶塔寺。寻见送馒头的和尚，忏悔过疏头，烧了庵子，到佛殿上看众僧念经。吃斋罢，别了和尚，离寺迤逶闲走，过西宁桥、孤山路、四圣观，来看林和靖坟，到六一泉闲走。不期云生西北，雾锁东南，落下微微细雨，渐大起来。正是清明时节，少不得天公应时，催花雨下，那阵雨下得绵绵不绝。许宣见脚下湿，脱下了新鞋袜，走出四圣观来寻船，不见一只。正没摆布处，只见一个老儿，摇着一只船过来。许宣暗喜，认时正是张阿公。叫道：“张阿公，搭我则个。”老儿听得叫，认时，原来是许小乙。将船摇近岸来，道：“小乙官，着了雨，不知要何处上岸？”许宣道：“涌金门上岸。”

　　这老儿扶许宣下船，离了岸，摇近丰乐楼来。摇不上十数丈水面，只见岸上有人叫道：“公公，搭船则个。”许宣看时，是一个妇人，头戴孝头髻，乌云畔插阒些素钗梳，穿一领白绢衫儿，下穿一条细麻布裙。这妇人肩下一个丫鬟，身上穿着青衣服，头上一双角髻，戴两条大红头须，插着两件首饰，手中捧着一个包儿要搭船。那老张对小乙官道：“‘因风吹火，用力不多’，一发搭了他去。”许宣道：“你便叫他下来。”

　　老儿见说，将船傍了岸边，那妇人同丫鬟下船，见了许宣，起一点朱唇，露两行碎玉，向前道一个万福。许宣慌忙起身答礼。那娘子和丫鬟舱中坐定了。娘子把秋波频转，瞧着许宣。许宣平生是个老实之人，见了此等如花似玉的美妇人，旁边又是个俊俏美女样的丫鬟，也不免动念。那妇人道：“不敢动问官人，高姓尊讳？”许宣答道：“在下姓许名宣，排行第一。”妇人道：“宅上何处？”许宣道：“寒舍住在过军桥黑珠儿巷，生药铺内做买卖。”那娘子问了一回，许宣寻思道：“我也问他一问。”起身道：“不敢拜问娘子高姓？潭府何处？”

　　那妇人答道：“奴家是白三班白殿直之妹，嫁了张官人，不幸亡过了，见葬在这雷岭。为因清明节近，今日带了丫鬟，往坟上祭扫了方回。不想值雨，若不是搭得官人便船，实是狼狈。”又闲讲了一回，迤逶船摇近岸。只见那妇人道：“奴家一时心忙，不曾带得盘缠在身边，万望官人处借些船钱还了，并不有负。”许宣道：“娘子自便，不妨，些须船钱，不必计较。”还罢船钱。

　　那雨越不住。许宣挽了上岸。那妇人道：“奴家只在箭桥双茶坊巷口。若不弃时，可到寒舍拜茶，纳还船钱。”许宣道：“小事何消挂怀。天色晚了，改日拜望。”说罢，妇人共丫鬟自去。许宣入涌金门，从人家屋檐下到三桥街，见一个生药铺，正是李将仕兄弟的店。许宣走到铺前，正见小将仕在门前。小将仕道：“小乙哥晚了，那里去？”许宣道：“便是去保俶塔烧庵子，着了雨，望借一把伞则个。”将仕见说叫道：“老陈把伞来，与小乙官去。”不多时，老陈将一把雨伞撑开道：“小乙官，这伞是清湖八字桥老实舒家做的八十四骨紫竹柄的好伞，不曾有一些儿破，将去休坏了！仔细，仔细！”许宣道：“不必吩咐。”接了伞，谢了将仕，出羊坝头来，到后市街巷口。只听得有人叫道：“小乙官人。”许宣回头看时，只见沈公井巷口小茶坊屋檐下，立着一个妇人，认得正是搭船的白娘子。许宣道：“娘子如何在此？”白娘子道：“便是雨不得住，鞋儿都踏湿了，教青青回家取伞和脚下。

　　又见晚下来，望官人搭几步则个。”许宣和白娘子合伞到坝头道：“娘子到那里去？”白娘子道：“过桥投箭桥去。”许宣道：“小娘子，小人自往过军桥去，路又近了，不若娘子把伞将去，明日小人自来取。”白娘子道：“却是不当，感谢官人厚意！”

　　许宣沿人家屋檐下冒雨回来。只见姐夫家当直王安，拿着钉靴雨伞来接不着，却好归来。到家内吃了饭。当夜思量那妇人，翻来覆去睡不着，梦中共日间见的一般，情意相浓，不想金鸡叫一声，却是南柯一梦。正是：

　　心猿意马驰千里，浪蝶狂蜂闹五更。

　　到得天明，起来梳洗罢，吃了饭，到铺中心忙意乱，做些买卖也没心想。到午时后，思量道：“不说一谎，如何得这伞来还人？”当时许宣见老将仕坐在柜上，向将仕说道：“姐夫叫许宣归早些，要送人情，请假半日。”将仕道：“去了，明日早些来！”许宣唱个喏，迳来箭桥双茶坊巷口，寻问白娘子家里。问了半日，没一个认得。正踌蹰间，只见白娘子家丫鬟青青，从东边走来。许宣道：“姐姐，你家何处住？讨伞则个。”青青道：“官人随我来。”许宣跟定青青，走不多路，道：“只这里便是。”许宣看时，见一所楼房，门前两扇大门，中间四扇看街槅子眼，当中挂顶细密朱红帘子，四下排着十二把黑漆交椅，挂四幅名人山水古画。对门乃是秀王府墙。那丫头转入帘子内道：“官人请入里面坐。”许宣随步入到里面，那青青低低悄悄叫道：“娘子，许小乙官人在此。”白娘子里面应道：“请官人进里面拜茶。”许宣心下迟疑。青青三回五次，催许宣进去。许宣转到里面，只见：四扇暗槅子窗，揭起青布幕，一个坐起，桌上放一盆虎须菖蒲，两边也挂四幅美人，中间挂一幅神像，桌上放一个古铜香炉花瓶。那小娘子向前深深的道一个万福，道：“夜来多蒙小乙官人应付周全，识荆之初，甚是感激不浅！”许宣道：“些微何足挂齿。”白娘子道：“少坐拜茶。”茶罢，又道：“片时薄酒三杯，表意而已。”

　　许宣方欲推辞，青青已自把菜蔬果品流水排将出来。许宣道：“感谢娘子置酒，不当厚扰。”饮至数杯，许宣起身道：“今日天色将晚，路远，小子告回。”娘子道：“官人的伞，舍亲昨夜转借去了，再饮几杯，着人取来。”许宣道：“日晚，小子要回。”娘子道：“再饮一杯。”许宣道：“饮馔好了，多感，多感！”白娘子道：“既是官人要回，这伞相烦明日来取则个。”

　　许宣只得相辞了回家。至次日，又来店中做些买卖，又推个事故，却来白娘子家取伞。娘子见来，又备三杯相款。许宣道：“娘子还了小子的伞罢，不必多扰。”那娘子道：“既安排了，略饮一杯。”许宣只得坐下。那白娘子筛一杯酒，递与许宣，启樱桃口，露榴子牙，娇滴滴声音，带着满面春风，告道：“小官人在上，真人面前说不得假话。奴家亡了丈夫，想必和官人有宿世姻缘，一见便蒙错爱。正是你有心，我有意。烦小乙官人寻一个媒证，与你共成百年姻眷，不枉天生一对，却不是好。”

　　许宣听那妇人说罢，自己寻思：“真个好一段姻缘。若取得这个浑家，也不枉了。我自十分肯了，只是一件不谐：思量我日间在李将仕家做主管，夜间在姐夫家安歇，虽有些少东西，只好办身上衣服，如何得钱来娶老小？”自沉吟不答。

　　只见白娘子道：“官人何故不回言语？”许宣道：“多感过爱，实不相瞒，只为身边窘迫，不敢从命。”娘子道：“这个容易。我囊中自有余财，不必挂念。”便叫青青道：“你去取一锭白银下来。”只见青青手扶栏杆，脚踏胡梯，取下一个包儿来，递与白娘子。娘子道：“小乙官人，这东西将去使用，少欠时再来取。”亲手递与许宣。许宣接得包儿，打开看时，却是五十两雪花银子。藏于袖中，起身告回。青青把伞来还了许宣。

　　许宣接得相别，一迳回家，把银子藏了。当夜无话。明日起来，离家到官巷口，把伞还了李将仕。许宣将些碎银子买了一只肥好烧鹅，鲜鱼精肉，嫩鸡果品之类提回家来。又买了一樽酒，吩咐养娘丫鬟安排整下。那日却好姐夫李募事在家。

　　饮馔俱已完备，来请姐夫和姐姐吃酒。李募事却见许宣请他，倒吃了一惊，道：“今日做甚么子坏钞？日常不曾见酒盏儿面，今朝作怪！”三人依次坐定饮酒，酒至数杯，李募事道：“尊舅，没事教你坏钞做甚么？”许宣道：“多谢姐夫，切莫笑话，轻微何足挂齿。感谢姐夫姐姐管雇多时。一客不烦二主人，许宣如今年纪长成，恐虑后无人养育，不是了处。今有一头亲事在此说起，望姐夫姐姐与许宣主张，结果了一生终身也好。”

　　姐夫姐姐听得说罢，肚内暗自寻思道：“许宣日常一毛不拔，今日坏得些钱钞，便要我替他讨老小？”夫妻二人，你我相看，只不回话。吃酒了，许宣自做买卖。过了三两日，许宣寻思道：“姐姐如何不说起？”忽一日，见姐姐问道：“曾向姐夫商量也不曾？”姐姐道：“这个事不比别样的事，仓猝不得，又见姐夫这几日面色心焦，我怕他烦恼，不敢问他。”许宣道：“姐姐你如何不上紧？这个有甚难处，你只怕我教姐夫出钱，故此不理。”许宣便起身到卧房中开箱，取出白娘子的银来，把与姐姐道：“不必推故，只要姐夫做主。”姐姐道：“吾弟多时在姐姐家作主管，积攒得这些私房。可知道要娶老婆！你且去，我安在此。”

　　却说李募事归来，姐姐道：“丈夫，可知小舅要娶老婆，原来自攒得些私房，如今教我倒换些零碎使用，我们只得与他完就这亲事则个。”李募事听得说道：“原来如此，得他积得些私房也好。拿来我看！”做妻的连忙将出银子递与丈夫。

　　李募事接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了上面凿的字号，大叫一声：“苦！不好了，全家是死！”那妻吃了一惊，问道：“丈夫有甚么利害之事？”李募事道：“数日前邵太尉库内封记锁押俱不动，又天地穴得人，平空不见了五十锭大银。见今着落临安府提捉贼人，十分紧急，没有头路得获，累害了多少人。出榜缉捕，写着字号锭数，‘有人捉获贼人银子者，赏银五十两；知而不首，及窝藏贼人者，除正犯外，全家发边远充军。’这银子与榜上字号不差，正是邵太尉库内银子。即今捉捕十分紧急。正是‘火到身边，顾不得亲眷，自可去拨。’明日事露，实难分说。不管他偷的借的，宁可苦他，不要累我。只得将银子出首，免了一家之害。”

　　老婆见说了，合口不得，目瞪口呆。当时拿了这锭银子，迳到临安府出首。

　　那大尹闻知这话，一夜不睡。次日，火速差缉捕使臣何立。何立带了伙伴并一班眼明手快的公人，迳到官巷口李家生药店提捉正贼许宣。到得柜边，发声喊，把许宣一条绳子缚了，一声锣，一声鼓，解上临安府来。正值韩大尹升厅，押过许宣当厅跪下，喝声：“打！”许宣道：“告相公不必用刑，不知许宣有何罪？”大尹焦躁道：“真赃正贼，有何理说，还说无罪？邵太尉府中不动封锁，不见了一号大银五十锭，见有李募事出首，一定这四十九锭也在你处。想不动封皮，不见了银子，你也是个妖人！不要打，……”喝教：“拿些秽血来！”

　　许宣方知是这事，大叫道：“不是妖人，待我分说！”大尹道：“且住，你且说这银子从何而来？”许宣将借伞讨伞的上项事，一一细说一遍。大尹道：“白娘子是甚么样人？见住何处？”许宣道：“凭他说是白三班白殿直的亲妹子，如今见住箭桥边，双茶坊巷口，秀王墙对黑楼子高坡儿内住。”那大尹随即便叫缉捕使臣何立，押领许宣，去双茶坊巷口捉拿本妇前来。

　　何立等领了钧旨，一阵做公的迳到双茶坊巷口秀王府墙对黑楼子前看时，门前四扇看阶，中间两扇大门，门外避藉陛，坡前却是垃圾，一条竹子横夹着。何立等见了这个模样，倒都呆了！当时就叫捉了邻人，上首是做花的丘大，下首是做皮匠的孙公。那孙公摆忙的吃他一惊，小肠气发，跌倒在地。众邻舍都走来道：“这里不曾有甚么白娘子。这屋子五六年前有一个毛巡检，合家时病死了。青天白日，常有鬼出来买东西，无人敢在里头住。几日前，有个疯子立在门前唱喏。”

　　何立教众人解下横门竹竿，里面冷清清地，起一阵风，卷出一道腥气来。众人都吃了一惊，倒退几步。许宣看了，则声不得，一似呆的。做公的数中，有一个能胆大，排行第二，姓王，专好酒吃，都叫他做好酒王二。王二道：“都跟我来。”发声喊一齐哄将入去，看时板壁、坐起、桌凳都有。来到胡梯边，教王二前行，众人跟着，一齐上楼。楼上灰尘三寸厚。

　　众人到房门前，推开房门一望，床上挂着一张帐子，箱笼都有，只见一个如花似玉穿著白的美貌娘子，坐在床上。众人看了，不敢向前。众人道：“不知娘子是神是鬼？我等奉临安大尹钧旨，唤你去与许宣执证公事。”那娘子端然不动。好酒王二道：“众人都不敢向前，怎的是了？你可将一坛酒来，与我吃了，做我不着，捉他去见大尹。”众人连忙叫两三个下去提一坛酒来与王二吃。王二开了坛口，将一坛酒吃尽了，道：“做我不着！”将那空坛望着帐子内打将去。不打万事皆休，才然打去，只听得一声响，却是青天里打一个霹雳，众人都惊倒了！起来看时，床上不见了那娘子，只见明晃晃一堆银子。众人向前看了道：“好了。”计数四十九锭。众人道：“我们将银子去见大尹也罢。”打了银子，都到临安府。何立将前事禀复了大尹。

　　大尹道：“定是妖怪了。也罢，邻人无罪宁家。”差人送五十锭银子与邵大尉处，开个缘由，一一禀复过了。许宣照不应得为而为之事，理重者决杖免刺，配牢城营做工，满日疏放。牢城营乃苏州府管下。

　　李募事因出首许宣，心上不安，将邵太尉给赏的五十两银子尽数付与小舅作为盘费。李将仕与书二封，一封与押司范院长，一封与吉利桥下开客店的王主人。许宣痛哭一场，拜别姐夫姐姐，带上行枷，两个防送人押着，离了杭州到东新桥，下了航船。不一日，来到苏州。先把书去见了范院长，并王主人。王主人与他官府上下使了钱，打发两个公人去苏州府，下了公文，交割了犯人，讨了回文，防送人自回。范院长王主人保领许宣不入牢中，就在王主人门前楼上歇了。许宣心中愁闷，壁上题诗一首：

　　独上高楼望故乡，愁看斜日照纱窗；

　　平生自是真诚士，谁料相逢妖媚娘！

　　“白白”不知归甚处？“青青”那识在何方？

　　抛离骨肉来苏地，思想家中寸断肠！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不觉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又在王主人家住了半年之上。忽遇九月下旬，那王主人正在门首闲立，看街上人来人往。只见远远一乘轿子，旁边一个丫鬟跟着，道：“借问一声：此间不是王主家么？”王主人连忙起身道：“此间便是。你寻谁人？”丫鬟道：“我寻临安府来的许小乙官人。”主人道：“你等一等，我便叫他出来。”这乘轿子便歇在门前。王主人便入去，叫道：“小乙哥！有人寻你。”许宣听得，急走出来，同主人到门前看时，正是青青跟着，轿子里坐著白娘子。许宣见了，连声叫道：“死冤家！自被你盗了官库银子，带累我吃了多少苦，有屈无伸，如今到此地位，又赶来做甚么？可羞死人！”那白娘子道：“小乙官人不要怪我，今番特来与你分辩这件事。我且到主人家里面与你说。”

　　白娘子叫青青取了包裹下轿。许宣道：“你是鬼怪，不许入来。”挡住了门不放他。那白娘子与主人深深道了个万福，道：“奴家不相瞒，主人在上，我怎的是鬼怪？衣裳有缝，对日有影。不幸先夫去世，教我如此被人欺负！做下的事，是先夫日前所为，非干我事。如今怕你怨畅我，特地来分说明白了，我去也甘心。”主人道：“且教娘子入来坐了说。”那娘子道：“我和你到里面对主人家的妈妈说。”门前看的人，自都散了。

　　许宣人到里面对主人家并妈妈道：“我为他偷了官银子事，如此如此，因此教我吃场官司，如今又赶到此，有何理说？”白娘子道：“先夫留下银子，我好意把你，我也不知怎的来的。”

　　许宣道：“如何做公的捉你之时，门前都是垃圾，就帐子里一响不见了你？”白娘子道：“我听得人说你为这银子捉了去，我怕你说出我来，捉我到官，妆幌子羞人不好看。我无奈何只得走去华藏寺前姨娘家躲了。使人担垃圾堆在门前，把银子安在床上，央邻舍与我说谎。”许宣道：“你却走了去，教我吃官事！”白娘子道：“我将银子安在床上，只指望要好，那里晓得有许多事情？我见你配在这里，我便带了些盘缠，搭船到这里寻你，如今分说都明白了，我去也。敢是我和你前生没有夫妻之分！”那王主人道：“娘子许多路来到这里，难道就去？且在此间住几日，却理会。”青青道：“既是主人家再三劝解，娘子且住两日，当初也曾许嫁小乙官人。”白娘子随口便道：“羞杀人，终不成奴家没人要？只为分别是非而来。”王主人道：“既然当初许嫁小乙哥，却又回去；且留娘子在此。”打发了轿子，不在话下。

　　过了数日，白娘子先自奉承好了主人的妈妈，那妈妈劝主人与许宣说合，选定十一月十一日成亲，共百年偕老。光阴一瞬，早到吉日良时，白娘子取出银两，央王主人办备喜筵，二人拜堂成亲。酒席散后，共入纱厨。白娘子放出迷人声态，颠鸾倒凤，百媚千娇，喜得许宣如遇神仙，只恨相见之晚。正好欢娱，不觉金鸡三唱，东方渐白。正是：

　　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

　　自此日为始，夫妻二人如鱼似水，终日在王主人家快乐昏迷缠定。日往月来，又早半年光景。时临春气融和，花开如锦，车马往来，街坊热闹。许宣问主人家道：“今日如何人人出去闲游，如此喧嚷？”主人道：“今日是二月半，男子妇人，都去看卧佛。你也好去承天寺里闲走一遭。”许宣见说，道：“我和妻子说一声，也去看一看。”许宣上楼来，和白娘子说：“今日二月半，男子妇人都去看卧佛，我也看一看就来。有人寻说话，回说不在家，不可出来见人。”白娘子道：“有甚好看，只在家中却不好？看他做甚么？”许宣道：“我去闲耍一遭就回，不妨。”

　　许宣离了店内，有几个相识，同走到寺里看卧佛。绕廊下各处殿上观看了一遭，方出寺来，见一个先生，穿着道袍，头戴逍遥巾，腰系黄丝绦，脚着熟麻鞋，坐在寺前卖药，散施符水。许宣立定了看。那先生道：“贫道是终南山道士，到处云游，散施符水，救人病患灾厄，有事的向前来。”那先生在人丛中看见许宣头上一道黑气，必有妖怪缠他，叫道：“你近来有一妖怪缠你，其害非轻！我与你二道灵符，救你性命。一道符，三更烧，一道符放在自头发内。”

　　许宣接了符，纳头便拜，肚内道：“我也八九分疑惑那妇人是妖怪，真个是实。”谢了先生，迳回店中。至晚，白娘子与青青睡着了，许宣起来道：“料有三更了！”将一道符放在自头发内，正欲将一道符烧化，只见白娘子叹一口气道：“小乙哥和我许多时夫妻，尚兀自不把我亲热，却信别人言语，半夜三更，烧符来压镇我！你且把符来烧看！”就夺过符来，一时烧化，全无动静。白娘子道：“却如何？说我是妖怪！”许宣道：“不干我事。卧佛寺前一云游先生，知你是妖怪。”白娘子道：“明日同你去看他一看，如何模样的先生。”

　　次日，白娘子清早起来，梳妆罢，戴了钗环，穿上素净衣服，吩咐青青看管楼上。夫妻二人，来到卧佛寺前。只见一簇人，团团围着那先生，在那里散符水。只见白娘子睁一双妖眼，到先生面前，喝一声：“你好无礼！出家人枉在我丈夫面前说我是一个妖怪，书符来捉我！”那先生回言：“我行的是五雷天心正当，凡有妖怪，吃了我的符，他即变出真形来。”那白娘子道：“众人在此，你且书符来我吃看！”

　　那先生书一道符，递与白娘子。白娘子接过符来，便吞下去。众人都看，没些动静。众人道：“这等一个妇人，如何说是妖怪？”众人把那先生齐骂，那先生被骂得口睁眼呆，半晌无言，惶恐满面。白娘子道：“众位官人在此，他捉我不得。我自小学得个戏术，且把先生试来与众人看。”只见白娘子口内喃喃的，不知念些甚么。把那先生却似有人擒的一般，缩做一堆，悬空而起。众人看了齐吃一惊。许宣呆了。娘子道：“若不是众位面上，把这先生吊他一年。”白娘子喷口气，只见那先生依然放下，只恨爹娘少生两翼，飞也似走了。众人都散了。夫妻依旧回来，不在话下。日逐盘缠，都是白娘将出来用度。正是：

　　夫唱妇随，朝欢暮乐。

　　不觉光明似箭，又是四月初八日，释迦佛生辰。只见街市上人抬着柏亭浴佛，家家布施。许宣对王主人道：“此间与杭州一般。”只见邻舍边一个小的，叫做铁头，道：“小乙官人，今日承天寺里做佛会，你去看一看。”许宣转身到里面，对白娘子说了。白娘子道：“甚么好看，休去！”许宣道：“去走一遭，散闷则个。”娘子道：“你要去，身上衣服旧了不好看，我打扮你去。”叫青青取新鲜时样衣服来。许宣着得不长不短，一似像体裁的：

　　戴一顶黑漆头巾，脑后一双白玉环；穿一领青罗道袍，脚着一双皂靴，手中拿一把细巧百折描金美人珊瑚坠上样春罗扇。打扮得上下齐整。

　　那娘子吩咐一声，如莺声巧啭道：“丈夫早早回来，切勿教奴记挂！”许宣叫了铁头相伴，迳到承天寺来看佛会。人人喝彩，好个官人。只听得有人说道：“昨夜周将仕典当库内，不见了四五千贯金珠细软物件。见今开单告官，挨查没捉人处。”许宣听得，不解其意，自同铁头在寺。其日烧香官人子弟男女人等往往来来，十分热闹。许宣道：“娘子教我早回，去罢。”转身人丛中，不见了铁头，独自个走出寺门来。只见五六个人似公人打扮，腰里挂着牌儿。数中一个看了许宣，对众人道：“此人身上穿的，手中拿的，好似那话儿？”数中一个认得许宣的道：“小乙官，扇子借我一看。”许宣不知是计，将扇递与公人。那公人道：“你们看这扇子扇坠，与单上开的一般！”众人喝声“拿了！”就把许宣一索子了，好似：

　　数只皂雕追紫燕，一群饿虎啖羊羔。

　　许宣道：“众人休要错了，我是无罪之人。”众公人道：“是不是，且去府前周将仕家分解！他店中失去五千贯全珠细软，白玉绦环，细巧查折扇，珊瑚坠子，你还说无罪？真赃正贼，有何分说！实是大胆汉子，把我们公人作等闲看成。见今头上、身上、脚上，都是他家物件，公然出外，全无忌惮！”

　　许宣方才呆了，半晌不则声。许宣道：“原来如此，不妨，不妨，自有人偷得。”众人道：“你自去苏州府厅上分说。”次日大尹升厅，押过许宣见了。大尹审问：“盗了周将仕库内金珠宝物在于何处？从实供来，免受刑法拷打。”许宣道：“禀上相公作主，小人穿的衣服物件皆是妻子白娘子的，不知从何而来。望相公明镜详辨则个！”大尹喝道：“你妻子今在何处？”

　　许宣道：“见在吉利桥下王主人楼上。”大尹即差缉捕使臣袁子明押了许宣火速捉来。差人袁子明来到王主人店中，主人吃了一惊，连忙问道：“做甚么？”许宣道：“白娘子在楼上么？”

　　主人道：“你同铁头早去承天寺里，去不多时，白娘子对我说道：‘丈夫去寺中间耍，教我同青青照管楼上。此时不见回来，我与青青去寺前寻他去也，望乞主人替我照管。’出门去了，到晚不见回来。我只道与你去望亲戚，到今日不见回来。”众公人要王主人寻白娘子，前前后后，遍寻不见。袁子明将王主人捉了，见大尹回话。大尹道：“白娘子在何处？”王主人细细禀复了，道：“白娘子是妖怪。”大尹一一问了，道：“且把许宣监了。”王主人使用了些钱，保出在外，伺候归结。且说周将仕正在对门茶坊内闲坐，只见家人报道：“金珠等物都有了，在库阁头空箱子内。”周将仕听了，慌忙回家看时，果然有了。只不见了头巾绦环扇子并扇坠。周将仕道：“明是屈了许宣，平白的害了一个人，不好。”暗地里到与该房说了，把许宣只问个小罪名。

　　却说邵太尉使李募事到苏州干事，来王主人家歇。主人家把许宣来到这里，又吃官事，一一从头说了一遍。李募事寻思道：“看自家面上亲眷，如何看做落？”

　　只得与他央人情，上下使钱。一日，大尹把许宣一一供招明白，都做在白娘子身上，只做“不合不出首妖怪等事”，杖一百，配三百六十里，押发镇江府牢城营做工。李募事道：“镇江去便不妨。我有一个结拜的叔叔，姓李名克用，在针子桥下开生药店。我写一封书，你可去投托他。”许宣只得问姐夫借了些盘缠，拜谢了王主人并姐夫，就买酒饭与两个公人吃，收拾行李起程。王主人并姐夫送了一程，各自回去了。

　　且说许宣在路，饥餐渴饮，夜住晓行，不则一日，来到镇江。先寻李克用家，来到针子桥生药铺内，只见主管正在门前卖生药。老将仕从里面走出来。两个公人同许宣慌忙唱个喏道：“小人是杭州李募事家中人，有书在此。”主管接了，递与老将仕。老将仕拆开看了道：“你便是许宣？”许宣道：“小人便是。”李克用教三人吃了饭。吩咐当直的，同到府中，下了公文，使用了钱，保领回家。防送人讨了回文，自归苏州去了。许宣与当直一同到家中，拜谢了克用，参见了老安人。克用见李募事书，说道：“许宣原是生药店中主管。”因此留他在店中做买卖，夜间教他去五条巷卖豆腐的王公楼上歇。克用见许宣药店中十分精细，心中欢喜。原来药铺中有两个主管，一个张主管，一个赵主管。赵主管一生老实本分，张主管一生克剥奸诈，倚着自老了，欺侮后辈。见又添了许宣，心中不悦，恐怕退了他；反生奸计，要嫉妒他。

　　忽一日，李克用来店中间看，问：“新来的做买卖如何？”张主管听了心中道：“中我机谋了！”应道：“好便好了，只有一件……”

　　克用道：“有甚么一件？”老张道：“他大主买卖肯做，小主儿就打发去了，因此人说他不好。我几次劝他，不肯依我。”老员外说：“这个容易，我自吩咐他便了，不怕他不依。”赵主管在旁听得此言，私对张主管说道：“我们都要和气。许宣新来，我和你照管他才是。有不是宁可当面讲，如何背后去说他？他得知了，只道我们嫉妒。”老张道：“你们后生家，晓得甚么！”天已晚了，各回下处。赵主管来许宣下处道：“张主管在员外面前嫉妒你，你如今要愈加用心，大主小主儿买卖，一般样做。”许宣道：“多承指教！我和你去闲酌一杯。”

　　二人同到店中，左右坐下。酒保将要饭果碟摆下，二人吃了几杯。赵主管说：“老员外最性直，受不得触。你便依随他生性，耐心做买卖。”许宣道：“多谢老兄厚爱，谢之不尽！”又饮了两杯，天色晚了。赵主管道：“晚了路黑难行，改日再会。”

　　许宣还了酒钱，各自散了。许宣觉道有杯酒醉了，恐怕冲撞了人，从屋檐下回去。正走之间，只见一家楼上推开窗，将熨斗播灰下来，都倾在许宣头上。立住脚，便骂道：“谁家泼男女，不生眼睛，好没道理！”只见一个妇人，慌忙走下来道：“官人休要骂，是奴家不是，一时失误了，休怪！”许宣半醉，抬头一看，两眼相观，正是白娘子。许宣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无明火焰腾腾高起三千丈，掩纳不住，便骂道：“你这贼贱妖精，连累得我好苦！吃了两场官事！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正是：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许宣道：“你如今又到这里，却不是妖怪？”赶将入去，把白娘子一把拿住道：“你要官休私休！”白娘子陪着笑面道：“丈夫，‘一夜夫妻百夜恩’，和你说来事长。你听我说：当初这衣服，都是我先夫留下的。我与你恩爱深重，教你穿在身上，恩将仇报，反成吴越？”许宣道：“那日我回来寻你，如何不见了！主人都说你同青青来寺前看我，因何又在此间？”

　　白娘子道：“我到寺前，听得说你被捉了去，教青青打听不着，只道你脱身走了。怕来捉我，教青青连忙讨了一只船，到建康府娘舅家去。昨日才到这里。我也道连累你两场官事，也有何面目见你！你怪我也无用了。情意相投，做了夫妻，如今好端端难道走开了？我与你情似泰山，恩同东海，誓同生死，可看日常夫妻之面，取我到下处，和你百年偕老，却不是好！”

　　许宣被白娘子一骗，回嗔作喜，沉吟了半晌，被色迷了心胆，留连之意，不回下处，就在白娘子楼上歇了。次日，来上河五条巷王公楼家，对王公说：“我的妻子同丫鬟从苏州来到这城。”一一说了，道：“我如今搬回来一处过活。”王公道：“此乃好事，如何用说。”当日把白娘子同青青搬来王公楼上。次日，点茶请邻舍。第三日，邻舍又与许宣接风。酒筵散了，邻舍各自回去，不在话下。第四日，许宣早起梳洗已罢，对白娘子说：“我去拜谢东西邻舍，去做买卖去也。你同青青只在楼上照管，切勿出门！”吩咐已了，自到店中做买卖，早去晚回。

　　不觉光阴迅速，日月如梭，又过一月。忽一日，许宣与白娘子商量，去见主人李员外妈妈家眷。白娘子道：“你在他家做主管，去参见了他，也好日常走动。”到次日，雇了轿子，迳进里面请白娘子上了轿。叫王公挑了盒儿，丫鬟青青跟随，一齐来到李员外家。下了轿子，进到里面，请员外出来。李克用连忙来见，白娘子深深道个万福，拜了两拜，妈妈也拜了两拜，内眷都参见了。原来李克用年纪虽然高大，却专一好色，见了白娘子有倾国之姿，正是：

　　三魂不附体，七魄在他身。

　　那员外目不转睛，看白娘子。当时安排酒饭管待。妈妈对员外道：“好个伶俐的娘子！十分容貌，温柔和气，本分老成。”员外道：“便是杭州娘子生得俊俏。”饮酒罢了，白娘子相谢自回。李克用心中思想：“如何得这妇人共宿一宵？”眉头一簇，计上心来，道：“六月十三是我寿诞之日，不要慌，教这妇人着我一个道儿。”不觉鸟飞兔走，才过端午，又是六月初间，那员外道：“妈妈，十三日是我寿诞，可做一个筵席，请亲眷朋友闲耍一日，也是一生的快乐。”当日亲眷邻友主管人等，都下了请帖。次日，家家户户都送烛面手帕物件来。十三日都来赴筵，吃了一日。次日是女眷们来贺寿，也有廿来个。且说白娘子也来，十分打扮，上着青织金衫儿，下穿大红纱裙，戴一头百巧珠翠金银首饰。带了青青，都到里面拜了生日，参见老安人。东阁下排着筵席。原来李克用是吃虱子留后腿的人，因见白娘子容貌，设此一计，大排筵席。各各传杯弄盏，酒至半酣，却起身脱衣净手。李员外原来预先吩咐心腹养娘道：“若是白娘子登东，他要进去，你可另引他到后面僻净房内去。”李员外设计已定，先自躲在后面。正是：

　　不劳钻穴逾墙事，稳做偷香窃玉人。

　　只见白娘子真个要去净手，养娘便引他到后面一间僻净房内去。养娘自回，那员外心中淫乱，捉身不住，不敢便走进去，却在门缝里张。不张万事皆休，则一张那员外大吃一惊，回身便走，来到后边望后倒了。

　　不知一命如何，先觉四肢不举！

　　那员外眼中不见如花似玉体态，只见房中蟠着一条吊桶来粗大白蛇，两眼一似灯盏，放出金光来。惊得半死，回身便走，一绊一跤。众养娘扶起看时，面青口白。主管慌忙用安魂定魄丹服了，方才醒来。老安人与众人都来看了道：“你为何大惊小怪做甚么？”李员外不说其事，说道：“我今日起得早了，连日又辛苦了些，头风病发晕倒了。”扶去房里睡了。

　　众亲眷再入席饮了几杯，酒筵散罢，众人作谢回家。白娘子回到家中思想，恐怕明日李员外在铺中对许宣说出本相来。便生一条计，一头脱衣服，一头叹气。许宣道：“今日出去吃酒，因何回来叹气？”白娘子道：“丈夫，说不得！李员外原来假做生日，其心不善。因见我起身登东，他躲在里面，欲要奸骗我，扯裙扯裤，来调戏我。欲待叫起来，众人都在那里，怕妆幌子。被我一推倒地，他怕羞没意思，假说晕倒了。这惶恐那里出气！”许宣道：“既不曾奸骗你，他是我主人家，出于无奈，只得忍了。这遭休去便了。”白娘子道：“你不与我做主，还要做人？”许宣道：“先前多承姐夫写书，教我投奔他家。亏他不阻，收留在家做主管。如今教我怎的好？”白娘子道：“男子汉！我被他这般欺负，你还去他家做主管？”许宣道：“你教我何处去安身？做何生理？”白娘子道：“做人家主管，也是下贱之事。不如自开一个生药铺。”许宣道：“亏你说，只是那讨本钱？”白娘子道：“你放心，这个容易。我明日把些银子，你先去赁了间房间却又说话。”且说“今是古，古是今”，各处有这等出热的。间壁有一个人，姓蒋名和，一生出热好事。次日，许宣问白娘子讨了些银子，教蒋和去镇江渡口马头上，赁了一间房子，买下一付生药厨柜，陆续收卖生药。十月前后，俱已完备，选日开张药店，不去做主管。

　　那李员外也自知惶恐，不去叫他。

　　许宣自开店来，不匡买卖一日兴一日，普得厚利。正在门前卖生药，只见一个和尚将着一个募缘薄子道：“小僧是金山寺和尚，如今七月初七日是英烈龙王生日，伏望官人到寺烧香，布施些香钱！”许宣道：“不必写名，我有一块好降香，舍与你拿去烧罢。”即便开柜取出递与和尚。和尚接了道：“是日望官人来烧香！”打一个问讯去了。白娘子看见道：“你这杀才，把这一块好香与那贼秃去换酒肉吃！”许宣道：“我一片诚心舍与他，花费了也是他的罪过。”不觉又是七月初七日，许宣正开得店，只见街上闹热，人来人往。帮闲的蒋和道：“小乙官前日布施了香，今日何不去寺内闲走一遭？”许宣道：“我收拾了，略待略待，和你同去。”蒋和道：“小人当得相伴。”许宣连忙收拾了，进去对白娘子道：“我去金山寺烧香，你可照管家里则个。”白娘子道：“‘无事不登三宝殿’，去做甚么？”许宣道：“一者不曾认得金山寺，要去看一看；二者前日布施了，要去烧香。”白娘子道：“你既要去，我也挡你不得，只要依我三件事。”许宣道：“那三件？”白娘子道：“一件，不要去方丈内；二件，不要与和尚说话；三件，去了就回。来得迟，我便来寻你也。”许宣道：“这个何妨，都依得。”

　　当时换了新鲜衣服鞋袜，袖了香盒，同蒋和迳到江边，搭了船，投金山寺来。先到龙王堂烧了香，绕寺闲走了一遍，同众人信步来到方丈门前。许宣猛省道：“妻子吩咐我休要进方丈内去。”立住了脚，不进去。蒋和道：“不妨事，他自在家中，回去只说不曾去便了。”说罢，走入去，看了一回，便出来。且说方丈当中座上，坐着一个有德行的和尚，眉清目秀，圆顶方袍，看了模样，的是真僧。一见许宣走过，便叫侍者：“快叫那后生进来。”侍者看了一回，人千人万，乱滚滚的，又不记得他，回说：“不知他走那边去了？”和尚见说，持了禅杖，自出方丈来，前后寻不见，复身出寺来看，只见众人都在那里等风浪静了落船。那风浪越大了，道：“去不得。”

　　正看之间，只见江心里一只船飞也似来得快。许宣对蒋和道：“这般大风浪过不过渡，那只船如何到来得快？”正说之间，船已将近。看时，一个穿白的妇人，一个穿青的女子来到岸边，仔细一认，正是白娘子和青青两个，许宣这一惊非小。白娘子来到岸边，叫道：“你如何不归？快来上船！”许宣却欲上船，只听得有人在背后喝道：“业畜在此做甚么？”许宣回头看时，人说道：“法海禅师来了！”禅师道：“业畜，敢再来无礼，残害生灵！老僧为你特来。”白娘子见了和尚，摇开船，和青青把船一翻，两个都翻下水底去了。许宣回身看着和尚便拜：“告尊师，救弟子一条草命！”禅师道：“你如何遇着这妇人？”许宣把前项事情从头说了一遍。禅师听罢道：“这妇人正是妖怪，汝可速回杭州去。如再来缠汝，可到湖南净慈寺里来寻找。有诗四句：

　　本是妖精变妇人，西湖岸上卖娇声；

　　汝因不识遭他计，有难湖南见老僧。

　　许宣拜谢了法海禅师，同蒋和下了渡船，过了江，上岸归家。白娘子同青青都不见了，方才信是妖精。到晚来，教蒋和相伴过夜，心中昏闷，一夜不睡。次日早起，叫蒋和看着家里，却来到针子桥李克用家，把前项事情告诉了一遍。李克用道：“我生日之时，他登东，我撞将去，不期见了这妖怪，惊得我死去，我又不敢与你说这话。既然如此，你且搬来我这里住着，别作道理。”许宣作谢了李员外，依旧搬到他家。

　　不觉住过两月有余。

　　忽一日立在门前，只见地方总甲吩咐排门人等，俱要香花灯烛，迎接朝廷恩赦。原来是宋高宗策立孝宗，降赦通行天下，只除人命大事，其余小事，尽行赦放回家。许宣遇赦，欢喜不胜，吟诗一首，诗云：

　　感谢吾皇降赦文，网开三面许更新；

　　死时不作他邦鬼，生日还不旧土人。

　　不幸逢妖愁更甚，何期遇宥罪除根？

　　归家满把香焚起，拜谢乾坤再造恩。

　　许宣吟诗已毕，央李员外衙门上下打点使用了钱，见了大尹，给引还乡。拜谢东邻西舍，李员外妈妈合家大小，二位主管，俱拜别人。央帮闲的蒋和买了些土物带回杭州。来到家中，见了姐夫姐姐，拜了四拜。李募事见了许宣焦躁道：“你好生欺负人，我两遭写书教你投托人，你在李员外家娶了老小，不直得寄封书来教我知道，直恁的无仁无义！”许宣说：“我不曾娶妻小。”姐夫道：“见今两日前，有一个妇人带着一个丫鬟，道是你的妻子。说你七月初七日去金山寺烧香，不见回来。那里不寻到，直到如今，打听得你回杭州，同丫鬟先到这里等你两日了。”教人叫出那妇人和丫鬟见了许宣。许宣看见，果是白娘子、青青。许宣见了，目睁口呆，吃了一惊。不在姐夫姐姐面前说这话本，只得任他埋怨了一场。李募事教许宣共白娘子去一间房内去安身。

　　许宣见晚了，怕这白娘子，心中慌了，不敢向前，朝著白娘子跪在地下道：“不知你是何神何鬼？可饶我的性命！”白娘子道：“小乙哥是何道理？我和你许多时夫妻，又不曾亏负你，如何说这等没力气的话。”许宣道：“自从和你相识之后，带累我吃了两场官司。我到镇江府，你又来寻我。前日金山寺烧香，归得迟了，你和青青又直赶来。见了禅师，便跳下江里去了。我只道你死了，不想你又先到此，望乞可怜见饶我则个！”白娘子圆睁怪眼道：“小乙官，我也只是为好，谁想倒成怨本！我与你平生夫妇，共枕同衾，许多恩爱，如今却信别人间言语，教我夫妻不睦。我如今实对你说，若听我言语喜喜欢欢，万事皆休；若生外心，教你满城皆为血水，人人手攀洪浪，脚踏浑波，皆死于非命。”惊得许宣战战兢兢，半晌无言可答，不敢走近前去。青青劝道：“官人，娘子爱你杭州人生得好，又喜你恩情深重。听我说，与娘子和睦了，休要疑虑。”许宣吃两个缠不过，叫道：“却是苦耶！”只见姐姐在天井里乘凉，听得叫苦，连忙来到房前，只道他两个儿厮闹，拖了许宣出来。

　　白娘子关上房门自睡。许宣把前因后事，一一对姐姐告诉了一遍。却好姐夫乘凉归房，姐姐道：“他两口儿厮闹了，如今不知睡了也未，你且去张一张了来。”李募事走到房前看时，里头黑了，半亮不亮。将舌头舐破纸窗，不张万事皆休，一张时，见一条吊桶来大的蟒蛇，睡在床上，伸头在天窗内乘凉，鳞甲内放出白光来，照得房内如同白日。吃了一惊，回身便走。来到房中，不说其事，道：“睡了，不见则声。”许宣躲在姐姐房中不敢出头，姐夫也不问他。

　　过一夜，次日，李募事叫许宣出去到僻静处问道：“你妻子从何娶来？实实的对我说，不要瞒我！自昨夜亲眼看见他是一条大白蛇，我怕你姐姐害怕，不说出来。”许宣把从头事，一一对姐夫说了一遍。

　　李募事道：“既是这等，白马庙前，一个呼蛇戴先生，如法捉得蛇。我同你去接他。”二人取路来到白马庙前，只见戴先生正立在门口。二人道：“先生拜揖。”先生道：“有何见谕？”许宣道：“家中有一条大蟒蛇，相烦一捉则个！”先生道：“宅上何处？”许宣道：“过军桥黑珠儿巷内李募事家便是。”取出一两银子道：“先生收了银子，待捉得蛇另又相谢。”先生收了道：“二位先回，小子便来。”李募事与许宣自回。那先生装了一瓶雄黄药水，一直来到黑珠儿巷内，问李募事家。人指道：“前面那楼子内便是。”先生来到门前，揭起帘子，咳嗽一声，并无一个人出来。敲了半晌门，只见一个娘子出来问道：“寻谁家？”先生道：“此是李募事家第？”小娘子道：“便是。”先生道：“说宅上有一条大蛇，却才二位官人来请小子捉蛇。”小娘子道：“我家那有大蛇？你差了。”先生道：“官人先与我一两银子，说捉了蛇后，有重谢。”白娘子道：“没有，休信他们哄你。”先生道：“如何作耍？”白娘子三回五次发落不去，焦躁起来，“你真个会捉蛇？只怕你捉它不得！”戴先生道：“我祖宗七八代呼蛇捉蛇，量道一条蛇有何难捉！”娘子道：“你说捉得，只怕你见了要走！”先生道：“不走，不走！如走，罚一锭白银。”娘子道：“随我来。”到天井内，那娘子转个弯，走进去了。那先生手中提着瓶儿，立在空地上。不多时，只见刮起一阵冷风，风过处，只见一条吊桶来大的蟒蛇，速射将来，正是：

　　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

　　且说那戴先生吃了一惊，望后便倒，雄黄罐儿也打破了。

　　那条大蛇张开血红大口，露出雪白齿，来咬先生。先生慌忙爬起来，只恨爹娘少生两脚，一口气跑过桥来，正撞着李募事与许宣。许宣道：“如何？”那先生道：“好教二位得知，……”把前项事，从头说了一遍。取出那一两银子付还李募事道：“若不生这双脚，连性命都没了。二位自去照顾别人。”

　　急急的去了。许宣道：“姐夫，如今怎么处？”李募事道：“眼见实是妖怪了，如今赤山埠前张成家欠我一千贯钱。你去那里静处，讨一间房儿住下。那怪物不见了你，自然去了。”许宣无计可奈，只得应承。同姐夫到家时，静悄悄的没些动静。

　　李募事写了书帖，和票子做一封，教许宣往赤山埠去。只见白娘子叫许宣到房中道：“你好大胆，又叫甚么捉蛇的来！你若和我好意，佛眼相看，若不好时，带累一城百姓受苦，都死于非命！”许宣听得，心寒胆战，不敢则声。将了票子，闷闷不已，来到赤山埠前，寻着了张成。随即袖中取票时，不见了。只叫得苦，慌忙转步，一路寻回来时，那里见。

　　正闷之间，来到净慈寺前，忽地里想起那金山寺长老法海禅师曾吩咐来：“倘若那妖怪再来杭州缠你，可来净慈寺内来寻我。如今不寻，更待何时。”急入寺中，问监寺道：“动问和尚，法海禅师曾来上刹也未？”那和尚道：“不曾到来。”许宣听得说不在，越闷。折身便回来长桥堍下，自言自语道：“‘时衰鬼弄人’，我要性命何用？”看着一湖清水，却待要跳！正是：

　　阎王判你三更到，定不容人到四更。

　　许宣正欲跳水，只听得背后有人叫道：“男子汉何故轻生？死了一万口，只当五千双，有事何不问我！”许宣回头看时，正是法海禅师。背驮衣钵，手提禅杖，原来真个才到。也是不该命尽，再迟一碗饭时，性命也休了。许宣见了禅师，纳头便拜，道：“救弟子一命则个！”禅师道：“这业畜在何处？”

　　许宣把上项事一一诉了。道：“如今又直到这里，求尊师救度一命。”禅师于袖中取出一个钵盂，递与许宣道：“你若到家，不可教妇人得知，悄悄的将此物劈头一罩，切勿手轻，紧紧的按住，不可心慌，你便回去。”且说许宣拜谢了禅师回家，只见白娘子正坐在那里，口内喃喃的骂道：“不知甚人挑拨我丈夫和我做冤家，打听出来，和他理会！”正是有心等了没心的，许宣张得他眼慢，背后悄悄的，望白娘子头上一罩，用尽平生气力纳住。不见了女子之形，随着钵盂慢慢的按下，不敢手松，紧紧的按住。只听得钵盂内道：“和你数载夫妻，好没一些儿人情！略放一放！”

　　许宣正没了结处，报道：“有一个和尚，说道：‘要收妖怪。’”许宣听得，连忙教李募事请禅师进来。来到里面，许宣道：“救弟子则个！”不知禅师口里念的甚么，念毕，轻轻的揭起钵盂，只见白娘子缩做七八寸长，如傀儡人像，双眸紧闭，做一堆儿，伏在地下。禅师喝道：“是何业畜妖怪，怎敢缠人？可说备细！”

　　白娘子答道：“禅师，我是一条大蟒蛇。因为风雨大作，来到西湖上安身，同青青一处。不想遇着许宣，春心荡漾，按纳不住，一时冒犯天条，却不曾杀生害命。望禅师慈悲则个！”

　　禅师又问：“青青是何怪？”白娘子道：“青青是西湖内第三桥下潭内千年成气的青鱼。一时遇着，拖他为伴，他不曾得一日欢娱，并望禅师怜悯！”禅师道：“念你千年修炼，免你一死，可现本相！”白娘子不肯。禅师勃然大怒，口中念念有词，大喝道：“揭谛何在？快与我擒青鱼怪来，和白蛇现形，听吾发落！”

　　须臾庭前起一阵狂风。风过处，只闻得豁刺一声响，半空中坠下一个青鱼，有一丈多长，向地拨刺的连跳几跳，缩做尺余长一个小青鱼。看那白娘子时，也复了原形，变了三尺长一条白蛇，兀自昂头看着许宣。禅师将二物置于钵盂之内，扯下褊衫一幅，封了钵盂口，拿到雷峰寺前，将钵盂放在地下，令人搬砖运石，砌成一塔。后来许宣化缘，砌成了七层宝塔。

　　千年万载，白蛇和青鱼不能出世。且说禅师押镇了，留偈四句：

　　西湖水干，江湖不起，雷峰塔倒，白蛇出世。

　　法海禅师言偈毕，又题诗八句以劝后人：

　　奉劝世人休爱色！爱色之人被色迷。

　　心正自然邪不扰，身端怎有恶来欺？

　　但看许宣因爱色，带累官司惹是非。

　　不是老僧来救护，白蛇吞了不留些。

　　法海禅师吟罢，各人自散。惟有许宣情愿出家，礼拜禅师为师，就雷峰塔披剃为僧。修行数年，一夕坐化去了。众僧买龛烧化，造一座骨塔，千年不朽。临去世时，亦有诗八句，留以警世，诗曰：

　　祖师度我出红尘，铁树开花始见春；

　　化化轮回重化化，生生转变再生生。

　　欲知有色还无色，须识无形却有形；

　　色即是空空即色，空空色色要分明。

第07卷 合影楼奇缘留佳话

　　世间欲断钟情路，男女分开住。掘条深堑在中间，使他终身不度是非关。堑深又怕能生事，水满情偏炽。绿波惯会做红娘，不见御沟流出墨痕香？

　　这首词，是说天地间越礼犯分之事，件件可以消除，独有男女相慕之情、枕席交欢之谊，只除非禁于未发之先。若到那男子妇人动了念头之后，莫道家法无所施，官威不能摄，就使玉皇大帝下了诛夷之诏，阎罗天子出了缉获的牌，山川草木尽作刀兵，日月星辰皆为矢石，他总是拼了一死，定要去遂心了愿。觉得此愿不了，就活上几千岁然后飞升，究竟是个鳏寡神仙；此心一遂，就死上一万年不得转世，也还是个风流鬼魅。到了这怨生慕死的地步，你说还有甚么法则可以防御得他？所以惩奸遏欲之事，定要行在未发之先。未发之先又没有别样禁法，只是严分内外，重别嫌疑，使男女不相亲近而已。

　　儒书云“男女授受不亲”，道书云“不见可欲，使心不乱”，这两句话极讲得周密。男子与妇人亲手递一件东西，或是相见一面，他自他，我自我，有何关碍，这等防得森严？要晓得古圣先贤也是有情有欲的人，都曾经历过来，知道一见了面，一沾了手，就要把无意之事认作有心，不容你自家做主，要颠倒错乱起来。譬如妇人取一件东西递与男子，过手的时节，或高或下，或重或轻，总是出于无意。当不得那接手的人常要画蛇添足：轻的说他故示温柔，重的说他有心戏谑，高的说他提心在手、何异举案齐眉，下的说他借物丢情、不啻抛球掷果。想到此处，就不好辜其来意，也要弄些手势答他。焉知那位妇人不肯将错就错？这本风流戏文，就从这件东西上做起了。至于男女相见，那种眉眼招灾、声音起祸的利害，也是如此，所以只是不见不亲的妙。不信，但引两对古人做个证验：李药师所得的红拂妓，当初关在杨越公府中，何曾知道男子面黄面白？崔千牛盗的红绡女，立在郭令公身畔，何曾对着男子说短说长？只为家主公要卖弄豪华，把两个得意侍儿与男子见得一面，不想他五个指头一双眼孔就会说起话来。及至机心一动，任你铜墙铁壁，也禁他不住，私奔的私奔出去，窃负的窃负将来。若还守了这两句格言，使他“授受不亲”，“不见可欲”，那有这般不幸之事！

　　我今日这回小说，总是要使齐家之人，知道防微杜渐，非但不可露形，亦且不可露影，不是单阐风情，又替才子佳人辟出一条相思路也。

　　元朝至正年间，广东韶州府曲江县有两个闲住的缙绅，一姓屠，一姓管。姓屠的由黄甲起家，官至观察之职；姓管的由乡贡起家，官至提举之职。他两个是一门之婿，只因内族无子，先后赘在家中。才情学术，都是一般，只有心性各别。

　　管提举古板执拗，是个道学先生；屠观察跌荡豪华，是个风流才子。两位夫人的性格起先原是一般，只因各适所天，受了刑于之化，也渐渐的相背起来。听过道学的，就怕讲风情；

　　说惯风情的，又厌闻道学。这一对连襟、两个姊妹，虽是嫡亲瓜葛，只因好尚不同互相贬驳，日复一日，就弄做仇家敌国一般。起先还是同居，到了岳丈岳母死后，就把一宅分为两院，凡是界限之处，都筑了高墙，使彼此不能相见，独是后园之中有两座水阁，一座面西的，是屠观察所得；一座面东的，是管提举所得，中间隔着池水，正合著唐诗二句：

　　遥知杨柳是门处，似隔芙蓉无路通。

　　陆地上的界限都好设立墙垣，独有这深水之中下不得石脚，还是上连下隔的。论起理来，盈盈一水，也当得过黄河天堑，当不得管提举多心，还怕这位姨夫要在隔水间花之处窥视他的姬妾，就不惜工费，大水底下立了石柱，水面上架了石板，也砌起一带墙垣，分了彼此，使他眼光不能相射。从此以后，这两分人家，莫说男子与妇人终年不得谋面，就是男子与男子，一年之内也会不上两遭。

　　却说屠观察生有一子，名曰珍生；管提举生有一女，名曰玉娟。玉娟长珍生半岁，两个的面貌竟像一副印极印下来的。只因两位母亲原是同胞姊妹，面容骨格相去不远，又且娇媚异常。这两个孩子又能各肖其母，在襁褓的时节，还是同居，辨不出谁珍谁玉。有时屠夫人把玉娟认做儿子，抱在怀中饲奶，有时管夫人把珍生认做女儿，搂在身边睡觉。后来竟习以为常，两母两儿，互相乳育。有《诗经》二句道得好：

　　螟蛉有子，式谷似之。

　　从来孩子的面貌多肖乳娘，总是血脉相荫的原故。同居之际，两个都是孩子，没有知识，面貌像与不像，他也不得而知。直到分居析产之后，垂髫总角之时，听见人说，才有些疑心，要把两副面容合来印正一印正，以验人言之确否。却又咫尺之间分了天南地北，这两副面貌印正不成了。

　　再过几年，他两人的心事就不谋而合，时常对着镜子赏鉴自家的面容，只管啧啧赞羡道：“凡系内亲，勿进内室。本衙止别男妇，不问亲疏，各宜体谅。”

　　珍生见了，就立住脚跟，不敢进去，只好对了管公，请姨娘表姐出来拜见。管公单请夫人，见了一面，连“小姐”二字绝不提起。及至珍生再请，他又假示龙钟，茫然不答。珍生默喻其意，就不敢固请，坐了一会，即便告辞。

　　既去之后，管夫人问道：“两姨姐妹，分属表亲，原有可见之理，为甚么该拒绝他？”管公道：“夫人有所不知，‘男女授受不亲’这句话头，单为至亲而设。若还是陌路之人，他何由进我的门，何由入我的室？既不进门入室，又何须分别嫌疑？单为碍了亲情，不便拒绝，所以有穿房入户之事。这分别嫌疑的礼数，就由此而起。别样的瓜葛，亲者自亲，疏者自疏，皆有一定之理。独是两姨之子，姑舅之儿，这种亲情，最难分别。说他不是兄妹，又系一人所出，似有共体之情；说他竟是兄妹，又属两姓之人，并无同胞之义。因在似亲似疏之间，古人委决不下，不曾注有定仪，所以泾渭难分，彼此互见，以致有不清不白之事做将出来。历观野史传奇，儿女私情大半出于中表。皆因做父母的没有真知灼见，竟把他当了兄妹，穿房入户，难以提防，所以混乱至此。我乃主持风教的人，岂可不加辨别，仍蹈世俗之陋规乎？”夫人听了，点头不已，说他讲得极是。

　　从此以后，珍生断了痴想，玉娟绝了妄念，知道家人的言语印证不来，随他像也得，不像也得，丑似我也得，好似我也得，一总不去计论他。

　　偶然有一日，也是机缘凑巧，该当遇合，岸上不能相会，竟把两个影子放在碧波里面印证起来。有一首现成绝句，就是当年的情景。其诗云：

　　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

　　水晶帘动微风起，并作南来一味凉。

　　时当中夏，暑气困人，这一男一女不谋而合，都到水阁上纳凉。只见清风徐来，水波不兴，把两座楼台的影子，明明白白倒竖在水中。玉娟小姐定睛一看，忽然惊讶起来，道：

　　“为甚么我的影子倒去在他家？形影相离，大是不祥之兆。”疑惑一会，方才转了念头，知道这个影子就是平时想念的人。

　　“只因科头而坐，头上没有方巾，与我辈妇人一样，又且面貌相同，故此疑他作我。”想到此处，方才要印证起来，果然一线不差，竟是自己的模样。既不能够独擅其美，就未免要同病相怜，渐渐有个怨怅爷娘不该拒绝亲人之意。

　　却说珍生倚栏而坐，忽然看见对岸的影子，不觉惊喜跳跃，凝眸细认一番，才知道人言不谬。风流才子的公郎比不得道学先生的令爱，意气多而涵养少，那些童而习之的学问，等不到第二次就要试验出来。对着影轻轻的唤道：“你就是玉娟姐姐么？好一副面容！果然与我一样，为甚么不合在一处做了夫妻？”说话的时节，又把一双玉臂对着水中，却像要捞起影子拿来受用的一般。玉娟听了此言，看了此状，那点亲爱之心，就愈加歆动起来，也想要答他一句，回他一手。当不得家法森严，逾规越检的话从来不曾讲过，背礼犯分之事从来不曾做过。未免有些碍手碍口，只好把满腹衷情付之一笑而已。

　　屠珍生的风流诀窍，原是有传受的：但凡调戏妇人，不问他肯不肯，但看他笑不笑；只消朱唇一裂，就是好音，这副同心带儿已结在影子里面了。

　　从此以后，这一男一女，日日思想纳凉，时时要来避暑。

　　又不许丫鬟伏待，伴当追随，总是孤凭画阁，独倚雕栏，好对着影子说话。大约珍生的话多，玉娟的话少－－只把手语传情，使他不言而喻；恐怕说出口来被爷娘听见，不但受鞭棰之苦，亦且有性命之忧。

　　却说珍生与玉娟自从相遇之后，终日在影里盘桓，只可恨隔了危墙，不能够见面。偶然有一日，玉娟因睡魔缠扰，起得稍迟，盥栉起来，已是巳牌时候。走到水阁上面，不见珍生的影子，只说他等我不来，又到别处去了。谁想回头一看，那个影子忽然变了真形，立在他玉体之后，张开两手竟要来搂抱他。这是甚么原故？只为珍生蓄了偷香之念，乘他未至，预先赴水过来，藏在隐僻之处，等他一到，就钻出来下手。

　　玉娟是个胆小的人，要说句私情话儿，尚且怕人听见；岂有青天白日对了男子做那不尴不尬的事，没有人捉奸之理？就大叫一声“阿呀”，如飞避了进去。一连三五日不敢到水阁上来。－－看官，要晓得这番举动，还是提举公家法森严，闺门谨饬的效验；不然，就有真赃实犯的事做将出来，这段奸情不但在影似之间而已了。珍生见他喊避，也吃了一大惊，翻身跳入水中，踉跄而去。

　　玉娟那番光景，一来出于仓皇，二来迫于畏惧，原不是有心拒绝他。过了几时，未免有些懊悔，就草下一幅诗笺，藏在花瓣之内，又取一张荷叶，做了邮筒，使它入水不濡；张见珍生的影子，就丢下水去，道：“那边的人儿好生接了花瓣！”

　　珍生听见，惊喜欲狂，连忙走下楼去，拾起来一看，却是一首七言绝句。其诗云：

　　绿波摇漾最关情，何事虚无变有形？

　　非是避花偏就影，只愁花动动金铃。

　　珍生见了，喜出望外，也和他一首，放在碧筒之上寄过去，道：

　　惜春虽爱影横斜，到底如看梦里花。

　　但得冰肌亲玉骨，莫将修短问韶华。

　　玉娟看了此诗，知道他色胆如天，不顾生死，少不得还要过来，终有一场奇祸。又取一幅花笺，写了几行小字去禁止他，道：

　　“初到止于惊避，再来未卜存亡。吾翁不类若翁，我死同于汝死。戒之！慎之！”

　　珍生见他回得决裂，不敢再为佻达之词，但写几句恳切话儿，以订婚姻之约。其字云：

　　“实范固严，杞忧亦甚。既杜桑间之约，当从冰上之言。

　　所虑吴越相衔，朱陈难合，尚俟徐觇动静，巧觅机缘。但求一字之贞，便矢终身之义。”

　　玉娟得此，不但放了愁肠，又且合他本念，就把婚姻之事一口应承，复他几句道：

　　“既删《郑》《卫》，当续《周南》。愿深寤寐之求，勿惜参差之彩。此身有属，之死靡他。倘背厥天，有如皎日。”珍生览毕，欣慰异常。

　　从此以后，终日在影中问答，形外追随，没有一日不做几首情诗。做诗的题目总不离一个“影”字。未及半年，珍生竟把唱和的诗稿汇成一帙，题曰《合影编》，放在案头。被父母看见，知道这位公郎是个肖子，不惟善读父书，亦且能成母志，倒欢喜不过，要替他成就姻缘，只是逆料那个迂儒断不肯成人之美。

　　管提举有个乡贡同年，姓路，字子由，做了几任有司，此时亦在林下。他的心体，绝无一毫沾滞，既不喜风流，又不讲道学，听了迂腐的话也不见攒眉，闻了鄙亵之言也未尝洗耳，正合著古语一句：“在不夷不惠之间。”故此与屠管二人都相契厚。屠观察与夫人商议，只有此老可以做得冰人。就亲自上门求他作伐，说：“敝连襟与小弟素不相能，望仁兄以和羹妙手调剂其间，使冰炭化为水乳，方能有济。”路公道：

　　“既属至亲，原该缔好，当效犬马之力。”

　　一日，会了提举，问他：“令爱芳年？曾否许配？”等他回了几句，就把观察所托的话，婉婉转转说去说他。管提举笑而不答，因有笔在手头，就写几行大字在几案之上，道：

　　“素性不谐，矛盾已久。方着绝交之论，难遵缔好之言。

　　欲求亲上加亲，何啻梦中说梦！”

　　路公见了，知道也不可再强，从此以后，就绝口不提。走去回覆观察，只说他坚执不允，把书台回覆的狠话，隐而不传。

　　观察夫妇就断了念头，要替儿子别娶。又闻得人说，路公有个螟蛉之女，小字锦云，才貌不在玉娟之下。另央一位冰人，走去说合。路公道：“婚姻大事，不好单凭己意，也要把两个八字合一合婚，没有刑伤损克，方才好许。”观察就把儿子的年庚封与媒人送去。路公拆开一看，惊诧不已：原来珍生的年庚就是锦云的八字，这一男一女，竟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的。路公道：“这等看来，分明是天作之合，不由人不许了，还有甚么狐疑。”媒人照他的话过来回覆。观察夫妇欢喜不了，就瞒了儿子，定下这头亲事。

　　珍生是个伶俐之人，岂有父母定下婚姻全不知道的理？要晓得这位郎君，自从遇了玉娟，把三魂七魄倒附在影子上去，影子便活泼不过，那副形骸肢体竟像死人一般。有时叫他也不应，问他也不答。除了水阁不坐，除了画栏不倚，只在那几尺地方走来走去，又不许一人近身。所以家务事情无由入耳，连自己的婚姻定了多时还不知道。倒是玉娟听得人说，只道他背却前盟，切齿不已，写字过来怨恨他，他才有些知觉。

　　走去盘问爷娘知道委曲，就号啕痛哭起来，竟像小孩子撒赖一般，倒在爷娘怀里要死要活，硬逼他去退亲。又且痛恨路公，呼其名而辱骂，说：“姨丈不肯许亲，都是他的鬼话！明明要我做女婿，不肯让与别人，所以借端推托。若央别个做媒，此时成了好事也未见得。”千乌龟，万老贼，骂个不了。

　　观察要把大义责他，只因骄纵在前，整顿不起。又知道：

　　“儿子的风流原是看我的样子，我不能自断情欲，如何禁止得他？”所以一味优容，只劝他：“暂缓愁肠，待我替你画策。”

　　珍生限了时日，要他一面退亲，一面图谋好事；不然，就要自寻短计，关系他的宗祧。

　　观察无可奈何，只得负荆上门，预先请过了罪，然后把儿子不愿的话，直告路公。路公变起色来，道：“我与你是何等人家，岂有结定婚姻又行反覆之理？亲友闻之，岂不唾骂！

　　令郎的意思，既不肯与舍下联姻，毕竟心有所属，请问要聘那一家？”观察道：“他的意思，注定在管门，知其必不可得，决要希图万一，以俟将来。”路公听了，不觉掩口而笑，方才把那日说亲，书台回覆的狠话，直念出来。观察听了，不觉泪如雨下，叹口气道，“这等说来，豚儿的性命，决不能留，小弟他日必为若敖之鬼矣！”路公道：“为何至此？莫非令公郎与管小姐有了甚么勾当，故此分拆不开么？”观察道：“虽无实事，颇有虚情，两副形骸虽然不曾会合，那一对影子已做了半载夫妻。如今情真意切，实是分拆不开。老亲翁何以救我？”说过之后，又把《合影编》的诗稿递送与他，说是一本风流孽账。路公看过之后，怒了一回，又笑起来，道：

　　“这桩事情虽然可恼，却是一种佳话。对影钟情，从来未有其事，将来必传。只是为父母的不该使他至此；既已至此，那得不成就他？也罢，在我身上替他生出法来，成就这桩好事。

　　宁可做小女不着，冒了被弃之名，替他别寻配偶罢。”观察道：

　　“若得如此，感恩不尽！”

　　观察别了路公，把这番说话报与儿子知道。珍生转忧作喜，不但不骂，又且歌功颂德起来，终日催促爷娘去求他早筹良计，又亲自上门哀告不已。路公道：“这桩好事，不是一年半载做得来的。且去准备寒窗，再守几年孤寡。”

　　路公从此以后，一面替女儿别寻佳婿，一面替珍生巧觅机缘，把悔亲的来历在家人面前绝不提起。一来虑人笑耻，二来恐怕女儿知道，学了人家的样子，也要不尴不尬起来，倒说：“女婿不中意，恐怕误了终身，自家要悔亲别许。”那里知道儿女心多，倒从假话里面弄出真事故来。

　　却说锦云小姐未经悔议之先，知道才郎的八字与自己相同，又闻得那副面容俊俏不过，方且自庆得人，巴不得早完亲事。忽然听见悔亲，不觉手忙脚乱。那些丫鬟侍妾又替他埋怨主人，说：“好好一头亲事，已结成了，又替他拆开！使女婿上门哀告，只是不许。既然不许，就该断绝了他，为甚么又应承作伐，把个如花似玉的女婿送与别人？”锦云听见，痛恨不已，说：“我是他螟蛉之女，自然痛痒不关。若还是亲生自养，岂有这等不情之事！”恨了几日，不觉生起病来。俗语讲得好：

　　说不出的，才是真苦。

　　挠不着的，才是真痛。

　　他这番心事，说又说不出，只好郁在胸中，所以结成大块，攻治不好。

　　男子要离绝妇人，妇人反思念男子，这种相思，自开辟以来，不曾有人害过。看官们看到此处，也要略停慧眼，稍掬愁眉，替他存想存想。

　　却说管提举的家范原自严谨，又因路公来说亲，增了许多疑虑，就把墙垣之下、池水之中，填以瓦砾，覆以泥土，筑起一带长提；又时常着人伴守，不容女儿独坐。从此以后，不但形骸隔绝，连一对虚空影子也分为两处，不得相亲。珍生与玉娟又不约而同做了几首别影诗，附在原稿之后。

　　玉娟只晓得珍生别娶，却不知道他悔亲，深恨男儿薄幸，背了盟言，误得自己不上不下；又恨路公怀了私念，把别人的女婿攘为己有，媒人不做倒反做起岳丈来，可见说亲的话并非忠言，不过是勉强塞责，所以父亲不许，一连恨了几日，也渐渐的不茶不饭，生起病来。路小姐的相思叫做“错害”，管小姐的相思叫做“错怪”，“害”与“怪”虽然不同，其“错”一也。

　　更有一种奇怪的相思，害在屠珍生身上，一半像路，一半像管，恰好在“错害”“错怪”之间。这是甚么原故？他见水中墙下筑了长堤，心上思量道：“他父亲若要如此，何不行在砌墙立柱之先？还省许多工料。为甚么到了此际，忽然多起事来？毕竟是他自己的意思，知道我聘了别家，竟要断恩绝义，倒在爷娘面前讨好，假装个贞节妇人，故此叫他筑堤，以示诀绝之意，也未见得。我为他做了义夫，把说成的亲事都回绝了，依旧要想娶他，万一此念果真，我这段痴情向何处着落？闻得路小姐娇艳异常，他的年庚又与我相合，也不叫做无缘。如今年庚相合的既回了去，面貌相似的又娶不来，竟做了一事无成，两相关耽误，好没来由！”只因这两条错念横在胸中，所以他的相思更比二位佳人害得诧异。想到玉娟身上，就把锦云当了仇人，说他是起祸的根由，时常在梦中咒骂；想到锦云身上，又把玉娟当了仇人，说他是误人的种子，不住在暗里唠叨。弄得父母说张不是，说李不是，只好听其自然。

　　却说锦云小姐的病体越重，路公择婿之念愈坚；路公择婿之念愈坚，锦云小姐的病体越重。路公不解其意，只说他年大当婚，恐有失时之叹，故此忧郁成病；只要选中才郎，成了亲事，他自然勿药有喜。所以吩咐媒婆，引了男子上门，终朝选择。谁想引来的男子，都是些魑魅魍魉，丫鬟见了一个，走进去形容体态，定要惊个半死。惊上几十次，那里还有魂灵？止剩得几茎残骨，一副枯骸，倒在床褥之间，恹恹待毙。

　　路公见了，方才有些着忙，细问丫鬟，知道他得病的来历，就翻然自悔道：“妇人从一而终，原不该悔亲别议。他这场大病，倒害得不差。都是我做爷的不是，当初屠家来退亲，原不该就许；如今既许出口，又不好再去强他。况且那桩好事，我已任在身上，大丈夫千金一诺，岂可自食其言？只除非把两头亲事合做一头，三个病人串通一路，只瞒着老管一个，等他自做恶人。直等好事做成，方才使他知道。到那时节，生米煮成熟饭，要强也强不去了。只是大小之间有些难处。”仔细想了一回又悟转来道：“当初娥皇女英同是帝尧之女，难道配了大舜，也分个妻妾不成？不过是姊妹相称而已。”

　　主意定了，一面叫丫鬟安慰女儿，一面请屠观察过来商议，说：“有个两便之方：既不令小女二天，又不使管门失节；

　　只是令郎有福，忒煞讨了便宜，也是他命该如此。”观察喜之不胜，问他：“计将安出？”路公道：“贵连襟心性执拗，不便强之以情，只好欺之以理。小弟中年无子，他时常劝我立嗣，我如今只说立了一人，要聘他女儿为媳，他念想与之情，自然应许。等他许定之后，我又说小女尚未定人，要招令郎为婿，屈他做个四门亲家，以终夙昔之好。他就要断绝你，也却不得我的情面，许出了口，料想不好再许别人。待我选了吉日，只说一面娶亲，一面赘婿，把二女一男并在一处，使他各畅怀抱，岂不是桩美事？”屠观察听了，笑得一声，不觉拜倒在地，说他“不但有回天之力，亦且有再造之恩”。感颂不了，就把异常的喜信报与儿子知道。

　　珍生正在两忧之际，得了双喜之音，如何跳跃得住！他那种诧异相思，不是这种诧异的方术也医他不好，锦云听了丫鬟的话，知道改邪归正，不消医治，早已拔去病根，只等那一男一妇过来就他，好做女英之姊，大舜之妻，此时三个病人好了两位，只苦得玉娟一个，有了喜信，究竟不得而知。

　　路公会着提举，就把做成的圈套去笼络他。管提举见女儿病危，原有早定婚姻之意，又因他是契厚同年，巴不得联姻缔好，就满口应承，不作一毫难色。路公怕他食言，隔不上一两日就送聘礼过门。纳聘之后，又把招赘珍生的话吐露出来。管提举口虽不言，心上未免不快，笑他明于求婚，暗于择婿，前门进人，后门入鬼，所得不偿所失，只因成事不说，也不去规谏他。

　　玉娟小姐见说自己的情郎赘了路公之女，自己又要嫁入路门，与他同在一处，真是羞上加羞，辱中添辱，如何气愤得了！要写一封密札寄与珍生，说明自家的心事，然后去赴水悬梁，寻个自尽。当不得丫鬟厮守，父母提防，不但没有寄书之人，亦且没有写书之地。

　　一日，丫鬟进来传话，说：“路家小姐闻得姐姐有病，要亲自过来问安。”玉娟闻了此言，一发焦躁不已，只说：“他占了我的情人，夺了我的好事，一味心高气傲，故意把喜事骄人，等不得我到他家，预先上门来羞辱。这番歹意，如何依允得他！”就催逼母亲叫人过去回覆。那里知道这位姑娘并无歹意，要做个瞒人的喜鹊，飞入耳朵来报信的。只因路公要完好事，知道这位小姐是道学先生的女儿，决不肯做失节之妇，听见许了别人，不知就里，一定要寻短计；若央别个寄信，当不得他门禁森严，三姑六婆无由而入，只得把女儿权做红娘，过去传消递息。玉娟见说回覆不住，只得随他上门。未到之先，打点一副吃亏的面孔，先忍一顿羞惭，等他得志过了，然后把报仇雪耻话去回覆他。不想走到面前，见过了礼，就伸出一双嫩手在他玉臂之上捏了一把，却像别有衷情不好对人说得，两下心照的一般。

　　玉娟惊诧不已，一茶之后，就引入房中，问他捏臂之故。

　　锦云道：“小妹今日之来，不是问安，实来报喜。《合影编》的诗稿，已做了一部传奇，目下就要团圆快了。只是正旦之外又添了一脚小旦，你却不要多心。”玉娟惊问其故，锦云把父亲作合的始末细述一番，玉娟喜个不了。只消一剂妙药，医好了三个病人。大家设定机关，单骗着提举一个。

　　路公选了好日，一面抬珍生进门。一面娶玉娟入室，再把女儿请出洞房，凑成三美，一齐拜起堂来，真个好看。只见：

　　男同叔宝，女类夷光。评品姿容，却似两朵琼花，倚着一根玉树；形容态度，又像一轮皎日，分开两片轻云。那一边，年庚相合，牵来比并，辨不清孰妹孰兄；这一对，面貌相同，卸去冠裳，认不出谁男谁女。把男子推班出色，遇红遇绿，到处成牌；用妇人接羽移宫，鼓瑟鼓琴，皆能合调。允矣无双乐事；诚哉对半神仙！

　　成亲过了三日，路公就准备筵席，请屠管二人会亲。又怕管提举不来，另写一幅单笺夹在请帖之内，道：

　　“亲上加亲，昔闻戒矣；梦中说梦，姑妄听之。今为说梦主人，屈作加亲创举；勿以小嫌介意，致令大礼不成。再订。”

　　管提举看了前面几句，还不介怀，直到末后一联有“大礼”二字，就未免为礼法所拘，不好借端推托。

　　到了那一日，只得过去会亲。走到的时节，屠观察早已在座。路公铺下毡单，把二位亲翁请在上首，自己立在下首，一同拜了四拜。又把屠观察请过一边，自家对了提举深深叩过四首，道：“起先四拜是会亲，如今四拜是请罪。从前以后，凡有不是之处，俱望老亲翁海涵。”管提举道：“老亲翁是个简略的人，为何到了今日忽然多起礼数来？莫非因人而施，因小弟是个拘儒，故此也作拘儒之套么？”路公道：“怎敢如此。

　　小弟自议亲以来，负罪多端，擢发莫数。只求念‘至亲’二字，多方原宥。俗语道得好：儿子得罪父亲，也不过是负荆而已。何况儿女亲家？小弟拜过之后，大事已完，老亲翁要施责备也责备不成了。”管提举不解其意，还只说是谦逊之词。

　　只见说过之后，阶下两班鼓乐一齐吹打起来，竟像轰雷震耳，莫说两人对语约不闻声，就是自己说话也听不出一字。

　　正在喧闹之际，又有许多侍妾拥了对半新人，早已步出画堂，立在毡单之上，俯首躬身，只等下拜。管提举定睛细看，只见女儿一个立在左首，其余都是外人，并不见自家的女婿，就对着女儿高声大喊道：“你是何人，竟立在姑夫左首！

　　不惟礼数欠周，亦且浑乱不雅，还不快走开去！”他便喊叫得慌，并没有一人听见。这一男二女低头竟拜。管提举掉转身来，正在回避，不想二位亲翁走到，每人拉住一边，不但不放他走，亦且不容回拜，竟像两块夹板夹住身子的一般，端端正正受了一十二拜。直到拜完之后，三位新人一齐走了进去，方才吩咐乐工住了吹打。听管提举变色而道：“说小女拜堂，令郎为何不见？令婿与令爱与小弟并非至亲，岂有受拜之礼！这番仪节，小弟不解，老亲翁请道其故。”路公道：

　　“不瞒老亲翁说，这位令姨侄，就是小弟的螟蛉，小弟的螟蛉，就是亲翁的令婿，亲翁的令婿，又是小弟的东床，他一身充了三役，所以方才行礼拜了三四一十二拜。老亲翁是个至明至聪的人，难道还懂不着？”

　　管提举想了一会，再辨不清，又对路公道：“这些说话，小弟一字不解，缠来缠去，不得明白。难道今日之来，不是会亲，竟在这边做梦不成？”路公道：“小柬上面已曾讲过‘今为说梦主人’，就是为此。要晓得‘说梦’二字原不是小弟创起，当初替他说亲，蒙老亲翁书台复，那个时节早已种下梦根了。人生一梦耳，何必十分认真？劝你将错就错，完了这场春梦罢！”提举听了这些话，方才醒悟，就问他道：

　　“老亲翁是个正人，为何行此暧昧之事！就要做媒，也只该明讲，怎么设定圈套，弄起我来？”路公道：“何尝不来明讲？老亲翁并不回言，只把两句话儿示之以意，却像要我说梦的一般，所以不复明言，只得便宜行事。若还自家弄巧，单骗令爱一位，使亲翁做了愚人，这重罪案就逃不去了。如今舍得自己，赢得他人，方才拜堂的进节，还把令爱立在左首，小女甘就下风，这样公道拐子，折本媒人，世间没有第二个。求你把责人之念稍宽一分，全了忠恕之道罢。”

　　提举听到此处，颜色稍和，想了一会，又问他道：“敝连襟舍了小女，怕没有别处求亲？老亲翁除了此子，也另有高门纳彩。为甚么把二女配了一夫，定要陷人以不义？”路公道：

　　“其中就里，只好付之不言。若还根究起来，只怕方才那四拜，老亲翁该赔还小弟，倒要认起不是来。”提举听到此处，又从新变起色来道：“小弟有何不是？快请说来！”路公道：“只因府上的家范过于严谨，使男子妇人不得见面，所以郁出病来。

　　别样的病，只害得自己一个；不想令爱的尊恙，与时灾疫症一般，一家过到一家，蔓延不已。起先过与他，后来又过与小女，几乎把三条性命断送在一时。小弟要救小女，只得预先救他。既要救他，又只得先救令爱。所以把三个病人合来住在一处，才好用药调理，这就是联姻缔好的原故。老亲翁不问，也不好直说出来。”

　　提举听了，一发惊诧不已，就把自家坐的交椅一步一步挪近前来，就着路公，好等他说明就理。路公怕他不服，索性说个尽情，就把对影钟情、不肯别就的始末，一原二故，诉说出来。气得他面如土色，不住的咒骂女儿。路公道：“姻缘所在，非人力之所能为。究竟令爱守贞，不肯失节，也还是家教使然。如今业已成亲，也算做既往不咎了，还要怪他做甚么！”提举道：“这等看来，都是小弟治家不严，以致如此。

　　空讲一生道学，不曾做得个完人，快取酒来，先罚我三杯，然后上席。”路公道：“这也怪不得亲翁。从来的家法，只能锢形，不能锢影。这是两个影子做出事来，与身体无涉，那里防得许多？从今以后，也使治家的人知道这番公案，连影子也要提防，决没有露形之事了。”又对观察道：“你两个的是非曲直，毕竟要归重一边。若还府上的家教，也与贵连襟一般，使令公郎有所畏惮，不敢胡行，这桩诧事就断然没有了。

　　究竟是你害他，非是他累你。不可因令郎得了便宜，倒说风流的是，道学的不是，把是非曲直颠倒过来，使人喜风流而恶道学，坏先辈之典型。取酒过来，罚你三巨斝，以服贵连襟之心，然后坐席。”观察道：“讲得有理，受罚无辞。”一连饮了三杯，就作揖赔个不是，方才就席饮酒，尽欢而散。

　　从此以后，两家释了芥蒂，相好如初。过到后来，依旧把两院并为一宅，就将两座水阁做了金星，以贮两位阿娇，题曰“合影楼”，以成其志。不但拆去墙垣，掘开泥土，等两位佳人互相盼望，又架起一座飞桥，以便珍生之来往，使牛郎织女无天河银汉之隔。后来珍生联登二榜，入了词林，位到侍讲之职。

　　这段逸事出在《胡氏笔谈》，但系抄本，不曾刊版行世，所以见者甚少。如今编做小说，还不能取信于人，只说这一十二座亭台都是空中楼阁也。

第08卷 清安寺开棺续前缘

　　诗曰：

　　闻说氤氲使，专司夙世缘。

　　岂徒生作合，惯令死重还。

　　顺局不成幻，逆施方见权。

　　小儿称造化，于此信其然。

　　话说人世婚姻前定，难以强求，不该是姻缘的，随你用尽机谋，坏尽心术，到底没收场。及至该是姻缘人，虽是被人扳障，受人离间，却又散的弄出合来，死的弄出活来。从来传奇小说上边，如《倩女离魂》，活的弄出魂去，成了夫妻；

　　如《崔护谒浆》，死的弄转魂来，成了夫妻。奇奇怪怪，难以尽述。

　　只如《太平广记》上边说，有一刘氏子，少年任侠，胆气过人，好的是张弓挟矢、驰马试剑、飞觞蹴鞠诸事。交游的人，总是些剑客、博徒、杀人不偿命的亡赖子弟。一日游楚中，那楚俗习尚，正与相合。就在那一班儿意气相投的人，成群聚党，如兄若弟往来。有人对他说道：“邻人王氏女美貌，当今无比。”刘氏子就央座中人为媒，去求聘他。那王家道：

　　“虽然此人少年英勇，却闻得行径古怪，有些不务实，恐怕后来惹出祸端，误了女儿终身。”坚执不肯。那女儿久闻得此入英风义气，倒有几分慕他，只碍着爹娘做主，无可奈何。那媒人回去复了刘氏子，刘氏子是个猛烈汉子，道：“不肯便罢，大丈夫怕没有好妻！愁他则甚？”一些不放在心上。又到别处闲游了几年，其间也就说过几家亲事，高不凑，低不就，一家也不曾成，仍旧到楚中来。

　　那邻人王氏女虽然未嫁，已许下人了。刘氏子闻知也不在心上。这些旧时朋友见刘氏子来了，都来访他，仍旧联肩叠背，日里合围打猎，猎得些獐鹿雉兔，晚间就烹炮起来，成群饮酒，没有三四鼓不肯休歇。

　　一日打猎归来，在郭外十余里一个林子里，下马少憩。只见树木阴惨，境界荒凉，有六七个坟堆，多是雨淋泥落，尸棺半露，也有棺木毁坏，尸骸尽见的。众人看了道：“此等地面，亏是日间，若是夜晚独行，岂不怕人！”刘氏子道：“大丈夫神钦鬼伏，就是黑夜，有何怕惧？你看我今日夜间，偏要到此处走一遭。”众人道：“刘兄虽然有胆气，怕不能如此。”

　　刘氏子就在古墓上取墓砖一块，提起笔来，把同来众人名字多写在上面，说道：“我今带了此砖去，到夜间我独自送将来。”

　　指着一个棺木道：“放在此棺上，明日来看便是。我送不来，我输东道，请你众位；我送了来，你众位输东道，请我。见放着砖上名字，挨名派分，不怕少了一个。”众人都笑道：

　　“使得，使得。”说罢，只听得天上隐隐雷响，一齐上马回到刘氏子下处，又将射猎所得，烹宰饮酒。

　　霎时间雷雨大作，几个霹雳，震得屋宇都是动的。众人戏刘氏子道：“刘兄，日间所言，此时怕铁好汉也不敢去。”刘氏子道：“说那里话？你看我雨略住就走。”果然阵头过，雨小了，刘氏子持了日间墓砖出门就走。众人都笑道：“你看他那里演帐演帐，回来捣鬼，我们且落得吃酒。”果然刘氏子使着酒性，一口气走到日间所歇墓边，笑道：“你看这伙懦夫！

　　不知有何惧怕，便道到这里来不得。”此时雷雨已息，露出星光微明，正要将砖放在棺上，只见棺上有一件东西蹲踞在上面。刘氏子摸了一摸道：“奇怪！是甚物件？”暗中手捻捻看，却像是衣衾这类裹着甚东西。两手合抱将来，约有七八十斤重。笑道：“不拘是甚物件，且等我背了他去，与他们看看，等他们就晓得，省得直到明日才信。”他自恃膂力，要吓这班人，便把砖放了，一手拖来，背在背上，大踏步便走。

　　到得家来，已是半夜。众人还在那里呼红叫六的吃酒，听得外边脚步响，晓得刘氏子已归，恰像负着东西走的。正在疑惑间，门开处，刘氏子直到灯前，放下背上所负在地。灯下一看，却是一个簇新衣服的女人死尸。可也奇怪，挺然卓立，更不僵仆。一座之人猛然抬头见了，个个惊得屁滚尿流，有的逃躲不及。刘氏子再把灯细细照着死尸面孔，只见脸上脂粉新施，形容甚美，只是双眸紧闭，口中无气，正不知是甚么缘故。众人都怀惧怕道：“刘兄恶取笑，不当人子！怎么把一个死人背在家里来吓人？快快仍背了出去！”刘氏子大笑道：“此乃吾妻也！我今夜还要与他同衾共枕，怎么舍得负了出去？”说罢，就裸起双袖，一抱抱将上床来，与他做了一头，口对了口，果然做一被睡下了。他也只要在众人面前卖弄胆壮，故意如此做作。众人又怕又笑，说道：“好无赖贼，直如此大胆不怕！拼得输东道与你罢了，何必做出此渗濑勾当？”

　　刘氏子凭众人自说，只是不理，自睡了，众人散去。

　　刘氏子与死尸睡到了四鼓，那死尸得了生人之气，口鼻里渐渐有起气来，刘氏子骇异，忙把手摸他心头，却是温温的。刘氏子道：“惭愧！敢怕还活转来？”正在疑虑间，那女人四肢兀自动了。刘氏子越吐着热气接他，果然翻个身活将起来，道：“这是那里？我却在此！”刘氏子问其姓名，只是含羞不说。

　　须臾之间，天大明了。只见昨夜同席这干人有几个走来道：“昨夜死尸在那里？原来有这样的事。”刘氏子且把被遮着女人，问道：“有何异事？”那些人道：“原来昨夜邻人王氏之女嫁人，梳妆已毕，正要上轿，忽然急心疼死了。未及殡殓，只听得一声雷响，不见了尸首，至今无寻处，昨夜兄背来死尸，敢怕就是？”刘氏子又大笑道：“我背来是活人，何曾是死尸！”众人道：“又来调喉！”刘氏子扯开被与众人看时，果然是一个活人。众人道：“又恶来奇怪！”因问道：“小娘子谁氏之家？”那女子见人多了，便说出话来，道：“奴是此间王家女。因昨夜一个头晕，跌倒在地，不知何缘在此？”刘氏子大笑道：“我昨夜原说道是吾妻，今说将来，但是我昔年求聘的了。我何曾吊谎？”众人都笑将起来道：“想是前世姻缘，我等当为撮合。”

　　此话传闻出去，不多时王氏父母都来了，看见女儿是活的，又惊又喜。那女儿晓得就是前日求亲的刘生，便对父母说道：“儿身已死，还魂转来，却遇刘生。昨夜虽然是个死尸，已与他同寝半夜，也难另嫁别人了，爹妈做主则个。”众人都撺掇道：“此是天意，不可在违！”王氏父母遂把女儿招了刘氏子为婿，后来偕老。可见天意有定，如此作合。倘若这夜晚不是暴死、大雷，王氏女已是别家媳妇了。又非刘氏子试胆作戏，就是因雷失尸也有何涉？只因是夙世前缘，故此奇奇怪怪，颠之倒之，有此等异事。

　　这是个父母不肯许的，又有一个父母许了又悔的，也弄得死了活转来，一念坚贞，终成夫妇。留下一段佳话，名曰《千秋会记》。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贞心不寐，死后重谐。

　　这本话乃是元朝大德年间的事。那朝有个宣徽院使叫做孛罗，是个色目人，乃故相齐国公之子。生自相门，穷极富贵，第宅宏丽，莫与为此。却又读书能文，敬礼贤士，一进公卿间，多称诵他好处。他家住在海子桥西，与佥判奄都刺、经历东平王荣甫三家相联，通家往来。宣徽私居后，有花园一所，名曰杏园，取“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支红杏出墙来”之意。那杏园中花卉之奇，亭榭之好，诸贵人家所不能仰望。每年春，宣徽诸妹诸女，邀院判、经历两家宅眷，于园中设秋千之戏，盛陈饮宴，欢笑竟日。各家亦隔一日设宴还答，自二月末至清明后方罢，谓之“秋行会”。

　　于时有个枢密院同佥帖木儿不花的公子，叫做拜住，骑马在花园墙外走过。只闻得墙内笑声，在马上欠身一望，正见墙内秋千竞就，欢哄方浓。遥望诸女，都是绝色。拜住勒住了马，潜身在柳阴中，恣意偷觑，不觉多时。那管门的老园公听见墙外有马铃响，走出来看，只见这一个骑马郎君呆呆地对墙里觑着。园公认得是同佥公子，走报宣徽，宣徽急叫人赶出来。那拜住才撞见园公时，晓得有人知觉，恐怕不雅，已自打上了一鞭，去得运了。

　　拜住归家来，对着母夸说此事，盛道宣徽诸女个个绝色，母亲解意，便道：“你我正是门当户对只消遣媒来说亲，自然应允，何必望空羡慕？”就央个媒婆到宣徽家来说亲。宣徽笑道：“莫非是前日骑马看秋千的？吾正要择婿，教他到吾家来看看。才貌若果好，便当许亲。”媒婆妇报同佥，同佥大喜，便叫拜住盛饰仪服，到宣徽家来。

　　宣徽相见已毕，看他丰神俊美，心里已有几分喜欢。但未知内蕴才学如何，思量试他，遂对拜住道：“足下喜看秋千，何不以此为题，赋《菩萨蛮》一调？老夫要请教则个。”拜住请笔砚出来，一挥而就。词曰：

　　红绳画板柔荑指，东风燕子双双起。夸俊要争高，更将裙系牢。牙床和困睡，一任多钗坠。推起枕来迟，纱窗月上时。

　　宣徽见他才思敏捷，韵句铿锵，心下大喜，吩咐安排盛席款待。筵席完备，待拜住以子侄之礼，送他侧首坐下，自己坐了主席。饮酒中间，宣徽想道：“适间咏秋千词，虽是流丽，或者是那日看过秋千，便已有此题咏，今日偶合著题目的。不然如何恁般来得快？真个七步之才也不过如此。待我再试他一试看。”恰好听得树上黄莺巧啭，就对拜住道：“老夫再欲求教，将《满江红》调赋《莺》一首，望不吝珠玉，意下如何？”拜住领命，即席赋成，拂拭剡藤，挥洒晋字，呈上宣徽。词曰：

　　嫩日舒晴，韶光艳，碧天新霁。正桃腮半吐，莺声初试。孤枕乍闻弦索悄，曲屏时听笙簧细，爱绵蛮柔舌韵东风，愈娇媚。幽梦醒，闲愁泥。残杏褪，重门闭。巧音芳韵，十分流丽。入柳穿花来又去，欲求好友真无计。望上林，何日得又栖？心迢递。

　　宣徽看见词翰两工，心下已喜，及读到末句，晓得是见道理情，暗藏着求婚之意。不觉拍案大叫道：“好佳作！真吾婿也！老夫第三夫人有个小女，名唤速哥失里，堪配君子，待老夫唤出相见则个。”就传云板请三夫人与小姐上堂。当下拜住拜见了岳母，又与小姐速哥失里相见了，正是秋千会里女伴中最绝色者。拜住不敢十分抬头，已自看得较切，不比前日墙外影响，心中喜乐不可名状。

　　相见罢，夫人同小姐回步。却说内宅女眷，闻得堂上请夫人、小姐时，晓得是看中了女婿。别位小姐都在门背后缝里张着看，见拜住一表非俗，个个称羡。见速哥失里进来，私下与他称道：“可谓门阑多喜气，女婿近乘龙也。”合家赞美不置。拜住辞谢了宣徽，回到家中，与父母说知，就择吉日行聘。礼物之多，词翰之雅，喧传都下，以为盛事。

　　谁知好事多磨，风云不测，台谏官员看见同佥富贵豪宕，上本参论他赃私。奉圣旨发下西台御史勘问，免不得收下监中。那同佥是个受用的人，怎吃得牢狱之苦？不多几日生起病来。原来元朝大臣在狱中有病，例许提请释放。同佥幸得脱狱，归家调治，却病得重了，百药无效，不上十日，呜呼哀哉，举家号痛。谁知这病是惹的牢瘟，同佥既死，阖门染了此症，没几日就断送一个，一月之内弄个尽绝，止剩得拜住一个不死。却又被西台追赃入官，家业不够赔偿，真个转眼间冰消瓦解，家破人亡。

　　宣徽好生不忍，心里要收留拜住回家成亲，教他读书，以图出身。与三夫人商议，那三夫人是个女流之辈，只晓得炎凉世态，那里管甚么大道理？心理怫然不悦。原来宣徽别房虽多，惟有三夫人是他最宠爱的，家里事务都是他主持。所以前日看上拜住，就只把他的女儿许了，也是好胜处。今日见别人的女儿，多与了富贵之家，反他女婿家里凋弊了，好生不服气，一心要悔这头亲事，便与女儿速哥失里说知。速哥失里不肯，哭谏母亲道：“结亲结义，一言订盟，终不可改。

　　儿见诸姊妹荣盛，心里岂不羡慕？但寸丝为定，鬼神难欺。岂可因他贫贱，便想悔赖前言？非人所为。儿誓死不敢从命！”

　　宣徽虽也道女儿之言有理，怎当得三夫人撒娇痴，把宣徽的耳朵掇了转来，那里管女儿肯不肯，别许了平章阔阔出之子僧家奴。拜住虽然闻得这事，心中懊恼，自知失势，不敢相争。

　　那平章家择日下聘，比前番同佥之礼更觉隆盛。三夫人道：“争得气来，心下方才快活。”只见平章家，拣下吉期，花轿到门。速哥失里不肯上轿，众夫人、众姊妹各来相劝。速哥失里大哭一场，含着眼泪，勉强上轿。到得平章家里，傧相念了诗赋，启请新人出轿。伴娘开帘，等待再三，不见抬身。攒头轿内看时，叫声：“苦也！”原来速哥失里在轿中偷解缠脚纱带，缢颈而死，已此绝气了。慌忙报与平章，连平章没做道理处，叫人去报宣徽。那三夫人见说，儿天儿地哭将起来，急忙叫人追轿回来，急解脚缠，将姜汤灌下去，牙关紧闭，眼见得不醒。三夫人哭得昏晕了数次，无可奈何，只得买了一副重价的棺木，尽将平日房奁首饰珠玉及两番夫家聘物，尽情纳在棺内入殓，将棺木暂寄清安寺中。

　　且说拜住在家，闻得此变，情知小姐为彼而死。晓得柩寄清安寺中，要去哭他一番。是夜来到寺中，见了棺柩，不觉伤心，抚膺大恸，真是哭得三生诸佛都垂泪，满屋禅侣尽长吁。哭罢，将双手扣棺道：“小姐阴灵不远，拜住在此。”只听得棺内低低应道：“快开了棺，我已活了。”拜住听得明白，欲要开时，将棺木四周一看，漆钉牢固，难以动手。乃对本房主僧说道：“棺中小姐，原是我妻屈死。今棺中说道已活，我欲开棺，独自一人难以着力，须求师父们帮助。”僧道：

　　“此宣徽院小姐之棺，谁敢私开？开棺者须有罪。”拜住道：

　　“开棺之罪，我一力当之，不致相累，况且暮夜无人知觉。若小姐果活了，放了出来，棺出所有，当与师辈共分；若是不活，也等我见他一面。仍旧盖上，谁人知道？”那些僧人见说共分所有，他晓得棺中随殓之物甚厚，也起了利心。亦且拜住头时与这些僧人也是门徒施主，不好违拗，便将一把斧头，把棺盖撬将开来。只见划然一声，棺盖开处，速哥失里便在棺内坐了起来。见了拜住，彼此喜极。拜住便说道：“小姐再生之庆，真是冥数，也亏得寺内僧助力开棺。”小姐便脱下手上金钏一对及头上首饰一半，送与僧人，剩下的还值数万两。

　　拜住与小姐商议道：“本该报宣徽得知，只是恐怕有变。而今身边有财物，不如瞒着远去，只央寺僧买睦漆来，把棺木仍旧漆好，不说出来。神不知，鬼不觉，此为上策。”寺僧受了贿，无有不依，照旧把棺木漆得光净牢固，并不露一些风声。

　　拜住遂挈了速哥失里，走到上都寻房居住，那时身边丰厚，拜住又寻了一馆，教着蒙古生数人，复有月俸，家道从容，尽可过日。夫妻两个，你恩我爱，不觉已过一年，也无人晓得他的事，也无人晓得甚么宣徽之女、同佥之子。

　　却说宣徽自丧女后，心下不快，也不去问拜住下落。好些日不见了他，只说是流离颠沛，连存亡不可保了。一日旨意下来，拜宣徽做开平尹，宣徽带了家眷赴任，那府中事体烦杂，宣徽要请一个馆官做记室，代笔札之劳。争奈上都是个极北夷方，那里寻得个儒生出来？访有多日，有人对宣徽道：“近有个士人，自大都挈家寓此，也是个色目人，设帐民间，极有学问，府君若要觅西宾，只有此人可以充得。”宣徽大喜，差个人拿帖去，快请了来。

　　拜住见了名帖，心知正是宣徽，忙对小姐说知了。穿着整齐，前来相见。宣徽看见，认得是拜住，吃了一惊，想道：

　　“我几时不见了他，道是流落死亡了，如何得衣服济楚，容色充盛如此？”不觉追念女儿，有些伤感起来，便对拜住道：

　　“昔年有负足下，反累爱女身亡，惭恨无极。今足下何因在此？

　　曾有亲事未曾？”拜住道：“重蒙垂念，足见厚情。小婿不敢相瞒，令爱不亡，见同在此。”宣徽大惊道：“那有此话！小女当日自缢，今尸棺见寄清安寺中，那得有个活的在此闻？”

　　拜住道：“令爱小姐与小婿实是夙缘未绝，得以重生。今见在寓所，可以即来相见，岂敢有诳！”宣徽忙走进去与三夫人说了，大家不信。拜住又叫人去对小姐说了，一乘轿竟抬入府衙里来，惊得合家人都上前争看，果然是速哥失里。那宣徽与三夫人不管是人是鬼，且抱着头哭做了一团。哭罢，定睛再看，看去身上穿戴的，还是殓时之物，行步有影，衣衫有缝，言语朋声，料想真是个活人了。那三夫人道：“我的儿，就是鬼，我也舍不得放你了。”

　　只有宣徽是个读书人见识，终是不信。疑心道：“此是屈死之鬼，所以假托人形，幻惑年少。”口里虽不说破，却暗地使人到大都清安寺问僧家的缘故。僧家初时抵赖，后见来人说道已自相逢厮认了，才把心话一一说知。来人不肯便言，僧家把棺木撬开与他看，只见是个空棺，一无所有。回来报知宣徽道：“此情是实。”宣徽道：“此乃宿世前缘也！难得小姐一念不移，所以有此异事。早知如此，只该当初依我说，收养了女婿，怎见得有此多般？”三夫人见说，自觉没趣，懊悔无极，把女婿越看待得亲热，竟熬他在家中终身。

　　后来速哥失里与拜住生了三子。长子教化，仕至辽阳等处行中省左丞；次子忙古歹、幼子黑厮，俱为内怯薛带御器械。教化与忙古歹先死，黑厮直做到枢密院使。天兵至燕，元顺帝御清宁殿，集三宫皇太后太子同议避兵。黑厮与丞相失列门哭谏道：“天下者，世祖之天下也，当以死守。”顺帝不听，夜半开建德门遁去，黑厮随入沙漠，不知所终。

　　平章府轿抬死女，清安寺漆整空棺。

　　若不是生前分定，几曾有死后重欢！

第09卷 刘翠翠长恨情难圆

　　诗云：

　　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这四句乃是白乐天《长恨歌》中之语。当日只为唐明皇与杨贵妃七月七日夜，在长生殿前对天发了私愿：“愿生生世世得为夫妇！”后来马嵬之难，杨贵妃自缢；明皇心中不舍，命鸿都道士求其魂魄。道士凝神御气，见之玉真仙宫，道是“因为长生殿前私愿，还要复降人间，与明皇做来生的夫妇。”

　　所以白乐天述其事，做一篇《长恨歌》，有此四句。盖谓世间惟有愿得成双的，随你天荒地老，此情到底不泯也。

　　小子而今先说一个不愿成双的古怪事，做个得胜头回。宋时，唐州比阳有个富人王八郎，在江淮做大商，与一个娼妓往来得密。相与日久，胜似夫妻。每要娶他回家，家中先已有妻子，甚是不得意。既有了娶娼之意，归家见了旧妻时，一发觉得厌憎。只管寻是寻非，要赶逐妻子出去。那妻子是个乖巧的，见不是头，也就怀着二心，无心恋着夫家。欲待要去，只可惜先前不曾留心积攒得些私房，未好便轻易走动。其时身畔有一女儿，年只数岁，把他做了由头，婉辞哄那丈夫道：“我嫁你已多年了；女儿又小，你赶我出去，叫我那里去好？我决不走路的。”口里如此说，却日日打点出动的计较。

　　后来王生竟到淮上，带了娼妇回来。且未到家，在近巷另赁一所房子，与他一同住下。妻子知道，一发坚意要去了，把家中细软尽情藏过；狼犺家伙什物多将来卖掉。等得王生归来，家里椅桌多不完全；箸长碗短，全不似人家模样，访知尽是妻子败坏了，一时发怒道：“我这番决留你不得了，今日定要决绝！”妻子也奋然攘臂道：“我晓得到底容不得我。只是要我去，我也在去得明白。我与你当官休去！”当下扭住了王生双袖，一直嚷到县堂上来。知县问着备细，乃是夫妻两人彼此愿离，各无系恋。取了口词，画了手模，依他断离了。

　　家事对半分开，各自度日。妻若再嫁，追产还夫。所生一女，两下争要。妻子诉道：“丈夫薄幸，宠娼弃妻，若留女儿与他，日后也要流落为娼了。”知县道他说得是，把女儿断与妻子领去，各无词说。出了县门，自此两人各自分手。

　　王生自去接了娼妇，到家同住。妻子与女儿另在别村去买一所房子住了。买些瓶罐之类，摆在门前，做些小经纪。他手里本自有钱，恐怕丈夫他日还有别是非，故意妆这个模样。

　　一日，王生偶从那里经过，恰好妻子在那里搬运这些瓶罐。王生还有些旧情不忍，好言对他道：“这些东西能进得多少利息，何不别做些什么生意？”其妻大怒，赶着骂道：“我与你决绝过了，便同路人。要你管我怎的！来调甚么喉嗓。”王生老大没趣，走了回来，自此再不相问了。

　　过了几时，其女及笄，嫁了方城田家。其妻方将囊中蓄积搬将出来，尽数与了女婿，约有十来万贯，皆在王家时瞒了丈夫所藏下之物。也可见王生固然薄幸有外好，其妻原也不是同心的了。

　　后来王生客死淮南，其妻在女家亦死。既已殡殓，将去埋葬。女儿道：“生前与父不合，而今既同死了，该合做了一处，也是我女儿每孝心。”便叫人去淮南迎了丧柩归来，重复开棺，一同母尸，各加洗涤，换了衣服，两尸同卧在一榻之上，等天明时辰到了，下了棺，同去安葬。安顿好了，过了一会，女儿走来看看，吃了一惊：两尸先前同是仰卧的，今却东西相背，各向了一边。叫聚合家人多来看着，尽都骇异。

　　有的道：“眼见得生前不合，死后还如此相背。”有的道：“偶然那个移动了，那里有死尸会掉转来的？”女儿啼啼哭哭，叫爹叫娘，仍旧把来仰卧好了。到得明日下棺之时，动手起尸，两个尸骸仍旧多是侧眠着，两背相向的。方晓得果然是生前怨恨所臻也。女儿不忍，毕竟将来同葬了。要知他们阴中也未必相安的。此是夫妇不愿成双的榜样，比似那生生世世愿为夫妇的差了多少！

　　而今说一个做夫妻的被拆散了，死后精灵还归一处，到底不磨灭的话本。可见世间的夫妇，原自有这般情种。有诗为证：

　　生前不得同衾枕，死后图他共穴藏。

　　信是世间情不泯，韩凭冢上有鸳鸯。

　　这个话本，在元顺帝至元年间。淮南有个民家姓刘，生有一女，名唤翠翠。生来聪明异常，见字便认，五六岁时便能读诗书。父母见他如此，商量索性送他到学堂去，等他多读些在肚里，做个不带冠的秀才。邻近有个义学，请着个老学究，有好些生童在里头从他读书。刘老也把女儿送去入学。

　　学堂中有个金家儿子，名叫金定，生来俊雅，又兼赋性聪明，与翠翠一男一女，算是这一堂中出色的了。况又是同年生的。

　　学堂中诸生多取笑他道：“你们两个一般的聪明，又是一般的年纪，后来毕竟是一对夫妻。”金定与翠翠虽然口里不说，心里也暗地有些自认。两下相爱。金生曾做一首诗赠与翠翠，以见相慕之意。诗云：

　　十二栏杆七宝台，春见到处艳阳开。

　　东园桃树西园柳，何不移来一处栽。

　　翠翠也依韵和一首，答他诗云：

　　平生有恨祝英台，怀抱何为不肯开。

　　我愿东君勤用意，早移花树向阳栽。

　　在学堂一年有余。翠翠过目成诵，读过了好些书。以后年已渐长，不到学堂中来了。

　　十六岁时，父母要将他许聘人家。翠翠但闻得有人议亲，便关了房门，只是啼哭，连粥饭多不肯吃了。父母初时不在心上。后来见每次如此，心中晓得有些尴尬，仔细问他，只不肯说。再三委曲盘问，许他说了出来，必定依他。翠翠然后说道：“西家金定，与我同年。前日同学堂读书时，心里已许下了他。今若不依我，我只是死了，决不去嫁别人的！”父母听罢，想道：“金家儿子虽然聪明俊秀，却是家道贫穷，岂是我家当门对户！”然见女儿说话坚决，动不动哭个不住，又不肯饮食，恐怕违逆了他，万一做出事来，只得许他道：“你心里既然如此，却也不难，我着媒人替你说去。”刘老寻将一个媒妈来，对他说女儿翠翠要许西边金家定哥的说话。媒妈道：“金家贫穷，怎对得宅上起？”刘妈道：“我家翠小娘与他家定哥同年，又曾同学，翠小娘不是他不肯出嫁，故此要许他。”媒妈道：“只怕宅上嫌贫不肯。既然肯许，却有何难？老媳妇一说便成。”媒妈领命竟到金家来说亲。金家父母见说了，惭愧不敢当，回覆媒妈道：“我家甚么家当敢去扳他？”媒妈道：“不是这等说！刘家翠翠小娘子心里一定要嫁小官人，几番啼哭不食。别家来说的，多回绝了。难得他父母见女儿立志如此，已许下他，肯与你家小官人了。今你家若把贫来推辞，不但失了此一段好姻缘，亦且辜负那小娘子这一片志诚好心。”金老夫妻道：“据着我家定哥才貌，也配得他翠小娘过。只是家下委实贫难，那里下得起聘定，所以容易应承不得。”媒妈道：“应承由不得不应承，只好把说话放婉曲些。”

　　金老夫妻道：“怎的婉曲？”媒妈道：“而今我替你传去，只说道：‘寒家有子，颇知诗书。贵宅见谕，万分盛情，敢问婚娶诸仪，力不能办。是必见亮，毫不责备，方好应承。’如此说去，他家晓得你每下礼不起的，却又违女儿意思不得，必然是件将就了。”金老夫妻大喜道：“多承指教，有劳周全则个。”

　　媒妈果然把这番话到刘家来复命。刘家父母爱女过甚，心下只要成事，见媒妈说了金家自揣家贫，不能下礼，便道：“自古道：‘婚姻论财，夷虏之道。’我家只要许得女婿好，那在财礼！但是一件，他家既然不足，我女到他家里，只怕难过日子。除非招入我每家里做个赘婿，这才使得。”媒妈再把此意到金家去说。这是倒在金家怀里去做的事，金家有何推托。

　　千欢万喜，应允不迭。遂凭着刘家拣个好日，把金定招将过去。凡是一应币帛羊酒之类，多是嫁自备过来。从来有这话的：“入舍女婿只带着一张卵袋走。”金家果然不费分毫，竟成了亲事。只因刘翠翠坚意看上了金定，父母拗他不得，只得曲意相从了。当日过门交拜，夫妻相见，两下里各称心怀。

　　是夜翠翠于枕上口占一词，赠与金生道：

　　曾向书斋同笔砚，故人今作新人。洞房花烛十分春，汗沾蝴蝶粉，身惹麝香尘。雨尤云浑未惯，枕边眉黛羞颦。轻怜痛惜莫辞频。愿郎从此始，日近日相亲。（事调《临江仙》）

　　金生也依韵和一阕道：

　　记得书斋同笔砚，新人不是他人。扁舟来访武陵春，仙居邻紫府，人世隔红尘。誓海盟山心已许，几番浅笑深颦。向人犹自语频频，意中无别意，亲后有谁亲？（调同前）

　　两人相得之乐，真如翡翠之在丹霄、鸳鸯之游碧沼，无以过也。

　　谁料乐极悲来！快活不上一年，撞着元政失纲，四方盗起。盐徒张士诚兄弟起兵高邮，沿海一带郡县尽所陷。部下有个李将军，领兵为先锋，到民间掳掠美色女子，兵至淮安，闻说刘翠翠之名，率领一队家丁打进门来。看得中意，劫了就走。此时合家只好自顾性命，抱头鼠窜，那个敢向前争得一句，眼盼盼看他拥着去了。金定哭得个死而复生。欲待跟着军兵踪迹寻访他去，争奈元将官兵北来征讨，两下争持，干戈不息，路断行人。恐怕没来由走去，撞在乱兵之手死了，也没说处。只得忍酸含苦，过了日子。

　　至正末年，张士诚气概弄得大了，自江南江北，三吴两浙，直拓至两广益州，尽归掌握。元朝不能征剿，只得定议招抚。士诚原没有统一之志，只此局面已自满足，也要休兵。

　　因遂通款元朝，奉其正朔，封为王爵，各守封疆。民间始得安静，道路方可通行。金生思念翠翠，时刻不能去心。看见路上好走，便要出去寻访。收拾了几两盘缠，结束了一个包裹，来别了自家父母。对丈人母道：“此行必要访着妻子踪迹，若不得见，誓不还家了。”痛哭而去。

　　路由扬州过了长江，进了润州，风餐水宿，夜住晓行，来到平江。听得路上人说，李将军见在绍兴守御。急忙赶到临安，过了钱塘江，趁着西兴夜船到得绍兴，去问人时，李将军已调在安丰屯兵了。又不辞辛苦，问到安丰，安丰人说：

　　“早来两日，也还在此，而今回湖州驻扎，才起身去的。”金生道：“只怕到湖州时，又要到别处去。”安丰人道：“湖州是驻扎地方，不到别处去了。”金生道：“这等，便远在天边，也赶得着。”于是一路向湖州来。算来金生东奔西走，脚下不知有万千里路跑过来。在路上也守了好两个年头，不能够见妻子一见，却是此心再不放懈。于路没了盘缠，只得乞丐度日；

　　没有房钱，只得草眠露宿。真正心坚铁石，万死不辞。

　　不则一日，到了湖州。去访问时，果然有个李将军开府在那里。那将军是张王得力之人，贵重用事，势焰赫奕。走到他门前去看时，好不威严。但见：

　　门墙新彩，棨戟森严。兽面铜环，并衔而宛转；

　　彪彤铁汉，对峙以巍峨。门阑上贴着两片不写字的桃符，坐墩边列着一双不吃食的狮子。虽非天上神仙府，自是人间富贵家。

　　金生到了门首，站立了一回，不敢进去，又不好开言。只是舒头探脑，望里边一望，又退立了两步，踌躇不决。正在没些起倒之际，只见一个管门的老苍头走出来，问道：“你这秀才有甚么事干？在这门前探头探脑的，莫不是奸细么？将军知道了，不是耍处。”金生对他唱个喏道：“老丈拜揖。”老苍头回了半揖道：“有甚么话？”金生道：“小生是淮安人氏。

　　前日乱离时节，有一妹子失去，闻得在贵府中，所以不远千里寻访到这个所在，意欲求见一面，未知确信，要寻个人问一问。且喜得遇老丈。”苍头道：“你姓甚名谁？你妹子叫名甚么？多少年经？说得明白，我好替你查将出来，回覆你。”

　　金生把自家真姓藏了，只说着妻子的姓道：“小生姓刘，名唤金定。妹子叫名翠翠，识字通书。失去时节，年方十七岁。。

　　算到今年，该有二十四岁了。”老苍头点点头道：“是呀，是呀。我府中果有一个小娘子姓刘，是淮安人，今年二十四岁。

　　识得字，做得诗，且是做人乖巧周全。我本官专房之宠，不比其他。你的说话，不差，不差。依说是你妹子，你是舅爷了。你且在门房里坐一坐，我去报与将军知道。”苍头急急忙忙奔了进去。金生在门房等着回话不提。

　　且说刘翠翠自那年掳去，初见李将军之时，先也哭哭啼啼，寻死觅活，不肯随顺。李将军吓他道：“随顺了，不去难为你合家老小；若不随顺，将他家寸草不留。”翠翠惟恐累及父母与丈夫家里，只能勉强依从。李将军见他聪明伶俐，知书晓事，爱得他如珠似玉一般，十分抬举，百顺千随。翠翠虽是支陪笑语，却是无不思念丈夫，没有快活的日子。心里痴想：“缘分不断，或者还有时节相会。”争奈日复一日，随着李将军东征西战，没个定踪，不觉已是六七年了。

　　此日李将军见老苍头来禀，说有他的哥刘金定在外边求见。李将军问翠翠道：“你家里有个哥哥么？”翠翠心里想道：

　　“我那得有甚么哥哥来？多管是丈夫寻到此间，不好说破，故此托名。”遂转口道：“是有个哥哥，多年隔别了，不知是也不是，且问他甚么名字才晓得。”李将军道：“管门的说‘是甚么刘金定。’”翠翠听得金定二字，心下痛如刀割，晓得是丈夫冒了刘姓来访问的了！说道：“这果然是我哥哥，我要见他。”李将军道：“待我先出去见过了，然后来唤你。”将军吩咐苍头：“去请那刘秀才进来。”苍头承命出来，领了金生进去。李将军武夫出身，妄自尊大，走到厅上，居中坐下。金生只得向上再拜。将军受了礼，问道：“秀才何来？”金生道：

　　“金定姓刘，淮安人。先年乱离之中，有个妹子失散。闻得在将军府中，特自本乡到此，叩求一见。”将军见他仪度斯文，出言有序，喜动颜色道：“舅舅请起。你令妹无恙，即当出来相见。”旁边站着一个童儿，叫名小竖。就叫他进去传命道：

　　“刘官人特自乡中远来。叫翠娘可快出来相见！”起初翠翠见说了，正在心痒难熬之际，听得外面有请，恨不得两步做一步移了，急趋出厅中来。抬头一看，果然是丈夫金定！碍着将军眼睁睁在上面，不好上前相认。只得将错就错，认了妹子，叫声：“哥哥！”以兄妹之礼在厅前相见。看官听说，若是此时说话的在旁边一把把那将军扯了开来，让他每讲一程话，叙一程阔，岂不是凑趣的事。争奈将军不做美，好像个监场的御史，一眼不煞，坐在那里。金生与翠翠虽然夫妻相见，说不得一句私房话，只好问问：“父母安否？”彼此心照，眼泪从肚里落下罢了。

　　昔为同林鸟，今作分飞燕。

　　相见难为情，不如不相见。

　　又昔日乐昌公主在杨越公处见了徐德言，做一首诗道：

　　今日何迁次，新官对旧官；

　　笑啼俱不敢，方信做人难。

　　今日翠翠这个光景颇有些相似。然乐昌与徐德言，杨越公晓得是夫妻的。此处金生与翠翠只认做兄妹，一发要遮遮饰饰，恐怕识破，意思更难堪也。还亏得李将军是武夫粗卤，看不出机关，毫没甚么疑心，只道是当真的哥子，便认做舅舅，亲情的念头重起来。对金生道：“舅舅既是远来，道途跋涉，心力劳困，可在我门下安息几时。我还要替舅舅计较。”

　　吩咐拿出一套新衣服来与舅舅穿了，换下身上尘污的旧衣。又令打扫西首一间小书房，安设床帐被席，是件整备，请金生在里头歇宿。金生巴不得要他留住，寻出机会与妻子相通。今见他如此认帐，正中心怀，欣然就书房里宿了。只是心里想着妻子就在里面，好生难过。

　　过了一夜，明早起来，小竖来报道：“将军请秀才厅上讲话。”将军相见已毕，问道：“令妹能认字，舅舅可通文墨么？”

　　金生道：“小生在乡中以儒为业，那诗书是本等，就是经史百家，也多涉猎过的，有甚么不晓得的勾当？”将军喜道：“不瞒舅舅说，我自小失学，遭遇乱世，靠着长枪大戟挣到此地位。幸得吾王宠任，趋附我的尽多。日逐宾客盈门，没个人替我接待，往来书札堆满，没个人替我裁答。我好些不耐烦。

　　今幸得舅舅到此。既然知书达礼，就在我门下做个记室，我也便当了好些，况关至亲，料舅舅必不弃嫌的。舅舅心下何如？”金生是要在里头的，答道：“只怕小生才能浅薄，不称将军任使，岂敢推辞。”将军见说大喜。连忙在里头去取出十来封书启来，交与金生道：“就烦舅舅替看详里面意思，回他一回。我正为这些难处，而今却好了。”金生拿到书房里去，从头至尾，逐封逐封备审来意，一一回答停当。将稿来与将军看。将军就叫金生读一遍。就带些解说在里头。听罢，将军拍手道：“妙，妙，句句像我肚里要说的话。好舅舅，是天送来帮我的了。”从此一发看待厚得甚厚。

　　金生是个聪明的人。在他门下，知高识低，温和待人。自内至外没一个不喜欢他的。他又愈加谨慎，说话也不敢声高。

　　将军面前只有说他好处的。将军得意自不必说。却是金生主意：“只要安得身牢，寻个空，便见见妻子，剖诉苦情；亦且妻子随着别人已经多年，不知他心腹怎么样了？也要与他说个倒断。”谁想自厅前一见之后，再不能够相会。欲要与将军说那要见的意思，又恐怕生出疑心来，反为不美。私下要用些计较通个消息，怎当得闺阁深邃，内外隔绝，再不得一个便处。

　　日挨一日，不觉已是几个月了。时值交秋天气，西风夜起，白露为霜。独处人房，感叹伤悲，终夕不寐。思量妻子翠翠这个时节，绣围锦帐，同人卧起，有甚不快活处？不知心里还记念着我否？怎知我如此冷落孤凄，时刻难过？乃将心事作成一诗道：

　　好花移入玉栏杆，春色无缘得再看。

　　乐处岂知愁处苦，别时虽易见时难。

　　何年塞上重归马？此夜庭中独舞鸾。

　　雾阁云窗深几许，可怜辜负月团团！

　　诗成，写在一张笺纸上了，要寄进去与翠翠看，等他知其心事。但恐怕泄漏了风声。生出一个计较来。把一件布袍拆开了领线，将诗藏在领内了，外边仍旧缝好。叫那书房中伏侍的小竖来，说道：“天气冷了。我身上单薄。这件布袍垢秽不堪，你替我拿到里间去，交付我家妹子，叫他拆洗一拆洗，补一补，好拿来与我穿。”再把出百来个钱与他道：“我央你走走，与你这钱买果儿吃。”小竖见了钱，千欢万喜，有甚么推托，拿了布袍一迳到里头去，交与翠翠道：“外边刘官人叫拿进来，付与翠娘整理的。”翠翠晓得是丈夫寄进来的，必有缘故，叫他放下了，过一日来拿。小竖自去了。

　　翠翠把布袍从头至尾看了一遍。想道：“是丈夫着身的衣服，我多时不与他缝纫了！”眼泪索珠也似的掉将下来。又想道：“丈夫到此多时，今日特地寄衣与我，决不是为要拆洗，必有甚么机关在里面。”掩了门，把来细细拆将开来。刚拆得领头，果然一张小小字纸缝在里面，却是一首诗。翠翠将来细读。一头读，一头哽哽咽咽，只是流泪。读罢，哭一声道：

　　“我的亲夫呵！你怎知我心事来？”噙着眼泪，慢慢把布袍洗补好。也做一诗缝在衣领内了。仍叫小竖拿出来，付与金生。

　　金生接得，拆开衣领看时，果然有了回信，也是一首诗。金生试泪读其诗道：

　　一自乡关动战锋，旧愁新恨几重重。

　　肠虽已断情难断，生不相从死亦从！

　　长使德言藏破镜，终教子建赋游龙。

　　绿珠碧玉心中事，今日谁知也到侬。

　　金生读罢其诗，才晓得翠翠出于不得已，其情已见。又想：“他把死来相许，料道今生无有完聚的指望了！”感切伤心，终日郁闷涕泣，茶饭懒进，遂成痞鬲之疾。

　　将军也着了急，屡请医生调治。又道是：“心病还须心上医。”你道金生这病可是医生医得好的么？看看日重一日，只待不起。里头翠翠闻知此信，心如刀刺。只得对将军说了，要到书房中来看看哥哥的病症。将军看见病势已凶，不好阻他，当下依允。翠翠才到得书房中来。这是他夫妻第二番相见了。

　　可怜金生在床上一丝两气，转动不得。翠翠见了十分伤情，噙着眼泪，将手去扶他的头起来，低低唤道：“哥哥！挣扎着！

　　你妹子翠翠在此看你。”说罢泪如泉涌。金生听得声音，撑开双眼，见是妻子翠翠扶他，长叹一声道：“妹妹，我不济事了，难得你出来见这一面！趁你在此，我死在你手里了，也得瞑目。”但叫翠翠坐在床边，自家强抬起头来，枕在翠翠膝上，奄然长逝。

　　翠翠哭得个发昏章第十一。报与将军知道。将军也着实可怜他，又恐怕苦坏了翠翠，吩咐从厚殡殓，替他在道场山脚下寻得一块好平坦地面，将棺木送去安葬。翠翠又对将军说了，自家亲去送殡。直看坟茔封闭了，恸哭得几番死去叫醒，然后回来。自此精神恍惚，坐卧不宁，染成一病。李将军多方医救。翠翠心里巴不得要死，并不肯服药。辗转床席，将及两月。一日，请将军进房来，带着眼泪对他说道：“妾自从十七岁上抛家相从，已得八载。流离他乡，眼前并无亲人，只有一个哥哥，今又死了。妾病若毕竟不起，切记我言，可将我尸骨埋在哥旁边，庶几黄泉之下，兄妹也得相依，免做了他乡孤鬼，便是将军不忘贱妾之大恩也。”言毕大哭。将军好生不忍，把好言安慰他，叫他休把闲事萦心，且自将息。说不多几时，昏沉上来，早已绝气。将军恸哭一番。念其临终叮嘱之言，不忍违他，果然将去葬在金生冢旁。可怜金生翠翠二人生前不能成双，亏得诡认兄妹，死后倒得做一处了！

　　已后国朝洪武初年，于时张士诚已灭，天下一统，路途平静。翠翠家里淮安刘氏有一旧仆到湖州来贩丝绵。偶过道场山下，见有一所大房子，绿户朱门，槐柳掩映。门前有两个人，一男一女打扮，并肩坐着。仆人道大户人家家眷，打点远避而过，忽听得两人声唤，走近前去看时，却是金生与翠翠。翠翠开口问父母存亡，及乡里光景，仆人一一回答已毕。仆人问道：“娘子与郎君离了乡里多年，为何到在这里住家起来？”翠翠道：“起初兵乱时节，我被李将军掳到这里；后来郎君远来寻访，将军好意，仍把我归还郎君，所以就侨居在此了。”仆人道：“小人而今就回淮安。娘子可修一封家书带去，报与老爹安人知道，省得家中不知下落，终日悬望。”

　　翠翠道：“如此最好。”就领了这仆人进去，留他吃了晚饭，歇了一夜。明日将出一书来，叫他多多拜上父母。仆人谢了，带了书来到淮安，递与刘老。

　　此时刘金两家久不见二人消耗，自然多道是兵戈死亡了；

　　忽见有家书回来，问是湖州寄来的，道两人见住在湖州了，真个是喜从天降。叫齐了一家骨肉，尽来看这家书。原来是翠翠出名写的，乃是长篇四门之书。书上写道：

　　伏以父生母育，难酬罔极之恩；夫唱妇随，夙着三从之义。在人伦而已定，何时事之多艰！曩者汉日将倾，楚氛甚恶，倒持太阿之柄，擅弄潢池之兵。封豕长蛇，互相吞并；雄蜂雌蝶，各自逃生。不能玉碎于乱离，乃至瓦全于仓猝。驱驰战马，随逐征鞍。望高天而八翼莫飞，思故国而三魂屡散。良辰易迈，伤青鸾之伴木鸡；怨耦为仇，惧乌鸦之打丹凤。虽应酬而为乐，终感激以生悲。夜月杜鹃之啼，春风蝴蝶之梦，时移事往，苦尽甘来。今则杨素览镜而归妻，王敦开阁而放妓。蓬岛距当时之约，潇湘有故人之逢。自怜赋命之屯，不恨寻春之晚。章台之柳，虽已折于他人；玄都之花，尚不改于前度。

　　将谓瓶沈而簪折，岂期璧返而珠还。殆同玉箫女两世姻缘，难比红拂妓一时配合。天与其便，事非偶然。煎鸾胶而续断弦，重谐缱绻；托鱼腹而传尺素，谨致叮咛。未奉甘旨，先此申覆。

　　读罢，大家欢喜。刘老问仆人道：“你记得那里住的去处否？”仆人道：“好大房子！我在里头歇了一夜，打发了家书来的，怎不记得？”刘老道：“既如此，我同你湖州去走一遭，会一会他夫妻来。”

　　当下刘老收拾盘缠，别了家里，一同仆人迳奔湖州。仆人领至道场山下前日留宿之处，只叫得声：“奇怪！”连房屋影响多没有，那里说起高堂大厦？惟有些野草荒烟，狐踪兔迹。茂林之中，两个坟堆相连。刘老道：“莫不错了？”仆人道：“前日分明在此，与我吃的是湖州香稻米饭，苕溪中鲜鲫鱼，乌程的酒。明明白白，住了一夜去的，怎会得错？”

　　正疑怪间，恰好有一个老僧杖锡而来。刘老与仆人问道：

　　“老师父，前日此处有所大房子，有个金官人同一个刘娘子在里边居住，今如何不见了？”老僧道：“此乃李将军所葬刘生与翠翠兄妹两人之坟，那有甚么房子来？敢是见鬼了？”刘老道：“见有写的家书寄来，故此相寻。今家书见在，岂有是鬼之理！”急在缠袋里摸出家书来一看，乃是一幅白纸。才晓得果然是鬼，这里正是他坟墓。因问老僧道：“适间所言李将军何在？我好去问他详细。”老僧道：“李将军是张士诚部下的，已为天朝诛灭。骨头不知落在那里了？怎得有这样坟土堆埋呢，你到何处寻去？”刘老见说，知是二人已死，不觉大恸。

　　对着坟墓道：“我的儿，你把一封书赚我千里远来，本是要我见一面的意思。今我到此地了，你们却潜踪隐迹，没处追寻，叫我怎生过得！我与你父子之情，人鬼可以无间，你若有灵，千万见我一见，放下我的心罢！”老僧道：“老檀越不必伤悲！

　　此二位官人娘子，老僧定中时得相见。老僧禅舍去此不远。老檀越，今日已晚，此间露立不便，且到禅舍中一宿，待老僧定中与他讨个消息回你，何如？”刘老道：“如此极感老师父指点。”遂同仆人随了老僧行不上半里，到了禅舍中，老僧将素斋与他主仆吃用，收拾房卧，安顿好。老僧自入定去了。

　　刘老进得禅房，正要上床，忽听得门响处，一对少年的夫妻走到面前。仔细看来，正是翠翠与金生。一同拜跪下去，悲啼宛转，说不出话来。刘老也挥着眼泪，抚摸着翠翠道：

　　“儿，你有说话只管说来。”翠翠道：“向者不幸，遭值乱兵。

　　忍耻偷生，离乡背井。叫天无路，度日如年。幸得良人不弃，特来相访；托名兄妹，暂得相见。隔绝夫妇，彼此含冤。以致良人先亡，儿亦继没。犹喜许我附葬，今得魂魄相诊。惟恐家中不知，故特托仆人寄此一信。儿与金郎生虽异处，死却同归。儿愿已毕，父母勿以为念！”刘老听罢，哭道：“我今来此，只道你夫妻还在，要与你们同回故乡。今却双双去世，我明日只得取汝骸骨归去，迁于先垄之下，也不辜负来这一番。”翠翠道：“向者因顾念双亲，寄此一书。今承父亲远至，足见慈爱。故不避幽冥，敢与金郎同来相见。骨肉已逢，足慰相思之苦。若迁骨之命，断不敢从。”刘老道：“却是为何？”翠翠道：“儿生前不得侍奉亲闱，死后也该依傍祖垄。只是阴道尚静，不宜劳扰。况且在此溪山秀丽，草木荣华，又与金郎同栖一处。因近禅室，时闻妙理。不久就与金郎托生，重为夫妇。在此已安，再不必提起。”他说了抱住刘老，放声大哭。寺里钟鸣，忽然散去。刘老哭将醒来，乃是南柯一梦。老僧走到面前道：“夜来有所见否？”刘老一一述其梦中这言。老僧道：“贤女辈精灵未泯，其言可信也。幽冥之事，老檀越既已见得如此明白，也不必伤悲了。”刘老再三谢别了老僧。一同仆人到城市中，办了些牲醴酒馔，重到墓间浇奠一番，哭了一场，返棹归淮安去了。

　　至今道场山有金翠之墓。行人多指为佳话。此乃生前隔别，死后成双，犹自心愿满足，显出这许多灵异来，真乃是情之所钟也。有诗为证：

　　连理何须一处栽，多情只愿死同埋。

　　试看金翠当年事，愦愦将军更可哀。

第10卷 轻佻女私奔落风尘

　　香径留烟，蹀廊笼雾，个是苏台春墓。翠袖红妆，销得人亡国故。开笑靥夷光何在，泣秦望夫差谁诉？叹古来倾国倾城，最是蛾眉把人误。丈夫崚嶒侠骨，肯靡靡绕指，醉红酣素。剑扫情魔，任笑儒生酸腐。女虽相如绿绮闲挑，陋宋玉彩笺偷赋。

　　须信是子女柔肠，不向英雄谱。

　　右调《绮罗香》吾家尼父道：“血气未定，戒之在色。”正为少年不谙世故，不知利害，又或自矜自己人材，自奇自家的学问，当着鳏居消索，旅馆凄其，怎能宁奈？况遇着偏是一个奇妙女，娇吟巧吟，入耳牵心；媚脸娇姿，刺目挂胆，我有情，他有意，怎不做出事来？不知古来私情，相如与文君是有终的，人都道他无行。元微之、莺莺是无终的，人都道他薄情。人只试想一想，一个女子，我与他苟合，这时你爱色，我爱才，惟恐不得上手，还有什么话说？只是后边想起当初鼠窃狗偷的，是何光景？又或夫妇稍有衅隙，道这妇人当日曾与我私情，莫不今日又有外心么？至于两下虽然成就，却撞了一个事变难料，不复做得夫妇，你绊我牵，何以为情？又或事觉，为人嘲笑，致那妇人见薄于舅姑，见恶于夫婿，我以怎么为情？故大英雄见得定，识得破，不偷一时之欢娱，坏自己与他的行止。

　　话说弘治间有一士子，姓陆名容，字仲含，本贯苏州府昆山县人。少丧父，与寡母相依，织纤自活。他生得仪容俊逸，举止端详，飘飘若神仙中人，却又勤学好问，故此胸中极其该博，诸子百家，无不贯通。他父在时，已聘了亲，尚未毕姻。十八岁进了昆山县学。凡人少年进学，未经折挫，看得功名容易，便易懈于研墨，入于游逸，他却少年老成，志向远大。若论作文讲学，也不辞风雨，不论远近。若是寻花问柳，饮酒游山，他便裹足不入。当时有笑他迂的，他却率性而行，不肯改易。进学之后，有个父亲相好的友人，姓谢名琛，号度城，住在马鞍山下，生有一子一女，女名芳卿，年可十八岁，生得脸如月满，目若星辉，翠黛初舒杨柳，朱唇半吐樱桃。又且举止轻盈，丰神飘逸。他父亲是个老白相起家，吹箫、鼓琴、弹棋、做歪诗也都会得，常把这些教他，故此这女子无体不通。倒是这兄弟谢鹏，十一岁却懵懂痴愚，不肯读书。谢老此时有了几分家事，巴不得儿子读书进学。来贺陆仲含时，见他家事萧条，也有怜他之意，道：“贤契家事清淡，也处馆么？”陆仲含道：“小侄浅学，怎堪为人师。”谢老道：“贤契着此念头，但前程万里，自家见得不足，常常有余。老夫有句相知话奉渎：家下有个小犬，年已十一岁了，未遇明师，尚然顽愚，若贤侄不弃，薄有几间书房，敢屈在寒舍作个西席，只恐粗茶淡饭，有慢贤侄。束修不多，不成一个礼，只当自读书罢。”陆仲含道：“极承老伯培植，只恐短才不胜任。”谢老起身道：“不要过谦，可对令堂一说，学生就送关书来。”仲含随与母亲计议，母亲道：“家中斗室，原难读书，若承他好意，不唯可以潜心书史，还可省家中供给，这该去。只是通家教书要当真，他饮食伏侍不到处，也将就些，切不可做腔。”果然隔了两日，谢老送来一个十二两关，就择日请他赴馆。陆仲含此时收拾了些书史，别了母亲，来到谢家，只见好一个庭院：

　　迷户溪流荡漾，覆墙柳影横斜。

　　帘卷满庭草色，风来隔院残花。

　　到得门，谢老与儿子出来相迎，延入中堂相揖，请仲含上坐。仲含再三谦让，谢老道：“今日西宾，自应上坐了。”茶罢，叫儿子拜了，送了贽，延入书房。此老是在行人，故此收拾得极其精雅：

　　小槛临流出，疏窗傍竹开。

　　花阴依曲径，清影落长槐。

　　细草含新色，卷峰带古苔。

　　纤尘惊不到，啼鸟得频来。

　　三间小坐憩，上挂着一幅小单条。一张花梨小几，上供着一个古铜瓶，插着几枝时花。侧边小桌上，是一盆细叶菖蒲，中列太湖石。黑漆小椅四张，临窗小瘿木桌，上列棋枰、磁炉。天井内列两树茉莉，一盆建兰。侧着过一小环洞门，又三间小书房，是先生坐的，曲栏绮窗，清幽可人。来馆伏侍的却是一个十一二岁小丫鬟。谢老道：“家下有几亩薄田，屋后又有个小圃，有两个小厮，都在那边做活，故此着小鬟伏侍，想在通家不碍。”

　　晚间开宴，似有一二女娘窥笑的，仲含并不窥视他。自此之后，只是尽心在那厢教书。这谢鹏虽是愚钝，当不得他朝夕讲说，渐渐也有亮头。每晚谢老因是爱子，叫入内室歇宿，陆仲含倒越得空斋独扃，恣意读书。十余日一回家，不提了。

　　只是谢老的女儿芳卿，他性格原是潇洒的，又学了一身技艺，尝道是：“苏小妹没我的色，越西施少我的才。”几头有本朱淑真《断肠集》，看了，每为他叹息道：“把这段才色配个庸流，岂不可恨？倒不如文君得配著相如，名高千古！”

　　况且又因谢老择配，高不成，低不就，把岁月蹉跎。看他冬夜春宵，好生悒怏，曾记他和《断肠集》韵，有诗道：

　　初日晖晖透绮窗，细寻残梦未成妆。

　　柳腰应让当时好，绣带惊看渐渐长。

　　平日也是无聊无赖。自那日请陆仲含时，他在屏风后蹴来蹴去看他，见他丰神秀爽，言语温雅，暗想：“他外貌已是如此，少年进学，内才毕竟也好，似这样人可是才貌两绝了。

　　只不知我父亲今日拣，明日择，可得这样个人么？”以此十分留意。

　　自谢老上年丧了妻，中馈之事，俱是芳卿管。那芳卿备得十分精洁，早晚必取好天池松萝苦茗与他。那陆仲含道他家好清的，也是常事，并不问他，芳卿倒向丫头彩菱问道：

　　“先生曾道这茶好么？”彩菱道：“这先生是村的，在那厢看了这两张纸，鸣鸣的，有时拿去便吃，有时搁做冰冷的，何曾把眼睛去看一看青的、黄的，把鼻子闻一闻香的不香的。”芳卿道：“痴丫头，这他是一心在书上，是一个狠读书秀才。”彩菱道：“狠是狠的，来这一向，不曾见他笑一笑。”芳卿道：

　　“你不晓的，做先生要是这样。若是对着这顽皮，与他戏颠颠的，便没怕惧了。这也是没奈何，那一个少年不要顽耍风月的？”彩菱道：“这样说起来是假狠了。”

　　处馆数月，芳卿尝时在楼上调丝弄竹，要引动他，不料陆仲含少年老成得紧，却似不听得般，并不在彩菱、谢鹏面前问一声是谁人吹弹。那芳卿见他之光景，道他至诚可托终身，偏要来惹他，父亲不在时，常到小坐憩边彩花来顽耍，故意与彩菱大惊小怪的，使他得知。有时，直到他环洞门外，听他讲书。仲含却不走出来。即或撞着，避嫌，折身转了去。谢鹏要来说姐姐时，自娘没后，都是姐姐看管，不敢惹他；却又书讲不出时，又亏姐姐把窃听的教导他，他也巴不得姐姐来听。芳卿又要显才，把自己做就的诗，假做父亲的，叫兄弟拿与他看。那陆仲含道：“这诗是戴了纱帽，或是山人墨客做的，我们儒生只可用心在八股头上。脱有余工，当博通经史，若这些吟诗作赋，弹琴着棋，多一件是添一件累，不可看他。”谢鹏一个扫兴而止。芳卿道：“怎小小年纪，这样腐气！”几番要写封情书着彩菱送去，又怕兄弟得知；要自乘他归省时到房中留些诗句，又恐怕被他人或父亲到馆中看见，不敢。

　　一日，又到书房中来听讲书，却见他窗外晒着一双红鞋儿，正是陆仲含的。芳卿道：“看他也是好华丽的人，怎不耽风月。”忙回房中写了首诗道：

　　日倚东墙盼落晖，梦魂夜夜绕书帏。

　　何缘得遂生平愿，化作鸾鸟相对飞。

　　叫彩菱道：“你与我将来藏在陆相公鞋内，不可与大叔见。”又怕彩菱哄他又自随着他，远远的看他藏了方转。

　　绮阁痛形孤，墙东有子都。

　　深心怜只凤，寸缄托双凫。

　　又着彩菱借茶名色，来看动静。那彩菱看见天色阴，故意道一句：“天要下雨了！”只见陆仲含走出来，将鞋子弹了两弹，正待收拾，却见鞋内有一幅纸在，扯出来时，上面是一首诗。他看了又看，想道：“这笔仗柔媚，一定是个女人做的，怎落在我鞋内？”拿在手中想了几回也援笔写在后首道：

　　阴散闲庭坠晚晖，一经披玩静垂帏。

　　有琴怕作相如调，寄语孤凰别向飞。

　　一时高兴写了，又想道：“我诗是拒绝他的，却不知是何人作，又倩何人与他，留在书中，反觉不雅。”竟将来扯得粉碎。彩菱在窗外张见，忙去回覆。

　　芳卿已在那边等信，道：“怎么了？”彩菱道：“我在那边等了半日，不见动静，被我哄道天雨了，他却来收这鞋子，见了诗儿，复到房中，一头走，一头点头播脑，轻轻的读，读了半日，也在纸上写了几句，后边又将来扯碎了。想是做姐姐不过，故此扯坏。”芳卿道：“他扯是恼么？”彩菱道：“也不欢喜，也不恼。”芳卿道：“他若是无情的，一定上手扯坏。

　　他又这等想看，又和，一定也有些动情。扯坏时，他怕人知道，欲灭形迹了，还是个有心人。”不知那陆仲含在那边废了好些心，道：“我尝闻得谢老在我面前说儿子愚蠢，一女聪明，吹弹写作，无所不能。这一定是他做的。诗中词意似有意于我，但谢老以通家延我，我却淫其女，于心何安？况女子一生之节义，我一生之行简，皆系于此，岂可苟且！只是我心如铁石，可质神明，但恐此女不喻，今日诗来，明日字到，或至泄漏，连我也难自白。不若弃此馆而回，可以保全两下，却又没个明目。”正在摆划不下时，不期这日值谢老被一个大老契往虎丘，不在家中，那芳卿幸得有这机会，待至初更，着彩菱伴了兄弟，自却明妆艳饰，迳至书房中来。

　　走至洞门边，又想道：“他若见拒，如何是好？”便缩住了。又想道：“天下没有这等胶执的，还去看。”乘着月光到书房门首，轻轻的弹了几弹。那陆仲含读得高兴，一句长，一句短，一句高，一句低，那里听得？芳卿只得咬着指头等了一回，又下阶看了回月，不见动静，又弹上几弹，偏又撞他响读时，立了一个更次，意兴索然。正待回步，忽听得“呀”地一声，开出房来，却是陆仲含出来解手，遇着芳卿，吃了一惊，定睛一看，好一个女子：

　　肌如聚雪，鬓若裁云。弯弯翠黛，巫峰两朵入眉头；的的明眸，天汉双星来眼底。乍启口，清香满座；半含羞，秀色撩人。白团斜掩赛班姬，翠羽轻投疑汉女。

　　仲含道：“那家女子？到此何干？”那芳卿闪了脸，迳往房中一闯。仲含便急了，道：“我是书馆之中，你一个女流走将来，又是暮夜，教人也说不清，快去！”芳卿道：“今日原也说不清了。陆郎，我非他人，即主人之女芳卿也。我自负才貌，常恐陷村人之手，愿得与君备箕帚。前芳心已见于鞋中之词，今值老父他往，舍弟熟睡，特来一见。”仲含道：“如此，学生失瞻了。但学生已聘顾氏，不能如教了。”芳卿即泪下道：“妾何薄命如此？但妾素慕君才貌，形同寝寐，今日一见，后会难期，愿借片时，少罄款曲，即异日作妾，亦所不惜。”遂牵仲含之衣。仲含道：“父执之女，断无辱为妾之理。请自尊重，请回。”芳卿道：“佳人难得，才子难逢，情之所钟，正在我辈，郎何恝然？”眉眉吐吐，越把身子捱近来。

　　陆仲含便作色道：“女郎差矣！‘节义’二字不可亏。若使今日妇郎失身，便是失节。我今日与女郎苟合，便是不义。请问女郎，设使今日私情，明日泄露，女郎何以对令尊？异日何以对夫婿？那时非逃则死，何苦以一时贻千秋之臭。”芳卿道：“陆郎，文君相如之事，千古美谈，怎少年风月襟期，作这腐儒酸态？”仲含道：“宁今日女郎酸我腐我，后日必思吾言。负心这事，断断不为！”遂踏步走出房外。

　　芳卿见了，满面羞惭，道：“有这等拘儒，我才貌作不得你的妾？不识好！不识好！”还望仲含留他，不意仲含藏入花阴去了，只得怏怏而回。一到房中，和衣睡下，一时想起好羞，怎两不相识，轻易见他？被他拒绝，成何光景？一时好恼：“天下不只你一个有才貌的，拿甚班儿？”又时自解道：“留得五湖明月在，不愁无处下金钩，好歹要寻个似他的！”

　　思量半夜，到天明反睡了去。

　　彩菱到来，道：“姐姐辛苦！”芳卿道：“撞着呆物，我就回了。”彩菱道：“姐姐谎我，那个肯呆？”芳卿道：“真是。”

　　把夜来光景说与他。彩菱道：“有这等不识抬举的。姐姐捱半年，怕不嫁出个好姐夫？要这等呆物，料也不溜亮的。”芳卿点了点头。

　　仲含这厢怕芳卿又来缠，托老母抱病，家中无人，不便省亲，要辞馆回家。谢度城道：“怎令堂一时老病起来？莫不小儿触实，家下伏侍不周？”仲含道：“并不是，实实是为老母之故。”谢度城见他忠厚，儿子也有光景，甚是恋恋不释。

　　问女儿道：“你一向供看他，何如？”芳卿道：“想为馆谷少，一个学生不住他身子。”谢度城见仲含意坚，只得听他，道：“先生若可脱身，还到舍下来终其事。”仲含唯唯。

　　到家，母亲甚是惊讶，道：“你莫不有甚不老成处，做出事回来？”仲含道：“并没甚事，只为家中母亲独居，甚是悬念，故此回来。”母亲道：“固是你好意，但你处馆，身去口去，如今反要吃自己的了。”

　　过几时，谢度城着人送束修，且请赴馆。仲含只在附近僧寺读书。次年闻得谢老女随人逃走，不知去向，后又闻得谢老检女儿箱中，见有情书一纸，却是在他家伴读的薄喻义。

　　谢度城执此告官，此时薄喻义已逃去，家中只一母亲，拖出来见了几次官，追不出，只得出牌广捕。陆仲含听了，叹息道：“若是我当日有些苟且，若有一二字脚，今日也不得辨白了。”

　　荏苒三年，恰当大比。陆仲含遗才进场，到揭晓之夕，他母亲忽然梦见仲含之父道：“且喜孩儿得中了，他应该下科中式，因有阴德，改在今科，还得联捷。”母亲觉来，门前报的已是来了。此时仲含尚在金陵，随例饮宴参谒，耽延月余。这些同年也有在新院耍，也有旧院耍，也有挟了妓女桃叶渡、燕子矶游船的，也有乘了轿在雨花台、牛首山各处观玩的，他却无事静坐，萧然一室，不改寒儒旧态。这些同年都笑他。事毕，到家谒母亲、亲友，也去拜谢度城。度城出来相见，道及：“小儿得先生开导，渐已能文，只是择人不慎，误延轻薄，遂成家门之丑。若当日先生在此，当不至此。”十分凄怆。

　　仲含在家中，母亲道及得梦事，仲含道：“我寒儒有甚阴德及人？”十月，启行北上，谢老父子也来相送。

　　一路无辞。抵京，与吴县举人陆完、太仓举人姜昂同在东江米巷作寓。两个扯了陆仲含到前门朝窝内玩耍，仲含道：“素性怕到花丛。”两个笑了笑，道：“如今你才离家一月，还可奈哩！”也不强他。两个东撞西撞，撞到一家梁家，先是鸨儿见客，道：“红儿有客！”只见一个妓者出来，年纪约有十七、八岁，生得丰腻，一口北音。陪吃了茶，问了乡贯姓字。

　　须臾，一个妓女送客出来，约有二十模样，生得眉目疏秀，举止轻盈。姜举人问红儿道：“这是何人？”红儿道：“是我姐姐慧哥，他晓得一口你们苏州乡谭，琴棋诗写，无件不通。”正说时，慧儿送客已回，向前万福。红儿道：“这一位太仓姜相公，这位吴县陆相公，都是来会试的。”慧儿道：“在那厢下？”

　　姜举人道：“就在东江米巷。”慧儿道：“两位相公俱在姑苏，昆山有一位陆仲含，与陆相公不是同宗么？”姜举人道：“近来，同宗。”陆举人道：“他与我们同来会试，同寓。慧哥可与有交么？”慧哥觉得容貌惨然，道：“曾见来。”姜举人道：“这等，我停会契他同来。”姜举人叫小厮取一两银子与他治酒，两个回到下处，寻陆仲含时，拜客不在。等了一会来人，姜举人便道：“陆仲含，好个素性懒入花丛，却日日假拜客名头去打独坐！”陆仲含道：“并不曾打甚独坐。”陆举人道：“梁家慧哥托我致意。”仲含道：“并不曾晓得甚梁家慧哥。”姜举人道：“他却晓得你昆山陆仲含。”仲含道：“这是怪事。”姜举人道：“何怪之有？离家久，旅邸萧条，便适与一适兴，何访？”陆仲含道：“这原不妨，实是不曾到娼家去。”正说间，又是一个同年王举人来，听了，把陆仲含肩上拍了拍，道：“老呆，何妨事？如今同去，若是陆兄果不曾去，姜兄输一东道请陆兄；如果是旧相与，陆兄输一个东道请姜兄，何如？”

　　姜举人连道：“使得，使得！”陆仲含道：“这一定你们要激我到娼家去了，我不去。”姜举人便拍手道：“辞馁了。”只见王举人在背后把陆仲含推着道：“去，去！饮酒宿娼，提学也管不着。就是不去的，也不曾见赏德行，今日便带契我吹一个木屑罢！”三个人簇着便走。

　　走到梁家，红儿出来相迎，不见慧哥。王举人道：“慧哥呢？”红儿便叫：“请慧哥！姜相公众位在这里！”去了一会，道：“身子不快，不来。”盖因触起陆仲含事，不觉凄恻，况又有些惭愧，不肯出来。姜举人道：“这样病得快？定要接来！”

　　王举人道：“我们今日东道都在他一见上，这决要出来的。”姜举人道：“若不是陆相公分上，就要挦毛了！”逼了一会，只得出来，与王举人、陆仲含相见了。陆仲含与他彼此相视，陆仲含也觉有些面善，慧儿却满面痛红，低头不语。姜举人道：“贼、贼、贼！”一个眼色丢大家，都不做声了。王举人道：“两个不相识，这东道要姜兄做。”姜举人道：“东道我已做在此了，实是适才原问陆仲含。”须臾酒到，姜举人道：“慧娘，你早间道曾见陆仲含，果是何处见来？”只见慧哥两泪交零，哽咽不胜，正是：

　　一身飘泊似游丝，未语情份泪两垂。

　　今日相逢白司马，重抱琵琶诉昔时。

　　向着陆仲含道：“陆相公，你曾在马鞍山下谢家处馆来么？”陆仲含道：“果曾处来。”慧儿不觉失声哭道：“妾即谢度城之女芳卿也。记当日曾以诗投君，君不顾；复乘夜奔君，君不纳。且委曲训谕，妾不能用。未几，君辞馆去，继之者为洪先生，契一伴读薄生来。妾见其年少，亦以挑君者挑之，不意其欣然与妾相好。夜去明来，垂三月而妾已成孕矣。惧老父见忧，商之薄生堕胎计，不意薄生愚妾以逃，骇妾谓予弟闻之予父，将以毒药杀予，不逃难免。因令予尽契予妆奁，并窃父银十余许两，逃之吴江伊表兄于家。不意于利其有，伪被盗，尽窃予衣装，薄生方疑而踪迹之，予遽蹴邻人欲以拐带执薄生。予骇，谓所窃银尚在枕中，可以少资饘粥，遂走金陵。生佣书以活，予寄居斗室。邻有少恶，时窥予，生每以此疑，始之诟骂，继以捶楚，曰：‘尔故态复萌耶？’虽力辨之，不我听。寻以贫极，暗商之媒，卖予娼家，诡曰偕予往扬投母舅。人甫入舟，生遽契银去，予竟落此，倚门献笑，何以为情于君，昔日之言俱验。使予当日早从君言，嫁一村庄痴汉，可为有父兄、夫妻之乐，岂至飘泊东西，辱亲亏体？老父弱弟相见何期？即此微驱沦异地。”言罢，泪如雨注。

　　四人亦为悒怏。姜举人道：“陆兄，此人诚亦可怜，兄试宿此，以完宿缘。”陆仲含道：“不可，我不乱之于始，岂可乱之于终？”陆举人道：“昔东人之女，今陌上之桑，何碍？”

　　陆仲含俯首道：“于心终不安。”亦踌躇，殊有不能释然光景。

　　芳卿又对陆仲含道：“妾当日未辱之身，尚未能当君子，况今日既垢之后敢污君子？但欲知别来乡园景色，愿秉达旦之烛，得尽未罄，断不敢有邪想也。”众共赞成。陆仲含道：“今日姜兄有红哥作伴，陆兄、王兄无偶，可共我三人清谭。”

　　酒阑，姜举人自拥红儿同宿，二陆与王举人俱集芳卿房中。芳卿因叩其父与弟，仲含道：“我上京时，令尊与弟俱来相送。令尊其健，令弟亦能文。”芳卿因开箧出诗数首，曰：“妾之愧悔，不在今日，但恨脱身无计。”三人因读其自艾诗，有曰：

　　月满空廓恰夜时，书窗清话尽堪思。

　　无端不作韦弦佩，飘泊东西无定期。

　　又客窗风雨只生愁，一落青楼更可羞。

　　惆怅押衙谁个是，白云重见故园秋。

　　忆父白发萧森入梦新，别时色哭俨然真。

　　何缘得以当垆女，重向临筇谒老亲。

　　忆弟喁喁笑语一灯前，玉树琼葩各自妍。

　　塞北江南难再合，怕看雁阵入寒烟。

　　王举人道：“观子之诗，怨悔已极，倒思亲想弟，令人怜悯。但只恐脱得身去，又悔不若青楼快乐。”芳卿道：“忆昔吴江逃时，备极惊怖；金陵流寓，受尽饥寒。今入风尘，腼颜与贾商为伍，遭他轻侮，所不忍言。略有厌薄，假母又鞭策相逼，真进退不得自决。惟恨脱之不早，怎还有恋他之意？”

　　此时夜已三鼓，王、陆两人已被酒，陆伏几而卧，王倚于椅上，亦鼾声如雷。惟陆仲含自斟苦茗，时饮时停，与芳卿相向而坐。芳卿因蹙膝至仲含道：“妾有一言相恳，亦必难望之事。妾之落此，心甚厌苦，每求自脱，故常得人私赠，都密缄藏，约五十金。原欲遘有侠气或致诚人，托之离此陷井。但当日薄生所得只五十金，电子从中尚有所费，恐五十金尚不足。君能为我，使得返故园，生死衔结。”仲含道：“仆亦有此意，但以罄行囊不过五十金，恐不足了事。芳卿若有此，仆不难任之。”仲含因与围棋达曙。

　　早归，命仆人把一拜匣，内藏包头并线绦及梳掠送芳卿。

　　芳卿遂将所蓄银密封放匣中，且与仆人一百钱，令与仲含，勿令人见。陆仲含使央姜、陆两人与龟子说，要为芳卿赎身，那龟子道：“我为他费银三百多两，到我家不上一年，怎容他赎？”

　　王举人知道，也来为他说，自八十两讲到一百两，只是不肯。

　　陆仲含意思要赎他，向同年亲故中又借银百两凑与他，龟子还作腔，亏得姜举人发恶道：“这奴才！他是昆山谢家女子，被邻人薄喻义诓骗出来，你买良为娼，他现告操江广捕，如今先送他在铺里，明日我们四个与城上讲，着他要薄喻义，问他一个本等充军！”王、陆二人在中兜收，只一百六十两赎了。

　　众同年都来与他作庆，他却于寓中另出一小房，与他居住，雇一个婆子伏侍，自己并不近他。陆举人道：“陆兄，既来之，则安之，岂有冷落他在这边之理？”仲含道：“陆兄，当日此女奔我时，也愿为我妾，我道父执之女，岂可辱之为妾，所以拒绝。若今日纳之，是负初心了。但谢翁待我厚，此女于我钟情，今日又有悔过之意，岂可使之沦落风尘？正欲乘便寄书，令其父取回耳。”姜举人听了暗笑道：“强辞，且看后来。”陆举人与他同寓，果然见他一无苟且。

　　将及月余，各处朝觐官来。忽然一日，有个江山县典史来贺陆仲含，且送卷子钱。仲含去答拜，却是同乡人，曾于谢老家会酒，姓杨名春，是谢老之舅，芳卿母舅。说话之间，仲含道：“令甥女在此，老先生知道么？”杨典史道：“不知。”

　　仲含道：“已失身娼家，学生助他赎身，见在敝旅。”杨典史道：“学生来时，曾见家姐夫。他为此女又思又恼，已致成病。

　　老先生如此救他，不惟出甥女于风尘，抑且救谢度城于垂死，感谢不尽！”仲含道：“这何足谢。但是目下要写书达他令尊，教他来接去，未得其便。如今老先生与他是甥舅，不若带回去，使他父子相逢。”杨典史道：“以学生言之，甥女已落娼家，得先生捐金赎他，不若学生作主，送老先生为妾，如今一中举，娶妾常事。”仲含道：“岂有此理！即刻就送来。”回寓，对芳卿说了，叫了一乘轿，连他箱笼，一一都交与杨典史。又将芳卿所与赎身五十金也原封不动交还。芳卿道：“前日先生为我费银一百六十余金，尚未足偿，先生且收此，待贱妾回家补足。”仲含道：“前银不必偿还，此聊为卿归途用费。”芳卿谢了再三，别去。

　　这番姜、陆两人与各同年都赞他不为色欲动心，又知他前日这段阴德。未几，联捷，殿在二甲，做了兵部部属。告假省亲，一到家中，此时谢鹏已进学，芳卿已嫁与一附近农家，父子三人来拜谢，将田产写契一百六十两，送还他赎身之银。陆仲含道：“当日取赎，初无求偿之意。”毕竟不收。芳卿因设一生位在家，祝他功名显大。后转职方郎，尝阻征安南之师，止内监李良请乞。与内阁庸辅刘吉相忤，转参政。也都是年少时持守定了。若使他当时少有苟且，也竟如薄生客死异地，贻害老亲，还可望功名显大么？正是：

　　煦煦难断是柔情，须把贞心暗里盟。

　　明有人非幽鬼责，可教旦夕昧平生。

第11卷 宋小官团圆破毡笠

　　不是姻缘莫强求，姻缘前定不须忧；

　　任从波浪翻天起，自有中流稳渡舟。

　　话说正德年间，苏州府昆山县大街，有一居民，姓宋名敦，原是宦家之后。浑家卢氏，夫妻二口，不做生理，靠着祖遗田地，见成收些租课为活。年过四十，并不曾生得一男半女。宋敦一日对浑家说：“自古道：‘养儿待老，积谷防饥。’你我年过四旬，尚无子嗣。光阴似箭，眨眼头白。百年之事，靠着何人？”说罢，不觉泪下。卢氏道：“宋门积祖善良，未曾作恶造业；况你又是单传，老天决不绝你祖宗之嗣。招子也有早晚，若是不该招时，便晃养得长成，半路上也抛撇了，劳而无功，枉添许多悲泣。”宋敦点头道：“是。”方才拭泪未干，只听得坐启中有人咳嗽，叫唤道：“玉峰在家么？”原来苏州风俗，不论大家小家，都有个外号，彼此相称。玉峰就是宋敦的外号。宋敦侧耳而听，叫唤第二句，便认得声音，是刘顺泉。那刘顺泉又名有才，积祖驾一只大船，揽载客货，往各省交卸。趁得好些水脚银两，一个十全的家业，团团都做在船上。就是这只船本，也值几百金，浑身是香楠木打造的。

　　江南一水之地，多有这行生理。那刘有才是宋敦最契之友，听得是他声音，连忙趋出坐启，彼此不须作揖，拱手相见，分坐看茶，自不必说。宋敦道：“顺泉今日如何得暇？”刘有才道：“特来与玉峰借件东西。”宋敦笑道：“宝舟缺什么东西，到与寒家相借？”刘有才道：“别的东西不来干渎，只这件，是宅上有余的，故此敢来启口。”宋敦道：“果是寒家所有，决不相吝。”刘有才不慌不忙，说出这件东西。正是：

　　背后并非擎诏，当前不是围胸，鹅黄细布密针缝，净手将来供奉。还愿曾装冥钞，祈神并衬威容，名山古刹几相从，染下炉香浮动。

　　原来宋敦夫妻二口，因难于得子，各处烧香祈嗣，做成黄布袱、黄布袋，装裹佛马楮钱之类。烧过香后，悬挂于家中佛堂之内，甚是志诚。刘有才长于宋敦五年，四十六岁了。

　　阿妈徐氏亦无子息。闻得徽州有盐商求嗣，新建陈州恰好有个方便，要驾船往枫桥接客，意欲进一炷香，却不曾做得布袱布袋，特与宋家告借。其时说出缘故，宋敦沉思不语。刘有才道：“玉峰莫非有吝借之心么？若污坏时，一个就赔两个。”

　　宋敦道：“岂有此理！只是一件，既然娘娘庙灵星，小子亦欲附舟一往。只不知几时去？”刘有才道：“即刻便行。”宋敦道：

　　“布袱布袋，拙荆另有一副，共是两副，尽要分用。”刘有才道：“如此甚好。”宋敦入内，与浑家说知，欲往郡城烧香之事。刘氏也欢喜。宋敦于佛堂挂壁上取下两副布袱布袋，留下一副自用，将一副借与刘有才。刘有才道：“小子先往舟中伺候，玉峰可快来。船在北门大阪桥下，不嫌怠慢时，吃些见成素饭，不消带来。”宋敦应允。当下忙忙的办下些香烛纸马阡张定段，打叠包裹，穿了一件新联就的洁白湖绸道袍，赶出北门下船。趁着顺风，不够半日，七十里之程，等闲到了。

　　舟泊枫桥，当晚无话。有诗为证：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次日起个黑早，左船中洗盥罢，吃了些素食，净了口手，一对儿黄布袱驮了冥财，黄布袋安插纸马文疏，挂于项上，步到陈州娘娘殿前，刚刚天晓。庙门虽开，殿门还关着。二人在两廊游绕，观看了一遍，果然造得齐整。正在赞叹，呀的一声，殿门开了，就有庙祝出来迎接进殿。其时香客未到，烛架尚虚，庙祝放下琉璃灯来，取火点烛，讨文疏替他通陈祷告。二人焚香礼拜已毕，各将几十文钱，酬谢了庙祝，化纸出门。刘有才再要邀宋敦到船，宋敦不肯。当下刘有才将布袱布袋交还宋敦，各各称谢而别。刘有才自往枫桥接客去了。

　　宋敦看天色尚早，要往娄门趁船回家。刚欲移步，听得墙下呻吟之声。近前看时，却是矮矮一个芦席棚，搭在庙垣之侧，中间卧着个有病的老和尚，恹恹欲死，呼之不应，问之不答。

　　宋敦心中不忍，停眸而看。旁边一人走来说道：“客人，你只管看他则甚？要便做个好事了去。”宋敦道：“如何做个好事？”

　　那人道：“此僧是陕西来的，七十八岁了，他说一生不曾开荤。

　　每日只诵《金刚经》。三年前在此募化建庵，没有施主。搭这个芦席棚儿住下，诵经不辍。这里有个素饭店，每日只上午一餐，过午就不用了。也有人可怜他，施他些钱米，他就把来还了店上的饭钱，不留一文。近日得了这病，有半个月不用饮食了。两日前还开口说得话，我们问他：‘如此受苦，何不早去罢’他说：‘因缘未到，还等两日。’今早连话也不出了，早晚待死。客人若可怜他时，买一口薄薄棺材，焚化了他，便是做好事。他说‘因缘未到’，或者这因缘就在客人身上。”宋敦想道：“我今日为求嗣而来，做一件好事回去，也得神天知道。”便问道：“此处有棺材店么？”那人道：“出巷陈三郎家就是。”宋敦道：“烦足下同往一看。”那人引路到陈家来。陈三郎正在店中支分▉匠锯木。那人道：“三郎，我引个主顾作成你。”三郎道：“客人若要看寿板，小店有真正婺源加料双軿的在里面。若要见成的，就店中但凭拣择。”宋敦道：“要见成的。”陈三郎指着一副道：“这是头号，足价三两。”

　　宋敦未及还价，那人道：“这个客官是买来舍与那芦席棚内老和尚做好事的，你也有一半功德，莫要讨虚价。”陈三郎道：

　　“既是做好事的，我也不敢要多，照本钱一两六钱罢，分毫少不得了。”宋敦道：“这价钱也是公道了。”想起汗巾角上带得一块银子，约有五六钱重，烧香剩下，不上一百铜钱，总凑与他，还不够一半。“我有处了，刘顺泉的船在枫桥不远。”便对陈三郎道：“价钱依了你，只是还要到一个朋友处借办，少顷便来。”陈三郎倒罢了，说道：“任从客便。”那人咈然不乐道：“客人既发了个好心，却又做脱身之计。你身边没有银子，来看则甚？……”说犹未了，只见街上人纷纷而过，多有说这老和尚，可怜半月前还听得他念经之声，今早呜呼了。正是：

　　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旦无常万事休。

　　那人道：“客人不听得说么？那老和尚已死了，他在地府睁眼等你断送哩！”宋敦口虽不语，心下复想道：“我既是看定了这具棺木，倘或往枫桥去，刘顺泉不在船上，终不然呆坐等他回来。况且常言得‘价一不择主’，倘别有个主顾，添些价钱，这副棺木买去了，我就失信于此僧了。罢罢！”便取出银子，刚刚一块，讨等来一称，叫声惭愧。原来是块元宝，看时像少，称时便多，倒有七钱多重。先教陈三郎收了，将身上穿的那一件新联就的洁白湖绸道袍脱下道：“这一件衣服，价在一两之外，倘嫌不值，权时相抵，待小子取赎，若用得时，便乞收算。”陈三郎道：“小店大胆了，莫怪计较。”

　　将银子衣服收过了。宋敦又在髻上拔下一根银簪，约有二钱之重。交与那人道：“这枝簪，相关烦换张铜钱，以为殡殓杂用。”当下店中看的人都道：“难得这位做好事的客官，他担当了大事去。其余小事，我们地方上也该凑出些钱钞相助。”

　　众人都凑钱去了。宋敦又复身到芦席边，看那老僧，果然化去，不觉双眼垂泪，分明如亲戚一般，心下好生酸楚，正不知什么缘故，不忍再看，含泪而行。到娄门时，航船已开，乃自唤一只小船，当日回家。浑家见丈夫黑夜回来，身上不穿道袍，面又带忧惨之色，只道与人争竞，忙忙的来问。宋敦摇首道：“话长哩！”一迳走到佛堂中，将两副布袱布袋挂起，在佛前磕了个头，进房坐下，讨茶吃了，方才开谈，将老和尚之事备细说知。浑家道：“正该如此。”也不嗔怪。宋敦见浑家贤慧，倒也回愁作喜。是夜夫妻二口睡到五更，宋敦梦见那老和尚登门拜谢道：“檀越命合无子，寿数亦止于此矣。

　　因檀越心田慈善，上帝命延寿半纪。老僧与檀越又有一段因缘，愿投宅上为儿，以报盖棺之德。”卢氏也梦见一个金身罗汉走进房里，梦中叫喊起来，连丈夫也惊醒了。各言其梦，似信似疑，嗟叹不已。正是：

　　种瓜还得瓜，种豆还得豆；

　　劝人行好心，自作还自受。

　　从此卢氏怀孕，十月满足，生下一个孩儿。因梦见金身罗汉，小名金郎，官名就叫宋金。夫妻欢喜，自不必说。此时刘有才也生一女，小名宜春。各各长成，有人撺掇两家对亲。刘有才倒也心中情愿。宋敦却嫌他船户出身，不是名门旧族，口虽不语，心中有不允之意。那宋金方年六岁，宋敦一病不起，呜呼哀哉了。自古道：“家中百事兴，全靠主人命。”

　　十个妇人，敌不得一个男子。自从宋敦故后，卢氏掌家，连遭荒歉，又里中欺他孤寡，科派户役，卢氏撑持不定，只得将田房渐次卖了，赁屋而居。初时，还是诈穷，以后坐吃山崩，不上十年，弄做真穷了。卢氏亦得病而亡。断送了毕，宋金只剩得一双赤手，被房主赶逐出屋，无处投奔。且喜从幼学得一件本事，会写会算。偶然本处一个范举人选了浙江衢州府江山县知县，正要寻个写算的人。有人将宋金说了，范公就教人引来。见他年纪幼小，又生得齐整，心中甚喜。叩其所长，果然书通真草，算善归除。当日就留于书房之中，取一套新衣与他换过，同桌而食，好生优待。择了吉日，范知县与宋金下了官船，同往任所。正是：

　　冬冬画鼓催征棹，习习和风荡锦帆。

　　却说宋金虽然贫贱，终是旧家子弟出身。今日做范公门馆，岂肯卑污苟贱，与童仆辈和光同尘，受其戏侮。那些管家们欺他年幼，见他做作，愈有不然之意。自昆山起程，都是水路，到杭州便起旱了。众人撺掇家主道：“宋金小厮家，在此写算服事老爷，还该小心谦逊，他全不知礼。老爷优待他忒过分了，与他同坐同食；舟中还可混帐，到陆路中火歇宿，老爷也要存个体面。小人们商议，不如教他写一纸靠身文书，方才妥帖。到衙门时，他也不敢放肆为非。”范举人是棉花做的耳朵，就依了众人言语，唤宋金到舱，要他写靠身文书。宋金如何肯写。逼勒了多时，范公发怒，喝教剥去衣服，喝出船去。众苍头拖拖拽拽，剥的干干净净，一领单布衫，赶在岸上，气得宋金半晌开口不得。只见轿马纷纷伺候范知县起陆。宋金噙着双泪，只得回避开去。身边并无财物，受饿不过，少不得学那两个古人：

　　伍相吹箫于吴门，韩王寄食于漂母。

　　日间街坊乞食，夜间古庙栖身。还有一件，宋金终是旧家子弟出身，任你十分落泊，还存三分骨气，不肯随那叫街丐户一流，奴言婢膝，没廉没耻。讨得来便吃了，讨不过忍饿，有一顿没一顿。过了几时，渐渐面黄肌瘦，全无昔日丰神。正是：

　　好花遭雨红俱褪，芳草经霜绿尽凋。

　　时值暮秋天气，金风催冷，忽降下一场大雨。宋金食缺衣单，在北新关关王庙中担饥受冻，出头不得。这雨自辰牌直下至午牌方止。宋金将腰带收紧，挪步出庙门来，未及数步，劈面遇着一人。宋金睁眼一看，正是父亲宋敦的最契之友，叫做刘有才，号顺泉的。宋金无面目“见江东父老”，不敢相认，只得垂眼低头而走。那刘有才早已看见，从背后一手挽住，叫道：“你不是宋小官么？为何如此模样？”宋金两泪交流，叉手告道：“小侄衣衫不齐，不敢为礼了，承老叔垂问。”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将范知县无礼之事，告诉了一遍。

　　刘翁道：“‘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你肯在我船上相帮，管教你饱暖过日。”宋金便下跪道：“若得老叔收留，便是重生父母。”当下刘翁引着宋金到于河下。刘翁先上船，对刘妪说知其事。刘妪道：“此乃两得其便，有何不美。”刘翁就在船头上招宋小官上船。于自身上脱下旧布道袍，教他穿了。引他到后艄，见了妈妈徐氏，女儿宜春在旁，也相见了。宋金走出船头。刘翁道：“把饭与宋小官吃。”刘妪道：“饭便有，只是冷的。”宜春道：“有热茶在锅内。”宜春便将瓦罐子舀了一罐滚热的茶。刘妪便在厨柜内取了些腌菜，和那冷饭，付与宋金道：“宋小官！船上买卖，比不得家里，胡乱用些罢！”

　　宋金接得在手。又见细雨纷纷而下，刘翁叫女儿：“后稍有旧毡笠，取下来与宋小官戴。”宜春取旧毡笠看时，一边已自绽开。宜春手快，就盘髻上拔下针线将绽处缝了，丢在船篷之上，叫道：“拿毡笠去戴。”宋金戴了破毡笠，吃了茶淘冷饭。

　　刘翁教他收拾船上家伙，扫抹船只，自往岸上接客，至晚方回，一夜无话。次日，刘翁起身，见宋金在船头上闲坐，心中暗想：“初来之人，莫惯了他。”便吆喝道：“个儿郎吃我家饭，穿我家衣，闲时搓些绳，打些索，也有用处，如何空坐？”

　　宋金连忙答应道：“但凭驱使，不敢有违。”刘翁便取一束麻皮，付与宋金，教他打索子。正是：

　　在他矮檐下，怎敢不低头。

　　宋金自此朝夕小心，辛勤做活，并不偷懒。兼之写算精通，凡客货在船，都是他记帐，出入分毫不爽，别船上交易，也多有央他去拿算盘，登帐簿，客人无不敬而爱之，都夸道好个宋小官，少年伶俐。刘翁刘妪见他小心得用，另眼相待，好衣好食的管顾他。在客人面前，认为表侄。宋金亦自以为得所，心安体适，貌日丰腴。凡船户中无不欣羡。光阴似箭，不觉二年有余。刘翁一日暗想：“自家年纪渐老，只有一女，要求个贤婿以靠终身，似宋小官一般，倒也十全之美，但不知妈妈心下如何？”是夜与妈妈饮酒半醺，女儿宜春在旁，刘翁指着女儿对妈妈道：“宜春年纪长成，未有终身之托，奈何？”

　　刘妪道：“这是你我靠老的一桩大事，你如何不上紧？”刘翁道：“我也日常在念，只是难得个十分如意的。像我船上宋小官恁般本事人才，千中选一，也就不能够了。”刘妪道：“何不就许了宋小官？”刘翁假意：“妈妈说那里话！他无家无倚，靠着我船上吃饭。手无分文，怎好把女儿许他？”

　　刘妪道：“宋小官是宦家之后，况系故人之子。当初他老子存时，也曾有人议过亲来，你如何忘了？今日虽然薄，看他一表人材，又会写，又会算，招得这般女婿，须不辱了门面。我两口儿老来也得所靠。”刘翁道：“妈妈，你主意已定否？”刘妪道：

　　“有什么不定？”刘翁道：“此甚好。”原来刘有才平昔是个怕婆的，久已看上了宋金，只愁妈妈不肯。今见妈妈慨然，十分欢喜。当下便唤宋金，对着妈妈面许了他这头亲事。宋金初时也谦逊不当，见刘翁夫妻一团美意，不要他费一分钱钞，只索顺从刘翁。往阴阳生家选择周堂吉日，回覆了妈妈，将船驾回昆山。先与宋小官上头，做一套绸绢衣服与他穿了，浑身新衣、新帽、新鞋、新袜，妆扮得宋金一发标致。

　　虽无子建才八斗，胜似潘安貌十分。

　　刘妪也替女儿备办些衣饰之类。吉日已到，请下两家亲戚，大设喜筵，将宋金赘入船上为婿。次日，诸亲作贺，一连吃了三日喜酒。宋金成亲之后，夫妻恩爱，自不必说。从此船上生理，日兴一日。

　　光阴似箭，不觉过了一年零两个月。宜春怀孕日满，产下一女。夫妻爱惜如金，轮流怀抱。期岁方过，此女害了痘疮，医药不效，十二朝身死。宋金痛念爱女，哭泣过哀，七情所伤，遂得了个痨瘵之疾。朝凉暮热，饮食渐减，看看骨露肉消，行迟走慢。刘翁刘妪初时还指望他病好，替他迎医问卜。延至一年之外，病势有加无减，三分人，七分鬼，写也写不动，算也算不动。倒做了眼中之钉，巴不得他死了干净；却又不死。两个老人家懊悔不迭，互相抱怨起来。当初只指望半子靠老，如今看这货色，不死不活，分明一条烂死蛇缠在身上，摆脱不下。把个花枝般女儿，误了终身，怎生是了？为今之计，如何生个计较，送开了那冤家，等女儿另招个佳婿，方才称心。两口商量了多时，定下个计策，连女儿都瞒过了。只说有客货在于江西，移船入载。行至池州五溪地方，到一个荒僻的所在，但见孤山寂寂，远水滔滔，野岸荒崖，绝无人迹。是日小小逆风，刘公故意把舵使歪，船便向沙岸搁住，却教宋金下水推舟。宋金手迟脚慢，刘公就骂道：“痨病鬼！没气力使船时，岸上野柴也砍些来烧烧，省得钱买。”宋金自觉惶愧，取了砟刀，挣扎到岸上砍柴去了。

　　刘公乘其未回，把舵用力撑动，拨转船头，挂起满风帆，顺流而下。

　　不愁骨肉遭颠沛，且喜冤家离眼睛。

　　且说宋金上岸打柴，行到茂林深处，树木虽多，那有气力去砍伐，只得拾些儿残柴，割些败棘，抽取枯藤，束做两大捆，却又没有气力背负得去。心生一计，再取一条枯藤，将两捆野柴穿做一捆，露出长长的藤头，用手挽之而行，如牧童牵牛之势。行了一时，想起忘了砟刀在地，又复身转去，取了砟刀，也插入柴捆之内，缓缓的拖下岸来，到于泊舟之处，已不见了船。但见江烟沙岛，一望无际。宋金沿江而上，且行且看，并无踪影，看看红日西沉，情知为丈人所弃。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不觉痛切于心，放声大哭。哭得气咽喉干，闷绝于地，半晌方苏。忽见岸上一老僧，正不知从何而来，将拄杖卓地，问道：“檀越伴侣何在？此非驻足之地也！”宋金忙起身作礼，口称姓名：“被丈人刘翁脱赚，如今孤苦无归，求老师父提挈，救取微命。”老僧道：“贫僧茅庵不远，且同往暂住一宵，来日再做道理。”宋金感谢不已，随着老僧而行。

　　约莫里许，果见茅庵一所。老僧敲石取火，煮些粥汤，把与宋金吃了。方才问道：“令岳与檀越有何仇隙？愿问其详。”宋金将入赘船上，及得病之由，备细告诉了一遍。老僧道：“老檀越怀恨令岳乎？”宋金道：“当初求乞之时，蒙彼收养婚配，今日病危见弃，乃小生命薄所致，岂敢怀恨他人？”老僧道：

　　“听子所言，真忠厚之士也。尊恙乃七情所伤，非药饵可治。

　　惟清心调摄可以愈之。平日间曾奉佛法诵经否？”宋金道：

　　“不曾。”老僧于袖中取出一卷相赠，道：“此乃《金刚般若经》，我佛心印。贫僧今教授檀越，若日诵一遍，可以息诸妄念，却病延年，有无穷利益。”宋金原是陈州娘娘庙前老和尚转世来的，前生专诵此经，今日口传心受，一遍便能熟诵，此乃是前因不断。宋金和老僧打坐，闭眼诵经，将次天明，不觉睡去。及至醒来，身坐荒草坡间，并不见老僧及茅庵在那里，《金刚经》却在怀中，开卷能诵。宋金心下好生诧异，遂取池水净口，将经朗诵一遍。觉万虑消释，病体顿然健旺。方知圣僧显化相救，亦是夙因所致也。宋金向空叩头，感谢龙天保佑。然虽如此，此身如大海浮萍，没有着落，信步行去，早觉腹中饥馁。望见前山林木之内，隐隐似有人家，不免再温旧稿，向前乞食。只因这一番，有分教宋小官凶中化吉，难过福来。正是：

　　路逢尽处还开径，水到穷时再发源。

　　宋金走到前山一看，并无人烟，但见枪刀戈戟，遍插林间。宋金心疑不决，放胆前去，见一所败落土地庙，庙中有大箱八只，封锁甚固，上用松茅遮盖。宋金暗想：“此必大盗所藏，布置枪刀，乃惑人之计。来历虽则不明，取之无碍。”

　　心生一计，乃折取松枝插地，记其路径，一步步走出林来，直至江岸。也是宋金时亨运泰。恰好有一只大船，因逆浪冲坏了舵，泊于岸下修舵。宋金假作慌张之状，向船上人说道：

　　“我陕西钱金也，随吾叔父走湖广为商，道经于此，为强贼所劫。叔父被杀，我只说是跟随的小郎，久病乞哀，暂容残喘。

　　贼乃遣伙内一人，与我同住土地庙中，看守货物，他又往别处行劫去了。天幸同伙之人，昨夜被毒蛇咬死，我得脱身在此。幸方便载我去。”舟人闻言，不甚信。宋金又道：“见有八巨箱在庙内，皆我家财物。庙去此不远，多央几位上岸，抬归舟中，愿以一箱为谢，必须速往。万一贼徒回转，不惟无及于事，且有祸患。”众人都是千里求财的，闻说有八箱货物。

　　一个个欣然愿往。当时聚起十六筹后生，准备八副绳索杠棒，随宋金往土地庙来。果见巨箱八只，其箱甚重。每二人抬一箱，恰好八杠。宋金将林子内枪刀收起藏于深草之内，八个箱子都下了船，舵已修好了。舟人问宋金道：“老客今欲何往？”

　　宋金道：“我且往南京省亲。”舟人道：“我的船正要往瓜州，却喜又是顺便。”当下开船，约行五十余里方歇。众人奉承陕西客有钱，倒凑出银子，买酒买肉，与他压惊称贺。次日西风大起，挂起帆来，不几日，到了瓜州停泊。那瓜州到南京只隔十来里江面。宋金另唤了一只渡船，将箱笼只拣重的抬下七个，把一个箱子送与舟中众人以践其言。众人自去开箱分用，不在话下。宋金渡到龙江关口，寻了店主人家住下，唤铁匠对了匙钥。打开箱看时，其中充牣，都是金玉珍宝之类。

　　原来这伙强盗积之有年，不是取之一家，获之一时的。宋金先把一箱所蓄，鬻之于市，已得数千金。恐主人生疑，迁寓于城内，买家奴伏侍，身穿罗绮，食用膏粱。余六箱，只拣精华之物留下，其他都变卖，不下数万金。就于南京仪凤门内买下一所大宅，改造厅堂园亭，制办日用家伙，极其华整。

　　门前开张典铺，又置买田庄数处，家僮数十房，出色管事者千人。又畜美童四人，随身答应。满京城都称他为钱员外，出乘舆马，入押金资。自古道：“居移气，养移体。”宋金今日财发身发，肌肤充悦，容采光泽，绝无向来枯瘠之容，寒酸之气。正是：

　　人逢运至精神爽，月到秋来光彩新。

　　话分两头。且说刘有才那日哄了女婿上岸，拨转船头，顺风而下，瞬息之间，已行百里。老夫妇两口暗暗欢喜。宜春女儿犹然不知，只道丈夫还在船上，煎好了汤药，叫他吃时，连呼不应，还道睡着在船头，自要去唤他，却被母亲劈手夺过药瓯，向江中一泼，骂道：“痨病鬼在那里？你还要想他！”

　　宜春道：“真个在那里？”母亲道：“你爹见他病害得不好，恐沾染他人，方才哄他上岸打柴，迳自转船来了。”宜春一把扯住母亲，哭天哭地叫道：“还我宋郎来。”刘公听得艄内啼哭，走来劝道：“我儿，听我一言，妇道家嫁人不着，一世之苦。

　　那害痨的死在早晚，左右要拆散的，不是你姻缘了，倒不如早些开交干净，免致耽误你青春。待做爹的另拣个好郎君，完你终身，休想他罢！”宜春道：“爹做的是什么事！都是不仁不义，伤天理的勾当。宋郎这头亲事，原是二亲主张；既做了夫妻，同生同死，岂可翻悔？就是他病势必死，亦当待其善终，何忍弃之于无人之地？宋郎今日为奴而死，奴决不独生。爹若可怜见孩儿，快船上水，寻取宋郎回来，免被旁人讥谤。”刘公道：“那害痨的不见了船，定然转往别处村坊乞食去了，寻之何益？况且下水顺风，相去已百里之遥，一动不如一静，劝你息了心罢！”宜春见父亲不允，放声大哭，走出船舷，就要跳水。喜得刘妈手快，一把拖住。宜春以死自誓，哀哭不已。两个老人家不道女儿执性如此，无可奈何，准准的看守了一夜。次早只得依顺他，开船上水。风水俱逆，弄了一日，不够一半之路。这一夜啼啼哭哭又不得安稳。第三日申牌时分，方到得先前搁船之处。宜春亲自上岸寻取丈夫，只见沙滩上乱柴二捆，砟刀一把，认得是船上的刀。眼见得这捆柴，是宋郎驮来的，物在人亡，愈加疼痛，不肯心死，定要往前寻觅，父亲只索跟随同去。走了多时，但见树黑山深，杳无人迹。刘公劝他回船，又啼哭了一夜。第四日黑早，再教父亲一同上岸寻觅，都是旷野之地，更无影响。只得哭下船来，想道：“如此荒郊，教丈夫何处乞食？况久病之人，行走不动，他把柴刀抛弃沙崖，一定是赴水自尽了。”哭了一场，望着江心又跳，早被刘公拦住。宜春道：“爹妈养得奴的身，养不得奴的心。孩儿左右是要死的，不如放奴早死，以见宋郎之面。”两个老人家见女儿十分痛苦，甚不过意。叫道：

　　“我儿，是你爹妈不是了，一时失于计较，干出这事。差之在前，懊悔没用了。你可怜我年老之人，只生得你一人，你若死时，我两口儿性命也都难保。愿我儿恕了爹妈之罪，宽心度日，待做爹的写一招子，于沿江市镇各处黏贴。倘若宋郎不死，见我招帖，定可相逢。若过了三个月无言，凭你做好事，追荐丈夫。做爹的替你用钱，并不吝惜。”宜春方才收泪谢道：“若得如此，孩儿死也瞑目。”刘公即时写个寻婿的招帖，黏于沿江市镇墙壁触眼之处。过了三个月，绝无音耗。宜春道：“我丈夫果然死了。”即忙制备头梳麻衣，穿着一身重孝，设了灵位祭奠，请九个和尚，做了三昼夜功德。自将簪珥布施，为亡夫祈福。刘翁刘妪爱女之心无所不至，并不敢一些违拗，闹了数日方休。兀自朝哭五更，夜哭黄昏。邻船闻之，无不感叹。有一班相熟的客人，闻知此事，无不可惜宋小官，可怜刘小娘者。宜春整整的哭了半年六个月方才住声。刘公对阿妈道：“女儿这几日不哭，心下渐渐冷了，好劝他嫁人，终不然我两个老人家守着个孤孀女儿，缓急何靠？”

　　刘妪道：“阿老见得是。只怕女儿不肯，须是缓缓的偎他。”又过了月余，其时十二月二十四日，刘翁回船到昆山过年，在亲戚家吃醉了酒，乘其酒兴来劝女儿道：“新春将近，除了孝罢！”宜春道：“丈夫是终身之孝，怎样除得？”刘翁睁着眼道：

　　“什么终身之孝！做爹的许你带时便带，不许你带时，就不容你带。”刘妪见老儿口重，便来收科道：“再等女儿带过了残岁，除夜做碗羹饭起了灵，除孝罢！”宜春见爹妈话不投机，便啼哭起来道：“你两口儿合计害了我丈夫，又不容我带孝，无非要我改嫁他人，我岂肯失节以负宋郎，宁可带孝而死，决不除孝而生。”刘翁又待发作，被婆子骂了几句，劈颈的推向船舱睡了。宜春依先又哭了一夜。到月尽三十日，除夜，宜春祭奠了丈夫，哭了一会，婆子劝住了。三口儿同吃夜饭。爹妈见女儿荤酒不闻，心中不乐。便道：“我儿！你孝是不肯除了，略吃点荤腥，何妨得？少年人不要弄弱了元气。”宜春道：

　　“未死之人，苟延残喘，连这碗素饭也是多吃的，还吃甚荤菜？”

　　刘妪道：“既不用荤，吃杯素酒儿，也好解闷。”宜春道：“一滴何曾到九泉，想着死者，我何忍下咽。”说罢，又哀哀的哭将起来，连素饭也不吃就去睡了。刘翁夫妇料道女儿志不可夺，从此再不强他。后人有诗赞宜春之节。诗曰：

　　闺中节烈古今传，船女何曾阅简编？

　　誓死不移金石志，《柏舟》端不愧前贤。

　　话分两头，再说宋金住在南京一年零八个月，把家业挣得十全了，却教管家看守门墙，自己带了三千两银子领了四个家人，两个美童，雇了一只航船，迳至昆山来访刘翁刘妪。

　　邻舍人家说道：“三日前往仪真去了。”宋金将银两贩了布匹，转至仪真，下个有名的主家，上货了毕。次日，去河口寻着了刘家船只，遥见浑家在船艄麻衣素妆，知其守节未嫁，伤感不已。回到下处，向主人王公说道：“河下有一舟妇，带孝而甚美，我已访得是昆山刘顺泉之船，此妇即其女也。吾丧偶已将二年，欲求此女为继室。”遂于袖中取出白金十两，奉与王公道：“此薄意权为酒资，烦老翁执伐。成事之日，更当厚谢。若问财礼，虽千金吾不吝。”王公接银欢喜，迳往船上邀刘翁到一酒馆，盛设相款，推刘翁于上坐。刘翁大惊道：

　　“老汉操舟之人，何劳如此厚待？必有缘故。”王公道：“且吃三杯，方敢启齿。”刘翁心中愈疑道：“若不说明，必不敢坐。”

　　王公道：“小店有个陕西钱员外，万贯家财，丧偶将二载，慕令爱小娘子美貌，欲求为继室。愿出聘礼千金，物央小子作伐，望勿见拒。”刘翁道：“舟女得配富室，岂非志愿。但吾儿守节甚坚，言及再婚，便欲寻死。此事不敢奉命，盛意亦不敢领。”便欲起身。王公一手扯住道：“此设亦出钱员外之意，托小子做个主人，既已费了，不可虚之，事虽不谐，无害也。”刘翁只得坐了。饮酒中间，王公又说起：“员外相求，出于至诚，望老翁回舟，从容商议。”刘翁被女儿几遍投水唬坏了，只是摇头，略不统口。酒散各别。王公回家，将刘翁之语，述与员外。宋金方知浑家守志之坚，乃对王公说道：

　　“姻事不成也罢了，我要雇他的船载货往上江出脱，难道也不允？”王公道：“天下船载天下客，不消说，自然从命。”王公即时与刘翁说了雇船之事，刘翁果然依允。宋金乃吩咐家童，先把铺陈行李发下船来，货且留岸上，明日发也未迟。宋金锦衣貂帽，两个美童，各穿绿绒直身，手执熏炉如意跟随。刘翁夫妇认做陕西钱员外，不复相识。到底夫妇之间，与他人不同。宜春在艄尾窥视，虽不敢便信是丈夫，暗暗的惊怪道：

　　“有七八分厮像。”只见那钱员外才上得船，便向船艄说道：

　　“我腹中饥了，要饭吃，若是冷的，把些热茶淘来罢。”宜春已自心疑。那钱员外又吆喝童仆道：“个儿郎吃我家饭，穿我家衣，闲时搓些绳，打些索，也有用处，不可空坐！”这几句分明是宋小官初上船时刘翁吩咐的话。宜春听得，愈加疑心。

　　少顷，刘翁亲自捧茶奉钱员外，员外道：“你船艄上有一破毡笠，借我用之。”刘翁愚蠢，全不省事，迳与女儿讨那破毡笠。

　　宜春取毡笠付与父亲，口中微吟四句：

　　毡笠虽然破，经奴手自缝；

　　因思戴笠者，无复旧时容。

　　钱员外听艄后吟诗，嘿嘿会意，接笠在手，亦吟四句：

　　仙凡已换骨，故乡人不识，虽则锦衣还，难忘旧毡笠。

　　是夜宜春对翁妪道：“舱中钱员外，疑即宋郎也。不然何以知吾船有破毡笠。且面庞相肖，语言可疑，可细叩之。”刘翁大笑道：“痴女子！那宋家痨病鬼，此时骨肉俱消矣。就使当年未死，亦不过乞食他乡，安能致此富盛乎？”刘妪道：

　　“你当初怪爹娘劝你除孝改嫁，动不动跳水求死，今见客人富贵，便要认他是丈夫，倘你认他不认，岂不可羞。”宜春满面羞惭，不敢开口。刘翁便招阿妈到背处道：“阿妈你休如此说，姻缘之事，莫非无数。前日王店主请我到酒馆中饮酒，说陕西钱员外，愿出千多聘礼，求我女儿为继室。我因女儿执性，不曾统口。今日难得女儿自家心活，何不将机就机，把他许配钱员外，落得你我下半世受用。”刘妪道：“阿老见得是。那钱员外来雇我家船只，或者其中有意。阿老明日可往探之。”

　　刘翁道：“我自有道理。”次早，钱员外起身，梳洗已毕，手持破毡笠于船头上翻覆把玩。刘翁启口而问道：“员外，看这破毡笠则甚？”员外道：“我爱那缝补处，这行针线，必出自妙手。”刘翁道：“此乃小女所缝，有何妙处。前日王店主传员外之命，曾有一言，未知真否？”钱员外故意问道：“所传何言？”刘翁道：“他说员外丧了孺人，已将二载，未曾继娶，欲得小女为婚。”员外道：“老翁愿也不愿？”刘翁道：“老汉求之不得，但恨小女守节甚坚，誓不再嫁，所以不敢轻诺。”

　　员外道：“令婿为何而死？”刘翁道：“小婿不幸得了个痨瘵之疾，其年因上岸打柴未还，老汉不知，错开了船，以后曾出招帖寻访了三个月，并无动静，多是投江而死了。”员外道：

　　“令婿不死，他遇了个异人，病都好了，反获大财致富，老翁若要会令婿时，可请令爱出来。”此时宜春侧耳而听，一闻此言，便哭将起来，骂道：“薄幸钱郎，我为你带了三年重孝，受了千辛万苦，今日还不说实话，待怎么？”宋金也堕泪道：

　　“我妻！快来相见！”夫妻二人抱头大哭。刘翁道：“阿妈，眼见得不是什么钱员外了，我与你须索去谢罪。”刘翁刘妪走进舱来，施礼不迭。宋金道：“丈人丈母！不须恭敬，只是小婿他日有病痛时，莫再脱嫌。”两个老人家羞惭满面。宜春便除了孝服，交灵位抛向水中。宋金便唤跟随的童仆来与主母磕头。翁妪杀鸡置酒，管待女婿，又当接风，又是庆贺筵席。安席已毕，刘翁叙起女儿自来不吃荤酒之意，宋金惨然下泪。亲自与浑家把盏，劝他开荤，随对翁妪道：“据你们设心脱嫌，欲绝吾命，恩断义绝，不该相认了。今日勉强吃你这杯酒，都看你女儿之面。”宜春道：“不因这番脱嫌，你何由发迹？况爹妈日前也有好处，今后但记恩，莫记怨。”宋金道：“谨依贤妻遵命。我已立家于南京，田园富足，你老人家可弃了驾舟之业，随我到彼，同享安乐，岂不美哉！”翁妪再三称谢，是夜无话。次日，王店主闻知此事，登船拜贺，又吃了一日酒。宋金留家童三人于王店主家发布取帐，自己开船先往南京大宅子，住了三日，同浑家到昆山故乡扫墓，追荐亡亲。宗族亲党各有厚赠。此时范知县已罢官在家，闻知宋小官发迹还乡，恐怕街坊撞见没趣，躲向乡里，有月余不敢入城。宋金完了故乡之事，重回南京，阖家欢喜，安享富贵，不在话下。再说宜春见宋金每早必进佛堂中拜佛诵经，问其缘故。宋金将老僧所传《金刚经》却病延年之事，说了一遍。宜春亦起信心，要丈夫教会了，夫妻同诵，到老不衰，后享寿各九十余，无疾而终。子孙为南京世富之家，亦有发科第者。后人评云：

　　刘老儿为善不终，宋小官因祸得福。

　　《金刚经》消除灾难，破毡笠团圆骨肉。

第12卷 柳春荫百磨存气骨

　　诗曰：

　　世间冤苦是谁深，痛刹天涯孤子心。

　　劝我解眉偏有泪，向人开口却无音。

　　恶言似毒还须受，美色如花不敢侵。

　　动喜成功仇尽报，芳名留得到而今。

　　话说贵州贵阳府，有一个小公子，姓柳，名春荫，年方一十六岁。父亲是当国大臣，忽一日，为奸臣所诬，有旨全家抄斩，家业籍没入官。报到贵州，贵州抚按人速差兵围宅擒斩。这一日，柳春荫正在城外馆中读书目，有人报知此信，他吓得胆魂俱失，不敢少停，忙将馆童一件旧青衣罩在身上，急急往万山中去逃命，又不认得路径，只捡无人荒僻处便走。

　　走了许多野路，天色渐晚，正无安身之处，忽然撞见一个祖上用的旧老家人，叫做刘恩，一向在外。陡然见了着惊道：

　　“你是大相公耶，为何这等模样，独自到此？”柳春荫认得是自家人，便大哭起来。刘恩再三细问，方知是朝廷抄斩缘故。

　　因说道：“既是这等，哭不得了！为今之计，须要逃命他方才好，恐有人知觉，其祸不小！”遂领了柳春荫，到家中悄悄宿了一夜。因商量道：“此处耳目多，住不得，须逃出境外方有生机。”收拾了些盘缠，次日，领着柳春荫躲躲藏藏，直走了两个多月，方到湖广地面。主仆二人见无人知觉，才放下了心。喜得柳春荫穿戴的巾帽、衣服皆有金珠嵌缀在上，除下来兑换与人，尚足充盘缠之用。

　　二人在湖广住了数日，柳春荫因与刘恩商量道：“柳氏一脉想还未该绝灭，我此身幸亏你扶持出了虎穴，但父母俱遭大变，家业尽空，我若后来没个出头日子，与父母报仇，倒不如随父母以死，也完了一桩罪案！今既幸存，须得一个好地方发愤读书，异日成名，洗冤削恨，方不负男儿志气。”刘恩道：“大相公年又轻，资性又高，心坚志牢，何患不成！但此湖广冲要地方，非读书之处，必须另寻一个去处方好。”柳春荫道：“我闻得浙中称人文渊薮，又兼西湖名胜，秀甲天下，若读书其中，必有妙处，但路远，恐未易到。”刘恩道：“任他远，未必在天上？”主仆二人算计定了，遂搭了一只船，竟往浙中而来。又走了月余，方到了杭州，就在西湖上租了一个幽僻寓处住下，终日浏览那西湖六桥之胜，读书倒甚快活，只可恨资斧不继，渐觉有饮食之忧，未免要搅乱心曲。

　　一夜，月明如水，柳春荫闭门苦读，读到得意忘情之时，不觉高吟朗读，恍如孤鹤之唳长空。忽想道：“柴米欠缺，只身无涯，无个亲密好友。”又不禁长吁短叹、吐气如云。忽想道：“父母遭刑，宗祀莫保！”又不禁放声大哭，泪如雨下。哭而又读，读而又哭，哭读无歇，因惊动门外一位高贤。你道这位高贤是谁？却是绍兴府会稽县的商尚书。这商尚书是绍兴有名的宦族人家，族中冠盖如云，读书子弟成对成行。这商尚书因起官进京，打从湖上过，为爱湖上风景，就留连了半月。这夜见月明如昼，两堤上山色湖光十分可爱，因住船断桥，带了两个家人，沿着长堤一带步月赏玩。忽步到柳春荫的门前，听见里面朗朗读书，甚是可爱，便立住脚细听。听他读了一回，又放声痛哭，哭的凄凄切切，令人心伤。哭了又读，读了又哭。商尚书听了半晌，心下惊讶道：“我听此人如此哭，又如此读，其人决非寻常！胸中定有大冤大苦之事。”

　　因吩咐家人道：“你可轻轻敲开门，问是何人读书，我要见他一面。”家人领命，忙将门敲响。原来刘恩服侍柳春荫读书，一刻不离，任柳春荫读到三更四更，他便伺候到三更四更，要茶要水，十分尽心，只等柳春荫睡了，方才去睡。这夜正点茶伺候，刘恩忽听见敲门声响，连忙开门，看见是两个齐整家人，因问道：“你们有甚事故？”家人道：“我们是绍兴商尚书老爷，偶步月到此，听见你们相公读书有兴，欲请出来会一会！”

　　刘恩听了，忙进去与柳春荫说知。柳春荫想一想道：“此时步月，定有高人，便见一见也无妨。”因走了出来，只见一个长髯老者立于月明之下，看见柳春荫青年俊秀，因举举手道：“兄年正轻，怎肯这等用功？”柳春荫忙躬身答道：“晚生小子资质愚鲁，不能默会潜通，以致呫哔有声，惊动高贤，殊觉可愧，怎敢烦老先生大人垂青！”商尚书道：“读书是士人之常，但兄读得一似悲泣，一似激烈，一似苦而带忧、有怀莫吐者，声响异于常人，故我学生疑而动问。不知兄何处人，姓甚名谁，有何冤苦？不妨一一告我，或可为兄稍宽万一。”

　　柳春荫见商尚书语语道着他的心事，不觉扑簌簌掉下泪来，道：“老先生在上，别人冤苦可以告人，惟我书生的冤苦只好暗暗自受，上不可以告君、告臣，下不可以告亲、告友，知我此情者，其惟天地鬼神乎！”商尚书见柳春荫话中有话，因携着他的手道：“此处不便讲话，可到小舟一谈。”柳春荫吩咐刘恩看门，因自随商尚书到船上来。到得船上，只见许多家人林立，船中锦屏玉案，银烛辉煌，摆设得甚是富丽。柳春荫蔽衣颓冠，与商尚书酬酢其中，绝无羞涩之态。商尚书看在眼里，又见他眉清目秀，体骨丰厚，知是个贵介落难之人，心甚怜爱。因吩咐取酒与他对坐而饮，柳春荫也不推辞，就坐竟举杯而饮。饮了数杯，商尚书道：“我学生姓商，现待罪卿贰，虽不敢以贤豪自命，然亦非有胸无心，不堪与语之人！兄有何隐衷，何不并姓名、家世而我言之？我断非无益于兄者。”柳春荫道：“若姓名可言、家世可言，则晚生之冤苦不为冤苦矣！在他人见问，则可托姓，权辞以对，而老先生殷殷垂爱，汲汲见怜，真不啻天地父母！而晚生小子再以世俗之伪言以进，是自外于天地父母也，吾何敢焉？惟望老先生察晚生不得已冤苦之心，而恕其不告之罪，则晚生不告之告，犹告也！”

　　商尚书听了，不胜浩叹道：“闻兄之言，使我心恻！家世、姓名兄既不肯言，且请问尊公、尊堂无恙否？故园松菊犹存否？”柳春荫见问及此，不觉双泪交流，放声痛哭道：“苍天，苍天！两大人若不遭变，我晚生小子何冤、何苦？故乡若有片土可归，则我晚生小子何冤、何苦？惟予小子无父无母，如累累丧家之狗！惟予小子有冤有仇，为茕茕无告之人！老先生纵有帡幪万物之功，恐不能令我哀哀孤子，再复庇于椿庭萱堂之下矣！”说罢，涕流满面，声凄气咽。商尚书看了甚是不忍，再三劝解道：“古来英雄多遭坎坷，须坚忍以胜之！兄今青年，前程甚远，就有冤仇，当图后报，须宽心徐俟，不必如此痛苦。一恐伤生，二恐短气，三恐为奸人所窥，又开是非之门！”柳春荫听了，因拭泪正容，躬身谢道：“老先生金石药言，敢不铭佩！”商尚书道：“兄既两亲遭变，无家可归，今只身于此，将欲何为？”柳春荫低头无语可答，因见案头笔砚，遂展开一幅笺纸，题诗一首，送与商尚书道：“晚生之志，如斯而已，无能为也。”商尚书接了一看，只见上写着：

　　苦心如咽石，哑口似茹荼。

　　不敢通姓名，但愿乞为奴。

　　商尚书看了两遍，殊觉惨然。因说道：“兄虽遭难，然写作俱佳，资性不凡，异日功名不在老夫之下。兄不可因眼前落魄，便自待轻了！”柳春荫道：“晚生天涯一身，无亲无友，就使异日功名可唾手而得，试问眼前衣食却从何来？叫我晚生小子虽欲不自轻，又安得不自轻乎？”商尚书听说，沉吟半晌道：“我学生倒有一处，不识兄肯从否？”柳春荫道：“老先生有何处法，万望见教！”商尚书道：“兄既上无父母，远失家乡，我这生年已六十余，叼居父执之班，你莫若结义我学生为父，则是无父母而有父母矣，无姓名而有姓名矣，无家乡而有家乡矣！此虽非真，然亦舍经行权之道，不识兄肯为之否？”柳春荫听了，忙立起身道：“老先生若肯卵翼晚生，便是再生之真父母矣！何以为假？但有一言，须先禀明。”商尚书道：“何言？”柳春荫道：“倘不肖异日风云之会，皇家有赦罪之恩，则报仇削恨，终当复姓，以慰先人于泉下。乞老先生鉴不肖苦衷，毋深罪不肖为负心也！”商尚书道：“我已有四子，非忧乏嗣。今此之举，为兄起见耳！异日归宗，情理允合，老夫与兄原非承嗣之举，有何不可！”柳春荫道：“既蒙大人收养，请大人尊坐，容不肖子拜于膝下！”商尚书倒不推辞，因立在上面，受柳春荫恭恭敬敬拜了八拜。拜毕，便不敢对坐，就移坐侧边。商尚书因问道：“你今年几何？”柳春荫答道：“孩儿今年一十七岁。”商尚书道：“我有四子，论起年来，两为汝兄，两为汝弟。他四人俱是春字排来，一名春茂，一名春芳，一名春荟，一名春蔚。我今取汝叫做春荫，你道如何？”柳春荫听了恰又取名春荫，与旧名相同，便满心欢喜道：“春荫最好！”自此，柳春荫改为商春荫了。商尚书道：“你既拜我为父，你可将寓中书籍移到船中，不消去了。”

　　“且请问大人，此来何事？”商尚书道：“我是奉召进京。”商春荫道：“大人既奉召进京，孩儿还是随大人北上，还是寄居于此？”商尚书道：“你随我北上固好，但恐你新遭家难，京中耳目多，倘有是非，便为不美！莫若我叫人送你回家读书。

　　过得一二年，事情冷了，那时再接你进京未为迟也。”商春荫道：“大人识见深远，可谓善于保全孩儿，且回家读书，尤为百分美事。但念孩儿萍梗之身，为世所弃，蒙大人施恩于天高地厚之中，故得留于膝下，今大人又进京矣，孩儿回家，但恐两兄两弟久安贵介，视孩儿孤寒，未必相容，为之奈何？”

　　商尚书道：“我虽进京，有汝母在堂，他为人慈善，我再写信嘱咐，他自能为你作主。我四子纵使有些骄矜习气，有母亲在上，决不敢转薄于你。况他四人，我已请曹孝廉作先生在家教他，我再写字与曹先生，托他看你，他四人自然不敢放肆。那曹先生虽是举人，文才也只中中，你看可从，便从他也好，如不可从，便另请明师也可，不必拘定。”商春荫应喏罢，就起身回寓，与刘恩说知此事，刘恩也十分欢喜，遂忙将行李、书籍都收拾到船上来。商尚书就叫商春荫与他父子同榻而寝。到次日，商尚书又讨商春荫文章看，见他资性颖慧，才情颇敏，不胜欢喜。留他在湖上共住了四、五日，因进京的钦限甚迫，不敢久留，只得恳恳切切写了两封书，一封与夫人，一封与曹先生，都是叫他好生看管商春荫之事。又吩咐一个老家人道：“你可拿了这两封书，送三相公回去，他虽是我认义之子，但才学甚高，今虽暂屈，后来功名不小。我就托你在家用心看管、服侍，不可怠慢！倘家中四位相公有甚说话处，你可就禀知太太与曹相公，要他拘管。”老家人领命，遂同商春荫拜辞了商尚书，先回绍兴家里来。商尚书方才发牌进京，不提。

　　且说商春荫同老家人，不数日到了商府，老家人先将商尚书二信，送与商夫人与曹先生看了，商夫人就叫四个儿子接了商春荫，进到内厅相见。商春荫先拜见了母亲，随即与二兄、二弟同列对拜。拜毕，商夫人就留在内里吃饭，饭罢，就吩咐收拾一间书房与他宿歇，又取出许多华丽衣服叫他更换。商春荫只取了几件淡素布衣穿在身上，华丽衣服一件也不穿。又去馆中拜见曹先生，曹先生见他气清骨秀，又因商尚书信中再三托他看管，也十分用情。只是四个兄弟见父亲信中说他许多好处，又再三吩咐不许欺负他，他四兄弟心下暗暗不服，道：“他一个流来之子，得与我们认做兄弟，孰轻孰重，凭你论情论理，也该奉承我们三分，怎倒先戒我们欺负他？终不成倒让他来欺负我们！再看他在我们面上何如，倘有不逊之处，便须慢慢弄他。”四弟兄暗暗各怀妒忌之心不提。

　　且说商春荫自到商府之后，以为栖身有地，可以安心读书，又见有人服侍，刘恩无甚用处，因思量故园不知怎生光景，遂打发刘恩回贵州，去打探家中消息。心安身闲，百虑俱无，得以专力尽心读书。曹先生初意料他，以为必定要拜他为师。不期过了许多时，商春荫只是自读，并不提起。曹先生心下想道：“他年幼，尚不知，只道书就是这等读，不知讲解、做文尚有许多难处。商老先生又不在家，无人指教，我又不便自说，却如何处？”因再四寻思，忽想道：“有算计来，我到明日定一文会之期，叫他来学做，他若做不来，便不妨叫他拜我为师了！”到了次日，因对商春茂兄弟四人说道：

　　“读书不可怠惰，做文要订一日期，不可乱做。如今限定每逢二、六日做文二篇，我便好考较优劣。”商春茂道：“老师严命，敢不敬从！”到了初二日，就大家都到书馆大厅上来做文章。原来商府这书馆甚大，商尚书曾请了三个饱学秀才做先生，凡是商门子侄愿读书的，都任他来读。这曹先生却是另请了来教他四个亲子的。这日，曹先生到了厅上，因说道：

　　“今日既是大会之期，凡在馆者虽非我教，亦该传与他知，有愿做文者，不妨来同做。”商春茂忙叫书童会传，就有十数个愿来同做。曹先生又说道：“你三弟新来，亦当通他知道。”商春茂又叫馆童去说，商春荫便也走来。大家分位而坐，坐定，曹先生出了两个题目，众子侄各各拈毫构思。原来商府这些子弟，虽出众之才少，然都靠着尚书门第，倒有大半是进过学的，也都完得两篇来。曹先生满肚皮只认商春荫未必会做，时时偷眼看他。谁知他接了题目到手，略沉想一想，便提起笔来，一挥而就，第一个交卷的便是他。曹先生展开一看，真是言言锦绣，字字珠玑，大有会于圣贤之旨。心下暗惊道：

　　“原来此子是个异才，怪道商老先生这等殷勤相托，我必须要收他做个门生方妙。”又候了多时，众子弟方次第交完卷子。

　　曹先生一一评阅，便都觉庸庸腐腐，俱看不上眼，只得勉强各批评些勉励之语。独唤商春荫到面前说道：“你资性尽高、才情尽妙，但学力有不到处，尚欠指点，你须细细讲究一番，异日自成大器，万万不可任自家言性，而不虚心求益，便可惜自弃了。”商春荫只应得一声“是”，半字也不说甚么，竟走了直来。曹先生又与众子弟论论文字，方才散去。

　　到次日，曹先生只说商春荫定来拜他为师。等了一日，却不见动静。因又对商春茂说道：“你三兄弟到是个读书的资质，只可惜无人指点，可与他说，叫他也拜在我门下，我便好尽心与他讲究。”商春茂因将此话与商春荫说知，商春荫道：

　　“拜师固好，但俗语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个事体甚大，安可轻易为之？曹先生叫我拜他为师，固是美意，但不知他的学力、文章可以作得我之师范否？”商春茂说道：“他一个孝廉，难道做不得你一个童生之师？”商春荫道：“文章一道，那里是如此说？烦大兄可将曹先生的文章，借几篇与兄弟看看，果然有前辈风气，我便自然与你看，你便知道了。”

　　因取了几篇来，递与商春荫，商春荫细细看了一遍，因笑说道：“曹先生这等文字，麻麻木木、不痛不痒，骗得一个举人到手，造化他了；他若要中进士，须要拜我为师，怎倒叫我去拜他为师？”商春茂含怒道：“三弟小小年纪，怎说这等狂妄之语！他文字不好，已发乡科，终不然你一个童生，倒好叫他拜你为师？”商春荫道：“大兄不必怒，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今日与大兄说也徒然，久当自知。”商春茂道：

　　“小小年纪，一味会说大话，你既说他文字不好，你有本事，明指出他那里不好来我看，莫要这等狂言无实，坏了我商府读书体面！”商春荫道：“要我指出，这有何难？”因取笔将几篇文字细细批评、涂抹道：“此处庸腐，此处泛常，此处不该如此做，此处却该如此做。”将篇篇横一竖，又直一竖，都涂得花花绿绿，递与商春茂道：“大兄请细细一看，便知兄弟非妄言。”商春茂原不喜欢商春荫，今又见他将先生文字批坏，又见说此大话，愈加不悦。因拿了文章来与曹先生看，只因这一看，有分教：

　　满怀怒气三千丈，一日阴谋十二时。

　　却说商春茂深怪商春荫狂妄，便拿了涂坏的文章与曹先生看，又将叫曹先生拜他为师的话都说了。曹先生不胜大怒道：“敢如此无知，若不看尊公面上，就该计较他才是！”自此之后，凡遇做文，便不来叫他。商春荫见众人才只平平，却也不愿来同做，只在自家书户中朝夕苦读。商春茂见他苦读，心下暗想道：“他资姓又高，文章又好，又肯如此苦读，明日自然会中。我商家四个亲子不中，倒让他一个螟蛉之子中去，何以为颜？莫若将花酒诱他，他一个穷乏之人，自然要着迷。”

　　算计定了，便时时寻个清客朋友，引诱他到花柳丛中去玩耍，争耐他少年老成，见了妇人睬也不睬。商春茂又想道：“少年人血气未定，那有个不好色的，这都是在人面前假老成。”因又借看花名色，骗他到城外馆中歇宿，却令一个绝美的娼妓假扮做良家妇女，到夜静更深，悄悄来缠他道：“妾乃邻家之女，因窥见郎君风流俊秀，十分动情，故不羞越礼相从，不识郎君亦有意乎？”商春荫抬头一看，见是个美貌女子，因拒他道：“小娘子来差了，我商春荫虽是一个少年人形，却是一段槁木，一块死灰，绝不知道人间有情趣事，空劳枉驾，勿罪，勿罪！”那妓女装出许多妖态，笑说道：“妾闻古之美色，鱼沉雁落、花羞月闭，岂有风流俊秀如郎君，而不一动心者乎？还是郎君嫌妾丑陋，不足荐衾枕，故出此不情之言以拒之？但妾貌丑陋，而情实真切，万望郎君略貌而言情可乎？”

　　商春荫道：“小娘子美自如花，情自如水，奈我商春荫心如铁石何？”那妓女一面说，一面就捱近身旁，当不得商春荫正颜厉色，毫不苟且，见女子只管苦缠，便乘空避出房外去了。那妓女没趣，只得空回。正是：

　　碧草自春色，黄鹂空好音。

　　谁知美人意，不动君子心。

　　商春茂见美人局弄他不动，心下十分不快。兄弟春芳说道：“大哥不必不快，我闻不爱色者，定然爱财。前日京中会了一千两银子在杭州，母亲叫我拿会票去取，我如今推病不去，你可撺掇母亲，叫他去取。他是个穷人，见了许多银子自然动心，若是拐了去，便再来不得了。明日父亲知道，是他无行，却怪我们不得。”商春茂欢喜道：“这个妙！因与母亲说知，果然商夫人听信，就叫商春荫吩咐道：”前日京中会了一千两银子在杭州，我昨日叫他二兄去取。他因身子不爽去不得，你可拿这会票，带两个家人，往杭州去取。商春茂兄弟二人在家，暗暗商量道：“包管他有去无来矣。”过了三五日，不见消息，二人愈加欢喜。到了第十日，没些影响，商春芳便来见母亲放话道：“前日是那个的主意，叫商春荫去取银子？”商夫人道：“是你大哥说的身子懒，叫我叫他去的。你问怎的？”商春芳道：“一千两银子也不少，他又不是亲儿子，一个外人便托他去取，倘有差池，岂不可惜！”商夫人道：

　　“你三兄弟，你父亲既认他为义子，必然看他有些好处，难道为此千金小事，便拐了去？不要多言，明日使他闻知，伤了弟兄和气！”商春芳笑道：“母亲不要发怒，且看他来了，再发怒也不迟。”正说不了，只见商春荫忽然回来，叫家人将一千两银子一一交明与商夫人。商春芳看了，大觉没趣，只得走了出来，与商春茂计较道：“如今说不得了，一不做，二不休，昨日闻得南庄上瘟疫盛行，做田的男妇不知死了多少。家人没一个敢去看看。大哥明日见母亲，可瞒起此情，只说南庄租米久不交纳，可叫三弟去催催。他若去，落了瘟疫，纵不死，也要害一场病！”商春茂道：“有理，有理，我明日就与母亲去说。”

　　次日，果然来见商夫人说道：“南庄租粮久不来交纳，孩儿欲自去催讨，馆中又离身不得，欲叫二弟春芳去，又怕他不的当，倒是三弟做事老成，母亲可叫春荫替孩儿去走一遭，免得只管拖欠下。”商夫人道“你三兄弟果是老成，等我叫他去。”因又叫商春荫来吩咐道：“南庄粮租久不来交，你可去催讨一遍。”商春荫不敢违拗，只得应喏而出。要带两个家人跟去，家人们都知南庄瘟疫盛行，便你推我辞，没一个肯去。

　　商春茂恐怕露了风声，便坐名叫个不知事的蠢家人跟去。商春荫毫不知觉，竟坐了一只小船，摇到南庄中门口，天色已晚。上了岸，那蠢家人领着，步行到庄上来。只见庄门半开，并无一人，商春荫只得挨身走将进去。到了庄内堂上，也不见一人。此时天已昏黑，又无灯火，商春荫看了，惊讶道：

　　“庄里人都到那里去了？”遂同蠢家人走到后堂来叫唤。蠢家人叫唤了半晌，方见影影的一个人，慢腾腾的走来。蠢家人因问道：“你们躲在里面做甚么？府里三相公来了，半晌怎不见一人？”那管庄人低低说道：“我一庄人俱害时疫，七死八活，那有一个好的？我正在昏沉之际，亏你们叫，方才爬得起来。”商春荫听了道：“既是这等，你且不要走动！”因叫蠢家人道：“你可自去点起灯来。”蠢家人正寻到灶前去吹火，只见各房许多男妇，俱渐渐爬起来，蠢家人方才没寻火处，亏一个妇人取了火刀、火石递与，蠢家人敲出火来，点上灯，移到堂中来照。商春荫因问庄人道：“你们病害几时了？”管庄人道：“每日被疫鬼魔弄，连人事都不知道，那里晓得害了几时？”商春荫道：“你既不省人事，为何又能爬将起来？”管庄人道：“我正在昏沉之际，影影听得有些鬼说道：‘不好了，有大贵人来了，我们存身不得了！’忽被你们叫唤，那些鬼一时踪迹全无，我所以才爬得起来。这一会，病都好了，他说大贵人，想就是三相公了。”正说不了，只见许多男妇都已走到堂中，来见三相公，商春荫问他如何得能起来，众庄人都是一般说话。商春荫暗暗寻思道：“苍天，苍天！我商春荫既是大贵人，如何连父母俱保全不得？”又自感叹了一回。庄内众人一时病好，都欢喜不过，忙收拾夜饭，请商春荫吃，吃完饭，就收拾内房请商春荫安寝。到次日，村中传知此事，便都来请商春荫去逐疫鬼，真是一贵能压百邪，说也奇怪，商春荫到各草堂，那些疫鬼便都散了，病人便都好了。故这家来请，那家来请，商春荫倒像一个行时的郎中，好不热闹。按下不提。

　　且说那老家人自奉商尚书之命，叫他看管三相公，故每日或早或晚，必到书房中来看视一遍。这日到书房来，不见了商春荫，心下着忙，问人方知到南庄去催租。他久知南庄瘟疫之事，着了一惊，忙来禀商夫人道：“南庄瘟疫盛行，缠染之人，十死八九，太太为何叫三相公去催租？”商夫人也着惊道：“我那里知道南庄瘟疫之事？都是大相公误我，你可快快备了轿马，去请他回来！”老家人不敢怠慢，速往南庄。将到村口，早有人传说，“村中疫鬼，亏三相公驱逐散了，合村人家病都好，如今要做戏酬谢他哩！”老家人闻知，方才放了心。到了庄上，见商春荫好端端的，果有驱鬼之事，知他后来定是个大贵之人，满心欢喜。因说太太赶来请他回去之意。

　　商春荫已闻知租粮皆完，只因病，尚未曾交纳，他就要回去。

　　争奈合村人感他驱鬼之德，要做戏请他，死不肯放，只得先打发家人回覆商夫人，自家又迟了三五日，方才得脱身回来。

　　商春茂与商春芳闻知此事，惊讶不已，便也不敢再来谋算他。

　　商春荫自此得以安心读书。

　　过了年余，忽绍兴又有一位大乡宦，姓孟，名学孔，官拜春坊学士，因有病告致仕回家。他有一个小姐，生得才德兼全，百分美貌。孟学士要择一个佳婿配他，一时难得。思想商尚书家子侄最多，定有佳者，要自来一选。又闻知他馆中西席是曹先生，孟学士与曹先生又是乡科同年，因写一书与曹先生，达知此意，约了日期，只说琰拜曹先生，便暗暗一选。曹先生得了信，便回书约了日期，又暗暗透风与商家这些子侄知道，凡是没有娶亲的，都叫他打点齐整，以待孟学士来选。到了这日，果然孟学士投一帖来拜曹先生。曹先生留他吃过茶。遂捻手相搀，假说游赏，便领他到各处书房去相看。这学生们闻知此事，俱华巾美服、修眉画眼，打扮得齐齐整整，或逞弄风流，或卖弄波俏，或装文人面目，或作富贵行藏。孟学士一一看在眼里，都不中意。忽登楼下看，只见隔墙一间小轩子中，一个少年手持一本书，依着一株松树在那里看书，孟学士与曹先生在楼上笑语多时，那少年只沉思看书，并不抬头一顾。孟学士看在眼里，倒有几分欢喜，因暗暗指问曹先生道：“此少年为谁？”曹先生道：“此商老先生螟蛉之子，狂士也，不足与语！老年翁不必问他。”孟学士道：“此子吾正赏其沉静，年兄为何反曰狂士，不大相刺谬乎？”

　　曹先生道：“远观则静，近看则狂矣。”孟学士道：“我不信如此，年兄同我去当面一决。”遂要同曹先生下楼一看，曹先生忙止住道：“既要见他，不须自去，我着人唤他来就是了。”因吩咐一个家人道：“你去对三相公说，孟老爷在此，请他来拜见。”家人领命，转到轩子树下，对商春荫说道：“孟老爷在楼上，曹先生叫请去会一会。”商春荫低着头看书，就像不曾听见的一般，竟不答应。家人立了一歇，只得又说一遍，商春荫方回说道：“我有事，没工夫，你去回了罢！”家人道：

　　“孟老爷在楼上看见的，怎好回？”商春荫发怒道：“叫你回，就该去回了，甚么不好回，只管在此搅扰，乱人读书之兴！”

　　家人道：“孟老爷官尊，又是老爷的好朋友，三相公不去见，恐怕惹他见怪！商春荫听了一发大怒道：“他官尊关我甚事？

　　我看书要紧，谁奈烦去见他！”一面说，一面就走进轩子去了。

　　家人没法，只得上楼回覆道：“三相公不肯来。”曹先生因笑说道：“我就对老年翁说，此子狂士也，不足与语，何如？”孟学士已在楼上看见商春荫这段光景，因笑说道：“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猖乎！年兄不必在世法着眼，不妨同我去一会。”

　　因用手携着曹先生的手，同下楼来。曹先生只得同他下了楼，转到轩子中来。二人走进轩中，商春荫尚默默看书不放，曹先生因叫道：“孟老伯在此，可过来见礼！”商春荫方抬头，看见孟学士丰度昂藏，是个先辈，因放下书，不慌不忙与他见礼。礼毕分坐，孟学士因笑问曹先生道：“四书中，名实亦有不合者？”曹先生道：“怎见得不相合？”孟学士道：“我观曾点舍瑟而对一段，实是一个谦谦君子人，为何反称他做狂士？”

　　曹先生一时答不来，商春荫因答道：“见夫子安得不谦退？遇子路与童冠辈，又不得不狂矣！岂一人有异，贤愚使然耳。”

　　孟学士听了，再三称赞道：“名言，名言！”又谈论了半晌，孟学士方起身辞出，悄与曹先生道：“此子乃吾佳婿也，乞年兄留意。”曹先生低头不语，半晌方说道：“老年翁还须斟酌，不可一时造次，作伐甚易。”孟学士道：“小弟一眼已决，不必再商，年兄须上紧为妙。”曹先生道：“这个容易。”孟学士遂别回。正是：

　　伯乐只一顾，已得千里神。

　　丈夫遇知己，肝胆自有真。

　　曹先生因孟学士再三嘱托，只得与商春茂商量道：“你家这许多子弟，孟学士皆不中意，单单看上了你三弟，要我与他为媒，这事却如何区处？”商春茂道：“老师就该说他不是我商家子侄。”曹先生道：“我已说明，他道勿论。”商春茂又想一想道：“既是这等，老师且对他说说，看看他如何回答，老师再于中点缀几句，回覆孟学士可也！”曹先生遂走到轩子中来，对商春荫说道：“你造化到了！”商春荫道：“学生穷困乃尔，有甚造化？”曹先生道：“孟学士有一千金小姐，要托我招你为婿，岂不是造化？”商春荫道：“男子汉但患不能成名耳，何患无妻？先生以为造化，无乃见小乎？”曹先生道：“得妻不为造化，得学士之女为妻，岂非造化乎？”商春荫道：“学士亦人耳，何足重轻！且春荫未当受室之年，尚在困穷之际，此事烦曹先生为晚生敬辞为感！”

　　曹先生见他推辞，便就着说道：“你既不愿，我怎好强你，但孟学士明日或央别人来说，你莫要又应承了，使他怪我。”商春荫道：“这个断然不敢！”曹先生遂写了一封书回覆孟学士，内中就说商春荫不看他学士在眼里，不希罕他女儿为妻，许多狂妄之言，要触孟学士之怒。争奈孟学士是个巨眼之人，沉吟道：“此子沉潜坚忍，有英雄气骨，决非孟浪之人，怎肯出此不逊之语？大都曹先生与彼气味不投，故如此也！”因想了一回道：“我有道理，明日遂设一酌，邀他来，自与他说方妥。”因发帖请曹先生与商春荫一叙，又写一字与曹先生说道：“姻事不谐当听之，但我爱赏其少年英拔，欲与晤对终日，以慰老怀。乞年兄致之，偕来为感！”曹先生没奈何，到临期，只得邀商春荫同往。

　　商春荫还要推辞，曹先生道：“他一个父辈，特特请你，你若不去，得罪于他，明日令尊知道，未免见怪尔！”商春荫不得已，方与同来。孟学士接入，十分欢喜。相见过，叙了许多寒温，方才入席。孟学士与商春荫谈今论古，见商春荫言词慷慨、议论雄伟，更加欢喜。到换席时，又同他到书房各处闲步，因携手与他说道：“商兄年少才高，学生有一小女，中不敢自称贤淑，若论工容，也略备一二，我学生最所钟爱，意欲结褵贤豪，以托终身。前烦曹年兄道意，曹年兄回说商兄不愿，学生不知何故，恐其中或有流间，故今不惜抱惭自白，商兄可否，不妨面决。”商春荫道：“小侄天涯萍梗，蒙老伯垂青，不啻伯乐之知！晚生虽草木为心，亦当知感！但婚姻大事，上有老父在京，非儿女辈所敢自主，乞老伯谅之，勿罪！”孟学士道：“若论娶而必告父母之理，我学生自当致之尊翁，不消商兄虑得。但商兄愿与不愿，不妨一言，便生死一决矣！”商春荫沉吟半晌道：“一言何难？但小侄苦衷，实有难于口舌言者。古云‘诗言志’，窃有小诗一首献与老伯，望老伯细察，便可想见小侄这苦衷矣！”孟学士道：“这个尤妙。”遂同到书房中来，取文房四宝与他，商春荫遂题诗一律，题完，双手献与孟学士，孟学士展开一看，只见上写着：

　　落落天涯游子魂，乾坤许大恨无门。

　　九原蔓草方缄涕，百岁丝萝何忍言。

　　儿女风流花弄影，丈夫肝胆雪留痕。

　　穷途若遂阳春愿，秾李夭桃敢负恩？

　　孟学士看了数遍，满口称赞道：“商兄幽冤未伸，不敢先父母而言亲，孝子也，志士也！愈令我学生起敬。然而此诗不言之言，不许之许，我学生留付小女，以为江皋之佩。”商春荫深深一躬道：“谢知己矣！”曹先生见他二人说话含含吐吐，不甚分明，只微微而笑。大家又说些闲话，方又坐席。又饮了一会，然后曹先生与商春荫起身，谢别而归。孟学士送了二人出门，进到内堂，就将商春荫这首诗交付与女儿道：

　　“商春荫虽非商家的派，然少年有志，异日自当显达，我将你许嫁与他，他因有宿恨在心，不敢明明应承，聊题诗见志，已默默许下。你可将此诗收好，便可做他一缕红丝之聘也！”孟小姐领父命，便终身捧诵、佩带不题。正是：

　　虽非一缕江皋赠，已是三生石上来。

　　却说商春荫在商府过了两年，适值乡试之期，宗师发牌到绍兴录科，凡是秀才都要去考科举，童生都要到府县去考，以求进学。商春茂与商春荫说，叫他到县里报名。商春荫道：

　　“我又不考，报名何用？”商春茂道：“你既不考，读书为甚？”

　　商春荫道：“考是终须要考，但此时尚早。”商春茂道：“四弟、五弟也都要去，你大似他，反说是早？”商春荫道：“人各有志，何必一概拘定？”商春茂与曹先生说知，大家以为笑话。

　　遂单报了春荟、春蔚之名去考。不月余，县取送府，府取送道，道里双双都取进了会稽县学。到送学这日，两弟兄披红挂彩，鼓乐迎送来家，亲戚朋友都来称贺，十分热闹。人都笑商春荫没志气，若肯去考，骗一个秀才做做，也强如这等落落莫莫，为人轻薄。

　　又过了几日，商春茂与商春芳俱有了科举，要到省下去乡试。忽有一个朋友到他馆中来拜他弟兄，因留他小饭。饮酒中间，说起他能悬笔请仙，商春茂弟兄就要求他请仙，问问功名。那朋友说道：“须得一洁净之处，方好请仙降坛。”商春茂道：“西边佛堂里甚是洁净。”遂同那朋友到佛堂中来。只见佛堂上面一碗琉璃，供养许多佛像，果然清净。那朋友叫备香烛，又叫取黄纸、笔、砚、又叫取一根细绳，将一枝大判笔系了，倒悬于桌上，因将一张黄纸铺在桌上，与悬笔相凑，一面书符结起坛来。众人听见悬笔请仙，都走了来看，凡有科举的，都拜祷求判。那朋友正书符念咒，忽大仙降坛，大风大雨，悬笔自动。那朋友因拜祝道：“蒙大仙降坛，请大仙留名！”那悬笔忽写出两行大字道：“我非仙也，乃神也。”那朋友道：“既系尊神，亦求尊神留名！”悬笔又写两个大字道：

　　“雷公。”众人看见，都笑将起来。那悬笔又写道：“诸生不必笑，吾神虽非文人，今偶有一对，诸生能对否？”商春茂道：

　　“尊神有对，乞求赐教！”悬笔就写出一句道：

　　琉璃底下数枝香众星捧月下写一行道：“诸生可对，对得来者，功名有分。”商春茂与众人细想道：“此乃看见琉璃并炉中线香，触景之句，一时如何有得对？”大家思索半晌，再对不来。商春茂只得又拜祝道：“弟子辈此时意在功名，无心作对，再求尊神明功名有无，容弟子再慢慢对句何如？”那悬笔忽又写出数行道：

　　萧萧风，飒飒雨，诸子请我问科举。一对尚然不能对，功名之事可知矣！

　　下面又写一行道：“此对诸生不能对，能对人外面来矣。

　　吾神有事，要退。”那朋友道：“尊神有何事？再求少留！”悬笔又写道：“吾神要过江行雨，不能留矣！”忽霹雳一声，悬笔便再不动矣。众人正惊讶不已，忽商春荫听得请仙，也走来看，及走到佛堂，仙已退矣。商春茂看见商春荫走来，正合著雷公说，“对对人外面来矣！”因将雷公之对与他看道：

　　“三弟能对否？”商春荫道：“对此易耳！”那朋友道：“三兄既以为易，何不见教！”商春荫遂提笔对一句道：

　　明镜中间一口气尺雾障天。

　　大家看了，又工又雅，都连声赞叹，以为奇才。那朋友道：“雷神写着：对得来，功名有分，三兄高发不必言矣。”商春荫道：“小弟不预考，事从何而发？”那朋友道：“今日不发，定在异日，神圣岂有妄言！”商春荫也付之一笑。转是商春茂愈加嫉妒。这一科，果然商家子侄并不中一人。

　　却说商尚书在京中，到了秋试，自知他四子不能中举，但有几分指望春荫要中，及见试录，却也无名，心下踌躇。过了些时，家中人到，问起：“大相公、二相公不中也罢了，怎么三相公也不中？”家人禀道：“三相公连童生未曾出来考，乡试如何得中？”商尚书惊问：“为甚不考？”家人禀道：“大相公再三劝他去考，他只是不肯，不知为甚？”商尚书暗想道：

　　“他不出赴考，必然有故，想是家中有甚说话。我原许一二年接他进京，今已二年，料来也无碍矣！”因写信叫一个家人去接三相公进京。家人领命到家，将信送上商夫人。商夫人看知来意，就叫商春荫说道：“你父亲有信，着人接你进京，你还是去也不去？”商春荫道：“父亲严命，安敢有违！”商夫人道：“既如此，可收拾行李，择日起身！”商春荫不敢怠慢，遂择一个吉日，拜别商夫人并四兄弟，竟同家人进京而来。

　　到得京中，拜见商尚书。商尚书见他气宇轩昂，比旧时更觉英发，十分欢喜，就先问道：“前日乡试，我日日望你登科，你抱负既足，为何不考？”商春荫道：“孩儿苦衷，原不敢泄漏，大人前又不敢隐讳。孩儿父母遭变，虽未能成服，然心丧三年尚未满足，既不敢冒丧以暗欺父母，又不敢匿丧以明欺朝廷，故宁甘非笑，以负大人之望也！”商尚书听了，大加叹赏道：“贤者之所为，众人固不识也！汝真孝子也，汝真忠臣也，可爱，可敬！还有一事要问你，前日孟学士有书来说，他有一女要配与你，此亦最美之事，为何你不允？”商春荫道：“孩儿非是不允，一来婚姻大事，理应大人作主，孩儿焉敢自专？二来亲丧未满，何忍及此？”商尚书道：“你事事不以闇昧废礼，诚君子也！今既言明，我当写信复之就应允了他，也不负他一段美意。”商春荫道：“孩儿心丧再三月满矣，求大人少缓三月再复他，未为迟也！”商尚书道：“汝言是也。”因收拾一间书房与他读书。

　　时光易过，倏然又是三年，此时商春荫是二十二岁。又值乡试之期，商尚书恐他回省考费力，就替他援例北监赴考。

　　到了场中，商春荫学力养到，文章如万选青钱，榜发时，高高中了第一名经魁。商尚书闻报大喜，以为鉴拔不差。报到绍兴家里，商夫人也十分欢喜，只有曹先生与商春茂弟兄不快，欲要奈何他，却又没法。过了几日，曹先生也收拾进京会试，到了京中，就寓在商尚书府中，见了商春荫，满肚皮不欢喜，因他中了，只得改弦易辙，满面春风。到了会试，二人一同入场，谁知场中取士，只论文才，不论老少，商春荫又高高中了第三名。曹先生依旧孙山之外。商尚书无限欢喜。

　　到了殿试，商春荫又是二甲第一，传胪就选入翰林，十分荣耀。曹先生甚是没趣，心下尚有许多不服，悄悄到场中讨出他的落卷来看，见上面涂抹的批语，就与商春荫在家看的一般，心下方有几分软了。固辞了商尚书，回去家中，再将旧时商春荫批抹的文字，又细细一见，始觉道：“甚是有理！”再将商春荫中举、中进士的文章一看，真是理明学正，词彩焕然，十分可爱，不觉虚心叹服道：“才学安可论年！”因此在家苦读不提。

　　却说商春荫既入了翰林，就要与父亲报仇，因见对头势尚严严，只得又忍耐住了。商尚书因自家年老，已告致仕回家，也要他告假同回，就孟学士之亲。商春荫苦苦不肯道：

　　“大仇未报，安忍言此！”商尚书只得听他，就先回去。

　　倏忽又是三年，又当会试。商春荫翰林，例入分房，曹先生依旧到京会试，商春荫因分房避嫌，便不来相见。谁知三场毕，到揭晓时，曹先生这番侥幸，半中腰搭了一名进士，十分欢喜。再细查房师，恰在商春荫房里，只得先来谒见。商春荫见中了他，也自欢喜，便破例就见。二人相见，都觉欢喜，曹先生置椅子上，请拜见老师。商春荫辞谢道：“我学生虽不曾执经受业，然曹先生于家兄、舍弟有西席之尊，却与他人不同，怎好如此？”曹先生道：“老师与门生虽有一日之雅，然老师鸿鹄大志，已蚁视门生，并不小屈；况门生今日亲辱门墙之下，名分具在，安可紊乱？且门生实不瞒老师说，门生前科下第，回家因将老师向日涂抹门生之文，细细改悔，今日方得遭际，则老师于门生，不独为一时荣遇之恩师，实耳提面命之业师也，敢不执弟子之礼！”商春荫听了道：“不意贤契如此虚心，殊为可敬！”因照常以师生礼相见。自此之后，不常往来。又亏了商春荫之力，将曹先生殿在二甲，就选了行人，曹先生甚是感激。商春荫因收了许多门生，脚跟立定，因将父亲受害之处、与奸臣诬谤之事细细辨了一本，就求改姓归宗。喜得天子圣明，将他父亲追复原官，钦赐祭葬，籍没家产，着府县给还，诬谤奸臣，尽皆削夺问罪，商春荫准复姓归宗。命下，商春荫仍改做柳春荫，喜不自胜，谢了圣恩。又上一本，请给假还乡茔葬，圣旨又准了。曹先生与在京众门生都来贺喜，柳春荫辞谢去了，独留曹先生说道：

　　“我不日要出京，今有一事要问贤契。”曹先生道：“老师不知有何事见谕？”柳春荫道：“就是向日孟学士老伯所许的的姻事，我一向因父仇未复，虽不敢应承，然私心已许诺久矣，此贤契所知。但别来许久，不知孟老伯近作何状？贤契定知其详。”曹先生听了惨然道：“原来老师尚不闻知，孟年兄已作古年余矣！”柳春荫听了，大惊道：“果是真么？”曹先生道：

　　“门生怎敢妄言！”柳春荫不禁惨然泪下道：“苍天，苍天！何夺之速？我柳春荫又失却一知己矣！”因又问道：“他令爱如今还是已适他姓，还是待字闺中？”曹先生道：“孟年兄在日，贵家求娶日盈于门，孟年兄一味苦拒，必不应承。自孟年兄死后，不期他令爱纯孝，因父亲没了，日夜痛哭，竟双目俱已丧明！又兼幼子才三两岁，门庭冷落，昔日强求者，今过门不问矣！故他令爱犹然未嫁也。”柳春荫听了，忽欢喜道：

　　“既是他令爱未嫁，这还好！”因对曹先生说道：“此事须烦贤契给一假，为我先归告老父，申明前约，以全孟老伯向日一段高谊！”曹先生道：“老师台命，门生焉敢辞劳！但此事虽是老师不忘故旧之义，但夫妇为人伦所重、宗祀所关，今孟小姐双目已瞽，既成废人，恐不堪为玉堂金马之配。老师还须上裁！”柳春荫道：“孟老伯识我于穷困之日，何等心眼！他令爱若非有待于我，此时已为侯门之妇久矣，岂至丧明无偶？

　　况孟老伯虽逝，而高风如山斗；孟小姐虽瞽于目，未瞽于心，有何害也？贤契须为我周旋勿疑，我决不做负心之辈！此时纵有宋子、齐姜，吾不愿与易也！”曹先生见柳春荫意决，不敢再言，只得应道：“老师高义，真古人不及也！门生明日即当讨差南还，为老师执柯。”柳春荫道：“如此甚感！”

　　曹先生辞出，果然就讨了一差，先回绍兴家里，就将此事报知商尚书。商尚书道：“孟小姐哭父丧明久矣，曹先生就该与三小犬说知，别作权变！”曹先生道：“门晚生已经再三拦阻，令郎老师执意不从，故不得不受命也。”商尚书道：

　　“吾儿立身修己，真不愧古人，吾辈不及也！曹先生既受其托，须往孟宅一言。”曹先生应诺，遂到孟学士家来。原来孟学士大夫人死久，只有一妾生得个三岁公子，并无弟兄子侄。自从学士死后，家产尽皆孟小姐掌管，喜得孟小姐虽是一个闺中女子，却胸中大有经纬，治家严肃，大家人俱在厅外听命，虽三尺小童无敢入内。外面人并不知内里之事，有甚说话，只凭一个老家人媳妇传说。这日曹先生来到厅上，对家人说道：

　　“你家老爷在日，曾将你家小姐面许与商老爷家第三公子为配，此事想你小姐也是知道的。一向因商三公子未曾发科，又因你家老爷变故，故耽搁起来了。今商三公子已登第，为翰林侍讲，又蒙圣恩钦赐复姓还乡，他今不忘你老爷旧日之好，特央我来再申前盟，与你家小姐作伐。商太老爷已择了吉日要行聘，特央我来通信，你可禀知小姐，好临期预备。”家人主曹先生坐了，因入到后厅禀知小姐，复出来说道：“家小姐说，先老爷在日，这段姻事虽是有的，但先老爷不幸沦亡，今非昔比。况商三老爷已是贵人，家小姐又带有疾病，这段姻亲恐不相宜，还求曹老爷斟酌回覆为上！”曹先生道：“此呈乃商三老爷感你老爷昔日高谊，不忍负心之举。就是你家小姐新遭尊恙，他俱已知之。在京时，多少豪门求配，他俱辞脱，情愿寻旧日之好，意在敦伦重义，有甚么不宜！”家人又说道：“既是商三老爷如此重义，家小姐怎敢负盟？但还有一说，小姐说，先老爷殁后，只存得小主一人，今才三岁。虽是小主母所生，实赖小姐抚养，若出嫁与人，小主无人看管，倘有疏虞，便绝了孟氏一脉，故此不敢应承！”曹先生道：

　　“亲事这断然要应承的了，但所说之事，甚是有理，我回去与商太老爷商量，再来回覆。”曹先生遂辞了。回来与商尚书说知此事，商尚书道：“这也虑得是，除非就亲方为两便。”曹先生道：“就亲最为有理！”因再回覆孟小姐，孟小姐只得应承。商尚书遂择日行过聘来，绍兴城中闻知此事，都笑说道：

　　“商尚书一发老呆了，儿子一个簇簇新的少年翰林，怕没有大官家标致小姐为亲？却去定一个死学士的瞎小姐为妻！”又有人笑说道：“想是过继的儿子，终不像自养的亲切，故娶一个瞎小姐与他！”外面纷纷议论、讪笑不提。

　　过不多时，柳春荫早已到家，先拜谢了商尚书夫妻收养之恩，又拜请了复姓之罪。然后与商春茂弟兄拜见，商春茂虽旧日与他做对头，今见他官居翰苑，只得变转面孔，十分趋奉，对父亲说道：“向日曹先生再三要三弟拜他为师，三弟彼时就有大志，说道论起举业来，曹先生还当拜他为师，孩儿只以为三弟少年夸口，不期今日，曹先生果出三弟门下，方知三弟不为妄言！”商尚书道：“学无老少，达者为师，岂不信然！”因对柳春荫说道：“孟家这头亲事，虽是你不忍负心一段义举，但结亲这日，合郡观瞻，娶了个瞽目之妇进门，也未免惹人耻笑。他小姐前日借说兄弟小，无人看管，不欲嫁出门，恐他也只为双目不见，到人家有许多不便，故此推脱。

　　我已许他，着你去就亲，他方才允了。”柳春荫道：“就亲固好，但孩儿为本生父母复姓，已负大人收养之恩矣！今大人父母在堂，孩儿又因藏妇之拙，就亲他人之室，是全者小，失者大，不更重为得罪乎？况妇人从夫，当论贤愚，岂在好丑！

　　孟学士存日，与孩儿已有盟言，今日孩儿只知娶孟学士之女，不知其瞽也，任人耻笑，孩儿自安之！孟小姐若虑兄弟幼小，满月之后，听凭回家料理可也。”商尚书见柳春荫说得有理，只得又叫曹先生将这一段说话到孟衙来说，孟小姐知是柳春荫之意，便也允了。商尚书欢喜，就择了吉日做亲。到了吉期先一日，孟衙发过嫁装来，十分齐整，却像是几年前打点的，端端正正，一件也不缺少。众亲友见了，都大惊道：“孟学士死后，两下说亲不久，说成后，并不见他家置办嫁装，为何这等齐整？这个瞎妇儿倒也有些手段！”到了正日，商府亲戚满堂，都要看这瞎女儿怎生拜堂？不多时，鼓乐喧阗，柳春荫身穿翰林大红袍服，骑马亲迎回来。到了厅上，灯烛炜煌，商尚书与商夫人并立在厅上，众媒婆、伴娘搀扶着孟小姐拜堂。拜堂已毕，伴娘揭起方巾一看，且莫说他翠翘金凤，装束之盛，只见：

　　芙蓉娇面柳双娥，鬒鬒乌云结一窝。

　　更有夺人魂魄处，目涵秋水欲横波。

　　商尚书、商夫人与众亲眷一齐看见他花容月貌，如天仙一般，尚不为奇异，只见一双俊眼，似两点寒星，百分波俏。

　　众亲友俱大惊大喜，暗说道：“新人这等一双好眼，怎传说是个瞽目？”俱踊跃称快。不多时，拜堂毕，送入洞房。柳春荫与孟小姐对饮含卺之卮，柳春荫虽是他不忘故旧一段义举，然心下明打帐一个瞽女，到此忽然变做个一双俏眼美人，怎不欢喜？因问道：“夫人双睛无恙，为何人皆传说夫人哭父丧明？”

　　孟小姐微微笑道：“妾目原未尝损，只因先学士存日，与良人有盟，遂命妾静俟闺中。后以强娶者多，以先学士之力，百般拒辞，尚费支持，今先学士见背，妾弟甚幼，妾一孤子，如何撑答？静处以思，恐为有力者所算，因假称丧明，这些世情豪贵，果过门不问。故妾得以静处闺中，以俟君子之命也！”

　　柳春荫听了，叹羡不已道：“夫人不动声色，能消绝强暴之妄想，所谓明哲保身，夫人实有之矣！但还有一说，我在京时，许多亲友皆以夫人瞽目阻予践盟，幸我感泰山之恩，不敢有负。设或渝盟，夫人又将奈何？”孟小姐道：“先学士选婿亦云众矣，而独属意良人，盖深知良人君子也。岂有君子而以盛衰、好丑背盟者乎？良人背盟，犹世俗之人，则一世俗人之人而已矣！妾虽遭弃，独处终身，不犹愈乎？”柳春荫大喜道：“孟光称千古之贤，未闻有此高论，夫人过之多矣！我非梁鸿，今得偶夫人，虽大有愧，实大幸也！”孟小姐道：“自妾以瞽目相传，君子知而不弃，这段高义，当在古人之上，不独使妾甘心巾栉，即先学士九泉亦含笑矣！”夫妻二人说得投机，彼此相敬相爱，饮罢合卺，同入鸳帏，百分得意。到了次日，柳春荫就将孟小姐恐怕豪贵求亲，招惹是非，故假说丧明之事，对商尚书并众人说知，大家俱鼓掌称奇，赞叹不已！不数日，传得合郡皆知，无一人不道柳春荫有情有义，孟小姐明哲保身。

　　柳春荫在绍兴成亲了月余，因奉旨归葬，不敢久停，就将孟小姐送回孟衙，照管小兄弟。自家拜别了商尚书，竟回贵州，将父母棺榇移葬。贵州有司皆来祭奠，好不光耀！葬事已毕，回朝复命。后来柳春荫由翰林直做到侍郎，他不贪仕宦，二年间，即告终养回绍兴，侍奉商尚书夫妻，二人终天之后，哀恸居丧。教服满后，与孟夫人另卜宅，与孟尚书家相邻，抚育孟公子成人。后生二子，俱成伟器，其功名显大，皆贫贱能守而成。

第13卷 杜十娘怒沉百宝箱

　　扫荡残胡立帝畿，龙翔凤舞势崔巍。

　　左环沧海天一带，右拥太行山万围。

　　戈戟九边雄绝塞，衣冠万国仰垂衣。

　　太平人东华胥世，永保金瓯共日辉。

　　这首诗，单夸我朝燕京建都之盛。说起燕都的形势，北倚雄关，南压区夏，真乃金城天府，万年不拔之基。当先洪武爷扫荡胡尘，定鼎金陵，是为南京。到永乐爷，从北平起兵靖难，迁于燕都，是为北京。只因这一迁，把个苦寒地面，变作花锦世界。自永乐爷九传至于万历爷，此乃我朝第十一代的天子。这位天子，聪明神武，德福兼全，十岁登基，在位四十八年，削平了三处寇乱。那三处：

　　日本关白平秀吉，西夏哱承恩，播州杨应龙。

　　平秀吉侵犯朝鲜，哱承恩、杨应龙是土官谋叛，先后削平。远夷莫不畏服，争来朝贡。真个是：

　　一人有庆民安乐，四海无虞国太平。

　　话中单表万历二十年间，日本国关白作乱，侵犯朝鲜。朝鲜国王上表告急，天朝发兵泛海往救。有户部官奏准：目今兵兴之际，粮饷未充，暂开纳粟入监之例。原来纳粟入监的有几般便宜：好读书，好科举，好中，结末来又有个小小前程结果。以此宦家公子，富室子弟，倒不愿做秀才，都去援例做太学生。自开了这例，两京太学生各添至千人之外。

　　内中有一人，姓李，名甲，字壬先，浙江绍兴府人氏。父亲李布政，所生三儿，惟甲居长。自幼读书在痒，未得登科，援例入于北雍，因在京坐监，与同乡柳遇春监生同游教坊司院内，与一个名姬相遇。那名姬姓杜，名媺，排行第十，院中都称为杜十娘，生得：

　　浑身雅艳，遍体娇香。两弯眉画远山青，一对眼明秋水润。脸如莲萼，分明卓氏文君；唇似樱桃，何减白家樊素。可怜一片无瑕玉，误落风尘花柳中！

　　那杜十娘自十三岁破瓜，今一十九岁，七年之内，不知历过了多少公子王孙，一个个情迷意荡，破家荡产而不惜。院中传出四句口号来，道是：

　　坐中若有杜十娘，斗筲之量饮千觞；

　　院中若说杜老媺，千家粉面都如鬼！

　　却说李公子风流年少，未逢美色，自遇了杜十娘，喜出望外，把花柳情怀一担儿挑在他身上。那公子俊俏的面庞儿，温存的性儿，又是撒漫的手儿，帮衬的勤儿，与十娘一双两好，情投意合。十娘因见鸨儿贪财无义，久有从良之志；又见李公子忠厚志诚，甚有心向他。奈李公子惧怕父亲，不敢应承。虽则如此，两下情好愈密，朝欢暮乐，终日相守，如夫妇一般，海誓山盟，各无他志。真个：

　　恩深似海恩无底，义重如山义更高。

　　再说杜妈妈女儿被李公子占住，别的富家巨室，闻名上门，求一见而不可得。初时李公子撒漫用钱，大差大使，妈妈胁肩谄笑，奉承不暇；日往月来，不觉一年有余，李公子囊箧渐渐稍虚，手不应心，妈妈也就怠慢了。老布政在家闻知儿子嫖院，几遍书来唤回家去。他迷恋十娘颜色，终日延捱；后来闻知布政在家发怒，越不敢回。

　　古人云：“以利相交者，利尽而疏。”那杜十娘与李公子，真情相好，见他手头愈短，心头愈热。妈妈几遍教女儿打发李甲出院，见女儿不统口，又几遍将言语触突李公子，要激怒他起身。公子性本温克，词气愈和。妈妈没奈何，日逐只将十娘叱责道：“我们行户人家，吃客穿客，前门送旧，后门迎新，门庭闹如火，钱帛堆如垛。自从那李甲在此混帐一年有余，莫说新客，连旧主顾都断了，分明接了个钟馗老，连小鬼也没得上门，弄得老娘一家人家有气无烟，成什么模样！”

　　杜十娘被骂，耐性不住，便回答道：“那李公子不是空手上门的，也曾费过大钱来。”妈妈道：“彼一时，此一时，你只教他今日费些小钱儿，把与老娘，办些柴米，养你两口也好。别人家养的儿女，便是摇钱树，千生万活；偏我家晦气，养了个退财白虎！开了大门七件事，般般都在老身心上，倒替你小贱人白白养着穷汉，教我衣食从何处来？你对那穷汉说，有本事出几两银子与我，到得你跟了他去，我别讨过丫头过活，却不两便？”

　　十娘道：“妈妈，这话是真是假？”妈妈晓得李甲囊无一钱，衣衫都典尽了，料他没处设法，便应道：“老娘从不说谎，当真哩。”十娘道：“娘，你要他许多银子？”妈妈道：“若是别人，千把银子也讨了，可怜那穷汉出不起，只要他三百两，我自去讨一个粉头代替。只一件：须是三日内交付与我，左手交银，右手交人，若三日没有来时，老身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公子不公子，一顿孤拐打那光棍出去，那时莫怪老身。”

　　十娘道：“公子虽在客边乏钞，谅三百金还措办得来。只是三日忒近，限他十日便好。”妈妈想道：“这穷汉一双赤手，便限他一百日，他那里来银子？没有银子，便铁皮包脸，料也无颜上门，那时重整家风，娘儿也没得话说。”答应道：

　　“看你面，便宽到十日。第十日没有银子，不干老娘之事。”十娘道：“若十日内无银，料他也无颜再见了。只怕有了三百两银子，妈妈又翻悔起来。”妈妈道：“老身年五十一岁，又奉斗斋，怎敢说谎？不信时与你拍掌为定。若翻悔时，做猪做狗！”

　　从来海水斗难量，可笑虔婆意不良，料定穷儒囊底竭，故将财礼难娇娘。

　　是夜，十娘与公子在枕边议至终身之事。公子道：“我非无此心，但教坊落籍，其费甚多，非千金不可。我囊空如洗，如之奈何！”十娘道：“妾已与妈妈说定，只要三百金，但须十日内措办。郎君游资虽罄，然都中岂无亲友，可以借贷。倘得如数，妾身遂为君之所有，省受虔婆之气。”公子道：“亲友中为我留恋行院，都不相顾，明日只做束装起身，各家告辞，就开口借贷路费，凑聚将来，或可满得此数。”起身梳洗，别了十娘出门。十娘道：“用心作速，专听佳音。”公子道：

　　“不须吩咐。”

　　公子出了院门，来到三亲四友处，假说起身告别，众人倒也欢喜。后来叙到路费欠缺，意欲借贷。常言道：“说着钱，便无缘。”亲友们就不招架。他们也见得是，道：“李公子是风流浪子，迷恋烟花，年许不归，父亲都为他气坏在家。他今日抖然要回，未知真假。倘或说骗盘缠到手，又去还脂粉钱，父亲知道，将好意翻成恶意，始终只是一怪，不如辞了干净。”便回道：“目今正值空乏，不能相济，惭愧！惭愧！”

　　人人如此，个个皆然，并没有个慷慨丈夫，肯统口许他一十二十两。

　　李公子一连奔走了三日，分毫无获，又不敢回决十娘，权且含糊答应；到第四日又没想头，就羞回院中。平日间有了杜家，连下处也没有了，今日就无处投宿，只得住同乡柳监生寓所借歇。柳遇春见公子愁容可掬，问其来历。公子将杜十娘顾嫁之情，备细没了。遇春摇首道：“未必，未必。那杜娘曲中第一名姬，要从良时，怕没有十斛明珠，千金聘礼，那鸨儿如何只要三百两？想鸨儿怪你无钱使用，白白占住他的女儿，设计打发你出门；那妇人与你相处已久，又碍却面皮，不好明言，明知你手内空虚，故意将三百两卖个人情，限你十日；若十日没有，你也不好上门，便上门时，他会说你笑你，落得一场亵渎，自然安身不牢：此乃烟花逐客之计。足下三思，休被其惑。据弟愚意，不如早早开交为上。”

　　公子听说，半晌无言，心中疑惑不定。遇春又道：“足下莫要错了主意。你若真个还乡，不多几两盘费，还有人搭救；

　　若是要三百两时，莫说十日，就是十个月也难。如今的世情，谁肯顾‘缓急’二字的？那烟花也算定你没处告贷，故意设法难你。”公子道：“仁兄所见良是。”口里虽如此说，心中割舍不下，依旧又往外边东央西告，只是夜里不进院门了。

　　公子在柳监生寓所，一连住了三日，共是六日了。杜十娘连日不见公子进院，十分着紧，就教小厮四儿街上去寻。四儿寻到大街，恰好遇见公子。四儿叫道：“李姐夫，娘在家里望你。”公子自觉无颜，回覆道：“今日不得工夫，明日来罢。”

　　四儿奉了十娘之命，一把扯住，死也不放，道：“娘叫咱寻你，是必同去走一遭。”李公子心上也牵挂着十娘，没奈何只得随四儿进院。见了十娘，嘿嘿无言。十娘问道：“所谋之事如何？”

　　公子眼中流下泪来。十娘道：“莫非人情淡薄，不能足三百金之数么？”公子含泪而言，道：“不信上山擒虎易，果然开口告人难。一连奔走六日，拜无铢两，一双空手，羞见芳卿，故此这儿日不敢进院。今日承命呼唤，忍耻而来，非某不用心，实是世情如此。”

　　十娘道：“此言休使虔婆知道。郎君今夜且住，妾别有商议。”

　　十娘自备酒肴，与公子欢饮。睡至半夜，十娘对公子道：

　　“郎君果不能办一钱耶？妾终身之事，当如何也？”公子只是流涕，不能答一语。渐渐五更天晓，十娘道：“妾所卧絮褥内，藏有碎银一百五十两，此妾私蓄，郎君可持去。三百金，妾任其半，郎君亦谋其半，庶易为力。限只四日，万勿迟误！”

　　十娘起身将褥付公子。公子惊喜过望，唤童儿持褥而去，迳到柳遇春寓中，又把夜来之情与遇春说了；将褥拆开看时，絮中都裹着零碎银子，取出兑时，果是一百五十两。遇春大惊道：“此妇真有心人也！既系真情，不可相负。吾当代为足下谋之。”公子道：“倘得玉成，决不有负。”当下柳遇春留李公子在寓，自出头各处去借贷，两日之内，凑足一百五十两，交付公子道：“吾代为足下谋债，非为足下，实怜杜十娘之情也。”

　　李甲拿了三百两银子，喜从天降，笑逐颜开，欣欣然来见十娘，刚是第九日，还不足十日。十娘问道：“前日分毫难借，今日如何就有一百五十两？”公子将柳监生事情又述了一遍。十娘以手加额道：“使吾二人得遂其愿者，柳君之力也！”

　　两个欢天喜地，又在院中过了一晚。

　　次日，十娘早起，对李甲道：“此银一交，便当随君去矣。

　　舟车之类，合当预备。妾昨日于姊妹中借得白银二十两，郎君可收下为行资也。”公子正愁路费无出，但不敢开口，得银甚喜。

　　说犹未了，鸨儿恰来敲门，叫道：“娘儿，今日是第十日了。”公子闻叫，启户相延道：“承妈妈厚意，正欲相请。”便将银三百两放在桌上。鸨儿不料公子有银，嘿然变色，似有悔意。十娘道：“儿在妈妈家中多年，所致金帛，不下数千金矣。今日从良美事。又妈妈亲口所计。三百金不欠分毫，又不曾过期。倘若妈妈失信不计。郎君持银去，儿即刻自尽，恐那时人财两失，悔之无及也。”

　　鸨儿无词以对，腹内筹划了半晌，只得取天平兑准了银子，说道：“事已如此，料留你不住了，只是你要去时，即今就去。平时穿戴衣饰之类，毫厘休想。”说罢将公子和十娘推出房门，讨锁来就落了锁。此时九月天气，十娘才下床，尚未梳洗，随身旧衣，他拜了妈妈两拜，李公子也作了一揖，一夫一妇，离了虔婆大门。

　　鲤鱼脱却金钩去，摆尾摇头再不来。

　　公子教十娘且住片时：“我去唤个小轿，抬你权往柳遇春寓所去，再作道理。”十娘道：“院中诸姊妹平昔相厚，理宜话别；况前日又承他借贷路费，不可不一谢也。”乃同公子到各姊妹处谢别。

　　姊妹中惟谢月朗、徐素素与杜家相近，尤与十娘亲厚。十娘先到谢月朗家。月朗见十娘秃髻旧衫，惊问其故。十娘备述来因，又引李甲相见。十娘指月朗道：“前日路费，是此位姐姐所贷，郎君可致谢。”李甲连连作揖。月朗便教十娘梳洗，一面去请徐素素来家相会。

　　十娘梳洗已毕，谢徐二美人，各出所有翠钿金钏，瑶簪宝珥，锦袄花裙，鸾带绣履，把杜十娘装扮得焕然一新，备酒作庆贺筵席。月朗让卧房与李甲杜娘二人过宿。次日，又大排筵席，遍请院中姊妹。凡十娘相厚者，无不毕集，都与他夫妇把盏称喜，吹弹歌舞，各逞其强，务要尽欢。

　　直饮至夜分，十娘向众姊妹一一称谢。众姊妹道：“十娘为风流领袖，今从郎君去，我等相见无日。何日长行，姊妹们尚当奉送。”月朗道：“候有定期，小妹当来相报。但阿姊千里间关，同郎君远去，囊箧萧条，曾无约束，此乃吾等之事，当相与共谋之，勿令姊有穷途之虑也。”众姊妹各唯唯而散。

　　是晚，公子和十娘仍宿谢家。至五鼓，十娘对公子道：

　　“吾等此去，何处安身？郎君亦会计议有定着否？”公子道：

　　“老父盛怒之下，若知娶妓而归，必然加以不堪，反致相累。

　　辗转寻思，尚未有万全之策。”十娘道：“父子天性，岂能终绝。既然仓猝难犯，不若与郎君于苏杭胜地，权作浮居。郎君先回，求亲友于尊大人面前劝解和顺，然后携妾于归，彼此安妥。”公子道：“此言甚当。”

　　次日，二人起身，辞了谢月朗，暂往柳监生寓中，整顿行装。杜十娘见了柳遇春，倒身下拜，谢其周全之德：“异日我夫妇必当重报。”遇春慌忙答礼道：“十娘钟情所欢，不以贫窭易心，此乃女中豪杰。仆因风吹火，谅区区何足挂齿！”

　　三人又饮了一日酒。次早，择了出行吉日，雇倩轿马停当，十娘又遣童儿寄信别谢月朗。临行之际，只见肩舆纷纷而至，乃谢月朗与徐素素拉众姊妹来送行。月朗道：“十姊从郎君千里间关，囊中消索，吾等甚不能忘情；今合具薄赆，十姊可检收，或长途空乏，亦可少助。”说罢，命从人挈一描金文具至前，封锁甚固，正不知什么东西在里面。十娘也不开看，也不推辞，但殷勤作谢而已。须臾，舆马齐集，仆夫催促起身。柳监生三杯别酒，和众美人送出崇文门外，各各垂泪而别。正是：

　　他日重逢难预必，此时分手最堪怜。

　　再说李公子同杜十娘行至路河，舍陆从舟，却好有瓜州差使船转回之便，讲定船钱，包了口舱。比及下船时，李公子囊中，并无分文余剩。

　　你道杜十娘把二十两银子与公子，如何就没了？公子在院中嫖得衣衫褴褛，银子到手，未免在解库中取赎几件穿着，又制办了铺盖，剩来只够轿马之费。

　　公子正当愁闷，十娘道：“郎君勿忧。众姊妹合赠，必有所济。”乃取钥开箱。公子在傍，自觉惭愧，也不敢窥觑箱中虚实。只见十娘在箱里取出一个红绢袋来，掷于桌上道：“郎君可开口看之。”公子提在手中，觉得沉重，启而观之，皆是白银，计数整五十两。十娘乃将箱子下锁，亦不言箱中列有何物，但对公子道：“承众姊妹高情，不惟途路不乏，即他日浮寓吴越间，亦可稍佐吾夫妻山水之费矣。”公子且惊且喜道：

　　“若不遇恩卿，我李甲流落他乡，死无葬身之地矣！此情此德，白头不敢忘也！”自此每谈及往事，公子必感激流涕，十娘亦曲意抚慰。一路无话。

　　不一日，行至瓜州，差船停泊岸口。公子另雇了民船，安放行李，约明日侵晨剪江而渡。其时仲冬中旬，月明如水。公子和十娘坐于舟首。公子道：“自出都门，困守一舱之中，回顾有人，未得畅语。今日独据一舟，更无避忌。且已离塞北，初近江南，宜开怀畅饮，以舒向来抑郁之气，恩卿以为何如？”

　　十娘道：“妾久疏谈笑，亦有此心。郎君言及，足见同志。”

　　公子乃携酒具于船首，与十娘铺毡拜坐，传杯交盏。饮至半酣，公子执卮对十娘道：“恩卿妙音，六院推首。某相遇之初，每闻绝调，辄不禁神魂之飞动。心事多违，彼此郁郁，鸾鸣凤奏，久矣不闻。今清江明月，深夜无人，肯为我一歌否？”十娘兴亦勃发，遂开喉顿嗓，取扇按拍，呜呜咽咽，歌出元人施君美《拜月亭》杂剧上《状元执盏与婵娟》一曲，名《小桃红》。真个：

　　声飞霄汉云皆驻，响入深泉鱼出游。

　　却说邻舟一个少年，姓孙，名富，字善赍，徽州新安人氏，家资巨富，积祖扬州种盐，年方二十，也是南雍中朋友。

　　生性风流，惯向青楼买笑，红粉追欢，若嘲风弄月，倒是个轻薄的头儿。事有偶然，其夜亦泊瓜州渡口，独酌无聊，忽听得歌声嘹亮，凤吟鸾吹，不足喻其美，起立船头，伫听半晌，方知声出邻舟。正欲相访，音响倏已寂然。乃遣仆者潜窥踪迹，访于舟人，但晓得是李相公雇的船，并不知歌者来历。孙富想道：“此歌者必非良家，怎生得他一见？”辗转寻思，通宵不寐。捱至五更，忽闻江风大作，及晓，彤云密布，狂雪乱飞。怎见得？有诗为证：

　　千山云树灭，万径人踪绝。

　　扁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因这风雪阻渡，舟不得开，孙富命艄公移舟泊于李家舟之旁。孙富貂帽孤裘，推窗假作看雪。恰值十娘梳洗方毕，纤纤玉手揭起舟傍短帘。自泼盂中残水，粉容微露，却被孙富窥见了，果是国色天香，魂摇心荡，迎眸注目，等候再见一面。杳不可得；沉思久之，乃倚窗高吟高学士《梅花诗》二句道：

　　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李甲听得邻舟吟诗，伸头出舱，看是何人。只因这一看，正中了孙富之计。孙富吟诗，正要引李公子出头，他好乘机攀话；当下慌忙举手，就问：“老兄尊姓何讳？”李公子叙了姓名乡贯，少不得也问那孙富。孙富也叙过了，又叙了些太学中的闲话，渐渐亲热。孙富便道：“风雪阻舟，乃天遣与尊兄相会，实小弟之幸也。舟次无聊，欲同尊兄上岸就酒肆中一酌，少领清诲，万望不拒。”公子道：“萍水相逢，何当厚扰？”孙富道：“说那里话！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即教艄公打跳，童儿张伞，迎接公子过船，就于船头作揖，然后请公子先行，自己随后，各各登跳上岸。

　　行不数步，就有个酒楼。二人上楼，拣一副洁净座头，靠窗而坐。酒保列上酒肴。孙富举杯相劝，二人赏雪饮酒。先说些斯文中套话，渐渐引入花柳之事。二人都是过来之人，志同道合，说得入港，一发成相知了。

　　孙富屏去左右，低低问道：“昨夜尊舟清歌者何人也？”李甲正要卖弄在行，遂实说道：“此乃北京名姬杜十娘也。”孙富道：“即系曲中姊妹，何以归兄？”公子遂将初遇杜十娘，如何相好，后来如何要嫁，如何借银讨他，始末根由，备细述了一遍。孙富道：“兄携丽人而归，固是快事，但不知尊府中能相容否？”公子道：“贱室不足虑，所虑者老父性严，尚费踌躇耳！”孙富将机就机，便问道：“即是尊大人未必相容，兄所携丽人，何处安顿？亦会通知丽人，共作计较否？”公子攒眉而答道：“此事曾与小妾议之。”孙富欣然，便道：“尊宠必有妙策。”公子道：“他意欲侨居苏杭，流连山水，使小弟先回，求亲友宛转于家君之前，俟家君回嗔作喜，然后图归。高明以为何如？”

　　孙富沉吟半晌，故作愀然之色道：“小弟乍会之间，交浅言深，诚恐见怪。”公子道：“正赖高明指教，何必谦逊？”孙富道：“尊大人位居方面，必严帷薄之嫌。平时既怪兄游非礼之地，今日岂容兄娶不节之人。况且贤亲贵友，谁不迎合尊大人之意者？”兄枉去求他，必然相拒，就有个不识时务的进言于尊大人之前，见尊大人意思不允，他就转口了。兄进不能和睦家庭，退无词以回覆尊宠，即使流连山水，亦非长久之计。万一资斧困竭，岂不进退两难！”

　　公子自知手中只有五十金，此是费去大半，说到资斧困竭，进退两难，不觉点头道是。孙富又道：“小弟还有一句心腹之谈，兄肯俯听否？”公子道：“承兄过爱，更求尽言。”孙富道：“‘疏不间亲’，还是莫说罢。”公子道：“但说何妨？”

　　孙富道：“自古道，‘妇人水性无常’，况烟花之辈，少真多假。他既系六院名妓，相识定满天下。或者南边原有旧约，借兄之力，挈带而来，以为他适之地。”公子道：“这个恐未必然。”

　　孙富道：“即不然，江南子弟，最工轻薄，兄留丽人独君，难保无逾墙钻穴之事。若挈之同归，愈增尊大人之怒。为兄之计，未有善策。况父子天伦，必不可绝。若为妾而触父。因妓而弃家，海内必以兄为浮浪不经之人。异日妻不以为夫，弟不以为兄，同袍不以为友，兄何以立于天地之间？兄今日不可不熟思也。”

　　公子闻言，茫然自失，移席问计道：“据高明之见，何以教我？”孙富道：“仆有一计，于兄甚便，只恐兄溺枕席之爱，未必能行，使仆空费词说耳！”公子道：“兄诚有良策，使弟再睹家园之乐，乃弟之恩人也，何惮而不言耶？”孙富道：

　　“兄飘零岁余，严亲怀怒，闺阁离心，设身以处兄之地，诚寝食不安之时也。然尊大人所以怒兄者，不过为迷花恋柳，挥金如土，异日必为弃家荡产之人，不堪继承家业耳！况今日空手而归，正触其怒。兄倘能割衽席之爱，见机而作，仆愿以千金相赠。兄得千金，以报尊大人，只说在京授馆，并不曾浪费分毫，尊大人必然相信。从此家庭和睦，当无间言。须臾之间，转祸为福。兄请三思。仆非贪丽人之色，实为兄效忠于万一也。”

　　李甲原是没主意的人，本心惧怕老子，被孙富一席话，说透胸中之疑，起身作揖道：“闻兄大教，顿开茅塞。但小妾千里相从，义难顿绝，容归与商之。得其心肯，当奉复耳。”孙富道：“说话之间，宜故婉曲。彼既忠心为兄，必不忍使兄父子分离，定然玉成兄还乡之事矣。”二人饮了一回酒，风停雪止。天色已晚。孙富教家僮算还了酒钱，与公子携手下船。正是：

　　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

　　却说杜十娘在舟中摆设酒果，欲与公子小酌，竟日未回，挑灯以待。公子下船。十娘直迎，见公子颜色匆匆，似有不乐之意，乃满斟热酒劝之。公子摇首不饮，一言不发，竟自上床睡了。

　　十娘心中不悦，乃收拾杯盘，为公子解衣就枕，问道：

　　“今日有何见闻，而怀抱郁郁如此？”公子叹息而已，终不开口。问了三四次，公子已睡去了。十娘委决不下，坐于床头而不能寐。

　　到半夜，公子醒来，又叹一口气。十娘道：“郎君有何难言之事，频频叹息？”公子拥被而起，欲言不语者几次，扑簌簌掉下泪来。

　　十娘抱持公子于怀，软言抚慰道：“妾与郎君情好，已及二载，千辛万苦，历尽艰难，得有今日。然相从数千里，未曾哀戚；今将渡江，方图百年欢笑，如何反起悲伤？必有其故。夫妇这间，生死相共，有事尽可商量，万勿讳也。”

　　公子再四被逼不过，只得含泪而言道：“仆天涯穷困，蒙恩卿不弃，委曲相从，诚乃莫大之德也；但反覆思之，老父位居方面，拘于礼法，况素性方严，恐添嗔怒，必加黜逐，你我流荡，将何底止？夫妇之欢难保，父子之伦又绝。日间蒙新安孙友邀饮，为我筹及此事，寸心如割！”

　　十娘大惊道：“郎君意将如何？”公子道：“仆事之内人，当局而迷。孙友为我画一计颇善，但恐恩卿不从耳。”十娘道：

　　“孙友者何人？计如果善，何不可从？”公子道：“孙友名富，新安盐商少年风流之士也。夜间闻子清歌，因而问及。仆告以来历，拜谈及难归之故。渠意欲以千金聘汝，我得千金，可借口以见吾父母，而恩卿亦得所天。但情不能舍，是以悲泣。”

　　说罢，泪如雨下。

　　十娘放开两手，冷笑一声道：“为郎君画此计者，此人乃大英雄也！郎君千金之资即得恢复，而妾归他姓，又不致为行李之累，‘发乎情，止乎礼’，诚两便之策也。那千金在那里？”公子收泪道：“未得恩卿之诺，金尚留彼处，未曾过手。”

　　十娘道：“明早快快应承了他，不可挫过机会。但千金重事，须得兑足，交付郎君之手，妾始过舟，勿为贾竖子所欺。”

　　时已四鼓，十娘即起身挑灯梳洗道：“今日之妆，乃迎新送旧，非比寻常。”于是脂粉得泽，用意修饰，花细绣袄，极其华艳，香见拂拂，光彩照人。

　　装束方完，天色已晓。孙富差家童到船头候信。十娘微窥公子，欣欣似有喜色，乃催公子快去回话，及早兑足银子。

　　公子亲到孙富船中，回覆依允。孙富道：“兑银易事，须得丽人妆台为信。”公子又回覆了十娘。十娘即指描金文具道：

　　“可使抬去。”孙富喜甚，即将白银一千两，送到公子船中。

　　十娘亲自检看，足色足数，分毫无爽，乃手把船舷，以手招孙富。孙富一见，魂不附体。十娘启朱唇，开皓齿道：

　　“方才箱子可暂发来，内有李郎路引一纸，可检还之也。”

　　孙富视十娘已为“瓮中之鳖”，即命家童送那描金文具，安放船头之上。十娘取银开锁，内皆抽替小箱。十娘叫公子抽第一层来看，只见翠羽明珰，瑶簪宝珥，充牣于中，约值数百金。十娘遽投之江中。李甲与孙富及两船之人，无不惊诧。又命公子再抽一箱，乃玉箫金管；又抽一箱，尽古玉紫金玩器，约值数千金。十娘尽投之于水。舟中岸上之人，观者如堵，齐声道：“可惜，可惜！”正不知什么缘故，最后又抽一箱，箱中复有一匣。开匣视之，夜明之珠，约有盈把。其他祖母绿，猫儿眼，诸般异宝，目所未睹，莫能定其价之多少。众人齐声喝彩，喧声如雷。十娘又欲投之于江。李甲不觉大悔，抱持十娘恸哭。那孙富也来劝解。

　　十娘推开公子在一边，向孙富骂道：“我与李郎备尝艰苦，不是容易到此；汝以奸淫之意，巧为谗说，一旦破人姻缘，断人恩爱，乃我之仇人，使死而有知，必当诉之神明，尚妄想枕席之欢乎！”又对李甲道：“妾风尘数年，私有所积，本为终身之计。自遇郎君，山盟海誓，白首不渝。前出都之际，假托众姊妹相赠，箱中韫藏百宝，不下万金，将润色郎君之装，归见父母，或怜妾有心，收佐中馈，得终委托，生死无憾。谁知郎君相信不深，惑于浮议，中道见弃，负妾一片真心。今日当众目之前，开箱出视，使郎君知区区千金，未为难事。妾守身如玉，恨郎眼内无珠。命之不辰，风尘困瘁，甫得脱离，又遭弃捐。今众人各有耳目，共作证明，妾不负郎君，郎君自负妾耳！”

　　于是众人聚观者，无不流涕，都唾骂李公子负心薄幸。公子又羞又苦，且悔且泣。方欲向十娘谢罪，十娘抱持宝匣向江心一跳。众人急呼捞救，但见云暗江心，波涛滚滚，杳无踪影。可惜一个如花似玉的名姬，一旦葬于江鱼之腹！

　　三魂渺渺归水府，七魄悠悠入冥途。

　　当时旁观之人，皆咬牙切齿，争欲拳殴李甲和那孙富。慌得李孙二人，手足无措，急叫开船，分途遁去。李甲在舟中看了千金，转忆十娘，终日愧悔，郁成狂疾，终身不痊。孙富自那日受惊得病，卧床月余，终日见杜十娘在旁诟骂，奄奄而逝，人以为江中之报也。

　　却说柳遇春在京坐监完满，束装回乡，停舟瓜步。偶临江净脸，失坠铜盆于水，觅渔人打捞。及至捞起，乃是个小匣儿。遇春启匣观看，内皆明珠异宝，无价之珍。遇春厚赏渔人，留于床头把玩。是夜梦中见江中一女子，凌波而来，视之，乃杜十娘也。近前万福，诉以李郎薄幸之事，又道：“向承君家慷慨，以一百五十金相助，本意息肩之后，徐图报答，不意事无终始；然每怀盛情，悒悒未忘。早间曾以小匣托渔人奉致，聊表寸心，从此不复相见矣。”言讫，猛然惊醒，方知十娘已死，叹息累日。

　　后人评论此事，以为孙富谋夺美色，轻掷千金，固非良士；李甲不识杜十娘一片苦心，碌碌蠢才，无足道者；独谓十娘千古女侠，岂不能见一佳侣，共跨秦楼之凤，乃错认李公子，明珠美玉，投于盲人，以致恩变为仇，万种恩情，化为流水，深可惜也！有诗叹云：

　　不会风流莫妄谈，单单情字费人参；

　　若将情字能参透，唤作风流也不惭。

第14卷 郭挺之榜前认子

　　阴阳畀赋了无私，李不成桃兰不芝。

　　是虎方能生虎子，非麟安得产麟儿。

　　肉身纵使暌千里，气血何曾隔一丝。

　　试看根根还本本，岂容人类有差池。

　　从来父之生子，未有不知者。莫说夫妻交媾，有征有验；

　　就是婢妾外遇，私己瞒人，然自家心里亦未尝不明明白白。但恐忙中忽略，醉后糊涂，遂有已经生子，而竟茫然莫识的。昔日有一人，年过六十，自叹无子，忽遇着一个相士，相他已经生子，想是忘记了。此人大笑说道：“先生差矣。我朝夕望子，岂有已经生子，而得能忘记之理！”相士道：“我断不差。

　　你回家去细细一查，便自然要查出。”此人道：“我家三四个小妾，日夜陪伴，难道生了儿子，瞒得人的？叫我那里去查？”

　　相士道：“你不必乱查，要查只消去查你四十五岁，丙午这一年，五月内可曾与妇人交接，便自然要查着了。”此人见相士说得凿凿有据，只得低头回想。忽想起丙午这一年过端午，吃醉了，有一个丫头伏侍他。因一时高兴，遂春风了一度。恰恰被主母看见，不胜大怒，遂立逼着将这丫头卖与人，带到某处去了。要说生子，除非是此婢，此外并无别人。相士道：

　　“正是他，正是他。你相中有子不孤，快快去找寻，自然要寻着。”此人忙依言到某处去找寻，果然寻着了：已是一十五岁，面貌与此人不差毫发，因赎取回来，承了宗嗣。你道奇也不奇？这事虽奇，却还有根有苗，想得起来，就寻回来，也只平平。还有一个全然绝望，忽相逢于金榜之下，岂不更奇？待小子慢慢说来，正是：

　　命里不无终是有，相中该有岂能无？

　　纵然迷失兼流落，到底团圆必不孤。

　　话说南直隶庐州府合肥县有一秀才，姓郭名乔，表字挺之，生得体貌丰洁，宛然一美丈夫。只可恨当眉心生了一个大黑痣，做了美玉之瑕。这郭秀才家道也还完足，又自负有才，少年就拿稳必中。不期小考利，大考不利。到了三十以外，还是一个秀才，心下十分焦躁。有一班同学的朋友，往往取笑他道：“郭兄不必着急。相书上说得好，龟头有痣终须发，就到五六十上，也要中的。你愁它怎么？”郭秀才听了愈加不悦，就有个要弃书不读之意。喜得妻子武氏甚贤，再三宽慰道：“功名迟早不一。你既有才学，年还不老，再候一科，或者中去，也不可知。”郭乔无奈，只得又安心诵读，捱到下科。不期到了下科依然不中。自不中也罢了，谁知里中一个少年，才二十来岁，时时拿文字来请教郭秀才改削，转高高中在榜上！郭乔这一气几乎气个小死，遂将笔砚、经书尽用火焚了，恨恨道：“既命不做主，还读他何用？”武氏再三劝他，那里劝得他住，一连在家困了数日，连饮食都减了。武氏道：“你在家中纳闷，何不出门寻相知朋友，去散散心也好？”

　　郭乔道：“我终日在朋友面前纵酒做文，高谈阔论，人人拱听。

　　今到这样年纪，一个举人也弄不到手，转被后生小子轻轻夺去，叫我还有什么嘴脸去见人？只好躲在家里，闷死罢了！”

　　正尔无聊，忽母舅王衮，在广东韶州府乐昌县做知县，有书来与他，书中说：“倘名场不利，家居寂寥，可到任上来消遣消遣。况沧湖泷水，亦古今名胜，不可不到。”郭乔得书大喜，因对武氏说道：“我在家正闷不过，恰恰母舅来接我，我何不趁此到广东去一游？”武氏道：“去游一游虽好，但恐路远，一时未能便归。宗师要岁考，去教谁去？”郭乔道：“贤妻差矣。

　　我既远游，便如高天之鹤，任意逍遥，终不成还恋恋这顶破头巾？明日宗师点不到，任他除名罢了。”武氏道：“不是这等说。你既出了门，我一个妇人家，儿子又小，倘有些门头户脑的事情，留着这秀才的名色搪搪，也还强似没有。”郭乔道：“既是这等说，我明日动一个游学的呈子，在学中便不妨了。”因又想到：“母舅来接我，虽是他一段好意思，但闻他做官甚是清廉。我到广东，难道死死坐在他衙中，未免要东西览游，岂可尽取给于他？须自带些盘缠去方好。”武氏道：

　　“既要带盘缠去，何不叫郭福率性买三五百金货物跟你去，便伸缩自便。”郭乔听了大喜道：“如此更妙。”遂一面叫郭福去置货，一面到学中去动呈子。不半月，呈子也准了，货物又置了。郭乔就别了武氏，竟往广东而去，正是：

　　名场失意欲销忧，一叶扁舟事远游。

　　只道五湖随所适，谁知明月挂银钩？

　　郭乔到了广东，先叫郭福寻一个客店，将货物上好了发卖，然后自到县中，来见母舅王知县。王知县听见外甥到了，甚是欢喜，忙叫人接入内衙相见，各叙别来之事，就留在衙中住下，一连住了十数日。郭乔心下因要弃去秀才，故不欲重读诗书，坐在衙中，殊觉寂寞，又捱了两日，闷不过，只得与母舅说道：“外甥此来，虽为问候母舅并舅母二大人之安，然亦因名场失利，借此来散散愤郁，故今禀知母舅大人，欲暂出衙，到各处去游览数日，再来侍奉何如？”王知县道：

　　“既是如此，你初到此，地方不熟，待我差一个衙役，跟随你去，方有次第。”郭乔道：“差人跟随固好，但恐差人跟随，未免招摇，有碍母舅之官箴，反为不妙，还是容愚甥自去，仍作客游的，相安于无事。”王知县道：“贤甥既欲自游，我有道理了。”随入内取了十两银子，付与外甥道：“你可带在身边作游资。”郭乔不敢拂母舅之意，只得受了，遂走出衙来，要到郭福的下处去看看，不期才走离县前，不上一箭之远，只见两个差人锁着一个老儿，往县里来，后边又跟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啼啼哭哭。郭乔定睛将那女子一看，虽是荆钗、布裙，却生得：

　　貌团团似一朵花，身袅袅如一枝柳。眉分画出的春山，眼横澄来的秋水。春笋般十指纤长，樱桃样一唇红绽。哭志细细莺娇，鬓影垂垂云乱。他见人，苦哀哀无限心伤。人见他，喜孜孜一时魂断。

　　郭乔见那女子生得有几分颜色，却跟着老儿啼哭，像有大冤苦之事，心甚生怜，因上前问差人道：“这老儿犯了甚事，你们拿他？这女子又是他甚人？为何跟着啼哭？”差人认得郭乔是老爷亲眷，忙答应道：“郭相公，这老儿不是犯罪，是欠了朝廷的钱粮，没有抵偿。今日是限上该比，故带他去见老爷。这女子是他的女儿，舍不得父亲去受刑，情愿卖身偿还，却又一时遇不着主顾，故跟了来啼哭。”郭乔道：“他欠多少银子的钱粮？”差人道：“前日老爷当堂算，总共该一十六两。”

　　郭乔道：“既只十六两，也还不多，我代他偿了罢。”因在袖中将母舅与他作游资的十两，先付与老儿道：“这十两，你可先交在柜上，那六两，可跟我到店中取与你。”老儿接了银子，倒在地下就是一个头，说道：“相公救了我老朽一命，料无报答，只愿相公生个贵子，中举中进士，显扬后代罢！”那女子也就跟在老儿后面磕头，郭乔连忙扯他父女起来道：“甚么大事，不须如此。”差人见了，因说道：“郭相公既积阴▉，怜悯他，此时老爷出堂还早，何不先到郭相公寓处，领了那六两银来一同交纳，便率性完了一件公案？”郭乔道：“如此更好。”遂撤身先走，差人并老儿、女子俱后跟来。郭乔到了客店，忙叫郭福取出一封十两纹银，也递与老儿道：“你可将六两凑完了钱粮，你遭此一番，也苦了，余下的可带回去，父女们将养将养。”老儿接了银子，遂同女儿跪在地下，千恩万谢地只是磕头。郭乔忙扯他起来道：“不要，如此反使我不安。”

　　差人道：“既相公周济了你，且去完了官事，再慢慢地来谢也不迟。”遂带了老儿去了。郭乔因问郭福货物卖的如何，郭福道：“托主人之福，带来的货物，行情甚好，不多时早都卖完了。原是五百两本银，如今除去盘费，还净存七百两。实得了加四的利钱，也算好了。”郭乔听了欢喜道：“我初到此，王老爷留住，也还未就回去，你空守着许多银子，坐在此也无益。莫若多寡留下些盘缠与我，其余你可尽买了回头货去，卖了，再买货来接我，亦未为迟。就报个信与主母也好。”郭福领命，遂去置货不提。郭乔吩咐完了，就要出门去游赏，因店主人苦苦要留下吃饭，只得又住下了。刚吃完酒饭，只见那老儿已纳完钱粮，消了牌票，欢欢喜喜，同着女儿又来拜谢郭乔，因自陈道：“我老汉姓米，名字叫做米天禄，娶妻范氏，止生此女，叫做青姐。生他时，他母亲曾得一梦，梦见一神人对他说：‘此女当嫁贵人，当生贵子，不得轻配下人。’故今年一十八岁，尚不舍得嫁与乡下人家。我老汉只靠著有一二十亩山田度日，不料连年荒旱，拖欠下许多钱粮，官府追比甚急，并无抵偿，急急要将女儿嫁人。人家恐怕钱粮遗累，俱不敢来娶。追比起来，老汉自然是死了，女儿见事急，情愿卖身救父，故跟上城来，又恨一时没个售主。今日幸遇大恩人，发恻隐之心，既然周济，救了老汉一命，真是感恩无尽。再四思量，实实毫无报答，惟有将小女一身，虽是村野生身，尚不十分丑陋，又闻大恩人客居于此，故送来早晚伏侍大恩人，望大人恩鉴老汉一点诚心，委曲留下。”郭乔听了，因正色说道：“老丈这话就说差了，我郭挺之是个名教中人，决不做非理之事。就是方才这些小费，只不过见你年老拘挛，幼女哭泣，情甚可怜，一时不忍，故少为周急，也非大惠。怎么就思量得人爱女？这不是行义，转是为害了，断乎不可！”米老儿道：“此乃老汉一点感恩报德之心，并非恩人之意，或亦无妨，还望恩人留下。”郭乔道：“此客店中，如何留得妇人女子？你可快快领去，我要出门了，不得陪你。”

　　说罢，竟起身出门去了，正是：

　　施恩原不望酬恩，何料丝萝暗结婚。

　　到得桃花桃子熟，方知桃叶出桃根。

　　米老儿见郭乔竟丢下他出门去了，一发敬重他是个好人，只得带了女儿回家，与范氏说知。大家感激不胜，遂立了一个牌位，写了他的姓名在上，供奉在佛前，朝夕礼拜。乡下有个李家，见他钱粮完了，又思量来与他结亲。米天禄夫妻倒也肯了，青姐姐因辞道：“父亲前日钱粮事急，要将我嫁与李家，他再三苦辞。我见事急，情愿专用身救父，故父亲带我进城去卖身，幸遇着郭恩人，慨然周济。他虽不为买我，然得了他二十两银子，就与买我一样，况父亲又将我送到他下处。他恐涉嫌疑，有伤名义，故一时不好受。然我既得了他的银子，又送过与他，他受与不受，我就是郭家的人了，如何好又嫁与别人？如若嫁与别人，则前番送与他都是虚意了。

　　我虽是乡下一个女子，不知甚的，却守节守义也是一般，断没个任人去取的道理。郭恩人若不要我，我情愿跟随父母，终身不嫁，纺绩度日，决不又到别人家去。”米天禄见女儿说得有理，便不强他，也就回了李家。但心下还想着，要与郭乔说说，要他受了。不期进城几次，俱寻郭乔不见，只得因循下了。不期一日，郭乔在山中游赏，忽遇了一阵暴雨，无处躲避，忽望见山坳里一带茅屋，遂一迳望茅屋跑来。及跑到茅屋前，只见一家柴门半掩，雨越下得大了，便顾不得好歹，竟推开门，直跑到草堂之上，早看见一个老人坐在那里低着头打草鞋，因说道：“借躲躲雨，打搅，休怪。”那老人家忽抬起头来一看，认得是郭乔，不胜大喜，因立起身来说道：

　　“恩人耶，我寻了恩人好几遍，皆遇不着。今日为何直走到这里？”郭乔再细看时，方认得这老儿正是米天禄，也自欢喜，因说道：“原来老丈住在这里。我因信步游赏，不期遇雨。”米天禄因向内叫道：“大恩人在此，老妈、女儿，快来拜见。”叫声未绝，范氏早同青姐跑了出来，看见果是郭乔，遂同天禄一齐拜倒在地。你说感恩，我说叨惠，拜个不了。郭乔连忙扶起。三人拜完，看见郭乔浑身雨淋的烂湿，青姐竟不避疑，忙走上前，替郭乔将湿巾除了下来，湿衣脱了下来。一面取两件干布衣，与郭乔暂穿了，就一面生起些火来烘湿衣。范氏就一面去杀鸡炊煮。不一时，湿衣、湿巾烘干了，依旧与郭乔穿戴起来。范氏炊煮熟了，米天禄就放下一张桌子，又取一张椅子，放在上面，请郭乔坐了，自家下陪。范氏搬出肴来，青姐就执壶在旁斟酒。郭乔见他一家殷勤，甚不过意，连忙叫他放下，他那里肯听，米天禄又再三苦劝，只得放量而饮。饮到半酣之际，偷着将青姐一看，今日欢颜却与前日愁容大不相同，但见：

　　如花貌添出娇羞，似柳腰忽多袅娜。春山眉青青非蹙恨，秋水眼淡淡别生春。纤指捧觞飞笋玉，朱唇低劝绽樱丹。笑色掩啼痕，更饶妩媚。巧梳无乱影，倍显容光。他见我已吐出热心，我见他又安忍装成冷面。

　　郭乔吃到半酣，已有些放荡，又见青姐在面前来往，更觉动情。心下想一想，恐怕只管留连，把持不定，弄出事来，又见雨住天晴，就要作谢入城。当不得米天禄夫妻苦苦留住道：“请也请恩人不容易到此。今邀天之幸，突然而来，就少也要住十日半月，方才放去。正刚刚到得，就想回去，这是断断不放。”郭乔无奈，只得住下。米天禄又请他到山前山后去游玩。游玩归来，过了一宿，到次日清晨，米天禄在佛前烧香，就指着供奉的牌位与郭乔看道：“这不是恩人的牌位么。”郭乔看了就要毁去道：“多少恩惠，值得如此？使我不安！”米天禄道：“怎说恩惠不多？若非有此，我老汉一死，是不消说的。就是老妻小女，无依无靠，也都是一死。怎能得团头聚面，复居于此？今得居此者，皆恩人之再生也。”郭乔听了，不胜感叹道：“老丈原来是个好人，过去的事，怎还如此记念？”天禄道：“感恩积恨，乃人生钻心切骨之事，不但老汉不敢忘恩人大德，就是小女，自拼卖身救父，今得恩人施济，不独救了老汉一命，又救了小女一身。他情愿为婢，伏侍恩人，又自揣村女未必入恩人之眼，见恩人不受，不敢若强，然私心以为得了恩人的厚惠，虽不蒙恩人收用，就当卖与恩人一般，如何又敢将身子许与别人。故昨日李家见老汉钱粮完了，又要来议婚，小女坚持不从，已力辞回去了。”郭乔听了着惊道：“这事老丈在念，还说有因，令爱妙龄，正是桃夭之子，宜室宜家，怎么守起我来？那有此理！这话我不信。”米天禄道：“我老汉从来不晓得说谎，恩人若不相信，待我叫他来，恩人自问他便知。”因叫道：“青姐走来，恩人问你话。”青姐听见父亲叫，连忙走到面前，郭乔就说道：“前日这些小事，乃我见你父亲一时遭难无偿，我自出心赠他的。

　　青姑娘为何认做一事？若认做一事，岂不因此些小之事倒误了青姑娘终身？”青姐道：“事虽无干，人各有志。恩人虽赠银周急，不为买妾，然贱妾既有身可卖，怎叫父亲白白受恩人之惠？若父亲白白受恩人之惠，则恩人为仁人，为义士。而贱妾卖身一番，依旧别嫁他人，岂非只博虚名，而不得实为孝女了？故恩人自周急于父亲，贱妾自卖身于恩人，各行各志，各成各是，原不消说得。若必欲借此求售于恩人，则贱妾何人，岂敢仰辱君子，以取罪戾？”郭乔听了大喜道：“原来青姑娘不独是个美女子，竟是一个贤女子。我郭挺之前日一见了青姑娘，非不动心。一来正是施济，恐碍了行义之心，二来年齿相悬，恐妨了好逑之路，故承高谊送来之时急急避去，不敢以色徒自误。不期青姑娘倒有此一片眷恋之贞心，岂非人生之大快！但有一事，也要与青姑娘说过，家有荆妻，若蒙垂爱，只合屈于二座。”青姐道：“卖身之婢，收备酒扫足矣，安敢争小星之位？”郭乔听了，愈加欢喜道：“青姑娘既有此美意，我郭挺之怎敢相轻，容归寓再请媒行聘。”青姐道：

　　“贱妾因已卖身与恩人，故见恩人而不避，若再请媒行聘，转属多事，非贱妾卖身之原意了，似乎不必。”郭乔说道：“这是青姑娘的，各行各志，不要管我。”说定，遂急急地辞了回寓。正是：

　　花有清香月有阴，淑人自具淑人心。

　　若非眼出寻常外，那得芳名留到今。

　　郭乔见青姐一个少年的美貌女子情愿嫁他，怎么不喜？又想，青姐是个知高识低的女子，他不争礼于我，自是他的高处，我若无礼于他，便是我的短处了。因回寓取了三十二两银子，竟走至县中，将前事一五一十都与母舅说了，要他周全。王知县因见他客邸无聊，只得依允了，将三十二两银子封做两处，以十六两做聘金，以十六两做代礼。又替他添上一对金花，两匹彩缎，并鹅、酒、果盒之类。又叫六名鼓乐，又差一吏，两个皂隶，押了送去，吩咐他说：“是本县为煤，替郭相公娶米天禄女儿为侧室。”吏人领命竟送到种玉村米家来，恐米家不知，先叫两个皂隶报信。不期这两个皂隶却正是前日催粮的差人，米老儿忽然看见，吃了一惊道：“钱粮已交完，二位又来做甚么？”二皂隶方笑说道：“我们这番来不是催钱粮，是县里老爷替郭相公为媒，来聘你令爱，聘礼随后就到了，故我二人先来报喜。”米老儿听了，还不信道：

　　“郭相公来聘小女，为甚太爷肯替他做媒？”二皂隶道：“你原来不知，郭相公就是我县里太爷的外甥。”米天禄听了，愈加欢喜，忙忙与女儿说知，叫老妈央人相帮打点，早鼓乐吹吹打打，迎入村来了。不一时到了门前，米天禄接着，吏人将聘礼、代礼、金花、彩缎、鹅、酒、果盒，一齐送上。又将县尊吩咐的话，一一说与他知。米老儿听了，满口答应不及地道：“是。”忙邀吏人并皂隶入中堂坐定。然后将礼物一一收了。鼓乐在门前吹打，早惊动了一村的男男女女都来围看，皆羡道：“不期米家女儿前日没人要，如今倒嫁了这等一个好女婿！范氏忙央亲邻来相帮，杀鸡宰鹅，收拾酒饭，款待来人。只闹了半日，方得打发去了。青姐见郭乔如此郑重他，一发死心塌地。郭乔要另租屋娶青姐过去，米天禄恐客边不便，转商量择一吉日，将郭乔赘了入来，又热闹了一番，郭乔方与青姐成亲。正是：

　　游粤无非是偶然，何曾想娶鹊桥仙。

　　到头桂子兰孙长，方识姻缘看线牵。

　　二人成亲之后，青姐感郭乔不以卖身之事轻薄他，故凡事体心贴意地奉承。郭乔见青姐成亲之后比女儿更加妍美，又一心顺从，甚是爱他。故二人如鱼似水，十分相得，每日相偎相依，郭乔连游兴也都减了。过了些时，虽也记挂着家里，却因有些牵绊，便因因循循过了，忽一日，郭福又载了许多货来，报知家中主母平安，郭乔一发放下了心肠。时光易过，早不知不觉在广东住了年半有余。王知县见他久不到衙，知他为此留恋，因差人接他到衙，劝戒他道：“我接你来游粤的初念，原为你一时不曾中得，我恐你抑郁，故接你来散散，原未尝叫你在此抛弃家乡，另做人家。今你来此，已将及二载，明年又是场期，还该早早回去，温习书史，以图上进。若只管流落在此，一时贪新欢，误了终生大事，岂不是我做母舅的接你来倒害你？”郭乔口中虽答应道：“母舅大人吩咐的是，外甥只等小价还有些货物一卖完，就起身回去了。”然心里实未尝打点归计。不期又过不得几时，忽王知县报行取了，要进京，遂立逼着要郭乔同去。郭乔没法推辞，只得来与青姐说知，青姐因说道：“相公故乡原有家产，原有主母，原有功名，原该回去，是不消说得的。贱妾虽蒙相公收用，却是旁枝，不足重轻，焉敢以相公怜惜私情，苦苦牵缠，以妨相公之正业？但只有一事要与相公说知，求相公留意，不可忘了。”

　　郭乔道：“你便说得好听，只是恩爱许久，一旦分离，如何舍得！你且说更有何事叫我留意？”青姐道：“贱妾蒙相公怜爱，得侍枕席，已怀五月之孕了。倘侥幸生子，贱妾可弃，此子乃相公骨血，万不可弃！所以说望相公留意。”郭乔听了惨然道：“爱妻怎么就说到一个弃字？我郭乔纵使无情，也不至此，今之欲归，非轻舍爱妻，苦为母舅所迫耳，归后当谋再至，决不相负。”青姐道：“相公之心，何尝愿弃，但恐道路远，事牵绊，不得已耳。”郭乔道：“弃与不弃，在各人之心，此时也难讲。爱妻既念及生子要我留名我就预定一名于此以为后日之征，何如？”青姐道：“如此更妙。”郭乔道：“世称父子为乔梓，我既名乔，你若生子，就叫做郭梓罢了。”青姐听了大喜道：“谨遵相公之命。”又过了两日，王知县择了行期，速速着人来催。郭乔无可奈何，只得叫郭福留下二百金与米天禄，叫他置些产业，以供青姐之用，然后拜别，随母舅而去。

　　正是：

　　东齐有路接西秦，驿路山如眉黛颦。

　　若论人情谁愿别？奈何行止不由人！

　　郭乔自别了青姐，随着母舅北归，心虽系念青姐，却也无可奈何。月余到了庐州家里，幸喜武氏平安，夫妻相见甚欢。武氏已知道娶了青姐之事，因问道：“你娶了一妾，何不带了来家，与我作伴也好，为何竟丢在那里？”郭乔道：“此不过一时客邸无聊，适为凑巧，偶尔为之，当得甚么正景，远巴巴又带他来。”武氏道：“妻妾家之内助，倘生子息，便要嗣续宗祖，怎说不是正景？”郭乔笑道：“在那里也还正景，今见了娘子，如何还敢说正景！”说的夫妻笑了。过了两日，忽闻得又点出新宗师来科举。郭乔也还不在心上，倒是武氏再三说道：“你又不老，学中名字又还在，何不再出去考一考？”

　　郭乔道：“旧时终日读书，也不能巴得一第，今弃了将近两年，荒疏之极，便去考，料也无用。”武氏道：“纵无用，也与闲在家里一般。”郭乔被武氏再三劝不过，只得又走到学中去销了假，重新寻出旧本头来又读起。读到宗师来考时，喜得天资高，依旧考了一个一等，只无奈入了大场，自夸文章绵乡，仍落孙山之外。一连两科，皆是如此。初时还恼，后来知道命中无科甲之分，连恼也不恼。此时，郭乔已是四十八岁，武氏也是四十五岁，虽然不中，却喜得家道从容，尽可度日。郭乔自家功名无望，便一味留心教子。儿子长到一十八岁，正打帐与他求婚，不期得了暴疾，竟自死了。夫妻二人痛哭不已，方觉人世有孤独之苦，急急再想生子，而夫妻俱是望五之人，那里还敢指望？虽武氏为人甚贤，买了两个丫头，在房中伏侍郭乔，却如水中捞月，全然不得。初时郭福在广东做生意，青姐处还有些消息，后来郭福不走广东，遂连消息都无了。郭乔虽时常在花前月下念及青姐，争奈年纪渐渐大了，那里能够得到广东？青姐之事只当做了一场春梦，付之一叹。学中虽还挂名做个秀才，却连科举也不出来了，白白的混过了两科。这年是五十六岁，又该乡试，郭乔照旧不出来赴考。不期这一科的宗师姓秦名鉴，虽是西人，却自负知文，要在科场内拔识几个奇才。正案虽然定了，他犹恐遗下真才，却又吊考遗才，不许一名不到。郭乔无奈，只得也随众去考，心下还暗暗想道：“考一个六等，黜退了倒干净，免得年年奔来奔去！”不期考过了，秦宗师当面发落第一名，就叫郭乔，问道：“你文字做得渊涵醇正，大有学识，此乃必售之技，为何自弃，竟不赴考？”郭乔见宗师说话打动他的心事，不觉惨然跪禀道：“生员自十六岁进学，在学中做过四十年生员，应举过十数次，皆不能侥幸。自知命中无分，故心成死灰，非自弃也。”秦宗师笑道：“俗语说得好：‘窗下休言命，场中莫论文。’我本院偏不信此说，场中乃论文之地，若不论文，却将何为据？本院今送你入场，你如此文字，若再不中，我本院便情愿弃职回去，再不阅文了！”郭乔连连叩头道：

　　“多蒙大宗师如此作养，真天地再生，父母再养矣。”不多时，宗师发放完，忙退了出来，与武氏说知，重新又兴兴头头到南场去科举。这一番入场，也是一般做文，只觉得精神猛勇，真是：“贵人抬眼看，便是福星临。”三场完了，候到发榜之期，郭乔名字早高高中了第九名亚魁，忙忙去吃鹿鸣宴，谢座师，谢房师，俱随众一体行事。惟到谢秦宗师，又特特地大拜了四拜，说道：“门生死灰事，若非恩师作养，已成沟中弃物了。”秦宗师自负赏鉴不差，也不胜之喜，遂催他早早入京静养。郭乔回家，武氏见他中了举人，贺客填门，无限欢喜。只恨儿子死了，无人承接后代，甚是不快。郭乔因奉宗师之命，择了十月初一日便要长行。夫妻临别，武氏再三嘱咐道：“你功名既已到手，后嗣一发要紧。妾闻古人还有八十生子之事，你今还未六十，不可懈怠。家中之婢，久已无用，你到京中若遇燕赵得意佳人，不妨多觅一两个，以为广育之计。”郭乔听了，感激不尽道：“多蒙贤妻美意，只恐枯杨不能生梯了。”武氏道：“你功名久已灰心，怎么今日又死灰复燃？天下事不能预料，人事可行，还须我尽。”郭乔听了，连连点头道：“领教领教。”夫妻遂别了。正是：

　　贤妻字字是良言，岂独担当苹与蘩？

　　倘能妇心皆若此，自然家茂子孙繁。

　　郭乔到了京中，赴部报过名，就在西山寻个冷寺住下，潜心读书，不会宾客。到了次年二月，随众入场。三场完毕，到了春榜放时，真是时来顽铁也生光，早又高中了三十三名进士，满心欢喜，以为完了一场读书之愿。只可恨死了儿子，终属空喜。忽报房刻成会试录，送了一本来看。郭乔要细细看明，好会同年，看见自家是第三十三名：“郭乔，庐州府合肥县生员。”再看到第三十四名，就是一个“郭梓，韶州府乐昌县附学生”，心下老大吃了一惊，暗想道：“我记得广东米氏别我时，他曾说已有五月之孕，恐防生子，叫我先定一名。我还记得所定之名恰恰正是郭梓，难道这郭梓就是米氏所生之子？若说不是，为何恰恰又是韶州府乐昌县，正是米氏出自之地？但我离广东，屈指算来，只好二十年，若是米氏所生之子，今能二十岁，便连夜读书，也不能中举中进士如此之速。”心下狐疑不了，忙吩咐长班去访这中三十四名的郭爷：

　　“多大年纪了？寓在那里？我要去拜他。”长班去访了来报道：

　　“这位郭爷，听得人说他年纪甚小，只好二十来岁。原是贫家出身，盘缠不多，不曾入城，就住在城外一个冷饭店内。闻知这郭爷，也是李翰林老爷房里中的，与老爷正是同门。明日李老爷散生日，本房门生都要来拜贺。老爷到李老爷家，自然要会着。”郭乔听了大喜。到了次日，日色才出，即具了贺礼，来与李翰林拜寿。李翰林出厅相见。拜完寿，李翰林就问道：“本院闲散诞辰，不足为贺。贤契谓何今日来得独早？”

　　郭乔忙打一恭道：“门生今日一来奉祝，二来还有一狐疑之事。”郭乔遂将随母舅之任游广东，并娶妾米氏同住了二年有余，临行米氏有孕，预定子名之事，细细说了一遍道：“今此郭兄姓同名同，年又相同，地方又相同，大有可疑。因系同年，不敢轻问，少顷来时，万望老师台细细一询，便知是否。”

　　李翰林应允了。不多时，众门生俱到，一面拜过寿，一面众同年相见了，各叙寒温。坐定，李翰林就开口先问郭梓道：

　　“郭贤契，贵庚多少了？”郭梓忙打一躬道：“门生今年正交二十。”李翰林又问道：“贤契如此青年，自然具庆了。但不知令尊翁是何台讳？原习何业？”郭梓听见问他父亲名字，不觉面色一红，沉吟半晌，方又说道：“家父乃庐州府生员，客游于广，以荫门生。门生生时，而家父已还，尚未及面，深负不孝之罪。”李翰林道：“据贤契说来，则令堂当是米氏了。”

　　郭梓听了大惊道：“家母果系米氏，不知老师台何以得知？”李翰林道：“贤契既知令尊翁是庐州府生员，自然知其名字。”郭梓道：“父名子不敢轻呼，但第三十三名的这位同年，贵姓尊名，以及郡县，皆与家父相同，不知何故？”李翰林道：“你既知父亲是庐州生员，前日舟过庐州，为何不一访问？”郭梓道：“门生年幼，初出门，不识道途，又无人指引，又因家寒，资斧不裕，又恐误了场期，故忙忙进京，未敢迂道。今蒙老师台提拔，侥幸及第，只俟廷试一过即当请假至庐州访求。”

　　李翰林笑道：“贤契如今不消又去访求了，本院还你一个父亲罢，这三十三名的正是他。”郭梓道：“家母说家父是生员，不曾说是举人、进士。”李翰林又笑道：“生员难道就中不得举人、进士的么？”郭乔此时已看得明明，听得白白，知道确乎是他的儿子，满心狂喜，忍不住走上前说道：“我儿，你不消疑惑了，你外祖父可叫做米天禄？外祖母可是范氏？你母亲可是三月十五日生日？你住的地方可叫做种玉村？这还可以盗窃？你看你这当眉心的这一点黑痣，与我眉心这一点黑痣，可是假借得来的？你心下便明白了。”郭梓忙抬头一看，见郭乔眉心一点黑痣果与自家的相同，认真是实，方走上前一把扯着郭乔，拜伏于地道：“孩儿生身二十年，尚不知木本水源，真不肖而又不孝矣！”郭乔连忙扶起他来道：“汝父在诗书中埋尘一生，今方少展，在宗祀中不曾广育，遂致无后。今无意中得汝，又赖汝母贤能，教汝成名，以掩饰汝父之不孝，可谓有功于祖父，诚厚幸也。”随又同郭梓拜谢李翰林道：“父子同出门墙，恩莫大矣。又蒙指点认识，德更加焉。虽效犬马衔结，亦不能补报万一。”李翰林道：“父子暌离识认的多矣。若父子乡会同科，相逢识认于金榜之下，则古今未之有也，大奇大奇，可贺可贺！”众同年俱齐声称庆道：“果是稀有之事！”李翰林留饭，师生欢然，直饮得尽醉方散。郭梓遂不出城，竟随到父亲的寓所来同宿。再细细问广中之事，郭梓方一一说道：“外祖父母五六年前俱已相继而亡。所有田产，为殡葬之计，已卖去许多，余下者又无人耕种，取租有限。孩儿从师读书之费者，皆赖母亲日夜纺织以供。”郭乔听了，不觉涕泪交下道：“我郭乔真罪人也！临别曾许重来，二十年竟无音问。家尚有余，置之绝地，徒令汝母受苦，郭乔真罪人也！廷试一过，即当请告而归，接汝母来同居，以酬他这一番贞守之情，教子之德。”郭梓唯唯领命。到了廷试，郭乔止殿在二甲，选了部属，郭梓倒殿了探花，职授编修，父子一时荣耀。在京住不多时，因记挂着要接米氏，郭乔就告假祭祖，郭梓就告假省母。命下了，父子遂一同还乡，座师同年皆以为荣，俱来饯送，享极一时之盛。正是：

　　来时父子尚暌违，不道相逢衣锦归。

　　若使人生皆到此，山中草木有光辉。

　　郭乔父子同至庐州，此时已有人报知武夫人。武夫人见丈夫中了进士，已喜不了。又见说广东妾生的儿子又中了探花，又认了父亲，一同回来，这喜也非常，忙使人报知母舅王衮。此时王衮因行取已在京做了六年御史，告病还家，闻知此信，大喜不胜，连忙走来相会。郭乔到家，先领郭梓到家堂里拜了祖宗，就到内庭，拜了嫡母。拜完了，然后同出前厅，自先拜了母舅，就叫郭梓拜见祖母舅。拜完，郭乔因对郭梓说道：“我娶你母亲时，还是祖母舅为媒，替我行的聘礼。当时为此，实实在有意无意之间，谁知生出汝来，竟接了我郭氏一脉，真天意也！真快幸也！”武氏备出酒来，大家欢饮方散。到了次日，府、县闻知郭乔中了进士，选了部郎，又见他儿子中了探花，尽来贺喜请酒。又是亲朋来作贺，直闹个不了。郭梓记挂着生母在家悬望，只得辞了父亲、嫡母回去。郭乔再三嘱咐道：“外祖父母既已谢世，汝母独立无依，必须要接来同居，受享几年，聊以报他一番苦节。”郭梓领命，昼夜兼行，赶到韶州，报知母亲说：“父亲已连科中了进士，在榜上看出姓名、籍贯，方才识认了父子，遂同告假归到庐州，拜见了嫡母。父亲与嫡母因前面的儿子死了，正忧无后，忽得孩儿承续了宗祧。但父亲与嫡母俱感激母亲不尽，再三吩咐孩儿叫迎请了母亲去同享富贵，以报母亲往前之苦。此乃骨肉团圆大喜之事，母亲须要打点速去为妙。”米氏听见郭乔也中了进士，恰应他母亲梦中神道：“贵人之妻，贵人之母”之言，不胜大喜。因对儿子说道：“你为母的，孤立于此，也是出于无奈，今既许归宗，怎么不去？”因将所有田产房屋尽付与一个至诚的乡邻，托他看守父母之冢，自家便轻身随儿子归宗。此时府、县见郭梓中了探花，尽来奉承，闻知起身归宗，水路送舟船，旱路送车马，赆仪程仪，络绎不绝。故母子二人安安然不两月就到了庐州。郭乔闻报，遂亲自乘轿到舟中来迎接。见了米氏，早深深拜谢道：“夫人临别时，虽说有孕，叫我定名，我名虽定了，还不深信。谁知夫人果然生子，果然苦守二十年，教子成名，续我郭氏戋戋之一脉。此恩此德，真虽杀身亦不能酬其万一。只好日日跪拜夫人，以明感激而已。”米氏道：“贱妾一卖身之婢，得配君贵人，已荣于华衮。又受君之遗，生此贵子，其荣又为何如！至于守身教子，皆妾份内之事，又何劳何苦，而过蒙垂念！”郭乔听了愈加感叹道：“二夫人既能力行，而又不伐，即古贤淑女亦皆不及，何况今人？我郭乔何幸，得遇夫人，真天缘也！”遂请米氏乘了大轿，自与儿子骑马追随。到了门前，早有鼓乐大吹大擂，迎接入去。抬到厅前歇下，闲人就都回避了，早有侍妾掀起轿帘，请他出轿。早看见武夫人立在厅上接他。他走入厅来，看见武夫人，当厅就是一跪，说道：“贱妾米氏，禀拜见夫人。”武夫人见他如此小心，也忙跪将下去，扶他道：

　　“二夫人贵人之母也，如何过谦，快快请起。”米氏道：“子虽不分嫡庶，妾却不能无大小之分。还求大夫人台座，容贱妾拜见。”武夫人道：“从来母以子贵，妾无子之人，焉敢称尊！”

　　此时郭乔、郭梓俱已走到，见他二人逊让不已，郭梓只得跪在旁边，扶定武夫人，让米氏拜了两拜，然后放开手，让武夫人还了两拜，方才请起。武夫人又叫家中大小仆婢俱来拜见二夫人。拜完后同入后堂，共饮骨肉团圆之酒。自此之后，彼此相敬相爱，一家和顺。郭乔后来只做了一任太守，便不愿出任。郭梓直做到侍郎，先封赠了嫡母，后又封赠了生母方已，后人有诗赞之道：

　　施恩只道济他人，报应谁知到自身。

　　秀色可餐前种玉，书香能续后生麟。

　　不曾说破终疑幻，看得分明始认真。

　　未产命名君莫笑，此中作合岂无因。

第15卷 葛令公生遣弄珠儿

　　当时五霸说庄王，不但强梁压上邦。

　　多少倾城因女色，绝缨一事已无双。

　　话说春秋时，楚国有个庄王，姓芈，名旅，是五霸中一霸。那庄王曾大宴群臣于寝殿，美人俱侍。偶然风吹烛灭，有一人从暗中牵美人衣。美人扯断了他系冠的缨索，诉与庄王，要他查名治罪。庄王想道：“酒后疏狂，人人常态，我岂为一女子上坐人罪过，使人笑戏？轻贤好色，岂不可耻。”于是出令曰：“今日饮酒甚乐，在坐不绝缨者不欢。”比及烛至，满座的冠缨都解，竟不知调戏美人的是那一个。后来晋楚交战，庄王为晋兵所困，渐渐危急。忽有一将，杀入重围，救出庄王。庄王得脱，问：“救我者为谁？”那将俯伏在地，道：“臣乃昔日绝缨之人也。蒙吾王隐蔽，不加罪责，臣今愿以死报恩。”庄王大喜道：“寡人若听美人之言，几丧我一员猛将矣。”

　　后来大败晋兵，诸侯都叛晋归楚，号为一代之霸。有诗为证：

　　美人空自绝冠缨，岂为蛾眉失虎臣？

　　莫怪荆襄多霸气，骊山戏火是何人？

　　世人度量狭窄，心术刻薄，还要搜他人的隐过，显自己的精明；莫说犯出不是来，他肯轻饶了你！这般人一生有怨无恩，但有缓急，也没人与他分忧替力了。像庄楚王恁般弃人小过，成其大业，真乃英雄举动，古今罕有。

　　说话的，难道真个没有第二个了？看官，我再说一个与你听。你道是那一个人物？却是唐末五代时人。那五代？梁、唐、晋、汉、周，是后五代。梁乃朱温，唐乃李存勖，晋乃石敬瑭，汉乃刘知远，周乃郭威。方才要说的，正是梁朝中一员虎将，姓葛名周，生来胸襟海阔，志量山高，力敌万夫，身经百战。他原是芒砀山中同朱温起手做事的，后来朱温受了唐禅，做了大梁皇帝，封葛周中书令兼领节度使之职，镇守衮州。这衮州，与河北逼近，河北便是后唐李克用地面。所以梁太祖特着亲信的大臣镇守，弹压山东，虎视那河北。河北人仰他的威名，传出个口号来，道是：

　　山东一条葛，无事莫撩拨。

　　从此人都称为“葛令公”，手下雄兵十万，战将如云，自不必说。

　　其中单表一人，复姓申徒，名泰，泗水人氏，身长七尺，相貌堂堂，轮的好刀，射的好箭。先前未曾遭际，只在葛令公帐下做个亲军。后来，葛令公在甑山打围，申徒泰射倒一鹿，当有三班教师前来争夺。申徒泰只身独臂，打赢了三班教师，手提死鹿，到令公面前告罪。令公见他胆勇，并不计较，倒有心抬举他。次日，教场演武，夸他弓熟娴，补他做个虞侯，随身听用。一应军情大事，好生重托。他为自家贫未娶，只在府厅耳房内栖止，这伙守厅军壮都称他做“厅头”，因此，上下人等，顺口也都唤做“厅头”，正是：

　　萧何治狱为秦吏，韩信曾官执戟郎。

　　蠖屈龙腾皆运会，男儿出处又何常？

　　话分两头。却说葛令公姬妾众多，嫌宅院狭窄，教人相了地形，在东南角旺地上另创个衙门，极其宏丽，限一年内务要完工，每日差厅头去点闸两次。

　　时值清明佳节，家家士女踏青，处处游人玩景。葛令公吩咐设宴岳云楼上。这个楼是衮州城中最高之处，葛令公引着一班姬妾，登楼玩赏。原来令公姬妾虽多，其中只有一人出色，名曰弄珠儿。那弄珠儿生得如何？

　　目如秋水，眉似远山，小口樱桃，细腰杨柳。妖艳不数太真，轻盈胜如飞燕，恍疑仙女临凡世，西子南威总不如。

　　令公十分宠爱，日则侍侧，夜则专房，宅院中称为“珠娘”。这一日，同在岳云楼饮酒作乐。

　　那申徒泰在新府点闸了人工，到楼前回话。令公唤他上楼，把金莲花巨盅赏他三盅美酒。申徒泰吃了，拜谢令公赏赐，起在一边，忽然抬头，见令公身边立个美妾，明眸皓齿，光艳照人，心中暗想：“世上怎有恁般好女子？莫非天上降下来的神仙么？”那申徒泰正当壮年慕色之际，况且不曾娶妻，平昔间也曾听得人说，令公有个美姬，叫做珠娘，十分颜色，只恨难得见面。今番见了这出色的人物，料想是他了，不觉三魂飘荡，七魂飞扬，一对眼睛光射定在这女子身上。真个是观之不足，看之有余。不提防葛令公有话问他，叫道：“厅头，这工程几时可完？呀，申徒泰，申徒泰！问你工程几时可完！”连连唤了几声，全不答应。自古道心无二用，原来申徒泰一心对着那女子身上出神去了，这边呼唤，都不听得，也不知吩咐的是甚话。葛令公看见申徒泰目不转睛，已知其意，笑了一笑，便教撤了筵席，也不叫唤他，也不说破他出来。

　　却说伏侍的众军校看见令公叫唤不应，倒替他捏两把汗。

　　幸得令公不加嗔责，正不知甚么意思，少不得学与申徒泰知道。申徒泰听罢，大惊，想道：“我这条性命，只在早晚，必然难保。”整整愁了一夜。正是：

　　是非只为闲撩拨，烦恼皆因不志成。

　　到次日，令公开厅理事，申徒泰远远站着，头也不敢抬起。巴得散衙，这日就无事了。一连数日，神思恍惚，坐卧不安。葛令公晓得他心下忧惶，倒把几句好言语安慰他，又差他往新府，专管催督工程，遣他闸去。申徒泰离了令公左右，分明拾了性命一般。才得三分安稳，又怕令公在这场差使内寻他罪罚，到底有些疑虑，十分小心勤谨，早夜督工，不辞辛苦。

　　忽一日，葛令公差虞侯许高，来替申徒泰回衙。申徒泰闻知，又是一番惊恐，战战兢兢地离了新府，到衙门内参见，禀道：“承恩相呼唤，有何差使？”葛令公道：“主上在夹赛失利，唐兵分道入寇。李存璋引兵侵犯山东境界，见有本地告急之书到来。我待出师扼敌，因帐下无人，要你同去。”申徒泰道：“恩相钧旨，小人敢不遵依。”令公吩咐甲仗库内，取熟铜盔甲一副，赏了申徒泰。申徒泰拜谢了，心中一喜一忧：

　　喜的是跟令公出去，正好立功；忧的是怕有小小差迟，令公记其前过，一并治罪。正是：

　　青龙白虎同行，吉凶全然未保。

　　却说葛令公简兵选将，即日兴师。真个是旌旗蔽天，锣鼓震地。一行来到郯城，唐将李存璋正待攻城，闻得衮州大兵将到，先占住榔玡山高阜去处，大小下了三个寨。葛周兵到，见失了地形，倒退三十里屯扎，以防冲突。一连四五日挑战，李存璋牢守寨栅，只不招架。到第七日，葛周大军拔寨都起，直逼李家大寨搦战。李存璋早做准备，在山前结成方阵，四面迎故。阵中埋伏着弓箭手，但去冲阵的，都被射回。葛令公亲自引兵阵前，看了一回，见行列齐整，如山不动，叹道：“人传李存璋柏乡大战，今观此阵，果大将之才也。”

　　这个方阵，一名”九宫八卦阵”，昔日吴王夫差与晋公会于黄池，用此阵以取胜。须俟其倦怠，阵脚稍乱，方可乘之，不然实难攻矣。当下出令，吩咐严阵相持，不许妄动。

　　看看申牌时分，葛令公见军士们又饥又渴，渐渐立脚不定，欲待退军，又怕唐兵乘胜追赶，踌躇不决。忽见申徒泰在旁，便问道：“厅头，你有何高见？”申徒泰道：“据泰愚意，彼军虽整，然以我军比度，必然一般疲困。诚得亡命勇士数人，出其不意，疾驰赴敌，倘得陷入其阵，大军继之，庶可成功耳。”令公抚其背道：“我素知汝骁勇，能为我陷此阵否？”

　　申徒泰即便掉刀上马，叫一声：“有志气的快跟我来破贼！”帐前并无一人答应。申徒泰也不回顾，迳往敌军奔去。

　　葛周大惊，急领众将，亲出阵前接应。只见申徒泰一匹马一把刀，马不停蹄，刀不停手。马不停蹄，疾如电闪；刀不停手，快若风轮。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杀入阵中去了。原来对阵唐兵，初时看见一人一骑，不将他为意。谁知申徒泰拼命而来，这把刀神出鬼没，遇着他的，就如砍瓜切菜一般，往来阵中，如入无人之境。恰好遇着先锋沈祥，只一合斩于马下，跳下马来，割了首级；复飞身上马，杀出阵来，无人拦挡。葛周大军已到，申徒泰大呼道：“唐兵阵乱矣！要杀贼的快来！”说罢，将首级掷于葛周马前，返身复杀入对阵去了。

　　葛周将令旗一招，大军一齐并力，长驱而进。唐兵大乱，李存璋禁押不住，只得鞭马先走。唐兵被梁家杀得七零八落，走得快的，逃了性命；略迟慢些，就为沙场之鬼。李存璋唐朝名将，这一阵，杀得大败亏输，望风而遁，弃下器械马匹，不计其数。梁家大获全胜。葛令公对申徒泰道：“今日破敌，皆汝一人之功。”申徒泰叩头道：“小人有何本事？皆伏令公虎威耳！”令公大喜，一面写表申奏朝廷；一面传令犒赏三军，休息三日，第四日班师回衮州去。果然是：

　　喜孜孜鞭敲金蹬响，笑吟吟齐唱凯歌回。

　　却说葛令公回衙，众侍妾罗拜称贺。令公笑道：“为将者出师破贼，自是本分常事，何足为喜？”指着弄珠儿对众妾说道：“你们众人只该贺他的喜。”众妾道：“相公今日破敌，保全地方，朝廷必有恩赏。凡侍巾栉的，均受其荣，为何只是珠娘之喜？”令公道：“此番出师，全亏帐下一人力战成功。无物酬赏他，欲将此姬赠与为妻。他终身有托，岂不可喜？”弄珠儿将着平日宠爱，还不信是真，带笑地说道：“相公休得取笑。”令公道：“我生平不作戏言，已曾取库上六十万钱，替你具办资粮去了。只今晚便在西房独宿，不敢劳你侍酒。”弄珠儿听罢，大惊，不觉泪如雨下，跪禀道：“贱妾自侍巾栉，累年以来，未曾得罪。今日一旦弃之他人，贱妾有死而已，决难从命。”令公大笑道：“痴妮子，我非木石，岂与你无情？但前日岳云楼饮宴之时，我见此人目不转睛，晓得他钟情与汝。

　　此人少年未娶，新立大功，非汝不足以快其意耳。”弄珠儿扯住令公衣袂，撒娇撒痴，千不肯，万不肯，只是不肯从命。令公道：“今日之事，也由不得你。做人的妻，强似做人的妾。

　　此人将来功名，不弱于我，乃汝福分当然。我又不曾误你，何须悲怨！”教众妾扶起珠娘，莫要啼哭。众妾为平时珠娘有专房之宠，满肚子恨他，一拥上前，拖拖拽拽，扶他到西房去，着实窝伴他，劝解他。弄珠儿此时也无可奈何，想著令公英雄性子，在儿女头上不十分留恋，叹了口气，只得罢了。从此日为始，令公每夜轮遣两名姬妾，陪珠娘西房安宿，再不要他相见。有诗为证：

　　昔日专房宠，今朝召见稀。

　　非关情太薄，犹恐动痴情。

　　再说申徒泰自郯城回后，口不言功，禀过令公，依旧在新府督工去了。这日工程报完，恰好库吏也来禀道：“六十万钱资妆，俱已备下，伏令钧旨。”令公道：“权且寄下，待移府后取用。”一面吩咐阴阳生择个吉日，合家迁在新府住居，独留下弄珠儿及丫鬟、养娘数十人。库吏奉了钧贴，将六十万钱资妆，都搬来旧衙门内，摆设得齐齐整整，花堆锦簇。众人都疑道令公留这旧衙门做外宅，故此重新摆设，谁知其中就里！

　　这日，申徒泰同着一般虞侯，正在新府声喏庆贺。令公独唤申徒泰上前，说道：“郯城之功，久未图报。闻汝尚未娶妻，小妾颇工颜色，特奉赠为配。薄有资妆，都在旧府，今日是上吉之日，便可就彼成亲，就把这宅院判与你夫妻居住。”

　　申徒泰听得，倒吓得面如土色，不住地磕头，只道得个“不敢”二字，那里还说得出什么话！令公又道：“大丈夫意气相许，头颅可断，何况一妾？我主张已定，休得推阻。”申徒泰兀自谦让，令公吩咐众虞侯，替他披红插花，随班乐工奏动鼓乐。众虞侯喝道：“申徒泰，拜谢了令公！”申徒泰恰似梦里一般，拜了几拜，不由自身做主，众人拥他出府上马，乐人引导而去，直到旧府。只见旧时一班值厅的军壮，预先领了钧旨，都来参谒。前厅后堂，悬花结彩。丫鬟、养娘等引出新人交拜，鼓乐喧天，做起花烛筵席。申徒泰定睛看时，那女子正是岳云楼中所见。当时只道是天上神仙刹时出现，因为贪看他颜色，险些儿获其大祸，丧了性命。谁知今日等闲间做了百年眷属，岂非侥幸！进到内宅，只见器用供帐，件件新，色色备，分明钻入锦绣窝中，好生过意不去。当晚就在西房安置，夫妻欢喜，自不必说。

　　次日，双双两口儿都到新府拜谢葛令公。令公吩咐挂了回避牌，不消相见。刚才转身回去，不多时，门上报道令公自来了，申徒泰慌忙迎着马头下跪迎接。葛令公下马扶起，直至厅上。令公捧出告身一道，请申徒泰为参谋之职。原来那时做镇使的，都请得有空头告身，但是军中合用官员，随他填写取用，然后奏闻朝廷，无有不依。况且申徒泰已有功绩，申奏去了，朝廷自然优录的。令公教取官带与申徒泰换了，以礼相接。自此申徒泰洗落了“厅头”二字，感谢令公不尽。

　　一日，与浑家闲话，问及令公平日恁般宠爱，如何割舍得下？弄珠儿叙起岳云楼目不转睛之语，令公说你钟情于妾，特地割爱相赠。申徒泰听罢，才晓得令公体悉人情，重贤轻色，真大丈夫之所为也。这一节，传出军中，都知道了，没有一个人不夸扬令公仁德，都愿替他出力尽死。终令公之世，人心悦服，地方安静。后人有诗赞云：

　　重贤轻色古今稀，反怨为恩事更奇。

　　试借衮州功薄看，黄金台上有名姬。

第16卷 风流客苦偿风流债

　　诗云：

　　李代桃僵，羊易牛死。

　　世上冤情，最不易理。

　　话说宋时南安府大庾县有个吏典黄节，娶妻李四娘。四娘为人心性风月，好结识个把风流子弟，私下往来。向与黄节生下一子，已是三岁了。不肯收心，只是贪淫。一日黄节因有公事，住在衙门中了十来日。四娘与一个不知姓名的奸夫说通了，带了这三岁儿子，一同逃去。出城门不多路，那儿子见眼前光景生疏，啼哭不止。四娘好生不便，竟把儿子丢弃在草中，自同奸夫去了。

　　大庾县中有个手力人李三，到乡间行公事。才出城门，只听得草地里有小儿啼哭之声，急往前一看，见是一个小儿眠在草里，擂天倒地价哭。李三看了，心中好生不忍，又不见一个人来睬他，不知父母在那里去了。李三走去抱扶着他。那小儿半日不见了人，心中虚怯，哭得不耐烦；今见个人来偎傍，虽是面生些，也倒忍住了哭，任凭他抱了起来。原来这李三不曾有儿女，看见欢喜，也是合当有事，道是天赐与他小儿，一迳的抱了回家。家人见孩子生得清秀，尽多快活，养在家里，认做是自家的了。

　　这边黄节衙门中出来，回到家里，只见房闼寂静，妻子多不见了。骇问邻舍，多道是押司出去不多日，娘子即抱着小哥不知那里去了。关得门户寂悄悄的。我们只道到那里亲眷家去，不晓得备细。黄节情知妻四娘有些毛病的，着了忙，各处亲眷家问，并无下落。黄节只得写下了招子，各处访寻，情愿出十贯钱，做报信的谢礼。一日偶然出城数里，恰恰经过李三门首。那李三正抱着这拾来的儿子，在那里与他作耍。

　　黄节仔细一看，认得是自家的儿子，喝问李三道：“这是我的儿子，你却如何抱在此间？我家娘子那里去了？”李三道：

　　“这儿子吾自在草地上拾来的，那晓得什么娘子？”黄节道：

　　“我妻子失去，遍贴招示，谁不知道！今儿子既在你处，必然是你作奸犯科，诱藏了我娘子，有什么得解说？”李三道：

　　“我自是拾得的，那知这些事！”黄节扭住李三，叫起屈来。惊动地方邻里，多走将拢来。黄节告诉其事，众人道：“李三原不曾有儿子，抱来时节，实是有些来历不明，却不知是押司的。”黄节道：“儿子在他处了，还有我娘子不见，是他一同拐了来的。”众人道：“这个我们不知道。”李三发极道：“我那见什么娘子？那日草地上，只见得这个孩子在那里哭，我抱了回家；今既是押司的，我认了悔气，还你罢了，怎的还要赖我什么娘子！”黄节道：“放你娘的屁，是我赖你，我现有招贴在外的，你这个奸徒，我当官与你说话。”对众人道：

　　“有烦列位与我带一带，带到县里来。事关着拐骗良家子女，是你地方邻里的干系，不要走了人！”李三道：“我没甚欺心事，随你去见官，自有明白。一世也不走。”黄节随同了众人，押了李三，抱了儿子，一直到县里来。

　　黄节写了纸状词，把上项事一一禀告县官。县官审问李三。李三只说：“路遇孩子，抱了归来是实。并不知别项情由。”

　　县官家：“胡说！他家不见了两个人，一个在你家了，这一个又在那里？这样奸诈，不打不招。”遂把李三上起刑法来，打得一佛出世，三佛生天，只不肯招。那县里有与黄节的一般吏典二十多个，多护着吏典行里体面，一齐来跪禀县官，求他严刑根究。县官又把李三重加敲打，李三当不过，只得屈招道：“因为家中无子，见黄节妻抱了儿子在那里，把来杀了，盗了他儿子回来；今被捉获，情愿就死。”县官又问：“尸首今何处？”李三道：“恐怕人看见，抛在江中了。”县官录了口词，取了供状，问成罪名，下在死囚牢中了。吩咐当案孔目，做成招状，只等写完文卷，就行解府定夺。孔目又为着黄节，把李三狱情做得没些漏洞，其时乃是绍兴十九年八月二十九日，文卷已完。狱中取出李三解府，系是杀人重犯，上了镣肘，戴了木枷，跪在庭下，专听点名起解。忽然阴云四合，空中雷电交加，李三身上枷扭，尽行脱落。霹雳一声，掌案孔目震死在堂上。二十多个吏典头上吏巾，皆被雷风掣去。县官惊得浑身打颤，须臾性定。叫把孔目身尸验看，背上有朱红写的‘李三狱冤’四个篆字。县官便叫李三问时。李三兀自痴痴地立着，一似失了魂的，听得呼叫，然后答应出来。县官问道：“你身上枷扭，适才怎么样解了的？”李三道：“小人眼前昏黑，犹如梦里一般，更不知一些什么，不晓得身上枷扭怎地脱了？”县官明知此事有冤，遂问李三道：“你前日孩子，果是怎生的？”李三道：“实实不知谁人遗下，在草地啼哭，小人不忍，抱了回家。至于黄节夫妻之事，小人并不知道，是受刑不过屈招的。”县官此时又惊又悔道：“今日看起来，果然与你无干。”当时遂把李三释放。叫黄节与同差人别行寻缉李四娘下落。后来毕竟在别处地方寻获。方知天下事专在疑似之间，冤枉了人。这个李三若非雷神显灵，险些儿没辨白处了。而今说着国朝一个人也为妻子随人走了，冤屈一个邻舍往来的，几乎累死，后来却得明白，与大庾这件事，有些仿佛。待小子慢慢说来，便知端的。

　　佳期误泄桑中约，好事讹牵月下绳。

　　只解推原平日状。岂知局外有翻更？

　　话说北直张家湾有个居民，姓徐名德，本身在城上做长班。有妻莫大姐，生得大有容色，且是兴高好酒，醉后就要趁着风势，撩拨男子汉，说话勾搭。邻舍有个杨二郎，也是风月场中人，年少风流，闲荡游耍过日，没其根基，与莫大姐终日调情，你贪我爱，弄上了手，外边人无不知道。虽是莫大姐平日也还有个把梯己人往来，总不如与杨二郎过得恩爱。况且徐德在衙门里走动，常有个月期程，不在家里。杨二郎一发便当，竟像夫妻一般过日。后来徐德挣得家事从容了，衙门中寻了替身，不消得日日出去，每有时节歇息在家里。渐渐把杨二郎与莫大姐光景看了些出来。细访邻里街坊，也多有三三两两说话。徐德一日对莫大姐道：“咱辛辛苦苦了半世，挣得有碗饭吃了，也要装些体面，不要被外人笑话便好。”莫大姐道：“有什笑话？”徐德道：“钟不扣不鸣，鼓不打不响；欲人不知，莫若不为。你做的事，外边那一个不说的？你瞒咱则甚！咱叫你今后仔细些罢了。”莫姐被丈夫道着海底眼，虽然撒娇撒痴，说了几句支吾门面说话，却自想平日忒做得渗濑，晓得瞒不过了，不好十分强辨得，暗地忖道：

　　“我与杨二郎交好，情同夫妻，时刻也闲不得的。今被丈夫知道，必然防备得紧，怎得像意？不如私下与他商量，卷了些家财，同他逃了去他州外府，自由自在的快活。岂不是好？”

　　藏在心中。一日看见徐德出去，便约了杨二郎密商此事。杨二郎道：“我此间又没甚牵带，大姐肯同我去，要走就走。只是到外边去，须要有些本钱，才好养得口活。”莫大姐道：

　　“我把家里细软尽数卷了去，怕不也过几时。等住定身子，慢慢生发做活就是。”杨二郎道：“这个就好了。一面收拾起来，得便再商量走道儿罢了。”莫大姐道：“说与你了，待我看着机会，拣个日子，悄悄约你走路。你不要走漏了消息！”杨二郎道：“知道。”两个趁空处，又做了一点点事，千吩万咐而去。

　　徐德归来几日，看见莫大姐神思撩乱，心不在焉的光景。

　　又访知杨二郎仍来走动。恨着道：“等我一时撞着了，怕不斫他两段。”莫大姐听见，私下教人递信与杨二郎，目下切不要到门前来露影。自此杨二郎不敢到徐家左近来。莫大姐切切在心，只思量和他那里去了便好，已此心不在徐家，只碍着丈夫一个眼中钉了。大凡女人心一野，自然七颠八倒，如痴如呆，有头没脑，说着东边，认着西边，没情没绪的。况且杨二郎又不得来，茶里饭里多是他，想也想痴了。因是闷得不耐烦，问了丈夫，同了邻舍两三个妇女们约了要到狱庙里烧一柱香。此时徐德晓得这婆娘不长进，不该放他出去才是。

　　却是此人直性，心里道：“这几时拘系得紧了，看他恍恍惚惚，莫不生出病来。便等他外边去散散。”北方风俗，女人出去，只是自行，男子自有勾当，不大肯跟随走的。当下莫大姐自同一伙女伴，带了纸马酒盒抬着轿，飘飘逸逸的出门去了。只因此一去，有分交：

　　闺中佚女，竟留烟月之场；枕上情人，险作囹圄之鬼。直待海清终见底，方令盆复得还光。

　　且说齐化门外有一个倬峭的子弟，姓郁名盛，生性淫荡，立心刁钻，专一不守本分，勾搭良家妇女，又喜讨人便宜，做那昧心短行的事。他与莫大姐是姑舅之亲，一向往来，两下多有些意思，只是不曾得便，未上得手。郁盛心里是一桩欠事，时常记念的。一日在自己门前闲立，只见几乘女轿抬过。

　　他窥头探脑去看那轿里抬的女眷，恰好轿帘隙处，认得是徐家的莫大姐。看了轿上挂着纸钱，晓得是狱庙进香；又有间的挑着盒担，乃是女眷们游耍吃酒的。想道：“我若厮赶着他们去，闲荡一番，不过插得些寡趣，落得个眼饱，没有实味。

　　况有别人家女眷在里头，便插趣也有好些不便。不若我整治些酒馔，在此等莫大姐转来。我是亲眷人家，邀他进来，打个中火，没人说得。亦且莫大姐尽是贪杯高兴。十分有情的，必不推拒。那时趁着酒兴营勾他，不怕他不成这事。好计，好计。”即时奔往热闹胡同，只拣可口的鱼肉荤肴，榛松细果，买了若多，撮弄得齐齐整整。正是：

　　安排扑鼻芳香饵，专等鲸鲵来上钩。

　　却说莫大姐同了一班女伴到庙里烧过了香，各处去游耍，挑了酒盒，野地上随着好坐处，即便摆着吃酒。女眷们多不十分大饮，无非吃下三数杯，晓得莫大姐量好，多来劝他。莫大姐并不推辞，拿起杯来就吃就干，把带来的酒吃得罄尽，已有了七八分酒意。天色将晚，然后收拾家伙上轿抬回。回至郁家门前，郁盛瞧见，忙至莫大姐轿前施礼道：“此是小人家下，大姐途中口渴了，可进里面告奉一茶。”莫大姐醉眼朦胧，见了郁盛是表亲，又是平日调得情惯的，忙叫住轿，走出轿来，与郁盛万福道：“原来哥哥住在这里。”郁盛笑容满面道：

　　“请大姐里面坐一坐去。”莫大姐带着酒意，踉踉跄跄的跟了进门。别家女眷，晓得徐家轿子有亲眷留住，各自先去了。徐家的轿夫住在门口等候。莫大姐进得门来，郁盛邀至一间房中，只见酒果肴馔，摆得满桌。莫大姐道：“什么道理？要哥哥这们价费心。”郁盛道：“难得大姐在此经过，一杯淡酒，聊表寸心而已。”郁盛是有意的，特地不令一个人来伏侍，只是一身陪着，自己斟酒极尽殷勤相劝。正是：

　　茶为花博士，酒是色媒人。

　　莫大姐本是已有酒的，更加郁盛慢橹摇船捉醉鱼，腼觍着面庞央求不过，又吃了许多，酒力发作，也斜了双眼，淫兴勃然到来，丢眼色，说风话。郁盛挨在身边同坐了，将着一杯酒，你呷半口，我呷半口，又噙了一口，勾着脖子度将过去。莫大姐接过咽下去了，就把舌头伸过口来，郁盛咂了一回，彼此春心荡漾，偎抱到床中，褪下小衣，弄将起来。

　　一个醉后掀腾，一个醒中摩弄。醉的如迷花之梦蝶；醒的似彩蕊之狂蜂。醉的一味兴浓，担承愈勇；醒的半兼趣胜，玩视偏真。此贪彼爱不同情，你醉我醒皆妙境。

　　两人战到间深之处，莫大姐（删去一百四十六字）说的话多是对杨二郎的话，郁盛原晓得杨二郎与他相厚的，明明是醉里认差了。郁盛道：“叵耐这浪淫妇！你只记得心上人，我且将计就计，餂他说话，看他说什么来？”就接口道：“我怎生得同你一处去快活？”莫大姐道：“我前日与你说的，收拾了些家私，和你别处去过活，一向不得空。便今秋分之日，那天杀的进城上去，有那衙门里勾当，我与你趁那晚走了罢。”

　　郁盛道：“走不脱却怎么？”莫大姐道：“你端正下船儿，一搬下船边界夜摇了去。等他城上出来知得，已此赶不着了。”郁盛道：“夜晚间把什么为暗号？”莫大姐道：“你在门外拍拍手掌，我里头自接应你。我打点停当好几时了，你不要错过。”

　　口里糊糊涂涂，又说好些。总不过肉麻说话。郁盛只拣那几句要紧的记得明明白白在心。须臾云收雨散，莫大姐整一整头髻，头眩眼花的，走下床来。郁盛先此已把酒饭与轿夫吃过了，叫他来打着轿，挽扶莫大姐上轿去了。郁盛回来，道是占了彩头，心中欢喜，却又得了他心腹里的话。笑道：“咤异，咤异，那知他要与杨二郎逃去，尽把相约的事，对我说了。又认我做了杨二郎，你道好笑么？我如今将错就错，顾下了船，到那晚剪他这绺，落得载他娘在别处去受用几时，有何不可？”郁盛是个不学好的人，正挠着的痒处，以为得计。

　　一面料理船只，只等到期行事。不在话下。

　　且说莫大姐归家，次日病了一日酒，昨日到郁家之事，犹如梦里，多不十分记得。只依稀影响，认做已约定杨二郎日子过了。收拾停当，只待起身。岂知杨二郎处，虽曾说过两番，晓得有这个意思，反不曾精细叮咛得，不做整备的。到了秋分这夜，夜已二鼓，莫大姐在家里等候消息。只听得外边拍手响，莫大姐心照，也拍拍手开门出去。黑影中见一个人在那里拍手，心里道是杨二郎了。急回身进去，将衣囊箱笼，逐件递出。那人一件件接了，安顿在船中。莫大姐恐怕有人瞧见，不敢用火，将房中灯灭了，虚锁了房门，黑里走出。那人扶了上船，如飞把船开了。船中两个多是低声细语，况是慌忙之际，莫大姐只认是杨二郎，急切辨不出来。莫大姐失张失志，历碌了一日，下得船才心安。倦将起来，不及做什么事，说得一两句话，那人又不十分回答，莫大姐放倒头和衣就睡着了去。比及天明，已在潞河，离家有百十里了。

　　撑开眼来，看那仓里同坐的人，不是杨二郎，却正是齐化门外的郁盛。莫大姐吃了一惊道：“如何却是你？”郁盛笑道：

　　“那日大姐在狱庙归来途中，到家下小酌，承大姐不弃，赐与欢会，是大姐亲口约下我的，如何倒吃惊起来？”莫大姐呆了一回，仔细一想，才省起：“前日在他家吃酒，酒中淫媾之事，后来想是错认，把真话告诉了出来。醒来记差，只说是约下杨二郎了，岂知错约了他？今事已至此，说不得了，只得随他去。只是怎生发付杨二郎啊？”因问道：“而今随着哥哥到那里去才好？”郁盛道：“临清是个大马头去处，我有个主人在那里。我与你那边去住了，寻生意做。我两个一窝儿作伴，岂不快活？”莫大姐道：“我衣囊里尽有些本钱，哥哥要营运时，足可生发度日的。”郁盛道：“这个最好。”从此莫大姐竟同郁盛到临清去了。

　　话分两头。且说徐德衙门公事已毕，回到家里，家里悄没一人，箱笼什物，皆已搬空。徐德骂道：“这歪刺姑一定跟得奸夫走了。”问一问邻舍，邻舍道：“小娘子一个夜里不知去向。第二日我们看见门是锁的了，不晓得里面虚实。你老人家自想着，无过是平日有往来的人约的去。”徐德道：“有什么难见处？料只在杨二郎家里。”邻舍道：“这猜得着，我们也是这般说。”徐德道：“小人平日家丑须瞒列位不得，今日做出事来，眼见得是杨二郎的缘故。这事少不得要经官，有烦两位做一做见证。而今小人先到杨家去问一问下落，与他闹一场则个。”邻舍道：“这事情那一个不知道的。到官时，我们自然讲出公道来。”徐德道：“有劳，有劳。”当下一忿之气，奔到杨二郎家里。恰好杨二郎走出来，徐德一把扭住道：“你把我家媳妇子拐在那里去藏过了？”杨二郎虽不曾做这事，却是曾有这话关着心的，骤然闻得，老大吃惊，口里嚷道：“我那知这事！却来嫌我。”徐德道：“街坊上有那一个不晓得你营勾了我媳妇子？你还要赖哩。我与你见官去。还我人来！”

　　杨二郎道：“不知你家嫂子几时不见了？我好耽耽在家里，却来问我要人，就见官，我不相干。”徐德那听他分说，只是拖住了交付与地方，一同送到城上兵马司来。徐德衙门情熟，为他的多。兵马司先把杨二郎下在铺里，次日徐德就将奸拐事情，在巡城察院衙门告将下来，批与兵马司严究。兵马审问杨二郎。杨二郎初时只推无干。徐德拉同地方众口证他有奸，兵马喝叫加上刑法，杨二郎熬不过，只得招出平日通奸往来是实。兵马道：“奸情既真，自然是你拐藏了。”杨二郎道：

　　“只是平日有奸，逃去一事，委实与小人无涉。”兵马又唤地方徐德问道：“他妻子莫氏，还有别个奸夫么？”徐德道：“并无别人，只有杨二郎奸稔是真。”地方也说道：“邻里中也只晓杨二郎是奸夫，别一个不见说起。”兵马喝杨二郎道：“这等还要强辨，你实说拐来藏在那里。”杨二郎道：“其实不在小的处，小的知他在那里？”兵马大怒，喝叫重重夹起，必要他说。杨二郎只得又招道：“曾与小的商量要一同逃去，这说话是有的。小的不曾应承，故此未约得定。而今却不知怎的不见了？”兵马道：“既然曾商量同逃，而今走了，自然知情。

　　他无非私下藏过，只图混赖一时。背地里却去奸宿。我如今收在监中，三日五日一比，看你藏得到底不成！”遂把杨二郎监下，隔几日就带出鞠问一番。杨二郎只是一般说话，招不出人来。徐德又时时来催禀。不过做杨二郎屁股不着，打得些屈棒，毫无头绪。杨二郎正是俗语所云：

　　从前作事，没兴齐来。

　　乌狗吃食，白狗当灾。

　　杨二郎当不过屈打，也将霹诬枉禁事情，在上司告下来。

　　提到别衙门去问，却是徐德家里实实没了人，奸情又招是真的，不好出脱得他。有矜疑他的，教他出了招帖，许下赏钱，募人缉访，然是十个人内，倒有九个说杨二郎藏过了是真的，那个说一声其中有冤枉？此亦是杨二郎淫人妻女应受的果报。

　　女色从来是祸胎，奸淫谁不惹非灾？

　　虽然逃去浑无涉，亦岂无端受枉来。

　　且不说这边杨二郎受累，累年不决的事。再表郁盛自那日载了莫大姐，到了临清地方，贷间闲房住下，两人行其淫乐，混过了几时。莫大姐终久有这杨二郎在心里，身子虽现随着郁盛，毕竟是勉强的。终日价没心设想，哀声叹气。郁盛岂初绸缪相处了两个月。看看两下里各有些嫌憎，不自在起来。郁盛自想道：“我目下用他的带来的东西，须有尽时。

　　我又不会做生意，日后怎生结果？况且是别人的妻小，留在身边，到底怕露将出来，不是长便。我也要到自家里去的，那里守得定在这里！我不如寻个主儿卖了他。他模样尽好，倒也值得百十两银子。我得他这些身价，与他身边带来的许多东西，也尽够受用了。”打听得临清渡口驿前乐户魏妈妈家里养着许多粉头，是个兴头的鸨儿，要的是女人。寻个人去与他说了。魏妈只做访亲来相探望，看过了人物，还出了八十两价钱，交兑明白，只要抬人去。郁盛哄着莫大姐道：“这魏妈妈是我家外亲，极是好情分。你我在此异乡，图得与他做个相识，往来也不寂寞。魏妈妈前日来望过了你，你今日也去还拜他一拜才是。”莫大姐女眷心性，巴不得寻个头脑，外边去走走的。见说了，即便梳妆起来。郁盛就去顾了一乘轿，把莫大姐竟抬到魏妈家里。莫大姐看见魏妈妈笑嘻嘻相头相脚，只是上下看觑，大刺刺的不十分接待。又见许多粉头在面前，心里道：“什么外亲？看来是个衏▉人家了。”吃了一杯茶，告别起身。魏妈妈笑道：“你还要到那里去？”莫大姐道：“家去。”魏妈妈道：“还有什么家里？你已是此间人了。”

　　莫大姐吃一惊道：“这怎么说？”魏妈妈道：“你家郁官儿得了我八十两钱子，把你卖与我家了。”莫大姐道：“那有此话？我身子是自家的，谁卖得我！”魏妈妈道：“什么自家不自家，银子已拿得去了。我那管你！”莫大姐道：“等我去和那天杀的说个明白。”魏妈妈道：“此时他跑自家的道儿，敢走过七八里路了，你那里寻他去？我这里好道路，你安心住下了罢，不要讨我杀威棒儿吃！”莫大姐情知被郁盛所赚，叫起撞天屈来，大哭了一场。魏妈妈喝住，只说要打。众粉头做好做歉的来劝住。莫大姐原是立不得贞节牌坊的，到此地位，落了圈套，没计奈何，只得和光同尘，随着做娼妓罢了。此亦是莫大姐做妇女不学好，应受的果报。

　　妇女何当有异图？贪淫只欲闪亲夫。

　　今朝更被他人闪，天报昭昭不可诬。

　　莫大姐自从落娼之后，心里常自想道：“我只图与杨二郎逃出来快活，谁道醉后错记，却被郁盛天杀的赚来，卖我在此。而今不知杨二郎怎地在那里？我家里不见了人，又不知怎样光景？”时常切切于心。有时接著相投的孤老，也略把这些前困说说，只好感伤流泪，那里有人管他这些唠叨。光阴如箭，不觉已是四五个年头。一日有一个客人来嫖宿饮酒，见了莫大姐，目不停瞬，只管上下瞧觑。莫大姐也觉有些面染，两下疑惑。莫大姐开口问道：“客官贵处？”那客人道：“小子姓幸名逢，住居在张家湾。”莫大姐见说张家湾三字，不觉潸然泪下，道：“既是张家湾，可晓得长班徐德家里么？”幸客惊道：“徐德是我邻人，他家里失去了嫂子几年。适见小娘子面庞有些厮像，莫不正是徐嫂子么？”莫大姐道：“奴正是徐家媳妇，被人拐来，坑陷在此。方才见客人面庞，奴家道有些认得，岂知却是日前邻舍幸官儿。”原来幸逢也是风月中人，向时看见莫大姐有些话头，也曾咽着干唾的，故此一见就认得。幸客道：“小娘子你在此不打紧，却害得一个人好苦。”莫大姐道：“是那个？”幸客道：“你家告了杨二郎累了几年官司，打也不知打了多少，至今还在监里，未得明白。”莫大姐见说，好不伤心，轻轻对幸客道：“日里不好尽言，晚上留在此间，有句说话奉告。”幸客是晚就与莫大姐同宿了。莫大姐告诉他，说：“委实与杨二郎有交，被郁盛冒充了杨二郎拐来，卖在这里。”从头至尾，一一说了。又与他道：“客人可看平日邻舍面上，到家说知此事，一来救了奴家出去；二来脱清了杨二郎，也是阴功；三来吃了郁盛这厮这样大亏，等得见了天日，咬也咬他几口。”幸客道：“我去说，我去说。杨二郎徐长班多是我一块土上人，况且贴著有赏单。今我得实，怎不去说。

　　郁盛这斯有名刁钻，天理不容，也该败了。”莫大姐道：“须得密些才好。若漏了风，怕这家又把我藏过了。”幸客道：

　　“只你知我知，而今见人再不要提起。我一到彼就出首便是。”

　　两人商约已定。幸客竟自回转张家湾来见徐德道：“你家嫂子已有下落，我亲眼见了。”徐德道：“见在那里？”幸逢道：

　　“我替你同到官面前，还你的明白。”徐德遂同了幸逢齐到兵马司来。幸逢当官递上一纸首状，状云：

　　首状人幸逢，系张家湾民，为举首略卖事。本湾徐德失妻莫氏，告官未获。今逢目见本妇身在临清乐户魏鸨家，倚门卖奸。本妇称系市棍郁盛略卖在彼，的是贩良为娼，理合举首。所首是实。

　　兵马即将首状判准在案。一面申文察院，一面密差兵番拿获郁盛到官刑鞠。郁盛抵赖不过，供吐前情明白。当下收在监中，俟莫氏到时，质证定罪。随即奉察院批发明文，押了原首人幸逢与本夫徐德，行关到临清州，眼同认拘莫氏，及买良为娼乐户魏鸨，到司审问。原差守提，临清州里即忙添差公人，一同行拘。一干人到魏家，好似：

　　瓮中捉鳖，手到拿来。

　　临清州点齐了，发了批回，押解到兵马司来。杨二郎彼时还在监中，得知这事，连记写了诉状，称是“与己无干，今日幸见天日”等情投递。兵马司准了，等候一同发落。其时人犯齐到听审，兵马先唤莫大姐问他。莫大姐将郁盛如何骗他到临清，如何哄他卖娼家，一一说了备细。又唤魏鸨儿问道：“你如何买了良人之妇？”魏妈妈道：“小妇人是个乐户，靠那取讨娼妓为生。郁盛称说自己妻子愿卖，小妇人见了是本夫作主的，与他讨了，岂知他是拐来的。”徐德走上来道：“当时妻子失去，还带了家里许多箱笼赀财去；今人既被获，还望追出赃私，给还小人。”莫大姐道：“郁盛哄我到魏家，我只走得一身去，就卖绝在那里。一应所有，多被郁盛得了，与魏家无干。”兵马拍桌道：“那郁盛这样可恶！既拐了人去奸宿了，又卖了他身子，又没了他赀财，有这等没天理的！”喝叫重打。

　　郁盛辨道：“卖他在娼家，是小人不是，甘认其罪。至于逃去，是他自跟了小人走的，非干小人拐他。”兵马问莫大姐道：“你当时为何跟了他走？不实说出来讨拶。”莫大姐只得把与杨二郎有奸，认错了郁盛的事，一一招了。兵马笑道：“怪道你丈夫徐德告着杨二郎。杨二郎虽然屈坐了监几年，徐德不为全诬。莫氏虽然认错，郁盛趁机盗拐，岂得推故？”

　　喝教把郁盛打了四十大板，问略贩良人军罪，押追带去赃物，给还徐德；莫氏身价八十两，追出入官；魏妈买良，系不知情，问个不应罪名，出过身价，有几年卖奸得利，不必偿还；

　　杨二郎先有奸情，后虽无干，也问杖赎释放宁家；幸逢首事得实，量行给赏。判断已明，将莫大姐发与原夫徐德收领。徐德道：“小人妻子背了小人逃出了几年，又落在娼家了，小人还要这滥淫妇做什么！情愿为官休了，等他别嫁个人罢。”兵马道：“这个由你。且保领出去，自寻人嫁了他，再与你立案罢了。”

　　一干人众各到家里。杨二郎自思量别人拐去了，却冤了我坐了几年监，更待干罢。告诉邻里，要与徐德斯闹。徐德也有些心怯过不去，转央邻里和解。邻里商量调停这事，议道：“总是徐德不与莫大姐完聚了。现在寻人别嫁，何不让与杨二郎娶了，消释两家冤仇。”与徐德说了。徐德也道：“负累了他，便依议也罢。”杨二郎闻知，一发正中下怀，笑道：“若肯如此，便多坐了几时，我也永不提起了。”

　　邻里把此意三面约同，当官禀明。兵马备知杨二郎顶缸坐监，有些屈在里头，依地方处分，准徐德立了婚书让与杨二郎为妻，莫大姐称心象意的嫁了。旧时相识，因为吃了这些时苦，也自收心学好，不似前时惹骚招祸，竟与杨二郎到了底。这莫非是杨二郎的前缘，然也为他吃苦不少了，不为美事。后人当此以为鉴。

　　枉坐囹圄已数年，而今方得保婵娟。

　　何如自守家常饭，不害官司不损钱。

第17卷 蒋兴哥重会珍珠衫

　　仕至千钟非贵，年过七十常稀。浮名身后有谁知？万事空花游戏。休逞少年狂荡，莫贪花酒便宜。脱离烦恼是和非。随分安闲得意。

　　这首词名为《西江月》，是劝人安分守己，随缘作乐，莫为酒、色、财、气四字，损却精神，亏了行止，求快活时非快活，得便宜处失便宜。说起那四字中，总到不得那“色”字利害：眼是情媒，心为欲种；起手时牵肠挂肚，过后去丧魄消魂。假如墙花路柳，偶然适兴，无损于事；若是生心设计，败俗伤风，只图自己一时欢乐，却不顾他人的百年恩义，－－

　　假如你有娇妻爱妾，别人调戏上了，你心下如何？古人有四句道得好：

　　人心不可昧，天道不差移。

　　我不淫人妇，人不淫我妻。

　　看官，则今日听我说《珍珠衫》这套词话，可见果报不爽，好教少年子弟做个榜样。

　　话中单表一人，姓蒋，名德，小字兴哥，乃湖广襄阳府枣阳县人氏。父亲叫做蒋世泽，从小走熟广东，做客买卖。因为丧了妻房罗氏，止遗下这兴哥，年方九岁，别无男女。这蒋世泽割舍不下，又绝不得广东的衣食道路，千思百计，无可奈何，只得带那九岁的孩子同行作伴，就叫他学些乖巧。这孩子虽则年小，生得：

　　眉清目秀，齿白唇红。行步端庄，言辞敏捷。聪明赛过读书家，伶俐不输长大汉。人人唤做粉孩儿，个个羡他无价宝。

　　蒋世泽怕人妒忌，一路上不说是嫡亲儿子，只说是内侄罗小官人。原来啰家也是走广东的。蒋家只走得一代，罗家倒走过三代了，那边客店牙行，都与罗家世代相识，如自己亲眷一般。这蒋世泽做客起头，也还是丈人罗公领他走起的。

　　因罗家近来屡次遭了屈官司，家道消乏，好几年不曾走动，这些客店牙行，见了蒋世泽，那一遍不动问罗家消息，好生牵挂。今番见蒋世泽带个孩子到来，问知是罗家小官人，且是生得十分清秀，应对聪明，想着他祖父三辈交情，如今又是第四辈了，那一个不欢喜？闲话休题。

　　却说蒋兴哥跟随父亲做客，走了几遍，学得伶俐乖巧。生意行中百般都会，父亲也喜不自胜。何期到一十七岁上，父亲一病身亡，且喜刚在家中，还不做客途之鬼。兴哥哭了一场，免不得揩干泪眼，整理大事，殡殓之外，做些功德超度，自不必说。七七四十九日内，内外宗亲都来吊孝。本县有个王公，正是兴哥的新岳丈，也来上门祭奠，少不得蒋门亲戚陪侍叙话。中间说起兴哥，少年老成，这般大事，亏他独立支持。因话随话间就有人撺掇道：“王老亲翁！如今令爱也长成了，何不乘凶完配，教他夫妻作伴，也好过日？”王公未肯应承，当日相别去了。

　　众亲戚等安葬事毕，又去撺掇兴哥。兴哥初时也不肯，却被撺掇了几番，自想孤身无伴，落得应允，央原媒往王家去说。王公只是推辞。说道：“我家也要备些薄薄妆奁，一时如何来得？况且孝未期年，于礼有碍。便要成亲，且待小祥之后再议。”媒人回话。兴哥见他说得正理，也不相强。光阴如箭，不觉周年已到。兴哥祭过了父亲灵位，换去粗麻衣服。再央媒人王家去说，方才应允。不隔几日，六礼完备，娶了新妇进门。有《西江月》为证：

　　孝幕翻成红幕，色衣换去麻衣。画楼结彩烛光辉，合卺花筵齐备。那羡妆奁富盛？难求丽色娇妻。今宵云雨足欢娱，来日人称恭喜。

　　说这亲妇是王公最幼之女，小名唤做三大儿。因他是七月七日生的，又唤做三巧儿。王公先前嫁过的两个女儿，都是出色标致的。枣阳县中，人人称羡，造出四句口号，道是：

　　天下妇人多，王家美色寡。

　　有人娶着他，胜似为驸马。

　　常言道：“做买卖不着只一时，讨老婆不着是一世。”若于官宦大户人家，单拣门户相当，或是贪他嫁资丰厚，不分皂白，定了亲事。后来娶下一房奇丑的媳妇。十亲九眷面前，出来相见，做公婆的好没意思；又且丈夫心下不喜，未免私房走野。偏是丑妇极会管老公，若是一般见识的，便要反目；

　　若是顾惜体面，让他一两遍，他就做大起来。有此数般不妙，所以蒋世泽闻知王公惯和得好女儿，从小便送过财礼定下他幼女，与儿子为婚。今日娶过门来，果然娇姿艳质，说起来比他两个姐儿加倍标致。正是：

　　吴宫西子不如，楚国南威难赛。

　　若比水月观音，一样烧香礼拜。

　　蒋兴哥人才本自齐整，又娶得这房美色的浑家，分明是一对玉人，良工琢就，男欢女爱，比别个夫妻更胜十分。三朝之后，依先换了些浅色衣服。只推制中，不与外事，专在楼上与浑家成双捉对，朝暮取乐。真个行坐不离，梦魂作伴。

　　自古“苦日难熬，欢时易过”。暑往寒来，早已孝服完满，起灵除孝，不在话下。

　　兴哥一日间想起父亲存日，广东生理，如今耽搁三年有余了，那边还放下许多客帐，不曾取得，夜间与浑家商议，欲要去走一遭。浑家初时也答应道该去，后来说到许多路程，恩爱夫妻，何忍分离，不觉两泪交流。兴哥也自割舍不得，两下凄惨一场，又丢开了。如此已非一次。光阴荏苒，不觉又捱过了二年。那时兴哥决意要行，瞒过了浑家，在外面暗暗收拾行李，拣了个上吉的日期，五日前方对浑家说知道：“常言‘坐吃山空’。我夫妻两口，也要成家立业，终不然抛了这行衣食路道？如今这二月天气，不寒不暖，不上路更待何时？”

　　浑家料是留他不住了，只得问道：“丈夫此去，几时可回？”兴哥道：“我这番出外，甚不得已。好歹一年便回，宁可第二遍多去几时罢了。”浑家指着楼前一棵椿树道：“明年此树发芽，便盼着官人回也。”说罢，泪下如雨。兴哥把衣袖替他揩拭，不觉自己眼泪也挂下来。两下里怨离惜别，分外恩情，一言难尽。

　　到了第五日，夫妇两个啼啼哭哭，说了一夜的话，索性不睡了。五更时分，兴哥便起身收拾，将祖遗下的珍珠细软，都交付与浑家收管，自己只带得本钱银两，帐目底本，及随身衣服铺陈之类。又有预备下送礼的人事，都装叠得停当。原有两房家人，只带一个后生些的去，留下一个老成的在家，听浑家使唤，买办日用。两个婆娘，专管厨下。又有两个丫头，一个叫晴云，一个叫暖雪，专在楼中伏侍，不许远离。吩咐停当，又对浑家说道：“娘子耐心度日。地方轻薄子弟不少，你又生得美貌，莫在门前窥瞰，招风揽火。”浑家道：“官人放心。早去早回。”两下掩泪而别。正是：

　　世上万般哀苦事，无非死别与生离。

　　兴哥上路，心中只想着浑家，整日的不瞅不睬。不一日到了广东地方，下了客店。这伙旧时相识，都来会面。兴哥送了些人事，排家的洽酒接风，一连半月二十日不得空闲。兴哥在家时，原是淘虚了的身子；一路受些劳碌，到此未免饮良不节，得了个疟疾。一夏不好，秋间转成水痢。每日请医切脉，服药调治，直延到秋尽，方得安痊，把买卖都耽搁了。

　　眼见得一年回去不成。正是：

　　只为蝇头微利，抛却鸳被良缘。

　　兴哥虽然想家，到得日久，索性把念头放慢了。

　　不题兴哥做客之事。且说这里浑家王三巧儿，自从那日丈夫吩咐了，果然数月之内，目不窥户，足不下楼。光阴似箭，不觉残年将尽。家家户户，闹轰轰的暖火盆，放爆竹，吃合家欢耍子。三巧儿触景伤情，思想丈夫，这一夜好生凄楚。

　　正合古人的四句诗，道是：

　　腊尽愁难尽，春归人未归。

　　朝来添寂寞，不肯试新衣。

　　明日正月初一日，是个岁朝，晴云、暖雪两个丫头，一力劝主母在前楼去看看街坊景象。原来蒋家住宅，前后通连的两带楼户：第一带临着大街，第二带方做卧户。三巧儿闲常只在第二带中坐卧。这一日被丫头们撺掇不过，只得从边厢里走过前楼，吩咐推开窗子，把帘子放下，三巧儿在帘内观看。这日街坊上好不闹杂。三巧儿道：“多少东西行走的人，偏没个卖卦先生在内。若有时，唤他来卜问官人消息也好。”

　　晴云道：“今日是岁朝，人人要闲耍的，那个出来卖卦？”暖雪道：“娘，限在我两个身上，五日内包唤一个来占卦便了。”

　　到初四日早饭过后，暖雪下楼小解，忽听得街上当当敲响。这件东西叫做“报君知”，是瞎子卖卦的行头。暖雪等不及解完，慌忙检了裤腰，跑出门外，叫住了瞎先生，拨转脚头，一口气跑上楼来报知主母。三巧儿吩咐唤在楼下坐启内坐着，讨他课钱通陈过了，走下楼梯，听他剖断。那瞎先生占成一卦，问是何用。那时厨下两个婆娘，听得热闹，也都跑将来了，替主母传话道：“这卦是问行人的。”瞎先生道：“可是妻问夫么？”

　　婆娘道：“正是。”先生道：“青龙治世，财爻发动。若是妻问夫，行人在半途。金帛千箱有，风波一点无。青龙属木，木旺于春。立春前后已动身了。月尽月初，必然回家。更兼十分财彩。”三巧儿叫买办的把三分银子打发他去，欢天喜地，上楼去了。

　　真所谓“望梅止渴，画饼充饥”，大凡人不做指望，倒也不在心上；一做指望，便痴心妄想，时刻难过。三巧儿只为信了卖卦先生之话，一心只想丈夫回来，从此时常走向前楼，在帘内东张西望。直到二月初旬，椿树发芽，不见些动静。三巧儿思想丈夫临行之约，愈加心慌，一日几遍向外探望。也是合当有事，遇着这个后生。正是：

　　有缘千里能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这个俊俏后生是谁？原来不是本地，是徽州新安县人氏，姓陈，名商，小名叫做大喜哥，后来改呼为“大郎”。年方二十四岁，且是生得一表人物，虽胜不得宋玉、潘安，也不在两人之下。这大郎也是父母双亡，凑了二三千金本钱，来走襄阳，贩卖些米豆之类，每年常走一遍。他下处自在城外，偶然这日进城来，要到大市街汪朝奉典铺中问个家信。那典铺正在蒋家对门，因此经过。你道怎生打扮？头上戴一顶苏样的百柱鬃帽，身上穿一件鱼肚白的湖纱道袍，又恰好与蒋兴哥平昔穿著相像。三巧儿远远瞧见，只道是他丈夫回了，揭开帘子，定睛而看。陈大郎抬头，望见楼上一个年少的美妇人，目不转睛的，只道心上欢喜了他，也对着楼上丢个眼色。

　　谁知两个都错认了。三巧儿见不是丈夫，羞得两颊通红，忙忙把窗儿拽转，跑在后楼，靠着床沿上坐着，兀自心头突突的跳一个不住。

　　谁知陈大郎的一片精魂，早被妇人眼光摄上去了，回到下处，心心念念的放他不下。肚里想道：“家中妻子虽是有些颜色，怎比得妇人一半？欲待通个情款，争奈无门可入。若得谋他一宿，就消花这些本钱，也不枉为人在世！”叹了几口气，忽然想起大市街东巷有个卖珠子的薛婆，曾与他做过交易，这婆子能言快语，况且日逐串街走巷，那一家不认得。须是与他商议，定有道理。这一夜翻来覆去，勉强过了。次日起个清早，只推有事，讨些冰水梳洗，取了一百两银子、两大锭金子，急急的跑进城来。这叫做：

　　欲求生受用，须下死工夫。

　　陈大郎进城，一迳来到大市街东巷，去敲那薛婆的门。薛婆蓬着头，正在天井里拣珠子，听得敲门，一头收了珠包，一头问道：“是谁？”才听说“徽州陈”三字，慌忙开门请进，道：“老身未曾梳洗，不敢为礼了。大官人起得好早。有何贵干？”

　　陈大郎道：“特特而来。若迟时，怕不相遇。”薛婆道：“可是作成老身出脱些珍珠首饰么？”陈大郎道：“珠子也要买；还有大买卖作成你。”薛婆道：“老身除了这一行货，其余都不熟惯。”陈大郎道：“这里可说得话么？”薛婆便把大门关上，请他到小阁中坐着，问道：“大官人有何吩咐？”大郎见四下无人，便向衣袖里摸出银子，解开布包，摊在桌上，道：“这一百两银，干娘收过了，方才敢说。”婆子不知高低，那里肯受。大郎道：“莫非嫌少？”慌忙又取出黄灿灿的两锭金子，也放在桌上，道：“这十两金子，一并奉纳。若干娘再不收时，便是故意推调了。今日是我来寻你，非是你来寻我。只为这桩大买卖，不是老娘成不得，所以特地相求。便说做不成时，这金银你只管受用，终不然我又来取讨？日后再没相会的时节了？我陈商不是恁般小样的。”看官你说从来做牙婆的人，那个不贪钱钞，见了这般黄白之物，如何不动火？－－薛婆当时满脸堆下笑来，便道：“大官人休得错怪。老身一生不曾要别人一厘一毫不明不白的钱财。今日既承大官人吩咐，老身权且留下；若是不能效劳，依旧奉纳。”说罢，将金锭放银包内，一齐包起，叫声：“老身大胆了”，拿向卧房中藏过，忙踅出来道：“大官人，老身且不敢称谢。你且说甚么买卖，用着老身之处？”大郎道：“急切要寻一件救命之宝，是处都无，只大市街一家人家有。特央干娘去借借。”婆子笑将起来道：

　　“又是作对！老身在这条巷住过二十多年，不曾闻大市街有甚救命之宝。大官人，你没有宝的，还是谁家？”大郎道：“敝乡里汪三朝奉典铺对门，高楼子内，是何人之宅？婆子想了一回道：“这是本地蒋兴哥家城。他男子出外做客，一年多了，只有女眷在家。”大郎道：“我这救命之宝，正要问他女眷借借。”便把椅子掇近了婆子身边，向他诉出心腹，如此如此。

　　婆子听罢，连忙摇首道：“此事大难。蒋兴哥新娶这房娘子，不上四年，夫妻两个，如鱼似水，寸步不离。如今没奈何出去了，这小娘子足不下楼，甚是贞节。因兴哥做人有些古怪，容易嗔嫌，老身辈从不曾上他的阶头，连这小娘子面长面短，老身还不认得，如何应承得此事？方才所赐，是老身薄福，受用不成了。”陈大郎听说，慌忙双膝跪下。婆子去扯他时，被他两手拿住衣袖，紧紧按定在椅上，动掸不得。口里说：“我陈商这条性命，都在干娘身上。你是必思量个妙计，作成我入马，救我残生。事成之日，再有白金百两相酬。若是推阻，即今便是个死。”懂得婆子没理会处，连声应道：

　　“是，是，莫要折杀老身！大官人请起。老身有话讲。”陈大郎方才起身，拱手道：“有何妙策？作速见教。”薛婆道：“此事须从容图之。只要成就，莫论岁月。若是限时限日，老身决难奉命。”陈大郎道：“若果然成就，便迟几日何妨？只是计将安出？”薛婆道：“明日不可太早，不可太迟。早饭后，相约在汪三朝奉典铺中相会。大官人可多带银两，只说与老身做买卖。其间自有道理。若是老身这两只脚跨进得蒋家的门时，便是大官人的造化。大官人便可急回下处，莫在他门首盘桓，被人识破，误了大事。讨得三分机会，老身自来回覆。”

　　陈大郎道：“谨依尊命。”唱了个肥喏，欣然开门而去。正是：

　　未曾灭项兴刘，先见筑坛拜将。

　　当日无话。到次日，陈大郎穿了一身齐整衣服，取上三四百两银子，放在个大皮匣内，唤小郎背着，跟随到大市街汪家典铺来。瞧见对门楼窗紧闭着，料是妇人不在，便与管典的拱了手，讨个木凳儿，坐在门前向东而望。不多时，只见薛婆抱着一个篾丝箱儿来了。陈大郎唤住，问道：“箱内何物？”薛婆道：“珠宝首饰。大官人可用么？”大郎道：“我正要买。”薛婆进了典铺，与管典的相见了，叫声“聒噪”，便把箱儿打开。内中有十来包珠子，又有几个小匣儿，都盛着新样簇花点翠的首饰，奇巧动人，光灿夺目。陈大郎拣几个极粗极白的珠子，和那些簪珥之类，做一堆儿放着，道：“这些我都要了。”婆子便把眼儿瞅着，说道：“大官人要用时尽用，只怕不肯出这样大价钱。”陈大郎已自会意，开了皮匣，把这些银两白华华的摊做一台，高声的叫道：“有这些银子，难道买你的货不起？”此时邻舍闲汉，已自走过七八个人在铺前站着看了。婆子道：“老身取笑，岂敢小觑大官人？这银两须要仔细，请收过了。只要还得价钱公道便好。”两下一边的讨价多，一边的还钱少，差得天高地远，那讨价的一口不移。

　　这里陈大郎拿着东西，又不放手，又不增添，故意走出屋檐，件件的翻覆认看，言真道假、弹斤估两的在日光中炫耀。惹得一市人都来观看，不住声的人人喝彩。婆子乱嚷道：“买便买，不买便罢！只管担搁人则甚！”陈大郎道：“怎么不买！”

　　两个又论了一番价。正是：

　　只因酬价争钱口，惊动如花似玉人。

　　王三巧儿听得对门喧嚷，不觉移步前楼，推窗偷看。则见珠光闪烁，宝色辉煌，甚是可爱。又见婆子与客人争价不定，便吩咐丫鬟：“去唤那婆子，借他东西看看。”晴云领命，走过街去，把薛婆衣袂一扯道：“我家娘请你。”婆子故意问道：“是谁家？”晴云道：“对门蒋家。”婆子把珍珠之类劈手夺将过来，忙忙的包好了，道：“老身没有许多空闲与你歪缠！”

　　陈大郎道：“再添些，卖了罢！”婆子道：“不卖，不卖。像你这样价钱，老身卖去多时了。”一头说，一头放入箱儿里，依先关锁了，抱着便走。晴云道：“我替你老人家拿罢。”婆子道：“不消。”头也不回，迳到对门蒋家去了。陈大郎心中暗喜，也收拾银两，别了管典的，自回下处。正是：

　　眼望捷旌旗，耳听好消息。

　　睛云引薛婆上楼，与三巧儿相见了。婆子看那妇人，心下想道：“真天人也！怪不得陈大郎心迷。若我做男子，也要浑了。”当下说道：“老身久闻大娘贤慧，但恨无缘拜识。”三巧儿问道：“你老人家尊性？”婆子道：“老身姓薛。只在这里东巷住。与大娘也是个邻里。”三巧儿道：“你方才这些东西，如何不卖？”婆子笑道：“若不卖时，老身又拿出来怎的？只笑那下路客人，空自一表人才，不识货物。”说罢便去开了箱儿，取出几件簪珥递与那妇人看，叫道：“大娘，你道这样首饰，便工钱也费多少！他们还得忒不像样，教老身在主人家面前，如何告得许多消乏。”又把几串珠子提将进来，道：

　　“这般头号的货，他们还做梦哩！”三巧儿问了他讨价还价，便道：“真个亏你些儿。”婆子道：“还是大家宝眷，见多识广，比男子汉眼力倒胜十倍。”三巧儿唤丫鬟看茶。婆子道：“不扰，不扰。老身有件要紧的事，欲往西街走走，遇着这个客人，缠了许多时。正是‘买卖不成，耽误工程’。这箱儿连锁放在这里，权烦大娘收拾。老身暂去，少停就来。”说罢便走。

　　三巧儿叫晴云送他下楼，出门向西去了。

　　三巧儿心上爱了这几件东西，专等婆子到来酬价。一连五日不至。到第六日午后，忽然下一场大雨，雨声未绝，呯呯的敲门声响。三巧儿唤丫鬟开看，只见薛婆衣衫半湿，提个破伞进来，口里道：“晴干不肯走，直待雨淋头。”把伞儿放在楼梯边，走上楼来，万福道：“大娘，前晚失信了。”三巧儿慌忙答礼道：“这几日在那里去了？”婆子道：“小女托赖，新添一个外孙。老身去看看，留住了几日，今早方回。半路上下起雨来，在一个相识人家借得把伞，又是破的，却不是晦气！”三巧儿道：“你老人家几个儿女？”婆子道：“只一个儿子，完婚过了。女儿倒有四个。这是我第四个了，嫁与徽州朱八朝奉做偏房，就是这北门外开盐店的。”三巧儿道：

　　“你老人家女儿多，不把来当事了。本乡本土，少什么一夫一妇的，怎舍得与异乡人做妾？”婆子道：“大娘不知。倒是异乡人有情怀。虽则偏房，他大娘子只在家里；小女自在店中，呼奴使婢，一般受用。老身每过去时，他当个尊长看待，更不怠慢。如今养了个儿子，愈加好了。”三巧儿道：“也是你老人家造化，嫁得着。”说罢，恰好晴云取茶上来，两个吃了。

　　婆子道：“今日雨天没事，老身大胆，敢求大娘的首饰一看，看些巧样儿在肚里也好。”三巧儿道：“也只是平常生活。你老人家莫笑话。就取一把钥匙，开了箱笼，陆续搬出许多钗钿缨络之类。薛婆看了，夸美不尽，道：“大娘有恁般珍异，把老身这几件东西看不上眼了。”三巧儿道：“好说，我正要与你老人家请个实价。”婆子道：“娘子是识货的，何消老身费嘴？”三巧儿把东西检过，取出薛婆的篾丝箱儿来，放在桌上，将钥匙递与婆子道：“你老人家开了，检看个明白。”婆子道：“大娘忒精细了。”当下开了箱儿，把东西逐件搬出。三巧儿品评价钱，都不甚远。婆子并不争论，欢欢喜喜地道：

　　“恁地便不枉了人。老身就少赚几贯钱，也是快活的。”三巧儿道：“只是一件：目下凑不起价钱，只是现奉一半。等待我家官人回来，一并清楚。他也只在这几日回了。”婆子道：

　　“便迟几日也不妨事。只是价钱上相让多了，银水要足纹的。”

　　三巧儿道：“这也小事。”便把心爱的几件首饰及珠子收起，唤晴云取杯现成酒来，与老人家坐坐。婆子道：“造次如何好搅扰？”三巧儿道：“时常清闲，难得你老人家到此作伴攀话。你老人家若不嫌怠慢，时常过来走走。”婆子道：“多谢大娘错爱。老身家里当不过嘈杂，像宅上又忒清闲了。”三巧儿道：

　　“你儿子做甚生意？”婆子道：“也只是接些珠宝客人。每日的讨酒讨浆，刮的人不耐烦。老身亏杀各宅门走动，在家时少，还好；若只在六尺地上转，怕不躁死了人。”三巧儿道：“我家与你相近，不耐烦时，就过来闲话。”婆子道：“只不敢频频打搅。”三巧儿道：“老人家说那里话！”

　　只见两个丫鬟轮番的走动，摆了两副杯箸，两碗腊鸡，两碗腊肉，两腕鲜鱼，连果碟素菜，共一十六个碗。婆子道：

　　“如何盛设？”三巧儿道：“现成的。休怪怠慢。”说罢，斟酒递与婆子。婆子将杯回敬。两下对坐而饮。原来三巧儿酒量尽去得，那婆子又是酒壶酒瓮，吃起酒来，一发相投了，只恨会面之晚。那日直吃到停晚，刚刚雨止，婆子作谢要回。三巧儿又取出大银钟来，劝了几钟，又陪他吃了晚饭，说道：

　　“你老人家再宽坐一时，我将这一半价钱付你去。”婆子道：

　　“天晚了，大娘请自在。不争这一夜儿，明日却来领罢。连这篾丝箱儿，老身也不拿去了，省得路上泥滑滑的不好走。三巧儿道：“明日专望你。”婆子作别下楼，取了破伞，出门去了。正是：

　　世间只有虔婆嘴，哄动多多少少人。

　　却说陈大郎在下处，呆等了几日，并无音信。见这日天雨，料是婆子在家，拖泥带水的进城来问个消息，又不相值。

　　自家在酒肆中吃了三杯，用了些点心，又到薛婆家来打听，只是未回。看看天晚，却待转身，只见婆子一脸春色，脚略斜的走入巷来。陈大郎迎着他，作了揖，问道：“所言如何？”婆子摇手道：“尚早。如今方下种，还没有发芽哩。再隔五六年，开花结果，才到得你口。你莫在此探头探脑。老身不是管闲事的。”陈大郎见他醉了，只得转去。

　　次日，婆子买了些时新果子、鲜鸡鱼肉之类，唤个厨子安排停当，装做两个盒子，又买一瓮上好的酽酒，央间壁小二挑了，来到蒋家门首。三巧儿日不见婆子到来，正教晴云开门出来探望，恰好相遇。婆子教小二挑在楼下，先打发他去了。晴云已自报知主母。三巧儿把婆子当个贵客一般，直到楼梯口边迎他上去。婆子千恩万谢的，福了一回，便道：“今日老身遇有一杯水酒，将来与大娘消遣。”三巧儿道：“倒要你老人家赔钱，不当受了。”婆子央两个丫鬟搬将上来，摆做一桌子。三巧儿道：“你老人家忒迂阔了，恁般大弄起来。”

　　婆子笑道：“小户人家，备不出甚么好东西，只发一茶奉献。”

　　晴云便去取杯箸，暖雪便吹起水火炉来。霎时酒暖。婆子道：“今日是老身薄意，还请大娘转坐各位。”三巧儿道：“虽然相扰，在寒舍岂有此理。”两下谦让多时，薛婆只得坐了客席。

　　这是第三次相聚，更觉熟分了。饮酒中间，婆子问道：“官人出外好多时了还不回，亏他撇得大娘下。”三巧儿道：“便是。

　　说过一年就转，不知怎的耽搁了。”婆子道：“依老身说，放下恁般如花似玉的娘子，便博个堆金积玉，也不为罕。”婆子又道：“大凡走江湖的人，把客当家，把家当客。比如我第四个女婿朱八朝奉，有了小女，朝欢暮乐，那里想家。或三年四年才回一遍，住不上一两个月，又来了。家中大娘子替他担孤受寡，那晓得他外边之事。”三巧儿道：“我家官倒不是这样的人。”婆子道：“老身只当闲话讲。怎敢将天比地。”当日两个猜谜掷色，吃得酩酊而别。第三日，同小二来取家伙，就领这一半价钱。三巧儿果又留他吃点心。从此以后，把那一半赊钱为由，只做问兴哥的消息，不时行走。这婆子俐齿伶牙，能言快语，又半疯半颠的，惯与丫头们打诨，所以上下都欢喜他。三巧儿一日不见他来，便觉寂寞，叫老家人认了薛婆家里，早晚常去请他。所以一发来得勤了。

　　世间有四种人，惹他不得，引起了头，再不好绝他。是那四种？

　　游方僧道，乞丐，闲汉，牙婆。

　　上三种人犹可，只有牙婆是穿房入户的，女眷们怕冷静时，十个九个倒要攀他来往。今日薛婆本是个不善之人，一般甜言软语，三巧儿遂与他成了至交，时刻少他不得。正是：

　　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陈大郎几遍讨个消息，薛婆只回言尚早。其时五月中旬，天渐炎热。婆子在三巧儿面前偶说起家中蜗窄，又是朝西房子，夏月最不相宜，不比这楼上高敞风凉。三巧儿道：“你老人家若撇得家下，到此过夜也好。”婆子道：“好是好，只怕官人回来。”三巧儿道：“他就回，料道不是半夜三更。”婆子道：“大娘不嫌蒿恼，老身惯是挜相知的。只今晚就取铺陈过来，与大娘做伴，何如？”三巧儿道：“铺陈尽有，也不须拿得。你老人家回覆家里一声，索性在此过了一夏，家去不好？”

　　婆子真个对家里儿子媳妇说了，只带个梳匣儿过来。三巧儿道：“你老人家多事，难道我家油梳子也缺了，你又带来怎地？”

　　婆子道：“老身一生怕的是同汤洗脸，合具梳头。大娘怕没有精致的梳具？老身如何敢用？其他姐儿们的，老身也怕用得。还是自家带了便当。只是大娘吩咐在那一间房安歇？”三巧儿指着床前一个小小藤榻儿道：“我预先安排下你的卧处了。我两个亲近些，夜间睡不着，好讲些闲话。”说罢，检出一顶青纱帐来，教婆子自家挂了。又同饮一会酒，方才歇息。

　　两个丫鬟原在床前打铺相伴；因有了婆子，打发他们在间壁房里去睡。从此为始，婆子日间出去串街做买卖，黑夜到蒋家歇宿，时常携壶挈盒的殷勤热闹，不一而足。床榻是丁字样铺下的，虽隔着帐子，却像是一头同睡。夜间絮絮叨叨，你问我答，凡待坊秽亵之谈，无所不至。这婆子或时装醉诈风起来，倒说起自家少年的偷汉的许多情事，去勾动那妇人的春心。害得那妇人娇滴滴一副嫩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婆子已知妇人心活，只是那话儿不好启齿。

　　光阴迅速，又到七月初七日了。正是三巧儿的生日。婆子清早备下两盒礼，与他做生日。三巧儿称谢了，留他吃面。

　　婆子道：“老身今日有些穷忙，晚上来陪大娘看牛郎织女做亲。”说罢，自去了。下得阶头不几步，正遇着陈大郎，路上不好讲话，随到个僻静巷里。陈大郎攒着两眉埋怨婆子道：“干娘，你好慢心肠！春去夏来，如今又已立过秋了。你今日也说尚早，明日也说尚早，却不知我度日如年。再延捱几日，他丈夫回来，此事便付东流，却不活活的害死我也！阴司里去，少不得与你索命。”婆子道：“你且莫喉急。老身正要相请，来得恰好。事成不成只在今晚，须是依我而行。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全要轻轻悄悄，莫带累人。”

　　陈大郎点头道：“好计，好计！事成之后，定当厚报。”说罢欣然而去。正是：

　　排成窃玉偷香阵，费尽携云握雨心。

　　却说婆子约定陈大郎这晚成事。午后细雨微茫，到晚却没有星月。婆子黑暗里引着陈大郎埋伏在左近，自己却去敲门。晴云点个纸灯儿开门出来，婆子故意将衣袖一摸，说道：“失落了一条临清汗巾儿！姐姐，劳你大家寻一寻。”哄得晴云便把灯儿向街上照去。这里婆子捉个空，招着陈大郎一溜溜进门了，先引他在楼梯背后空处伏着。婆子便叫道：“有了！不要寻了。”晴云道：“恰好火也没了，我再去点个来照你。”

　　婆子道：“走熟的路，不消用火。”两个黑暗里关了门，摸上楼来。三巧儿问道：“你没了什么东西？婆子袖里扯出个小帕儿来，道：“就是这个冤家。虽然不值甚钱，是一个北京客人送我的，却不道‘礼轻人意重’。”三巧儿取笑道：“莫非是你老相交送的表记？”婆子笑道：“也差不多。”当夜两个耍笑饮酒，婆子道：“酒肴尽多，何不把些赏厨下男女？也教他闹轰轰像个节夜。”三巧儿真个把四碗菜、两壶酒，吩咐丫鬟拿下楼去。那两个婆娘、一个汉子，吃了一回，各去歇息。不题。

　　再说婆子饮酒中间问道：“官人如何还不回家？”三巧儿道：“便是，算来一年半了。”婆子道：“牛郎织女也是一年一会，你比他倒多隔了半年。常言道‘一品官，二品客。’做客的那一处没有风花雪月！只苦得家中娘子。”三巧儿叹了口气，低头不语。婆子道：“是老身多嘴了。今夜牛女佳期，只该饮酒作乐，不该说伤情话儿。”说罢，便斟酒去劝那妇人。约莫半酣，婆子又把酒去劝两个丫鬟，说道：“这是牛郎织女的喜酒。劝你多吃几杯，后日嫁个恩爱的老公，寸步不离。”两个丫鬟被缠不过，勉强吃了，各不胜酒力，东倒西歪。三巧儿吩咐关了楼门，发放他先睡。

　　他两个自在吃酒。婆子一头吃，口里不住的说罗说皂。只见一个飞蛾在灯上旋转，婆子便把扇来一扑，故意扑灭了灯，叫声：“阿呀！老身自去点个灯来！”便去开楼门，陈大郎已自走上楼梯，伏在门边多时了，都是婆子预先设下的圈套。婆子道：“忘带个取灯儿。”去了又走转来，便引着陈大郎到自己榻上伏着。婆子下楼去了一回，复上来道：“夜深了，厨下火种都熄了，怎么处？”三巧儿道：“我点灯睡惯了，黑魆魆地，好不怕人！”婆子道：“老身伴你一床睡，何如？”三巧儿应道：“甚好。”三巧儿先脱了衣服床上去了，叫道：“你老人家快睡罢。”婆子应道：“就来了。”却在榻上拖陈大郎上来，赤条条的㧐在三巧儿床上去。

　　三巧儿摸着身子，道：“你老人家许多年纪，身上恁般光滑！”那人并不回言，钻进被里就捧着妇人做嘴。妇人还认是婆子，双手相抱，那人蓦地腾身而上，就干起事来。那妇人一则多了杯酒，醉眼朦胧；二则被婆子挑拨，春心飘荡。到此不暇致详，凭他轻薄：

　　一个是闺中情春少妇；一个是客邸慕色的才郎。

　　一个打熬许久，如文君初遇相如；一个盼望多时，如必正初谐陈女。分明久旱逢甘雨，胜过他乡遇故知。

　　陈大郎是走过风月场的人，颠鸾倒凤，曲尽其趣，弄得妇人魂不附体。

　　云雨毕后，三巧儿方问道：“你是谁？”陈大郎把楼下相逢，如此相慕，如此苦央薛婆用计，细细说了。“今番得遂平生，便死瞑目！”婆子走到床间，说道：“不是老身大胆：一来可怜大娘青春独宿；二来要救陈大郎性命。你两个也是宿世姻缘，非干老身之事。”三巧儿道：“事已如此，万一我丈夫知觉，怎么好？”婆子道：“此事你知我知，只买定了晴云暖雪两个丫头，不许他多嘴；再有谁人漏泄，在老身身上。管成你夜夜欢娱，一些事也没有。只是日后不要忘记了老身。”

　　三巧儿到此，也顾不得许多了。两个又狂荡起来，直到五更鼓绝，天色将明，两个兀自不舍。婆子催促陈大郎起身，送了出门去了。自此无夜不会，或是婆子同来，或是汉子自来。

　　两个丫头被婆子把甜话儿偎他，又把利害话儿吓他，又教主母赏他几件衣服；汉子到时，不时把些零碎银子赏他们买果儿吃；骗得欢欢喜喜，已自做了一路。夜来明去，凡出入都是两个丫鬟迎送，全无阻隔。真个是你贪我爱，如胶似膝，胜如夫妇一般。陈大郎有心要结识这妇人，不时的制办好衣服好首饰送他，又替他还欠下婆子的一半价钱；又将一百两银子谢了婆子。往来半年有余，这汉子约有千金之费。三巧儿也有三十多两银子东西送那婆子。婆子只为图这些不义之财，所以肯做牵头。这都不在话下。

　　古人云：“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才过十五元宵夜，又是清明三月天。陈大郎思想，蹉跎了多时生意，要得还乡，夜来与妇人说知。两下恩深义重，各不相舍。妇人倒情愿收拾了些细软，跟随汉子逃走，去做长久夫妻。陈大郎道：“使不得。我们相交始末，都在薛婆肚里。就是主人家吕公，见我每夜进城，难道没有些疑惑？况客船上人多，瞒得那个？两个丫鬟又带去不得。你丈夫回来，根究出情由，怎肯干休？娘子，你且耐心，到明年此时，我到此觅个僻静下处，悄悄通个信儿与你，那时两口儿同走，神鬼不觉，却不安稳？”

　　妇人道：“万一你明年不来，如何？”陈大郎就设起誓来。妇人道：“你既然有真心，奴家也决不相负。你若到了家乡，倘有便人，托他捎个书信到薛婆处，也教奴家放意。”陈大郎道：“我自用心，不消吩咐。”又过几日，陈大郎雇下船只，装载粮食完备，又来与妇人作别。

　　这一夜倍加眷恋，两下说一会儿，哭一会儿，又狂荡一会儿，整整的一夜不曾合眼。到五更起身，妇便去开箱，取出一件宝贝，叫做“珍珠衫”，递与陈大郎道：“这件衫儿，是蒋门祖传之物。暑天若穿了它，清凉透骨。此去天道渐热，正用得着。奴家把与你做个记念。穿了此衫，就如奴家贴体一般。”陈大郎哭得出声不得，软做一堆。妇人就把衫儿亲手与汉子穿了。叫丫鬟开了门户，亲自送了他出门，再三珍重而别。诗曰：

　　昔年含泪别夫郎，今日悲啼送所欢。

　　堪恨妇人多水性，招来野鸟胜文鸾。

　　话分两头，却说陈大郎有了这珍珠衫儿，每日贴体穿着，便夜间脱下，也放在被窝中同睡，寸步不离。一路遇了顺风，不两月行到苏州府枫桥地面。那枫桥是柴米牙行的聚处，少不得招个主家脱货，不在话下。忽一日，赴个同乡人的酒席。

　　席上遇个襄阳客人，生得风流标致。那人非别，正是蒋兴哥。

　　原来兴哥在广东贩了些珍珠、玳瑁、苏木、沉香之类，搭伴起身。那伙同伴商量，都要到苏州发卖。兴哥久闻得“上说天堂，下说苏杭”，好个大码头所在，有心要去走一遍，做这一回买卖，方才回去；还是去年十月中到苏州的。因隐姓为商，都称为罗小官人，所以陈大郎更不疑虑他。两个萍水相逢，年相若，貌相似，谈吐应对之间，彼此敬慕，即席间问了下处，互相拜望，两下遂成知己，不时会面。

　　兴哥讨完了客帐，欲待起身，走到陈大郎寓所作别。大郎置酒相待，促膝谈心，甚是款洽。此时五月下旬，天气炎热，两个解有饮酒。陈大郎露出珍珠衫来。兴哥心中骇异，又不好认他的，只夸奖此衫之美。陈大郎恃了相知，便问道：“贵县大市街有个蒋兴哥家，罗兄可认得否？”兴哥倒也乖巧，回道：“在下出外日多，里中虽晓得有这个人，并不相认。陈兄为何问他？”陈大郎道：“不瞒兄长说，小弟与他有些瓜葛。”

　　便把三巧儿相好之情，告诉了一遍，扯着衫儿看了，眼泪汪汪道：“此衫是他所赠。兄长此去，小弟有封书信，奉烦一寄。

　　明日侵早送到贵寓。”兴哥口里便应道：“当得，当得。”心下沉吟：“有这等异事！现有珍珠衫为证，不是个虚话了。”当下如针刺肚，推故不饮，急急起身别去。回到下处，想了又恼，恼了又想，恨不得学个缩地法儿，顷刻到家。连夜收拾，次早便上船要行。只见岸上一个人气吁吁的赶来，却是陈大郎，亲把书信一大包，递与兴哥，叮嘱千万寄去。气得兴哥面如土色，说不得，话不得，死不得，活不得。只等陈大郎去后，把书看时，面上写道：“此书烦寄大市街东巷薛妈妈家。”

　　兴哥性起，一手扯开，却是六尺多长一条桃红绉纱汗巾，又有个纸糊长匣儿，内有羊脂玉凤头簪一根。书上写道：

　　微物二件，烦干娘转寄心爱娘子三巧儿亲收，聊表记念。相会之期，准在来春。珍重，珍重。

　　兴哥大怒，把书扯得粉碎，撇在河中，提起玉簪在船板上一掼，折做两段。一念想起，道：“我好糊涂，何不留此做个证见也好？”便拾起簪儿和汗巾，做一包收拾，催促开船，急急的赶到家乡。望见了自家门首，不觉坠下泪来，想起：“当初夫妻何等恩爱，只为我贪着蝇头微利，撇他少年守寡，弄出这场丑来，如今悔之何及！”

　　在路上性急，巴不得赶回；及至到了，心中又苦又恨，行一步，懒一步。进得自家门里，少不得忍住了气，勉强相见。兴哥并无言语；三巧儿自己心虚，觉得满脸惭愧，不敢殷勤上前攀话。兴哥搬完了行李，只说去看看丈人丈母，依旧到船上住了一夜。

　　次早回家，向三巧儿说道：“你的爹娘同时害病，势甚危笃，昨晚我只得住下，看了他一夜。他心中只牵挂着你，欲见一面。我已雇下轿子在门首。你作速回去，我也随后就来。”三巧儿见丈夫一夜不回，心里正在疑虑；闻说爷娘有病，却认真了，如何不慌？慌忙把箱笼上钥匙递与丈夫，唤个婆娘跟了，上轿而去。兴哥叫住了婆娘，向袖中摸出一封书来，吩咐他送与王公：“送过书，你便随轿回来。”

　　却说三巧儿回家，见爷娘双双无恙，吃了一惊。王公见女儿不接而回，也自骇然；在婆子手中接书，拆开看时，却是休书一纸。上写道：

　　立休书人蒋德，系襄阳府枣阳县人，从幼凭媒聘定王氏为妻。岂期过门之后本妇多有过失，正合七出之条。因念夫妻之情，不忍明言，情愿退还本宗，听凭改嫁，并无异言。休书是实。成化二年月日手掌为记。

　　书中又包着一条桃红汗巾，一枝打折的羊脂玉凤头簪。王公看了，大惊，叫过女儿，问其缘故。三巧儿听说丈夫把他休了，一言不发，啼哭起来。王公气忿忿的，一迳跑到女婿家来。蒋兴哥连忙上前作揖。王公回礼，便问道：“贤婿，我女儿是清清白白嫁到你家的，如今有何过失，你便把他休了？须还我个明白！”蒋兴哥道：“小婿不好说得，但问令爱便知。”

　　王公道：“他只是啼哭，不肯开口，教我肚里好闷。小女从幼聪慧，料不到得犯了淫盗；若是小小过失，你可也看老夫薄面恕了他罢。你两个是七八岁上定下的夫妻，完婚后并不曾争论一遍两遍，且是和顺。你如今做客才回，又不曾住过三日五日，有甚么破绽落在你眼里？你直如此狠毒！也被人笑话，说你无情无义。”

　　蒋兴哥道：“丈人在上，小婿也不敢多讲。家中有祖遗下珍珠衫一件，是令爱收藏，只问他如今在否。若在时，半字休题；若不在时，只索休怪了。”王公忙转身回家，问女儿道：“你丈夫只问你讨什么珍珠衫，你端的拿与何人去了？”那妇人听得说着了他紧要的关目，羞得满脸通红，开口不得，一发号啕大哭起来。慌得王公没做理会处。

　　王婆劝道：“你不要只管啼哭，实实的说个真情与爹妈知道，也好与你分剖。”妇人那里肯说，悲悲咽咽，哭一个不住。王公只得把休书和汗巾簪子，都付与王婆，教他慢慢的偎着女儿，问他个明白。王公心中纳闷，走在邻家闲话去了。王婆见女儿哭得两眼赤肿，生怕苦坏了他，安慰了几句言语，便走厨房下去暖酒，要与女儿消愁。

　　三巧儿在房中独自想着珍珠衫泄漏的缘故，好生难解：“这汗巾簪子，又不知那里来的？”沉吟了半晌，道：“我晓得了，这折簪是镜破钗分之意。这条汗巾，分明叫我悬梁自尽。他念夫妻之情，不忍明言，是要全我的廉耻。可怜四年恩爱，一旦决绝！是我做的不是，负了丈夫恩情。便活在人间，料没有个好日。不如缢死，倒得干净。”

　　说罢，又哭了一会儿，把个坐杌子填高，将汗巾兜在梁上。正欲自缢，也是寿数未绝，不曾关上房门，恰好王婆暖得一壶好酒走进房来。见女儿安排这事，急得他手忙脚乱，不放酒壶，便上前去拖拽。不期一脚踢番坐杌子，娘儿两个跌做一团，酒壶都泼翻了。

　　王婆爬起来，扶起女儿，说道：“你好短见！二十多岁的人，一朵花还没有开足，怎做出没下梢的事！莫说你丈夫还有回心转意的日子，便真个休了，恁般容貌，怕没人要你？少不得别选良姻，图个下半世受用。你且放心过日子去，休得愁闷！”

　　王公回家，知道女儿寻死，也劝了他一番；又嘱咐王婆用心提防。过了数日，三巧儿没奈何，也放下了念头。正是：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限来时各自飞。

　　再说蒋兴哥将两条索子，将晴云暖雪捆缚起来，拷问情由。那丫头初时抵赖，吃打不过，只得从头至尾，细细招将出来，已知都是薛婆勾引，不干他人之事。到明朝，兴哥领了一伙人赶到薛婆家里，打得他雪片相似，只饶他拆了房子。

　　薛婆情知自己不是，躲过一边，并没一人敢出头说话。兴哥见他如此，也出了这口气。回去唤个牙婆，将两个丫头都卖了。楼上细软箱笼，大小共十六只，写三十二条封皮，紧紧封了，更不开动。这是甚意儿？只因兴哥夫妇本是十二分相爱的，虽则一时休了，心中好生痛切，见物思人，何忍开看。

　　话分两头。却说南京有个吴杰进士，除授广东潮阳县知县，水路上任，打从襄阳经过，不曾带家小，有心要择一美妾，一路看了多少女子，并不中意。闻得枣阳县王公之女，大有颜色，一县闻名。出五十金财礼，央媒议亲。王公倒也乐人；只怕前婿有言，亲到兴哥家说知。兴哥并不阻挡。临嫁之夜，兴哥雇了人夫，将楼上十六个箱笼，原封不动，连钥匙送到吴知县船上交割，与三巧儿当个赔嫁。妇人心上倒过意不去。傍人晓得这事，也有夸兴哥做人忠厚的，也有笑他痴呆的，还有骂他没志气的：正是人心不同。闲话休题。

　　再说陈大郎在苏州脱货完了，回到新安，一心只想着三巧儿，朝暮看了这件珍珠衫，长吁短叹。老婆平氏心知这衫儿来得跷蹊，等丈夫睡着，悄悄的偷去，藏在天花板上。陈大郎早起要穿时，不见了衫儿，与老婆取讨。平氏那里肯认。急得陈大郎性发，倾箱倒箧的寻个遍，只是不见，便破口骂老婆起来。惹得老婆啼啼哭哭，与他争嚷，闹吵了两三日。

　　陈大郎满怀撩乱，忙忙的收拾银两，带个小郎，再望襄阳旧路而进。将近枣阳，不期遇了一伙大盗，将本钱尽皆劫去，小郎也被他杀了。陈商眼快，走向船梢舵上伏着，幸免残生。思想还乡不得，且到旧寓住下，待会了三巧儿，与他借些东西，再图恢复。叹了一口气，只得离船上岸。

　　走到枣阳城外主人吕公家，告诉其事，又道：“如今要央卖珠子的薛婆，与一个相识人家借些本钱营运。”吕公道：“大郎不知，那婆子为勾引蒋兴哥的浑家，做了些丑事。去年兴哥回来，问浑家讨甚么珍珠衫，原来浑家赠与情人去了，无言回答。兴哥当时休了浑家回去，如今转嫁与南京吴进士做第二房夫人了。那婆子被蒋家打得个片瓦不留，婆子安身不牢，也搬在隔县去了。”

　　陈大郎听得这话，好似一桶冷水没头淋下。这一惊非小，当夜发寒发热，害起病来。这病又是郁症，又是相思症，也带些怯症，又有些惊症。床上卧了两个多月，翻翻覆覆，只是不愈。连累主人家小厮，伏侍得不耐烦。

　　陈大郎心上不安，打熬起精神，写成家书一封，请主人来商议，要觅个便人捎信往家中取些盘缠，就要个亲人来看觑同回。这几句正中了主人之意。恰好有个相识的承差，奉上司公文，要往徽宁一路，水陆传递，极是快的。吕公接了陈大郎书札，又替他应出五两银子送与承差，央他乘便寄去。

　　果然的“自行由得我，官差急如火”，不够几日，到了新安县。问着陈商家中，送了家书，那承差飞马去了。正是：

　　只为千金书信，又成一段姻缘。

　　话说平氏拆开家信，果是丈夫笔迹，写道：

　　陈商再拜。贤妻平氏见字，别后襄阳遇盗，劫资杀仆，某受惊患病，现卧旧寓吕家，两月不愈。字到，可央一的当亲人，多带盘缠，速来看视。伏枕草草。

　　平氏看了，半信半疑，想道：“前番回家，亏折了千金资本。据这件珍珠衫，一定是邪路上来的。今番又推被盗，多讨盘缠，怕是假话。”又想道：“他要个的当亲人速来看视，必然病势利害。这话是真也未可知。如今央谁人去好？”左思右想，放心不下，与父亲平老朝奉商议，收拾起细软家私，带了陈旺夫妇，就请父亲作伴，雇个船只，亲往襄阳看丈夫去。

　　到得京口，平老朝奉痰火病发，央人送回去了。平氏引着男女水路前进。不一日，来到枣阳城外，问着了旧主人吕家。原来十日前陈大郎已故了，吕公赔些钱钞，将就入殓。平氏哭倒在地，良久方醒，慌忙换了孝服，再三向吕公说，欲待开棺一见，另买副好棺材，重新殓过。吕公执意不肯。平氏没奈何，只得买木做个外棺包裹，请僧设法事超度，多焚冥资。吕公早已自索了他二十两银子谢仪，随他闹吵，并不言语。

　　过了一月有余，平氏要选个好日子扶柩而归。吕公见这妇人年少，且有姿色，料是守寡不终；又是囊中有物，思想：“儿子吕二还没有亲事，何不留住了他，完其好事，可不两便。”

　　吕公买酒请了陈旺，央他老婆委曲进言，许以厚谢。陈旺的老婆是个蠢货，那晓得什么委曲，不顾高低，一直的对主母说了。平氏大怒，把他骂了一顿，连打几个耳光子，连主人家也数落了几句。吕公一场没趣，敢怒而不敢言。正是：

　　羊肉馒头没的吃，空教惹得一身腥。

　　吕公便去撺掇陈旺逃走。陈旺也思量没甚好处了，与老婆商议，教他做脚，里应外合，把银两首饰偷得罄尽，两口儿连夜走了。吕公明知其情，反埋怨平氏，说不该带这样歹人出来，幸而偷了自家主母的东西，若偷了别家的，可不连累人。又嫌这灵柩碍他生理，教他快些抬去。又道后生寡妇在此居住不便，催促他起身。平氏被逼不过，只得别赁下一间房子住了，雇人把灵柩移来，安顿在内。这凄凉景象，自不必说。

　　间壁有个张七嫂，为人甚是活动，听得平氏啼哭，时常走来劝解。平氏又时常央他典卖几件衣服用度，极感其意。不够几月，衣服都典尽了。从小学得一手好针线，思量要到个大户人家教习女工度日，再作区处。正与张七嫂商量这话。张七嫂道：“老身不好说得，这大户人家不是你少年人走动的。死的没福自死了，活的还要做人。你后面日子正长哩！终不然做针线娘，了得你下半世？况且名声不好，被人看得轻了。还有一件，这个灵柩如何处置？也是你身上一件大事。便出赁房钱，终久是不了之局。”

　　平氏道：“奴家也都虑到，只是无计可施了。”张七嫂道：“老身倒有一策。娘子莫怪我说。你千里离乡，一身孤寡，手中又无半钱，想要搬这灵柩回去，多是虚了。莫说你衣食不周，到底难守；便多守得几时，亦有何益？依老身愚见，莫若趁此青年美貌，寻个好对头，一夫一妇的随了他去，得些财礼，就买块土来葬了丈夫，你的终身又有所托，可不生死无憾？”

　　平氏见说得近理，沉吟了一会，叹口气道：“罢罢！奴家卖身葬夫，傍人也笑我不得。”张七嫂道：“娘子若定了主意时，老身现有个主儿在此，年纪与娘子相近，人物齐整，又是大富之家。”平氏道：“他既是富家，怕不要二婚的。”张七嫂道：“他也是续弦了。原对老身说，不拘头婚二婚，定要人才出众。似娘子这般丰姿，怕不中意！”

　　原来张七嫂曾受蒋兴哥之托，央他访一头好亲；因是前妻三巧儿出色标致，所以如今只要访个美貌的。那平氏容貌虽及不得三巧儿，论起手脚伶俐，胸中泾渭，又胜似他。张七嫂次日就进城与蒋兴哥说了。兴哥闻得是下路人，愈加欢喜。这里平氏分文财礼不要，只要买场好地殡丈夫要紧。张七嫂往来回覆几次，两相依允。话休烦絮。

　　却说平氏送了丈夫灵柩入土，祭奠毕了，大哭一场，免不得起灵除孝。临期，蒋家送衣饰过来，又将他典下的衣服都赎回了。成亲之夜，一般大吹大擂，洞房花烛。正是：

　　规矩熟闲虽旧事，恩情美满胜新婚。

　　蒋兴哥见平氏举止端庄，甚相敬重。一日从外而来，平氏正在打叠衣箱，内有珍珠衫一件。兴哥认得了，大惊，问道：“此衫从何而来？”平氏道：“这衫儿来得跷蹊。”便把前夫如此张智，夫妻如此争嚷，如此赌气分别，述了一遍。又道：“前日艰难时，几番欲把它典卖，只愁来历不明，怕惹出是非，不敢露人眼目。连奴家至今不知这物事那里来的。”兴哥道：“你前夫陈大郎，名字可叫做陈商？可是白净面皮，没有须，左手长反指甲的么？”平氏道：“正是。”

　　蒋兴哥把舌头一伸，合掌对天道：“如此说来，天理昭彰，好怕人也！”平氏问其缘故。蒋兴哥道：“这件珍珠衫原是我家旧物。你丈夫奸骗了我的妻子，得此衫为表记。我在苏州相会，见了此衫，始知其情。回来把王氏休了。谁知你丈夫客死，我今续弦，但闻是徽州陈客之妻，谁知就是陈商。却不是一报还一报！”平氏听罢，毛骨竦然。从此恩情愈笃。这才是《蒋兴哥重会珍珠衫》的正话。诗曰：

　　天理昭彰不可欺，两妻交易孰便宜？

　　分明欠债偿他利，百岁姻缘暂换时。

　　再说蒋兴哥有了管家娘子，一年之后，又往广东做买卖。也是合当有事。一日，到合浦县贩珠，价都讲定，主人家老儿只拣一粒绝大的偷过也，再不承认。兴哥不忿，一把扯人袖子要搜，何期去得势重，将老儿拖翻在地，跌下便不做声。

　　忙去扶时，气已断了。儿女亲邻，哭的哭，叫的叫，一阵的簇拥将来，把兴哥捉住，不由分说，痛打一顿，关在空房里。边夜写了状词，只等天明，县主早堂，连人进状。县令准了，因这日有公事，吩咐把凶身锁押，次日候审。

　　你道这县主是谁？姓吴名杰，南畿进士，正是三巧儿的晚老公。初选原任潮阳，上司因见他清廉，调在这合浦县彩珠的所在来做官。是夜，吴杰在灯下将进过的状词细阅。三巧儿正在傍这闲看，偶见宋福所告人命一词，凶身罗德，枣阳县客人，不是蒋兴哥是谁？想起旧日恩情，不觉酸痛，哭告丈夫道：“这罗德是贱妾的亲哥，出嗣在母舅罗家的。不期客边犯此大辟。相公可看妾之面，救他一命还乡！”县主道：“且看临审如何。若人命果真，教我也难宽宥。”三巧儿两眼噙泪，跪下苦苦哀求。县主道：“你且莫忙。我自有道理。”明早出堂，三巧儿又扯住县主衣袖，哭道：“若哥哥无救，贱妾亦当自尽，不能相见了！”

　　当日县主升堂，第一就问这起。只见宋福、宋寿兄弟两个，哭哭啼啼，与父亲执命，禀道：“因争珠怀恨，登时打闷，仆地身死。望爷爷做主！”县主问众干证口词。也有说打倒的，也有说推跌的。

　　蒋兴哥辩道：“他父亲偷了小人的珠子，小人不忿，与他争论。他因年老脚▉，自家跌死，不干小人之事。”

　　县主问宋福道：“你父亲几岁了？”宋福道：“六十七岁了。”县主道：“老年人容易昏绝，未必是打。”宋福、宋寿坚执是打死的。县主道：“有伤无伤，须凭检验。既说打死，将尸发在漏泽园去，候晚堂听检。”原来宋家也是个大户有体面的，老儿曾当过里长，儿子怎肯把父亲在尸场剔骨？两个双双叩头道：“父亲死状，众目共见，只求爷爷到小人家去相验，不愿发检。”县主道：“若不见贴骨伤痕，凶身怎肯伏罪？没有尸格，如何申得上司过？”

　　兄弟两个只是苦求。县主发怒道：“你既不愿检，我也难问。”慌得他弟兄两个连连叩头道：“但凭爷爷明断。”县主道：“望七之人，死是本等。倘或不因打死，屈害了一个平人，反增死者罪过，就是你做儿子的，巴得父亲到许多年纪，又把个不得善终的恶名与他，心中何忍？但打死是假，推仆是真。若不重罚罗德，也难出你的气。我如今教他披麻带孝，与亲儿一般行礼，一应殡殓之费，都要他支持。你可服么？”

　　兄弟两个道：“爷爷吩咐，小人敢不遵依？”兴哥见县主不用刑罚，断得干净，喜出望外。当下原被告都叩头称谢。县主道：“我也不写审单，着差人押出，待事完回话，把原词与你销讫便了。”正是：

　　公堂造孽真容易，要积阴功亦不难。

　　试看今朝吴大尹，解冤释罪两家欢。

　　却说三巧儿自丈夫出堂之后，如坐针毡，一闻得退衙，便迎住问个消息。县主道：“我如此如此断了。看你之面，一板也不曾责他。”三巧儿千恩万谢，又道：“妾与哥哥久别，渴欲一见，问取爹娘消息。官人如何做个方便，使妾兄妹相见，此恩不小！”县主道：“这也容易。”看官们，你道三巧儿被蒋兴哥休了，恩断义绝，如何恁地用情？他夫妇原是十分恩爱的。因三巧儿做下不是，兴哥不得已而休之，心中兀自不忍，所以改嫁之夜，把十六只箱笼完完全全的赠他。只此一件，三巧儿的心肠也不容大软了，今日他身处富贵，见兴哥落难，如何不救？这叫做知恩报恩。

　　再说蒋兴哥听了县主明断，着实小心尽礼，更不惜费，宋家弟兄都没话了。丧葬事毕，差人押到县中回覆。县主唤进私衙赐坐，讲道：“尊舅这场官司，若非令妹再三哀恳，下官几乎得罪了。”兴哥不解其故，回答不出。少停茶罢，县主请入内书房，教小夫人出来相见。

　　你道这番意外相逢，不像个梦景么？他两个也不行礼，也不讲话，紧紧的你我相抱，放声大哭，就是哭爹哭娘，从没见这般哀惨。连县主在旁，好生不忍，便道：“你两人且莫悲伤。我看你两人不像哥妹。快说真情，下官有处。”两个哭得半休不休的，那个肯说？却被县主盘问不过，三巧儿只得跪下，说道：“贱妾罪当万死！此人乃妾之前夫也。”蒋兴哥料瞒不过，也跪下来，将从前恩爱，及休妻再嫁之事，一一诉知。说罢，两人又哭做一团。连吴知县也堕泪不止，道：“你两人如此相恋，下官何忍拆开？幸然在此三年，不曾生育，即刻领去完聚。”两个插烛也似拜谢。

　　县主即忙讨个小轿，送三巧儿出衙。又唤集人夫，把原来赔嫁的十六个箱抬去，都教兴哥收领。又差典吏一员，护送他夫妇出境。此乃吴知县之厚德。正是：

　　珠还合浦重生彩，剑合丰城倍有神。

　　堪羡吴公存厚道，贪财好色竟何人？

　　此人向来艰子，后行取到吏部，在北京纳宠，连生三子，科第不绝，人都说明德之报。这是后话。

　　再说蒋兴哥带了三巧儿回家，与平氏相见。论起初婚，王氏在前，只因休了一番，这平氏倒是明媒正娶，又且平氏年长一岁，让平氏为正房，王氏反做偏房，两个姊妹相称。从此一夫二妇，团圆到老。有诗为证：

　　恩爱夫妻虽到尖，妻还作妾亦堪羞。

　　殃祥果报无虚谬，咫尺青天莫远求。

第18卷 唐玄宗恩赐纩衣缘

　　长安回望绣城堆，山顶千门次第开。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这首绝句是唐朝紫薇舍人杜牧所作。单说着大唐第七帝玄宗，谓之明皇，在位四十四年，又做了太上皇四年。前二十年用着两个贤相：姚崇、宋璟，治得天下五谷丰登，斗米三钱，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后来到开元末年，二相俱亡，换上两个奸臣：一个是李林甫，一个是杨国忠，便弄坏了天下，搬调得天子不理朝纲，每日听音玩乐，赏花饮酒，宠幸的是贵妃杨太真，信用的是故人安禄山。身边又宠着几个小人，那小人是谁？乃是高力士、李龟年、朱念奴、黄番绰。这朝官家最是聪明伶俐，知音晓律，每日教这几个奏乐。天子自家按节，把祖宗辛苦创来的基业，一旦翻成升平之祸。后来禄山与杨妃乱政，直教“哥舒翰失守潼关，唐天子翠华西幸”。

　　却说玄宗天宝年间，时遇三月下旬，春光明媚，宿雨初晴。玄宗同杨妃于兴庆池赏玩牡丹，果然开得好，有几般颜色。是那几般？乃是：大红，浅红，魏紫，姚黄，一捻红。缘何叫做一捻红？原来昔年也是玄宗赏玩牡丹时，杨妃倡议在花瓣上掐了一个指甲痕，后来每年花瓣上都有指甲痕，因此就唤做杨妃一捻红。诗云：

　　御爱雕阑宝槛春，粉香一捻暗销魂。

　　东君也爱吾皇意，每岁花容应指纹。

　　是日天气暴暄，玄宗觉得热渴，近侍进上金盆水浸樱桃劝酒。玄宗视之，连称妙哉。问筵前李白学士何不作诗？李白口占道：

　　灵山会上涅盘空，费尽如来九转功。

　　八万四千红舍利，龙王收入水晶宫。

　　玄宗看前二句，不见得好处，看后二句，大喜道：“真天才也！”不想一个宫娥把这盘樱桃尽打翻在金阶之上，众宫娥都向前拾取。杨妃看了，带笑说道：“学士何不也作一诗？”李白随口应道：

　　天仙慌献红玛瑙，金阶乱撒紫珊瑚。

　　昆仑顶上猿猴戏，攀倒神仙炼药炉。

　　玄宗龙情大喜，尽醉方休。是年时入深冬，雨雪不降，玄宗偶思先年武后于腊月游玩御苑，恰遇明日立春，传旨道：

　　明朝游上苑，火急报春知。

　　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吃。

　　到次日，果然百花尽开，惟有槿树花不开。武后大怒，将槿树杖了二十，罚编管为篱。玄宗想：“武后是个女主，能使百花借春而开，今朕欲求些瑞雪，未知天意肯从否？”遂命近侍，取过一幅龙文笺来，磨得墨浓，醮得笔饱，写下四句道：

　　雪兆丰年瑞，三冬信尚遥。

　　天公如有意，顷刻降琼瑶。

　　写罢，教焚起一炉好香，向天祝祷，拜了四拜，将诗化于金炉之内。可煞作怪，初时旭日曈曈，晴光澹澹，须臾间朔风陡发，冻云围合，变作一天寒气。这才是：

　　圣天子百灵相助，大将军八面威风。

　　近侍宫娥来报，天将下雪了。玄宗大喜，即传旨百司，各赋瑞雪诗词以献。又命近侍去宣八姨虢国夫人来，与贵妃三人，于御园合殿筵宴候雪。当时杜甫曾有诗云：

　　虢国夫人承主恩，平明骑马入金门。

　　恐将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见至尊。

　　筵前，有黄番绰祇应，会汝阳王花奴打羯鼓，一曲才终，戏向八姨道：“今日乐籍有幸，供应夫人，何不当头赏赐？”八姨笑道：“岂有唐天子富贵，阿姨无钱赏赐乎？”命赏三千贯，教官库内支领。黄番绰见说，遂作口号道：

　　君王动羯鼓，国姨喝赏赐。

　　天子库内支，恰是自苦自。

　　满殿之人听了无不大笑。那时朔风甚急，彤云密布，只是不见六花飘动。黄番绰又作一首雪词呈上，词云：

　　凛冽严风起四幄，彤云密布江天，空中待下又留连。有心通各路，无意湿茶烟。不敢旗亭增酒价，尽教梅发春前，偏令凝望眼儿穿。慢擎宫女袖，空缆子猷船。

　　酒至半酣，还不见雪下。玄宗乃行一令，各做催雪诗一首，做得好饮酒，做得不好，罚水一瓯。玄宗先吟道：

　　宝殿花常在，金杯酒不干。

　　六花飞也未？时卷珠帘看。

　　玄宗题罢，八姨吟道：

　　宫娥齐卷袖，金铃彩索宜。

　　等他祥瑞下，争塑雪狮猊。

　　八姨题毕，杨妃吟道：

　　羯鼓频击，银筝款款调。

　　御前齐整备，只待雪花飘。

　　杨妃题毕，黄番绰奏道：“臣作一诗，必然雪下。”口中吟道：

　　催雪诗题趱，六花飞太晚！

　　传语六丁神，今年忒煞懒。

　　黄番绰吟罢，三宫皆大笑。只见内侍宫女争来报道：“这满天瑞雪滚滚飞下也。”玄宗喜之不胜，命卷起珠帘看。但见空中：

　　一片蜂儿，二片蛾儿，三是攒三，四是聚四，五是梅花，六是六出。团团滚珠，粒粒似撒盐。纷纷以坠锦，簇簇似飞絮。似琼花片，似梅花莹，似梨花白，似玉花润，似杨花舞。

　　当下龙心大喜，命宫娥斟酒，畅饮一回。黄番绰奏道：

　　“臣有庆雪口号，伏望吾主听闻。”其诗云：

　　瑶天雪下满长安，兽炭金炉不觉寒。

　　凤阁龙楼催雪下，沙场战士怯衣单。

　　玄宗听了，龙颜怆然道：“军士卧雪眠霜，熬寒忍冻，为朕戍守御贼。朕每日宫中饮宴，那知边塞之苦，今若非卿言，何由知之？”遂问高力士：“即今何处紧要？”力士回奏：“潼关最为紧要。”玄宗问：“是那个把守？有多少军士？”力士奏道：“是哥舒翰把守，共有三千军士。”玄宗就令高力士：“于官库中关取丝锦绢线，造三千领战袍。休要科扰民间。宫中有宫女三千，食厌珍馐，衣嫌罗绮，端坐深宫，岂知边塞之苦？每人着他做战袄一领，限十日内完备。须要针线精工，不许苟且塞责。每领各标姓名于上，做得好有赏，做得不好有罚。”力士领旨，关支衣料，于宫中分散。著令星夜做造，不可迟延。分到第三十门阁，乃是会乐器宫女，专吹象管的姚夫人，接了锦绢，取过剪刀来裁剪，因旨意严急，到晚来，未免在灯下勤趱。一边缝纫，一边思想道：“官家好没来由！边关军士自有妻子置办衣服，如何却教宫中制造？这军汉怎生消受得起。”又想起诗人所作军妇寄征衣诗来。诗云：

　　夫戍萧关妾在吴，西风吹妾妾尤夫。

　　一封书寄千行泪，寒到君边衣到无。

　　我想那军妇，因夫妻之情，故寄此征衣，有许多愁情远思。我又无丈夫在边，也去做这征衣，可不扯淡！却又想道：

　　“我自幼入宫，指望遭际，怎知正当杨妃专宠，冷落宫门，不沾雨露。曾闻有长门怨云：

　　学扫蛾眉独出群，宫中指望便承恩。

　　一生不识君王面，花落黄昏空掩门。

　　就我今日看来，此言信非虚也。假如我在民间，若嫁着个文人才子，巴不得一朝发迹，博个夫妻荣耀。或者无此福分，只嫁个村郎田汉，也得夫耕妻耨，白头相守。纵使如寄征衣的军妇，少不得相别几年，还有团圆之日。像我今日埋没深宫，永无出头日子。如花容貌，恰与衰草同腐，岂不痛哉！”思想至此，不觉扑簌簌两泪交流，欷歔而泣，正是：

　　几多怀恨含情泪，尽在停针不语中。

　　在灯前转思转怨，愈想愈恨，无心去做这征衣，对灯脉脉自语。忽然高力士奔入宫来，说道：“天子驾幸翠微阁，召夫人承御。”姚夫人即便起身随去，须臾已到阁前。众嫔娥迎着，齐声道：“官人同家特宣夫人，好且喜也！”姚夫人微笑不答，又有个内侍出来催道：“官家专等夫宴，快些去承恩。”

　　姚夫人暗道：“不想今日却有恁般侥幸也！”急到阁中朝见，玄宗用手扶起道：“朕知卿深宫寂寞，故瞒着贵妃娘娘，特来此地与卿一会，明日当册卿为才人。”姚夫人谢恩道：“贱妾蒲柳陋姿，列在下陈。今蒙陛下垂怜，实出三生之幸！”玄宗命近侍取锦墩，赐坐于旁，姚夫人又谢了恩。方欲就坐，忽报贵妃娘娘驾到。姚夫人听见贵妃到来，惊得没做理会，连玄宗天子也顿然变色道：“卿且往阁后暂避，待朕哄他去了，然后与卿开怀宴叙。”姚夫人依言，踉踉跄跄，奔向阁后躲避，侧耳听着外面。只听得贵妃乱嚷道：“陛下如何瞒着我，私与宫人宴乐？”玄宗说道：“朕独自闲游到此，并无宫人随侍，卿家莫要疑心。”贵妃道：“陛下还要瞒我，待我还你个证据！”

　　吩咐宫女道：“这贱人料必躲在阁后，快与我去搜寻。”姚夫人听了这话，暗地叫苦道：“如今躲到何处去好？”心忙意急地欲待走动，两只脚恰像被钉钉在一般，那里移得半步？只见一群宫娥赶将进来，喊道：“原来你躲在此。”扯扯拽拽，拥至前边。贵妃喝道：“你这贱人！如何违我法度，私自在此引诱官家？”教宫娥取过白练，“推去勒死了。”唬得姚夫人魂不附体，叫道：“陛下救命！”玄宗答道：“娘娘发怒，教我也没奈何，是朕害了你也！”众宫娥道：“适来好快活，如今且说些苦去。”推至阁外，将白练向项下便扣。姚夫人叫声：“我好苦也！”将身一闪，一个脚错，跌翻在地。霎后惊觉，却是一梦，满身冷汗，心头还跳一个不止。原来思怨之报，隐几而卧，遂做了这个痴梦。及至醒来，但见灯烛荧煌，泪痕满袖，却又恨道：“杨妃你好狠心也！便是梦中这点恩爱，尚不容人沾染，怎不教人恨着你？”此时愁情万种，无聊无赖，只得收拾安息。及就枕衾，反不成眠，正合著古人宫怨诗云：

　　日暮裁缝歇，深嫌气力微。

　　才能收箧笥，懒起下帘帷。

　　怨坐空燃烛，愁眠不解衣。

　　昨来频梦见，天子莫应知。

　　到次日，尚兀自痴痴呆坐，有心寻梦，无意拈针，连茶饭也都荒废了。过了几日，高力士传旨催索，勉强趱完。却又思量：“我便千针万线做这征衣，知道付与谁人？”又道：

　　“我今深居宫内，这军士远戍边庭，相去悬绝，有甚相干？我却做这衣与他穿着，岂不也是缘分！”又想道：“不知穿我这衣服的那人，还是何处人氏，又不知是个后生，是个中年，怎生见得他一面也好。”又转过一念道：“我好痴也！见今官家日逐相随，也无缘亲傍，却想要见千里外不知姓名的军士，可不是个春梦！”又想道：“我今闲思闲闷，总是徒然，不若题诗一首，藏于衣内，使那人见之，与他结个后世姻缘，有何不可？”遂取过一幅彩鸾笺，拈起笔来写道：

　　沙场征戍客，寒苦若为眠。

　　战袍经手制，知落阿谁边？

　　留意多添线，含情更着绵。

　　今生已过也，愿结后生缘。

　　题罢，把来折做一个方胜，又向头上拔下一股金钗，取出一方小蜀锦，包做一处，对天祷告道：“天，天，可怜我姚氏今世孤单，老死掖庭。但愿后世得嫁这受衣军士，也便趁心足意了。”祝罢，向空插烛也似拜了几拜，将来缝在衣领之内。整顿停当，恰好高力士来取，把笔标下“第三十六阁象管姚夫人造”，教小内宫捧着去了。自此姚夫人在宫朝思暮怨，短叹长吁，日渐恹恹瘦损，害下个不明不白，没影相思症候。

　　各宫女伴都来相问，夫人心事怎好说得？惟默默吁气而已。诗云：

　　冷落长门思悄然，羊车无望意如燃。

　　心头有恨难相诉，搔首长吁但恨天。

　　不提姚夫人在宫害病，且说高力士催趱完了这三千纩衣，奏呈玄宗。玄宗遣金吾左卫上将军陈元礼起夫监送。迤逦直至潼关，镇守节度使哥舒翰远远来迎，至帅府开读诏书，各军俱望阙谢恩。哥舒翰令军政司给散战袍，就请天使在后堂筵宴。且说有个军人，名唤王好勇，领了战袄，回到营中。把来穿起，只觉脖项上有些刺搠，连忙脱下，看时并不见引起甚的，重复穿起，那颈项上又连搠几下。王好勇叫道：“好作怪！这衣服上有鬼，我没福气用它。”脱下来撇在半边，惊动行伍中走来相问。王好勇说出这个缘故，有的不信，把来穿着一过，一般如此。有的疑是遗下针线在内，将手去揿，却不揿不着甚的，也不刺搠着手掌。内中有一人说：“待我试穿着，看道何如？”这人姓甚名谁？这人姓李名光普，闻喜人氏，年纪二十四五，向投在哥舒翰帐下，戍守潼关，生得人材出众，相貌魁伟，弓马熟娴，武艺精通，是一个未侵女色的儿郎，能征善战壮士。当下取过这件衣服，且不就穿，仔细把来一觑，见上面写著「第三十六阁象管姚夫人造”，那针线做得十分精细，绵也分外加厚，心里先有三分欢喜。

　　遂卸下身上袄子，将来穿起，恰像量着他身子做的，也不长，也不短，颈又不刺搠，众人多称奇异道：“这件衣服，莫非合该是你穿的么？”王好勇便道：“李家哥，我和你兑换了罢。”李光普因爱这件袄子趁身，已是情愿，故意说道：“须贴我些东西，才与你兑换。”王好勇道：“一般的衣服，怎要我吃亏？”李光普道：“你的因穿得不稳，已是弃下了，如今换我这件不刺搠的，就贴了我，也还是你便宜。”众人道：“果然王家哥贴东西换了，还有便宜。”王好勇只是不肯，李光普又戏言道：“也罢，我也不要入已，就沽一壶，请众位吃个合事酒，如何？”众人道：“作成我众弟兄吃三杯，一发妙！王家哥快取出钞来。王好勇被众人打诨，料脱白不得，摸出钱把银子道：“我只出得这些，但凭入己也得，买酒吃也得。”众人嫌少，还要他增些。

　　李光普道：“我不过取笑，难道真个独教王家哥坏钞？待我出些，打下平壶罢。”也遂取出钱把银子。众人都来吃他公道，随把袄子换了，沽了两角酒，并些案酒之物，大家吃了一回，各归本营。原来李光普酒量不济，吃了几杯觉得面红耳热，回到营中存坐不住，倒头去睡。不想势头猛了些，那脖项上着实地锥了一下，惊得光普直跳起来，心里奇怪，静坐思想。一则是他性灵机巧，二则是缘分到来，料道领中必然有物，即卸下来，细细检看。只见衣领上，丝缕中，露出针头大一点金脚，光普取过一把小刀，拆开看时，原来绵中裹着一个蜀锦包儿，里面包着一股凤穿牡丹的金钗，一个方胜。看那钗子，造得好生精巧，暗暗喝彩道：“我光普生长贫贱，何曾看见这样好东西！”

　　想了一回，才把方胜展开，乃是一幅彩鸾笺，上面有一首诗句。光普原粗通文理，看了诗中之意，笑道：“这女子好痴心也！”你虽有心题这诗句，如何便能结得后世姻缘？”仍将袄子穿好，又把笺钗来细细展玩。看那字迹，端楷可爱，却又叹息道：“可惜这女子有些妙才，却幽团深宫。我光普有一身武艺，埋没风尘。若朝廷肯布旷荡之恩，将这女子赐与我为妻，成就了怨女旷夫，也是圣朝一桩仁政，我光普在边塞，也情愿赤心报效。”

　　又想道：“这事关宫闱，后日倘或露出来，须连累我，不如先去禀知主帅。”又想道：“这女子自家心事无他人知得，我若把来发觉，不但负他这点美情，却又害了他性命。不如藏好了，倒也泯然无迹。”方欲藏过，忽地背后有人将肢膊一攀，叫道：“李大哥看甚么？”

　　李光普急切收藏不迭，回头看时，却是同伍的军人。那人道：“不要着忙，我已见之久矣，可借我看个仔细？”光普被他说破，只得递与。那人把钗子看了又看，不忍释手，只叫：好东西，好造化！”光普恐怕被人撞见，讨过来仍旧包好，藏在身边，叮嘱那人道：“此事关系不小，只可你知我知，莫要泄漏。”那人满口应承说：“不消嘱咐，我自理会得。”谁知是个乌鸦嘴，耐不住口，随地去报新闻，顷刻就嚷遍了满营。有那痴心的，悄地也拆开衣领来看，可不是癞蛤蟆想天鹅肉吃！

　　王好勇听见有一股金钗，动了火，懊悔道：“好晦气！口内食倒让与别人受用，如今与他歪厮缠，仍要换回。就凭众人酌中处，好道也各分一半。”算计停当，走来对李光普道：“家哥，我想这袄子是军政司分给的。必定摘着字号。倘后日查点，号数不对，只道有甚情弊，你我都不干净，不如依旧换转罢。”光普知其来意，笑了一笑答道：“这也使得。”王好勇道：“不要笑，那衣领内东西，也要还我的。”李光普道：“可是你藏在里边的吗？”王好勇道：“虽非我所藏，原是这袄子内之物，如今转换，自然一并归还。”李光普指着道：“你这歪人，好不欺心！你即晓得有东西在内，就不该与我换了。”

　　两下你一言，我一句，争论不止，众人齐说王好勇不是，道：

　　“王家哥一言即出，驷马难追。起初是你要与他换，纵有东西，也是李家哥造化，怎好要得他的？”把李光普推过一边道：

　　“你莫与他一般见识。”王好勇钗子又要不得，倒了一场没趣，发起喉急道：“砖儿能厚，瓦儿能薄，一般都是弟兄，怎的先前兑换时帮着他强要我吃亏，如今假公道抢白我？我拼做个大家羞，只去报知主帅，追来入官，看道可帮得他不将出来！”

　　一头说一头走，竟奔辕门，李光普同众人随后跟上。此时天色将晚，哥舒翰与天使筵宴未完，不敢惊动，仍各回营。至次日哥舒翰升帐，将士参谒已毕，李光普不等王好勇出首，先向前禀明就里，双手将战袄、笺、钗献上。王好勇见他已先自首，便不敢搀越多事。哥舒翰见了笺上这诗，暗暗称奇，又想：“事干宫禁，摇惑军心，非同不可。必须奏闻，请旨定夺。”

　　遂吩咐光普在营听候发落，一面来与天使陈元礼说知，欲待连光普解进。陈元礼道：“事出内宫，与本军无与，且又先行出首，自可无责。令公可将纩衣给还本人，修一道表文，连这笺、钗，待下官带回进上，听凭朝廷主张便了。”哥舒翰依其所议，即便修起表文。次日，长亭送别，元礼登程，不则一日，来到任安，入朝复命。后将纩衣诗句之事奏知，把哥舒翰表文并笺、钗一齐献上。玄宗看了大怒道：“朕宫中焉有此事？”遂问这片衣是谁人所制，陈元礼回奏：“上有第三十六阁象管夫人姓名。”玄宗将笺、钗付与高力士，教唤姚氏来亲自审问，力士领旨自去了。朝事已毕。圣驾回宫，杨妃同临翠微阁游玩不提。且说姚夫人在宫中正害着不尴不尬、或痒或疼的病症，方倚栏长叹，忽见高力士步入宫门，说道：

　　“夫人，你做得好事也！”姚夫人道：“奴家不曾做甚事来。”高力士笑道：“你把心上事来想一想便有了。”姚夫人道：“奴家也没有心上事，也不消想得。”高力士道：“夫人虽没有心上事，只不知结后世缘的诗句，可是夫人题的？”遂向袖中取出鸾笺、钗子，把与他看。姚夫人一见，惊得哑口无言，脸上一回红，一回白，没做理会。暗想这战袄闻已解向边塞去矣，如何这笺、钗却落在他手？高力士见他沉吟不语，乃道：“夫人不消思索，此事边帅已奉知官家，特命我来唤你去亲问，请即便走动。”姚夫人听了此言，方明就里，又想道：“受衣那人好无情也！奴家赠你一股钗子，有甚不美？却教边帅奏闻天子，害我受苦！红颜命薄，一至于此。”心中苦楚，眼中泪珠乱下。正是：

　　自是桃花贪结子，错教人恨五更风。

　　姚夫人无可奈何，只得随着高力士前去。出了阁门，行过几重宫巷，遇见穿宫内使，力士问：“天子驾在何处？”答言“万岁爷同贵妃娘娘已临翠微阁游玩宴饮。”姚夫人听了这话，一发惊得魂飞，想道：“今日性命定然休矣！”你道为何？

　　他想想昨日梦中高力士石往翠微阁见驾，杨妃赐死。今番力士来唤，驾已在翠微阁，正与梦兆相符，必然凶多吉少。须臾已到阁中，玄宗方共杨妃宴乐。姚夫人俯伏阶前，不敢仰视。高力士近前奏道：“姚氏唤到。”玄宗闻言，勃然色变。杨妃问道：“陛下适来正当喜悦，因何闻到唤至姚氏，圣情顿尔不悦？”玄宗遂将纩衣诗句之事说出，杨妃道：“原来如此缘故，如今这诗句何在？”高力士即忙献上。杨妃看了这诗句，忽生个可怜之念，又见这字体写得妩媚，便有心周全他。乃问道：“陛下今将如何？”玄宗道：“这贱人无心向主，有意寻私，朕欲审问明白，赐之自尽。”杨妃道：“陛下息怒，待梓童问其详细，然后明正其罪，”遂唤姚夫人上前，问道：“你这婢子，身居宫禁，承受天家衣禄，如何不遵法度，做出恁般勾当？”姚夫人泣诉道：“贱妾一念痴迷，有犯王章，乞赐纸笔，少申一言，万死无辞。”杨妃令宫娥将文房四宝与之，姚夫人在阶前举笔，写下一张供状，呈上贵妃。贵妃看那供状写道：

　　孤念臣妾，幼处深宫，身居密禁。长门夜月独照愁人，幽阁春茶，每萦离梦。怨怀无托，闺思难禁。敕令裁制征衣，致妾顿生狂贪。岂期上渎天主，实乃自干朝典。哀哉旷女，甘膺斧钺之诛。敢冀明君，少息雷霆之怒。事今已矣，死亦何辞？

　　贵妃看了，愈觉可怜，令高力士送上玄宗。玄宗本是风流天子，看见情辞凄婉，不觉亦有骛怜之意，向贵妃问道：

　　“此事卿家还是如何处之？”杨妃道：“妾闻先朝曾有宫人韩氏题诗红叶，流出御沟，为文人于祐所得。后来事闻朝廷，即以韩氏赐祐为妻。陛下何不仿此故事，成就怨女旷夫，以作千秋佳话，使边庭将士知陛下轻色好贤。必为效力。”玄宗闻言，大喜道：“爱卿既肯曲成其美，朕自当广大其恩。”即传旨将鸾笺、钗子还了姚氏，仍赐香车一辆，遣其官赍诏领羽林军五十名，护送潼关，赐军士李光普，配为夫妇。宫中所有，赐作妆奁之资，后人不得援例。杨妃又赐花粉钱三千贯。

　　姚夫人再拜谢恩，回宫收拾，择日就道。这事传遍了长安，无不称颂天子仁德。诗云：

　　痴情欲结未来缘，几度临风泪不干。

　　幸赖圣明怜槛凤，天风遥送配青鸾。

　　姚夫人登程去后，不想哥舒翰飞章奏捷，言吐蕃侵犯潼关，得健卒李光普冲锋破敌，馘斩奠首，蕃兵大败远遁，夺获牛畜、器械无算。玄宗大喜，即加哥舒翰司空职衔，超擢李光普为兵马司使，遣使臣赍官诰驰驿赐之成婚。那时，潼关已传闻天子送题诗纩衣的宫女与军士为妻，哥舒翰初时不信，以为讹传。那李光普认做军中戏谑，他一发道是乱话。看看诏使已至，哥舒翰出郭迎接，果然见簇拥着一辆车轮，连称奇异。迎入城中，请问内使，始知就里，李光普做梦也不想有这段奇缘。恰好赍官诰的使臣也到，一齐开读。李光普一时冠带加身，姚夫人凤冠霞帔，双双望阙谢恩，三军尽呼万岁。只有王好勇馋眼空热，气得个头昏眼暗，自恨到手姻缘白白送与他人，这才是：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当下哥舒翰将一公署与李光普，做个私宅。旌旗鼓乐送入，夫妻交拜成亲。

　　一个是天上神仙，远离宫阙降瑶阶。一个是下界凡夫，平步青云登碧汉。鸳鸯牒注就意外姻缘，氤氲使撮合无心夫妇。兰桥驿不用乞浆，天台路何须采药？只疑误入武陵溪，不道亲临巫峡梦。

　　花烛之后，姚夫人向李光普说道：“妾幼处深宫，自分永老长门，无望于飞。故因制征衣，感怀题句，欲冀后缘。何君独无情，致闻天子，使妾几有性命之尤。若非贵妃娘娘曲为干旋，安得与君为配？”光普遂将王好勇先领战袄，后来交换出首始末，细细陈说一遍。又道：“卑人少历戍行，荷戈边塞，本欲少立功名，然后徐图家室。不道朝廷恩赉纩衣，得获贵人佳什，情虽怀感，忱悃奚通。初意后缘尚属虚渺，不图今世即谐连理。虽或姻缘有在，亦由天子仁德。光普何能，值此异数？虽况尽犬马，未足以报圣恩。”姚夫人听了这些言语，方释了一段疑惑，乃取出鸾笺、钗子，递与光普道：“赖此为媒，得有今日，君善藏之。”光普用手接过看时，钗子已成一对，愈加欢喜。将来供在案上，与夫人同拜了四拜，珍藏箧中。次日拜谢主帅哥舒翰，又安排筵席款待天使，与哥舒翰各修表文谢恩。姚夫人也修笺申谢杨妃。自此光普感激朝廷，每有边警，奋身杀贼，屡立功勋。后来安禄山作乱，玄宗幸蜀，杨妃缢死马嵬，姚夫人念其恩义，招魂遥祭，又延高僧建见水陆道场荐度。光普夫妻谐好，偕老百年。生有二子，俱建节封侯。后人诗云：

　　九重轸念征夫苦，敕造征衣送军伍。

　　长门怨女擒情嵬，绝塞愁人怀莫吐。

　　君心怜悯赐成婚，凤阙遥辞下西土。

　　恰同连理共称奇，史册垂传耀千古。

第19卷 无情妇贪欢罹白刃

　　鱼肠剑，抟风利，华阴土栻光芒起。

　　匣中时吼蛟龙声，要与世间除不义。

　　媸彼薄情娘，不惜青琐香。

　　吠庞撼蜕不知耻，恩情忍把结发忘。

　　不平暗触双眉竖，数点娇红落如雨。

　　朱颜瞬息血模糊，断头聊雪胸中怒。

　　无辜叹息罹飞灾，三木囊头实可哀。

　　杀人竟令人代死，天理于今安在哉？

　　长跪诉衷曲，延颈俟诛戮。

　　节侠终令圣主怜，声名奕奕犹堪录。

　　昔人沈亚之做《冯燕歌》，这冯燕是唐时渔阳人，他曾与一个渔阳牙将张婴妻私通。一日，两下正在那边苟合，适值张婴回家，冯燕慌忙走起，躲在床后，不觉把头上巾帻落在床中。不知这张婴是个酒徒，此时已吃得烂醉，扯着张椅儿鼾鼾睡去，不曾看见。冯燕却怕他醒时见了巾帻，有累妇人，不敢做声，只把手去指，叫妇人取巾帻。不期妇人差会了意，把床头一把佩刀递来。冯燕见了，怒从心起，道：“天下有这等恶妇？怎么一个结发夫妇，一毫情义也没？倒要我杀他。我且先开除这淫妇。”手起刀落，把妇人砍死。只见鲜血迸流，张婴尚自醉着，不知，冯燕自取了巾帻去了。

　　直到五鼓，张婴醉醒讨茶吃，再唤不应。到天明一看，一团血污，其妻已被人杀死。忙到街坊上叫道：“夜间不知谁人将我妻杀死！”只见这邻里道：“你家妻子你不知道，却向谁叫？”张婴道：“我昨夜醉了一夜，那里知得？”邻里道：“这也是好笑，难道同在一房，人都杀死了，还不醒的？分明是你杀了，却要赖人！”一齐将他缚了，解与范阳贾节度。

　　节度见是人命重情，况且凶犯模糊未的，转发节度推官审勘。一夹，一打，张婴只得招了。

　　冯燕知道，道：“有这等糊涂官！怎我杀了人，却叫张婴偿命？是那淫妇教我杀张婴，我前日不杀得他，今日又把他偿命，端的是我杀他了。”便自向贾节度处出首。贾节度道：

　　“好一个汉子，这等直气！”一面放了张婴，一面上一个本，道：

　　“冯燕秉义杀人，除无情之淫囊；挺身认死，救不白之张婴！

　　乞圣恩赦宥。”果然，唐王赦了。当时，沈亚之作歌咏他奇侠，后人都道范阳燕地，人性悻直，唐时去古未远，风俗朴直，常有这等人；不知在我朝也有。

　　话说永乐时，有一人姓耿名埴，宛平县人，年纪不多，二十余岁，父母双亡。生来性地聪明，意气刚直，又且风流倜傥。他父亲原充锦衣卫校尉，后边父亲死了，他接了役缉事，心儿灵，眼儿快，惯会拿贼。一日，在棋盘街见一个汉子打个小厮，下老实打。那小厮把个山西客人靴子紧紧捧定，叫“救命”。这客人也苦去劝他，正劝得开，汉子先去，这小厮也待走，耿埴道：“小子，且慢看！”一把扯住，叫：“客官，你靴桶里没了二十两银子！”耿埴道：“莫慌，只问这小厮要！”

　　一搜，却在小厮身边搜出来。这是那汉子见这客人买货时，把银子放在靴内，故设此局，不料被他看破送官。又一日，在玉河桥十王府前，见一伙人喊叫道：“抢去一顶胡帽！”在那两头张望。问他是甚人？道：“不见有人。”耿埴见远远一个人顶着一个大栲栳走，他便赶上去道：“你栲栳里甚物儿？那人道：“是米。”被耿埴夺下来，却是个四五岁小厮坐里边，胡帽藏在身下。还有一个光棍，装作书办模样，在顺城门象房边见一个花子，有五十多岁，且是吃得肥胖。那光棍见了，一把捧住哭道：“我的爷！我再寻你不着，怎在这里？”那花子不知何故，心里道：“且将错就错，也吃些快活茶饭，省得每日去伸手。”随到家里，家里都叫他是“老爷爷”，浑身都与换了衣服，好酒好食待他。过了五六日，光棍道：“今日工部大堂叫咱买三五百两尺头。”“老爷爷”便同他一起去。晦气！

　　才出得门，恰撞了耿埴。耿埴眼清，道这一个花子怎这样打扮？毕竟有些怪。远远随他，望前面几个人向一个大缎铺内走进去，耿埴也做去扯两尽零缎，只道这件不好，那件不好，歪缠。冷眼瞧那人，一单开了二三百尺头。两个小厮，一个驮着挂箱，一个钳了拜匣，先在拜匣里拿出一封十两雪白锭银作样，把店家帐略略更改了些，道：“银子留在这边，咱老爷爷瞧着，尺头每样拿几件去瞧一瞧，中意了便好兑银。”两个小厮便将拜匣、挂箱放在柜上，各人捧了二三十匹尺头待走。耿埴向前，“咄！”的一声道：“花子！你那里来钱，也与咱瞧一瞧！”一个小厮早捧了缎去了，这“书办”也待要走时，那花子急了，道：“儿，这是工部大堂着买缎子的官银，便与他瞧！”那“书办”道：“这直到工部大堂上才开，谁人敢动一动儿？叫他有胆力拿去！”正争时，这小厮脸都失色，急急也要跑。耿埴道：“去不得！你待把花子作当，赚他缎子去么？”

　　店主人听了这话，也便瞧头，留住不放。耿埴道：“有众人在此，我便开看不妨。”打开匣子，里边二十封，封封都是石块。

　　大家哄了一声，道：“真神道！”那花子才知道认爷都是假的，倒被那光棍先拿去二十多匹尺头，其余都不曾赚得去。人见他了得，起了他个绰号，都叫他做“三尺眼耿埴”。这都是耿埴伶俐处。不知伶俐人也便有伶俐事做出来。不提。

　　且说崇文门城墙下，玄宁观前，有一个董秃子，名叫董文，是个户部长班。他生得秃颈黄须，声哑身小，做人极好，不诈人钱，只是好酒。每晚定要在外边噇几碗酒，归家糊糊涂涂，一觉直睡到天亮。娶得一个妻子邓氏，生得苗条身材，瓜子面宠，柳叶眉，樱桃口，光溜溜一双眼睛，直条条一个鼻子，手如玉笋乍茁新芽，脚是金莲飞来窄瓣，说不得似飞燕轻盈、玉环丰腻，却也有八九分人物。那董文待他极其奉承：日间遇着在家，搬汤送水、做茶煮饭；晚间便去铺床叠被、扇枕捶腰。若道一声要甚吃，便没钱典当也要买与他吃；

　　若道一声那厢去，便脚瘤死挣也要前去，只求他一个欢喜脸儿。只是年纪大了妇人十多岁，三十余了，“酒”字紧了些，“酒字下”便懈了些。尝时邓氏去撩拨他，他道：“罢，嫂子，今日我跟官辛苦哩！”邓氏道：“咱便不跟官。”或是道：“明日要起早哩！怕失了晓。”邓氏道：“天光亮咱叫你。”没奈何应卯的时节多，推辞躲闪也不少，邓氏好不气苦。

　　一日回家，姐妹们会着，邓氏告诉，董文只噇酒，一觉只是睡到天亮。大姐道：“这等苦了妹儿，岂不蹉跎了少年快活？”二姐道：“下死实捶他两拳，怕他不醒？”邓氏道：“捶醒他，不撒懒，不肯业。”大姐道：“只要向他讨，咱们做甚来？咱们送他下乡去罢。”二姐道：“他捶不起，咱们捶得起来？要送老子下乡他也不肯去。条直招个帮得罢！”邓氏道：

　　“他好不装膀儿，要做汉子哩！怎肯做这事？”大姐道：“他要做汉子，怎不夜间也做一做？他不肯明招你却暗招罢了。”邓氏道：“怎么招得来？姐，没奈何，你替妹妹招一个。”二姐笑道：“姐招姐自要，有的让你？老实说，教与你题目，你自去做罢。”

　　邓氏也便留心。只是邻近不多几家，有几个后生都是担葱卖菜不成人的；家里一个挑水的老白，年纪有四十来岁，不堪作养。正在那厢寻人，巧巧儿锦衣卫差耿埴去崇文税课司讨关往城下过，因在城上女墙里解手，正值邓氏在门前闲看，忽见女墙上一影，却是一个人跳过去。仔细一看，生得雪团白一个面皮，眉清目朗，鬓影没半根，又标致，又青年，已是中意了。不知京里风俗，只爱新，不惜钱。比如冬天做就一身崭新绸绫衣服，到夏天典了，又去做纱罗的。到冬不去取赎，又做新的。故此常是一身新。只见他身著白绫袄、白绫裤，华华丽丽，甚是可爱。妇人看了，不觉笑了一声，忙将手上两个戒指，把袖中红绸汗巾裹了，向耿埴头上“扑”地打去，把耿埴绒帽打了一个凹。耿埴道：“瞎了眼！甚黄黄打在人头上？”抬起头一看，却是个标致妇人，还着口在门边笑，耿埴一见，气都没了，忙起身拴了裤带，拾了汗巾，打开，却是两个戒指。耿埴道：“噫！这妇人看上咱哩！”复看那妇人，还闪在那边张望耿埴。耿埴看看四下无人，就将袖里一个银挑牙，连着筒儿把白绸汗巾包了，也打到妇人身边。那妇人也笑吟吟收了。你看我，我看你，看了一会儿。正如肚饿人看着别人吃酒饭，看得清，一时到不得口。

　　这边耿埴官差不能久滞，只索身去心留。这边邓氏也便以目送之，把一个伶俐的耿埴，摄得他魂不附体。一路便去打听，却是个良家妇人，丈夫做长班的。他道：“既是良家，不可造次进去。”因想了一夜，道：“我且明白做送戒指去，看他怎生？”

　　那边邓氏见他丢挑牙来，知是有意，但不知是那里人，姓甚名谁，晚间只得心里想着耿埴，身子搂着董文云雨一场，略解渴想。早间送了董文出去，绝早梳头，就倚着门前张望。只见远远一个人来，好似昨日少年。正在那厢望他，只见这人迳闯进来，邓氏忙缩在布帘内道：“是谁？”帘中影出半个身子来，果是打扮得齐整：

　　眼溜半江秋水，眉舒一点巫峰。蝉鬟微露影蒙蒙，已觉香风飞送。帘映五枝寒玉，鞋呈一簇新红。

　　何须全体见芽容，早把人心牵动。

　　他轻开檀口道：“你老人家有甚见教？”耿埴便戏了脸捱近帘边道：“昨日承奶奶赐咱表记，今日特来谢奶奶。”脚儿趄趄便往里边跨来。邓氏道：“哥不要啰唣！怕外厢有人瞧见。”

　　这明明递“春”与耿埴道，内里没人。耿埴道：“这等，咱替奶奶拴了门来。”邓氏道：“哥不要歪缠。”耿埴已为他将门掩上，复近帘边，邓氏将身一闪，耿埴狠抢进来，一把抱住，亲过嘴去。邓氏道：“定要咱叫唤起来？”口里是这样讲，又早被耿埴把舌尖塞住嘴了。正伸手扯他小衣，忽听得推门响，耿埴急寻后路，邓氏道：“哥莫慌，是老白挑水来，你且到房里去。”便把耿埴领进房中。

　　却也好个房！上边顶格，侧边泥壁，都用绵纸糊得雪白的。内中一张凉床，一张桌儿，摆列些茶壶、茶杯。送了他进房，却去放老白，老白道：“整整等了半日，压得肩上生疼。”

　　邓氏道：“起得早些，又睡一睡，便睡熟了。”又道：“老白，今日水够了，你明日挑罢。”打发了，依旧栓了门进来，道：

　　“哥恁点胆儿要来偷婆娘？”耿埴道：“怕一时间藏不去带累奶奶。”便一把抱住，替他解衣服。邓氏任他解，口里道：“咱那烂驴蹄早间去，直待晚才回；亲戚们咱也不大往来；便邻舍们都隔远，不管闲事。哥哥来只管来。就是他来，这灶前有一个空米桶，房里床下尽宽。这酒糊涂不疑心着我。”一边说时，两个都已宽衣解带，双双到炕儿上恣意欢娱。两个你贪我爱，整整顽够两个时辰。邓氏道：“哥，不知你有这等长久气力，当日嫁得哥，也早有几年快活。咱家忘八道着力奉承咱，可有哥一毫光景么？哥不嫌妹子丑，可常到这里来。他是早去了，定到晚些来的。”两个甚是眷眷不含，耿埴也约他偷空必来。

　　以后，耿埴事也懒去缉，日日到锦衣卫走了一次，便到董文家来。邓氏终日问董文要钱买肉、买鸡、果子、黄酒吃，却是将来与耿埴同吃。耿埴也时常做东道。尝教他留些酒肴请董文，邓氏道：“不要睬他！有的多，把与狗吃！”

　　一日晚了，正送耿埴出门，不曾开门，只听得董文怪唱来了。耿埴道：“那里躲？”邓氏道：“莫忙，只站在门背后是哩！”说话不曾了，董文已是打门。邓氏道：“要邪哩？这等怪叫唤！开门，只见董文手里拿着一盏两个钱买的茹桔灯笼进来。邓氏怕照见耿埴，接着往地下一丢，道：“日日夜晚才来。破费两个钱留在家买米不得？”又把董文往里一推，道：

　　“拿灯来！照咱闩门！”推得董文这醉汉东磕了脸，西磕了脚。

　　叫唤进去，拿得灯来，耿埴已自出门去，邓氏已把门闩了。

　　耿埴躲在檐下听，他还忘八长忘八短：“以后随你卧街倒巷，不许夜来惊动咱哩，要咱关门闭户。”董文道：“嫂子，可怜咱是个官身，脱得空一定早早回来。”千陪不是，万陪不是，还骂个不停。

　　第二日，耿埴又去。邓氏忙迎着道：“哥，不吃惊么？咱的计策好么？”耿埴道：“嫂子，他是在官的人，也是没奈何，将就些罢。”邓氏道：“他不伏侍老娘，倒要老娘伏侍他么？吃了一包子酒，死人般睡在身边，厌刺刺看他不上眼。好歹与哥计较，闪了他，与哥别处去过活罢。”耿埴道：“罢，嫂子怎丢了窠坐儿别处去？他不来管咱们，便且胡乱着。”邓氏道：

　　“管是料不敢管，咱只是懒待与他人合伙。”从此，任董文千方百计奉承，只是不睬，还饶得些嚷骂。

　　一日，与耿埴吃酒，撒娇撒痴了的一把搂住道：“可意哥，咱委实喜欢你！真意儿要随着你图个长久快乐。只吃这攮刀的碍手碍脚。怎生设一计儿了了他，才得个干净。”逼着耿埴定计。耿埴也便假装痴道：“你妇人家不晓事，一个人怎么就害得他？”这妇人便不慌不忙设出两条计来，要耿埴去行，道：

　　“哥，这有何难？或是买些毒药，放在饮食里面药杀了他，他须没个亲人，料没甚大官司；再不，或是哥拿着强盗，教人扳他，一下狱时，摆布杀他，一发死得干干净净。要钱，咱拿出钱来使。然后，老娘才脱了个‘董’字儿，与你做一个成双捉对。哥，你道好么？”那知这耿埴心里怫然起来，想道：

　　“怎奸了他妻子，又害他？”便有个不爽快之色，不大答应。

　　不期这日董文衙门里没事，只在外吃了个醉，早早回来。

　　邓氏道：“哥，今还不曾替哥哥耍，且桶里躲着。”耿埴躲了。

　　只听得董文醉得似杀不倒鹅一般，道：“嫂子，吃晚饭也来？”

　　邓氏道：“天光亮亮的吃饭？”董文道：“等待咱打酒请嫂子。”

　　邓氏道：“不要吃！不要你扯寡淡！”只见耿埴在桶里闷得慌，轻轻把桶盖顶一顶起，那董文虽是醉眼，早已看见，道：“活作怪！怎么米桶的盖会这等动起来？”便蹱蹱动要来掀看。耿埴听了，惊个小死，邓氏也有些着忙，道：“花眼哩！是籴得米多，蛀虫拱起来，噇醉了去挺尸罢！休在这里怪惊怪唤的蒿恼老娘！”董文也便不去掀桶看，道：“咱去！咱去！不敢拗嫂子。”躘躘蹱蹱自进房去，喜是一上床便雷也似打鼾。

　　邓氏忙把桶盖来揭道：“哥闷坏了。”耿埴道：“还几乎吓死！”一跨出桶来便要去。邓氏道：“哥，还未曾去哥耍哩，怎就去？”两个就在凳儿上耍够一个时辰。邓氏轻轻开门放了，道：“哥，明日千定要来。”只是耿埴心里不然道：“董文歹不中也是结发夫妻，又百依百顺，便吃两钟酒也不碍，怎这等奚落他？明日咱去劝他，毕竟要夫妻和睦才是。”尝时劝他，邓氏道：“他也原没甚不好！只是咱心里不大喜他。”

　　一日，耿埴去，邓氏欢天喜地道：“咱与你来往了几时，从不曾痛快睡得一夜。今日攮刀的道，明日他的官转了员外，五鼓去伏待到任。我道夜间我懒得开门，你自别处去歇，撵了他去，咱两个且快活一夜。”

　　两个打了些酒儿，在房里你一口，我一口吃个爽利。到得上灯，只听得董文来叫门，两个忙把酒肴收去，邓氏去开，便嚷道：“你道不回了，咱闭好了门，正待睡个安耽觉儿，又来鸟叫唤！”董文道：“咱怕你独自个宿寒冷，回来陪你。”迳往里边来。耿埴听了，记得前日桶里闷得慌，迳往床下一躲。

　　只见进得房来，邓氏大嚷道：“叫你不要回，偏要回来！如今门是咱开了，谁为你冷冰冰夜里起来关门？”董文道：“嫂子，咱记念你家来是好事。夜间冷，咱自靠一靠门去罢，嫂子不要恼。”邓氏道：“咱不起来！”还把一床被自己滚在身，道：“你自去睡，不要在咱被里钻进钻出冻了咱。”董文只得在脚后和衣自睡，倒也睡得着。苦是一个邓氏，有了汉子不得在身边，翻来覆去不得成梦，只啯啯哝哝把丈夫出气。更苦是一个耿埴，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床下，远隔似天样，下边又冷飕飕起来，冻得要抖，却又怕上边知觉，动也不敢动，声也不敢作。

　　捱到三更，邓氏把董文踢上两脚道：“天亮了，快去！”董文失惊里爬起来，便去煤炉里取了火，砂锅里烧了些脸水，煮了些饭，安排些菜蔬，自己梳洗了，吃了饭，道：“嫂子，咱去。你吃的早饭咱已整治了，没事便晏起来些。”邓氏道：“去便去，只恁琐碎，把人睡头搅醒了。”董文便轻轻把房拽上，一路把门靠了出去。

　　耿埴冻闷了半夜，才得爬出床来。邓氏又道：“哥冻坏了。快来趁咱热被。”耿埴也便脱衣跳上床来。忽听外边推门响，耿埴道：“想忘了甚物又来也。”仍旧钻入床下。董文一路进门来，邓氏道：“是谁？”董文道：“是咱。适才忘替嫂子摁摁肩，盖些衣服，放帐子，故此又来。”邓氏嚷道：“扯鸟淡！教咱只道是贼，吓得一跳，活攮刀子的！”董文听了，不敢做声，依旧靠门去了。可是：

　　意厚衾疑薄，情深语自重。

　　谁知不贤妇，心向别人浓。

　　这边耿埴一时恼起，道：“有这等怪妇人！平日要摆布杀丈夫，我屡屡劝阻不行，至今毫不知悔。再要何等一个恩爱丈夫？他意只是嚷骂，这真是不义的淫妇了。要他何用！”常时见床上一把解手刀，便掣在手要杀邓氏。邓氏不知道，正揭起了被，道：“哥快来，天冷冻坏了！”那耿埴并不听他，把刀在他喉下一勒，只听得跌上几跌，鲜血迸流，可怜：

　　情衰结发恋私天，谬胃恩情永不殊。

　　谁料不平挑壮士，身餐一剑血模糊。

　　人道前船便是后船眼。他今日薄董文，就是后日薄耿埴的样子。只是与他断绝往来够了，但耿埴是个一勇之夫，只见目前的不义，便不顾平日的恩情，把一个惜玉怜香的情郎换做了杀人不眨眼的侠士，那惜手刃一妇人以舒不平之气。此时耿埴见妇人气绝，也不惊忙，也不顾虑，将刀藏在门槛下，就一迳走了。出门来，人都不觉。

　　晦气是这白老儿。挑了担水，推门直走进里边，并不见人。他倾了水，道：“难道董大嫂还未起来？若是叫不应，停会不见甚物事，只说咱老白不老实。叫应了去。”连叫几声，只是不应。还肩着这两个桶在房门叫，又不见应，只得歇下了。走进房中，看见血淋淋的妇人死在床上，惊得魂不附体。

　　急走出门，叫道：“董家杀了人！”只见这些邻舍一齐赶来道：“是甚么人杀的？”老白道：“不知道，咱挑水来，叫人不应，看时已是杀死了。”众人道：“岂有此理！这一定是你杀的了。”

　　老白道：“我与他有甚怨仇来？”众人一边把老白留住，一边去叫董文。董文道：“我五鼓出去，谁人来杀他？这便是你挑水进去，见他孤身，非奸即盗，故此将人杀了。”一齐拥老白道：“讲得有理，有理，且到官再处。”一直到南城御史衙门来，免不得投文唱名，跪在丹墀听候审理。那御史道：“原告是董文，叫董文上来！”“你怎么说？”董文道：“小的户部浙江司于爷长班，家里只有夫妻两口，并无别人。今早五鼓伏侍于爷上任，小的妻子邓氏好好睡在床里，早饭时，忽然小的挑水的白大，挑水到家里来，向四邻叫唤道，小的妻子被杀。众邻人道，小的去后，并无人到家，只有白大。这明明是白大欺妻子孤身，辄起不良之心，不知怎么杀了。只求青天老爷明察。”这御史就叫紧邻上来，问道：“董文做人可凶暴么？他夫妻平日也和睦么？”众人答应道：“董文极是本分的。夫妻极过得和睦。”御史又道：“他妻子平日可与人有奸么？他家还有甚人时常来往么？”众人道：“并没有。”御史道：“可有姿色么？”众人道：“极标致的。”御史叫：“带着，随我相验。”果然打了轿，众人跟随，抬到城下看时，果然这妇人生得标致，赤着身体还是被儿罩着的。揭开上半截，看项下果是刀伤。御史便叫白大：“你水挑在那边？”白大道：“挑在灶前。”御史便叫带起回衙门审。

　　一到衙门，叫董文，“董文，你莫不是与邓氏有甚口舌，杀了他，反卸与人？”董文道：“爷爷，小的妻子，平日骂也不敢骂他一声，敢去杀他？实是小的出门时，好好睡在床上。怎么不多时就把他杀死了，爷爷可怜见！”御史道：“你出去时节，还是你锁的门，妇人闩的门？”董文道：“是小的靠的门，推得进去的。”御史便叫白大：“你挑水去时，开的门，关的门？”白大道：“是掩上的。”御史道：“你挑水到他灶前，缘何知他房里杀了人？”白大道：“小的连叫不应，待要走时，又恐不见物件，疑是小的，到房门口寻个闩门，只见人已杀死，小的怎敢去行凶？”御史“咄！”的一声道：“胡说！他家有人没有，干你甚事？要你去寻？这一定你平日贪他姿色，这日乘他未起，家中无人，希图强奸，这妇人不从，以致杀害。还要将花言巧语来抵赖，夹起来！”

　　初时老白不招，一连两夹棍，只得认了，道：“图奸不遂，以致杀死。”御史做一个“强奸杀死人命”参送刑部。发山西司成招，也只仍旧追他凶器，道是本家厨刀所杀，取来封贮了，书一个审单道：

　　审得白大以卖水之佣作贪花之想，乘董文之他出，瞷邓氏之未起，图奸不遂，凶念顿生，遂使红颜碎兹白刃。惊四邻而祈嫁祸，其将能乎？以一死而谢贞姬，莫可逭也。强奸杀人，大辟何辞？监候具题处决。

　　呈堂奏请。不一日，奉旨处决，免不得点了监斩官，写了犯由牌，监里取出老白花缚了，一簇押赴市曹，闹动了三街六市，纷纷也有替邓氏称说贞节以致丧命的；也有道白大贪色自害的。那白大的妻子一路哭向白大道：“你在家也懒于这营生，怎想这天鹅肉吃？害了这命！”那白大只是流泪，也说不出一句话儿。

　　单是耿埴听得这日杀老白，心上便念激起来，悲道：“今日法场上的白大，明明是老耿的替身。我们做好汉的，为何自己杀人，要别人去偿命？况且那日一时不平之气，手刃妇人是我；今日杀这老白，又是替我。倒因我一个人杀了两个人。今日阳间躲得过，阴间也饶不过。做汉子的人怎么爱惜这颗头颅，做这样缩颈的事？”就赶到法场上来，正值老白押到，两个刽子手按住，只要等时辰到了。周围也都是军兵围住。耿埴就人背后平空一声“屈”叫起来，监斩官叫拿了问时，他道：“小人耿埴，向与董文妻通奸，那日躲在他家见董文极其恩爱，邓氏恣情凌辱，小人忿他不义，将他杀死。刀现藏董文房中床边槛下。小人杀人，小人情愿认罪典刑，小人自应抵命。求老爷释放白大。”监斩官道：“这定是真情了，也须候旨定夺。”将两人一齐监候。本日撤了法场，备述口词，具本申请，正是：

　　是是非非未易论，笑他延尉号无冤。

　　饴甘一死偿红粉，肯令无辜泣九原。

　　此时永乐爷砺精求治，批本道：“白大既无杀人情踪，准与释放；耿埴杀一不义，生一不辜，亦饶死；原问谳狱不详，着革职。钦此。”

　　此时满京城才知道白大是个老实人，遭了屈官司；邓氏是个不长进淫妇，也该杀的；耿埴是个汉子。若不是他自首，一个白大，莫说人道他强奸杀人，连妻子也信他不过；一个邓氏，莫说丈夫道他贞节，连满京人也信他贞节。只是这耿埴，得蒙圣恩免死，自又未曾娶妻，他道：“只今日我与老白一件事，世上的是非无定，也不过如此了，人生的生死无常，也不过如此了。今日我活得一日，都是圣恩留我一日。为何还向是非生死场中去混帐？”便削了发为僧，把向来攒的家私约有百余金，将一半赠与董文，助他娶亲；一半赠与白大，谢他受累，就在西山出家，法名智果。

　　其时京里这些风太监，有送他衣服的，助道粮的，起造精舍的。他在西山住了三年，后来道近着京师，受人供养，不是个修行的，转入五台山。粗衣淡食，朝夕念佛，人与他谈些佛法，也能领悟。到八十二岁，忽然别了合寺僧行，趺坐禅林，说偈道：

　　生平问我修持，一味直肠直肚。

　　养成无垢灵明，早证西方净土。

　　言讫，合掌而逝，盖已成正果云。

　　剑诛无义心何直，金赠恩人利自轻。

　　放下屠刀成正觉，何须念佛想无生。

第20卷 金玉奴棒打薄情郎

　　枝在墙东花在西，自从落地任风吹。

　　枝无花时还再发，花若离枝难上枝。

　　这四句乃昔人所作弃妇词。言妇人之随夫，如花之附于枝。枝若无花，逢春再发；花若离枝，不可复合。劝世上妇人，事夫尽道，同甘同苦，从一而终，休得慕富嫌贫，两意三心，自贻后悔。

　　且说汉朝一个名臣，当初未遇时节，其妻有眼不识泰山，弃之而去，到后来悔之无及。你说那名臣何方人氏？姓甚名谁？那名臣姓朱，名买臣，表字翁子，会稽郡人氏。家贫未遇，夫妻二口，住于陋巷蓬门。每日买臣向山中砍柴，挑至市中，卖钱度日。性好读书，手不释卷，肩上虽挑却柴担，手里兀自擒著书本，朗诵咀嚼，且歌且行。市人听惯了，但闻读书之声，便知买臣挑柴担来了。可怜他是个儒生，都与他买。更兼买臣不争价钱，凭人估值，所以他的柴比别人容易出脱。一般也有轻薄少年及儿童之辈，见他又挑柴，又读书，三五成群，把他嘲笑戏侮，买臣全不为意。

　　一日，其妻出门汲水，见群儿随着买臣柴担，拍手共笑，深以为耻。买臣卖柴回来，其妻劝道：“你要读书，便休卖柴；

　　要卖柴，便休读书。许大年纪，不痴不颠，却做出恁般行径，被儿童笑话，岂不羞死！”买臣笑道：“我卖柴以救贫贱，读书以取富贵，各不相妨，由他笑话便了。”其妻笑道：“你若取得富贵时，不去卖柴了。自古及今，那见卖柴的人做了官？

　　却说这没把鼻的话！”买臣道：“富贵贫贱，各有其时。有人算我八字，到五十岁上，必然发迹。常言‘海水不可斗量’，你休料我。”其妻道：“那算命先生，见你痴颠模样，故意耍笑你，你休听信。到五十岁时，连柴担也挑不动，饿死是有分的，还想做官！除是阎罗王殿上少个判官，等你去做！”

　　买臣道：“姜太公八十岁尚在渭水钓鱼，遇了周文王，以后车载之，拜为尚父。本朝公孙弘丞相，五十九岁上还在东海牧豕，整整六十岁，方才际遇今上，拜将封侯。我五十岁上发迹，比甘罗虽迟，比那两个还早。你须耐心等去。”其妻道：“你休得攀今吊古。那钓鱼牧豕的，胸中都有才学。你如今读这几句死书，便读到一百岁，只是这个嘴脸，有甚出息，晦气做了你老婆！你被儿童耻笑，连累我也没脸皮！你不听我言抛却书本，我决不跟你终身，各人自去走路，休得两相耽误了。”买臣道：“我今年四十三岁了，再七年，便是五十。前长后短，你就等耐，也不多时。直恁薄情，舍我而去，后来须要懊悔。”其妻道：“世上少甚挑柴担的汉子？懊悔甚么来？我若再守你七年，连我这骨头不知饿死于何地了！你倒放我出门，做个方便，活了我这条性命！”

　　买臣见其妻决意要去，留他不住，叹口气道：“罢！罢！只愿你嫁得丈夫，强似朱买臣的便好！”其妻道：“好歹强似一分儿！”说罢，拜了两拜，欣然出门而去，头也不回。买臣感慨不已，题诗四句于壁上云：

　　嫁犬逐犬，嫁鸡逐鸡。

　　妻自弃我，我不弃妻。

　　买臣到五十岁时，值汉武帝下诏求贤。买臣到西京上书，待诏公车。同邑人严助荐买臣之才。天子知买臣是稽人，必知本土民情利弊，即拜为会稽太守，驰驿赴任。会稽长吏闻新太守将到，大发人夫，修治道路。买臣妻的后夫亦在役中。

　　其妻蓬头跣足，随伴送饭，见太守前呼后拥而来，从旁窥之，乃故夫朱买臣也。买臣在车中，一眼瞧见，还认得是故妻，遂使人招之，载于后车。到府第中，故妻羞惭无地，叩头谢罪，买臣教请他后夫相见。

　　不多时，后夫唤到，拜伏于地，不敢仰视。买臣大笑，对其妻道：“似此人未见得强似我朱买臣也。”其妻再三叩谢，自悔有眼无珠，愿降为婢妾，伏事终身。买臣命取水一桶，泼于阶下，向其妻说道：“若泼水可复收，则汝亦可复合。念你少年结发之情，判后园隙地，与汝夫妇耕种自食。”其妻随后夫走出府第，路人都指着说道：“此即新太守夫人也。”于是羞极无颜，到于后园，遂投河而死。有诗为证：

　　漂母尚知怜饿士，妾妻忍得弃贫儒。

　　早知复水难收取，悔不当初任读书。

　　又有一诗，说欺贫重富，世情皆然，不止一买臣之妻也。

　　诗曰：

　　尽看成败说高低，谁识蛟龙在污泥？

　　莫怪妇人无法眼，普天几个负羁妻？

　　这个故事是妻弃夫的。如今再说一个夫弃妻的。一般是欺贫重富，背义忘恩，后来徒落得个薄幸之名，被人议论。

　　话说故宋绍兴年间，临安虽然是个建都之地，富庶之乡，其中乞丐的依然不少。那丐户中有个为头的，名曰“团头”，管着众丐。众丐叫化得东西来时，团头要收他日头钱。若是雨雪时，没处叫化，团头却熬些稀粥，养活这伙丐户，破衣破袄，也是团头照管。所以这些丐户，小心低气，服着团头，如奴一般，不敢触犯。那团头现成收些常例钱，一般在众丐户中放债盘利，若不嫖不睹，依然做起大家事来。他靠此为生，一时也不想改业。只是一件：团头的名儿不好，随你挣得有田有地，几代发迹，终是个叫化头儿，比不得平等百姓人家。出外没人恭敬，只好闭着门自屋里做大。虽然如此，若数着良贱二字，只说娼、优、隶、卒四般为贱流，倒数不着那乞丐。看来乞丐只是没钱，身上却无疤瘢。假如春秋时伍子胥逃难，也曾吹箫于吴市中乞食；唐时郑元和做歌郎唱莲花落，后来富贵发达，一床锦被遮盖。这都是叫化中出色的。

　　可见此辈虽然被人轻贱，倒不比娼、优、隶、卒。

　　闲话休题。如今且说杭州城中一个团头，姓金，名老大。

　　祖上到他，做了七代团头了。挣得个完完全全的家事，住的有好房子，种的有好田园，穿的有好衣，吃的有好食，真个廒多积粟，囊有余钱，放债使婢。虽不是顶富，也是数得着的富家了。那金老大有志气，把这团头让与族人多癞子做了，自己现成受用，不与这伙丐户歪缠。然虽如此，里中口顺，还只叫他是团头家，其名不改。金老大年五十余，丧妻无子，止存一女，名唤玉奴。那玉奴生得十分美貌。怎见得？有诗为证：

　　无瑕堪比玉，有态欲羞花。

　　只少宫妆扮，分明张丽华。

　　金老大爱此女如同珍宝，从小教他读书识字。到十五六岁时，诗赋俱通，一写一作，信手而成。更兼女工精巧，亦能调筝弄管，事事伶俐。金老大倚着女儿才貌，立心要将他嫁个士人。论来，就名门旧族中，急切要这一个女子也是少的，可恨生于团头之家，没人相求。若是平常经纪人家，没前程的，金老大又不肯扳他了。因此高低不就，把女儿直捱到一十八岁，尚未许人。

　　偶然有个邻翁来说：“太平桥下有个书生，姓莫，名稽，年二十岁，一表人才，读书饱学，只为父母双亡，家穷未娶。近日考中，补上太学生，情愿入赘人家。此人正与令媛相宜，何不招之为婿？”金老大道：“就烦老翁作伐何如？”老翁领命，迳到太平桥下，寻那莫秀才，对他说了，“实不相瞒，祖宗曾做个团头的，如今久不做了。只贪他好个女儿，又且家道富足。秀才若不弃嫌，老汉即当玉成其事。”莫稽口虽不语，心下想道：“我今衣食不周，无力婚娶，人可不俯就他家，一举两得？也顾不得耻笑。”乃对邻翁说道：“大伯所言虽妙，但我家贫乏聘，如何是好？”领翁道：“秀才但是允从，纸也不费一张，都在老汉身上。”

　　邻翁回覆了金老大。择个吉日，金家倒送一套新衣穿着，莫秀才过门成亲。莫稽见玉奴才貌，喜出望外，不费一钱，白白的得了个美妻，又且丰衣足食，事事称怀。就是朋友辈中，晓得莫生贫苦，无不相谅，倒也没人去笑他。

　　到了满月，金老大备下盛席，教妇婿请他同学会友饮酒，荣耀自家门户，一连吃了六七日酒。何期恼了族人多癞子。那癞子也是一班正理，他道：“你也是团头，我也是团头，只你多做了几代，挣得钱钞在手，论起祖宗一脉，彼此无二。侄子玉奴招婿，也该请我吃杯喜酒。如今请人做满月，开宴六七日，并无三寸长一寸阔的请帖儿到我。你女婿做秀才，难道就做尚书、宰相，我就不是亲叔公，教他大家没趣！”叫起五六十人丐户，一齐奔到金老大家里来。但见：

　　开花帽子，打结衫儿。旧席片对着破毡条，短竹根配着缺糙碗。叫爹叫娘叫财主，门前只见喧哗；弄蛇弄狗弄猢狲，口内各呈伎俩。鼓板唱杨花，恶声聒耳；打砖搽粉脸，丑态逼人。一班泼鬼聚成群，便是钟馗收不得。

　　金老大听得闹吵，开门看时，那癞子领着众丐户，一拥而入，嚷做一堂。癞子迳奔席上，拣好酒好食只顾吃，口里叫道：“快教侄婿夫妻拜叔公！”吓得众秀才站脚不住，都逃席去了，连莫稽也随着众朋友躲避。金老大无可奈何，只得再三央告道：“今日是我女婿请客，不干我事。改日专治一杯，与你陪话。”又将许多钱钞分赏众丐户，又抬出两瓮好酒和些活鸡、活鹅之类，教众丐户送去癞子家，当个折席。直乱到黑夜，方才散去。玉奴在房中气得两泪交流。这一夜。莫稽在朋友家借宿，次早方回。金老大见了女婿，自觉出丑，满面含羞。莫稽心中未免也有三分不乐。只是大家不说出来。正是：

　　哑子尝黄柏，苦味自家知。

　　却说金玉奴只恨自己门风不好，要挣个出头，乃劝丈夫刻苦读书，凡古今书籍，不惜价钱买来，与丈夫看；又不吝供给之费，请人会文会讲；又出资财，教丈夫结交延誉。莫稽由此才学日进，名誉日起，二十三岁发解，连科及第。

　　这日琼林宴罢，乌帽宫袍，马上迎归。将到丈人家里，只见街坊上一群小儿争先来看，指道：“金团头家女婿做了官也。”莫稽在马上听得此言，又不好揽事，只得忍耐。见了丈人，虽然外面尽礼，却包着一肚子忿气。想道：“早知有今日富贵，怕没王侯贵戚招赘成婚，却拜个团头做岳丈，可不是终身之玷！养出儿女来，还是团头的外孙，被人传作话柄！如今事已如此，妻又贤慧，不犯七出之条，不好决绝得。正是事不三思，终有后悔。”为此心中怏怏，只是不乐。玉奴儿遍问而不答，正不知甚么意故。好笑那莫稽，只想着今日富贵，却忘了贫贱的时节，把老婆资助成名一段功劳，化为春水。这是他心术不端处。

　　不一日，莫稽谒选，得授无为军司户。丈人治酒送行。此时众丐户料也不敢登门吵闹了。喜得临安到无为军，是一水之地。莫稽领了妻子，登舟赴任。行了数日，到了彩石江边，维舟北岸。其夜月明如昼，莫稽睡不能寐，穿衣而起，坐于船头玩月。四顾无人，又想起团头之右，闷闷不悦。忽动一个恶念：除非此妇身死，另娶一人，方免得终身之耻。心生一计，走进船舱，哄玉奴起来看月华。

　　玉奴已睡了，莫稽再三逼他起身。玉奴难逆丈夫之意，只得披衣，走至马门口，舒头望月，被莫稽出其不意，牵出船头，推堕江中。悄悄唤起舟人，吩咐快开船前去，重重有赏，不可迟慢！舟子不知明白，慌忙撑篙荡桨，移舟于十里之外。

　　住泊停当，方才说：“适间奶奶因玩月坠水，捞救不及了。”即将三两银子赏与舟人为酒钱，舟人会意，谁敢开口。船中虽跟得有几个蠢婢子，只道主母真个坠水，悲泣了一场，丢开了手，不在话下。有诗为证：

　　只为团头号不香，忍因得意弃糟糠，天缘结发终难得，赢得人呼薄幸郎。

　　你说事有凑巧，莫稽移船去后，刚刚有个淮西转运使许德厚，也是新上任的，泊舟于彩石北岸，正是莫稽先前推妻坠水处。许德厚和夫人推窗看月，开怀饮酒，尚未曾睡。忽闻岸上啼哭，乃是妇人声音，其声哀怨，好生不忍。忙呼水手打看，果然是个单身妇人，坐于江岸，便教唤上船来，审其来历。原来此妇正是无为军司户之妻金玉奴。初坠水时，魂飞魄荡，已拼着必死。忽觉水中有物，托起两足，随波而行，近于江岸。玉奴挣扎上岸，举目看时，江水茫茫，已不见了司户之船，才悟道丈夫贵而忘贱，故意欲溺死故妻，别图良配。如今虽得了性命，无处依栖，转思苦楚，以此痛哭。见许公盘问，不免从头至尾，细说一遍。说罢，哭之不已。连许公夫妇都感伤堕泪，劝道：“汝休得悲啼，肯为我义女，再作道理。”玉奴拜谢。许公吩咐夫人取干衣替他通身换了，安排他后舱独宿。教手下男女都称他小姐。又吩咐舟人不许泄漏其事。

　　不一日，到淮西上任。那无为军正是他所属的地方，许公是莫司户的上司，未免随班参谒。许公见了莫司户，心中想道：“可惜一表人才，干恁般薄幸之事！”约过数月，许公对僚属说道：“下官有一女，颇有才貌，年已及笄，欲择一佳婿赘之。诸君意中，有其人否？”众僚属都闻得莫司户青年丧偶，齐声荐他才品非凡，堪作东床之选。许公道：“此子吾亦属意久矣，但少年登第，心高望厚，未必肯赘吾家。”众僚属道：“彼出身寒门，得公收拔，如蒹葭依玉树，何幸如之。岂似入赘为嫌乎？”许公道：“诸君即酌量可行，可与莫司户言之。但云出自诸公之意，以探其情，莫说下官，恐有妨碍。”

　　众人领命，遂与莫稽说知此事，要替他做媒。莫稽正要攀高，况且联姻上司，求之不得，便欣然应道：“此事全仗玉成，当效衔结之报。”众人道：“当得，当得。”随即将言回覆许公。

　　许公道：“虽承司户不弃，但下官夫妇钟爱此女，娇养成性，所以不舍得出嫁。只怕司户少年气概，不相饶让，或致小有嫌隙，有伤下官夫妇之心。须是预先讲过，凡事容耐些，方敢赘入。”众人领命，又到司户处传话。司户无不依允。此时司户比做秀才时节，一般用金花彩处为纳聘之仪，选了吉期，皮松骨痒，整备做转运使的女婿。

　　却说许公先教夫人与玉奴说：“老相公怜你寡居，欲重赘一少年进士，你不可推阻。”玉奴答道：“奴家虽出寒门，颇知礼数。既与莫郎结发，从一而终。虽然莫郎嫌贫弃贱，忍心害理，奴家各尽其道，岂肯改嫁，以伤妇节？”言毕，泪如雨下。夫人察他志诚，乃实说道：“老相公所说少年进士，就是莫郎。老相公恨其薄幸，务要你夫妻再合，只说有个亲生女儿，要招赘一婿，却教众僚属与莫郎议亲。莫郎欣然听命。

　　只今晚入赘吾家。等他进房之时，须是如此如此，与你出这口呕气。”玉奴方才收泪，重匀粉面，再整新妆，打点结亲之事。

　　到晚，莫司户冠带齐整，帽插金花，身披红锦，跨着雕鞍骏马，两班鼓乐前导，众僚属都来送亲。一路行来，谁不喝彩！正是：

　　鼓乐喧阗白马来，风流佳婿实奇哉。

　　团头喜换高门眷，彩石江边未足哀。

　　是夜，转运司铺毡结彩，大吹大擂，等候新女婿上门。莫司户到门下马，许公冠带出迎，众官僚都别去。莫司户直入私宅，新人用红帕覆首，两个养娘扶将出来。掌礼人在槛外喝礼，双双拜了天地，又拜了丈人丈母，然后交拜。礼毕，送归洞房做花烛筵席。

　　莫司户此时心中如登九霄云里，欢喜不可形容，仰着脸昂然而入。才跨进房门，忽然两边门侧里走出七八个老妪、丫鬟，一个个手执篱竹细棒，劈头劈脑打将下来，把纱帽都打脱了，肩背上棒如雨下，打得叫喊不迭，正没想一头处。莫司户被打，慌做一堆蹭倒，只得叫声：“丈人丈母救命！”

　　只听得房中娇声宛转，吩咐道：“休打杀薄情郎。且唤来相见。众人方才住手。七八个老妪、丫鬟，扯耳朵、拽胳膊，好似门贼戏弥陀一般，脚不点地，拥到新人面前。司户口中还说道：“下官何罪？”开眼看时，花烛辉煌，照见上边端端正正坐着个新人，不是别人，正是故妻金玉奴。莫稽此时魂不附体，乱嚷道：“有鬼！有鬼！”众人都笑起来。只见许公自外而入，叫道：“贤婿休疑。此乃吾彩石江头所认之义女，非鬼也。”莫稽心头方才住了跳，慌忙跪下，拱手道：“我莫稽知罪了，望大人包容之。”许公道：“此事与下官无干。只吾女没说话就罢了。”玉奴唾其面，骂道：“薄幸贼！你不记宋弘有言：‘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当初你空手赘入吾门，亏得我家资财，读书延誉，以致成名，侥幸今日。奴家亦望夫荣妻贵，何期忘恩负本，就不念结发之情，恩将仇报，将奴推堕江心。幸得上天可怜，得遇恩爹提救，收为义女。倘然葬江鱼之腹，你别娶新人，于心何忍？今日有何颜面，再与你完聚！”说罢，放声而哭，千薄幸万薄幸骂不住口。

　　莫稽满面羞惭，闭口无言，只顾磕头求恕。许公见骂得够了，方才把莫稽扶起，劝玉奴道：“我儿息怒。如今贤婿悔罪，料然不敢轻慢你了。你两个虽然旧日夫妻，在我家只算新婚花烛。凡是看我之面，闲言闲语，一笔都勾吧。”又对莫稽道：“贤婿，你自家不是，休怪别人。今宵只索忍耐，我教你丈母解劝。”说罢，出房去。不刻，夫人来到，又调停了许多说话。二个方才和睦。

　　次日，许公设宴管待新女婿，将前日所下金花彩币，依旧送还，道：“一女不受二聘。贤婿前番在金家已费过了，今番下官不敢重迭收受。”莫稽低头无语。许公又道：“贤婿常恨令岳翁卑贱，以致夫妇失爱，几乎不终。今下官备员如何？

　　只怕爵位不高，尚未满贤婿之意。”莫稽涨得面皮红紫，只是离席谢罪。有诗为证：

　　痴心指望缔高姻，谁料新人是旧人？

　　打骂一场羞满面，问他何取岳翁新？

　　自此莫稽与玉奴夫妇和好，比前加倍。许公共夫人待玉奴如真女，待莫稽如真婿。玉奴待许公夫妇，亦与真爹妈无异，连莫稽都感动了，迎接团头金老大在任所，奉养送终。后来许公夫妇之死，金玉奴皆制重服，以报其恩。莫氏与许氏世世为通家兄弟，往来不绝。诗云：

　　宋弘守义称高节，黄允休妻骂薄情。

　　试看莫生婚再合，姻缘前定枉劳争。

第21卷 蒋淑真刎颈鸳鸯会

　　眼意心期卒未休，暗中终拟约登楼。

　　光阴负我难相偶，情绪牵人不自由。

　　遥夜定怜香蔽膝，闷时应弄玉搔头。

　　樱桃花谢梨花发，肠断青春两处愁。

　　右诗单说著「情色”二字。此二字，乃一体一用也。故色绚于目、情感于心，情色相生，心目相视。虽亘古迄今，仁人君子，弗能忘之。晋人有云：“情之所钟，正在我辈。”慧远曰：“情色觉如磁石，遇针不觉合为一处。无情之物尚尔，何况我终日在情里做活计耶？”如今只管说这“情色”二字则甚？且说个临淮武公业，于咸通中，任河南府功曹参军。爱妾曰非烟，姓步氏，容止纤丽，弱不胜绮罗，善秦声，好诗弄笔。公业甚嬖之。比邻乃天水赵氏第也，亦衣缨之族。其子赵象，端秀有文学。忽一日于南垣隙中，窥见非烟，而神气俱丧，废食思之。遂厚赂公业之阍人，以情相告。阍有难色。后为赂所动，令妻伺非烟闲处，具言象意。非烟闻之，但含笑而不答。阍媪尽以语象。象发狂心荡，不知所如。乃取薛涛笺，题一绝于上。诗曰：

　　绿暗红稀起暝烟，独将幽恨小庭前。

　　沉沉良夜与谁语？星隔银河月半天。

　　写讫，密缄之。祈阍媪达于非烟。非烟读毕，吁嗟良久，向媪而言曰：“我亦曾窥见赵郎，大好才貌，今生薄福，不得当之。尝嫌武生粗悍，非青云器也。”乃复酬篇，写于金凤笺。

　　诗曰：

　　画檐春燕须知宿，兰浦双鸳肯独飞。

　　长恨桃源诸女伴，等闲花里送郎归。

　　封付阍媪，令遗象。象启缄，喜曰：“吾事谐矣！”但静坐焚香，时时虔祷以候。越数日，将夕，阍媪促步而至，笑且拜曰：“赵郎愿见神仙否？”象惊，连问之。传非烟语曰：

　　“功曹今夜府直，可谓良时。妾家后庭，即君之前垣也。若不渝约好，专望来仪，方可候晤。”语罢，既曛黑，象乘梯而登。

　　非烟已置重榻于下。既下，见非烟艳妆盛服，迎入室中，相携就寝，尽缱绻之意焉。及晓，象执非烟手曰：“接倾城之貌，挹希世之人。已担幽明，永奉欢狎。”言讫，潜归。兹后不盈旬日，常得一期于后庭矣。展幽御之恩，罄宿昔之情，以为鬼鸟不知，人神相助。如是者周岁。

　　无何，非烟数以细故挞其女奴。奴衔之，乘间尽以告公业。公业曰：“汝慎勿扬声，我当自察之！”后至堂直日，乃密陈状请假。迨夜，如常入直，遂潜伏里门。俟幕鼓既作，蹑足而回，循墙至后庭。见非烟方倚户微吟，象则据垣斜睇。公业不胜其忿，挺前欲擒象。象觉跳出。公业持之，得其半袖乃入室，呼非诘之。非烟色动，不以实告。公业愈怒，缚之大柱，鞭挞血流。非烟但云：“生则相亲，死亦无恨！”遂饮杯水而绝。象乃变服易名，远窜于江湖间，稍避其锋焉。可怜雨散云消，花残月缺。且如赵象知机识务，离脱虎口，免遭毒手，可谓善悔过者也。

　　于今又有个不识窍的小二哥，也与个妇人私通，日日贪欢，朝朝迷恋，后惹出一场祸来，尸横刀下，命赴阴间；致母不得侍，妻不得顾，子号寒于严冬，女啼饥于永昼。静而思之，着何来由！况这妇人不害了你一条性命了？真个：

　　蛾眉本是婵娟刃，杀尽风流世上人。

　　说话的，你道这妇人住居何处？姓甚名谁？原来是浙江杭州府武林门外落乡村中，一个姓蒋的生的女儿，小字淑真。

　　生得甚是标致，脸衬桃花，比桃花不红不白；眉分柳叶，如柳叶犹细犹弯。自小聪明，从来机巧，善描龙而刺凤，能剪雪以裁云。心中只是好些风月，又饮得几杯酒。年已及笄，父母议亲，东也不成，西也不就。每兴凿穴之私，常感伤春之病。自恨芳年不偶，郁郁不乐。垂帘不卷，羞杀紫燕双飞；高阁慷凭，厌听黄莺并语。未知此女几时得偶素愿？因成商调《醋葫芦》小令十篇，系于事后，少述斯女始末之情。奉劳歌伴，先听格律，后听芜词：

　　湛秋波两剪明，露金莲三寸小。弄春风杨柳细身腰，比红儿态度应更娇。他生得诸般齐妙，纵司空见惯也魂消！

　　况这蒋家女儿，如此容貌，如此伶俐，缘何豪门巨族，王孙公子，文士富商，不行求聘？却这女儿心性有些蹊跷，描眉画眼，傅粉施朱，梳个纵鬓头儿，着件叩身衫子，做张做势，乔模乔样，或倚槛凝神，或临街献笑，因此闾里皆鄙之。

　　所以迁延岁月，顿失光阴，不觉二十余岁。隔邻有一儿子，名叫阿巧，未曾出幼，常来女家嬉戏。不料此女已动不正之心有日矣。况阿巧不甚长成，父母不以为怪，遂得通家往来无间。一日，女父母他适，阿巧偶来，其女相诱入室，强合焉。

　　忽闻扣户声急，阿巧惊遁而去。女父母至家亦不知也。且此女欲心如炽，久渴此事，自从情窦一开，不能自己。阿巧回家，惊气冲心而殒。女闻其死，哀痛弥极，但不敢形诸颜颊。

　　奉劳歌伴，再和前声：

　　锁修眉恨尚存，痛知心人已亡。霎时间云雨散巫阳，自别来几日行坐想。空撇下一天情况，则除是梦里见才郎。

　　这女儿自因阿巧死后，心中好生不快活，自思量道：“皆由我之过，送了他青春一命。”日逐蹀躞不下。倏尔又是一个月来。女儿晨起梳妆，父母偶然视听，其女颜色精神，语言恍惚，老儿因谓妈妈曰：“莫非淑真做出来了？”殊不知其女春色飘零，蝶粉蜂黄都退了；韶华狼籍，花心柳眼已开残。妈妈老儿互相埋怨了一会儿，只怕亲戚耻笑：“常言道：‘女大不中留。’留在家中，却如私盐包儿，脱手方可。不然，直待事发，弄出丑来，不好看。”那妈妈和老儿说罢，央王嫂嫂作媒，“将高就低，添长补短，发落了罢。”一日，王嫂嫂来说，嫁与近村李二郎为妻。且李二郎是个农庄之人，又四十多岁，只图美貌，不计其他。过门之后，两个颇说得着。瞬息间十有余年，李二郎被他彻夜盘弄，衰惫了。年将五十之上，此心已灰。奈何此妇正在妙龄，酷好不厌，仍与夫家西宾有事。

　　李二郎一见，病发身故。这妇人眼见断送两人性命了。奉劳歌伴，再和前声：

　　结姻缘十数年，动春情三四番。萧墙祸起片时间，到如今反为难上难。把一对凤鸾惊散，倚阑干无语泪偷弹。

　　那李大郎斥退西宾，择日葬弟之柩。这妇人不免守孝三年。其家已知其非，着人防闲。本妇自揣于心，亦不敢妄为矣。朝夕之间，受了多少的熬煎，或饱一顿，或缺一餐，家人都不理他了。将及一年之上，李大郎自思留此无益，不若逐回，庶免辱门败户。遂唤原媒眼同，将妇罄身赶回。本妇如鸟出笼，似鱼漏网，其余物饰，办不计较。本妇抵家，父母只得收留，那有好气待他，如同使婢。妇亦甘心忍受。一日，有个张二官过门，因见本妇，心甚悦之，挽人说合，求为继室。女父母允诺，恨不推将出去。且张二官是个行商，多在外，少在内，不曾打听得备细。设下盒盘羊酒，涓吉成亲。

　　这妇人不去则罢，这一去，好似：

　　猪羊奔屠宰之家，一步步来寻死路。

　　是夜，画烛摇光，粉香喷雾。绮罗筵上，依旧两个新人，锦绣衾中，各出一般旧物。奉劳歌伴，再和前声：

　　喜今宵月再圆，赏名园花正芳。笑吟吟携手上牙床，恣交欢恍然入醉乡。不觉的浑身通畅，把断弦重继两情偿。

　　他两个自花烛之后，日则并肩而坐，夜则叠股而眠，如鱼藉水，似漆投胶。一个全不念前夫之恩爱，一个那曾题亡室之音容。妇羡夫之殷富，夫怜妇之丰仪。两个过活了一月。

　　一日，张二官人早起，吩咐虞候收拾行李，要往德清取帐。这妇人怎生割舍得他去。张二官人不免起身，这妇人簌簌垂下泪来。张二官道：“我你既为夫妇，不须如此。”各道保重而别。

　　别去又过了半月光景。这妇人是久旷之人，既成佳配，未尽畅怀，又值孤守岑寂，好生难遣，觉身子困倦，步至门首闲望。对门店中一后生，约三十以上年纪，资质丰粹，举止闲雅。遂问随侍阿瞒。阿瞒道：“此店乃朱秉中开的。此人和气，人称他为朱小二哥。”妇人问罢，夜饭也不吃，上楼睡了。

　　楼外乃是官河，舟船歇泊之处。将及二更，忽闻梢人嘲歌声隐约，侧耳而听，其歌云：

　　二十去了廿一来，不做私情也是呆。

　　有朝一日花容退，双手招郎郎不来。

　　妇人自此复萌觊觎之心，往往倚门独立。朱秉中时来调戏。彼此相慕，目成眉语，但不能一叙款曲为恨也。奉劳歌伴，再和前声：

　　美温温颜面肥，光油油鬓发长。他半生花酒肆颠狂，对人前扯拽都是谎。全无有风云气象，一味里窃玉与偷香。

　　这妇人羡慕朱秉中不已，只是不得凑巧。一日，张二官讨帐回家，夫妇相见了，叙些间阔的话。本妇似有不悦之意，只是勉强奉承，一心倒在朱秉中身上了。张二官在家仅住了一个月之上。正值仲冬天气，收买了杂货赶节，赁船装载到彼，发卖之间，不甚称意，把货都赊与人上了，旧帐又讨不上手。俄然逼岁，不得归家过年，预先寄些物事回家去用。不提。

　　且说朱秉中因见其夫不在，乘机去这妇人家贺节。留饮了三五杯，意欲做些闇昧之事。奈何往来之人，应接不暇，取便约在灯宵相会。秉中领教而去。捻指间又届十三日试灯之夕。于是：户户鸣锣击鼓，家家品竹弹丝。游人队队踏歌声，仕女翩翩垂舞袖。鳌山彩结，嵬峨百尺矗晴空；凤篆香浓，缥渺千层笼绮陌。闲庭内外，溶溶宝烛光辉；杰阁高低，烁烁华灯照耀。奉劳歌伴，再和前声：

　　奏箫韶一派鸣，绽池莲万朵开。看六街三市闹挨挨，笑声高满城春似海。期人在灯前相待，几回价又恐燕莺猜。

　　其夜，秉中侵早的更衣着靴，只在街上往来。本妇也在门首抛声衔俏，两个相见暗喜，准定目下成事。不期伊母因往观灯，就便探女。女扃户邀入参见，不免留宿。秉中等至夜分，闷闷归卧。次夜如前，正遇本妇，怪问如何爽约。挨身相就，止做得个“吕”字儿而散。少间，具酒奉母。母见其无情无绪，向女言曰：“汝如今迁于乔木，只宜守分，也与父母争一口气。”岂知本妇已约秉中等了二夜了，可不是鬼门上占卦？平旦，买两拿饼馓，雇顶轿儿，送母回了。薄晚，秉中张个眼慢，钻进妇家，就便上楼。本妇灯也不看，解衣相抱，曲尽于飞。然本妇平生相接数人，或老或少，那能造其奥处？自经此合，身酥骨软，飘飘然其滋味不可胜言也！且朱秉中日常在花柳丛中打交，深谙十要之术，那十要？

　　一要滥于撒漫，二要不算工夫，三要甜言美语，四要软款温柔，五要乜斜缠帐，六要施逞枪法，七要妆聋做哑，八要择友同行，九要穿着新鲜，十要一团和气。

　　若狐媚之人，缺一不可行也。

　　再说秉中已回，张二官又到。本妇便害些木边之目，田下之心，要好只除相见。奉劳歌伴，再和前声：

　　报黄昏角数声，助凄凉泪几行。论深情海角未为长，难捉摸这般心内痒。不能够相偎相傍，恶思量萦损九回肠。

　　这妇人自庆前夕欢娱，直至佳境，又约秉中晚些相会，要连歇几十夜。谁知张二官家来，心中纳闷，就害起病来。头疼腹痛，骨热身寒。张二官遇望望回家，将息取乐，因见本妇身子不快，倒戴了一个愁帽。遂请医调治，倩巫烧献，药必亲尝，衣不解带，反受辛苦，不似在外了。

　　且说秉中思想，行坐不安，托故去望张二官，称道：“小弟久疏趋侍，昨闻荣回，今特拜谒。奉请明午于蓬舍，少具鸡酒，聊与兄长洗生，幸勿他却。”翌日，张二官赴席，秉中出妻女奉劝，大醉扶归。已后还了席，往往来来。本妇但闻秉中在座，说也有，笑也有，病也无；倘或不来，就呻吟叫唤，邻里厌闻。张二官指望便好，谁知日渐沉重。本妇病中，但瞑目，就见向日之阿巧和李二郎偕来索命，势渐狞恶。本妇惧怕，难以实告，惟向张二官道：“你可替我求问：‘几时脱体？’”如言迳往洞虚先生卦肆，卜下卦来，判道：“此病大分不好，有横死老幼阳人死命为祸，非今生乃宿世之冤。今夜就可办备福物酒果冥衣各一分，用鬼宿度河之次，向西铺设，苦苦哀求，庶有少救，不然，决不好也。”奉劳歌伴，再和前声：

　　揶揄来苦怨咱，朦胧着便见他。病恹恹害的眼儿花，瘦身躯怎禁没乱杀！则说不和我干休罢，几时节离了两冤家！

　　张二官正依法祭祀之间，本妇在床，又见阿巧和李二郎击手言曰：“我辈已诉于天，着来取命。你央后夫张二官再四恳求，意甚虔恪。我辈且容你至五五之间，待同你一会之人，却假弓长之手，与你相见。”言讫，欢然不见了。本妇当夜似觉精爽些个，后看看复旧。张二官喜甚。不提。

　　却见秉中旦夕亲近，馈送迭至，意颇疑之，尤未为信。一日，张二官入城催讨货物，回家进门，正见本妇与秉中执手联坐。张二官倒退扬声，秉中迎出相揖。他两个亦不知其见也。张二官当时见他殷勤，已自生疑七八分了，今日撞个满怀，凑成十分。张二官自思量道：“他两个若犯在我手里，教他死无葬身之地！”遂往德清去做买卖。到了德清，已是五月初一日。安顿了行李在店中，上街买一口刀，悬挂腰间。至初四日连夜奔回，匿于他处，不在话下。

　　再提本妇渴欲一见。终日去接秉中。秉中也有些病在家里。延至初五日，阿瞒又来请赴鸳鸯会，秉中勉强赴之。楼上已筵张水陆矣，盛两盂煎石首，贮二器炒山鸡，酒泛菖蒲，糖烧角黍，其余肴馔蔬果，未暇尽录。两个遂相轰饮，亦不顾其他也。奉劳歌伴，再和前声：

　　绿溶溶酒满斟，红焰焰烛半烧。正中庭花月影儿交，直吃得玉山时自倒。他两个贪欢贪笑，不堤防门外有人瞧。

　　两个正饮间，秉中自觉耳热眼跳，心惊肉战，欠身求退。

　　本妇怒曰：“怪见终日请你不来，你何轻贱我之甚！你道你有老婆，我便是无老公的？你殊不知我做鸳鸯会的主意。夫此二鸟，飞鸣宿食，镇常相守，尔我生不成双，死作一对。”昔有韩凭妻美，郡王欲夺之、夫妻皆自杀。王恨，两冢瘗之，后冢上生连理树，上有鸳鸯，悲鸣飞去。此两个要放鸳鸯比翼交颈，不料便成语谶。况本妇甫能䦛䦟得病好，就便荒淫无度。正是：

　　偷鸡猫儿性不改，养汉婆娘死不休。

　　再说张二官提刀在手，潜步至门，梯树窃听。见他两个戏谑歌呼，历历在耳，气得按捺不下，打一砖去。本妇就吹灭了灯，声也不则了。连打了三块，本妇教秉中先睡：“我去看看便来。”阿瞒持烛先行，开了大门，并无人迹。本妇叫道：

　　“今日是个端阳佳节，那家不吃几杯雄黄酒！”正要骂间，张二官跳将下来，喝道：“泼贱！你和甚人夤夜吃酒！”本妇吓得战做一团，只说：“不不不！”张二官乃曰：“你同我上楼一看，如无便罢，慌做甚么？”本妇又见阿巧、李二郎一齐都来，自分必死，延颈待尽。秉中赤条条惊下床来，匍匐口称：“死罪，死罪！惟愿将家私并女奉报，哀怜小弟母老妻娇，子幼女弱！”张二官那里准他，则见刀过处，一对人头落地，两腔鲜血冲天。正是：

　　当时不解恩成怨，今日方知色是空。

　　当初本妇卧病，已闻阿巧、李二郎言道：“五五之间，待同你一会之人，假弓长之手，再与相见。”果至五月五日，被张二官杀死。“一会这人”，乃秉中也。祸福未至，鬼神必先知之，可不惧欤！故知士矜才则德薄，女炫色则情放。若能如执盈，如临深，则为端士淑女矣，岂不美哉！情愿率土之民，夫妇和柔，琴瑟谐协，有过则改之，未萌则戒之，敦崇风教，未为晚也。在座看官，漫听这一本《刎颈鸳鸯会》，奉劳歌伴，再和前声：

　　见抛砖意暗猜，入门来魂已惊。举青锋过处丧多情，到今朝你心还未省！送了他三条性命，果冤冤相报有神明。

　　又调《南乡子》一阕，词曰：

　　春老怨啼鹃，玉损香消事可怜。一对风流伤白刃，冤冤。惆怅劳魂赴九泉。抵死苦留连，想是前生有业缘！景色依然人已散，天天。千古多情月自圆。

第22卷 金明池吴清逢爱爱

　　朱文灯下逢刘倩，师厚燕山遇故人。

　　隔断死生终不泯，人间最切是深情。

　　话说大唐中和年间，博陵有个才子，姓崔名护，生得风流俊雅，才貌无双。偶遇春榜动，选场开，收拾琴剑书箱，前往长安应举。归当暮春，崔生暂离旅舍，往城南郊外游赏。但觉口燥咽干，唇焦鼻热。一来走得急，那时候也有些热了。这崔生只为口渴，又无溪涧取水。只见一个去处：

　　灼灼桃红似火，依依绿柳如烟，竹篱，茅舍，黄土壁，白板扉，哞哞犬吠桃源中，两两黄鹂鸣翠柳。

　　崔生去叩门，觅一口水，立了半日，不见一人出来。正无计结，忽听得门内笑声。崔生鹰觑鹘望，去门缝里一瞧，原来那笑的，却是一个女孩儿，约有十六岁。那女儿出来开门。崔生见了。口一发燥，咽一发干，唇一发焦，鼻一发热，连忙叉手向前道：“小娘子拜揖。”那女儿回个娇娇滴滴的万福道：“官人宠顾茅舍，有何见谕？”崔生道：“卑人博陵崔护，另无甚事，只因走远气喘，敢求勺水解渴则个。”

　　女子听罢，并无言语。疾忙进去，用纤纤玉手，捧着磁瓯，盛半瓯茶，递与崔生。崔生接过，呷入口，透心也似凉，好爽利！只得谢了自回，想着功名，自去赴选。谁想时运未到，金榜无名，离了长安，匆匆回乡去了。

　　倏忽一年，又遇开科。崔生又起身赴试。追忆故人，且把试事权时落后，急往城南，一路上东观西望，只怕错认了女儿住处。顷刻到门前，依旧桃红柳绿，犬吠莺啼。崔生至门，见寂寞无人，心中疑惑，还去门缝里瞧时，不闻人声，徘徊半晌，去白板扉上，题四句诗：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题罢，自回。明日放心不下，又去探看。忽见门儿呀地开了，走出一个人来。生得：

　　须眉皓白，鬓发稀疏。身披白布道袍，手执斑竹拄杖。堪为四皓南山客，做得磻溪执钓人。

　　那老儿对崔生道：“君非崔护么？”崔生道：“丈人拜揖，卑人是也。不知丈人何以见识？”那老儿道：“君杀我女儿，怎不生识？”惊得崔护面色如土，道：“卑人未尝到老丈宅中，何出此言？”老儿道：“我女儿去岁独自在家，偶你来觅水。去后昏昏如醉，不离床席。昨日忽说道：‘去年今日曾遇崔郎。

　　今日想必来也。’走到门前，望了一日，不见。转身抬头，忽见白板扉上诗，长哭一声，瞥然倒地。老汉扶入房中，一夜不醒。早间忽然开眼道：‘崔郎来了，爹爹好去迎接。’今君果至，岂非前定。且请进去一看。”谁想崔生入得门来，里面哭了一声。仔细看时，女儿死了。老儿道：“郎君今番真个偿命！”崔生此时，又惊又痛，便走到床前，坐在女儿头边，轻轻放起女儿的头，伸直了自家腿，将女儿的头，放在腿上，亲着女儿的脸道：“小娘子，崔护在此。”顷刻间，那女儿三魂再至，七魄重生，须臾就走起来。老儿十分欢喜。就赔妆奁，招赘崔生为婿。后来崔生发迹为官，夫妻一世团圆。正是：

　　月缺再圆，镜离再合。

　　花落再开，人死再活。

　　为甚今日说这段话？这个便是死中得活。有一个多情的女儿，没兴遇着个子弟，不能成就，干折了性命，反作成别人洞房花烛。正是：

　　有缘千里能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说这女儿遇着的子弟，却是宋朝东京开封府，有一员外，姓吴名子虚。平生是个真实的人，只生得一个儿子，名唤吴清。正是爱子娇痴，独儿得惜。那吴员外爱惜儿子，一日也不肯放出门。那儿子却是风流博浪的人，专要结识朋友，觅柳寻花。忽一日，有两个朋友来望，却是金枝玉叶，凤子龙孙，是宗室赵八节使之子，兄弟二人，大的讳应之，小的讳茂之，都是使钱的勤儿。两个叫院子通报。吴小员外出来迎接，分宾而坐。献茶毕，问道：“幸蒙恩降，不知又何使令？”

　　二人道：“即今清明时候，金明池上，士女喧阗，游人如蚁。

　　欲同足下一游，尊意如何？”小员外大喜道：“蒙二兄不弃寒贱，当得奉陪。”小员外便教童儿，挑了酒樽食罍，备三匹马，与两个同去。迤逦早到金明池。陶谷学士有首诗道：

　　万座笙歌醉后醒，绕池罗幙翠烟生。

　　云藏宫殿九重碧，日照乾坤五色明。

　　波面画桥天上落，岸边游客鉴中行。

　　驾来将幸龙舟宴，花外风传万岁声。

　　三人绕池游玩，但见：

　　桃红似锦，柳绿如烟。花间粉蝶双双，枝上黄鹂两两。踏青士女纷纷至，赏玩游人队队来。

　　三人就空处，饮了一回酒。吴小员外道：“今日天气甚佳，只可惜少个侑酒的人儿。”二赵道：“酒已足矣，不如闲步消遣，观看士女游人，强似呆坐。”三人挽手同行。

　　刚动脚不多步，忽闻得一阵香风，绝似麝兰香，又带些脂粉气。吴小员外迎这阵香风上去，忽见一簇妇女，如百花斗彩，万卉争妍。内中一位小娘子，刚刚十五六岁模样，身穿杏黄衫子，生得如何：

　　眼横秋水，眉拂春山。发似云堆，足如莲蕊。两颗樱桃分素口，一枝杨柳斗纤腰。未领略遍体温香，早已睹十分丰韵。

　　吴小员外看见，不觉遍体苏麻，急欲捱身上前。却被赵家两兄弟拖回，道：“良家女子，不可调戏，恐耳目甚多，惹祸招非。”小员外虽然依允，却似勾走了魂灵一般。那小娘子随着众女娘自去了。小员外与二赵相别自回。一夜不睡，道：

　　“好个十相具足的小娘子，恨不曾访问他居止姓名。若访问得明白，央媒说合，或有三分侥幸。”次日，放心不下，换了一身整齐衣服，又约了二赵，在金明池上，寻昨日小娘子踪迹。

　　分明昔日阳台路，不见当时行雨人。

　　吴小员外在游人中，往来寻趁，不见昨日这位小娘子，心中闷闷不悦。赵大哥道：“足下情怀少乐，想寻春之兴未遂。

　　此间酒肆中，多有当垆少妇。愚弟兄陪足下一行，倘有看得上眼的，沽饮三杯，也当春风一度，如何？”小员外道：“这些老妓夙娼，残花败柳，学生平日都不在意。”赵二哥道：

　　“街北第五家，小小一个酒肆，倒也精雅。内中有个量酒的女儿，大有姿色，年纪也只好二八，只是不常出来。”小员外欣然道：“烦相引一看。”

　　三人移步街北，果见一个小酒店，外边花竹扶疏，里面杯盘罗列。赵二哥指道：“此家就是。”三人入得门来，悄无人声。不免唤一声：“有人么？有人么？”须臾人间，似有如无，觉得娇娇媚媚，妖妖娆娆，走一个十五六岁花朵般多情女儿出来。那三个子弟，见了女儿，齐齐的三头对地，六臂向身，唱个喏道：“小娘子拜揖。”那多情的女儿，见了三个子弟，一点春心动了，按捺不下，一双脚儿出来了，则是麻麻地进去不得。紧挨着三个子弟坐地，便教迎儿取酒来。那四个可知道喜！四口儿并来，没一百岁。方才举得一杯，忽听得驴儿啼响，车儿轮响，却是女儿的父母上坟回来。三人败兴而返。

　　迤逶春色凋残，胜游难再，只是思忆之心，形于梦寐。转眼又是一年。三个子弟不约而同，再寻旧约。顷刻已到。但见门户萧然，当垆的人不知何在。三人少歇一歇问信，则见那旧日老儿和婆子走将出来，三人道：“丈人拜揖。有酒打一角来。”便问：“丈人，去年到此，见个小娘子量酒，今日如何不见？”那老儿听了，簌地两行泪下：“复官人，老汉姓卢名荣。官人见那量酒的，就是老拙女儿，小名爱爱。去年今日合家去上坟，不知何处来三个厮儿，和他吃酒，见我回来散了。中间别事不知。老拙两个，薄薄罪过他两句言语，不想女儿性重，顿然悒怏，不吃饮食，数日而死。这屋后小丘，便是女儿的坟。”说罢，又簌簌地泪下。三人噤口不敢再问，连忙还了酒钱，三个马儿连着，一路伤感不已，回头顾盼，泪下沾襟，怎生放心得下！正是：

　　夜深暄暂息，池台惟月明。

　　无因驻清景，日出事还生。

　　那三个正行之际，恍惚见一妇人，素罗罩首，红帕当胸，颤颤摇摇，半前半却，觑着三个，低声万福。那三个如醉如痴，罔知所措。道他是鬼，又衣裳有缝，地下有影，道是梦里，自家掐着又疼。只见那妇人道：“官人认得奴家，即去岁金明池上人也。官人今日到奴家相望，爹妈诈言我死，虚堆个土坟，待瞒过官人们。奴家思想前生有缘，幸得相遇。如今搬在城里一个曲巷小楼，且是潇洒。尚不弃嫌，屈尊一顾。”

　　三人下马齐行。瞬息之间，便到一个去处。入得门来，但见：

　　小楼连苑，斗帐藏春。低檐浅映红帘，曲阁遥开锦帐。半明半暗，人居掩映之中，万绿万红，春满风光之内。

　　上得楼儿，那女儿便叫：“迎儿，安排酒来，与三个姐夫贺喜。”无移时，酒到痛饮。那女儿所事熟滑，唱一个娇滴滴的曲儿，舞一个妖媚媚的破儿，搊一个紧飕飕的筝儿，道一个甜甜嫩嫩的千岁儿。那弟兄两个饮散，相别去了。吴小员外回身转手，搭定女儿香肩，搂定女儿细腰，捏定女儿纤手，醉眼乜斜，只道楼儿便是床上，火急做了一班半点儿事。端的是：

　　春衫脱下，绣被铺开。酥胸露一朵雪梅，纤足启两弯新月。未开桃蕊，怎禁他浪蝶深偷；半折花心，忍不住狂蜂恣彩。潜然粉汗，微喘相偎。

　　睡到天明，起来梳洗，吃些早饭，两口儿絮絮叨叨，不肯放手。吴小员外焚香设誓，啮臂为盟。那女儿方才掩着脸，笑了进去。

　　吴小员外自一路闷闷回家，爹妈见了，道：“我儿，昨夜宿于何处？教我一夜不睡，乱梦颠倒。”小员外道：“告爹妈，儿为两个朋友是皇亲国戚，要我陪宿，不免依他。”爹妈见说是皇亲，又曾来望，便不疑他。谁想情之所钟，解释不得。有诗为证：

　　铲平荆棘盖楼台，楼上笙歌鼎沸开。

　　欢笑未终离别起，从前荆棘又生来。

　　那小员外与女儿两情厮投，好说得着。可知哩，笋芽儿般后生，遇着花朵儿女娘，又是芳春时候，正是：

　　佳人窈窕当春色，才子风流正少年。

　　小员外只为情牵意惹，不隔两日，少不得去伴女儿一宵。

　　只一件，但见女儿时，自家觉得精神百倍，容貌胜常；才到家，便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渐渐有如鬼质，看看不似人形，饮食不思，药饵不进。

　　父母见儿如此，父子情深，顾不得朋友之道，也顾不得皇亲国戚，便去请赵公子兄弟二人来，告道：“不知二兄日前带我豚儿，何处非为？今已害得病深，若是医得好，一句也不敢言，万一有些不测，不免击鼓诉冤，那时也怪老汉不得！”

　　那兄弟二人听罢，切切偶语：“我们虽是金枝玉叶，争奈法度极严，若子弟贤的，一般如凡人叙用，若有些争差的，罪责却也不小。万一被这老子告发时，毕竟于我不利。”疾忙回言：

　　“丈人，贤嗣之疾，本不由我弟兄。”遂将金明酒店上遇见花枝般多情女儿，始末叙了一遍。老儿大惊，道：“如此说，我儿着鬼了！二位有何良计可以相救？”二人道：“有个皇甫真人，他有割妖符剑，除非请他来施设，退了这邪鬼，方保无恙。”老儿拜谢道：“全在二位身上。”二人回身就去。却是：

　　青龙共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两个上了路，远远到一山中，白云深处，见一茅庵：

　　黄茅盖屋，白石垒墙。阴阴松暝鹤飞回，小小池晴龟出曝。翠柳碧梧夹路，玄猿白鹤迎门。

　　顷刻间庵里走出个道童来，道：“二位莫不是寻师父救人么？”二人道：“便是，相烦通报则个。”道童道：“若是别患，俺师父不去，只割情欲之妖。却为甚的？情能生人，亦能死人。生是道家之心，死是道家之忌。”二人道：“正要割情欲之妖，救人之死。”小童急去，请出皇甫真人。真人见道童已说过了，“吾可一去。”迤逶同到吴员外家。才到门首，便道：

　　“这家被妖气罩定，却有生气相临。”却好小员外出见，真人吃了一惊，道：“鬼气深了！九死一生，只有一路可救。”惊得老夫妻都来跪告真人：“俯垂法术，救俺一家性命！”真人道：“你依吾说，急往西方三百里外避之。若到所在，这鬼必然先到。倘若满了一百二十日，这鬼不去，员外拚着一命，不可救治矣。”员外应允。备素斋，请皇甫真人斋罢，相别自去。

　　老员外速教收拾担仗，往西京河南府去避死。正是：

　　曾观前定录，生死不由人。

　　小员外请两个赵公子相伴同行。沿路去时，由你登山涉岭，过涧渡桥，闲中闹处，有伴无人，但小员外吃食，女儿在旁供菜；员外临睡，女儿在傍解衣；若员外登厕，女儿拿着衣服。处处莫避，在在难离。不觉在洛阳几日，忽然一日屈指算时，却一百二十日。如何是好？那两个赵公子和从人守着小员外，请到酒楼散闷，又愁又怕，都搁不住泪汪汪地。

　　又怕小员外看见，急急拭了。小员外目睁口呆，罔知所措。

　　正低了头倚着栏杆，恰好皇甫真人骑个驴儿过来。赵公子看见了，慌忙下楼，当街拜下，扯住真人，求其救度。吴清从人都一齐跪下拜求。真人便就酒楼上结起法坛，焚香步罡，口中念念有词。行持了毕，把一口宝剑，递与小员外道：

　　“员外本当今日死。且将这剑去，到晚紧闭了门。黄昏之际，定来敲门，休问是谁，速把剑斩之。若是有幸，斩得那鬼，员外便活，若不幸误伤了人，员外只得纳死。总然一死，还有可脱之理。”吩咐罢，真人自骑驴去了。

　　小员外得了剑，巴到晚间，闭了门。渐次黄昏，只听得剥啄之声。员外不露声息，悄然开门，便把剑斫下，觉得随手倒地。员外又惊又喜，心窝里突突地跳。连叫：“快点灯来！”

　　众人点灯来照，连店主人都来看。不看犹可，看时，众人都吃了一惊：

　　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半桶冰雪水。

　　店主人认得砍倒的尸首，却是店里奔走的小厮阿寿，十五岁了，因往街上登东，关在门外，故此敲门，恰好被剑砍坏了。

　　当时店中嚷动，地方来，见了人命事，便将小员外缚了。

　　两个赵公子也被缚了。等待来朝，将一行人解到河南府。大尹听得是杀人公事，看了辞状，即送狱司勘问。吴清将皇甫真人斩妖事，备细说了。狱司道：“这是荒唐之言。见在杀死小厮，真正人命，如何抵释！”喝教手下用刑。却得跟随小员外的，在衙门中使透了银子。狱卒禀道：“吴清久病未痊，受刑不起。那两个宗室，只是干连小犯。”狱官借水推船，权把吴清收监，候病痊再审，二赵取保在外。一面着地方将棺木安放尸首，听候堂上吊验，斩妖剑作凶器驻库。

　　却说吴小员外是夜在狱中垂泪叹道：“爹娘只生得我一人，从小寸步不离，何期今日死于他乡！早知左右是死，背井离乡，着甚么来！”又叹道：“小娘子呵，只道生前相爱，谁知死后缠绵，恩变成仇，害得我骨肉分离，死无葬身之地，我好苦也！我好恨也！”嗟怨了半夜，不觉睡去。梦见那花枝般多情的女儿，妖妖娆娆，走近前来，深深道个万福道：“小员外休得怅恨奴家。奴自身亡之后，感太元夫人空中经过，怜奴无罪早夭，授以太阴炼形之术，以此元形不损，且得游行世上。感员外隔年垂念，因而冒耻相从；亦是前缘宿分，合有一百二十日夫妻，今已完满，奴自当去。前夜特来奉别，不意员外起其恶意，将剑砍奴，今日受一夜牢狱之苦，以此相报。阿寿小厮，自在东门外古墓之中，只教官府复验尸首，便得脱罪。奴又与上元夫人，求得玉雪丹二粒，员外试服一粒，管取百病消除，元神复旧，又一粒员外谨藏之，他日成就员外一段佳姻，以报一百二十日夫妻之恩。”说罢，出药二粒，如鸡豆般，其色正红，分明两粒火珠。那女儿将一粒纳于小员外袖内，一粒纳于口中，叫声：“奴去也，还乡之日，千万到奴家荒坟一顾，也表员外不忘故旧之情！”小员外再欲叩问详细，忽闻钟声聒耳，惊醒将来。口中觉有异香，腹里一似火团展转，汗流如雨。巴到天明，汗止，身子顿觉健旺。摸摸袖内，一粒金丹尚在，宛如梦中所见。

　　小员外隐下余情，只将女鬼托梦，说阿寿小厮见在，请复验尸首，便知真假。狱司禀过大尹，开棺检视，原来是旧笤帚一把，并无他物。寻到东门外古墓，那阿寿小厮如醉梦相似，睡于破石椁之内。众人把姜汤灌醒，问他如何到此，那小厮一毫不知。狱司带那小厮并笤帚，到大尹面前，教店主人来认，实是阿寿未死，方知女鬼的做作。大尹即将众人赶出。皇甫真人已知斩妖剑不灵，自去入山修道去了。二赵接得吴小员外，连称恭喜。酒店主人也来谢罪。三人别了主人家，领着仆从，欢欢喜喜回开封府来。

　　离城还有五十余里，是个大镇，权歇马上店，打中火。只见间壁一个大户人家门首，贴一张招医榜文：

　　本宅有爱女患病垂危，人不能识。倘有四方明医，善能治疗者，奉谢青蚨十万，花红羊酒奉迎，决不虚示。

　　吴小员外看了榜文，问店小二道：“间壁何宅？患的是甚病？没人识得？”小二道：“此地名褚家庄，间壁住的，就是褚老员外。生得如花似玉一位小娘子，年方一十六岁。若干人来求他，老员外不肯轻许。一月之间，忽染一病，发狂谵语，不思饮食，许多太医下药，病只有增无减。好一主大财乡，没人有福承受得。可惜好个小娘子，世间难遇！如今看看欲死，老夫妻两口儿昼夜啼哭，听祈神拜佛，做好事保福，也不知费了若干钱钞了。”小员外听说，心中暗喜，道：“小二哥，烦你做个媒，我要娶这小娘子为妻。”小二道：“小娘子一生九死，官人便要讲亲，也待病痊。”小员外道：“我会医的是狂病，不愿受谢，只要许下成婚，手到病除。”小二道：

　　“官人请坐，小人即时传语。”

　　须臾之间，只见小二同着褚公到店中来，与三人相见了，问道：“那一位先生善医？”二赵举手道：“这位吴小员外。”褚公道：“先生若医得小女病痊，帖上所言，毫厘不敢有负。”吴小员外道：“学生姓吴名清，本府城内大街居住，父母在堂，薄有家私，岂希罕万钱之赠。但学生年方二十，尚未婚配，久慕宅上小娘子容德俱全，倘蒙许谐秦晋，自当勉举卢扁。”二赵在旁，又帮衬许多好言，夸吴氏名门富室，又夸小员外做人忠厚。褚公爱女之心，无所不至，不由他不应承了，便道：

　　“若果然医得小女好时，老汉赔薄薄妆奁，送至府上成婚。”吴清向二赵道：“就烦二兄为媒，不可退悔！”褚公道：“岂敢！”

　　当下褚公连三位都请到家中，设宴款待。

　　吴清性急，就教老员外：“引进令爱房中，看病下药。”褚公先行，吴清随后。可是缘分当然，吴小员外进门时，那女儿就不狂了。吴小员外假要看脉，养娘将罗帏半揭，帏中就闻金钏索琅的一声，舒出削玉团冰的一只纤手来。正是：

　　未识半面花容，先见一双玉腕。

　　小员外将两手脉俱已看过，见神见鬼的道：“此病乃邪魅所侵，非学生不能治也。”遂取所存玉雪丹一粒，以新汲井花水，令其送下。那女子顿觉神清气爽，病体脱然。褚公感谢不尽。是日，三人在褚家庄欢饮。至夜，褚公留宿于书斋之中。次日，又安排早酒相请。二赵道：“扰过就告辞了。只是吴小员外姻事，不可失信。”褚公道：“小女蒙活命之恩，岂敢背恩忘义？所谕敢不如命！”小员外就拜谢了岳丈。褚公备礼相送，为程仪之敬。三人一无所受，作别还家。

　　吴老员外见儿子病好回来，欢喜自不必说。二赵又将婚姻一事说了，老员外十分之美，少不得择日行聘，六礼既毕，褚公备千金嫁装，亲送女儿过门成亲。吴小员外在花烛之下，看了新妇，吃了一惊，好似初次在金明池上相逢这个穿杏黄衫的美女。过了三朝半月，夫妇厮熟了，吴小员外叩问妻子。

　　去年清明前二日，果系探亲入城，身穿杏黄衫，曾到金明池上游玩。正是人有所愿，天必然之。那褚家女子小名，也唤做爱爱。吴小员外一日对赵氏兄弟说知此事，二赵各各称奇：

　　“此段姻缘，乃卢女成就，不可忘其功也。”吴小员外即日到金明池北卢家店中，述其女儿之事，献上金帛，拜认卢荣老夫妇为岳父母，求得开坟一见，愿买棺改葬。卢公是市井小人，得员外认亲，无有不从。小员外央阴阳行择了吉日，先用三牲祭礼烧奠，然后启土开棺。那爱爱小娘子面色如生，香泽不散，乃知太阴炼形之术所致。吴小员外叹羡了一回。改葬已毕，请高僧广做法事七昼夜。其夜又梦爱爱来谢，自此踪影遂绝。后吴小员外与褚爱爱，百年谐老，卢公夫妇，亦赖小员外送终，此小员外之厚德也。有诗为证：

　　金明池畔逢双美，了却人间生死缘。

　　世上有情皆似此，分明火宅现金莲。

第23卷 文世高断桥生死缘

　　盖情之一字，假则流荡忘返，真则从一而终；始或因情以离，后必因真而合。所以破镜重圆，香勾再合，有自来也。

　　话说元朝，姑苏有一士人，姓文，名世高，字希颜，生来天资敏捷，博洽好学，但因元朝轻儒，所以有志之士，都不肯去做官，情愿隐于山林，做些词曲度日，故此文世高功名之念少，而诗酒之情浓。到至正年间，已是二十过头，因慕西湖佳丽，来到杭州，于钱塘门外昭庆寺前，寻了一所精洁书院，安顿了行李、书籍，却整日去湖上遨游。信步间行，偶然步至断桥左侧，见翠竹林中，屹立一门，门额上有一匾，曰“乔木世家”。世高缓步而入，觉绿槐修竹，清阴欲滴；池内莲花馥郁，分外可人。世高缘景致佳甚，盘桓良久，忽闻有人娇语道：“美哉少年！”世高闻之，因而四顾，忽见池溏之上、台榭之东，绿阴中，小楼内，有一小娇娥，倾城国色，在那里遮遮掩掩的偷看。

　　世高欲进不敢，只得缓步而出，意欲访问邻家，又不好轻问得，适见花粉店中，坐着一个老妇人，世高走进前，陪一个小心道：“老娘娘，借宝店坐一坐。”那老妇人道：“任凭相公坐，不访，只没有好茶相款。”世高见这老妪说话贤而有理，便问道：“老娘娘高姓？”老妇人接口道：“老身母家姓李，嫁与施家。先夫亡故十年，只生得一个小女。因先夫排行第十，人多称老身施十娘，但不知相公高姓，仙乡何处，到此何干？”世高道：“在下姑苏人，姓文，因慕西湖山水，特来一游。”施十娘道：“相公是特来游西湖，便是最知趣的人了。”

　　世高见他通文达礼，料道不是粗蠢之人，便接口道：“老娘娘，前面那高楼门，是什么样人家？”施十娘道：“是乡宦刘万户家。可惜这样人家，并无子嗣，只生得一位小姐，叫做秀英，已是十八岁了，尚未吃茶。”世高故意惊讶，道：

　　“男大当婚，女大须嫁。论起年纪，十八岁，就是小户人家也多嫁了，何况宦家？”施十娘道：“相公有所不知，刘万户只因这小姐生得聪明伶俐，善能吟诗作赋，爱惜他如掌上之珠，不肯嫁与平常人家；必须嫁于读书有功名之人，赘在家里，与他撑持门户。所以高不成，低不就，把青春都错过了。”世高道：“老娘娘，可曾见小姐过么？”施十娘道：“老身与他是近邻，时常卖花粉与他，怎么不见？”

　　世高听见，暗喜道：“合拍得紧！今日且未可说出。”遂叫声咶噪，起身回去，细细思想道：“这姻缘准在此老妇人身上，有些针线。但这老妇人，卖花粉过日，家道料不丰腴，我须破些钱钞，用些甜言笑语，以图侥幸。”是夜思念秀英小姐，道：“他是闺门处女，如何就轻意出口称赞我？他既称赞我，必有我的意思。况又道：‘美哉少年，尤为难得。’”在床上翻来复去，睡不着，忽然不知不觉，梦到城隍庙里，一心牵挂着秀英小姐，便就庙里城隍面前祷告道：“不知世高与刘秀英，有婚姻之缘否？”城隍吩咐判官，查他婚姻薄籍。判官呈上，城隍看了，便就案上朱笔，写下四句与文世高，接得在手，仔细一看，上道：

　　尔问婚姻，只看香勾。

　　破镜重圆，凄惶好逑。

　　文世高正在详审之际，旁边判官高声一喝，飒然惊觉，乃是南柯一梦，仔细思量：“此梦实为怪异。但‘破镜重圆，凄惶好逑’二句，其中有合而离、离而合之事，且待婚姻到手，再作区处。”到天明，急用了早膳，带了两锭银子，踱到施十娘店中来。

　　那施十娘正在那里整理花粉，抬起头来，见文世高在面前，便道：“相公，今日有什么事又来？”文世高道：“有件事央挽老娘。”施十娘道：“有何事？若可行的，当得效劳。”文世高便去袖中，取出银子来，塞进施十娘袖中，道：“在下并不曾有妻室，要老娘做个媒人。”施十娘见他口气，明明是昨日说了秀英小姐身上来的，却故意问道：“相公看上了那一家姐姐，要老身做媒？”文世高道：“就是老娘昨日说的刘秀英小姐。”施十娘道：“相公差矣。若是别家，便可领命；若说刘家，这事实难从命。只因刘万户，生性古执，所以迟到于今。多少在城乡宦，求他为婚，尚且不从，何况异乡之人？不是老身冲撞你说，你不过是个穷酸，如何得肯？尊赐断不敢领。”便去袖中摸出那两锭银子来送还文世高。

　　世高连忙道：“老娘娘，你且收着，在下还有一句话要说。”

　　即将店前椅子，移近柜边，道：“不是在下妄想，只因昨日步入刘万户园亭，亲见小姐在小楼之内，见了我时，说一声道：

　　“美哉少年！”看将起来，小姐这一句说话，明明有些缘故。今日特恳老娘进去，见一见小姐，于中相机而行。得便时，试问小姐，可曾有这一句话说否。然而他是深闺小姐，如何就肯应承这句说话？毕竟要面红耳赤。老娘是个走千家、踏万户，极聪明的人，须看风使船，且待他口声何如，在下这几两银子，权作酬劳之意，不必过谦。在下晚间再来讨回话。”

　　施十娘听了，笑嘻嘻的道：“刘小姐若没这句说话，你再也休想；若果有这句话，老身何惜去一遭。但你不可吊谎；若吊了谎，是不是老身偌大的罪过，反说是轻薄他，日后再难见他的面，这关系非同小可。你不可说空头话。”文世高道：

　　“我正要托你做事，如何敢说谎？若是在下说谎，便就天诛地灭，前程不吉！”施十娘见他发了咒，料到未必是谎，即忙转口道：“老身特为相公去走一遭，看你姻缘如何。若果是你姻缘，自然天从人愿；若不是姻缘，你休妄想，缠我也是无益的。”文世高点首道：“自然，晓得。”便回下处。正是：

　　眼观捷旌旗，耳听好消息。

　　却说施十娘着落了袖里这两锭银子，安排午饭吃了，拣取几枝奇巧时新花儿，将一个好花篮来盛着，慢慢恰走刘家来。正是：

　　本为卖花老妪，权作探花冰人。

　　“三姑六婆不久”，斯言永远当遵。

　　却说这刘小姐自见文世高之后，好生放他不下，暗想道：

　　“我看他一表非俗，断不是寻常之辈；若得与他夫妻偕老，不枉我这一双识英雄的俊眼儿。我今年已十八岁，若不嫁与此等之人，更拣何人？但我爹爹执意定要嫁势要之人，不知势要之人，就是贫贱之人做起的。拣到如今，徒把青春耽误过了，岂不可叹，日后难逢？”这是小姐的私念。大凡女人再起不得这一点贪爱之念，若起了时，便就心猿意马，把捉不定。

　　恰值那施十娘提了花蓝儿来刘家，见了老夫人，道个万福。夫人还礼道：“施妈妈，久不见你了。”十娘道：“因家间穷忙，失看老奶奶和小姐。今日新做得几枝好花儿，送与小姐戴。”老夫人道：“我家小姐正思量你的花儿戴。你来的好！”

　　吃了茶，就走到小姐绣房门口，扯开帘儿，走将人去。只见小姐倚着阑杆，似一丝雨气模样，上前忙道个万福。恰值小姐思念少年，一时不知，见施十娘道了万福，方才晓得有人到来，急转身回礼道：“妈妈，为何这几时不来看我？可有什么时新巧色花朵儿么？”施十娘道：“有，有！”连忙开了花蓝儿，都是崭新花样，一枝枝取出来，放在桌上；却取起一朵喜踏连科的金枝金梗异样好花儿，插在小姐头上，道：“但愿小姐明日嫁个连中三元的美少年，带挈老身吃杯喜酒，可好么？”小姐笑笑，随便他带了。

　　恰好丫鬟春娇送进茶水。施十娘接杯在手，顺口儿道：

　　“老婆子今日吃了小姐的茶，不知几时吃小姐的喜酒哩！常时受小姐的好处，一些也不曾补报得，日夜在心。明日若替小姐做得一头好媒，老婆子方才放心得下。”小姐口中虽不做声，却也不怪他说。

　　施十娘看房中无人，便走进小姐身边一步，道：“小姐，老身有一句不知进退的话，敢在小姐面前说么？若不嫌老身多嘴，方敢说；若怪老身，老身也就不说了。”小姐道：“妈妈，你是老人家，如何怪你？有话但说，不妨。”施十娘便轻声说道：“小姐，你前日楼上可曾见一个少年的郎君么？”小姐脸上微红，慢慢地道：“没有。”口中虽然答应，那意思甚解。施十娘见他像个不嗔怪的意思，料道是曾见过的，因又说道：“你休瞒我。那少年郎君，今日特来了见我，说前日见了小姐，小姐称赞他美少年，可曾有的么？”小姐不觉满面通红，便不做声。施十娘知窍，便说道：“那少年郎君，是苏州人，姓文，真个好一风流人品。小姐若得嫁他，日后夫荣妻贵，也不枉了小姐芳容。你心下如何？”那小姐把头低了，微微一笑。施十娘见小姐这般光景，料道十有九肯，又说道：

　　“文相公思想小姐，自从昨日至今，一连来数次，要老身访问小姐消息。不知小姐有何话说？”那小姐道：“没有什么话说，便不知这人可曾娶……”便不言了。施十娘接口道：“他说不曾娶妻，所以求老身做媒。据我看起来，这人不是个薄幸之人；论相貌，与小姐恰好是一对儿，不可错过了这好亲事。小姐若肯应允，老身出去就与他说知。”小姐将头点了一点。施十娘会意，忙收拾花篮起身。小姐又扯住他衣袂道：“老妈妈谨言！”施十娘道：“不必吩咐。”出来见了老夫人，道：“小姐几枝好花儿，明日再送来。”说罢自去，正是：

　　背地商量无好语，私房计较有奸情。

　　施十娘出得门来，那文世高早已在店中候久了，见了施十娘欣然有些喜色，便深深唱一个喏，道：“那事如何？”施十娘细细说了一遍。喜得那文世高浑身如钻骨痒一般，非常快乐，道：“小姐这般光景，婚姻事大半可成。我明白做一首诗，劳老娘寄与小姐一看，或求他和我一诗，或求他信物一件，以为终身之计，全仗维持。”施十娘依允了。

　　文世高回寓，当晚一夜不眠，明日早起，取出白绫汗巾一方，磨浓了墨，写七言绝句一首于上：

　　天仙尚惜人年少，人少安能不慕仙？

　　一语三生缘已定，莫教锦片失当前。

　　写完，封好了，急急走到店中，付与施十娘，道：“烦老娘与我寄去，千万讨小姐一个回信。事成，重重相谢。”

　　施十娘袖了诗，又拣几枝好花儿，假意踱到刘家去，见了老夫人，道：“今选上好花儿，比昨日的又好，特送与小姐。”

　　说完了，便望小姐卧楼上走。小姐见了，比昨日更自不同，即忙见礼，施十娘四顾无人，便去袖中摸出那条汗巾儿，递与小姐。小姐打开一看，却是一首诗。仔细看来，大是钟情的意思。又见他写作俱妙，一发动了个爱才的念，看了不忍放手。施十娘见他这般不舍，就道：“小姐高才，何不就和一首？”

　　小姐笑道：“如何便好和得？”施十娘道：“文相公还要问你求件信物儿，以为终身之计。”小姐听罢，便亲到箱子内取出亲手绣的一件花汗巾，拿起一枝紫毫笔，就题一诗于上云：

　　英雄自是风云客，儿女蛾眉敢认仙？

　　若问武陵何处是？桃花流水到门前。

　　题完诗，就递与施十娘。十娘道：“你两个既是这般相爱，定是前生结下的夫妻，但不知这诗中可曾约他几时相会？”小姐道：“我诗中之意，虽未有期，却教他早晚来会便了。”施十娘道：“如此固好，但府上铜墙铁壁，门户深沉，却教他从何处进来？”小姐听了，没做理会。施十娘是偷香窃玉的老作家，推开窗，四围一看，道：“有了！老身的后门紧靠着这花园墙内楼台石边。小姐，你晚间可到石上，垂过一条索子来，教文世高执着索子，攀着树枝，便可进来。”小姐道：“恰好有条秋千索在此。且喜这石旁有一枝老树，尽可攀缘，惊无失足之虞。”

　　两个计较得端端正正。小姐又取出一只穿得半新不旧的绣花鞋儿，递与妈妈，道：“以此为证。”施十娘袖了绣鞋儿，并花汗巾，起身作别。临行时，小姐去奁妆里取金钗一股，赠与施妈妈，道：“权作谢仪，休嫌菲薄。”又叮嘱了几句，送至楼门口。正是：

　　情到相关处，身心不自由；

　　和盘都托出，闺阁惹风流。

　　施十娘急急走至店中，那文世高已候久了。施十娘道：

　　“文相公，恭喜，贺喜，天赐良缘！我今日为你作合，你休负了我这千片苦心。”遂取出汗巾、绣鞋儿，递与文世高。世高一看，果真是天赐平地登天，喜之不胜。再看诗意，不独情意绸缪，而词彩香艳风流，更令人爱慕。看了绣鞋儿，纤小异常，又令人爱杀。正是仔细玩弄之际，忽然想起梦中城隍之言，“若问婚姻，只看香勾”之句，遂叹一声，道：“好奇怪！”施十娘道：“有何奇怪？”文世高便将梦中之事，说了一遍。施十娘道：“可见夫妻真五百年结就的，不然，一见便何留情至此？”文世高遂把汗巾、绣鞋，放入袖中。施十娘道：

　　“还有好处哩，约你晚间相会！”并从墙上放索之计，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喜得那文世高眉花眼笑，连叫谢天谢地；走到寓所，换了一套新鲜衣服。

　　等到黄昏，街鼓微动，文世高就悄悄到施十娘家等候。候不多时，只听得墙头上果有秋千索放过来。施十娘扶了文生，文生吊住索子，扒上墙头，慌慌张张，攀着一枝枯树枝，正欲跨到石上，不料着那枯树一断，从空倒跌在石峰上，立时丧命。只道是：

　　两地相思今会面，谁知乐事变成悲！

　　施十娘见文生跨过了墙，只道落了好处，竟自闭门而睡不题。小姐见文生已上墙头，正欲相迎，怎知跌下，竟不动了，急走进身边一看，见牙关紧闭，手足冰冷，忙去摸他口鼻，一些气息全无。小姐慌了手脚，一霎时，满身寒颤起来，待欲救他，又无计策，只得又去口鼻边摸一摸，气息全无，身上愈冷了；凄惶无措，不觉雨泪交流：一则恐明早父母看见尸首，查究起来，遗责难逃；二则文生因我而亡，我岂人独生之理？千思百想，只得将秋千索自缢而死。正是：

　　可怜嫩叶娇花女，顿作亡生殒命人！

　　且说春娇这丫鬟原是粗婢，日日清早，小姐几次叫他，也不就起来；这晚，小姐因有心事，叫他先睡，故不知小姐自缢而死，竟睡得个不亦乐乎。老夫人不见春娇出来取面汤，随即自上楼来，叫：‘春娇，这时节，怎么还不拿面汤与小姐洗面？”那春娇从睡梦中惊醒起来，见老夫人立在他面前，也便呆了。老夫人只道小姐贪睡，口里道：“女儿，你也忒娇养了，这时光还不起来，莫非身子有些不快么？”总不见则声，急急走到床前一看，并不见影响，忙问春娇道：“小姐在那里？”春娇梦梦不知，下楼四周一看，只见楼台石上，跌死一少年男子；举头一看，树上吊着的，却是秀英女儿，一时吓倒，口里只叫道：“怎么好，怎么好！”急叫春娇把小姐抱起，自去喉间解了秋千索子，放将下来，已是直挺挺，一毫气息都无了。慌忙走到房中，见了刘万户，雨泪如雨，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刘万户不知甚么缘故，问道：“为何事这般慌张？”夫人咽了半日，方说得一句出，道：“女儿缢死了！”刘万户惊得面如土色，急忙同了夫人，走到石边，看见两个死尸，便则声不得，点点头，叹一口气，道：“这般丑事，怎处？”细问春娇，知是施婆做脚，刘万户对夫人道：“女儿之死，这也罢了，但这贼尸，却怎么处？”因又想道：“这事既是施婆做的，须叫他来设法出去。”便悄悄叫家人去唤施婆。

　　那时施十娘，起五更就立在后门头，等文生下来；再不见秋千索子，好生疑虑，不住的走进走出，绝不见影儿，心里委决不下。忽然间，刘家两个人走到面前，道：“施妈妈，奶奶立等你说句话。”那施妈妈听了这句话，吓得面上，就像开染坊的，一搭儿红，一搭儿紫，料道这事犯出来了，又没法儿做个脱身之计，只得硬着胆来见老夫人。

　　夫人道：“你如何害我小姐？”施妈妈道：“并不关我事，这都是小姐自看上了文生，赋诗相约，自家做出来的。”老夫人道：“如今两个都死了，怎么处？”施妈妈听了这一句，一发魂都没有了。同到山石边一看，连这施妈妈，也哭起来，刘万户道：“做得好事！谁要你哭？如今事已至此，无可奈何，我家丑事，岂可外扬？却怎么弄得这两个尸首出去方好。恐家中小厮得知，人多口多，不当稳便。”施妈妈接口道：“我有个侄儿李夫，原卖棺木为生。他家有三个工人。待我去叫他，晚间寂寂抬一口大些的棺木来，把他二人共殓了，悄悄抬到山里埋葬了，谁人得知？”刘万户与夫人都点头会意，取三十两银子与施妈妈，叫他速去打点，又吩咐道：“切莫声张。

　　来扛抬的人，切莫与他说真话。若做得干净，前情我也不计较你了。棺木须要黄昏人静，从后门抬进，不可与一人知觉。

　　凡事谨言，不可漏泄。”说罢，施妈妈自出，暗暗的打点停妥。

　　到得人静，刘万户只叫春娇开了后门，放那抬棺的悄悄而入。

　　扛抬的人留在外厢，单叫李夫进来，把两个尸首，放做一柩。

　　老夫人不敢高声大哭，因爱惜这个女儿，虽有家资，已死无靠，遂将房中金珠首饰，尽数都放在棺内，方将棺材盖上钉好。老夫人又赏了扛抬的人，悄地抬出，抬到天竺峰下，掘开土来，把棺材放下。李夫吩咐众人道：“你们抬了这半夜，也辛苦了，你们先自回去，买些酒吃。我受人之托，当终人之事，我自家来埋葬了。”众人取了扛索而回。

　　独李夫心怀歹意，因人殓时，见老夫人将金银首饰放在棺内，约摸也有三百金。李夫是眼孔小的人，生平何曾见过这许多东西？一时眼热，恨不拿来，揣在怀里，故先打发了这几个人回去，再四顾无人，便将铁锄把棺盖着实打了几下，那棺盖就松开一条缝。原来李夫先前用了贼智，便预备着这个意思，于钉钉时节，就不着实钉紧，所以一敲就开，再将铁锄去了口边，撬将开来，把棺盖锨开，放在旁边；正要伸手去小姐头上拔他首饰，你道世上有这样遇巧的事！一边李夫去取首饰，一边文世高还魂转来，叹息叫声！

　　那李夫吃了一惊，只道是死鬼做怪，慌了手脚，连忙便跑。只听得呼呼有鬼，从后赶来，愈觉得心慌，急急往前奔走，一连跑了四五里路，方才放心。回转头来一看，并没有一个人影。低头一看，原来脚上带了一条大荆草，索索的，不住拖着。四边荒草乱响，不觉疑心生暗鬼起来。李夫原不是久惯劫坟之人，所以一惊便走回去，那里还转来？正是：

　　惊鱼脱却金钩钓，摆尾摇头再下来。

　　且说文世高还魂转来遍身疼痛难当，又不知何处，举目茫然。但见，淡月弯弯，残星点点；荒蒿满眼，古木参天。见自己存身棺内，谁知棺内又有一尸，料是秀英小姐了，抱着小姐的尸首，哭道：“我固为香而死，卿必因我而亡。既得生同情，死同穴，志亦足矣。”因以面对面，抱着，只是哭。如小姐不能回生，便欲再寻死地。忽见鼻孔中微有气息，文生急按耳哀呼，以气接气。良久，秀英星眼微开。文生大喜，渐渐扶起，觉音容如旧。

　　二人既醒，悲喜交集。秀英道：“今宵死而复生，实出意表，这是天意不绝尔我之配。但我父母，谓尔我已陷于死亡，无复再生之理，不可聚归。不若妾与君同去，晦迹山林，甘守清贫，何如？”文生点头道：“此言甚是有理。”

　　两人从圹中走去，文生因跌坏，步履维艰。秀英只得帮著文生，将棺内被褥，打了一包；又将自己金银首饰，收拾藏好；再将棺盖盖好，把铁锄锄些浮土，掩了棺木，携了包裹，二人你搀我扶，乘着星月之下，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出山来，走到天亮，方才到得水口。文生雇了一只阿娘船，扶了秀英小姐下船，便与船家长几钱银子，买些鱼肉酒果之类，烧一个平安神福纸。大家吃了神福酒，遂解缆开船而去。正是：

　　偷去须从月下移，好风偏是送归期；

　　旁人不识扁舟意，惟有新人仔细知。

　　这文生载了秀英小姐，就如范大夫载西施游五湖一般，船中好不欢悦。又是死而复生之后，重做夫妻，尤觉不同。只是身体跌伤之后，少不畅意，每到了村镇，便买些酒肉将息。

　　过了三日，早到了苏州地面，文生先上去，叫了一乘暖轿子下来，收拾了包裹，放在轿内。两人抬到家里，歇下轿子，请那新娘子出来，那时更自不同：

　　不道是嫦娥下降，也说是仙子临凡。

　　原来文生父母双亡，他独自当家，就叫婢女收拾内房，打扫洁净，立时买了花烛纸马，拜起堂来，吃了交杯酒，方才就寝。从此夫妻相敬如宾，自不必说。

　　且说老夫人当日打发了这棺材出门，暗暗啼哭不住，只因只此一女，日常不曾与他早定得亲，以致今日做出丑事来，没要紧，把一块肉，屈屈断送了。心里又懊恨，又记挂，不知埋葬得如何。次日去寻施十娘，正要问他埋葬的事。叫人去问，并无人答应。推开门看时，细软俱无，只剩得几件粗家伙在内。家人忙回覆了夫人。夫人愈加伤感道：“恐我与他日后计较，故此乘夜遁去了。”正是：

　　千方百计虔婆子，逃向天涯没影踪。

　　那文生与秀英在家，正自欢娱，谁知好事多磨。其时至正末年，元顺帝动十七万民夫，浚通黄河故道，一时民不聊生，人人思叛，妖人刘福通，以妖人倡乱，军民遇害。刘万户以世胄人才，钦取调用。刘万户无可奈何，只得同夫人进京，以过苏州，又值张士诚作乱，路途骚动。那些军士们，纷纷四散劫掠，遇着的便杀，有行李的便夺行李，到处父南子北，女哭儿啼，好不凄惨！刘万户欲进不能，暂羁吴门。

　　过了几日，那张士诚乘战胜之势，沿路侵犯到苏州地面。

　　合郡人民惊窜。文生在圆城中，亦难存济，只得打迭行囊，挈了秀英同走，也要投泊到驿中。秀英小姐远远望见一个人，竟像父亲模样，急对丈夫道：“那是我父亲，不知为何在此。但我父亲不曾认得你，你可上前细细访问明白。”

　　那文世高依了秀英之言，慢慢踱到刘万户面前，拱一拱手，道：“老先生是杭州人么？”刘万户答道：“学生正是钱塘人。”文生又道：“老先生高姓？”万户道：“姓刘，家下原系世胄。近因刘福通作乱，学生因取进京调用，并家眷羁滞在此。不意逢此兵戈满眼之际，不能前进，奈何？”

　　文生听了这一番话，别了，回来对秀英小姐道：“果系是我泰山，连你母亲也来在此。小姐听得母亲也在这里，急欲上前一见。文生扯住道：“未可造次，你我俱是死而复生之人，恐一时涉疑，反要惹起风波，更为不美，且慢慢再作区处。”

　　小姐不好拂丈夫之意，只得忍耐。然至亲骨肉，一朝见了，如何勉强打熬得住？

　　是夜，秀英暂宿在馆驿间壁，思念父母，竟不成眠，呜呜大哭，声闻远近。刘万户与夫人细听哭声，宛然亲女秀英之声也，心中涉疑，急急往前一看，果是秀英。

　　老夫人不管是人是鬼，一把抱住了大哭，独刘万户全然不信，因说女已死久，必然是个鬼祟，变幻惑人。秀英闻言，细细说明前事。父亲只是不信。秀英见父亲古执，无计可施，只得说：“父亲若果不信，可叫人回到天竺峰下，原旧葬埋之处，掘开一看。若是空棺，则我二人不是鬼了。”

　　刘万户依言，吩咐老仆刘道，速往西湖天竺峰下，面同施婆侄儿李夫，掘开旧葬之处，看其有无，速来回报。刘道领了主人之命，走到湖上去寻李夫。谁知李夫当夜开棺，恐怕日后事露，夜间就同姑娘逃走了，没处寻下落。却问得原先李夫手下，一个抬棺之人，领了刘道到山中，掘开土来，打开棺材一看，果然做了孔夫子“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

　　刘道方信还魂是实，急急奔到苏州，细细说知。刘万户始信以为实。然夫人见女儿重生，喜之不胜；独刘万户见女婿是个穷酸，辱没了家谱，心中只是不乐，几次要逐开他去，因干戈扰攘，姑且宁耐。

　　到得癸巳六月，淮南行省平章福寿，击破了张士诚，会伯颜、贴木儿等，合兵进斩水破之。自此道路稍通。刘万户恐王命久羁，急于趋赴，逐携了夫人、女儿同上京师。文生亦欲同行，争奈丈人是个极势力的老花脸，竟弃逐文生，不许同往。文生却与小姐，依依不舍。那万户大怒，登时把秀英小姐扶上车儿，便对文生道：“我家累世不赘白丁，汝既有志读书，须得擢名金榜，方许为婚。”说罢，登乘如飞而去。

　　气得那文生嚎啕大哭，珠泪填胸，昏晕几绝，又思量道：“这老势力如此可恶，而我妻贤淑，生死亦当相从。”遂缓步而进。

　　到得京师，那时刘万户新起用，好不声势赫奕，世高穷酸，如何敢近？旁边又没个传消息红娘，小姐如何知道文生在此，况客中金尽，东奔西去，没个投奔，好不苦楚。兼之腊月，朔风凛凛，彤云密布，悠悠扬扬，下起一天雪来。文生冒雪而往，只见前面一个婆婆，提着一壶酒，冒雪而来，就像施十娘模样，渐渐走到面前。

　　施十娘抬头一看，见是文生，好生惊恐，啐了一声，也不开言，连忙提了酒壶，往前乱跑，口里只管不住的念：“观世音菩萨！救苦救难的菩萨！”文生见他如此害怕，晓得他疑心是鬼，便连赶上几步，道：“施十娘不要心慌，我不是鬼，我有话与你说！”那施十娘心慌，也不听得他的话，见他紧从后面赶来，越发道是鬼了，走得急，不料那地下雪滑，一交跌倒，把酒罐儿弄翻在地，连忙爬起，那酒已泼翻了一半。文生忙上前扶住，道：“老娘不须怕得，我不是鬼。”连声道“不是鬼”。施十娘仔细一看，方才放心道：“你不要说慌，我是不怕鬼的。”文生道：“我实是人，并非虚谬。你却不晓得我还魂转来缘故，所以疑心，我与刘小姐，都是活的了。”

　　施十娘道：“我不信。那棺材又是钉的，棺上又有土盖了，如何走得出来？”文生道：“不知那时有甚么人，来撬开棺木，要盗小姐首饰，却值我气转还魂那人就惊走了去。我见小姐尸首，知是为我而死。”并小姐亦还了魂的，细细说了一遍。

　　施十娘道：“如今相公进京来何干？”文生道：“谁知小姐父亲上京做官，驿中遇着了小姐，岳丈嫌我穷酸，竟带他女儿进京，将我撇下。我感小姐情义，不忍分离，只得在此伺候消处。今日冲寒出来，又访不得一个音问，却好撞着老娘。不知老娘也到此住下为何？”施十娘道：“因你那日死后，我却心慌惧罪，连夜与侄儿搬移他处。后因我女儿嫁了京中人，我也就同女儿来此，尽可过活。相公既此无聊，何不到我舍下，粗茶淡饭，权住几时？一边温习经书，待功名成就，再图婚娶，何如？”文生正在窘迫之际，见施十娘留他，真个是他乡遇故知，跟了十娘就走。

　　走不上数十家门前，便是他女婿家。施十娘叫出女婿来见了，分宾主而坐，说其缘故。那女婿嗟讶不已。妈妈就去把先前剩下的半壶酒，烫得火热，拿两碟小菜儿，与文生搪寒。自己就到外厢，收拾了一间书房，叫文生将行李搬来。

　　文生从此竟在施妈妈处作寓，凡三餐酒食之类，都是施妈妈供与他吃，文生本是不求闻达之人，因见世态炎凉，若不奋迹巍科，如何得再续婚姻，以报刘小姐之洁？因此上，老实读书。

　　那刘万户在京，人皆趋他富贵，知他只此一女，都来求他为婚。刘万户也不顾旧女婿，竟要另许势豪。幸得秀英小姐守志不从。父母苦劝，他便道：“若有人还得我香勾的，我就与他为婚。”万户见女儿立志贤贞，只得罢了。

　　一日，黄榜动，选场开，文世高果有奇才雄策，高掇巍科。那榜上名写着苏州文世高，岂有刘万户不知的道理？只因当日轻薄他，只知姓文，那里去问他名字，所以不知他中；

　　又量他这穷酸，如何得有这一日！在文生高中，也是本分内事，但刘万户小人心肠，只道富贵贫贱是生成的，不知富贵贫贱更翻迭变，朝夕可以转移的；但晓得富贵不会贫穷，不晓得贫贱也可富贵，但时运有迟早耳。奉劝世人，不可以目前穷通，认做了定局。

　　文世高自中之后，人见他年少，未有妻室，纷纷的来与他议亲。他一概回绝，仍用着旧媒人施妈妈，取出刘小姐原赠他的汗巾一方、香勾一只，递与施妈妈，烦他到刘万户家去，看他如何回话。

　　施十娘即刻领了文老爷之命，喜孜孜来到刘万户衙内。衙内人见了施妈妈，俱各惊喜。施妈妈见了老夫人和小姐，真个如梦里相逢一般，取出小姐诗句、香勾，一五一十，说了文老爷圆亲之意。合家欢喜道：“小姐果然善识英雄，又能守节！”刘万户也便掇转头来道：“女儿眼力不差，守得着了。”

　　一面回覆施妈妈，择日成亲；一面高结彩楼，广张筵席，迎文生入赘。说不尽那富贵繁华，享用无穷。文世高是个慷慨丈夫，到此地位，把前头事，一笔都勾。夫妻二人甚是感激施十娘恩义，厚酬之以金帛，并他女婿，也都时常照管他。

　　后来张士诚破了苏州，文世高家业尽散，无复顾恋；因慕西湖，仍同秀英小姐，归于大桥旧居，逍遥快乐，受用湖山佳景。当日说他不守闺门，到今日又赞他守贞志烈，不更二夫，人人称羡，个个道奇，传满了杭城内外矣。

第24卷 东廊僧招魔陷囹圉

　　诗云：

　　参成世界总游魂，错认讹闻各有因。

　　最是天公施巧处，眼花历乱使人浑。

　　话说天下的事，惟有天意最深，天机最巧。人居世间，总被他颠颠倒倒，就是那空幻不实，境界偶然。人一个眼花错认了，明白是无端的，后边照应将来，自有一段缘故在内，真是人所不测，唐朝牛僧孺任伊阙县尉，时有东洛客张生应进士举，携文往谒。至中路遇暴雨雷雹，日已昏黑，去店尚远。

　　傍着一株大树下，且歇，少倾雨定，月色微明，就解鞍放马，与僮仆宿于路侧。困倦已甚，一齐昏睡。良久，张生朦胧觉来，见一物长数丈，形如夜叉，正在那里吃那匹马。张生惊得魂不附体，不敢则声，伏在草中，只见把马吃完了。又取那头驴去啯啅啯啅地吃了。将次吃完，就把手去扯他从奴一人过来，提着两足扯裂开来。张生见吃动了人，怎不心慌？只得硬挣起来，狼狈逃命。那件怪物随后赶来，叫呼骂詈。张生只是乱跑，不敢回头，约勾跑了一里来路，渐渐不听得后面声响。往前走去，遇见一个大冢，冢边立着一个女人。张生慌忙之中，也不管是什么人，连呼“救命！”女人问道：

　　“为着甚事？”张生把刚才的事说了。女人道：“此间是个古冢，内中空无一物，后有一孔，郎君可避在里头。不然性命难存。”

　　说罢，女子也不知那里去了。张生就寻冢孔，投身而入。冢内甚深，静听外边，已不见什么声响。自道避在此，料无事了。须臾望去冢外，月色转明，忽闻冢上有人说话响。张生又惧怕起来，伏在冢内不动。只见冢外推将一物进孔中来，张生只闻得血腥气，黑中看去，月光照着明白，乃是一个死人，头已断了。正在惊骇，又见是推一个进来。连推了三四个才住，多是一般的死人，以后没得推进来了。就闻冢上人嘈杂道：“金银若干，钱物若干，衣服若干。”张生方才晓得是一班强盗了，不敢吐气，伏着听他。只见那为头的道：“某件与某人，某件与某人。”连唱了来人的姓名，又有嫌多嫌少的道：

　　“分得不均匀。”相争论的，半日方散去。张生晓得外边无人了，堆了许多死尸，好不惧怕！欲要出来，又被死尸塞住孔口，转动不得。没奈何只得蹲在里头，等天明了。再去静想方才所听唱的姓名，忘失了些，还记得五六个，把来念熟了。

　　等着天亮起来。

　　话说那失盗的乡村里，一伙人各执器械来寻盗迹。到了冢旁，见满冢是血，就围住了，掘将开来。所杀之人，皆在冢内。落后见了张生是个活人，喊道：“还有个强盗，落在里头。”就把绳捆将起来。张生道：“我是个举子，不是贼。”众人道：“既不是贼，缘何在此冢内？”张生把昨夜的事一一说了。众人那里肯信，道：“必是强盗杀人送尸到此，偶堕其内的。不要听他胡讲！”众人你住我不住的乱来踢打，张生只得叫苦。内中有老成的道：“私下不要乱打，且送到县里去。”一伙人望着县里来，正行之间，只见张生的从人驴马鞍驼尽到。

　　张生见了，吃惊道：“我昨夜见的是什么来？如何马驴从奴俱在？”那从人见张生被缚住在人丛中，也惊道：“昨夜在路旁困倦，睡着了，及到天明不见了郎君，故此寻来，如何被这些人如此窘辱？”张生把昨夜话对从人说了一遍，从人道：

　　“我们一觉好睡，从不曾见个甚的，怎么有如此怪异？”乡里这伙人道：“可见是一铲胡话，明是劫盗，敢这些人，都是一党？”并不肯放松一些，送到县里。县里牛公却是旧相识，见张生被乡人缚而来，大惊道：“缘何如此？”张生把前话说了，牛公叫快放了，请起来细问昨夜所见。张生道：“劫盗姓名，小生还记得几个。在冢上分散的衣物数目，小生也多听得明白。”牛公取笔请张生一一写出，按名捕捉，人赃俱获，没有一个逃得脱的。乃知张生夜来所见夜叉吃啖赶逐之景，乃是冤魂不散，鬼神幻出一段怪异，逼那张生伏在冢中，方得默记劫盗姓名，使他逃不得。此天意假于张生以擒盗，不是正合著小子所言眼花错认，也自有缘故的话。而今更有个眼花错认了，弄出好些冤业因果来，理不清身子的，更为可骇可笑。正是：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冤业随身，终须还帐。

　　这话也是唐时的事，山东沂州之西，有个名山，孤拔耸峭，迥出众峰，周围三十里，并无人居。贞元初年，有两个僧人，到此山中，喜欢这个境界幽僻，正好清修，不惜清苦，满山取枯树桠枝，在大树之间，搭起一间柴棚来。两个同坐在内，精勤礼念，昼夜不辍。四远村落闻知，各各喜舍资财布施，来替他两个构造屋宇，不上旬月之间，立成一个院子。

　　两僧尤加悫励，远近皆来钦仰，一应斋供，多自日逐有人来给与。两僧各住一廊，在佛前共祷，咒愿誓不下山，只在院中持斋，必祈修成无上菩提正果。正是：

　　白日禅关闲闭，落霞流水长天。

　　溪上丹枫自落，山僧自是高眠。

　　又：

　　檐外晴丝飏网，溪边春水浮花。

　　尘世无心名利，山中有分烟霞。

　　如此苦行，已经三十余年。元和年间，冬夜月明，两僧各在廊中，朗声呗唱。于时空山虚静，闻山下隐隐有恸哭之声，来得渐近，须臾已到院门。东廊僧在静中听罢，忽然动了一念道：“如此深山寂寞，多年不出，不知山下光景如何？

　　听此哀声，令人凄惨感伤。”只见哭声方止，一个人在院门边墙上扑的跳下地来，望着西廊便走。东廊僧遥见他身躯绝大，形状怪异，吃惊不小。不敢声张，怀着鬼胎，且默观动静。自此人入西廊之后，那西廊僧呗唱之声，截然住了。只听得劈劈扑扑，如两下力争之状。过一回，又听得信伢咀嚼，啖噬啜叱，其声甚厉。东廊僧慌了道：“院中无人，吃完了他，少不得到我。不如预先走了罢。”忙忙开了院门，惶骇奔突。久不出山，连路径都不认得了。攧攧扑扑，气力殆尽，回头看一看后面，只见其人跄跄踉踉，大踏步赶将来，一发慌极了。

　　乱跑乱跳，忽逢一道溪水。褰衣渡毕，追者已到溪边，却不过溪来。只在隔水嚷道：“若不阻水，当并啖之。”东廊僧且惧且行，也不想走到那里去的是，只信着脚步走罢了。须臾大雪，咫尺昏黑，正在没奈何所在，忽有个人家牛坊，就躲将进去，隐在里面。此时已有半夜了，雪势稍住。忽见一个黑衣的人，自外执刀枪徐至栏下。东廊僧吞声屏气，潜伏暗中，向明窥看。见那黑衣人踌躇四顾，恰像等些什么的一般。

　　有好一会，忽然院墙里面抛出些东西来，多是包裹衣服之类。

　　黑衣人看见，忙取来扎缚好了，装做了一担。墙里边一个女子，扳了墙跳将出来，映着雪月之光，东廊僧且是看得明白。

　　黑衣人见女子下了墙，就把枪挑了包裹，不等与他说话，望前先走。女子随后，跟他去了。东廊僧想道：“不尴尬，此间不是住处。适才这男子女人，必是相约私逃的。明日院中不见了人，照雪地行迹，寻将出来，见了个和尚，岂不把奸情事缠在身上来。不如趁早走了去为是。”总是一些不认得路径，慌忙又走，恍恍惚惚，没个定向。又乱乱的不成脚步，走上十数里路，踹了一个空，扑通的攧了下去，乃是一个废井。亏得干枯没水，却也深广，月光透下来，看时，只见旁有个死人，身首已离，血体还暖，是个适才杀了的。东廊僧一发惊惶，却又无法上得来，莫知所措。到得天色亮了，打眼一看，认得是昨夜攀墙的女子。心里疑道：“这怎么解？”正在没出豁处，只见井上有好些人喊嚷，临井一看道：“强盗在此了。”

　　就将索缒人下来，东廊僧此时吓坏心胆，冻僵了身体，挣扎不得。被那人就在井中绋缚了，先是光头上一头栗暴，打得火星爆散。东廊僧没口得叫冤，真是在死边过。那人扎缚好了，先后同死尸，吊将上来。只见一个老者，见了死尸，大哭一番。哭罢道：“你这那里来的秃驴？为何拐我女儿出来，杀死在井中？”东廊僧道：“小僧是官山东廊僧人，三十年不下山，因为夜间有怪物到院中，啖西廊僧，逃命至此。昨夜在牛坊中避雪，看见有个黑衣人进来。墙上一个女子跳出来，跟了他去。小僧因怕惹着是非，只得走脱。不想堕落井中，先已有杀死的人在内。小僧知他是甚缘故？小僧从不下山的，与人家女眷有何熟识？可以拐带。又有何冤仇，将他杀死？众位详察则个。”说罢，内中有好几个人，曾到山中认得他的，晓得是有戒行的高僧。却是现今同个死女子在井中，解不出这事来，不好替他分辩得。免不得一同送到县里来。县令看见一干人了个和尚，又抬一个死尸，究问根由。只见一个老者告说道：“小人姓马，是这本处人，这死的就是小人的女儿。年一十八岁，不曾许聘人家。这两日方才有两家来说起，只见今日早起来，家里不见了女儿。跟寻起来，看见院后雪地上鞋迹，晓得越墙而走了。依踪寻到井边，便不见女儿鞋迹，只有一团血洒在地上。向井中一看，只见女儿已杀死，这和尚却在里头，岂不是他杀的？”县令问那僧人，“怎么说？”

　　东廊僧道：“小僧是个官山中苦行僧人，三十余年不下本山。

　　昨夜忽有怪物入院，将同住僧人啖噬，不得已破戒下山逃命，岂知宿业所缠，撞到这网里来。”就把昨夜牛坊听见，已后虑祸再逃，坠井遇尸的话，细说了一遍。又道：“相公但差人到官山一查，看西廊僧人踪迹有无？是被何物啖噬模样？便见小生不是诳语。”县令依言，随即差个公人到山查勘的确，立等回话。公人到得山间，走进院来，只见西廊僧好端端在那里坐着看经。见有人来，才起问讯。公人把东廊僧所犯之事，一一说过，道：“因他诉说，有甚怪物入院来吃人，故此逃下山来的。相公着我来看个虚实，今师父既在，可说昨夜怪物，怎么样起？”西廊僧道：“并无甚怪物，但二更时候，两廊方对持念。东廊道友，忽然开了院门走了出去，我俩人誓约已久，三十年不出院门。见他独去，也自惊异，大声追呼，竟自不闻。小僧自守着不出院门之戒，不敢追赶罢了。至于山下之事，非我所知。”公人将此语回覆了县令，县令道：“可见是这秃奴诳妄。”带过东廊僧，又加研审。东廊僧只是坚称前说，县令道：“眼见得西廊僧人见在，有何怪物来院中？你恰恰这日下山，这里恰恰有脱逃被杀之女同在井中。天下有这样凑巧的事，分明是杀人之盗，还要抵赖？”用起刑来，喝道：“快快招罢！”东廊僧道：“宿债所欠，有死而已，无情可招。”恼了县令性子，百般拷掠，楚毒备施。东廊僧道：“不必加刑，认是我杀罢了。”此时连原告见和尚如此受惨，招不出什么来，也自想道：“我家并不曾与这和尚往来，如何拐得我女着？就是拐了怎不与他逃去？却要杀他。便做是杀了，他自家也走得去的，如何同住这井中，做什么？其间恐有冤枉。”

　　倒走到县令面前，把这些话一一说了。县令道：“是倒也说得是，却是这个奸僧，黑夜落井，必非良人。况又口出妄语欺诳，眼见得中有隐情了。只是行凶刀杖无存，身边又无赃物，难以成狱。我且把他牢固监候，你个自去外边辑访你家女儿平日必有踪迹可疑之处，与私下往来之人，家中必有所失物件，你们逐一用心细查，自有明白。”众人听了吩咐，当下散了出来。东廊僧自到狱中受苦不提。

　　却说这马家是个沂州富翁，人皆呼为马员外，家有一女，长成得美丽非凡，从小与一个中表之兄杜生，彼此相慕，暗约为夫妇。杜生家中却是清淡，也曾央人来做几次媒的，马员外嫌他家贫，几次回了。却不知女儿心里，只思量嫁他。其间走脚通风，传书递简，全亏着一个奶娘，是从幼乳这女子的。这奶子是个不良的婆娘，专一哄诱人家小娘子，动了春心，做些不恰当的手脚，便好乘机拐骗他的东西。所以晓得他心事如此，倒身在里头做马泊六。弄得他两个情热如火，只是不能成就这事。那女子看看大了，有两家来说亲。马员外已有拣中的，将次成约。女子有些着了急，与奶娘商量道：

　　“我一心只爱杜家哥哥，而今却待把我许别家，怎生计较？”奶子就起个惫▉肚肠，哄他道：“前日杜家求了几次，员外只是不肯，要明配他，必不能够。除非嫁了别家，与他暗里偷期罢。”女子道：“我既嫁了人，怎好又做得这事？我一心要随着杜郎，只不嫁人。”奶子道：“怎依得你不嫁？我有一个计较，趁着未许定人家时节，生做他一做。”女子道：“如何生做？”奶子道：“我去约定了他，你私下与他走了，多带些盘缠，在他州外府过他几时，落得快活。且等家里寻得着时，你两个已自成亲得久了，好人家儿女，不好拆开了另嫁得。别人家也不来要了，除非此计，可以行得。”女子道：“此计果妙，只要约得的确。”奶子道：“这个在我身上，”原来马员外家巨富，女儿房中东西，金银珠宝，头面首饰，衣服满箱满笼的，都在这奶子眼里。奶子动火他这些东西，怎肯教着了别人？他有一个儿子，叫做牛黑子，是个不本分的人，专一在赌博行厮扑行中走动，结识那一班无赖子弟。也有时去做些偷鸡吊狗的勾当。奶子欺心，当女子面前许他去约杜郎，他私下去与儿子商量，只叫他冒顶了名，骗领了别处去，卖了他，落得他小富贵。算计停当，来哄女子道：“已约定了，只在今夜月明之下，先把东西搬出院墙外牛坊中去，然后攀墙而出。”先是女子要奶子同去，奶子道：“这使不得，你自去，须一时没查处。连我去了，他明知我在里头做事，寻到我家，却不做出来？”那女子不曾面订得杜郎，只听他一面哄词，也是数该如此，凭他说着就是信以为真。道是：“这般一走，便可与杜郎相会，遂了向平之愿了。”正是：

　　本待将心托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

　　是夜女子与奶子把包裹扎好，先抛出墙外，落后女子攀墙而出。正是东廊僧在暗地里窥看之时，那时见有个黑衣人担着前走，女子只道是杜郎，换了青衣，瞒人眼睛的。尾着随去，不以为意。到得野外井边，月下看得明白，是雄纠纠一个黑脸大汉，不是杜郎了。女孩儿不知个好歹，不由的惊喊起来。黑汉叫他：“不要喊！”那里掩得住，黑汉想道：“他有偌多的东西在我担里，我若同了这带脚的货去，前途被他喊破，可不人财两失。不如结果了他罢。”拔出刀来往颈子上只一刀，这娇怯怯的女子，能消得几时功夫，可怜一朵鲜花，一旦萎于荒草。也是他念不正，以致有此。正是：

　　“赌”近盗兮“奸”近杀，古人说话不曾差。

　　“奸”“赌”两般都不染，太平无事做人家。

　　女子既死，黑子就把来撺入废井之中，带了所得东西，飞也似的去了。怎知这里又有这个悔气星照命的和尚来，顶了缸坐牢受苦。说话的，若如此，真是有天无日头的事了。看官，天纲恢恢，疏而不漏。少不得到其间逐渐的报应出来。

　　却说马员外先前不见了女儿，一时叫人追寻，不期撞着这和尚，鬼混了多时，送他在狱里了，家中竟不曾仔细查得。

　　及到家中细想，只疑心道：“未必关得和尚事。”到得房中一看，只见箱笼一空，道：“是必有个人约着走的，只是平日不曾见什么破绽。若有奸夫同逃，如何又被杀死？”却不可解，没个想处，只得把失去之物，写个失贴各处贴了招榜，出了赏钱，要明白这件事。那奶子听得小娘子被杀了，只有他心下晓得，捏着一把汗，心里恨着儿子道：“只教你领了他去，如何做出这等没脊骨事来？”私下见了，暗地埋怨一番，着实叮嘱他“要谨慎，此乃人命关系，弄得大了。”又过了几时，牛黑子渐把心放宽了，带了钱到赌房里去赌。怎当得博去，就是个叉色，一霎时把钱多输光了。欲待再去拿钱时，兴高了，却等不得。站在旁边，又有忍不住。伸手去腰里摸出一对金镶宝簪头押钱再赌，指望就博将转来，自不妨事。谁知一去，不能复返，只得忍着输，散了。那押的当头，须不曾讨得去，在个捉头儿的黄胖哥手里。黄胖哥带了家去，被他妻子看见了道：“你那里来这样东西？不要来历不明，做出事来。”黄胖哥道：“我须有个来处。有什么不明？是黑子当钱的。”黄嫂子道：“可又来，小牛又不曾有妻小，是个光棍哩。那里挣得有此等东西？”胖哥猛想起来道：“是呀，马家小娘子被人杀死，有张失单，多半是头上首饰。他是奶娘之子，这些失物，或者他有些乘机偷盗在里头。”黄嫂子道：“明日竟到他家解钱，必有说话。若认着了，我们先得赏钱去，可不好？”

　　商量定了，到了次日，胖哥竟带了簪子望马员外解库中来。恰好员外走将出来，胖哥道：“有一件东西，拿来与员外认看。

　　认得着，小人要赏钱。认不着，小人解些钱去罢。”黄胖哥拿那簪头，递与员外。员外一看，却认得是女儿之物。就诘问道：“此自何来？”黄胖哥把牛黑子赌钱押簪的事，说了一遍。

　　马员外点点头道：“不消说了，是他母子两个商通合计的了。”

　　款住黄胖哥要写了张首单，说：“金宝簪一对，的系牛黑子押钱之物，所首是实。”马员外对黄胖哥说：“外边且不可声张！”

　　先把赏钱一半与他，事完之后找足。黄胖哥欢喜报得着，去了。员外袖了两个簪头，进来对奶子道：“你且说前日小娘子怎样逃出去的？”奶子道：“员外好笑，员外也在这里，我也在这里，大家都知道的。我如何晓得？倒来问我？”员外拿出簪子来道：“既不晓得，这件东西如何在你家里拿出来？”奶子看了簪虚心病发，晓得是儿子做出来，惊得面如土色，心头卜卜价跳。口里支吾道：“敢是遗失在路旁，那个拾得的？”

　　员外见他脸色红黄不定，晓得有些海底眼，且不说破，竟叫人寻将牛黑子来，把来拴住，一迳投县里来。牛黑子还乱嚷乱跳道：“我有何罪？把绳拴我。”马员外道：“有人首你杀人，你且不要乱叫，有本事当官辨去。”当下县令升堂，马员外就把黄胖哥这纸首状，同那簪子送将上去，与县令看道：“赃物证见俱有了，望相公追究真情则个。”县令看了道：“那牛黑子是什么人？干涉得你家着。”马员外道：“是小女奶子的儿子。”县令点点头道：“这个不为无因了。”叫牛黑子过来问他道：“这簪是那里来的？”牛黑子一时无辞，只得推道：“是母亲与他的。”县令叫那奶子上来，县令道：“这奸杀的事情，只在你这奶子身上，要跟寻出来。”喝令把奶子上了刑具，奶子熬不过，只得含糊招道：“小娘子平日与杜郎往来相密，是夜约了杜郎私奔，跳出墙外，是老妇晓得的。出了墙去的事，老妇一些也不知道。”县令问马员外道：“你晓得可有个杜某么？”

　　员外道：“有个中表杜某，曾来问亲几次，只为他家寒不曾许他，不知他背地里有此等事？”县令又将杜郎拘来，杜郎但是平日两个会面，情意甚浓，忽然私逃被杀，暗称可惜，其实一毫不知影响。县令问他道：“你如何与马氏女约逃，中途杀了？”杜郎道：“平日中表兄妹，柬贴往来契密，则有之，何曾有私逃之约？是谁人来约？谁人证明的？”县令唤奶子来与他对，也只说是平日往来，至于相约私逃，原无影响，却是对他不过。杜郎一向又见失了好些东西，便辨道：“而今相公只看赃物何在？便知与小生无与了。”县令细想一回道：“我看杜某软弱，并非行杀之人。牛某粗狠，亦非偷香之辈。其中必有顶冒假托之事。”就把牛黑子与老奶子着实行刑起来。

　　老奶子只得把贪他财物，暗叫儿子冒名赴约，这是真情，以后的事，却不知了。牛黑子还自喳喳嘴强，钳着杜郎道：“既约的是他，不干我事。”县令猛然想起道：“前日那和尚口里明说：‘晚间见个黑衣人，挈了女子同去的。’叫他出来一认，便明白了。”喝令狱中放出那东廊僧来。东廊僧到案前，县令问道：“你那夜说在牛坊中见个黑衣人进来，盗了东西，带了女子去。而今这个人若在，你认得他否？”东廊僧道：“那夜虽然是夜里，雪月之光，不减白日。小僧静修已久，眼光颇清。若见其人，现在自然认得。”县令叫杜郎上来问僧道：

　　“可是这个？”东廊僧道：“不是，彼甚雄健，岂是这文弱的书生？”又叫牛黑子上来，指着问道：“这个可是？”东廊僧道：

　　“这个是了。”县令冷笑，对牛黑子道：“这样你母亲之言无真，杀人的不是你，是谁？况且赃物见在，有何理说？只可惜这和尚没事，替你吃打吃监多时。”东廊僧道：“小僧宿命所招，自无可难，所幸佛天甚近，得相公神明昭雪。”县令又把牛黑子夹起，问他道：“同逃也罢，何必杀他？”黑子只得招道：

　　“他初时认做杜郎，到井边时，看见不是，乱喊起来，所以一时杀了。”县令道：“晚间何得有刀？”黑子道：“平时在厮扑行里走，身边常带有利器。况是夜晚做事，防人暗算，故带在那里的。”县令道：“我故知非杜子所为也。”遂将情招一一供明，把奶子毙于杖下。牛黑子强奸杀人，追赃完日，明正典刑。杜郎与东廊僧俱名释放。一行人各自散了不提。

　　那东廊僧没头没脑，吃了这场敲打，又监里坐了几时，才得出来。回到山上见了西廊僧，说起许多事体。西廊僧道：

　　“一同如此静修，那夜本无一物，如何偏你所见如此，以致惹出许多磨难来？”东廊僧道：“便是不解。”回到房中，自思无故受此惊恐，受此苦楚，必是自家有什么不到处。向佛前忏悔已过，必祈见个境头。蒲团上静坐了三昼夜，坐到那心空性寂之处，恍然大悟，原来马家女子是他前生的妾，为因一时无端疑忌，将他拷打锁禁，自这段冤愆，今世做了僧人，戒行清苦，本可消释了。只因那晚听得哭泣之声，心中凄惨，动了念头，所以魔障就到。现在许多恶境界，逼他走到冤家窝里去，偿了这些拷打锁禁之债，方才得放。他在静中悟彻了这段因果，从此坚持道行，与西廊僧到底再不出山。后来合掌坐化而终，有诗为证：

　　有生总在业冤中，悟到无生始是空。

　　若是尘心全不起，任他宿债也消融。

第25卷 莫大郎立地散神奸

　　诗曰：

　　黑蟒口中舌，黑蜂尾上针，

　　两般犹未毒，最毒妇人心。

　　话说妇人家妒忌乃是七出之条内一条，极是不好的事。却这个毛病，像是天生成的一般，再改不来的。

　　宋绍兴年间，有一个官人，乃是台州司法，姓叶，名荐。

　　有妻方氏，天生残妒，犹如虎狼。手下养娘妇女们，棰楚挺杖，乃是常刑。还灼铁烧肉，将锥搠腮。性急起来，一口咬住不放，定要咬下一块肉来；狠极之时，连血带生吃了。常有致死了的。妇女里头，若是模样略似人的，就要疑心司法喜他，一发受苦不胜了。司法那里还好解劝和的。虽是心里好生不然，却不能制得他，没奈他何。所以中年无子，再不敢萌娶妾之念。

　　后来司法年已六旬，那方氏他也五十六七岁差不多了，司法一日恳求方氏道：“我年已衰迈，岂还有敢乐好色之意？但老而无子，后边光景难堪。欲要寻一个丫头，从他养个儿子，为接续祖宗之计。须得你周全这事方好。”方氏大怒道：“你就匡我养不出，生起外心来了！我看自家晚间尽有精神，只怕还养得出来。你不要胡想！司法道：“男子过了六十，还有生子之事；几曾见女人六十将到了，生得儿子出的？”方氏道：

　　“你见我今年做六十斋头了么？”司法道：“就是六十，也差不多两年了。”方氏道：“再与你约三年，那时无子，凭你寻一个淫妇，快活死了罢了。”司法唯唯从命，不敢再说。

　　过了三年，只得又将前提起。方氏已许出了口，不好悔得，只得装聋做哑，听他娶了一个妾。娶便娶了，只是心里不伏气，寻非厮闹，没有一会清净的。忽然一日对司法道：

　　“我眼中看你们做把戏，实是使不得。我年纪老了，也不耐烦在此争嚷。你那里另拣一间房，独自关得断的，与我住了。我在里边修行，只叫人供给我饮食，我再不出来了。凭你们过日子罢。”司法听得，不胜之喜，道：“惭愧！若得如此，天从人愿！”遂于屋后另筑一小院，收拾静室一间，送方氏进去住了。家人们早晚问安，递送饮食。

　　多时没有说话。司法暗暗喜欢道：“似此清净，还像人家。

　　不道他晚年心性这样改得好了，他既然从善，我们一发要还他礼体。”对那妾道：“你久不去相见了，也该自去问候一番。”

　　妾依主命，独自走到屋后去了。直到天晚不见出来。司法道：

　　“难道两个说得投机，只管留在那里了？”未免心里牵挂。自己悄悄步到那里去看。走到了房前，只见门窗关得铁桶相似，两个人多不见。司法把门推推，推不开来；用手敲着两下，里头虽有些声响，却不开出来。司法道：“奇怪了！”回到前边，叫了两个粗使的家人同到后边去，狠把门乱推乱踢。那门桯脱了，门早已跌倒一边。一拥进去，只见方氏扑在地下。说时迟，那时快，见了人来，腾身一跳，望门外乱窜出来。众人急回头看去，却是一只大虫！吃了一惊。再看地上，血肉狼籍；一个人浑身心腹，多被吃尽，只剩得一头两足。认那头时，正是妾的头。司法又苦又惊道：“不信有这样怪事！”连忙去赶那虎，已出屋后跳去，不知那里去了？又去唤集众人，点着火把，望屋后山上到处找寻，并无踪迹。

　　这个事在绍兴十九年。此时有人议论：“或者连方氏也是虎吃了的，未必这虎就是他”。却有一件，虎只会吃人，那里又会得关门闭户来？分明是方氏平日心肠狠毒，原自与虎狼气类相同。今在屋后独居多时，忿戾满腹，一见妾来，怒气勃发，遂变出形相来，恣意咀啖，伤其性命，方掉下去了。此皆毒心所化也。所以说道：“妇人家有先天妒忌的，即此便是榜样。”

　　小子为何说这一段希奇事？只因有个人家，也为内眷有些妒忌，做出一场没了落事，几乎中了人的机谋，哄弄出折家荡产的事来。若不亏得一个人有主意，处置风恬浪静，不知炒到几年上才是了结。有诗为证：

　　些小言词莫若休，不须经县与经州；

　　衙头府底赔杯酒，赢得猫儿卖了牛。

　　这首诗，乃是宋贤范弇所作，劝人休要争讼的话。大凡人家些小事情，自家收拾了，便不见得费什么气力。若是一个不服气，到了官时，衙门中没一个肯不要赚钱的。不要说后边输了，就是赢得来，算一算费用过的财物已自合不来了。

　　何况人家弟兄们争着祖父的遗产，不肯相让一些，情愿大块的东西作成别个得去了。又有不肖官府，见是上千上万的状子，动了火，起心设法。这边送将来，便道：“我断多少与你。”

　　那边送将来，便道：“我替你断绝后患。”只管埋着根脚漏洞，等人家争个没休歇，荡尽方休。又有不肖缙绅，见人家是争财的事，容易相帮。东边来说，也叫他：“送些与我我便左袒。”

　　西边来说，也叫他：“送些与我我便右袒。”两家不歇手，落得他自饱满了。世间自有这些人在那里，官司岂是容易打的。

　　自古说：“鹬蚌相持，渔人得利。”到收场想一想，总是被没相干的人得了去。何不自己骨肉便吃了些亏？钱财还只在自家门里头好。

　　今日小子说这有主意的人，便真是见识高强的。

　　这件事也出在宋绍兴年间。吴兴地方有个老翁，姓莫，家资巨万；一妻二子，已有三孙。那莫翁富家性子，本好淫欲。

　　少年时节，便有娶妾买婢好些风流快活的念头。又不愁家事做不起，随他讨着几房，粉黛三千，金钗十二，也不难处的。

　　只有一件不凑趣处，那莫老姥却是十分利害，他平生有三恨：

　　一恨天地，二恨爹娘，三恨杂色匠作。

　　你道他为什么恨这几件？他道自己身上生了此物，别家女人就不该生了。为甚天地没主意？不惟我不为希罕，又要防着男人。二来爹娘嫁得他迟了些个，不曾眼见老儿破体，到底有些放心不下处。更有一件，女人溺尿总在马子上罢了，偏有那些烧窑匠、铜锡匠，弄成溺器与男人撒溺，将阳具放进放出，形状看不得。似此心性，你道莫翁少年之时，容得他些松宽门路么？后来生子生孙，一发把这些闲花野草的事体，回个尽绝了。

　　此时莫翁年已望匕。莫妈房里有个丫鬟，名唤双荷，十八岁了。莫翁晚间睡时，叫他擦背捶腰。莫妈因是老儿年纪已高，无心防他这件事。况且平时奉法惟谨，放心得下惯了。

　　谁知莫翁年纪虽高，欲心未已。乘他身边伏侍时节，与他捏手捏脚，私下肉麻。那双荷一来见是家主，不敢则声；二来正值芳年，情窦已开，也满意思量那事，尽吃得这一杯酒。背地里两个做了一手。有个歌儿单嘲着老人家偷情的事：

　　老人家，再不把淫心改变，见了后生家只管歪缠。

　　怎知行事多不便：揾腮是皱面颊；做嘴是白须髯；

　　正到那要紧关头也，却又软软软软软。

　　说那莫翁与双荷偷了几次，家里人渐渐有些晓得了。因为莫妈心性利害，只没人敢对他说，连儿子媳妇为着老人面上，大家替他隐瞒。

　　谁知有这样不作美的冤家勾当，那妮子日逐眉粗眼慢，乳胀腹高，呕吐不停。起初还只道是病，看看肚里动将起来，晓得是有胎了。心里着忙，对莫翁道：“多是你老没志气，做了这件事，而今这样不尴尬起来。妈妈心性，若是知道了，肯干休的？我这条性命眼见得要葬送了！”不住的眼泪落下来。

　　莫翁只得宽慰他道：“且莫着急，我自有个处置在那里。”莫翁心下自想道：“当真不是要处。我一时高兴，与他弄一个在肚里了。妈妈知道，必然打骂不容，枉害了他性命。纵或未必致死，我老人家子孙满前，却做了这没正经事，吵得家里不静，也好羞人！不如趁这妮子未生之前，寻个人家嫁了出去，等他带胎去别人家生育了，糊涂得过再处。”算计已定，私下对双荷说了。双荷也是巴不得这样的，既脱了狠家主婆，又别配个后生男子，有何不妙？方才把一天愁消释了好些。果然莫翁在莫妈面前，寻个头脑，故意说丫头不好，要卖他出去。莫妈也见双荷年长，光景妖娆，也有些不要他在身边了。

　　遂听了媒人之言，嫁出与在城花楼桥卖汤粉的朱三。

　　朱三年纪三十以内，人物尽也济楚。双荷嫁了他，算做得郎才女貌，一对好夫妻。莫翁只要着落得停当，不争财物。

　　朱三讨得容易，颇自得意。只不知讨了带胎的老婆来。渐渐朱三识得出了。双荷实对他说道：“我此胎实系主翁所有。怕妈妈知觉，故此把我嫁了出来；许下我看管终身的。你不可说什么打破了机关，落得时常要他周济些东西。我一心与你做人家便了。”朱三是个经纪行中人，只要些小便宜，那里还管青黄皂白？况且晓得人家出来的丫头，那有真正女身？又是新娶情热，自然含糊忍住了。娶过来五个多月，养下一个小厮来。双荷密地叫人通与莫翁知道。莫翁虽是没奈何嫁了出来，心里还是割不断的，见说养了儿子，道是自己骨血，瞒着家里，悄悄将两挑米，几贯钱，先送去与他吃用。以后首饰衣服，与那小娃子穿着的，没一件不支持了去。朱三反靠着老婆福阴，落得吃自来食。那儿子渐渐大起来。莫翁虽是暗地周给他，用度无缺，却到底瞒着生人眼，不好认帐。随那儿子自姓了朱。跟着朱三也到市上帮做生意。此时已有十来岁。街坊人点点搐搐多晓得是莫翁之种，连莫翁家里儿子媳妇们也多晓得老儿有这外养之子，私下在那里盘缠他家的；

　　却大家装聋做哑，只做不知。莫姥心里也有些疑心。不在眼面前了，又没人敢提起，也只索罢了。

　　忽一日，莫翁一病告殂。家里成服停丧，自不必说。

　　在城有一伙破落户，管闲事吃闲饭的没头鬼光棍。一个叫做铁里虫宋礼，一个叫做钻仓鼠张朝，一个叫做吊睛虎牛三，一个叫得洒墨判官周丙，一个叫得白日鬼王瘪子；还有几个不出名提草鞋的小伙，共是十来个，专一捕风捉影，寻人家闲头脑，挑弄是非，打帮生事。那五个为头，在黑虎玄坛赵元帅庙里歃血为盟，结为兄弟。尽多改姓了赵，总叫做“赵家五虎”。不拘那里有事，一个人打听将来，便合著伴去做，得利平分。平日晓得卖粉朱三家儿，是莫家骨血，这日见说莫翁死了，众兄弟商量道：“一桩好买卖到了。莫家乃巨富之家。老妈妈只生得二子，享用那二三十万不了。我们撺掇三家那话儿去告争，分得他一股，最少也有几万之数；我们帮的也有小富贵了。就不然，只要起了官司，我们打点的打点，卖阵的卖阵；这边不着那边着，好歹也有几年缠帐了。

　　也强似在家里嚼本。”大家拍手道：“造化，造化”。铁里虫道：

　　“我们且去见那雌儿看他主意怎么的；设法诱他上这条路便了。”多道：“有理。”一齐向朱三家里来。

　　朱三平日卖汤粉。这五虎日日在衙门前后走动，时常买他的点饥，是熟主顾家。朱三见了，拱手道：“列位光降，必有见论。”那吊睛虎道：“请你娘子出来，我有一事报他。”朱三道：“何事？”白日鬼道：“他家莫老儿死了。”双荷在里面听得，哭将出来，道：“我方才听得街上是这样说，还道未的。

　　而今列位来说，一定是真了。”一头哭，一头对朱三说：“我与你失了这泰山的靠傍，今生再无好日了。”钻仓鼠便道：

　　“怎说这话？如今正是你们的富贵到了。”五人齐声道：“我兄弟们，特来送这一套横财与你们的。”朱三夫妻多惊疑道：

　　“这怎么说？”铁里虫道：“你家儿子，乃是莫老儿骨血。而今他家里万万贯家财，田园屋宇，你儿子多该有分。何不到他家去要分他的？他若不肯分，拼与他吃场官司，料不倒断了你们些去。撞住打到底苦你儿子不着，与他滴起血来，怕道不是真的？这一股稳稳是了。”朱三夫妻道：“事倒委实如此，我们也晓得。只是轻易起了个头，一时住不得手的。自古道：

　　‘贫莫与富斗。’吃官司全得财来使费。我们怎么敌得他过？弄得后边，不伶不俐，反为不美。况且我每这样人家，一日不做，一日没得吃的。那里来的人力？那里来的工夫去吃官司？”

　　铁里虫道：“这个诚然也要虑到，打官司全靠使费与那人力两项。而今我和你们熟商量。要人力时，我们几个弟兄相帮，你衙门做事尽够了。只这使费难处。我们也说不得，小钱不去，大钱不来。五个弟兄，一人应出一百两，先将来下本钱，替你使用去。你写起一千两的借票来，我们收着。直等日后断过家业来到了手，你每照契还我。只近得你每一本一利，也不为多。此外谢我们的，凭你们另商量了。那时是白得来的东西，左右是不费这惠，料然决不怠慢了我们。”朱三夫妻道：

　　“若得列位如此相帮，可知道好。只是从那里做起？”铁里虫道：“你只依我们调度，包管停当。且把借票写起来为定。”朱三只得依着写了，押了个字，连儿子也要他画了一个，交与众人。众人道：“今日我每弟兄且去，一面收拾银钱停当了，明日再来计较行事。”朱三夫妻道：“全仗列位看顾。”当下众人散了去。

　　双荷对丈夫道：“这些人所言，不知如何？可做得来的么？”

　　朱三道：“总是不要我费一个钱。看他们怎么主张？依得的只管依着做去，或者有些油水也不见得。用去是他们的，得来是我们的，有什么不便宜处？”双荷道：“不该就写纸笔与他。”

　　朱三道：“称我们三个做肉卖，也值不上几两。他拿了我千贯的票子，若不夺得家事来，他好向那里讨？果然夺得来时，就与他些也不难了。况且不写得与他，他怎肯拿银子来应用？有这一纸安定他每的心，才肯尽力帮我。”双荷道：“为甚孩子也要他着个字？”朱三道：“夺得家事是孩子的，怎不叫他着字？这个倒多不打紧。只看他们指拨怎么样做法便了。”不说夫妻商量。

　　且说五虎出了朱家的门，大家笑道：“这家子被我们说得动火了。只是扯下这样大谎，那里多少得与他起个头。”铁里虫道：“当真我们有得肉里钱先折去不成？只看我略施小计，不必用钱。”这四个道：“有何妙计？”铁里虫道：“我如今只要拿一匹粗麻布，做件丧衣，与他家小厮穿了，叫他竟到莫家去做孝子。撩得莫家母子恼躁起来，吾每只一个钱白纸，告他一状。这就是五百两本钱了。”四个拍手道：“妙，妙。事不宜迟，快去！快去！”铁里虫果然去誊那了一匹麻布，到裁衣店剪开了，缝成了一件丧衣，手里拿着，道：“本钱在此了。”

　　一涌的望朱三家里来。

　　朱三夫妻接着道：“列位还是怎么主张？”铁里虫道：“叫你儿子出来，我教导他事体。”双荷对着孩子道：“这几位伯伯，帮你去讨生身父母的家业，你只依着做去便了。”那儿子也是个乖的，说道：“既是我生身的父亲，那家业我应得有的。

　　只是我娃子家，教我怎的去讨才是？”铁里虫道：“不要你开口讨，只着这件孝服，我们引你到那里；你们进去，到了孝堂里面，看见灵纬，你便放声大哭，哭罢就拜；拜了四拜，往外就走。有人问你说话，你只不要回他，一经到外边来。我们多在左侧茶坊里等你便了。这个却不难的。”朱三道：“只如此有何益？”众人道：“这是先送个信与他家。你儿子出了门，第二日就去进状。我们就去替你使用打点。你儿子又小，官府见了，只有可怜，决不难为他的。况又实实是骨血，脚踏硬地，这家私到底是稳取的了。只管依着我们做去。”朱三对妻子道：“列位说来的话，多是有着数的。只教儿子依着行事，决然停当。”那儿子道：“只如方才这样说的话，我多依得。我心里也要去见见亲生父亲的影像，哭他一场，拜他一拜。”双荷掩泪道：“乖儿子，正是如此。”朱三道：“我倒不好随去得。既是列位同行，必然不差。把儿子交付与列位了。

　　我自到市上做生意去，晚来讨消息罢。”当下朱三自出了门。

　　五虎一同了朱家儿子，迳往莫家来。将到门首，多走进一个茶坊里面，坐下吃个泡茶，叮嘱朱家儿子道：“那门上有丧牌孝帘的，就是你老儿家里。你进去，依着我言语行事。”

　　遂把丧衣与他穿着停当了。那孩子依了说话，不知什么好歹，大踏步走进门里面来。一直到了孝堂，看见灵纬，果然泪天倒地价哭起来。也是孩子家天性所在。那孝堂里头听见哭响，只道是吊客来到，尽皆来看。只见是一个小厮，身上打扮与孝子无二；且是哭得悲切，口口声声叫着亲爹爹。孝堂里看的，不知是什么缘故。人人惊骇道：“这是那里说起？”莫妈听得哭着亲爹，又见这般打扮，不觉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嚷道：“那里来这个野猫，哭得如此异样！”亏得莫大郎是个老成有见识的人，早已瞧科了八九分。忙对母亲说道：

　　“妈妈切不可造次！这件事了不得。我家初丧之际，必有奸人动火，要来挑衅。扎成火囤落了他们圈套，这人家不经折的。

　　只依我指分，方免祸患。”莫妈一时间见大郎说得利害，也有些慌了。且住着不嚷，冷眼看那外边孩子。只见他哭罢就拜，拜了四拜，正待转身，莫大郎连忙跳出来，一把抱住，道：

　　“你不是那花楼桥卖汤粉朱家的儿子么？”孩子道：“正是。”大郎道：“既是这等，你方才拜了爹爹，也就该认了妈妈。你随我来。”一把扯他到孝幔里头，指着莫妈道：“这是你的嫡母亲，快些拜见。”莫妈仓卒之际，只凭儿子。受了他拜已过。

　　大郎指自家道：“我乃是你长兄，你也要拜。”拜过。又指点他拜了二兄；以次至大嫂二嫂，多叫拜见了。又领自己两个儿子，兄弟一个儿子，立齐了，对孩子道：“这三个是你侄儿，你该受拜。”拜罢，孩子又望外就走。大郎道：“你到那里去？

　　你是我的兄弟，父亲既死，就该住在此居丧。这是你家里了，还到那里去？”大郎领他到里面，交付与自己的娘子，道：

　　“你与小叔叔把头梳一梳，替他身上出脱出脱。把旧时衣服脱掉了，多替他换了些新鲜的。而今是我家里人了。”孩子见大郎如此待得他好，心里虽也欢喜，只是人生面不熟，又不知娘的意思怎么，有些不安贴，还想要去。大郎晓得光景，就着人到花楼桥朱家，去唤那双荷到家里来，说道有要紧说话。

　　双荷晓得是儿子面上的事了，亦且原来吊丧，急忙换了一身孝服，来到莫家。灵前哭拜已毕，大郎即对他说：“你的儿子，今早到此，我们已认做兄弟了。而今与我们一同守孝，日后与我们一样分家，你不必记挂。所有老爹爹在日给你的饭米衣服，我们照帐按月送过来与你，与在日一般。这是有你儿子面上。你没事不必到这里来，因你是有丈夫的，恐防议论，到妆你儿的丑。只今日起，你儿子归宗姓莫，不到朱家来了。

　　你吩咐你儿子一声，你自去罢。”双荷听得，不胜之喜。“若得大郎看死的老爹爹面上，如此处置停当，我烧香点烛，祝报大郎不尽。”说罢，进去见了莫妈，与大嫂二嫂，只是拜谢。

　　莫妈此时也不好生分得。大家没甚说话，打发他回去。双荷叮嘱儿子：“好生住在这里，小心奉事大妈妈与哥嫂嫂。你落了好处，我放心得下了。方才大郎说过，我不好长到这里。你在此过几时，断了七七四十九日，再到朱家来相会罢。”孩子既见了自家的娘，又听了吩咐的话，方才安心住下。双荷自欢欢喜喜，与丈夫说知去了。

　　且说那些没头鬼光棍赵家五虎，在茶房里面坐地，眼巴巴望那孩子出来，就去做事，状子多打点停当了。谁知守了多时，再守不出。看看到晚，不见动静，疑道：“莫非我们闲话时，那孩子出来，错了眼，竟到他家里去了？”走一个到朱家去看，见说儿子不曾到家，倒叫了娘子去，一发不解。走来回覆众人，大家疑惑，就像热盘上蚁子，坐立不安。再着一个到朱家伺候，又说见双荷归来，老大欢喜，说儿子已得认下收留了。众人尚在茶坊未散，见了此说，个个木呆。正是：

　　思量拨草去寻蛇，这回却没蛇儿弄。

　　平常家里没风波，总有良平也无用。

　　说这几个人，闻得孩子已被莫家认作儿子，许多焰腾腾的火气，却像淋了几桶的冰水，手臂多索解不成！”铁里虫道：

　　“且不要慌！也不到得便宜了他，也不到得我们白住了手。”众人道：“而今还好在那里人脚？”铁里虫道：“我们原说，与他夺了人家，要谢我们一千银子。他须有借票在我手里，是朱三的亲笔。”众人道：“他家先自收拾了，我们并不曾帮得他一些，也不好替朱三讨得。况且朱三是穷人，讨也没干。”铁里虫道：“昨日我要那孩子也着个字的。而今拣有头发的揪。

　　过几时，只与那孩子讨。等他说没有，就告了他。他小厮家新做了财主，定怕吃官司的。央人来与我们讲和，须要赎得这张纸去才干净。难道白了不成！”众人道：“有见识，不枉叫收你做铁里虫，真是见识硬挣。”铁里虫道：“还有一件，只是眼下还要从容。一来那票子上日子没多两日，就讨就告，官府要疑心。二来他家方才收留，家业未有得就分与他，他也便没有得拿出来还人。这是半年一年后的事。”众人道：“多说得是。且藏好了借票，再耐心等等弄他。”自此一伙各散去了。

　　这里莫妈性定，抱怨儿子道：“那小业种来时，为什么就认了他？”大郎道：“我家富名久出，谁不动火？这兄弟实是爹爹亲骨血。我不认他时，被光棍弄了去，今日一状，明日一状，告将来，告个没休歇。衙门人役个个来诈钱，亲眷朋友人人来拐骗，还有官府思量起发，开了口不怕不送。不知把人家折到那里田地？及至拌得到底，问出根由，少不得要断这一股与他，何苦作成别人肥了家去！所以不如一面收留，省了许多人的妄想，有何不妙？”妈妈见说得明白，也道是了。

　　一家喜欢过日。忽然一日，有一伙人走进门来，说道要见小三官人的。这里门上方要问明，内一人大声道：“便是朱家的拖油瓶。”大郎见说得不好听，自家走出来。见是五个人雄纠纠的来施礼问道：“小今弟在家么？”大郎道：“在家里。

　　列位有何说话？”五个人道：“令弟少在下家里些银子，特来与他取用。”大郎道：“这个却不知道，叫他出来就是。”大郎进去对小兄弟说了。那孩子不知是什么头脑。走出来一看，认得是前日赵家五虎。上前见礼。那几个见了孩子，道：“好个小官人！前日是我们送你来的。你在此做了财主，就不记得我们了。”孩子道：“前日这边留住了，不放我出门，故此我不出来得。”五虎道：“你而今既做了财主，这一千银子该还得我们了。”孩子道：“前日我也见说，说道恐防吃官司要银子用，故写下借票。而今官司不吃了，那里还用你们什么银子？”五虎发狠道：“现有票在这里，你赖了不成？”大郎听得声高，走出来看时，五虎告诉道：“小令弟在朱家时借了我们一千银子不还，而今要赖起来。”大郎道：“我这小小兄弟借这许多银子何用？”孩子道：“哥哥，不要听他！”五虎道：

　　“现有借票。我和你衙门里说去。”一哄多散了。

　　大郎问兄弟道：“这是怎么说？”孩子道：“起初这几个撺掇我母亲告状，母亲回他没盘缠吃官司，他们说：‘只要一张借票，我每借来与你。’以后他们领我到这里来，哥就收留下。

　　不曾成官司，他怎么要我还起银子来？”大郎道：“可恨这些光棍！早是我们不着他手，而今既有借票在他处，他必不肯干休，定然到官。你若见官，莫怕，只把方才实情，照样是这等一说，官府自然明白的。没有小小年纪，断你还他银子之理。且安心坐着，看他怎么？”次日，这五虎果然到府里，告下一纸状来，告了朱三莫小三两个名字，骗劫千金之事。来到莫家提人。莫大郎二郎等商量，与兄弟写下一纸诉状，诉出从前情节，就用着两个哥哥为证。竟来府里投到。府里太守姓唐名彖，是个极精明的。一干人提到了。听审时，先叫宋礼等上前，问道：“朱三是等何人？要这许多银子来做什么用？”宋礼道：“他说要与儿子置田买产借了去了。”太守叫朱三问道：“你做什么勾当？借这许多银子？”朱三道：“小的是卖粉羹的，经纪不上钱数生意，要这许多做什么？”宋礼道：

　　“见有借票。我们五人，二百两一个，交付与他及儿子莫小三的。”太守拿上借票来看，问朱三道：“可是你写的票？”朱三道：“是小的写的票，却不曾有银子的。”宋礼道：“票是他写的，银子是莫小三收去的。”太守叫莫小三，那莫家孩子应了一声走上去。太守看见是个十来岁小的，一发奇异，道：“这小厮收去这些银子何用？”宋礼争道：“是他父亲朱三写了票，拿银子与这莫小三买田的。见今他有许多田在家里。”太守道：

　　“父姓朱，怎么儿子姓莫？”朱三道：“瞒不得老爷，这小厮原是莫家孽子，他母亲嫁与小的，所以他自姓莫。专为众人要帮他莫家去争产，哄小的写了一票，做争讼的用度。不想一到莫家，他家大娘与两个哥子竟自认了，分与田产。小的与他家没讼得争了，还要借银做什么用？他而今据了借票生端，要这银子，这那里得有？”太守问莫小三，其言也是一般。太守点头道：“是了，是了。”就叫莫大郎起来，问道：“你当时如何就肯认了？”莫大郎道：“在城棍徒无风起浪，无洞掘蟹。

　　亏得当时立地就认了，这些人还道放了空箭，未肯住手，致有今日之告。若当时略有推托，一涉讼端，正是此辈得志之秋。不要说兄弟这千金要被他诈了去，家里所费，又不知几倍了。”太守笑道：“妙哉！不惟高义，又见高识。可敬，可敬。我看宋礼等五人，也不像有千金借人的，朱三也不像借人千金的，原来真情如此，实为可恨！若非莫大有见，此辈人人饱满了。”提起笔来判道：

　　千金重利，一纸足凭。乃朱三赤贫，贷则谁与？

　　莫子乳臭，须此何为？细讯其详，始烛其诡。宋礼立裹蹄之约，希蜗角之争。莫大以对床之情，消阅墙之衅。既渔群谋而丧气，犹挟故纸以垂涎。重创其奸，立毁其卷！

　　当时将宋礼等五人，每人三十大板，问拟了教唆词讼诈害平人的律，脊杖二十，刺配各远恶军州。

　　吴兴城里去了这五虎，小民多是快活的。做出几句口号来：

　　铁里虫有时蛀不穿，钻仓鼠有时吃不饱，吊睛老虎没威风，洒墨判官齐跌倒，白日里鬼胡行，这回儿不见了。

　　唐太守又旌奖莫家，与他一个“孝义之门”的匾额，免其本等差徭。此时莫妈妈才晓得儿子大郎的大见识。世间弟兄不睦靠着外人相帮起讼者，当以此为鉴。诗曰：

　　世间有孽子，亦有本生枝。只因靳所为，反为外人资。渔翁坐得利，鹬蚌枉相持。何如存一让，是名不漏卮。

第26卷 赫监生魂丧非空庵

　　皮包血肉骨包身，强作娇妍诳惑人。

　　千古英雄皆坐此，百年同是一坑尘。

　　这首诗乃昔日性如子所作，单戒那淫色自戕的。论来好色与好淫不同。假如古诗云：“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岂不顾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此谓之好色。若是不择美恶，以多为胜，如俗语所云，石灰布袋，到处留迹，其色何在？但可谓之好淫而已。然虽如此，在色中又有多般。假如张敞画眉，相如病渴，虽为儒者所讥，然夫妇之情，人伦之本，此谓之正色。又如娇妾美婢，倚翠偎红；金钗十二行，锦障五十里；樱桃杨柳，歌舞擅场，碧月紫云，风流妖艳；虽非一马一鞍，毕竟有花有叶，此谓之傍色。又如锦营献笑，花阵图欢，露水分司，身到偶然留影；风云随例，颜开那惜缠头。

　　旅馆长途，堪消寂寞，花前月下，亦助襟怀。虽市门之游，豪客不废；然女闾之遗，正人耻言，不得不谓之邪色。至如上蒸下报，同人道于兽禽；钻穴逾墙，役心机于鬼蜮；偷暂时之欢乐，为万世之罪人，明有人诛，幽蒙鬼责，这谓之乱色。

　　又有一种叫是正色，不是傍色。虽然比不得乱色，却又比不得邪色。填塞了虚穴圈套，污秽却清净门风；惨同神面刮金，恶胜佛头浇粪，远则地府填单，近则阳间业报。奉劝世人，切须谨慎！正是：

　　不看僧面看佛面，休把淫心杂道心。

　　说这本朝宣德年间，江西临江府新淦县，有个监生，姓赫名应祥，字大卿，为人风流俊美，落拓不羁，专好的是声色二事。遇着花街柳巷，舞榭歌台，便恋留不舍，就当做家里一般，把老大一个家业，也弄去了十之三四。浑家陆氏，见他恁般花费，苦口谏劝。赫大卿倒道老婆不贤，时常反目。因这上，陆氏立誓不管，领着三岁一个孩子喜儿，自在一间净室里持斋念佛，由他放荡。一日，正值清明佳节，赫大卿穿着一身华丽衣服，独自一个到郊外踏青游玩。有宋张咏诗为证：

　　春游千万家，到底面如花。

　　三三两两映花立，欲乘烟霞。

　　赫大卿只拣妇女丛聚之处，或前或后，往来摇摆，卖弄风流，希图要逢著有缘分的佳人。不想一无所遇，好不败兴。

　　自觉无聊，走向一个酒馆中，沽饮三杯。上了酒楼，拣沿街一副座头坐下。酒保送上酒肴，自斟自饮，倚窗观看游人。不出三杯两盏，吃够半酣，起身下楼，算还酒钱，离了酒馆。一步步任意走走。恰好已是未牌时分。行了多时，渐渐酒涌上来，口干舌燥，思量得盏茶来解渴便好。正无处求见，忽抬头见前面林子中，幡影捧搂，磬韵悠扬，料道是个僧寮道院，心中欢喜。即慌趋向前去。抹过林子，显出一个大寺院来。赫大卿打一看时，周围都是粉墙包裹，门前十来株倒垂杨柳，中间向阳两扇八字墙门，上面高挂金字扁额，写著「非空庵”三字。赫大卿点头道：“常闻得人说，城外非空庵中有标致尼姑。

　　只恨没有工夫，未曾见得，不想今日趁了这便。”即整顿衣冠，走进庵里。转东一条鹅卵石街，两边榆柳成行，甚是幽雅。行不多步，又进一重墙门，就是小小三间房子，供着韦驼尊者。

　　庭中松柏参天，树上鸟声嘈杂。从佛背后转进，又是一条横街，大卿迳望东行去，见一座雕花门楼，双扉紧闭。上前轻轻扣了三四下，就有个垂髫女童，呀的开门。那女童身穿缁衣，腰系丝绦，打扮得十分齐整。见了赫大卿，连忙问讯。大卿还了礼，跨步进去看时，一带三间佛堂，虽不甚大，倒也高敞。中间三尊大佛，相貌庄严，金光灿烂。大卿向佛作了揖，对女童道：“烦报令师，说有客相访。”女童道：“相公请坐，待我进去传说。”

　　须臾间，一个少年尼姑出来，向大卿稽首。大卿急忙还礼，用那双开不开、合不合、惯输情、专卖俏、软眯的俊眼，仔细一觑。这尼姑年纪不上二十，面庞白晰如玉，天然艳冶，韵格非凡。大卿看见恁般标致，喜得神魂飘荡。一个揖作了下去，却像初出锅的糍粑，软做一塌，头也伸不起来。礼罢，分宾主坐下，想道：“今日撞了一日，并不曾遇得个可意人儿，不想这所在倒藏着如此妙人。须用些水磨工夫撩拨他，不怕不上我的钩儿。”大卿正在腹中打点草稿，谁知那尼姑亦有此心。

　　从来尼姑庵也有个规矩，但凡客官到来，都是老尼迎接答话。那少年的，如闺女一般，深居简出，非细相熟的主顾，或是亲戚，方才得见。若是老尼出外，或是病卧，竟自辞客。

　　就有非常势耀，便立心要来认那小徒，也少不得三请四唤，等得你个不耐烦，方才出来。这个尼姑为何挺身而出？有个缘故。他原是个真念佛、假修行、爱风月、嫌冷静、怨恨出家的主儿。偶然先在门隙里，张见了大卿这一表人材，倒有几分看上了。所以挺身而出。当下两只眼光，就如针儿遇着磁石，紧紧的摄在大卿身上，笑嘻嘻地问道：“相公尊姓贵表？

　　府上何处？至小庵有甚见谕？”大卿道：“小生姓赫名大卿，就在城中居住，今日到郊外踏青，偶步至此。久慕仙姑清德，顺便拜访。”尼姑谢道：“小尼僻居荒野，无德无能，谬承枉顾，蓬筚生辉。此间来往人杂，请里面轩中待茶。”大卿见说请到里面吃茶，料有几分光景，好不欢喜，即起身随入。

　　行过几处房屋，又转过一条回廊，方是三间净室，收拾得好不精雅。外面一带，都是扶栏，庭中植梧桐二树，修竹数竿，百般花卉，纷纭辉映，但觉香气袭人。正中间供白描大士像一轴，古铜炉中，香烟馥馥，下设蒲团一坐；左一间放着朱红厨柜四个，都有封锁，想是收藏经典在内；右一间用围屏围着，进入看时，横设一张桐柏书桌，左设花藤小椅，右边靠壁一张斑竹榻儿，壁上悬一张断纹古琴，书桌上笔砚精良，纤尘不染。侧边有经卷数帙。随手拈一卷翻看，金书小楷，字体摹仿赵松雪，后注年月，下书弟子空照薰沐写。大卿问：“空照是何人？”答道：“就是小尼贱名。”大卿么复玩赏，夸之不已。两个隔着桌子对面而坐。女童点茶到来。空照双手捧过一盏，递与大卿，自取一盏相陪。那手十指尖尖，皦白可爱。大卿接过，啜在口中，真个好茶！有品洞宾茶诗为证：

　　玉蕊旗枪称绝品，僧家造法极工夫。

　　兔毛瓯浅香云白，虾眼汤翻细浪休。

　　断送睡魔离儿席，增添清气入肌肤。

　　幽丛自落溪嵓外，不肯移根入上都。

　　大卿问道：“仙庵共有几位？”空照道：“师徒四众。家师年老，近日病废在床，当家就是小尼。”指着女童道：“这便是小徒。他还有师弟在房里诵经。”赫大卿道：“仙姑出家几时了？”空照道：“自七岁丧父，送入空门，今已十二年矣。”

　　赫大卿道：“青春十九，正在妙龄，怎生受此寂静？”空照道：

　　“相公休得取笑！出家胜俗家数倍哩。”赫大卿道：“那见得出家的胜似俗家？”空照道：“我们出家人，并无间事缠扰，又无儿女牵绊，终日诵经念佛，受用一炉香、一壶茶，倦来眠纸帐，闲暇理丝桐，好不安闲自在。”大卿道：“闲暇理丝桐，弹琴时也得个知音的人儿在旁喝彩方好。这还罢了。则这倦来眠纸帐，万一梦魇起来，没人推醒，好不怕哩！”空照已知大卿下钓，含笑而应道：“梦魇杀了人也不要相公偿命。”大卿也笑道：“别的魇杀了一万个全不在小生心上，像仙姑恁般高品，岂不可惜！”两下你一句，我一声，渐渐说到分际。大卿道：“有好茶再求另烹一壶来吃。”空照已会意了。便教女童去廊下烹茶。

　　大卿道：“仙姑卧房何处？是什么纸帐？也得小生认一认。”

　　空照此时欲心已炽，按纳不住，口里虽说道：“认他怎么？”却早已立起身来。大卿上前拥抱，先做了个“吕”字。空照往后就走。大卿接脚跟上。空照轻轻的推开后壁，后面又有一层房屋，正是空照卧处。摆设更自济楚。大卿也无心观看，两个相抱而入。有《小尼杂曲》儿为证：

　　小尼姑，在庵中，手拍着桌儿怨命。平空里吊下个俊俏官人，坐谈有几句话，声口儿相应。你贪我不舍，一拍上就圆成。虽然不是结发的夫妻，也难得他一个字儿叫做肯。

　　二人不提防女童推门进来，连忙起身。女童放下茶儿，掩口微笑而去。看看天晚，点起灯烛，空照自去收拾酒里蔬菜，摆做一桌，与赫大卿对面坐下。又恐两个女童泄漏机关，也教来坐在旁边相陪。空照道：“庵中都是吃斋，不知贵客到来，未曾备办荤味，甚是有慢。”赫大卿道：“承贤师徒错爱，已是过分。若如此说，反令小生不安矣。”当下四人杯来盏去，吃到半酣，大卿起身捱至空照身边，把手勾着颈儿，将酒饮过半杯，递到空照口边。空照将口来承，一饮而尽。两个女童见他肉麻，起身回避。空照一把扯道：“既同在此，料不容你脱白。”二人摔脱不开，将袖儿掩在面上。大卿上前抱住，扯开袖子，就做了个嘴儿。二女童年在当时，情窦已开，见师父容情，落得快活。四人搂做一团，缠做一块，吃得个大醉，一床而卧，相偎相抱，如漆如胶。赫大卿放出平生本事，竭力奉承。尼姑俱是初得甜头，恨不得把身子并做一个。

　　到次早，空照叫过香公，赏他三钱银子，买嘱他莫要泄漏。又将钱钞教去买办鱼肉酒果之类。那香公平昔间，捱着这几碗黄淡饭，没甚肥水到口，眼也是盲的，耳也是聋的，身子是软的，脚儿是慢的。此时得了这三钱银子，又见要买酒肉，便觉眼明手快，身子如虎一般健，走跳如飞。那消一个时辰，都已买完，安排起来，款待大卿，不在话下。

　　却说非空庵原有两个房头，东院乃是空照，西院的是静真，也是个风流女师。手下止有一个女童，一个香公。那香公因见东院连日买办酒肉，报与静真。静真猜算空照定有些不三不四的勾当，教女童看守房户，起身来到东院门口，恰好遇见香公，左手提着一个大酒壶，右手拿个篮儿，开门出来。两下打个照面，即问道：“院主往那里去？”静真道：“特来与师弟闲话。”香公道：“既如此，待我先去通报。”静真一手扯住道：“我都晓得了，不消你去打照会。”香公被道着心事，一个脸登时涨红，不敢答应。只得随在后边，将院门闭上，跟至净室门口，高叫道：“西房院主在此拜访。”空照闻言，慌了手脚，没做理会，教大卿闪在屏后，起身迎住静真。

　　静真上前一把扯着空照衣袖，说道：“好呀，出家人干的好事，败坏山门。我与你到里正处去讲。”扯着便走。吓得个空照脸儿就如七八样的颜色染的，一搭儿红一搭儿青，心头恰像千百个铁槌打的，一回儿上一回下，半句也对不出，半步也行不动。静真见他这个模样，呵呵笑道：“师弟不消着急！我产是耍你。但既有佳宾，如何瞒着我独自受用？还不快请来相见？”空照听了这话，方才放心，遂令大卿与静真相见。

　　大卿看静真姿容秀美，丰彩动人，年纪有二十五六上下。

　　虽然长于空照，风情比他更胜，乃问道：“师兄上院何处？”静真道：“小尼即此庵西院，咫尺便是。”大卿道：“小生不知，失于奉谒。”两下闲叙半晌。静真见大卿举止风流，谈吐开爽，凝眸留盼，恋恋不舍。叹道：“天下有此美士，师弟何幸，独擅其美！”空照道：“师兄不须眼热。倘不见外，自当同乐。”

　　静真道：“若得如此，佩德不浅。今晚奉候小坐，万祈勿外。”

　　说罢，即起身别。回至西院，准备酒肴伺候。不多时，空照同赫大卿携手而来。女童在门口迎候。赫大卿进院，看时，房廊花径，亦甚委曲。三间净室，比东院的更觉精雅。但见：

　　潇洒亭轩，清虚户牖。画列江南烟景，香焚真腊沉檀。庭前修竹，风摇一派珮环声；帘外奇花，日照千层锦绣色。松阴入槛琴书润，山色侵轩枕簟凉。

　　静真见大卿已至，心中欢喜。不复叙礼，即便就坐。茶罢，摆上果酒肴馔。空照推静真坐在赫大卿身边。自己对面相陪，又扯女童打横而坐。四人三杯两盏，饮勾多时。

　　赫大卿把静真抱置膝上，又教空照坐至身边，两手勾着颈项儿，百般旖旎。旁边女童面红耳热，也觉动情。直饮到黄昏时分，空照起身道：“好做新郎，明日当来贺喜。”讨个灯儿，送出门口自去。女童叫香公关门闭户，进来收拾家火，将汤净过手脚。赫大卿抱着静真上床，解脱衣裳，钻入被中。睡至已牌时分，方才起来。自此之后，两院都买嘱了香公，轮流取乐。赫大卿淫欲无度，乐极忘归。将近两月，大卿自觉身子因倦，支持不来，思想回家，怎奈尼姑正是少年得趣之时，那肯放舍。

　　赫大卿再三哀告道：“多承雅爱，实不忍别。但我到此两月有余，家中不知下落，定然着忙。待我回去，安慰妻孥，再来陪奉。不过四五日之事，卿等何必见疑？”空照道：“既如此，今晚备一酌为饯，明早任君回去。但不可失信，作无行之人。”赫大卿设誓道：“若忘卿等恩德，犹如此日！”空照即到古院，报与静真。静真想了一回道：“他设誓虽是真心，但去了必不能再至。”空照道：“却是为何？”静真道：“是这样一个风流美貌男子，谁人不爱！况他生平花柳多情，乐地不少。逢着便留恋几时。虽欲要来，势不可得。”空照道：“依你说还是怎样？”静真道：“依我却有个绝妙策儿在此，教他无绳自缚，死心塌地守着我们。”空照连忙问计。静真伸出手叠着两个指头，说将出来，有分教赫大卿：

　　生于锦绣丛中，死在牡丹花下。

　　当下静真道：“今夜若说饯行，多劝几杯，把来灌醉了，将他头发剃净，自然难回家去。况且面庞又像女人，也照我们妆束，就是达摩祖师亲来也相不出他是个男子。落得永远快活。且又不担干系，岂非一举两便！”空照道：“师兄高见，非我可及。”

　　到了晚上，静真教女童看守房户，自己到东院见了赫大卿道：“正好欢娱，因甚顿生别念？何薄情至此！”大卿道：

　　“非是寡情，只因离家已久，妻孥未免悬望，故此暂别数日，即来陪侍。岂敢久抛，忘卿恩爱！”静真道：“师弟已允，我怎好勉强。但君不失所期，方为信人。”大卿道：“这个倒不须多嘱！”少顷，摆上酒肴，四尼一男，团团而坐。静真道：

　　“今夜置此酒，乃离别之筵，须大家痛醉。”空照道：“这个自然！”当下更番劝酬，直饮至三鼓，把赫大卿灌得烂醉如泥，不省人事。静真起来，将他巾帻脱了，空照取出剃刀，把头发剃得一茎不存，然后扶至房中去睡，各自分别就寝。

　　赫大卿一觉，直至天明，方才苏醒。旁边伴的却是空照。

　　翻转身来，觉道精头皮在枕上抹过。连忙把手摸时，却是一个精光葫芦。吃了一惊，急忙坐起，连叫道：“这怎么说？”空照惊醒转来，见他大惊小怪，也坐起来道：“郎君不要着恼！

　　因见你执意要回，我师徒，一头即倒在怀中，撒娇撒痴，淫声浪语，迷得个赫大卿毫无主张，乃道：“虽承你们好意，只是下手太狠！如今叫我怎生见人？”空照道：“待养长了头发，见也未迟。”赫大卿无可奈何，只得依他，做尼姑打扮，住在庵中，昼夜淫乐。空照、静真已自不肯放空，又加添两个女童：

　　或时做联床会，或时做乱点军，那壁厢贪淫的肯行谦让，这壁厢买好的敢惜精神？两柄快斧不够劈一块枯柴，一个疲兵怎能当发四员健将。灯将灭而复明，纵是强阳之火；漏已尽而犹滴，那有润泽之时。任教铁汉也消溶，这个残生难过活。

　　大卿病已在身，没人体恤。起初时还三好两歉，尼姑还认是躲避差役。次后见他久眠床褥，方才着急。意欲送回家去，却又头上没了头发，怕他家盘问出来，告到官司，败坏庵院，住身不牢。若留在此，又恐一差两误，这尸首无处出脱，被地方晓得，弄出事来，性命不保。又不敢请觅医人看治。止教香公去说病讨药。犹如浇在石上，那有一些用处。空照、静真两个，煎汤送药，日夜服侍，指望他还有痊好的日子。谁知病势转加，淹淹待毙。空照对静真商议道：“赫郎病体，万无生理，此事却怎么处？”静真想了一想道：“不打紧！

　　如今先教香公去买了几担石灰。等他走了路，也不要寻外人收拾；我们自己与他穿着衣服，依般尼姑打扮。棺材也不必去买，且将老师父寿材来盛了。我与你同着香公女童相帮抬到后园空处，掘个深穴，将石灰倾入，埋藏在内，神不知，鬼不觉，那个晓得！”不道二人商议。

　　且说赫大卿这日睡在空照房里，忽地想起家中，眼前并无一个亲人，泪如雨下。空照与他拭泪，安慰道：“郎君不须烦恼！少不得有好的日子。”赫大卿道：“我与二卿邂逅相逢，指望永远相好。谁想缘分浅薄，中道而别，深为可恨。但起手原是与卿相处。今有一句要紧话儿，托卿与我周旋。万乞不要违我。”空照道：“郎君如有所嘱，必不敢违。”赫大卿将手向枕边取出一条鸳鸯绦来。－－如何叫做鸳鸯绦？原来这绦半条是鹦哥绿，半条是猫儿黄，两样颜色合成，所以谓之鸳鸯绦。－－当下大卿将绦付与空照，含泪而言道：“我自到此，家中分毫不知。今将永别，可将此绦为信，报知吾妻，教他快来见我一面，死亦瞑目。”空照接绦在手，忙使女童请静真到厢房内，将绦与他看了，商议报信一节。静真道：“你我出家之人，私藏男子，已犯明条。况又弄得淹淹欲死。他浑家到此，怎肯干休，必然声张起来。你我如何收拾？空照倒底是个嫩货，心中犹预不忍。静真劈手夺取绦来，望着天花板上一丢，眼见得绦有好几时不得世哩。空照道：“你撇了这绦儿，教我如何去回覆赫郎？”静真道：“你只说已差香公将绦送去了，他娘子自不肯来，难道问我个违限不成？”空照依言回覆了大卿。大卿连日一连问了几次，只认浑家怀恨，不来看他，心中愈加凄惨，呜呜而泣。又捱了几日，大限已到，呜呼哀哉。

　　地下忽添贪色鬼，人间不见假尼姑。

　　二尼见他气绝，不敢高声啼哭，饮泣而已。一面烧起香汤，将他身子揩抹干净，取出一套新衣，穿着停当，叫起两个香公，将酒饭与他吃饱，点起灯烛，到后园一株大柏树旁边，用铁锹掘了个大穴，倾入石灰，然后抬出老尼姑的寿材，放在穴内。铺设好了，也不管时日利也不利，到房中把尸首翻在一扇门板之上，众尼相帮香公，打至后园，盛殓在内。掩上材盖，将就钉了。又倾上好些石灰，把泥堆上，匀摊与平地一般，并无一毫形迹。可怜赫大卿自清明日缠上了这尼姑，到此三月有余，断送了性命，妻孥不能一见，撇下许多家业，埋于荒园之中，深为可惜！有小词为证：

　　贪花的，这一番你走错了路！千不合，万不合，不该缠那小尼姑！小尼姑是真色鬼，怕你缠他不过。

　　头皮儿都擂光了，连命也呜呼！埋在寂寞的荒园，这也是贪花的结果。

　　话分两头，且说赫大卿浑家陆氏，自从清明那日赫大卿游春去了，四五日不见回家。只道又在那个娼家留恋，不在心上。已后十来日不回，叫家人各去挨问，都道清明之后，从不曾见。陆氏心上着忙。看看一月有余，不见踪迹。陆氏在家日夜啼哭，写了招子，各处黏贴，并无下落，合家好不着急！

　　那年秋间久雨，赫家房子倒坏甚多。因不见了家主，无心葺理，直至十一月间，方唤几个匠人修造。一日，陆氏自走出来，计点工程，一眼觑着个匠人，腰间系一条鸳鸯绦儿，依稀认得是丈夫束腰之物，吃了一惊。连忙唤丫鬟教那匠人解下来看。这匠人叫做蒯三，泥水木作，件件精熟，有名的三料匠。赫家是顶门主顾，故此家中大小上下无不认得。当下见掌家娘妇要看，连忙解下，交于丫鬟。丫鬟又递与陆氏。

　　陆氏接在手中，反覆仔细一认，分毫不差。只因这条绦儿，有分教：

　　贪淫浪子名重播，谂色尼姑祸忽临。

　　原来当初买这绦儿，一样两条，夫妻各系其一。今日见了那绦，物是人非，不觉扑簌簌流下泪来。即叫蒯三问道：“这绦你从何处得来的？”蒯三道：“在城外一个尼姑庵里拾的。”陆氏道：“那庵叫什么庵？尼姑唤甚名字？”蒯三道：“这庵有名的非空庵。有东西两院，东房叫做空照，西房叫做静真。还有几个不曾剃发的女童。”陆氏又问：“那尼姑有多少年纪了？”蒯三道：“都只好二十来岁。倒也有十分颜色。”

　　陆氏听了，心中揣度：“丈夫一定恋着那两个尼姑，隐他庵中了，我如今多着几个人将了这绦，叫蒯三同去做个证见，满庵一搜，自然出来的。”方才转步，忽又想道：“焉知不是我丈夫掉下来的？莫要枉杀了家人。再问他个备细。”陆氏又叫住蒯三道问道：“你这绦几时拾的？”蒯三道：“不上半月。”陆氏又想道：“原来半月之前，丈夫还在庵中。事有可疑！”又问道：“你在何处拾的？”蒯三道：“在东院厢房内，天花板上拾的，也是大雨中淋漏了屋，教我去翻瓦，故此拾得，不敢动问大娘子，为何见了此绦，只管盘问？”陆氏道：“这绦是我大官人的。自从春间出去，一向并无踪迹。今日见了这绦，少不得绦在那里，人在那里。如今就要同你去与尼姑讨人。寻着大官人回来，照依招子上重重谢你。”蒯三听罢，吃了一惊：

　　“那里说起！却在我身上要人！”便道：“绦便是我拾得，实不知你们大官人事体。”陆氏道：“你在庵中共做几日工作？”蒯三道：“西院共有十来日，至今工钱尚还我不清哩。”陆氏道：

　　“可曾见我大官人在他庵里么？”蒯三道：“这个不敢说慌，生活便做了这几日，任我们穿房入户，却从不曾见大官人的影儿。”陆氏想道：“若人不在庵中，就有此绦，也难凭据。”左思右算，想了一回，乃道：“这绦在庵中，必定有因。或者藏于别处，也未可知。适才蒯三说庵中还有工钱。我如今赏他一两银子，教他以讨银为名，不时去打探，少不得露出些圭角来，那时着在尼姑身上，自然有个下落。”即唤过蒯三，吩咐如此如此，恁般恁般。“先赏你一两银子。若得了实信，另有重谢。”那匠人先说有一两银子，后边还有重谢，满口应承，任凭差遣。陆氏回到房中，将白银一两付与，蒯三作谢回家。

　　到了次日，蒯三捱到饭后，慢慢的走到非空庵门口。只见西院的香公坐在门槛上，向着日色脱开衣服捉虱子。蒯三上前叫声香公。那老儿抬起头来，认得是蒯匠，便道：“连日不见。怎么有工夫闲走？院主正要寻你做些小生活，来得凑巧。”蒯匠见说，正合其意，便道：“不知院主正要做甚么？”

　　香公道：“说便恁般说，连我也不知。同进去问，便晓得。”把衣服束好，一同进来。弯弯曲曲，直到里边净室中。静真坐在那里写经。香公道：“院主，蒯待诏在此。”静真把笔放下道：“刚要着香公来叫你做生活，恰来得正好。”蒯三道：“不知院主要做甚样生活？”静真道：“佛前那张供桌，原是祖传下来的，年深月久，漆都落了。一向要换，没有个施主。前日蒙钱奶奶发心舍下几根木子，今要照依东院一般做张佛嬇。

　　选着明日是个吉期，便要动手。必得你亲手制造；那样没用副手，一个也成不得的。工钱素性一并罢。”蒯三道，“恁样，明日准来。”口中便说，两只眼四下瞧看。静室内空空的，料没个所在隐藏。即便转身，一路出来，东张西望，想道：“这绦在东院拾的，还该到那边去打探。”走出院门，别了香公，经到东院。

　　见院门半开半掩，把眼张看，并不见个人儿。轻轻的捱将进去，捏手捏脚逐步步走入。见锁着的空房，便从门缝中张望，并无声息，却走到厨房门首，只听得里边笑声，便立定了脚，把眼向窗中一觑，见两个女童搅做一团玩耍。须臾间，小的跌倒在地，大的便扛起双足，跨上身去，学男人行事，捧着亲嘴。小的便喊。大的道：“孔儿也被人弄大了，还要叫喊！”蒯三正看得得意，忽地一个喷嚏，惊得那两个女童连忙跳起，问道：“那个？”蒯三走近前去，道：“是我。院主可在家么？”口中便说，心内却想着两个举动，忍笑不住，格的笑了一声。女童觉道被他看见，脸都红了道：“蒯待诏，有甚说话？”蒯三道：“没有甚话。要问院主借工钱用用。”女童道：“师父不在家里，改来罢。”蒯三见回了，不好进去，只得覆身出院。两个女童把门关上，口内骂道：“这蛮子好像做贼的，声息不见，已到厨下了。恁样可恶！”蒯三明明听得，未见实迹，不好发作。一路思想：“孔儿被人弄大，这句话虽不甚明白，却也觉得跷蹊。且到明日再来探听。”

　　至次日早上，带着家伙，迳到西院，将木子量划尺寸，运动斧锯裁截，手中虽做家伙，一心察听赫大卿消息。约莫未牌时分，静真走出观看，两下说了一回闲话，忽然抬头见香灯中火灭，便教女童去取火。女童去不多时，将出一个灯火盏儿，放在桌上，便去解绳，放那灯香。不想绳子放得忒松了，那盏灯望下直溜。事有凑巧，物有偶然，香灯刚落下来，恰好静真立在其下，不歪不斜，正打在他的头上。扑的一声，那盏灯碎做两片，这油从头直浇到底。静真心中大怒，也不顾身上油污，赶上前一把揪住女童头发，乱打乱踢，口中骂道：“骚精淫妇娼根，被人入昏了，全不照管，污我一身衣服！”

　　蒯三撇下手中斧凿，忙来解劝开了。静真怒气未息，一头走，一头骂，往里边更换衣服去了。那女童打的头发散做一背，哀哀而哭。见他进来，口中喃喃的道：“打翻了油便恁般打骂！

　　你活活弄死了人，该问甚么罪哩？”蒯三听得这话，即忙来问。

　　正是：

　　情知语似钩和线，从头钓出是非来。

　　原来这女童年纪也在当时，初起见赫大卿与静真百般戏弄，心中也欲得尝尝滋味。怎奈静真情性利害，比空照大不相同，极要拈酸吃醋。只为空照是首事之人，姑容了他。汉子到了自己房头，囫囵吃在肚子，还嫌不能，怎肯放些须空隙与人！女童含忍了多时，衔恨在心，今日气怒间，一时把真话说出，不想正凑了蒯三之趣。当下蒯三问道：“他怎么弄死了人？”女童道：“与东房这些淫妇，日夜轮流快活，将一个赫监生断送了。”蒯三道：“如今在那里？”女童道：“东房后园大柏树下埋的不是？”蒯三还要问时，香公走将出来。便大家住口。女童自哭向里边去了。

　　蒯三思量这话，与昨日东院女童的正是暗合，眼见得这事有九分了。不到晚，只推有事，收拾家伙，一口气跑至赫家，请出陆氏娘子，将上项事一一说知。陆氏见丈夫死了，放声大哭。连夜请亲族中商议停当，就留蒯三在家宿歇。到次早，唤集童仆，共有二十来人，带了锄头铁锹斧头之类，陆氏把孩子教养娘看管，乘坐轿子，蜂涌而来。

　　那庵离城不过三里地，顷刻就到了。陆氏下了轿子，留一半人在门口把住，其余的担着锄头铁锹，随陆氏进去。蒯三在前引路，迳来到东院扣门。那时庵门虽开，尼姑们方才起身。香公听得扣门，出来开，看见有女客，只道是烧香的，进去报与空照知道。那蒯三认得里面路径，引着众人，一直望里边迳闯，劈面遇着空照。空照见蒯三引着女客，便道：

　　“原来是蒯待诏的宅眷。”上前相迎。蒯三、陆氏也不答应，将他挤在半边。众人一溜烟向园中去了。空照见势头勇猛，不知有甚缘故，随脚也赶到园中。见众人不到别处，行至大柏树下，运起锄头铁耙，四下乱撬。空照知事已发觉，惊得面如土色。连忙覆身进来，对着女童道：“不好了！赫郎事发了！

　　快些随我来逃命！”两个女童都也吓得目睁口呆，跟着空照罄身而走。方到佛堂前，香公来报说：“庵门口不知为甚，许多人守在，不容我出去。”空照连声叫：“苦也！且往西院去再处。”四人飞到西院，敲开院门，吩咐香公闭上。“倘有人来扣，且勿要开。”赶到里边，那里静真还未起身，门上闭着。

　　空照一片声乱打。静真听得空照声音，急忙起来，穿着衣服，走出问道：“师弟为甚这般忙乱？”空照道：“赫郎事体，不知那个漏了消息，蒯木匠这天杀，同了许多人迳赶进后园，如今在那里发掘了。我欲要逃走，香公说门前已有人把守，出去不得。特来与你商议。”静真听说，吃这一惊，却也不小！

　　说道：“蒯匠昨日也在这里做生活，如何今日便引人来？却又知处恁般详细。必定是我庵中有人走漏消息，这奴狗方才去报新闻。不然，何由晓得我们的隐事。”那女童在旁闻得，懊悔昨日失言，好生惊惶，东院女童道：“蒯匠有心，想非一日了。前日便悄悄直到我家厨下来听消耗，被我们发作出门。但不知那个泄漏的？”空照道：“这事且慢理论。只是如今却怎么处？”静真道：“更无别法，只有一个走字。”空照道：“门前有人把守。”静真道：“且看后门。”先教香公打探，回说并无一人。空照大喜，一面教香公把外边门户一路关锁，自己到房中取了些银两，其余尽皆弃下。连香公共是七人，一齐出了后门，也把锁儿锁了。空照道：“如今走在那里去躲好？”

　　静真道：“大路上走，必然被人遇见，须从僻路而去。往极东庵暂避。此处人烟稀少，无人知觉，了缘与你我情分又好，料不推辞。待事平定，再作区处。”空照连声道是，不管地上高低，望着小径，落荒而走，投极乐庵躲避，不在话下。

　　且说陆氏同蒯三众人，在柏树下一齐着力，锄开面上土泥，露出石灰，都道是了。那石灰经了水，并作一块，急切不能得碎。弄了大一回，方才看见材盖。陆氏便放声啼哭。众人用铁锹垦去两边石灰，那材盖却不能开。外边把门的等得心焦，都奔进来观看。正见弄得不了不当，一齐上前相帮，掘将下去，把棺木弄清，提起斧头，砍开棺盖。打开看时，不是男子，却是一个尼姑。众人见了，都慌做一堆。也不去细认，俱面面相觑，急把材盖掩好。

　　说话的，我且问你：赫大卿死未周年，虽然没有头发，夫妻之间，难道就认不出了？看官有所不知。那赫大卿初出门时，红红白白，是个俊俏子弟，在庵中得了怯症，久卧床褥，死时只剩得一把枯骨。就是引镜自照，也认不出当初本身了。

　　况且骤然见了个光头，怎的不认做尼姑？当下陆氏倒埋怨蒯三起来，道：“特地教你探听，怎么不问个的确，却来虚报？

　　如今弄这把戏，如何是好？”蒯三道：“昨天小尼明明说的，如何是虚报？”众人道：“见今是个尼姑了，还强辩到那里去！”

　　蒯三道：“莫不掘错了？再在那边垦下去看。”内中有个老年亲戚道：“不可，不可！律上说，开棺见尸者斩。况发掘坟墓，也该是个斩罪。目今我们已先犯着了，倘再掘起一个尼姑，倒去顶两个斩罪不成？不如快去告官，拘昨日说的小尼来问，方才扯个两平。若被尼姑先告，倒是老大利害。”众人齐声道是，急忙引着陆氏就走。那老者又道：“不好了！这些尼姑，不是去叫地方，一定先去告状了，快走，快走！”吓得众人一个个心下慌张，恨不能脱离了此处，教陆氏上了轿子，飞也似乱跑，望新淦县前来禀官。进得城时，亲戚们就躲去了一半。

　　正是话分两头，却是陆氏带来人众内，有个雇工人，叫做毛泼皮，只道棺中还有甚东西，闪在一边，让众人去后，揭开材盖，掀起衣服，上下一翻，更无别物。也是数合当然，不知怎地一扯，那裤子直褪下来，露出那件话儿。毛泼皮看了笑道：“原来不是尼姑，却是和尚。”依旧将材盖好，走出来四处张望。见没有人，就踅到一个房里，正是空照的净室。只拣细软取了几件，揣在怀里，离了非空庵，急急追到县前。

　　正值知县相公在外拜客。陆氏和众人在那里伺候。毛泼皮上前道：“不要着忙，我放不下，又转去相看。虽不是大官人，却也不是尼姑，倒是个和尚。”众人都欢喜道：“如此还好！只不知这和尚，是甚寺里，却被那尼姑谋死？”你道天下有恁般巧事！正说间，旁边走出一个老和尚来，问道：“有甚和尚谋死在那个尼姑庵里？怎么一个模样？”众人道：“是城外非空庵东院，一个长长的黄瘦小和尚，像死不多时哩。”老和尚见说，便道：“如此说来，一定是我的徒弟了。”众人问道：“你徒弟如何却死在那里？”老和尚道：“老僧是无法寺住持觉圆，有个徒弟叫做去非，今年二十六岁，专一不学长俊，老僧管他不下。自今八月间出去，至今不见回来。他的父母又极护短，不说儿子不学好，反告小僧谋死。今日在此候审。

　　若得死的果然是他，也出脱了老僧。”毛泼皮道：“老师父，你若肯请我，引你去看如何？”老和尚道：“若得如此，可知好么！”

　　正待走动，只见一个老儿，同着一个婆子，赶上来，把老和尚接连两个巴掌，骂道：“你这贼秃！把我儿子谋死在那里？”老和尚道：“你儿子与非空庵尼姑串好，不知怎样死了，埋在他后园。”指着毛泼皮道：“这位便是证见。”扯着他便走。

　　那老儿同婆子一齐跟来，直到非空庵。那时庵傍人家尽皆晓得，若老若幼，俱来观看。毛泼皮引着老和尚，直至里边。只见一间房里，有人叫响。毛泼皮推门进去看时，却是一个将死的老尼姑，睡在床上叫喊：“肚里饿了，如何将饭来我吃？”

　　毛泼皮也不管他，依旧把门拽上了。同老和尚到后园柏树下，扯开材盖。那婆子同老儿擦磨老眼仔细看，依稀有些相像，便放声大哭。看的人都拥做一堆，问起根由，毛泼皮指手划脚，剖说那事。老和尚见他认了，只要出脱自己，不管真假，一把扯道：“去，去，去，你儿子有了，快去禀官，拿尼姑去审问明白，再哭未迟。”那老只得住了，把材盖好，离了非空庵，飞奔进城。

　　到县前时，恰好知县相公方回。那拘老和尚的差人，不见了原被告，四处寻觅，奔了个满头汗。赫家众人见毛泼皮老和尚到了，都来问道：“可真是你徒弟么？”老和尚道：“千真万真！”众人道：“既如此，并做一事，进去禀罢。”差人带一干人齐到里边跪下。

　　倒先是赫家人上去禀说家主不见缘由，并见蒯匠丝绦，及庵中小尼所说，开棺却是和尚尸首，前后事一一细禀。然后老和尚上前禀说，是他徒弟，三月前蓦然出去，不想死在尼姑庵里，被伊父母许告。“今日已见明白，与小僧无干，望乞超豁。”知县相公向那老儿道：“果是你的儿子么？不要错了。”

　　老儿禀道：“正是小人的儿子，怎么得错！”知县相公即差四个公差到庵中拿尼姑赴审。

　　差人领了言语，飞也似赶到庵里，只见看的人，便拥进拥出，那见尼姑的影儿。直寻到一间房里，单单一个老尼在床将死快了。内中有一个道：“或者躲在西院。”急到西院门口，见门闭着。敲了一回，无人答应。公差心中焦躁，俱从后园墙上爬将过去。见前后门户，尽皆落锁。一路打开搜着，并不见个人迹。差人各溜过几件细软东西，到拿地方同去回官。

　　知县相公在堂等候，差人禀道：“非空庵尼姑都逃躲不知去向，拿地方在此回话。”知县问道：“你可晓得尼姑躲在何处？”地方道：“这个小人们那里晓得！”知县喝道：“尼姑在地方上偷养和尚，谋死人命，这等不法勾当，都隐匿不报。如今事露，却又纵容躲过，假推不知。既如此，要地方何用？”

　　喝教拿下去打。地方再三苦告，方才饶得。限在三日内，谁要一干人犯。召保在外，听候获到审问。又发两张封皮，将庵门封锁不提。

　　且说空照、静真同着女童香公来到极乐庵中。那庵门紧紧闭着。敲了一大回，方才香公开门出来。众人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齐拥入。流水叫香公把门闭上。庵主了缘早已在门旁相迎，见他们一窝子都来，且是慌慌张张，料想有甚事故。

　　请在佛堂中坐下。一面教香公去点茶。遂开言问其来意。静真扯在半边，将上项事细说一遍，要借庵中躲避。了缘听罢，老大吃惊。沉吟了一回，方道：“二位师兄有难来投，本当相留，但此事非同小可！往远处逃遁，或可避祸。我这里墙卑室浅，耳目又近。倘被人知觉，莫说师兄不脱，只怕连我也涉在浑水内。如何躲得！”

　　你道了缘因何不肯起来？他也是个广开方便门的善知识，正勾搭万法寺小和尚去非做了光头夫妻，藏在寺中三个多月。

　　虽然也扮作尼姑，常恐露出事来。故此门户十分紧急。今日静真也为那桩事败露来躲避，恐怕被人缉着，岂不连他的事也出丑，因这上不肯相留。

　　空照师徒见了缘推托，面面相觑，没做理会。到底静真有些贼智，晓得了缘平昔贪财，便去袖中摸出银子，拣上二三两，递与了缘道：“师兄之言，虽是有理，但事起仓卒，不曾算得个去路，急切投奔何处？望师兄念向日情分，暂容躲避两三日。待势头稍缓，然后再往别处。这些少银两，送与师兄为盘缠之用。”果然了缘见着银子，就忘了利害，乃道：

　　“若只住两三日，便不妨碍。如何要师兄银子！”静真道：“在此搅扰，已是不当，岂可又费师兄。”了缘假意谦让一回，把银收过，引入里边去藏躲。

　　且说小和尚去非，闻得香公说是非空庵师徒五众，且又生得标致，忙走出来观看。两下却好打个照面，各打了问讯。

　　静真仔细一看，却不认得。问了缘道：“此间师兄，上院何处？

　　怎么不曾相会？”了缘扯个谎道：“这是近日新得的师弟，故此师兄还认不得。”那小和尚见静真师徒姿色胜似了缘，心下好不欢喜，想道：“我好造化！那里说起，天赐这几个妙人在此，少不得都刮上他，轮流儿取乐快活！”当下了缘备办些素斋款待。

　　静真、空照心中有事，耳热眼跳，坐立不宁，那里吃得下饮食。到了申牌时分，向了缘道：“不知庵中事体若何？欲要央你们香公去打听个消息，方好计较长策。”了缘即叫香公前去。

　　那香公是个老实头，不知利害，一迳奔到非空庵前，东张西望。那时地方人等正领着知县钧旨，封锁庵门，也不管老尼死活，反锁在内，两皮封条，交叉封好。方待转身，见那老头探头探脑，晃来晃去，情知是个细作，齐上前喝道：

　　“官府正要拿你，来得恰好！”一个拿起索子，向颈上便套。吓得香公身酥脚软，连声道：“他们借我庵中躲避，央来打听的。

　　其实不干我事。”众人道：“原晓得你是打听的。快说是那个庵里？”香公道：“是极乐庵里。”

　　众人得了实信，又叫几个帮手，押着香公齐到极乐庵，将前后门把好，然后叩门。里边晓得香公回来，了缘急急出来开门，众人一拥而入，迎头就把了缘拿住，押进里面搜捉，不曾走了一个。那小和尚着了忙，躲在床底下，也被搜出。了缘向众人道：“他们不过借我庵中暂避，其实做的事体，与我分毫无干。情愿送些酒钱与列位，怎地做个方便，饶了我庵里罢。”众人道：“这使不得！知县相公好不利害哩！倘然问在何处拿的，教我们怎生回答？有干无干，我们总是不知，你自到县里去分辨。”了缘道：“这也容易，但我的徒弟用新出家的，这个可以免得。望列位做个人情。”众人贪着银子，却也肯了。内中又有个道：“成不得！既是与他莫相干，何消这等着忙，直躲入床底下去？一定也有些跷蹊。我们休担这样干系。”众人齐声道是。都把索子扣了，连男带女，共是十人，好像端午的粽子，做一串儿牵出庵门，将门封锁好了，解入新淦县来，一路上了缘埋怨静真连累，静真半字不敢回答。正是：

　　老龟蒸不烂，移祸于空桑。

　　是时天色傍晚，知县已是退衙。地方人又带回家去宿歇。

　　了缘悄悄与小和尚说道：“明日到堂上，你只认作新出家的徒弟，切莫要多讲，待我去分说，料然无事。”到次日，知县早衙，地方解进去禀道：“非空庵尼姑俱躲在极乐庵中，今已缉获，连极乐庵尼姑通拿在此。”知县教跪在月台东首，即差人唤集老和尚、赫大卿家人、蒯三，并小和尚父母来审。那消片刻，俱已唤到。令跪在月台西首。小和尚偷眼看见，惊异道：“怎么我师父也涉在他们讼中？连爹妈都在此，一发好怪！”

　　心下虽然暗想，却不敢叫，又恐师父认出，到把头儿别转，伏在地上。那老儿同婆子，也不管官府在上，指着尼姑，带哭带骂道：“没廉的狗淫妇！如何把我儿子谋死？好好还我活的便罢！”小和尚听得老儿与静真讨人，愈加怪异，想道：“我好端端活在此，那里说起却与他们索命？”静真、空照还认是赫大卿的父母，那敢则声。知县见老老儿喧嚷，呵喝住了，唤空照、静真上前问道：“你既已出家，如何不守戒律，偷养和尚，却又将他谋死？从实招来，免受刑罚。”静真、空照自己罪犯已重，心慌胆怯，那五脏六腑，犹如一团乱麻，没有个头绪，这时见知县不问赫大卿的事情，去问什么和尚之事，一发摸不着个头路。静真那张嘴头子，平时极是能言快语，到这回恰如生漆获牢，鱼胶黏住，挣不出一个字儿。知县连问四五次，刚刚挣出一句道：“小尼并不曾谋死那个和尚。”知县喝道：“见今谋死了万法寺和尚去非，埋在后园，还敢抵赖！

　　快夹起来！”两边皂隶答应如雷，向前动手。了缘见知县把尸首认做去非，追究下落，打着他心头之事，老大惊骇，身子不摇自动，想道：“这是那里说起！他们乃赫监生的尸首道，却到不问，反牵扯我身上的事来，真也奇怪！”心中没想一头处将眼偷看小和尚。小和尚已知父母错认了，也看着了缘，面面相觑。

　　且说静真、空照俱是娇滴滴的身子、嫩嫩生生的皮肉，如何经得这般刑罚，夹棍刚刚套上，便晕迷了去，叫道：“爹爹不消用刑，容小尼从实招认。”知县止住左右，听他供招。二尼异口齐声说道：“爹爹，后园埋的不是和尚，乃是赫监生的尸首。”赫家人闻说原是家主尸首，同蒯三俱跪上去，听其情款。知县道：“即是赫监生，如何却是光头？”二尼乃将赫大卿到寺游玩，勾搭成奸，及设计剃发，扮作尼姑，病死埋葬，前后之事，细细招出。知县见所言与赫家昨日说话相合，已知是个真情。

　　又问道：“赫监生事已实了，那和尚还藏在何处？一发招来！”二尼哭道：“这个其实不知。就打死也不敢虚认。”知县又唤女童、香公逐一细问，其说相同，知得小和尚这事与他无干。又唤了缘、小和尚上去问道：“你藏匿静真同空照等在庵，一定与他是同谋的了，也夹起来！”了缘此时见静真等供招明白，和尚之事，已不缠牵在内，肠子已宽了。从从容容的禀道：“爹爹不必加刑，容小尼细说。静真等昨到小尼庵中，假说被人扎诈，权住一两日，故此误留。其他奸情之事，委实分毫不知。”又指着小和尚道：“这徒弟乃新出家的，与静真等一发从不相认。况此等无耻勾当，败坏佛门体面，即使未曾发出，小尼若稍知声息，亦当出首，岂肯事露之后，还敢藏匿。望爹爹详情超豁。”知县见他说的有理，笑道：“话到讲得好，只莫要心不应口。”遂令跪过一边。喝叫皂隶将空照、静真各责五十，东房女童各责三十，两个香公各打二十，都打的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打罢，知县举笔定罪。静真、空照设计盗淫，伤人性命，依律拟斩。东房二女童，减等，杖八十，官卖。两个香公，知情不举，俱问杖罪。非空庵藏奸之薮，拆毁入官。了缘师徒虽不知情，但隐匿奸党，杖罪纳赎。西房女童，判令归俗。赫大卿自作之孽，已死勿论。尸棺著令家属领归埋葬。判毕，各令画供。

　　那老儿见尸首已不是他儿子，想起昨日这场啼哭，好生没趣，愈加忿恨。跪上去禀知县，依旧与老和尚要人。老和尚又说徒弟偷盗寺中东西，藏匿在家，反来图赖，两下争执，连知县也委决不下，意为老和尚谋死，却不见形迹，难以入罪；将为果躲在家，这老儿怎敢又与他讨人。想了一回，乃道：“你儿子生死没个实据，怎好问得！且押出去，细访个的确证见来回话。”当下空照、静真、两个女童都下狱中。了缘、小和尚并两个香公，押出召保。老和尚与那老儿夫妻，原差押着，访问去非下落。其余人犯，俱释放宁家。

　　大凡衙门，有个东进西出的规矩。这时一干人俱从西边丹墀下走出去。那了缘因哄过了知县，不曾出丑，与小和尚两下暗地欢喜。小和尚还恐有人认得，把头直低向胸前，落在众人背后。也是合当败露。刚出西脚门，那老儿又揪住老和尚骂道：“老贼秃！谋死了我儿子，又把别人的尸首来哄我么？”夹嘴连腮，只管乱打。老和尚正打得连声叫屈，没处躲避，不想有十数个徒弟徒孙们，在那里看出官，见师父被打，齐赶向前推翻了那老儿，挥拳便打。小和尚见父亲吃亏，心中着急，正忘了自己是个假尼姑，竟上前劝道：“列位师兄不要动手。”众和尚举眼观看，却认是去非。忙即放了那老儿，一把扯住小和尚叫道：“师父，好了！去非在此！”押解差人还不知就里，乃道：“这是极乐庵里尼姑，押也去召保的，你们休错认了。”众和尚道：“哦！原来他假扮尼姑在极乐庵里快活，却害师父受累！”众人方才明白是个和尚，一齐都笑起来。旁边只急得了缘叫苦连声，面皮青染。老和尚分开众人，揪过来，一连四五个聒子，骂道：“天杀的奴狗材！你便快活，害得我苦！且去见老爷来！”拖着便走。那老儿见了儿子已在，又做了假尼姑，料道到官必然责罚，向着老和尚连连叩头道：

　　“老师父，是我无理得罪了！情愿下情陪礼，乞念师徒分上，饶了我孩儿，莫见官罢！”老和尚因受了他许多荼毒，那里肯听，扭着小和尚直至堂上，差人押着了缘，也随进来。

　　知县看见问道：“那老和尚为何又结扭尼姑进来？”老和尚道：“爷爷，这不是真尼姑，就是小院徒弟去非假扮的。”知县闻言，也忍笑不住道：“如何有此异事？”喝教小和尚从实供来。去非自知隐瞒不过，只得一一招承。知县录了口词，将僧尼各责四十，去非依律问徒，了缘官卖为奴，极乐庵亦行拆毁。老和尚并那老儿，无罪释放。又讨连具枷枷了，各搽半边黑脸，满城迎游示众。那老儿婆子，因儿子做了这不法勾当，哑口无言，惟有满面鼻涕眼泪，扶着枷梢，跟出衙门。

　　那里哄动了满城男女，扶老挈幼，俱来观看。有好事的，作个歌儿道：

　　可怜老和尚，不见了小和尚；原来女和尚，私藏了男和尚。分明雄和尚，错认了雌和尚。为个假和尚，带累了真和尚。断个死和尚，又明白了活和尚。满堂只叫打和尚，满街争看迎和尚。只为一个莽和尚，弄坏了庵院里娇滴滴许多骚和尚。

　　且说赫家人同蒯三急奔到家，报知主母。陆氏闻言，险些哭死。连夜备办衣衾棺椁，禀明知县，开了庵门，亲自到庵，重新入殓，迎到祖茔，择日安葬。那时庵中老尼，已是饿死在床。地方报官盛殓，自不必说。这陆氏因丈夫生前不肯学好，好色身亡，把孩子严加教诲。后来明经出仕，官为别驾之职。有诗为证：

　　野草闲花恣意贪，化为蜂蝶死犹甘。

　　名庵并入游仙梦，是色非空作笑谈。

第27卷 王通判双雪不明冤

　　诗云：

　　人命关天地，从来有报施。

　　其间多幻处，造物显其奇。

　　话说湖广黄州府有一地方，名曰黄圻寮，最产得好瓜。有一老圃，以瓜为业，时时手自灌溉，爱惜倍至。圃中诸瓜，独有一颗结得极大，块垒如斗。老圃特意留着，待等味熟，要献与豪家做孝顺的。一日手中持了锄头，去圃中掘菜，忽见一个人掩掩缩缩，在那瓜地中。急赶去看时，乃是一个乞丐，在那里偷吃瓜。把个篱笆多扒开了，仔细一认，正不见了这颗极大的，已被他打碎，连瓤带子，在那里乱啃。老圃见偏摘掉了加意的东西，不觉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提起手里锄头，照头一下。却原来不禁打，打得脑浆迸流，死于地下。老圃慌了手脚，忙把锄头锄开一楞地来，把尸体埋好，上面将泥铺平。且喜是个乞丐，并没个亲人来做苦主讨命，竟没有人知道罢了。到了明年，其地上瓜愈盛，仍旧一颗独结大的，足抵得三四个小的，也一般加意爱惜，不肯轻彩。偶然官衙中有个害热渴的，想得个大瓜清解。各处买来，多不中意，累那买办衙役比较了几番。衙役急了，四处寻访，见说老圃瓜地专有大瓜，遂将钱与买，进圃选择。果有一瓜，比常瓜大数倍，欣然出了十个瓜的价钱，买了去送进衙中。衙中人大喜，见这个瓜大得异常，集了众人共剖。剖将开来，瓤水乱流。多嚷道：“可惜好大瓜，是烂的了。”仔细一看，多把舌头伸出半晌，缩不进去。你道为何？原来满桌都是鲜红血水，满鼻是血腥气的。众人大惊，禀知县令。县令道：“其间必有冤事。”遂叫那买办的来问道：“这瓜是那里来的？”买办的道：“是一个老圃家里地上的。”县令道：“他怎生法儿养得这瓜恁大？唤他来我要问他。”买办的不敢稽迟，随去把个老圃唤来当面。县令道：“你家的瓜，为何长得这样大？一圃中多是这样的么？”老圃道：“其余多是常瓜，只有这颗，不知为何恁大？”县令道：“经常也这样结一颗儿么？”老圃道：

　　“去年也结一颗，没有这样大，略比常瓜大些。今年这一颗大得古怪，自来不曾见这样。”县令笑道：“此必异种，他的根毕竟不同，快打轿，我亲去看。”当时抬至老圃家中，叫他指示结瓜的处所。县令叫人取锄头掘将下去，看他根是怎样的？

　　掘不多深，只见瓜的根在泥土中，却像种在一件东西里头的。

　　扒开泥土一看，乃是个死人的口张着，其根直在里面出将起来。众人发声喊，把锄头乱挖开来，一个死尸全见。县令叫挖开他口中，满口尚是瓜子。县令叫把老圃锁了，问其死尸之故。老圃赖不得，只得把去年乞丐偷瓜吃，误打死了，埋在地下的事，从实说了。县令道：“怪道这瓜瓤内的多是血水，原来是这个人冤气所结，他一时屈死，膏液未散，滋长这一根根苗来。天教我衙中人渴病，拣选大瓜，得露出这一场人命。乞丐虽贱，生命则同。总是偷窃，不该死罪！也要抵偿。”

　　把老圃问成殴死人命绞罪，后来死于狱中。可见人命至重，一个乞丐死了，又没人知见的，埋在地下已是一年，又如此结出异样大瓜来弄一个明白，正是天理照彰的所在。而今还有一个因这一件事，露出那一件事来，两件不明不白的官司，一时显露，说着也古怪，有诗为证：

　　从来见说没头事，此事没头真莫猜。

　　乃至有时该发露，一头弄出两头来。

　　话说国朝成化年间，直隶徽州府，有一个富人姓程。他那里土俗，但是有赀货的，就呼为朝奉。盖宋时有朝奉大夫，就像称呼富人为员外一般，总是尊他。这个程朝奉拥着巨万家私，所谓饱暖生淫欲，心里只喜欢的是女色，见人家妇女生得有些姿容的，就千方百计，必要弄他到手才住，随你费下几多东西，他多不吝。只是以成事为主，所以花费的也不少，上手的也不计其数。自古道：“天道祸淫。”才是这样贪淫不歇，便有稀奇的事体做出来，直教你破家辱身，急忙分辨得来，已吃过大亏了，这是后话。

　　且说徽州府严子街边有一个卖酒的，姓李叫做李方哥。有妻陈氏，生得十分娇媚，丰彩动人。程朝奉动了火，终日将买酒为由，甜言软语哄动他夫妻二人。虽是缠得热分了，那陈氏也自正正气气，一时也勾搭不上。程朝奉道：“天下的事，惟有利动人心，这家子是贫难之人，我拼舍着一主财，怕不上我的钩？私下钻求，不如明买。”一日对李方哥道：“你一年卖酒得利多少？”李方哥道：“靠朝奉福阴，借此度得夫妻两口，便是好了。”程朝奉道：“有得赢余么？”李方哥道：

　　“若有得一两二两赢余，便也留着些做个根本，而今只好绷绷拽拽，朝升暮合过去，那得赢余？”程朝奉道：“假如有个人帮你十两五两银子，做本钱，你心下何如？”李方哥道：“小人若有得十两五两银子，便多做些好酒起来，开个兴头的糟坊，一年之间，度了口，还有得多。只是没寻那许多东西，就是有人肯借，欠下了债要赔利钱，不如守此小本经纪罢了。”

　　朝奉道：“我看你做人也好，假如你有一点好心到我，我便与你二三十两，也不打紧。”李方哥道：“二三十两是朝奉的毫毛，小人得了却一生一世受用不尽了，只是朝奉怎么肯？”朝奉道：“肯倒肯，只要你好心。”李方哥道：“教小人怎么样的？

　　才是好心。”朝奉笑道：“我喜欢你家里一件物事，是不费你本钱的，我借来用用，仍旧还你。若肯时我即时与你三十两。”

　　李方哥道：“我家里那里有朝奉用得着的东西？况且用过就还，有什么不奉承了朝奉？却要朝奉许多银子。”朝奉笑道：“只怕你不肯，你肯了，又怕你妻子不舍得。你且两个去商量一商量，我明日将了银子来与你，现成讲兑。今日空口白话，未好就明说出来。”笑着去了，李方哥晚上把这些话与陈氏说道：

　　“不知是要我家什么物件？”陈氏想一想道：“你听他油嘴，若是别件动用物事，又说道借用就还的，随你奢遮宝贝也用不得许多贯钱，必是痴心想到我身上来讨便宜的说话了。你男子汉放些主意出来，不要被他腾倒。”李方哥笑道：“那有此话！”隔了一日，程朝奉果然拿了一包银子来，对李方哥道：

　　“银子已现有在此，打点送你的了。只看你每意思如何？”朝奉当面打开包来，白灿灿的一大包。李方哥见了好不眼热道：

　　“朝奉明说是要怎么？小人好如命奉承。”朝奉道：“你是个晓事人，定要人说个了话，你自想家里是甚东西？是我用得着的，又这般值钱，就是了。”李方哥道：“教小人没想处，除了小人夫妻两口身子外，要值上十两银子的家伙，一件也不会有。”朝奉笑道：“正是身上的，那个说是身子外边的？”李方哥通红了脸道：“朝奉没正经！怎如此取笑！”朝奉道：“我不取笑，现钱买现货，愿者成交。若不肯时，也只索罢了，我怎好强得你！”说罢，打点袖起银子了。自古道：

　　清酒红人面，黄金黑世心。

　　李方哥见程朝奉要收拾起银子，便呆着眼不开口，尽有些沉吟不舍之意。程朝奉早已瞧科，就中取着三两多重一锭银子，塞在李方哥袖子里道：“且拿着这锭去做样，一样十锭就是了。你自家两个计较去。”李方哥半推半就的接了。程朝奉正是会家不忙，见接了银子，晓得有了机关，说道：“我去去再来讨回音。”李方哥进到内房与妻陈氏说道：“果然你昨日猜得不差，原来真是此意。被我抡白了一顿，他没意思，把这锭银子作为陪礼，我拿将来了。”陈氏道：“你不拿他的便好，拿了他的，已似有肯意了。他如何肯歇这一条心？”李方哥道：“我一时没主意，拿了他，临去时，就说像得我意，十锭也不难。我想我与你在此苦挣一年，挣不出几两银子来。他的意思，倒肯在你身上舍主大钱。我每不如将计就计哄他，与了他些甜头，便起他一主大银子，也不难了。也强如一盏半盏的与别人论价钱。”李方哥说罢，就将出这锭银子放在桌上。

　　陈氏拿到手来看一看道：“你男子汉见了这个东西，就舍得老婆养汉子。”李方哥道：“不是舍得，难得财主家倒了运来想我们，我们拼忍着一时羞耻，一生受用不尽了。而今总是混帐的世界，我们又不是什么阀阅人家，就守着清白，也没人来替你造牌坊，落得和同了些。”陈氏道：“是倒也是，羞人答答的，怎好兜他？”李方哥道：“总是做他的本钱不着，我而今办着一个东道在房里，请他晚间来吃酒，我自到外边那里去避一避。等他来时，只说我偶然出外就来的，先做主人陪他饮酒，中间他自然撩拨你，你看着机会，就与他成了事。

　　等得我来时，事已过了，可不是不知不觉的，落得赚了他一主银子。”陈氏道：“只是有些害羞，使不得。”李方哥道：

　　“程朝奉也是一向熟的，有什么羞？你只是做主人陪他吃酒，又不是要你先去兜他，只看他这么样来，才回答他就是。也没什么羞处。”陈氏见说，算来也不打紧的，当下应承了。

　　李方哥一面办治了东道，走去邀请程朝奉说道：“承朝奉不弃，晚间整酒在小房中，特请朝奉一叙。朝奉就来则个。”

　　朝奉见说，喜之不胜道：“果然利动人心，他已商量得情愿了。

　　今晚请我，必然就成事。”巴不得天晚前来赴约。从来好事多磨，程朝奉意气洋洋走出街来，只见一般儿朝奉姓汪的，拉着他水口去看什么新来的表子王大舍，一把拉了就走。程朝奉推说没工夫得去，他说：“有什么贵干？”程朝奉心忙里，一时造不出来。汪朝奉见他没得说，便道：“原没事干，怎如此推故扫兴？”不管三七二十一，同了两三个少年子弟，一推一推的，牵的去了。到了那里，汪朝奉看得中意，就秤银子办起东道来，在那里入马。程朝奉心上有事，被带住了身子，好不耐烦。三杯两盏，逃了席就走，已有二更天气。此时李方哥已此寻个事由，避在朋友家里了，没人再来相邀的。程朝奉迳自急急忙忙走到李家店中，见店门不关，心下意会了。进了店，就把门拴着。那店中房子苦不深遂，抬眼望见房中灯烛明亮，酒肴罗列，悄无人声。走进看时，不见一个人影，忙把桌上火移来一照，大叫一声：“不好了！”正是：

　　分开八块顶阳骨，倾下一桶雪水来。

　　程朝奉看时，只见满地多是鲜血，一个没头的妇人，淌在血泊里，不知是什么事由？惊得牙齿捉对儿厮打，抽身出外，开门便走。到了家里，只是打颤，蹲踮不定，心头丕丕的跳，晓得是非要惹到身上，一味惶惑不提。

　　且说李方哥在朋友家里挨过了更深，料道朝奉与妻子事体已完，从容到家，还好趁吃杯儿酒，一步步踱将回来。只见店门口开着，心里道：“那朝奉好不精细，私下做事，门也不掩掩着。”

　　走到房里，不见什么朝奉，只有个没头的尸着，淌在地下。看看身上衣服，正是妻子。惊得乱跳道：“怎的起？怎的起？”一头哭，一头想道：“我妻子已是肯的，有什么言语冲撞了他？便把来杀了。须与他讨命去！”连忙把家里收拾干净了，锁上了门，往奔到程朝奉家敲门。朝奉不知好歹，听得是李方哥声音，正要问他们端的，慌忙开出门来。李方哥一把扭住道：“你干得好事！为何把我妻子杀了？”程朝奉道：

　　“我到你家，并不见一人，只见你妻子已杀倒在地。怎说是我杀了？”李方哥道：“不是你，是谁？”程朝奉道：“我心里爱你的妻子，若是见了，奉承还恐不及，舍得杀他！你须访个备细，不要冤我！”李方哥道：“好端端两口住在家里，是你来起这些根由，而今却把我妻子杀了，还推得那个！和你见官去，好好还我一个人来。”两下你争我嚷，天已大明。结扭了，一直到府里来叫屈。府里见是人命事，准了状发与三府王通判审问这件事。王通判带了原被两人，先到李家店中相验死首。相得是个妇人，身体被人用刀杀死的，现无头颅。通判着落地方把尸盛了，带原被告到衙门来。先问李方哥的口词。李方哥道：“小人李方哥，妻陈氏，是开酒店度日的。是这程某看上了小人妻子，乘小人不在，以买酒为由来强奸他。

　　想是小人妻子不肯，他就杀死了。”通判问：“程某如何说？”

　　程朝奉道：“李方哥夫妻卖酒，小人是他的熟主顾。李方哥昨日来请小人去吃酒，小人因有事去得迟了些。到他家里，不见李方哥，只见他妻子不知被何人杀死在房，小人慌忙走了家来，与小人并无相干。”通判道：“他说你以买酒为由去强奸他，你又说是他请你到家，他既请了你，是主人了，为何他反不在家？这还是你去强奸是真了。”程朝奉道：“委实是他来请小人，小人才去的。当面在这里，老爷问他，他须赖不过。”李方道：“请是小人请他的，小人未到家，他先去强奸，杀了人了。”王通判道：“既是你请他，怎么你未到家，他倒先去行奸杀人？你其时不来家作主人，倒在那里去了？其间必有隐情。”取夹棍来，每人一夹棍，只得多把实情来说了。

　　李方哥道：“其实程某看上了小人的妻子，许了小人银两，要与小人妻子同吃酒。小人贪利，不合许允，请他吃酒是实。小人怕碍他眼，只得躲过片时。后边到家，不想妻子被他杀死在地，他逃在家里去了。”程朝奉道：“小人喜欢他妻子，要营勾他是真。他已自许允请小人吃酒了，小人为什么反要杀他？其实到他家时，妻子已不知为何杀死了。小人慌了，走了回家，实与小人无干。”通判道：“李方哥请吃酒卖奸是真，程某去时，必是那妇人推拒，一时杀了也是真。平白地要谋奸人妻子，原不是良人行径，这人命自然是程某抵尝了。”程朝奉道：“小人不合见了美色，辄起贪心，是小人的罪了。至于人命，委实不知，不要说他夫妻商量同请小人吃酒，已是愿从的了。即使有些勉强，也还好慢慢央求，何至于下手杀了他？”王通判恼他奸淫起祸，那听他辩说，要把他问个强奸杀人死罪。却是死人无头，又无行凶机械，成不得招，责了限期，要在程朝奉身上追那颗头出来。正是：

　　官法如炉不自由，这回惹着怎干休。

　　方知女色真难得，此日何来美妇头？

　　程朝奉比过几限，只没寻那颗头处。程朝奉诉道：“便做道是强奸不从，小人杀了，小人藏着那颗头做什么用？在此挨这样比较。”王通判见他说得有理，也疑道：“是或者另有人杀了这妇，也不可知。”且把程朝奉与李方哥多下在监里了，便叫拘集一干邻里人等，问他事体根由，与程某杀人真假。邻里人等多说：“他们是主顾家，时常往来的，也未见什么奸情等。至于程某是个有身家的人，贪淫的事或者有之，从来也不曾见他做什么凶恶歹事过来。人命的事，未必是他。”通判道：“既未必是程某，你地方人必晓得李方哥家的备细，与谁有仇？那处可疑？该推详得出来。”邻里人等道：“李方哥平日卖酒，也不见有什么仇人。他夫妻两口做人多好，平日与人斗口的事多没有的。这黑夜间不知何人所杀，连地方人多没猜处。”通判道：“你们多去外边访一访。”众人领命，正要走出。内中一个老者，走上前来禀那个？只因说出这个人来，有分交：

　　乞化游僧，明投三尺之法，

　　沉埋朽骨，趁白十年之冤。

　　正是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老者道：“地方上向有一个远处来的游僧，每夜敲梆，高叫求人布施，已一个多月了。自从那夜李家妇人被杀之后，就不听得他的声响了。若道是别处去了，怎有这样恰好的事？况且地方上不曾见有人布施他的，怎肯就去。这个事着实有疑。”

　　通判闻言道：“杀人作歹，正是野僧本等。这疑也是有理的。

　　只那寻这个游僧处？”老者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老爷唤那程某出来，说与他知道。他家道殷实，要明白这事，必然不吝重赏。这游僧也去不久，不过只在左近地方，要访着他也不难的。”通判依言，狱中带出程朝奉来，把老者之言说与他。程朝奉道：“有此疑端，便是小人生路。只求老爷与小人做主，出个广扑文书，着落几个应扑，四处寻访。小人情愿立个赏票，认出谢金就是。”当下通判差了应扑出来，程朝奉托人邀请众应扑说话，选送了十两银子做盘费，又押起三十两，等寻得着这和尚，即时交付，众应扑应承去了。

　　原来应扑党与极多，耳目最众，但是他们上心的事，没有个访拿不出的。见程朝奉是个可扰之家，又兼有了厚赠，怎不出力？不上一年已访得这叫夜僧人在宁国府地方乞化，夜夜街上叫了转来，投在一个古庙里宿歇。众应扑带了一个地方人，认得面貌是真，正是岩子镇叫夜的了。众应扑商量道：

　　“人便是这个人了，不知杀人是他不是他？就是他了，没个凭据，也不好拿得他，只可智取。”算计去寻了一件妇人衣服，把一个少年些的应扑，打扮起来，装做了妇人模样。一众人去埋伏在一个林子内，是街上回到古庙必经之地，守至更深，果然这僧人叫夜转来。塞了梆，正自独行林子里。假做了妇人的，低声叫道：“和尚，还我头来！”初时一声，那僧人已吃了一惊，立定了脚，昏黑之中，隐隐见是个穿红的妇人，心上虚怯不过了。只听得一声不了，又叫：“和尚，还我头来！”

　　连叫不止，那僧人慌了。颤笃笃的道：“头在你家上三家铺架上不是？休要来缠我！”众人听罢，情知杀人事已实，胡哨一声，众应扑一齐钻出，把个和尚捆住。道：“这贼秃！你岩子镇杀了人，还躲在这里么？”先是一顿下马威，打软了，然后解到府里来。通判问应扑：“如何拿得着他？”应扑把假装妇人吓他，他说出真情，才擒住他的话，禀明白了，带过僧人来。僧人明知事已露出，混懒不过，只得认道：“委实杀了妇人是的。”通判道：“他与你有什么冤仇？杀了他。”僧人道：

　　“并无冤仇，只因那晚叫夜，经过这家门首，见店门不关，挨身进去，只指望偷盗些什么。不晓得灯烛明亮，有一个美貌的妇人，盛装站立在床边。看见了不由得心里不动火，抱住求奸，他抵死不肯。一时性起，拔出戒刀来杀了。提了头就走，走将出来，才想道：‘要那头做什么？’其时把来挂在上三家铺架上了。只是恨他那不肯，出了这口气。当时连夜走脱此地。而今被拿住，是应得尝他命的，别无他话。”通判就出票去，提那上三家铺上人来问道：“和尚招出人头在铺架上，而今那里去了？”铺上人道：“当时实有一个人头挂在架上，天明时见了，因恐怕经官受累，悄悄将来，移上前去十来家赵大门首一棵树上挂首。已后不知怎么样了？”通判差人押了这三家铺人来提赵大到官，赵大道：“小人那日早起，果然见树上挂着一颗人头，心中惊惧，思要首官。诚恐官司牵累，当下悄地拿到家中埋在后园了。”通判道：“而今现在那里么？”

　　赵大道：“小人其时就怕后边或有是非，要留做证见，埋处把一棵小草树记认着的，怎么不现在？”通判道：“只怕其间有诈伪，须得我亲自去取验。”通判即时打轿，抬到赵大家里，叫赵大在前引路。引至后园中，赵大指着一处道：“在这底下。”

　　通判叫从人掘将下去，刚耙得土开，只见一颗人头连泥带土，毂碌碌滚将出来。众人发声喊道：“在这里了。”通判道：“这妇人的尸首，今日方得完全。”从人把泥土拂去，仔细一看，惊道：“可又古怪！这妇人怎生是有髭须的？”送上通判看时，但见这颗人头：

　　双眸紧闭，一口牢开。颈子上也是刀刃之伤，嘴儿边却有须髯之复。早难道骷髅能作怪，致令得男女会差池。

　　王通判惊道：“这分明是一个男子的头，不是那妇人的了。

　　这头又出见得作怪，其中必有蹊跷。”喝道：“把赵大锁了！”

　　寻那赵大时，先前看见掘着人头，不是妇人的，已自往外跑了。王通判就走出赵大前边屋里，叫抬张桌儿做公座。坐了，带那赵大的家属过来，且问这颗人头的事。赵大妻子一时难以支吾，只得实招道：“十年前赵大曾有个仇人，姓马，被赵大杀了，带这颗头来埋在这里的。”通判道：“适才赵大在此，而今躲在那里了？”妻子道：“他方才见人头被掘将来，晓得事发，他一迳出门，连家里多不说那里去了。”王通判道：

　　“立刻的事，他不过走在亲眷家里，料去不远，快把你家什么亲眷住址，一一招出来。”妻子怕动刑法，只得招道：“有个女婿，姓江，做府中令史，必是投他去了。”通判即时差人押了妻子，竟到这江令史家里来拿。通判坐在赵大家里立等回话。果然瓮中捉鳖，手到拿来。

　　且说江令史是衙门中人，晓得利害，见丈人赵大急急忙忙走到家来，说道：“是杀人事发，思要藏避。”令史恐怕累及身家，不敢应承，劝他往别处逃生。赵大一时未有去向，心里不决。正踌躇间，公差已押着妻子来要人了。江令史此时火到身上，且自图灭熄，不好隐瞒，只得付与公差，仍带到赵大自己家里来。妻子路上已自对他说道：“适才老爷问时，我已实说了。你也招了罢，免受痛苦。”赵大见通判时，果然一口承认。通判问其详细，赵大道：“这姓马的，先与小人有些仇隙，后来在山路中遇着。小人因在那里砍柴，带著有刀在身边，把他来杀了。恐怕有人认得，一时传遍这事，就露出来，所以既剥了他的衣服，就割下头来，藏在家里。把衣服烧了，头埋在园中。后来马家不见了人，寻问时，只见有人说：‘山中有个死尸。’因无头的，不知是不是，不好认得。

　　而今事已经久，连马家也不提起了。这埋头的去处，与前日妇人之头相离有一丈多地。只因这个头在地里，恐怕发露，所以前日埋那妇人头时，把草树记认的。因为隔得远，有胆气掘下去。不知为何一掘，到先掘着了？这也是宿世冤业，应得填还。早知如此，连那妇人的头，也不说了。”通判道：

　　“而今妇人的头，毕竟在那里？”赵大道：“只在那一块，这是记认不差的。”通判又带他到后院，再命从人打旧掘处掘下去，果然又掘出一颗头来。认一认，才方是妇人的了。通判笑道：

　　“一件人命却问出两件人命来，莫非天意也！”锁了赵大，带了两颗人头，来到府中，出张牌去唤马家亲人来认。马家儿子见说，才晓得父亲不见了十年，果是被人杀了。来补状词，王通判准了。把两颗人头，一颗给与马家埋葬，一颗唤李方哥出来认看，果是其妻的了。把叫夜僧与赵大各打三十板，多问成了死罪。程朝奉不合买奸，致死人命，问成徒罪，折价纳赎。李方哥不合卖奸问杖罪的决断。程朝奉出葬埋银子六两，给与李方哥葬那陈氏。三家铺人不合移尸，各该问罪，因不是这等，不得并发赵大人命，似乎天意明冤，非关人事，释罪不究。王通判这件事，问得清白，一时清结了两件没头事，申详上司，各各称奖，至今传为美谈。

　　只可笑程朝奉空想一个妇人，不得到手，枉葬送了他一条性命，自己吃了许多惊恐，又坐了一年多监，费掉了百来两银子，方得明白，有甚便宜处？那陈氏立个主意不从夫言，也不见得被人杀了。至于因此一事，那赵大久无对证的人命，一并发觉，越见得天心巧处。可见欺心事做不得一些的。有诗为证：

　　冶容海淫从古语，会见金夫不自在。

　　称觞已自不有躬，何怪启宠纳人侮。

　　彼黠者徒恣强暴，将此头颅向何许？

　　幽冤郁积十年余，彼处有头欲出发。

第28卷 刘小官雌雄兄弟

　　衣冠未必皆男子，巾帼如何定妇人？

　　历数古今多怪事，高山为谷海生尘。

　　且说国朝成化年间，山东有一男子，姓桑名茂，是个小家之子。垂髻时，生得红白细嫩。一日，父母教他往村中一个亲戚人家去，中途遇了大雨，闪在冷庙中避雨。那庙中先有一老妪也在内躲雨。两个做一堆儿坐地。那雨越下越大，出头不得。老妪看见桑茂标致，将言语调他。桑茂也略通些情窍，只道老妪要他干事。临上交时，原来老妪腰间倒有本钱，把桑茂后庭弄将起来。事毕，雨还未止。桑茂终是孩子家，便问道：“你是妇道，如何有那话儿？”老妪道：“小官，我实对你说，莫要泄漏于他人。我不是妇人，原是个男子，从小缚做小脚，学那妇道妆扮，习成低声哑气，做一手好针线，潜往他乡，假称寡妇，央人引进豪门巨室行教。女眷们爱我手艺，便留在家中，出入房闱，多与妇女同眠，恣意行乐。那妇女相处情厚，整月留宿，不放出门。也有闺女贞娘，不肯胡乱的，我另有个媚药儿，待他睡去，用水喷在他面上，他便昏迷不醒，任我行事。及至醒来，我已得手，他自怕羞辱，不敢声张，还要多赠金帛，送我出门，嘱咐我莫说。我今年四十七岁了，走得两京九省，到处娇娘美女，同眠同卧，随身食用，并无缺乏，从不曾被人识破。”桑茂道：“这等快活好事，不知我可学得么？”老妪道：“似小官恁般标致，扮妇女极像样了。你若肯投我为师，随我一路去，我就与你缠脚，教导你做针线，引你到人家去，只说是我外甥女儿，得便就有良遇。我一发把媚药方儿传授与你，包你一世受用不尽。”

　　桑茂被他说得心痒，就在冷庙中四拜，投老妪为师，也不去访亲访眷，也不去问爹问娘。等待雨止，跟着老妪便走。

　　那老妪一路与桑茂同行同宿，出了山东境外，就与桑茂三绺梳头，包中取出女衫换了，脚头缠紧，套上一双窄窄的尖头鞋儿，看来就像个女子，改名郑二姐。后来年长到二十二岁上，桑茂要辞了师父，自去行动。师父吩咐道：“你少年老成，定有好人相遇。只一件，凡得意之处，不可多住。多则半月，少则五日，就要换场，免露形迹。还一件，做这道儿，多见妇人，少见男子，切忌与男子相近交谈。若有男子人家，预先设法躲避。倘或被他看出破绽，性命不保。切记，切记！”桑茂领教，两下分别。

　　后来桑茂自称郑二娘，各处行游哄骗。也走过一京四省，所奸妇女，不计其数。到三十二岁上，游至江西一个村镇，有个大户人家，女眷留住，传他针线。那大户家妇女最多，桑茂迷恋不舍，住了二十余日不去。大户有个女婿，姓赵，是个纳粟监生。一日，赵监生到岳母房里作揖，偶然撞见了郑二娘，爱其俏丽，嘱咐妻子接他来家。郑二娘不知就里，欣然而往，被赵监生邀入书房，拦腰抱住，定要求欢。郑二娘抵死不肯，叫喊起来。赵监生本是个粗人，惹得性起，不管三七二十一，竟按倒在床上，去解他裤裆。郑二娘挡抵不开，被赵监生一手插进，摸着那话儿，方知是个男人女扮。当下叫起家人，一索捆翻，解到官府，用刑严讯，招称真姓真名，及向来行奸之事，污秽不堪。府县申报上司，都道是从来未有之变。具疏奏闻刑部，以为人妖败俗，律所不载，拟成凌迟重辟，决不待时。可怜桑茂假充了半世妇人，讨了若干便宜，到头来死于赵监生之手。正是：

　　福善祸淫天有理，律轻情重法无私。

　　方才说的是男人妆女，败坏风化的。如今说个女人妆男，节孝兼全的来正本。恰似：

　　薰莸不共器，尧桀好相形。

　　毫厘千里谬，认取定盘星。

　　这话本也出在本朝。宣德年间，有一老者，姓刘名德，家住河西务镇上。这镇在运河之旁，离北京有二百里田地，乃各省出入京都的要路，舟楫聚泊，如蚂蚁一般；车音马迹，日夜络绎不绝。上有居民数百余家，边河为市，好不富庶。那刘德夫妻两口，年纪六十有余，并无弟兄子女。自己有几间房屋，数十亩田地，门首又开一个小酒店儿。刘公平昔好善，极肯周济人的缓急。凡来吃酒的，偶然身边银钱缺少，他也不十分计较。或有人多把与他，他便够了自己价银，余下的定然退还，分毫不肯苟取。有晓得的问道：“这人错与你的，落得将来受用，如何反把来退还？”刘公说：“我身没有子嗣，多因前生不曾修得善果，所以今世罚做无祀之鬼。岂可又为恁样欺心的事？倘然命里不该时，错得一分到手，或是变出些事端，或是染患些疾病，反用去几钱，却不到折便宜！不若退还了，何等安逸。”因他做人公平，一镇的人无不敬服，都称为“刘长者”。

　　一日，正值隆冬天气，朔风凛冽，彤云密布，降下一天大雪。原来那雪：

　　能穿帷幕，善度帘栊。乍飘数点，俄惊柳絮飞扬；狂舞一番，错认梨花乱坠。声从竹叶传来，香自梅枝递至。塞外征人穿冻甲，山中隐士拥寒衾；王孙绮席倒金尊，美女红炉添兽炭。

　　刘公因天气寒冷，暖起一壶热酒，夫妻两个向火对饮，吃了一回，起身走到门首看雪。只见远远一人，背着包裹，同个小厮，迎风冒雪而来。看看至近，那人扑的一跤，跌在雪里，挣扎不起。小厮便向前去搀扶，年小力微，两个一拖，反向下边去了，都滚做一个肉饺儿，爬了好一回，方才得起。刘公擦摩老眼看时，却是六十来岁的老儿，行缠绞脚，八搭麻鞋，身上衣服甚是褴褛。这小厮倒也生得清秀，脚下穿一双小布翁靴。那老儿把身上雪儿抖净，向小厮道：“儿，风雪甚大，身上寒冷，行走不动。这里有个酒店在此，且买一壶来荡荡寒再行。”便走入店来，向一副座头坐下，把包裹放在桌上。小厮坐于旁边。刘公去暖一壶热酒，切一盘牛肉，两碟小菜，两副杯箸，做一盘托过来，摆在桌上。小厮捧过壶来，斟上一杯，双手递与父亲，然后筛与自己。刘公见他年幼，有些礼数，便问道：“这位是令郎么？”那老儿道：“正是小犬。”

　　刘公道：“今年几岁了？”答道：“乳名申儿，十二岁了。”又问道：“客官尊姓？是往那里去的，恁般风雪中行走？”那老儿答道：“老汉方勇，是京师龙虎卫军士，原籍山东济宁。今要回去取讨军庄盘缠，不想下起雪来。”问：“主人家尊姓？”

　　刘公道：“在下姓刘，招牌上近河，便是贱号。”又道：“济宁离此尚远，如何不寻个脚力，却受这般辛苦？”答道：“老汉是个穷军，那里雇得起脚力？只得慢慢的捱去罢了。”刘公举目看时，只见他单把小菜下酒，那肋牛肉全然不动，问道：

　　“长官父子，想都是奉斋么？”答道：“我们当军的人，吃什么斋！”刘公道：“既不奉斋，如何不吃些肉儿？”答道：“实不相瞒。身边盘缠短少，吃小菜饭儿，还恐走不到家。若用了这大菜，便去了几日的口粮，怎能得到家里？”刘公见他说恁样穷乏，心中惨然，便道：“这般大雪，腹内得些酒肉，还可挡得风寒。你只管用，我这里不算账罢了。”老军道：“主人家休得取笑，那有吃了东西，不算账之理？”刘公道：“不瞒长官说，在下这里，比别家不同。若过往客官，偶然银子缺少，在下就肯奉承。长官既没有盘缠，只算我请你罢了。”老军见他当真，便道：“多谢厚情。只是无功受禄，不当人子，老汉转来，定当奉酬。”刘公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这些小东西，值得几何，怎说这奉酬的话！”老汉方才举箸。刘公又盛过两碗饭来道：“一发吃饱了，好行路。”老军道：“忒过分了！”父子二人，正在饥馁之时，拿起饭来，狼餐虎咽，尽情一饱。这才是：

　　救人须救急，施人须当厄。

　　渴者易为饮，饥者易为食。

　　当下吃完酒饭，刘公又叫妈妈点两杯热茶来吃了。老军便腰间取出银子，来还饭钱。刘公连忙推住道：“刚才说过，是我请你的，如何又要银子？恁样时，到像在下说法卖这盘肉了。你且留下，到前途去盘缠。”老军便住了手，千恩万谢，背上包裹，作辞起身。

　　走出门外，只见那雪越发大了，对面看不出人儿。被寒风一吹，倒退下几步。小厮道：“爹，这样大雪，如何行走？”

　　老军道：“便是没奈何，且捱到前途，觅个宿店歇罢。”小厮眼中便流下泪来。刘公心中不忍，说道：“长官，这般风寒大雪，着甚要紧，受此苦楚！我家空房床辅尽有，何不就此安歇？候天晴了，走也未迟。”老军道：“若得如此甚好，只是打扰不当。”刘公道：“说那里话！谁人是顶着房子走的？快些进来，不要打湿了身上。”老军引着小厮，重新进门。刘公领去一间房里，把包裹放下，看床上时，席子草荐都有。刘公还恐怕他寒冷，又取出些稻草来，放在上面。老军打开包裹，将出被窝铺下，此时天气尚早，准顿好了，同小厮走出房来。刘公已将店面关好，同妈妈向火，看见老军出房，便叫道：“方长官，你若冷时，有火在此，烘一烘暖活也好。”老军道：“好倒好，只是奶奶在那里，恐不稳便。”刘公道：“都是老人家了，不妨得。”老汉方才同小厮走过来，坐于火边。

　　那时比前又加识熟，便称起号来，说：“近河，怎么只有老夫妻两位？想是令郎们另居么？”刘公道：“不瞒你说，老拙夫妻，今年都痴长六十四岁，从来不曾生育，那里得有儿子？”

　　老军道：“何不承继一个，伏侍你老年也好。”刘公答道：“我心里初时也欲得如此，因常见人家承继来的，不得他当家替力，反惹闲气，不如没有的倒得清净。总要时，急切不能有个中意的，故此休了这念头。若得你令郎这样一个，却便好了，只是如何得能够？”

　　两个闲话一回，看看日晚，老军讨了个灯火，叫声安置，同儿子到客房中来安歇，对儿子说：“儿，今日天幸得遇这样好人，若没有他时，冻也要冻死了。明日莫管天晴下雪，早些走罢。打扰他，心上不安。”小厮道：“爹说得是。”父子上床安息。不想老军受了些风寒，到下半夜，火一般热起来，口内只是气喘，讨汤水吃。这小厮家夜晚间又在客店里，那处去取？巴到天明，起来开房门看时，那刘公夫妻还未曾起身。

　　他又不敢惊动，原把门儿掩上，守在床前。少顷，听得外面刘公咳嗽声响，便开门走将出来。刘公一见，便道：“小官儿，如何起得恁早？”小厮道：“告公公得知，不想爹爹昨夜忽然发起热来，口中不住吁喘，要讨口水吃，故此起得早些。”刘公道：“阿呀！想是他昨日受些寒了，这冷水怎么吃得？待我烧些热汤与你。”小厮道：“怎好又劳公公？”刘公便教妈妈烧起一大壶滚汤，刘公送到房里，小厮扶起来吃了两碗。老军睁眼观看，见刘公在旁，谢道：“难为你老人家，怎生报答？”

　　刘公走近前道：“休恁般说！你且安心自在，盖热了，发出些汗来便好了。”小厮放倒下去，刘公便扯被儿与他盖好。见那被儿单薄，说道：“可知道着了寒！如何这被恁薄，怎能发得汗出？”妈妈在门口听见，即去取出一条大被絮来道：“老官儿，有被在此，你与他盖好了。这般冷天气，不是当耍的。”

　　小厮便来接去。刘公与他盖得停当，方才走出。少顷，梳洗过，又走进来问：“可有汗么？”小厮道：“我才摸时，并无一些汗气。”刘公道：“若没汗时，这寒气是感得重的了，须主个医来用药，表他的汗出来方好。不然，这风寒怎能够发泄？”

　　小厮道：“公公，身伴无钱，将何请医服药？”刘公道：“不消你费心，有我在此。”小厮听说，即便叩头道：“多蒙公公厚恩，救我父亲。今生若不能补报，死当为犬马偿恩。”刘公连忙扶起道：“快不要如此。既在此安歇，我便是亲人了，岂忍坐视？你自去房中伏侍，老汉与你迎医。”

　　其日雪止天霁，街上的积雪被车马践踏，尽为泥泞，有一尺多深。刘公穿个木屐，出街头望了一望，复身进门。小厮看见刘公转来，只道不去了，噙着两行珠泪，方欲上前扣问，只见刘公从后屋牵出个驴儿，骑了出门而去。小厮方才放心。且喜太医住得还近，不多时便到了。那太医也骑个驴儿，家人背着药箱，随在后面，到门首下了。刘公请进堂中，吃过茶，然后引至房里。此时老军已是神思昏迷，一毫人事不省。太医诊了脉，说道：“这是个双感伤寒，风邪已入于腠理。《伤寒》书上有两句歌云：

　　两感伤寒不须治，阴阳毒过七朝期。

　　此乃不治之症。别个医家，便要说还可以救得，学生是老实的，不敢相欺，这病下药不得了。”小厮见说，惊得泪如雨下，拜倒在地上道：“先生，可怜我父子是个异乡之人，怎生用贴药，救得性命，决不忘恩！”太医扶起道：“不是我作难，其实病已犯实，教我也无奈。”刘公道：“先生，常言道：

　　‘药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你且不要拘泥古法，尽着自家意思，大了胆医去，或者他命不该绝，就好了也未可知。万一不好，决无归怨你之理。”先生道：“既是长者恁般说，且用一贴药看。若吃了发得汗出，便有可生之机，速来报我，再将药与他吃。若没有汗时，这病就无救了，不消来覆我。”教家人开了药箱，撮了一贴药剂，递与刘公道：“用生姜为引，快煮与他吃。这也是万分之一，莫做指望。”刘公接了药，便去封出一百文钱，递与太医道：“些少药资，权为利市。”太医必不肯受而去。

　　刘公夫妻两口，亲自把药煎好，将到房中，与小厮相帮，扶起吃了，将被没头没脑的盖下。小厮在旁守候。刘公因此事忙乱一朝，把店中生意都耽搁了，连饭也没工夫去煮。直到午上，方吃早膳。刘公去唤小厮吃饭，那小厮见父亲病重，心中慌急，那里要吃，再三劝慰，才吃了半碗。看看到晚，摸那老军身上，并无一些汗点。那时连刘公也慌张起来。又去请太医时，不肯来了。准准到第七日，呜呼哀哉。正是：

　　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日无常万事休。

　　可怜那小厮申儿，哭倒在地。刘公夫妇见他哭得悲切，也涕泪交流，扶起劝道：“方小官，死者不可复生，哭之无益，你且将息自己身子。”小厮双膝跪下，哭告道：“儿不幸，前年丧母，未能入土，故与父谋归原籍，求取些银两来殡葬。不想逢此大雪，路途艰楚。得遇恩人，赐以酒饭，留宿在家，以为万千之幸。谁料皇天不佑，父忽骤病，又蒙恩人延医服药，日夜看视，胜如骨肉。只指望痊愈之日，图报大恩，那知竟不能起，有负盛意。此间举目无亲，囊乏钱钞，衣棺之类，料不能办。欲求恩人借数尺之土，把父骸掩盖，儿情愿终身为奴仆，以偿大德，不识恩人肯见允否？”说罢，拜伏在地。刘公扶起道：“小官人休虑，这送终之事，都在于我，岂可把来藁葬？”小厮又哭拜道：“得求隙地埋骨，已出望外，岂敢复累恩人费心坏钞！此恩此德，教儿将何补报？”刘公道：“只是我平昔志愿，那望你的报偿？”当下忙忙的取了银子，便去买办衣衾棺木。唤两个土工来，收拾入殓过了。又备羹饭祭奠，焚化纸钱。那小厮悲恸，自不必说。就抬到屋后空地上，埋葬好了，又立一个牌额，上写“龙虎卫军士方勇之墓”。诸事停当，小厮向刘公夫妇拜谢。

　　过了两日，刘公对小厮道：“我欲要教你回去，访问亲族，来搬丧归乡，又恐怕你年纪幼小，不认得路途。你且暂住我家，俟有识熟的在此经过，托他带回故乡，然后徐图运柩回去。不知你的意下何如？”小厮跪下泣告道：“儿受公公如此大恩，地厚天高，未曾报得，岂敢言归？且恩人又无子嗣，儿虽不才，倘蒙不弃，收充奴仆，朝夕伏侍，少效一点孝心。万一恩人百年之后，亦堪为坟前拜扫之人。那时到京，敢回先母遗骨，同父骸葬于恩人墓道之侧，永守于此，这便是儿之心愿。”刘公夫妇大喜道：“若得你肯如此，乃天赐与我为嗣，岂有为奴仆之理！今后当以父子相称。”小厮道：“即蒙收留，即今日就拜了爹妈。”便掇两把椅儿居中放下，请老夫妇坐了，四双八拜，认为父子，遂改姓为刘。刘公又不忍没其本姓，就将方字为名，唤做刘方。自此日夜辛勤，帮家过活，奉侍刘公夫妇，极其尽礼孝敬。老夫妇也把他如亲生一般看待。有诗为证：

　　刘方非亲是亲，刘德无子有子。

　　小厮事死事生，老军虽死不死。

　　时光似箭，不觉刘方在刘公家里，已过了两个年头。时值深秋，大风大雨，下了半月有余。那运河内的水暴涨，有十来丈高下，犹如百拂汤一般，又紧又急。往来的船只，坏了无数。一日午后，刘方在店中收拾，只听得人声鼎沸。他只道什么火发，忙来观看，见岸上人捱挤不开，都望着河中，急走上前来看时，却是上流头一只大客船，被风打坏，淌将下来。船上之人，飘溺已去大半，余下的抱桅攀舵，呼号哀泣，口叫“救人”。那岸上看的人，虽然有救捞之念，只是风水利害，谁肯从井救人？眼盻盻看他一个个落水，口中只好叫句“可怜”而已。忽然一阵大风，把那船吹近岸旁。岸上人一齐喊声：“好了！”顷刻，挽挠钩子二十多张，一齐都下，搭住那船，救起十数多人，各自分头投店内。有一个少年，年纪不上二十，身上被挽钩摘伤几处，行走不动，倒在地下，气息将绝，尚紧紧抱住一只竹箱，不肯放舍。刘方在旁睹景伤情，触动了自己往年冬间之事，不觉流下泪来，想道：“此人之苦，正与我一般。我当时若没有刘公时，父子尸骸，不知归于何处矣！这人今日却便没人怜救了。且回去与爹好说知，救其性命。”急急转家，把上项事报知刘公夫妇，意欲扶他回家调养。刘公道：“此是阴德美事，为人正该如此。”刘妈妈道：“何不就同他来家？”刘方道：“未曾禀过爹妈，怎敢擅便？”

　　刘公道：“说那里话！我与你同去。”

　　父子二人，行至岸口，只见众人正围着那少年观看。刘公分开众人，捱身而入，叫道：“小官人，你挣扎着，我扶你到家去将息。”那少年睁眼看了一看，点点头儿。刘公同刘方向前搀扶，一个年幼力弱，一个老年衰迈，全不济事。旁边转过一个轩趷刺的后生道：“老人家闪开，待我来！”向前一抱，轻轻的就扶了起来。那后生在右，刘公在左，两边挟住胳膊便走。少年虽然说话不出，心下却甚明白，把嘴弩着竹箱。刘方道：“这箱子，待我与你驮去。”把来背在肩上，在前开路。众人闪在两边，让他们前行，随后便都跟来看。内中认得刘公的，便道：“还是刘长者有些义气。这个异乡落难之人，在此这一回，并没有个慈悲的，肯收留去，偏他一晓得了，便搀扶回家。这样人真个是世间少有，只可惜无个儿子，这也是天公没分晓！”又有道：“他虽没有亲儿，如今承继这刘方，甚是孝顺，比嫡亲的尤胜，这也算是天报他了。”

　　那不认得的，见他老夫妻自来搀扶，一个小厮与他驮了竹箱，就认做那少年的亲族。以后见士人纷纷传说，方才晓得，无不赞叹其义。还有没肚子的人，称量他那竹箱内有物无物，财多财少。此乃是人面相似，人心不同。不在话下。

　　且说刘公同那后生扶少年到家，向一间客房里放下。刘公叫声“劳动”，后生自去。刘方把竹箱就放在少年之旁。刘妈妈连忙去取干衣，与他换下湿衣，然后扶在铺上。原来落水人吃不得热酒，刘公晓得这道数，教妈妈取酽酒略温一下，尽着少年痛饮。就取刘方的卧被，与他盖了。夜间，就教刘方伴他同卧。到次早，刘公进房来探问，那少年已觉健旺，连忙挣扎起来，要下床称谢。刘公急止住道：“莫要劳动，调养身子要紧！”那少年便向枕上叩头道：“小子乃垂死之人，得蒙公公救拨，实再生之父母。但不知公公尊姓？”刘公道：

　　“老拙姓刘。”少年道：“原来与小子同姓。”刘公道：“官人那里人氏？”少年答道：“小子刘奇，山东张秋人氏。二年前，随父三考在京，不幸遇了时疫，数日之内，父母俱丧，无力扶柩还乡，只得将来火化。”指着竹箱道：“奉此骸骨归葬，不想又遭此大难，自分必死。天幸得遇恩人，救我之命。只是行李俱失，一无所有，将何报答大恩？”刘公道：“官人差矣！

　　不忍之心，人皆有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若说报答，就是为利了，岂是老汉的本念？”刘奇见说，愈加感激。将息了两日，便能起身，向刘公夫妇叩头泣谢。那刘奇为人温柔俊雅，礼貌甚恭。刘公夫妇十分爱他，早晚好酒好食管待。刘奇见如此殷勤，心上好生不安，欲要辞归，怎奈钩伤之处，溃烂成疮，步履不便；身边又无盘费，不能行动，只得权且住下。正是：

　　不恋故乡生处好，爱恩深处便为家。

　　却说刘方与刘奇，年貌相仿，情投契合，各把生平患难细说。二人因念出处相同，遂结拜为兄弟，友爱如嫡亲一般。

　　一日，刘奇对刘方道：“贤弟如此青年美质，何不习些书史？”

　　刘方答道：“小弟甚有此志，只是无人教导。”刘奇道：“不瞒贤弟说，我自幼攻书，博通今古，指望致身青云，不幸先人弃后，无心于此，贤弟肯读书时，寻些书本来，待我指引便了。”刘方道：“若得如此，乃弟之幸也。”连忙对刘公说知。

　　刘公见说是个饱学之士，肯教刘方读书，分外欢喜，即便去买许多书籍。刘奇罄心指教，那刘方颖悟过人，一诵即解。日里在店中看管，夜间挑灯而读，不过数月，经书词翰，无不精通。

　　且说刘奇在刘公家中，住有半年，彼此相敬相爱，胜如骨肉。虽然依傍得所，只是终日坐食，心有不安。此时疮口久愈，思想要回故土，来对刘公道：“多蒙公公夫妇厚恩，救活残喘，又搅扰半年，大恩大德，非口舌可谢。今欲暂辞公公，负先人骸骨归葬。服阕之后，当图报效。”刘公道：“此乃官人的教心，怎好阻挡，但不知几时起行？”刘奇道：“今日告过公公，明早就行。”刘公道：“既如此，待我去觅个便船与你。”刘奇道：“水路风波险恶，且乏盘缠，还从陆路行罢。”刘公道：“陆路脚力之费，数倍于舟，且又劳碌。”刘奇道：“小子不用脚力，只是步行。”刘公道：“你身子怯弱，如何走得远路？”刘奇道：“公公，常言道的好：‘有银用银，无银用力。’小子这样穷人，还怕得什么辛苦？”刘公想了一想道：“这也易处。”便叫妈妈整备酒肴，与刘奇送行。饮至中间，刘公泣道：“老拙与官人萍水相逢，叙首半年，恩同骨肉，实是不忍分离。但官人送尊人入土，乃人子大事，故不好强留。只是自今一别，不知后日可能得再见了？”说罢，歔欷不胜。刘妈妈与刘方，尽皆泪下。刘奇也泣道：“小子此行，实非得已。俟服一满，即星夜驰来奉候，幸勿过悲。”刘公道：

　　“老拙夫妇，年近七旬，如风中之烛，早暮难保。恐君服满来时，在否不可知矣！倘若不弃，送尊人入土之后，即来看我，也是一番相知之情。”刘奇道：“公公嘱咐，敢不如命？”

　　一宿晚景不提。到了次早清晨，刘妈妈又整顿酒饭，与他吃了。刘公取出一个包裹，放在桌上，又叫刘方到后边牵出那小驴儿来，对刘奇道：“此驴畜养已久，老汉又无远行，少有用处，你就乘它去罢，省得路上雇倩。这包裹内是一床被窝，几件粗布衣裳，以防路上风寒。”又在袖中摸一包银子，交与道：“这三两银子，将就盘缠，亦可到得家了。但事完之后，即来走走，万勿爽信。”刘奇见了许多厚赠，泣拜道：

　　“小子受公公以如此厚恩，今生料不能报，俟来世为犬马，以酬万一。”刘公道：“何出此言！”当下将包裹、竹箱都装在牲口身上，作别起身。刘公夫妇送出门首，洒泪而别。刘方不忍分舍，又送十里之外，方才分手。正是：

　　萍水相逢骨肉情，一朝分袂泪俱倾。

　　骊驹唱罢劳魂梦，人在长亭共短亭。

　　且说刘奇一路夜住晓行，饥餐渴饮，不一日来到山东故乡。那知去年这场大风大雨，黄河泛滥，张秋村镇，尽皆漂溺，人畜庐舍，荡尽无遗。举目遥望时，几十里田地，绝无人烟。刘奇无处投奔，只得寄食旅店。思想欲将骸骨埋葬于此，却又无处依栖，何以营生？须寻了个着落之处，然后举事。遂往各处市镇乡村，访问亲旧，一无所有。住了月余，这三两银子盘费将尽，心下着忙：“若用完了这银子，就难行动了。不如原往河西务去，求恩人一搭空地，埋了骨殖，倚傍在彼处，还是个长策。”算还店钱，上了牲口，星夜赶来。

　　到了刘公门首，下了牲口看时，只见刘方正在店中，手里拿着一本书儿，在那里观看。刘奇叫了一声：“兄弟，公公、妈妈一向好么？”刘方抬头看时，却是刘奇。把书撇下，忙来接住牲口，牵入家中，卸了行李，作揖道：“爹妈日夜在此念兄，来得正好。”一齐走入堂中。刘公夫妇看见，喜从天降，便道：“官人，想杀我也！”刘奇上前，倒身下拜，刘公还礼不迭。见罢，问道：“尊人之事，想已毕了？”刘奇细细泣诉前因，又道：“某故乡已无处容身，今复携骸骨而来，欲求一搭余地葬埋，就拜公公为父，依傍于此，朝夕奉侍，不知尊意允否？”刘公道：“空地尽有，任凭取择。但为父子，恐不敢当。”刘奇道：“若公公不屑以某为子，便是不允之意了。”

　　即便请刘公夫妇上坐，拜为父子。将骸骨也葬于屋后地上。自此兄弟二人，并力同心，勤苦经营，家业渐渐兴隆。奉侍父母，极尽人子之礼。合镇的人，没一个不欣羡刘公无子而有子，皆是阴德之报。

　　时光迅速，倏忽又经年余。父子正安居乐业，不想刘公夫妇，年纪老了，筋力衰倦，患起病来。二子日夜伏侍，衣不解带，求神罔效，医药无功。看看待尽，二子心中十分悲切，又恐伤了父母之心，惟把言语安慰，背地吞声而泣。刘公自知不起，呼二子至床前，吩咐道：“我夫妇老年孤孑，自谓必作无祀之鬼，不意天地怜念，赐汝二人与我为嗣，名虽义子，情胜嫡血，我死无遗恨矣！但我去世之后，汝二人务要同心经业，共守此薄产，我于九泉，亦得瞑目。”二子哭拜受命。又延两日，夫妇相继而亡。二子怆地呼天，号啕痛哭，恨不得以身代替。置办衣衾棺椁，极其从厚。又请僧人做九昼夜功果超荐。入殓之后，兄弟商议，筑起一个大坟，要将三家父母，合葬一处。刘方遂至京中，将母柩迎来。择了吉日，以刘公夫妇葬于居中，刘奇迁父母骸骨葬于左边，刘方父母葬于右边，三坟拱列，如连珠相似。那合镇的人，一来慕刘公向日忠厚之德，二来敬他兄弟之孝，尽来相送。

　　话休絮烦。且说刘奇二人，自从刘公亡后，同眠同食，情好愈笃。把酒店收了，开起一个布店来。四方过往客商，来买货的，见二人少年志诚，物价公道，传播开去，慕名来买者，挨挤不开。一二年间，挣下一个老大家业，比刘公时已多数倍。讨了两房家人、两个小厮，动用家火器皿，甚是次第。那镇上有几个富家，见二子家业日裕，少年未娶，都央媒来，与之议姻。刘奇心上已是欲得，只是刘方却执意不愿。

　　刘奇劝道：“贤弟今年一十有九，我已二十有二，正该及时求配，以图生育，接续三家宗祀，不知贤弟为何不愿？”刘方答道：“我与兄方在壮年，正好经营生理，何暇去谋此事。况我弟兄，向求友爱，何等安乐！万一娶了一个不好的，反是一累，不如不娶为上。”刘奇道：“不然，常言说得好：‘无妇不成家。’你我俱在店中，支持了生意时，里面绝然无人照管。

　　况且交游渐广，设有个客人到来，中馈无人主持，成何体面？

　　此还是小事。当初义父以我二人为子时，指望子孙绍他宗祀，世守此坟。今若不娶，必然湮绝，岂不负其初念，何颜见之泉下？”再三陈说，刘方只把言支吾，终不肯应承。刘奇见兄弟不允，自己又不好独娶。

　　一日，偶然到一相厚朋友钦大郎家去探望，两个偶然及姻事，刘奇乃把刘方不肯之事，细细相告，又道：“不知舍弟是甚主意？”钦大郎笑道：“此事浅而易见。他与兄共创家业，况他是先到，兄是后来，不忿得兄先娶，故此假意推托。”刘奇道：“舍弟乃仁义端直之士，决无此意。”钦大郎道：“令弟少年英俊，岂不晓得夫妇之乐，恁般推阻？兄若不信，且教个人私下去见他，先与之为媒，包你一说是。”刘奇被人言成惑，将信将疑，作别而回。恰好路上遇见两个媒婆，正要到刘奇家说亲，所说的是本镇开紬缎店崔三朝奉家。叙起年庚，正与刘方相合，刘奇道：“这门亲，正对我家二官人了。只是他有些古怪，人面前就害羞，你只悄地去对他说。若说得成时，自当厚酬。我且不归去，坐在巷口油店里，等你回话。”

　　两个媒婆，应声而去。不一时，回覆刘奇道：“二官人果是古怪，老媳妇恁般撺掇，只是不允，再说时，他喉急起来，好教媳妇们老大没趣。”刘奇才信刘方不肯，是个真心，但不知什么意故。

　　一日，见梁上燕儿营巢，刘奇遂题一词于壁上，以探刘方之意。词云：

　　营巢燕，双双雄，朝暮衔泥辛苦同。若不寻雌继壳卵，巢成毕竟巢还空。

　　刘方看见，笑诵数次，亦援笔和一首于后。词曰：

　　营巢燕，双双飞，天设雌雄事久期。雌兮得雄愿已足，雄兮将雌胡不知？

　　刘奇见了此词，大惊道：“据这词中之意，吾弟乃是个女子了。怪道他恁般娇弱，语音纤丽，夜间睡卧，不脱内衣，连袜子也不肯去，酷暑中还穿着两层衣服。原来他却学木兰所为。”虽然如此，也还疑惑，不敢去轻易发言。又到钦大郎家中，将词念与他听。钦大郎道：“这词意明白，令弟确然不是男子了。但与兄数年同榻，难道看他不出？”刘奇叙他向来并未曾脱衣之事。钦大郎道：“恁般一发是了。如今兄当以实问之，看他如何回答？”刘奇道：“我与他恩义甚重，情如同胞，安忍启口？”钦大郎道：“他若果是个女子，与兄成配，恩义两全，有何不可。”谈论已久，钦大郎将出酒肴款待。两个对酌，竟不觉至晚。

　　刘奇回至家时，已是黄昏时候。刘方迎着，见他已醉，扶进房中，问道：“兄从何处饮酒，这时方归？”刘奇答道：“偶在钦兄家小饮，不觉话长坐久。”口中虽说，细细把他详视。

　　当初无心时，全然不觉是女，此时已是有心辨他真假，越看越像个女子了。刘奇虽无邪念，心上却要见个明白，又不好直言，乃道：“今日见贤弟所知燕子词甚佳，非愚兄所能及。

　　但不知贤弟可能再和一首否？”刘方笑而不答，取过纸笔来，一挥就成。词曰：

　　营巢燕，声声叫，莫使青年空岁月。可怜和氏壁无瑕，何事楚君终不纳？

　　刘奇接来看了，便道：“原来贤弟果是女子！”刘方闻言，羞得满脸通红，未及答言。刘奇又道：“你我情同骨肉，何必避讳。但不识贤弟昔年因甚如此妆束？”刘方道：“妾初因母丧，随父还乡，恐途中不便，故为男扮。后因父殁，尚埋浅土，未得与母同葬，妾故不敢改形，欲求一安身之地，以厝先灵。幸得义父遗此产业，父母骸骨，得以归土。妾是时意欲说明，因思家事尚微，恐兄独力难成，故复迟迟。今见兄屡劝妾婚姻，故不得不自明耳。”刘奇道：“原来贤弟用此一段苦心，成全大事。况我与你同榻数年，不露一毫圭角，真乃节孝兼全，女中丈夫，可敬可羡！但弟词中已有俯就之意，我亦决无他娶之理。萍水相逢，周旋数载，昔为弟兄，今为夫妇，此岂人谋，实繇天合，倘蒙一诺，便订百年。不知贤弟意下如何？”刘方道：“此事妾亦筹之熟矣。三宗坟墓，俱在于此，妾若适他人，父母三尺之土，朝夕不便省视。况义父义母，看待你我犹如亲生，弃此而去，亦难恝然。兄若不弃陋质，使妾得侍箕帚，供奉三姓香火，妾之愿也。但无媒私合，于礼有亏，惟兄裁酌而行，免受旁人谈议，则全美矣。”

　　刘奇道：“贤弟高见，即当处分。”是晚，两人便分房而卧。

　　次早，刘奇与钦大郎说了，请他大娘为媒，与刘方说合。

　　刘方已自换了女装。刘奇备办衣饰，择了吉日，先往三个坟墓上祭告过了，然后花烛成亲，大排筵宴，广请邻里。那时哄动了河西务一镇，无不称为异事，赞叹刘家一门孝义贞烈。

　　刘奇成亲之后，夫妇相敬如宾，挣起大大家事，生下五男二女。至今子孙蕃盛，遂为巨族，人皆称为“刘方三义村”云。

　　有诗为证：

　　无情骨肉成吴越，有义天涯作至亲。

　　三义村中传美誉，河西千载想奇人。

第29卷 吹凤箫女诱东墙

　　楚山修竹如云，异材秀出千林表。龙须半剪，凤膺微涨，玉肌匀绕。木落淮南，雨晴云梦，月明风袅。自中郎不见，桓伊去后，知辜负，秋多少？闻道岭南太守，后堂深，绿珠娇小。绮窗学弄，《梁州》初遍，《霓裳》未了。嚼征含宫，泛商流羽，一声云杪。为使君洗尽，蛮风瘴雨，作《霜天晓》。

　　这一只词儿调寄《水龙吟》，是苏东坡先生咏笛之作。昔轩辕黄帝使伶伦伐竹于昆溪，作笛吹之，似凤鸣，因谓之“凤箫”。又因秦弄玉吹箫引得凤凰来，遂取此名。这一尺四寸之中，可通天地鬼神。话说唐时有个贾客吕筠卿性好吹笛，出入携带，夜静月明之际，便取出随身的这管笛吹将起来，真有穿云裂石之声，颇自得意。曾于仲春夜泊舟于君山之侧，时水天一色，星斗交辉，吕筠卿三杯两盏，饮酒舒杯，吹笛数曲。忽然一老父须眉皓白，神骨清奇，从水上荡一小舟而来，傍在吕筠卿船侧，就于杯中取出三管笛来，一管大如合拱，一管就如常人所吹之笛，一管绝小，如细笔管。吕筠卿吃惊道：

　　“怎生有如此大笛，父老幸吹一曲以教小子！”老父道：“笛有三样，各自不同：第一管大者，是诸天所奏之乐，非人间所可吹之器；次者对洞府诸仙合乐而吹；其小者是老夫与朋友互奏之曲。试为郎君一吹，不知可终得一曲否？”道罢，便取这一小管吹将起来，方才上口吹得三声，湖上风动，波涛汹涌，鱼龙喷跳；五声六声，君山上鸟兽叫噪，月色昏暗，阴云陡起；七声八声，湖水掀天揭地，龙王、水卒、虾兵、鬼怪如风涌到船边，那船便要翻将转来。满船中人惊得心胆都碎，大叫：“莫吹，莫吹！”一阵黑风过处，面前早已不见了老父并小舟，人人惊异，顷刻间仍旧天清月白，不知是何等神鬼。自此吕筠卿出外再不敢吹笛。正是：

　　弄玉吹箫引凤凰，筠卿吹箫引鬼怪。

　　再说一个吹箫引得仙女来的故事。是我朝弘治年间的人，姓徐名鏊字朝楫，长洲人，家住东城下，虽不读书，却也有些士君子气。丰姿俊秀，最善音律。年方十九，未有妻房。母舅张镇是个富户，开个解库，无人料理，却教徐鏊照管，就住在堂东小厢房中。七夕月明如昼，徐鏊吹箫适意，直吹到二鼓方才就寝。还未睡熟，忽然异香酷烈，厢房二扇门齐齐自开，有一只大犬突然走将进来，项缀金铃，绕室中巡行一遍而走。徐鏊甚以为怪。又闻得庭中有人窃窃私语，正疑心是盗贼之辈，倏见许多女郎，都手执梅花灯沿阶而上。徐鏊一一看得明白，共分两行，六人，末后走进一个美人来，年可十八九，非常艳丽，瑶冠凤凰，文犀带，着方锦纱袍，袖广二尺，就像世上图画宫妆之状，面貌玉色，与月一般争光彩，真天神也。余外女郎服饰略同，形制微小，那美貌也不是等闲之辈。进得门，各女郎都把笼中红烛插放银台之上，一室如同白昼。室中原是小的一间屋，到此时倍觉宽大。徐鏊甚是慌张，一句也做声不得。美人徐步就榻前伸手入于衾中，抚摩徐鏊殆遍，良久转身走出，不交一言。众女郎簇拥而去，香烛一时都灭，仍旧是小小屋宇。徐鏊精神恍惚，老大疑惑，如何有此怪异之事。过得三日，月色愈明，徐鏊净寝，又觉香气非常，暗暗道：“莫不是前日美人又来乎？”顷刻间众女郎又簇拥美人而来。室中罗列酒肴，其桌椅之类，又不见有人搬移，种种毕备。美人南面而坐，使女郎来唤徐鏊。徐鏊暗暗地道：“就是妖怪，毕竟躲他不过，落得亲近他，看他怎么。”遂整衣冠上前作揖，美人还礼，使坐右首。女郎唤徐鏊捧玉杯进酒，酒味香美，肴膳精洁，竟不知是何物。美人方才轻开檀口道：“妾非花月之妖，卿莫惊疑！与卿有宿缘，应得谐合，虽不能大有所补益，亦能令卿资用无乏。珍馐百味，锦绣缯素，凡世间可欲之物，卿要即不难致，但忧卿福薄耳。”

　　又亲自酌酒以劝徐鏊，促坐欢笑，言词婉媚，口体芳香。徐鏊不能吐一言，但一味吃酒食而已。美人道：“昨听得箫声，知卿兴至非浅，妾亦薄晓丝竹，愿一闻之。”遂教女郎取箫递与徐鏊。徐鏊吹一曲，美人也吹一曲，音调清彻，高过徐鏊。

　　夜深酒阑，众女郎铺裀褥于榻上，报道：“夜深矣，请夫人睡罢。”美人低首微笑，良久乃相携登榻。帐幔衾褥，穷极华丽，不是徐鏊向时所眠之榻。美人解衣，独著红绡裹肚一事，相与就枕。交会之际，宛然处女，宛转于衾褥之间，大是难胜。

　　徐鏊此时情志飞荡，居然神仙矣，然究竟不能一言。天色将明，美人先起揭帐，侍女十余人奉汤水梳妆。梳妆已完，美人将别，对徐鏊道：“数百年前结下之缘，实非容易。自今以后，夜夜欢好无间。卿若举一念，妾身即来，但忧卿此心容易翻覆。妾与君相处，断不欲与世间凡夫俗子得知。切须秘密，勿与他人说可也！”言讫，美人与侍女一齐都去。徐鏊恍然自失，竟不知是何等神仙。次日出外，衣上有异常之香，人甚疑心。从此每每举念便有香气，香气盛则美人至矣，定有酒肴携来欢宴。又频频对鏊说天上神仙诸变化之事，其言奇妙，亦非世之所闻。徐鏊每要问他居止名姓，见面之时，却又不能言语，遂写在一幅纸上，要美人对答。美人道：“卿得好妻子，适意已足，更何须穷究。”又道：“妾从九江来，闻苏、杭名郡最多胜景，所以暂游。此世间处处是吾家里。”美人生性极其柔和，但待下人又极严，众人侍在左右不敢一毫放肆，服侍徐鏊如服侍自己一样。一女侍奉汤略不尊敬，美人大怒，揪其耳朵，使之跪谢而后已。徐鏊心中若要何物，随心而至。一日出行，见柑子甚美，意颇欲之。至晚，美人便袖数百颗来与徐鏊吃。凡是心中要吃之物般般俱有。徐鏊有数匹好布，被人偷剪去六尺，没处寻觅。美人说在某处，一寻即有。解库中失去金首饰几件，美人道：“当于城西黄牛坊钱肆中寻之，盗者已易钱若干去矣。”次日往寻，物果然在，迳取以归，主人但目瞪口呆而已。徐尝与人争斗不胜，那人回去或无故僵仆，或因他事受辱。美人道：“奴辈无礼，已为郎君出气报复之矣。”如此往还数月，徐鏊口嘴不谨，好与人说。人疑心为妖怪，劝徐鏊不要亲近。美人已知，说道：“痴奴妄言，世宁有妖怪如我者乎？”徐鏊有事他出，微有疾病，美人就来，于邸中坐在徐鏊身旁，时时会合如常，虽甚多人，人亦不觉也。常常对徐鏊道：“断不可与人说，恐不为卿福。”

　　当不得徐鏊只管好说，传闻开去，三三两两，渐至多人都来探觑，竟无虚日。美人不乐。徐鏊母亲闻知此事，便与徐鏊定了一头亲，不日之间便要做亲，以杜绝此事。徐鏊不敢违抗母亲之意。美人遂怒道：“妾本与卿共图百年之计，有益无损。郎既有外心，妾不敢赧颜相从。”遂飘然而去，再不复来。

　　徐鏊虽时时思念，竟如石沉海底一般。正是：

　　恩义既已断，覆水岂能收。

　　话说徐鏊自美人去后，至十一月十五夜，梦见四个鬼卒来唤，徐鏊跟着鬼卒走到萧家巷土地祠。两个鬼卒管着徐鏊，两个鬼卒走入祠唤出土地。那土地方巾白袍，走将出来同行，道：“夫人召，不可怠慢。”即出胥门，渐渐走到一个大第宅，墙里外乔木参天，遮蔽天日；走过二重门，门上都是朱漆兽环、龙凤金钉，俨似帝王之宫，数百人守门；进到堂下，堂高八九丈，两边阶级数十重，丹墀有鹤、鹿数只。彩绣朱碧，光彩炫耀。前番女侍遥见徐鏊，即忙奔入报道：“薄情郎来了。”

　　堂内女人，有捧香的，调鹦鹉的，弄琵琶的，歌的舞的，不计其数，见徐鏊来，都口中怒骂。霎时间堂内环珮丁冬，香烟如云，堂内递相报道：“夫人来。”土地牵徐鏊使跪在地下，帘中有大金地炉，中烧兽炭，美人拥炉而坐，自提火箸簇火，时时长叹道：“我曾道渠无福，今果不错。”顷刻间呼：“卷帘！”

　　美人见鏊，面红发责道：“卿太负心，我怎生丁宁，卿全不信我言语。今日相见，有何颜面？”美人掩袂欷歔泣下道：“与卿本期始终，岂意弃我至此。”两旁侍女都道：“夫人不必自苦。这薄幸儿郎便当杀却，何须再说。”便叫鬼卒以大杖击鏊。

　　击至八十，徐鏊大叫道：“夫人，吾诚负心，但蒙昔日夫人顾盼，情分不薄。彼洞箫犹在，何得无情如此！”美人因唤停杖，道：“本欲杀卿，感念昔日，今赦卿死。”两旁女侍大骂不止。

　　徐鏊遂匍匐拜谢而出，土地仍旧送还，登桥失足而醒，两股甚是疼痛，竟走不起。卧病五六日，复见美人来责道：“卿自负心，非关我事。”连声恨恨而去。美人去后，疼痛便消。后到胥门外寻踪迹，绝无影响，竟不知是何等仙女。遂有《洞箫记》传于世。有诗为证：

　　口是祸之门，舌是斩身刀。

　　只因多开口，赢得棒来敲。

　　如今小子说西湖上也因一曲洞箫成就了一对好夫妻，不比那徐郎薄幸干吃大棒，打得叫苦叫屈。话说宋高宗南渡以来，传到理宗，那时西湖之上，无景不妙，若到灯节，更觉繁华，天街酒肆，罗列非常，三桥等处，客邸最盛，灯火箫鼓，日盛一归。妇女罗绮如云，都带珠翠、闹蛾、玉梅、雪柳、菩提叶、灯球、销金合、蝉貂袖项，帕、衣都尚白，盖灯月所宜也。又有邸第好事者，如清河张府、蒋御药家，开设雅戏、烟火，花边水际，灯烛灿然。游人士女纵观，则相迎酌酒而去。贵家都以珍馐、金盘、钿含、簇钉相遗，名为“市食合儿”。夜阑灯罢，有小灯照路拾遗者，谓之“扫街”，往往拾得遗弃簪珥，可谓奢之极矣，亦东都遗风也。

　　话说嘉熙丁酉年间，一人姓潘名用中，是闽中人，随父亲来于临安候差。到了临安，走到六部桥，寻个客店歇下。宋时六部衙门都在于此，因谓之“六部桥”，即今之云锦桥也。

　　潘用中父亲自去衙门参见理会正事，自不必说。那时正值元宵佳节，理宗皇帝广放花灯，任民游赏，于宣德门扎起鳌山灯数座，五色锦绣，四围张挂。鳌山灯高数丈，人物精巧，机关转动，就如活的一般，香烟灯花薰照天地，中以五色玉珊簇成“皇帝万岁”四个大字。伶官奏乐，百戏呈巧。小黄门都巾裹翠蛾，宣放烟火百余架，到三鼓尽始绝。其灯景之盛，殆无与比。潘用中夜间看灯而回，见景致繁华，月色如银一般明朗，他生平最爱的是吹箫一事，遂取出随身的那管箫来，呜呜咽咽，好不吹得好听。一连吹了几日，感动了一位知音的千金小姐。有诗为证：

　　谁家横笛弄轻清，唤起离人枕上情。

　　自是断肠听不得，非关吹出断肠声。

　　你道这位千金小姐是谁？这小姐姓黄，小名杏春，自小聪明伶俐。幼读书史，长于翰墨，若论针指女工，这也是等闲之事，不足为奇。那年只得十七岁，未曾许聘谁家，系是宗室之亲，从汴京扈驾而来，住于六部桥，人都称为黄府。广有家资，父亲爱惜，如同掌上之珍、心头之肉。十岁之时，曾请一位姓晏的老儒教读，读到十三岁，杏春诗词歌赋落笔而成，不减曹大家、谢道韫之才。杏春小姐会得了文词，便不出来读书。一个兄弟，长成十岁，就请老晏儒的儿子晏仲举在家教读。真个无巧不成话，这杏春小姐也最喜的是那箫，是个女教师教成的。月明夜静之时，悠悠扬扬吹将起来，真个有穿云裂石之声。因此小姐住的楼上就取名为“凤箫楼”，虽然引不得凤凰，却引了个萧史。那杏春小姐之楼，可可的与潘用中店楼相对，不过相隔数丈。小姐日常里因与店楼相对，来往人繁杂，恐有窥觑之人，外观不雅，把楼窗紧紧闭着，再也不开。数日来一连听得店楼上箫声悠雅，与庸俗人所吹不同，知是读书之人。小姐往往夜静吹箫以适意，今闻得对楼有箫声，恐是勾引之人。却不敢吹响，暗暗将箫放于朱唇之上，按着宫商律吕，一一与楼外箫声相和而作，却没有一毫差错之处。声韵清幽，愈吹愈妙。杏春小姐一连听了数夜，甚是可爱，暗暗的道：“这人吹的甚好，不知是何等读书之人弄俊俏，明日不免瞧他一瞧何如。”次日，梳妆已毕，便将楼窗轻轻推开一缝。那窗子却是里面雕花，外用木板遮护，外面却全瞧不见内里。小姐略略推开一缝瞧时，见潘用中是个美少年，还未冠巾，不过十六七岁光景，与自己年岁相当，丰姿俊秀，仪度端雅，手里执着一本书在那里看。杏春小姐便动了爱才之念，瞧了半会，仍旧悄悄将窗闭上。在楼上无事，过了一晌，不免又推开一缝窗子瞧视。过了数日，渐渐把窗子开得大了，又开得频了。潘用中始初见对面楼上画阁朱楼好生齐整，终日凝望，日来见渐渐推开窗子，又开得频数，微微见玉容花貌之人隐隐约约于朱帘之内，也有心探望，把那双俊眼儿一直送到朱帘之内。那小姐见潘用中如此探望，竟把一扇窗子来开了，朱帘半卷，却不把全身露出，微露半面。

　　花容绰约，姿态妍媚，宛然月宫仙子。略略一见，却又闪身进去，随把窗子闭上。潘用中心性欲狂，随即下楼问店中妇人吴二娘道：“对楼是谁？”吴二娘道：“此是黄府，原是宗室之亲，从汴京而来，久居于此。”潘用中道：“这标致女子是谁？”吴二娘道：“是黄府小姐，今年只得十七岁，尚未曾吃茶。这小姐聪明伶俐，性好吹箫，每每明月之夜便有箫声。今因我们客店人家来往人杂，恐人窥觑，再不开窗。今日暂时开窗，定因相公之故。相公却自要尊重，不可伸头伸脑，频去窥伺，恐惹出事端，连累不细。我客店家怎敢与黄府争执。”

　　潘用中喏喏连声道：“不惹事，不惹事！”说罢，暗暗道：“原来这小姐也好吹箫，怪得要启窗而视哩。”正是：

　　律吕中女伯牙，凤箫楼钟子期。

　　这日潘用中手舞足蹈，狂荡了一夜。次日早起，那小姐又开窗而望。如此几日，渐渐相熟，彼此凝望，眉来眼去，好不热闹。连那窗子也像发热的一般不时开闭。潘用中恨不得生两片翼翅，将身飞到小姐楼上，与他说几句知心话儿，结为夫妻。果是：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如此一月余，彼此都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潘用中无计可施，不免虚空模拟，手势指尖儿事发。一日，一个朋友来访，是彭上舍，在店中间谈了半日；潘用中胸中甚是郁闷无聊，便拉彭上舍到西湖上游玩散心。那时正值三月艳阳天气，好生热闹。但见：

　　青山似画，绿水如蓝。艳杏夭桃，花簇簇堆成锦绣；柔枝娇蕊，香馥馥酿就氤氲。黄莺睍睆，紫燕呢喃，柳枝头，湖草岸，奏数部管弦；粉蝶低徊，游蜂飞舞，绿子畔，红花梢，呈满目生意。紫骝马被银鞍宝辔，驮著白面郎君，向万树丛中，沐月嘶风，不觉光生绮陌；飞鱼轩映绣帏珠箔，驾着红颜少妇，走千花影里，摇珠簇彩，自然云绕《霓裳》。

　　挟锦瑟瑶等，吹的吹，唱的唱，都是长安游冶子；擎金卮玉液，饮的饮，歌的歌，尽属西湖逐胜人。彩莲舟，彩莼舟，百花舟，百宝舟，载许多名妓，幽幽雅雅，鱼鳞般绕着湖心亭；寻芳楼，寻月楼，两宜楼，两胜楼，列数个歌童，丁丁冬冬，雁翅样泊在两岸。挨挨挤挤，白公堤直闹到苏公堤，若男若女，若长若短，接衽而行；逐逐烘烘，昭庆寺竟嚷至天竺寺，或老或少，或村或俏，联袂而走。三百六十历日，人人靠桃花市趁万贯钱回；四百五十经商，个个向杏花村饮三杯酒去。又见那走索的，金鸡独立，鹞子翻身，精奇古怪弄虚头；跑马的，四女呈妖，二仙传道，超腾倏忽装神怪。齐云社翻踢斗巧，角抵社跌扑争奇，雄辩社喊叫喳呼，云机社般弄躲闪。又有那酬神许愿之辈，口口声声叫大慈大悲观世音；化米乞钱之流，蹼蹼蹡蹡，求善人善女善长者。

　　话说那潘用中同彭上舍两个在西湖苏堤上游玩多时，忽然有十数乘女轿簇拥而来，甚是华丽。那时游人如蚁，轿子一时挨挤不开，窄路相逢，潘用中一一看得明白，恰好就是黄府宝眷。看到第五乘轿子来时，正是楼上这位知音识趣的小姐。两个各各会心，四目相视，不远尺余。潘用中神魂如失，就口吟一诗道：

　　谁教窄路恰相逢，脉脉灵犀一点通。

　　最恨无情芳草路，匿兰含蕙各西东。

　　那时正值前后左右都是俗人，没有斯文士子在侧，所以潘用中得纵其吟咏，岂不是天使其便。吟罢，小姐在轿中微微一笑，那轿子也望前去了。潘用中紧跟一程，却赶不上，只得转来，与彭上舍同行，踽踽凉凉，如有所失。闲步了半日，向绿杨深处沽饮三杯，心心念念系着小姐，连别个妇人也再无心观看，急急同彭上舍回来，彭上舍自分路作别而去。潘用中急急到于楼上，等那知音识趣的小姐。时月色如昼，潘用中取出那管箫吹将起来，便向空祷祝道：“愿这一管箫做个媒人，等我定得这一头好亲事，我便生生世世不敢忘你恩德；

　　若得侥幸成就了此亲，花烛之夕，夫妻二人恭恭敬敬拜你八拜。”祷祝了又吹，吹了又祷祝，果然箫声有灵，一阵顺风吹到小姐玲珑剔透、粉捏就、玉琢成知音的耳内。那时小姐还在楼下与母亲诸眷闲谈白话，虽然如此，却一心记挂着轿前吟诗之人，心心念念，蹲坐不牢，本欲上楼，无奈众女眷都在面前，不好抛撇竟自上楼，只得勉强挣䦟。忽闻箫声聒耳，心中热痒，假托日间辛苦，要上楼去睡。怎当得一个不凑趣的姨娘，那姨娘年方二十三岁，极是一个风流之人，出嫁牛氏，称为牛十四娘，偏要上楼与外甥女闲耍，杏春小姐无可奈何，只得与牛十四娘闲耍了一回。幸而牛十四娘下楼去了，小姐轻轻推开了窗，潘用中见小姐开了窗，就住了箫。那时月光射在小姐面上，与月一同光彩，真如月里嫦娥一般。潘用中朗吟轿前所吟之诗，不住的吟了数遍。小姐映着月光点头微笑，两个恨不得飞做一团、扭做一块。彼此都在得意之际，不期潘用中的父亲回来，彼此急急将窗闭起。潘用中只得去睡了。是夜翻来覆去，好生难睡。这是：

　　只有心情思神女，更无佳梦到黄粱。

　　话说黄府馆宾晏仲举是建宁人，原与潘用中是相识，闻得用中在对门，遂到店中楼上拜望。潘用中遂留住晏仲举在于楼上饮酒，极其酣畅。潘用中只做不知，故意指对面高楼问道：“前面这高楼谁家宅子？”晏仲举道：“就是吾之馆所。”

　　潘用中道：“此楼窗终日不开，却是何故？”晏仲举道：“此楼系主翁杏春小姐在上，因与这里客店对门，恐有人窥伺，外观不雅，所以不开。杏春小姐即吾父所教读书者也。聪明艳丽，工于诗词。父母钟爱之极，不欲嫁与俗人，愿归士子。今年方十七岁，正欲托吾父选一佳婿，甚难其人。”潘用中笑道：

　　“不知弟可充得此选否？”晏仲举道：“如吾兄足当此选，真佳人才子也。惜吾兄为外方人耳。”潘用中大笑道：“若得成亲，定住于临字，断不回去矣。”晏仲举道：“恐不可必。”遂作别而去。潘用中愈觉神魂飞动，凭栏凝望。小姐微微开窗，揭起朱帘，露出半面。潘用中乘着一时酒兴，心痒难熬，取胡桃一枚掷去，小姐接得。停了一会，小姐用罗帕一方，裹了这一枚胡桃仍旧掷来。潘用中打开来一看，罗帕上有诗一首，笔墨淋漓，诗道：

　　栏杆闲倚日偏长，短笛无情苦断肠。

　　安得身轻如燕子，随风容易到君旁。

　　潘用中看了这首诗，喜跃欲狂，笑得眼睛都没缝，方晓得晏仲举说小姐工于诗词之言不差。又见小姐属意深切，感谢不尽，也用罗帕一方，裹了胡桃掷去。小姐接得在手，解开来一看，也有一首诗道：

　　一曲临风值万金，奈何难买到人心。

　　君如解得相如意，比似金征更恨深。

　　那小姐读完了诗，停了一会，又换一方罗帕旧裹了胡桃掷来。不意纤纤玉手，力微掷轻，扑的一声坠于檐下，却被店妇吴二娘拾得。那吴二娘年登四十余岁，是个在行之人，正在柜身子里，见对楼抛下汗巾一条，知是私情之物，急急起身拾了，藏于袖中。潘用中见罗帕坠于楼下，恐旁人拾去，为祸不浅，急急跑到楼下，在地上打一看时，早已不见罗帕下落，心下慌张，四围详视，并无一人，料得是吴二娘拾得，就问吴二娘道：“可曾见我一条罗帕坠下来么？”吴二娘含笑说道：“并不曾见什么罗帕。”潘用中见吴二娘带笑而言，明知是吴二娘故意作耍，便道：“吴二娘休得作耍，若果拾得，千万还我，在你身边终无用处。常言道，‘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吴二娘故意“咄”的一声道：“潘相公说的是恁话，我老人家要人方便恁的，还是你们后生要我方便哩。”潘用中晓得吴二娘是个在行之人，料道瞒他不得，便实对他说道：“适才这一方罗帕实是对楼小姐掷来之物，其中还有诗句在上，千万还我，不敢忘你好处。”说罢，吴二娘伸手去袖中取出，笑嘻嘻的说道：“早是我老人家拾得，若被别人拾去，可不利害！”

　　潘用中千恩万谢，解开罗帕来看，上有诗一首道：

　　自从闻笛苦匆匆，魄散魂飞似梦中。

　　最恨粉墙高几许，蓬莱弱水隔千重。

　　潘用中看了诗句，方知小姐情意深重、以身相许之意，只得与吴二娘细细计较道：“蒙小姐十分垂念，始初见我吹箫，启窗而视。前日在西湖上正值小姐出来游山，我在轿前相遇，吟诗一首，多蒙小姐在轿中微笑。晚间回来，又蒙小姐顾盼。

　　今日他家先生晏相公来拜我，我问他家细的，方知小姐小名杏春，会做诗词，我就托晏相公为媒，晏相公说我是外方人，恐黄府不肯。我适才用胡桃一枚掷去，不意小姐用罗帕一方写一诗掷将过来，我也做一诗掷去，小姐又写一诗掷来。多蒙小姐如此厚意，誓不相舍。万乞吴二娘怎生做个方便，到黄府亲见小姐询其下落，做个穿针引线之人。事成之后，多将媒礼奉谢，如何？”吴二娘点头应允。

　　次日，潘用中走到黄府回拜晏仲举，书馆中看见小姐的兄弟亦甚生得俊秀，暗暗道：“与他结为郎舅，诚佳事也。”书馆中小厮进去取茶，小姐见了问道：“兀谁在馆中要茶？”小厮答应道：“是对门潘相公来回拜晏相公，要茶。”小姐口中不说，心中思量道：“我夫主上门也。”一男一女，两两各有会心之处。这都是不说出的意思。潘用中在书馆中盘桓了半日，吃了茶作别而回，遂恳请吴二娘到黄府去。那吴二娘原与黄府对门对户，时常进见小姐，穿房入户之人；又且吴二娘生性软款温柔，口舌便利，黄府一门都喜。这一日踱将进去，假以探望为名，见景生情，乘机走到小姐楼上，袖中取出小姐所题罗帕之诗，并潘相公央浼晏相公做媒，说若得成亲，定住于临安之意，絮絮叨叨，说了一定。小姐遂厚赠了吴二娘，再三叮嘱切勿漏泄。吴二娘回来，与潘用中说了。潘用中甚是手舞足蹈起来。

　　怎当得好事多磨，姻缘难就，潘用中父亲定要迁去与一个乡里同住于观桥。潘用中闻知，惊得目瞪口呆，罔知所措，不肯搬移。怎当得父亲吩咐小厮即时移动，用中有力无处用，只得白着一双眼睛瞧视，敢怒而不敢言，胸中不住叫苦叫屈。

　　正是：

　　哑子漫尝黄柏味，苦在心头只自知。

　　渐渐行李搬完，将次起身。潘用中只瞧着对面楼上，只指望小姐在窗口一见，以目送别。那小姐事出不知，怎生得知？潘用中望不见小姐，好生苦恼；又因父亲在面前，不好与吴二娘一说，只得怀恨随了父亲出门，眼巴巴还望着楼上含泪而去。果是：

　　白日消磨肠断句，世间只有情难诉。

　　话说这潘用中恨恨的跟了父亲离了这条六部桥，有一步，没一步，连脚也拖不动，搭搭撒撒，就像折翅的老鸦一般，没奈何来到观桥饭店之中。恨杀这个乡里，一天好事，正要成就，好端端的被这天杀的乡里牵累将来，杏春小姐面也不曾见得一见，连吴二娘要他传消寄息的话也不曾与他说得一句，好生烦恼。有董解元弦索《西厢曲》为证：

　　莫道男儿心如铁，君不见满川红叶，尽是离人，眼中血！

　　只把小姐的诗句终日吟咏观玩，从此饮食少进，竟夜不眠，渐渐的害下一场相思病症。

　　当日观灯十五，看遍了寒雀争梅，幸遇一枝花的小姐，可惜隔着巫山十二峰。纱窗内隐隐露出梅梢月，懊恨这格子眼遮着锦屏风。终日相对，似桃红柳绿，罗帕上诗句传请；竟如二士入桃源，渐渐樱桃九熟，怎生得踏梯望月，做个紫燕穿帘，遇了这金菊对芙蓉。轻轻的除下八珠环，解去锦绣襕，一时间五岳朝天，合著油瓶盖，放着这宾鸿中弹，少不得要劈破莲蓬。不住的双蝶戏梅，好一似鱼游春水，鳅入菱窠，紧急处活像火炼丹，但愿春分昼夜停，软款款楚汉争锋。毕竟到落花红满地，做个钟馗抹额，好道也胜如将军挂印。怎当得不凑趣的天地人和，捱过了几天念三，只是恨点不到，枉负了这小姐一点孤红。苦得我断么绝六，到如今弄做了一锭墨，竟化作雪消春水；陡然间苏秦背剑而回，抱着这一团二十四气，单单的剩得霞天一只雁；这两日心头直似火烧梅，夜间做了个秃爪龙。不觉揉碎梅花纸帐，难道直待临老入花丛？少不得要断送五星三命！这真是贪花不满三十。

　　话说潘用中害了这相思病症，日轻夜重，渐渐面黄肌瘦，一夜咳嗽至于天明，涎痰满地，父亲不知是甚病症，接了几个医人医治。那些医人都是隔壁猜枚之人，那知病原。有的说是感冒了，风寒入于腠理，一时不能驱遣，就撮了些柴胡、黄芩之药一味发表；有的说是气逆作痰之故，总是人身精气，顺则为津液，逆则为痰涎，若调理得气顺，自然痰涎消除，遂撮了些苏子、半夏、桔梗之药。又有一个道：“这是少年不老成之病，要大补元气方好。”一味用那人参、黄芪之药。正是人人有药，个个会医，一连鬼混了几时，一毫也没相干。从来道：

　　医杂症有方术，治相思无药饵。

　　潘用中一日病重一日，父亲无法可治。一日，彭上舍来问他道：“汝怎生一病即当至此，莫不是胸中有隐微之事，可细细与我说知。”潘用中道：“实不瞒我兄说，吾病实非药石之所能愈。”遂把楼上小姐之事，前缘后故，一一说明。又道：

　　“即吾与兄西湖堤上轿中所见之美人是也。不意吾父骤然搬移来此，遂有此病。”彭上舍遂将此话一一与他父亲说知。父亲跌足叹息道：“就是仍旧移去，也是枉然。况他家怎肯与外方人结亲，就是这小姐心中肯了，他父母怎生便肯？”彭上舍道：

　　“前日曾央店妇吴二娘进去探问小姐心事，那小姐慨然应允，情愿配为夫妻，又赠吴二娘首饰，嘱他切勿漏泄。如今去见吴二娘，便好再作计较。”说罢，二人正欲出门，抬起头来，猛然间见吴二娘踱将进来，二人喜从天降。

　　看官，你道吴二娘为甚踱进门来？原来当日潘用中搬来之后，小姐推窗而看，绝不见潘用中踪迹，又见动用之物，尽数俱无，情知搬移而去，却如脑门上打了一个霹雳一般；又恨潘用中薄幸，怎生别都不曾一别，连一些消息也不知，竟自搬移而去，好生懊恨。也有董解元弦索《西厢曲》为证：

　　譬如对灯闷闷的坐，把似和衣强强的眠。心头暗发着愿，愿薄幸的冤家梦中见。争奈按不下九回肠，合不定一双业眼。

　　闷上心来，一刻也蹲坐不牢。这一腔愁绪，却与谁说知！

　　真如万箭攒心的一般。从此不茶不饭，这相思病症比潘用中更害得快，比潘用中更害得凶。

　　这小姐生得面如红花，眉如青黛，并不用皂角擦洗、天花粉敷面，黑簇簇的云鬓何首乌，狭窄窄的金莲香白芷，轻盈盈的一捻三棱腰。头上戴几朵颤巍巍的金银花，衣上系一条大黄紫菀的鸳鸯绦。滑石作肌，沉香作体，上有那豆蔻含胎，朱砂表色，正是十七岁当归之年。怎奈得这一位使君子、聪明的远志，隔窗诗句酬和，拨动了一点桃仁之念，禁不住羌活起来。只恐怕知母防闲，特央请吴二娘这枝甘草，做个木通，说与这花木瓜。怎知这秀才心性芡实，便就一味麦门冬，急切里做了王不留行，过了百部。懊恨得胸中怀着酸枣仁，口里吃着黄连，喉咙头塞着桔梗。看了那写诗句的蒿本，心心念念的相思子，好一似蒺藜刺体，全蝎钩身。渐渐的病得川芎，只得贝着母亲，暗地里吞乌药丸子。总之，医相思没药，谁人肯传与槟榔，做得个大茴香，挽回着车前子，驾了连翘，瞒了防风，鸳鸯被底。漫漫肉苁蓉，搓摩那一对小乳香，渐渐做了蟾酥，真是个一腔仙灵脾。

　　话说这杏春小姐害了这相思病症，弄得一丝两气、十生九死，父母好生着急，遍觅医人医治；又请和尚诵经，道姑画符解禳，道士祈星礼斗，歌师茶筵保佑。牛十四娘闻知外甥女儿患病，特来探望，看见这病患得有些尴尬，早已猜够了八分，只是不好启口细问。一日，坐在杏春床头，看见枕底下有罗帕一方，隐隐露出字迹，心里有些疑心，将手去扯将出来。杏春看见姨娘来扯，心性慌张，急忙伸手来夺。姨娘一发疑心，将罗帕着实一扯，扯将出来一看，见上面有情诗一首。杏春见姨娘念出情诗，一发满脸通红。姨娘遂细细盘问此诗何来、何人所赠。杏春料道隐瞒不得，又见身体患病，只得老老实实一五一十说与姨娘知道。姨娘遂将此事说与他母亲知道。母亲闻知此事，恐怕错断送了女儿，遂与丈夫计较，情愿招潘用中为婿，因此就要吴二娘做媒，来到观桥店中，说与潘小官并他父亲得知。谁知这边潘小官也患此病，正在危急之间，恰好吴二娘进得门来，备细说了小姐患病之故，今黄府情愿招赘为婿之意说了一遍。那潘小官病中闻知此事，喜的非常，相思病便减了一半，从床上直坐将起来，真心病还将心药医也。父亲与彭上舍都大喜。正喜得个满怀，又值黄府先生晏仲举来望，也是为小姐亲事之故，恐吴二娘女媒传言不稳，像《琵琶记》上道：“脚长尺二，这般说谎没巴臂。”所以特特又浼出晏仲举的父亲原旧先生来为男媒，故此先着晏仲举来通个消息。随后便是晏仲举的父亲来望，约定了日期招赘为婿。一个男媒，一个女媒，议定了这头亲事，择日行礼。黄府倒陪妆奁，大张花烛，广延亲友，迎接潘用中入赘，洞房花烛，成就了一对年少夫妻，拜谢了男女二位媒人，上了那“凤箫楼”，说不尽那繁华富丽之是景，古董玩器之珍。夫妻二人合卺之后，取出那罗帕，并小姐日常里壁上所吹之箫，摆列在桌上道：“若不亏此一曲凤箫，怎生成就得一对夫妻？”遂双双拜谢。因此风流之名播满临安，人人称为“箫媒”，连理宗皇帝都知此事，遂盛传于宫中，啧啧称叹。那时夫妻都只得十七岁。后来潘用中登了甲科，夫荣妻贵，偕老百年。至今西湖上名为“凤箫佳会”者此也。有诗为证：

　　凤箫一曲缔良缘，两地相思眼欲穿。

　　佳会风流那可得？奈将度曲付歌弦！

第30卷 卖油郎独占花魁

　　年少争夸风月，场中波浪偏多。有钱无貌意难和，有貌无钱不可。就是有钱有貌，还须着意揣摩。知情识趣俏哥哥，此道谁人赛我？

　　这首词名为《西江月》，是风月机关中撮要之论。常言道：

　　“妓爱俏，妈爱钞。”所以子弟行中，有了潘安般貌，邓通般钱，自然上下和睦，做得烟花寨内的大王，鸳鸯会上的主盟。

　　然虽如此，还有个两字经儿，叫做“帮衬”。帮者，如鞋子有帮；衬者，如衣之有衬。但凡做小娘的，有一分所长，得人衬贴，就当十分；若有短处，曲意替他遮护，更兼低声下气，送暖偷寒，逢其所喜，避其所嫌，以情度情，岂有不爱之理？这叫做“帮衬”。

　　风月场中只有会帮衬的最讨便宜，无貌而有貌，无钱而有钱。假如郑元和在卑田院做了乞儿，此时囊箧俱空，容颜非旧，李亚仙于雪天遇之，便动了一个恻隐之心，将绣襦包裹，美食供养，与他做了夫妻。这岂是爱他之钱，恋他之貌？

　　只为郑元和识趣知情，善于帮衬，所以亚仙心中舍他不得。你只看亚仙病中想马板肠汤吃，郑元和就把个五花马杀了，取肠煮汤奉之。只这一节上，亚仙如何不念其情？后来郑元和中了状元，李亚仙封做汧国夫人，《莲花落》打出万言策，卑田院变做了白玉楼，一床锦被遮盖，风月场中反为美谈。这是：

　　运退黄金失色，时来铁也生光。

　　话说大宋自太祖开基，太宗嗣位，历传真、仁、英、神、哲，共是七代帝王，都则偃武修文，民安国泰。到了徽宗道君皇帝，信任蔡京、高俅、杨戬、朱勉之徒，大兴苑囿，专务游乐，不以朝政为事，以致万民嗟怨，金虏乘之以起，把花锦般一个世界，弄得七零八落。直至二帝蒙尘，高宗泥马渡江，偏安一隅，天下分为南北，方得休息。其中数十年，百姓受了多少苦楚。正是：

　　甲马丛中立命，刀枪队里为家；

　　杀戮如同戏耍，抢夺便是生涯。

　　内中单表一人，乃汴梁城外安乐村居住，姓莘，名善。浑家阮氏。夫妻两口，开个六陈铺儿。虽则粜米为生，一应柴炭茶酒，油盐杂货，无所不备，家道颇颇得过。年过四旬，止生一女，小名叫做瑶琴。自小生得清秀，更且资性聪明，七岁上送在村学中读书，日诵千言，十岁时便能吟诗作赋，曾有《闺情》一绝，为人传诵。诗云：

　　朱帘寂寂下金钩，香鸭沉沉冷画楼。

　　移枕怕惊鸳并宿，挑灯偏惜蕊双头。

　　到十二岁，琴棋书画，无所不通。若提起女工之事，飞针走线，出人意表。此乃天生伶俐，非教习之所能也。

　　莘善因为自家无子，要寻个养女婿来家靠老。只因女儿灵巧多能，难乎其配，所以求亲者颇多，都不曾许。不幸遇了金虏猖獗，把汴梁城围困，四方勤王之师虽多，宰相主了和议，不许厮杀，以致虏势愈甚，打破了京城，劫迁了二帝。

　　那时城外百姓，一个个忘魂丧胆，扶老携幼，弃家逃命。

　　却说莘善领着浑家阮氏和十二岁的女儿，同一般逃难的，背着包裹，结队而走。忙忙如丧家之犬，急急如漏网之鱼。担饥担冻担劳苦，此行谁是家乡？叫天叫地叫祖宗，惟愿不逢鞑虏！正是：

　　宁为太平犬，莫作乱离人！

　　正行之间，谁想鞑子倒不会遇见，却逢着一队败残的官兵。看见许多逃难的百姓，多背得有包裹，假意呐喊道：“鞑子来了！”沿路放起一把火来。此时天色将晚，吓得众百姓落荒乱窜，你我不相顾，败兵就乘机抢掠，若不肯与他，就杀害了。这是乱中生乱，苦上加苦。

　　却说莘氏瑶琴，被乱军冲突，跌了一交，爬起来不见了爹娘，不敢叫唤，躲要道旁古墓之中，过了一夜。到天明出外看时，但见满目风砂，死尸横路。昨日同时避难之人，都不知所往。瑶琴思念父母，痛哭不已。欲待寻访，又不认得路径，只得望南而行。哭一步，捱一步。约莫走了二里之程，心上又苦，腹中又饥。望见土房一所，想必其中有人，欲待求乞些汤饮。及至向前，却是破败的空屋，人口俱逃难去了。

　　瑶琴坐于土墙之下，哀哀而哭。

　　自古道：“无巧不成话。”恰好有一人从墙下而过。那人姓卜，名乔，正是莘善的近邻，平昔是个游手游食，不守本分，惯吃白食、用白钱的主儿，人都称他是卜大郎。也是被官军冲散了同伙，今日独自而行。听得啼哭之声，慌忙来看。

　　瑶琴自小相认，今日患难之际，举目无亲，见了近邻，分明见了亲人一般，即忙收泪，起身相见。问道：“卜大叔，可曾见我爹妈么？”卜乔心中暗想：“昨日被官军抢去包裹，正没盘缠，天生这碗衣饭送来与我，正是奇货可居。”便扯个谎道：“你爹和妈寻你不见，好生痛苦。如今前面去了，吩咐我道：‘倘或见我女儿，千万带了他来，送还了我。’许我厚谢。”

　　瑶琴虽是聪明，正当无可奈何之际，“君子可欺以其方”，遂全然不疑，随着卜乔便走。正是：

　　情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随。

　　卜乔将随身带的干粮，把些与他吃了，吩咐道：“你爹妈连夜走的，若路上不能相遇，直要过江到建康府方可相会。一路上同行，我权把你当女儿，你权叫我做爹；不然，只道我收留迷失子女，不当稳便。”瑶琴依允。从此陆路同步，水路同舟，爹女相称。到了建康府，路上又闻得金兀术四太子引兵渡江，眼见得建康不得宁息；又闻得康王即位，已在杭州驻战，改名临安，遂趁船到润州。过了苏、常、嘉、湖，直到临安地面，暂且饭店中居住。

　　也亏卜乔自汴京至临安三千余里带那莘瑶琴下来。身边藏下些散碎银两，都用尽了，连身上外盖衣服，脱下准了店钱，此剩得莘瑶琴一件活货，欲行出脱。访得西湖上烟花王九妈家要讨养女，遂引九妈到店中看货还钱。九妈见瑶琴生得标致，让了财礼五十两。卜乔兑足了银子，将瑶琴送到王家。

　　原来卜乔有智：在王九妈前，只说：“瑶琴是我亲生之女，不幸到你门户人家，须得软款的教训他，自然从顺，不要性急。”在瑶琴面前，又只说：“九妈是我至亲，权时把你寄顿他家。待我从容访知你爹妈下落，再来领你。”以此瑶琴欣然而去。

　　可怜绝世聪明女，堕落烟花罗网中！

　　王九妈新讨了瑶琴，将他浑身衣服换个新鲜，藏于曲楼深处，终日好茶好饭去将息他，好言好语去温暖他。瑶琴既来之，则安之；住了几日，不见卜乔回信，思量爹娘，噙着两行珠泪，问九妈道：“卜大叔怎不来看我？”九妈道：“那个卜大叔？”瑶琴道：“便是引我到你家的那个卜大郎。”九妈道：

　　“他说是你的亲爹。”瑶琴道：“他姓卜，我姓莘。”遂把汴梁逃难，失散了爹妈，中途遇见了卜乔，引到临安，并卜乔哄他的说话，细述一遍。九妈道：“原来恁地。你是个孤身女儿，无脚蟹，我索性与你说了罢。那姓卜的把你卖在我家，得银五十两去了。我们是门户人家，靠着粉头过活，家中虽有三四个养女，并没个出色的。爱你生得齐整，把做个亲女儿相待。待你长成之时，包你穿好吃好，一生受用。”瑶琴听说，方知被卜乔所骗，放声大哭。九妈劝解良久方止。自此九妈将瑶琴改做王美，一家都称为美娘，教他吹弹歌舞，无不尽善。长成一十四岁，娇艳非常。临安城中这些富豪公子，慕其容貌，都备着厚礼求见。也有爱清标的，闻得他写作俱高，求诗求字的，日不离门。弄出天大的名声出来，不叫他美娘，叫他做“花魁娘子”。西湖上子弟，编出一只《挂枝儿》，单道那花魁娘子的好处；

　　小娘中，谁似得王美儿的标致？又会写，又会画，又会做诗，吹弹歌舞都余事。常把西湖比西子，就是西子比他，也还不如。那个有福的汤着他身儿，也情愿一个死。

　　只因王美有了个盛名，十四岁上，就有人来请梳弄。一来王美不肯，二来王九妈把女儿做金子看成，见他心中不允，分明奉了一道圣旨，并不敢违拗。

　　又过了一年，王美年方十五。王九妈来劝女儿接客。王美执意不肯，说道：“要我会客时，除非见了亲生爹妈，他肯做主时，方才使得。”王九妈心里又恼他，又不舍得难为他，捱了好些时。偶然有个金二员外，大富之家，情愿出三百两银子梳弄美娘。九妈得了这主大财，心生一计，与金二员外商议，若要他成就，除非如此如此。金二员外意会了。其日八月十五日，只说请王美湖上看潮。请到舟中，三四个帮闲，俱是会中之人，猜拳行令，做好做歉，将美娘灌得烂醉如泥。

　　扶到王九妈家楼中，卧于床上，不省人事。五鼓时，美娘酒醒，已知鸨儿用计破了身子。自怜红颜薄命，遭引强横。自向床边一个斑竹榻上，朝着里壁睡了，暗暗垂泪。金二员外又走来亲近，被他劈头劈脸抓有几个血痕。金二员外好生没趣，捱到天明，对妈妈说声“我去也”。鸨儿要留他时，已自出门去了。

　　从来梳弄的子弟，早起时鸨儿进房贺喜，行户中都来称庆，还要吃几日喜酒。那子弟多则住一二月，最少也住半月二十日，只有金二员外侵早出门，是从来未有之事。王九妈连叫诧异，披衣起身上楼。只见美娘卧于榻上，满眼流泪。九妈要哄他上行，连声招许多不是，美娘只不开口，九妈只得下楼去了。

　　美娘哭了一日，茶饭不沾。从此托病，不肯下楼，连客也不肯会面了。九妈心下焦躁。欲待把他凌虐，又恐他烈性不从，反冷了他的心肠；欲待由他，本是要他赚钱，若不接客时，就养到一百岁也没用。踌躇数日，无计可施。忽然想起，有个结义妹子叫做刘四妈，时常往来，他能言能语，与美娘甚说得着。何不接取他来，下个说词？若得他回心转意，大大的烧个利市，当下叫保儿去请刘四妈到前楼坐下，诉以衷情。

　　刘四妈道：“老身是个女随何，雌陆贾，说得罗汉思情，嫦娥想嫁。这件事都在老身身上。”九妈道：“若得如此，做姐的情愿与你磕头。你多吃杯茶去，免得说话时口干。”刘四妈道：“老身天生这副海口，便说到明日还不干哩。”

　　刘四妈吃了几杯茶，转到后楼。只见楼门紧闭。刘四妈轻轻的叩了一下，叫声“侄女”。美娘听得是四妈声音，便来开门。两下相见了，四妈靠桌朝下而坐，美娘傍坐相陪。

　　四妈看他桌上铺着一幅细绢，才画得个美人的脸儿，还未曾着色。四妈称赞道：“画得好！真是巧手！九阿姐不知怎生样造化，偏生遇着你这个伶俐女儿。又好人物，又好技艺。

　　就是堆上几千两黄金，满临安城走遍，可寻出个对儿么！”美娘道：“休得见笑。今日甚风吹得姨娘到来？”刘四妈道：“老身时常要来看你，只为家务在身，不得空闲。闻得你恭喜梳弄了，今日偷空而来，特特与九阿姐叫喜。”

　　美儿听得提起“梳弄”二字，满面通红，低着头不来答应。刘四妈知他害羞，便把椅儿掇上一步，将美娘的手牵着，叫声“我儿，做小娘的不是个软壳鹅蛋，怎的这般嫩得紧？似你恁地怕羞，如何赚得大注银子？”美娘道：“我要银子做甚！”

　　四妈道：“我儿，你便不要银子，做娘的看得你长大成人，难道不要出本？自古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九阿姐虽有几个粉头，那一个赶得上你的脚跟来？一园瓜，只看得你是个瓜种。九阿姐待你也不比其他。你是聪明伶俐的人，也须识些轻重。闻得你自梳弄之后，一个客也不肯相接，是甚么意儿？都像你的意时，一家人口似蚕一般，那个把桑叶喂他？

　　做娘的抬举你一分，你也要与他争口气儿，莫要反讨众丫头们批点。”

　　美娘道：“由他批点！怕怎地！”刘四妈道：“阿呀，批点是个小事，你可晓得门户中的行径么？”美娘道：“行径便怎的？”刘四妈道：“我们门户人家，吃着女儿，穿着女儿，用着女儿，侥幸讨得一个像样的，分明是大户人家置了一所良田美产。年纪幼小时，巴不得风吹得大。到得梳弄过后，便是田产成熟，日日指望花利，到手受用。前门迎新，后门送旧，张郎送米，李郎送柴，往来热闹，才是个出名的姊妹行家。”美娘道：“羞答答，我不做这样事。”

　　刘四妈掩着口，格的笑了一声道：“不做这样事，可是由得你的？一家之中有妈妈做主。做小娘的若不依他教训，动不动一顿皮鞭，打得你不生不死，那时不怕你不走他的路儿。

　　九阿姐一向不难为你，只是因你聪明标致，从小娇养的，要惜你的廉耻，存你的体面。方才告诉我许多话，说你不识好歹，放着鹅毛不知轻，顶着磨子不知重，心下好生不悦，教老身来劝你。你若执意不从，惹他性起，一时翻过脸来，骂一顿，打一顿，你待走上天去！凡事只怕个起头，若打破了头时，朝一顿，暮一顿，那时熬这些痛苦不过，只得接客，却不把千金声价弄得低微了，还要被姊妹中笑话。依我说，吊桶已自落在他井里，挣不起了，不如千欢万喜，倒在娘的怀里，落得自己的快活。”

　　美娘道：“奴是好人家儿女，误落风尘，倘得姨娘主张从良，胜造九级浮图。若要我倚门献笑，送旧迎新，宁甘一死，决不情愿！”刘四妈道：“我儿，从良是个有志气的事，怎么说道不该？只是从良也有几等不同。”美娘道：“从良有甚不同之处？”

　　刘四妈道：“有个真从良，有个假从良；有个苦从良，有个乐从良；有个趁好的从良，有个没奈何的从良；有个了从良，有个不了的从良。我儿耐心听我分说：“如何叫做真从良？

　　大凡才子必须佳人，佳人必须才子，方成配偶。然而好事多磨，往往求之不得。幸然两下相逢，你贪我爱，割舍不下；一个愿讨，一个愿嫁，好像捉对的蚕蛾，死也不放。这个谓之真从良。怎么叫做假从良？有等子弟爱着小娘，小娘却不爱那子弟，本心不愿嫁他，只把个‘嫁’字儿哄他心热，撒漫使钱，比及成交，却又推故不就；又有一等痴心子弟，明晓得小娘心肠不对他，偏要娶将回去，拚着一注大钱，动了妈儿的火，不怕小娘不肯，勉强进门，心中不顺，故意不守家规，小则撒泼放肆，大则公然偷汉，人家容留不得，多则一年，少则半载，依旧放他出来为娼接客，把‘从良’二字，只当个撰钱题目。这个谓之假从良。如何叫做苦从良？一般样子弟爱小娘，小娘不爱那子弟，却被他以势凌逼，妈儿惧祸，已自许了，做小娘的身不由主，含泪而行，一入侯门，如海之深，家法又严，抬头不得，半妾半婢，忍死度日。这个谓之苦从良。如何叫做乐从良？做小娘的，正当择人之际，偶然相交个子弟，见他性情温和，家道富足，又且大娘子乐善，无男无女，指望他日过门，与他生育，就有主母之分，以此嫁他，图个目前安逸，日后出身。这个谓之乐从良。如何叫做趁好的从良？做小娘的，风花雪月，受用已够，趁这盛名之下，求之者众，任我拣择个十分满意的嫁他，急流勇退，及早回头，不致受人怠慢。这个谓之趁好的从良。如何叫做没奈何的从良？做小娘的，原无从良之意，或因官司逼迫，或因强横欺瞒，又或因债负太多，将来赔偿不起，别口气，不论好歹，得嫁便嫁，买静求安，藏身之地。这谓之没奈何的从良。如何叫做了从良？小娘半老之际，风波历尽，刚好遇个老成的孤老，两下志同道合，收绳卷索，白头到老。这个谓之了从良。如何叫做不了的从良？一般你贪我爱，火热的跟他，却是一时之兴，没有个长算，或者尊长不容，或者大娘妒忌，闹了几场，发回妈家，追取原价；又有个家道雕零，养他不活，苦守不过，依旧出来赶趁。这谓之不了的从良。”

　　美娘道：“如今奴家要从良，还是怎地好？”刘四妈道：

　　“我儿，老身教你个万全之策。”美娘道：“若蒙教导，死不忘恩！”刘四妈道：“从良一事，入门为净；况且你身子已被人捉弄过了，就是今夜嫁人，叫不得个黄花女儿。千错万错，不该落于此地。这就是你命中所招了。做娘的费了一片心机，若不帮他几年，趁过千把银子，怎肯放你出门？还有一件：你便要从良，也须拣个好主儿。这些臭嘴臭脸的，难道就跟他不成？你如今一个客也不接，晓得那个该从，那个不该从？假如你执意不肯接客，做娘的没奈何，寻个肯出钱的主儿，卖你去做妾，这也叫做从良。那主儿，或是年老的，或是貌丑的，或是一字不识的村牛，你却肮脏了一世？比着把你撩在水里，还有扑通的一声响，讨得旁人叫一声可惜。依着老身愚见，还是俯从人愿，凭着做娘的接客。似你恁般才貌，等闲的料也不敢相扳，无非是王孙公子，贵客豪门，也不辱莫了你。一来风花雪月，趁着年少受用；二来作成妈儿起个家事；三来你自己也积攒些私房，免得日后求人。过了十年五载，遇个知心着意的，说得来，话得着，那时老身与你做媒，好模好样的嫁去，做娘的也放得你下了。可不两得其便？”

　　美娘听说，微笑而不言。刘四妈已知美娘心中活动了，便道：“老身句句是好话。你依着老身的话时，后来还要感激我哩。”说罢起身。

　　王九妈伏于楼门之外，一句句都听得的。美娘送刘四妈出房，劈面撞着了九妈，满面羞惭，缩身进去。王九妈随着刘四妈再到楼前坐下。

　　刘四妈道：“侄女十分执意，被老身左说右说，一块硬铁，看看溶成热汁。如今你快快寻个复帐的主儿他必然肯就。那时做妹子的再来贺喜。”王九妈连连称谢，是日备饭相待，尽醉而别。

　　后来西子湖上子弟们，又有只《挂枝儿》，单说那刘四妈说词一节：

　　刘四妈，你的嘴舌儿好不利害！便是女随何，雌陆贾，不信有这大才？说着长，道着短，全没些破败。就是醉梦中被你说得醒，就是聪明的被你说得呆。好个烈性的姑娘，也被你说得他心地改！

　　再说王美娘自听了刘四妈一席话儿，思之有理。以后有客求见，欣然相接。复帐之后，宾客如市，捱三顶五，不得空闲。声价愈重，每一晚白银十两，兀自你争我夺。王九妈趁了若干钱钞，欢喜无限。美娘也留心要拣个知心着意的，急切难得。正是：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话分两头。再说临安城清波门里，有个开油店的朱十老，三年前过继一个小厮，也是汴京逃难来的，姓秦，名重。母亲早丧，父亲秦良，十三岁上将他卖了，自己在上天竺去做香火。朱十老因年老无嗣，又新死了妈妈，把秦重做亲子看成，改名朱重，在店中学做卖油生意。初时父子坐店甚好，后因十老得了腰痛的病，十眠九坐，劳碌不得，另招个伙计，叫做邢权，在店相帮。

　　光阴似箭，不觉四年有余。朱重长成一十七岁，生得一表人才，虽然已冠，尚未娶妻。那朱十老家有个使女，叫做兰花，年已二十之外，有心看上了朱小官人，几遍的倒下钩子去勾搭他。谁知朱重是个老实人；又且兰花龌龊丑陋，朱重也看不上眼。以此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那兰花见勾搭朱小官人不上，别寻主雇，就去勾搭那伙计邢权。邢权是望四之人，没有老婆，一拍就上。两上暗地偷情，不止一次。反怪朱小官人碍眼，思量寻事，赶他出门。

　　邢权与兰花两个里应外合，使心设计。兰花便在朱十老面前假意撇清，说：“小官人几番调戏，好不老实。”朱十老平日与兰花也有一手，未免有拈酸之意。邢权又将店中卖下的银子藏过，在朱十老面前说道：“朱小官在外赌博不长进，柜里银子，几次短少，都是他偷去了。”初次朱十老还不信；接连几次，朱十老年老糊涂，没有主意，就唤朱重过来，责骂了一场。

　　朱重是个聪明的孩子，已知邢权与兰花的计较，欲待分辨，惹起是非不小。万一老者不听，枉做恶人。心生一计，对朱十老说道：“店中生意淡薄，不消得二人。如今让邢主管坐店，孩儿情愿挑担子出去卖油。卖得多少，每日纳还。可不是两重生意？”

　　朱十老心下也有许可之意。又被邢权说道：“他不是要挑担出去，几年上偷银子做私房，身边积攒有余了，又怪你不与他定亲，心中怨恨，不愿在此相帮，要讨个出场，自去娶老婆，做人家哩。”朱十老叹口气道：“我把他做亲子看成，他却如此歹意，皇天不佑！－－罢，罢，不是自身骨血，到底黏连不上，由他去罢！”遂将三两银子把与朱重，打发出门。

　　寒夏衣服和被窝，都叫他拿去。这也是朱十老好处。朱重料他不肯收留，拜了四拜，大哭而别。正是：

　　孝己杀身因谤语，申生丧命为谗言。

　　亲生儿子犹如此，何怪螟蛉受枉冤？

　　原来秦良上天竺做香火，不曾对儿子说知。朱重出了朱十老之门，在众安桥下，赁下一间小小房儿，放下被窝等件，买个锁儿锁了门，便往长街短巷，访求父亲。连走几日，全没消息，没奈何，只得放下。在朱十老家四年，赤心忠良，并无一毫私蓄。只有临行时打发这三两银子，不够本钱，做什么生意好？左思右量，只有油行买卖是熟闲。这些油坊，多曾与他识熟。还去挑个卖油担子，是个稳足的道路。当下置办了油担家伙，剩下的银两，都交付与油坊取油。

　　那油坊里认得朱小官是个老实好人。况且小小年纪，当初坐店，今朝挑担上街，都因邢伙计挑拨他出来，心中甚是不平，有心扶持他，只拣窨清的上好净油与他，签子上又明让他些。朱重得了这些便宜，自己转卖与人，也放些宽，所以他的油比别人分外容易出脱。每日所赚的利息，又且俭吃俭用，积下东西来，置办些日用家业，及身上衣服之类，并无妄费。心中只有一件事未了，牵挂着父亲，思量“向来叫做朱重，谁知我是姓秦，倘或父亲来寻访之时，也没有个因由”。遂复姓为秦。

　　说话的，假如上一等人，有前程的，要复本姓，或具札子奏过朝廷，或关白礼部、太学国学等衙门，将册籍改正，众所共知。一个卖油的复姓之时，谁人晓得？他有个道理。把盛油的桶儿，一面大大写个“秦”字，一面写“汴梁”二字，将油桶做个标识，使人一觉而知。以此临安市上，晓得他本姓，都呼他为秦卖油。

　　时值二月天气，不寒不暖，秦重闻知昭庆寺僧人要起个九昼夜功德，用油必多，遂挑了油担，来寺中卖油。那些和尚们也闻知秦卖油之名，他的油比别人又好又贱，单单作成他。所以一连这九日，秦重只在昭庆寺走动。正是：

　　刻薄不赚钱，忠厚不折本。

　　这一日是第九日了，秦重在寺出脱了油，挑了空担出寺。

　　其日天气晴明，游人如蚁。秦重绕湖而行，遥望十景塘，桃红柳绿，湖内画船箫管，往来游玩，观之不足，玩之有余。走了一回，身子困倦，转到昭庆寺右边，到个宽处，将担儿放下，坐在一块石上歇脚。近侧有个人家，面湖而住，金漆篱门，里面朱栏内一丛细竹，未知堂室何如，先见门庭清整。只见里面三四个戴巾的从内而出，一个女娘后面相送。到了门首，两个把手一拱说声“请了”，那女娘竟进去了。

　　秦重定睛觑之，此女容颜娇丽，体态轻盈，目所未睹，准准的呆了半晌，身子都酥麻了。他原是个老实小官，不知有烟花行径，心中疑惑，正不知是什么人家。方在凝思之际，只见门内又走出个中年的妈妈，同着一个垂髫的丫鬟，倚门闲看。那妈妈一瞧着油担，便道：“阿呀，方才要去买油，正好有油担子在这里，何不与他买些？”那丫鬟取了油瓶出来，走到油担子边，叫声“卖油的”。秦重方才知觉，回言道：“没有油了，妈妈要用油时，明日送来。”

　　那丫鬟也识得几个字，看见油桶上写个“秦”字，就对妈妈道：“那卖油的姓秦。”妈妈也听得人间讲，有个秦卖油，做生意甚是忠厚。遂吩咐秦重道：“我家每日要油用，你肯挑来时，与你做个主雇。”秦重道：“承妈妈作成，不敢有误。”

　　那妈妈与丫鬟进去了。

　　秦重心中想道：“这妈妈不知是那女娘的什么人？我每日到他家卖油，莫说赚他利息，图个饱看那女娘一回，也是前生福分。”

　　正欲挑担起身，只见两个轿夫抬着一顶青绢幔的轿子，后边跟着两个小厮，飞也似跑来。到了其家门首，歇下轿子，那小厮走进里面去了。秦重道：“却又作怪！看他接甚么人？”

　　少顷之间，只见两个丫鬟，一个捧着猩红的毡包，一个拿着湘妃竹攒花的拜匣，都交付与轿夫，放在轿座之下。那两个小厮手中，一个抱着琴囊，一个捧着几个手卷，腕上挂碧玉箫一枝，跟着起初的女娘出来。女娘上了轿，轿夫抬起，望旧路而去。丫鬟、小厮俱随轿步行。秦重又得细觑一番，心中愈加疑惑，挑了油担了，洋洋而去。

　　不过几步，只见临湖有个酒馆。秦重每常不吃酒，今日见了这女娘，心下又欢喜，又气闷，将担子放下，走进酒馆，拣个小座头坐了。酒保问道：“客人，还是请客，还是独酌？”

　　秦重道：“有上好的酒拿来独饮三杯，时新果子一两碟，不用荤菜。”

　　酒保斟酒时，秦重问道：“那边金漆篱门内是什么人家？”

　　酒保道：“这是齐衙内的花园，如今王九妈住下。”秦重道：

　　“方才看见有个小娘子上轿，是什么人？”酒保道：“这是有名的粉头，叫做王美娘，人都称为花魁娘子。他原是汴京人，流落在此。吹弹歌舞，琴棋书画，件件皆精。来往的都是大头儿，要十两放光，才宿一夜哩，可知小可的也近他不得。当初住在涌金门外，因楼房狭窄，齐舍人与他相厚，半载之前，把这花园借与他住。”

　　秦重听得说是汴京人，触了个乡里之念，心中更有一倍光景。吃了几杯，还了酒钱，挑了担子，一路走，一路的肚中打稿道：“世间有这样美貌的女子，落于娼家，岂不可惜！”

　　又自家暗笑道：“若不落于娼家，我卖油的怎生得见！”又想一回，越发痴起来了，道：“人生一世，草生一秋。若得这等美人搂抱了睡一夜，死也甘心！”又想一回道：“呸！我终日挑这油担子，不过日进分文，怎么想这等非分之事？正是癞蛤蟆在阴沟里想着天鹅肉吃，如何到口！”又想一回道：“他相交的都是公子王孙，我卖油的纵有了银子，料他也不肯接我。”又想一回道：“我闻得做老鸨的专要钱钞，就是个乞儿，有了银子，他也就肯接了，何况我做生意的，清清白白之人？

　　若有了银子，怕他不接！－－只是那里来这几两银子？”一路上胡思乱想，自言自语。

　　你道天地间有这等痴人！一个做小经纪的，本钱只有三两，却要把十两银子去嫖那名妓，可不是个春梦？自古道：

　　“有志者，事竟成。”被他千思万想，想出一个计策来。他道：

　　“从明日为始，逐日将本钱扣出，余下的积攒上去。一日积得一分，一年也有三两六钱之数，只消三年，这事便成了；若一日积得二分，只消得年半；若再多得些，一年也差不多了。”

　　想来想去，不觉走到家里，开锁进门。只因一路上想着许多闲事，回来看了自家的床铺，惨然无欢，连夜饭也不要吃便上了床。这一夜翻来复去，牵挂着美人，那里睡得着：

　　只因月貌花容，引起心猿意马。

　　捱到天明，爬起来就装了油担，煮早饭吃了，锁了门，挑着担子，一迳走到王九妈家去。进了门，却不敢直入，舒着头往里面张望。王九妈恰才起床，还蓬着头，正吩咐保儿买饭菜。秦重认得声音，叫声“王妈妈”。九妈往外一张，见是秦卖油，笑道：“好忠厚人！果然不失信。”便叫他挑担进来，称了一瓶，约有五斤多重，公道还钱。秦重并不争论。王九妈甚是欢喜，道：“这瓶油只够我家两日用，但隔一日，你便送来，我不往别处去买了。”

　　秦重应诺，挑担而出。只恨不曾遇见花魁娘子。“且喜扳下主雇，少不得一次不见二次见，二次不见三次见。只是一件：特为王九妈一家挑这许多路来，不是做生意的勾当。这昭庆寺是顺路，今日寺中虽然不做功德，难道寻常不用油的？

　　我且挑担去问他，若扳得各房头做个主雇，只消走钱塘门这一路，那一担油，尽够出脱了。”

　　秦重挑担到寺内问时，原来各房和尚也正想着秦卖油。来得正好，多少不等，各各买他的油。秦重与各房约定，也是间一日便送油来用。这一日是个双日。自此日为始，但是单日，秦重别街道上做买卖，但是双日，就走钱塘门这一路。一出钱塘门，先到王九妈家里，以卖油为名，去看花魁娘子。也有一日会见，也有一日不会见。不见时费了一场思想，便见时也只添了一层思想。正是：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此情无尽期。

　　再说秦重到了王九妈家多次，家中大大小小，没一个不认得是秦卖油。时光迅速，不觉一年有余。日大日小，只拣足色细丝，或积三分，或积二分，再少也积下一分。凑得几钱，又打换大块头。日积月累，有了一大包银子，零星凑集，连自己也不知多少。

　　其日是单日，又值大雨，秦重不出去做买卖，看了这一大包银子，心中也自喜欢。“趁今日空闲，且把去上一上天平，见个数目。”打个油伞，走到对门倾银铺里，借天平兑银。那银匠好不轻薄，想着卖油的多少银子，要架天平，只把个五两头戥子与他，还怕用不着头纽哩！秦重把银包解开，都是散碎银两。大凡成锭的见少，散碎的就见多。银匠是小辈，眼孔极浅，见了许多银子，别有一番面目，想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慌忙架起天平，搬出若大若小许多砝码。秦重尽包而兑，一厘不多，一厘不少，刚刚一十六两之数，上秤便是一斤。

　　秦重心下想道：“除去了三两本钱，余下的做一夜花柳之费，还是有余。”又想道：“这样散碎银子，怎好出手？拿出来也被人看低了。见成倾银店里方便，何不倾成锭儿，还觉冠冕。当下兑足十两，倾成一个足色大锭，再把一两八钱倾成水丝一小锭。剩下四两二钱之数，拈一小块，还了倾钱。又将几钱银子，置下镶鞋净袜，新褶了一顶万字头巾。回到家中，把衣服浆洗得干干净净，买几根安息香，熏了又熏。拣个晴明好日，侵早打扮起来：

　　虽非富贵豪华客，也是风流好后生。

　　秦重打扮得齐齐整整，取银两藏于袖中，把房门锁了，一迳望王九妈家而来。那一时好不高兴！及至到了门首，愧心复萌，想道：“时常挑了担子，在他家卖油，今日忽地去做嫖客，如何开口？”

　　正在踌躇之际，只听得呀的一声门响，王九妈走将出来。

　　见了秦重，便道：“秦小官，今日怎的不做生意，打扮得恁般济楚？往那里去贵干？”

　　事到其间，秦重只得老着脸，上前作揖。妈妈也不免还礼。秦重道：“小可并无别事，专来拜望妈妈。”那鸨儿是老积年，见貌辨色，见秦重恁般装束，又说拜望，一定是看上了我家那个丫头，要嫖一夜，或是会一个房。虽然不是个大施主菩萨，搭在篮里便是菜，捉在篮里便是蟹，赚他钱把银子，买葱菜也是好的。便满脸堆下笑来，道：“秦小官拜望老身，必有好处。”秦重道：“小可有句不识进退的言语，只是不好启齿。”王九妈道：“但说何妨，且请到里面客房中细讲。”

　　秦重为卖油虽曾到王家准百次，这客座里交椅还不曾与他屁股做个相识，今日是个会面之始。王九妈到了客座，不免分宾而坐，对着内里唤茶。

　　少顷，丫鬟托出茶来，看时，却是秦卖油，正不知什么缘故，妈妈恁般相待，格格低了头只管笑。王九妈看见，喝道：“有甚好笑！对客全没些规矩！”丫鬟止住笑，收了茶杯自去。

　　王九妈方才开言问道：“秦小官有甚话要对老身说？”秦重道：“没有别话，要在妈妈宅上请位姐姐吃酒儿。”九妈道：

　　“难道吃寡酒？一定要嫖了。你是个老实人，几时动这风流之兴？”秦重道：“小可的积诚，也非止一日。”九妈道：“我家这几个姐姐都是你认得的，不知你中意那一位？”秦重道：

　　“别个都不要，单单要与花魁娘子相处一宵。”

　　九妈只道取笑他，就变了脸，道：“你出言无度，莫非奚落老娘么？”秦重道：“小可是个老实人，岂有虚情。”九妈道：

　　“粪桶也有两个耳朵。你岂不晓得我家美儿的身份？倒了你卖油的灶，还不够半夜歇钱哩！不如将就拣一个适兴罢。”秦重把颈一缩，舌头一伸，道：“恁的好卖弄！不敢动问，你家花魁娘子，一夜歇钱要几千两？”

　　九妈见他说耍话，却又回嗔作喜，带笑而言道：“那要许多！只要得十两敲丝。其他东道杂费，不在其内。”秦重道：

　　“原来如此。不为大事。”袖中摸出这秃秃里一大锭细丝放光银子，递与鸨儿，又道：“这一小锭，重有二两，相烦备个小东。望妈妈成就小可这件好事，生死不忘。日后再有孝顺。”

　　九妈见了这锭大银，已自不忍释手，又恐怕他一时高兴，日后没了本钱，心中懊悔，也要尽他一句才好，便道：“这十两银子，你做经纪的人，积攒不易，还要三思而行。”秦重道：“小可主意已定，不要你老人家费心。”

　　九妈把这两锭银子，收于袖中，道：“是便是了，还有许多烦难哩。”秦重道：“妈妈是一家之主，有甚烦难？”九妈道：

　　“我家美儿往来的，都是王孙公子，富室豪家，真个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他岂不认得你是做经纪的秦小官，如何肯接你？”秦重道：“但凭妈妈怎的委曲婉转，成全其事，大恩不敢有忘。”

　　九妈见他十分坚心，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扯开口笑道：

　　“老身已替你排下计策，只看你缘法如何。做得成不要喜，做不成不要怪。美儿昨日在李学士家陪酒，还未曾回。今日是黄衙内约下游湖。明日是张山人一班清客邀他做诗社。后日是韩尚书的公子，数日前送下东道在这里。你且到大后日来看。还有句话：这几日，你且不要来我家卖油，预先留下个体面。又有句话：你穿着一身的布衣布裳，不像个上等嫖客，再来时，换件绸缎衣服，叫这些丫头们认不出你是秦小官，老娘也好与你装谎。”

　　秦重道：“小可一一理会得。”说罢，作别出门，且歇这三日生理不去卖油。到典铺里买了一件见成半新不旧的绸衣，穿在身上，到街坊间走，演习斯文模样。正是：

　　未识花院行藏，先习孔门规矩。

　　丢过那三日不提。到第四日，起个清早，便到王九妈家去。去得太早，门还未开。意欲转一转再来。这番妆扮希奇，不敢到昭庆寺去，恐怕和尚们批点。且到十景塘散步，良久又踅转来。王九妈家门已开了，那门前却安顿得有轿马，门内有许多仆从在那里闲坐。秦重虽然老实，心下倒也乖巧，且不进门，悄悄的招那马夫问道：“这轿马是谁家的？”马夫道：

　　“韩府里来接公子的。”

　　秦重已知韩公子夜来留宿，此时还未曾别。重复转身到一个饭店之中，吃了些见成茶饭，又坐了一回，方才到王家探信。只见门前轿马已自去了。进得门时，王九妈迎着便道：

　　“老身得罪，今日又不得工夫了。恰才韩公子拉去东庄赏早梅。

　　他是个长嫖，老身不敢违拗。闻得说来日还要到灵隐寺访个棋师赌棋哩。齐衙内又来约过两三次了。这是我家房主，又是辞不得的。他来时或三日五日的住了去，连老身也定不得个日子。秦小官，你真个要嫖，只索耐心再等几时。不然，前日尊赐，分毫不动，要便奉还。”秦重道：“只怕妈妈不作成，若还迟中无失，就是一万年，小可也情愿等着。”九妈道：

　　“恁地时，老身便好主张。”

　　秦重作别，方欲起身，九妈又道：“秦小官人，老身还有句话：你下次若来讨信，不要早了。约莫申牌时分，有客没客，老身把个实信与你。倒是越晏些越好。这是老身的妙用，你休错怪。”秦重连声道：“不敢，不敢。”

　　这一日，秦重不曾做买卖，次日，整理油担，挑往别处去生理，不走钱塘门一路。每日生意做完，傍晚时分，就打扮齐整，到王九妈家探信。只是不得工夫，又空走了一月有余。

　　那一日是十二月十五，大雪方霁，西风过后，积雪成冰，好不寒冷，却喜地下干燥。秦重做了大半日买卖，如前妆扮，又去探信。王九妈笑容可掬，迎着道：“今日你造化，已是九分九厘了。”秦重道：“这一厘是欠着什么？”九妈道：“这一厘么？正主儿还不在家。”秦重道：“可回来么？”九妈道：今日是俞太尉家赏雪，筵席就备在湖船之内。俞内尉是七十岁的老人家，风月之事，已自没分，原说过黄昏送来。你且到新人房里吃杯烫风酒，慢慢的等他。”秦重道：“烦妈妈引路。”

　　王九妈引着秦重，弯弯曲曲，走过许多房头，到一个所在，不是楼房，却是个平屋三间，甚为高爽。左一间是丫鬟个空房，一般有床榻桌椅之类，却是备官铺的；右一间是花魁娘子卧室，锁着在那里；两傍又有耳房。中间客座，上面挂一幅名人山水；香几上博山古洞铜炉，烧着龙涎香饼；两旁书桌，摆设些古玩；壁上贴许多诗稿。秦重愧非文人，不敢细看。心中想道：“外房如此整齐，内室铺陈，必然华丽。

　　今夜尽我受用，十两一夜，也不为多。”九妈让秦小官坐于客位，自己主位相陪。

　　少顷之间，丫鬟掌灯过来，抬下一张八仙桌儿，六碗时新果子，一架攒盒，佳肴美酝，未曾到口，香气扑鼻。九妈执杯相功道：“今日众小女都有客，老身只得自陪。请开怀畅饮几杯。”

　　秦重酒量本不高，况兼正事在心，只吃半杯。吃了一会，便推不饮。九妈道：“秦小官想饿了？且用些饭，再吃酒。”丫鬟捧着雪花白米饭一吃一添。放于秦重面前，就是一盏杂和汤。鸨儿量高，不用饭，以酒相陪。秦重吃了一碗就放。九妈道：“夜长哩，再请些。”秦重又添了半碗。丫鬟提个行灯来说：“浴汤热了，请客官洗浴。”

　　秦重原是洗过澡来的，不敢推托，只得又到浴堂，肥皂香汤，洗了一遍。重复穿衣入坐。九妈命撤去肴盒，用暖锅下酒。此时黄昏已绝，昭庆寺里的钟都撞过了。美娘尚未回来：

　　玉人何处贪欢耍？等得情郎望眼穿。

　　常言道：“等人心急。”秦重不见婊子回家，好生气闷。却被鸨儿夹七夹八说些风话劝劝酒，不觉又过了一更天气。只听外面热闹闹的，却是花魁娘子回家。丫鬟先来报了，九妈连忙起身出迎，秦重也离座而立。只见美娘吃得大醉，侍女扶将进来。到于门首，醉眼朦胧，看见房中灯烛辉煌，杯盘狼藉，立住脚，问道：“谁在这里吃酒？”九妈道：“我儿，便是我向日与你说的秦小官人。他心中慕你多时的，送过礼来，因你不得工夫，耽搁他一月有余了。你今日幸而得空，做娘的留他在此伴你。”美娘道：“临安郡中并不闻说起有什么秦小官人，我不去接他。”转身便走。九妈双手打开，即忙拦住道：“他是个志诚好人，娘不误你。”

　　美娘只得转身，才跨进房门，抬头一看，那人有些面善，一时醉了，急切叫不出来，便道：“这个人我认得他的，不是有名称的子弟，接了他，被人笑话。”九妈道：“我儿，这是涌金门内开缎铺的秦小官人。当初我们住在涌金门时，想你也曾会过，故此面善，你莫识认错了？做娘的见他来意至诚，一时许了他，不好失信。你看做娘的面上，胡乱留他一晚。做娘的晓得不是了，明日却与你陪礼。”一头说，一头推着美娘的肩头向前。美娘拗妈妈不过，只得进房相见。正是：

　　千般难出虔婆口，万般难脱虔婆手。

　　饶君纵有万千般，不如跟着虔婆走。

　　这些言语，秦重一句句都听得，佯为不闻。美娘万福过了，坐于侧首，仔细看着秦重，好生疑惑，心里甚是不悦，默默无言，唤丫鬟将热酒来，斟着大钟。鸨儿只道他敬客，却自家一饮而尽。九妈道：“我儿醉了，少吃些么。”美娘那里依他，答应道：“我不醉。”一连吃上十来杯。这是酒后之酒，醉中之醉，自觉立脚不住。唤丫鬟开了卧房，点了银缸，也不卸头，也不解带，踩脱了绣鞋，和衣上床，倒身而卧。

　　鸨儿见女儿如此做作，甚不过意，对秦重道：“小女平日惯了他，专会使性。今日他心中不知为什么，有些不自在，却不干你事，休得见怪。”秦重道：“小可岂敢。”

　　鸨儿又劝了秦重几杯酒，秦重再三告止。鸨儿送入卧房，向耳边吩咐道：“那人醉了，放温存些。”又叫道：“我儿起来，脱了衣服，好好的睡。”美娘已在梦中，全不答应。鸨儿只得去了。丫鬟收拾了杯盘之类，抹了桌子，叫声“秦小官人，安置吧。”秦重道：“有热茶要一壶。”丫鬟泡了一壶浓茶，送进房里。带转房门，自去房中安歇。

　　秦重看美娘时，面对里床睡得正熟，把锦被压在身下。秦重想酒醉之人，必然怕冷，又不敢惊醒他。忽见栏杆上又放着一床大红纻丝的锦被，轻轻的取下，盖在美娘身上，把银灯挑得亮亮的，取了这壶热茶，脱鞋上床，捱在美娘身边，左手抱着茶壶在怀，右手搭在美娘身上，眼也不敢闭一闭。正是：

　　未曾握雨携云，也算偎香倚玉。

　　却说美娘睡到半夜，醒将转来，自觉酒力不胜，胸中似有满溢之状，爬起来，坐在被窝中，垂着头，只管打干噎。秦重慌忙也坐起来，知他要吐，放下茶壶，用手抚摩其背。良久，美娘喉间忍不住了，说时迟，那时快，美娘放开喉咙便吐。秦重怕污了被窝，把自己道袍的袖子张开，罩在他嘴上，美娘不知所以，尽情一呕，呕毕，还闭着眼讨茶漱口。秦重下床，将道袍轻轻脱下，放在地平之上，摸茶壶还是暖的，斟上一瓶香喷喷的浓茶，递与美娘。美娘连吃了二碗，胸中虽然略觉豪燥，身子兀自倦怠，仍旧倒下，向里睡去了。秦重脱下道袍，将吐下一袖的腌臜，重重裹着，放于床侧。

　　美娘那一觉，直睡到天明方醒。复身转来，见旁边睡着一人，问道：“你是那个？”秦重答道：“小可姓秦。”美娘想起夜来之事，恍恍惚惚，不甚记得真了。便道：“我夜来好醉！”

　　秦重道：“也不甚醉。”又问：“可曾吐么？”秦重道：“不曾。”

　　美娘道：“这样还好。”又想一想道：“我记得曾吐过的。”又记得曾吃过茶来。难道做梦不成？”秦重方才说道：“是曾吐来。小可见小娘子多了杯酒，也防着要吐，把茶壶暖在怀里。

　　小娘子果然吐后讨茶。小可斟上，蒙小娘子不弃，饮了两瓯。”

　　美娘大惊道：“巴巴的吐在那里？”秦重道：“恐怕小娘子污了被褥，是小可把袖子盛了。”美娘道：“如今在那里？”秦重道：

　　“连衣服裹着，藏过在那里。”美娘道：“可惜坏了你一件衣服。”

　　秦重道：“这是小可的衣服有幸，得沾小娘子的余沥。”美娘听说，心下想道：“有这般识趣的人！”心里已有四五分欢喜了。

　　此时天色大明，美娘起床小解。看着秦重，猛然想起是秦卖油，遂问道：“你实对我说，是什么样人？为何昨夜在此？”

　　秦重道：“承花魁娘子下问，小子怎敢妄言。小可实是常来宅上卖油的秦重。”遂将初次看见送客，又看见上轿，心上想慕之极，及积攒嫖钱之事，备细述了一遍，“夜来得亲近小娘子一夜，三生有幸，心满意足！”

　　美娘听说，愈加可怜道：“我昨夜酒醉，不曾招待得你，你干折了许多银子，莫不懊悔？”秦重道：“小娘子天上神仙，小可惟恐伏侍不周，但不见责，已为万幸，况敢有非意之望！”

　　美娘道：“你做经纪的人，积下些银两，何不留下养家？此地不是你来往的。”秦重道：“小可单只一身，并无妻小。”

　　美娘顿了一顿，便道：“你今日去了，他日还来么？”秦重道：“只这昨宵相亲一夜，已慰平生，岂敢又作痴想？”美娘想道：“难得这好人！又忠厚，又老实，且又知情识趣，隐恶扬善，千百中难遇此一人！可惜是市井之辈，若是衣冠子弟，情愿委身事之！”

　　正在沉吟之际，丫鬟捧洗脸水进来，又是两碗姜汤。秦重洗了脸，因夜来未曾脱帻，不用梳头，呷了几口姜汤，便要告别。美娘道：“少住不妨，还有话说。”秦重道：“小可仰慕花魁娘子，在旁多站一时，也是好的。但为人岂不自揣！夜来在此，实是大胆，惟恐他人知道，有玷芳名，还是早些去了安稳。”

　　美娘点了一点头，打发丫鬟出房，忙忙的开了奁妆，取出二十两银子，送与秦重，道：“昨夜难为了你，这银两权奉为资本，莫对人说。”秦重那里肯受。美娘道：“我的银子，来路容易，这些须酬你一宵之情，休得固逊。若本钱缺少，异日还有助你之处。那件污秽的衣服，我叫丫鬟湔洗干净了，还你罢。”秦重道：“粗衣不烦小娘子费心。小可自会湔洗。只是领赐不当。”美娘道：“说那里话。”将银子挜在秦重袖内，推他转身。

　　秦重料难推却，只得受了，深深作揖，卷了脱下这件龌龊道袍，走出房门，打从鸨儿房前经过。丫鬟看见，叫声“妈妈，秦小官去了。”王九妈正在净桶上解手，口中叫道：

　　“秦小官，如何去得恁早？”秦重道：“有些贱事，改日特来称谢。”

　　不说秦重去了。且说美娘与秦重虽然没点相干，见他一片诚心，去后好不过意。这一日因害酒，辞了客在家将息，千个万个孤老都不想，倒想秦重，整整的想了一日。有《挂枝儿》为证：

　　俏冤家，须不是串花街的子弟。你是个做经纪的本分人儿，那匡你会温存，能软款，知心知意？料你不是个使性的，料你不是个薄情的，几番待放下思量也，又不觉思量起。

　　话分两头。再说邢权在朱十老家，与兰花情热，见朱十老病发在床，全无顾忌。十老发作了几场。两个商量出一条计策来，夜静更深，将店中资本席卷，双双的“逃之夭夭”，不知去向。

　　次日天明，朱十老方知，央及邻里出了个失单，寻访数日，并无动静。深悔当日不合为邢权所惑，逐了朱重。“如今日久见人心。闻说朱重赁居众安桥下，挑担卖油，不如仍旧收了他回来，老死有靠。”只怕他记恨在心，叫邻舍好生劝他回家，但记好，莫记恶。

　　秦重一闻此言，即日收拾了家火，搬回十老家里。相见之间，痛哭了一场。十老将所存囊橐，尽数交付秦重。秦重自家又有二十余两本钱，重整店面，坐柜卖油。因在朱家，仍称朱重，不用秦字。

　　不上一月，十老病重，医治不痊，呜呼哀哉。朱重捶胸大恸，如亲父一般，殡殓成服，“七七”做了些好事。朱家祖坟，在清波门外。朱重举哀安葬，事事成礼。邻里皆称其厚德。事定之后，仍先开铺。原来这油铺是个老店，从来生意原好，却被邢权刻剥存私，将主雇弄断了多少。今见朱小官在店，谁家不来作成，所以生意比前越盛。

　　朱重单身独自，急切要寻个老成帮手。有个惯做中人的叫做金中，忽一日，引着一个五十余岁的人来。原来那人正是莘善，在汴梁城外安乐村居住，因那年避乱南奔，被官兵冲散了女儿瑶琴，夫妻两口，凄凄惶惶，东逃西窜，胡乱的过了几年。今日闻临安兴旺，南渡人民，大半安插在彼，诚恐女儿流落此地，特来寻访，又没消息。把身边盘缠用尽，欠了饭钱，被饭店中终日赶逐，无可奈何。偶然听金中说起朱家油铺要寻个卖油帮手，自己曾开过六陈铺子，卖油之事，都则在行，况朱小官原是汴京人，又是乡里，故此央金中引荐。

　　朱重问了备细，乡人见乡人，不觉感伤：“既然没处投奔，你老夫妻两口只住在我身边，只当个乡亲相处，慢慢的访著令爱消息，再作区处。”当下取两贯钱，把与莘善去还了饭钱，连浑家阮氏，也领将来，与朱重相见了，收拾一间空房，安顿他老夫妻在内。两口儿也尽心竭力，内外相帮，朱重甚是欢喜。

　　光阴似箭，不觉一年有余。多有人见朱小官年长未娶，家道又好，做人又志诚，情愿白白把女儿送他为妻。朱重因见了花魁娘子，十分容貌，等闲的不看在眼，立心要访求个出色的女子，方才肯成亲。以此日复一日，耽搁下去。正是：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再说王美娘在九妈家，盛名之下，朝欢暮乐，真个口厌肥甘，身赚锦绣。然虽如此，每遇不如意之处，或是子弟们任情使性，吃醋跳槽，或自己病中醉后，半夜三更，没人疼热，就想起秦小官人的好处来，只恨无缘再会。也是桃花运尽，合当变更，一年之后，生出一段事端来。

　　却说临安城中有个吴八公子，父亲吴岳，见为福州太守。

　　这吴八公子，新从父亲任上回来，广有金银。平日间也喜赌钱吃酒，三瓦两舍走动。闻得花魁娘子之名，未曾识面，屡屡遣人来约，欲要嫖他。美娘闻他气质不好，不愿相接，托故推辞，非止一次。那吴八公子也曾和着闲汉们亲到王九妈家几番，都不曾会。

　　其时清明节届，家家扫墓，处处踏青。美娘因连日游春困倦，且是积下许多诗画之债，未曾完得，吩咐家中，一应客来都与我辞去。闭了房门，焚起一炉好香，摆设文房四宝，方欲举笔，只听得外面沸腾，却是吴八公子，领着十余个狠仆，来接美娘游湖。因见鸨儿每次回他，在中堂行凶，打家打伙。直闹到美娘房前，只见房门锁闭。

　　原来妓家有个回客法儿：小娘躲在房内，却把房门反锁，支吾客人，只推不在。那老实的就被他哄过了。吴公子是惯家，这些套子，怎地瞒得过。吩咐家人扭断了锁，把房门一脚踢开。美娘躲身不迭，被公子看见，不由分说，叫两个家人左右牵手，从房内直推出房外来，口中兀自乱嚷乱骂。王九妈欲待上前陪礼解劝，看见势头不好，只得闪过。家中大小，躲得没半个影儿。吴家狠仆牵着美娘出了王家大门，不管他弓鞋窄小，望街上飞跑。吴公子在后，扬扬得意。直到西湖口，将美娘攫下了湖船，方才放手。

　　美娘十二岁到王家，锦锈中养成，珍宝般供养，何曾受恁般凌践。下了船，对着船头，掩面大哭。吴八公子全不放下面皮，气忿忿的，像关云长单刀赴会，一把交椅朝外而坐，狠仆侍立于旁。一面吩咐开船，一面数一数二的发作一个不住：“小贱人！小娼根！不受人抬举！再哭时就讨打了！”

　　美娘那里怕他，哭之不已。船至湖心亭，吴八公子吩咐摆盒在亭子内，自己先上去了，却吩咐家人，叫那小贱人来陪酒。美娘抱住了栏杆，那里肯去，只是号哭。八公子也觉没兴，自己吃了几杯淡酒，收拾下船，自来扯美娘。美娘双脚乱跳，哭声愈高。八公子大怒，叫狠仆拔去簪珥。美娘蓬着头，跑到船头上就要投水，被家童们扶住。公子道：“你撒赖便怕你不成！就是死了，也只费得我几两银子，不为大事！－－只是送你一条性命，也是罪过。你住了啼哭时，我就放你回去，不难为你。”

　　美娘听说放他回去，真个住了哭。八公子吩咐移船到清波门外僻静之处，将美娘绣鞋脱下，去其裹脚，露出一对金莲，如两条玉笋相似。叫狠仆扶他上岸，骂道：“小贱人，你有本事，自走回家，我却没人相送！”说罢，一篙子撑开，再向湖中而去。正是：

　　焚琴煮鹤从来有，惜玉怜香几个知？

　　美娘赤了脚，寸步难行。思想：“自己才貌两全，只为落于风尘，受此轻贱。平昔枉自结识许多王孙贵客，急切用他不着，受了这般凌辱，就是回去，如何做人？倒不如一死为高。只是死得没些名目，枉自享个盛名。到此地位，看看村庄妇人，也胜我十二分。这都是刘四妈这个花嘴，哄我落坑堕堑，致有今日！自古红颜薄命，亦未必如我之甚！”越思越苦，放声大哭。

　　事有偶然。却好朱重那日到清波门外朱十老的坟上祭扫过了，打发祭物下船，自己步回，从此经过。闻得哭声，上前看时，虽然蓬头垢面，那玉貌花容，从来无两，如何认不得！吃了一惊，道：“花魁娘子，如何恁般模样？”

　　美娘哀哭之际，听得声音厮熟，止啼而看，原来正是知情识趣的秦小官。美娘当此之际，如见亲人，不觉倾心吐胆，告诉他一番。朱重心下十分疼痛，亦为之流泪。袖中带得有白绫汗巾一条，约有五尺多长，取出劈半扯开，奉与美娘裹脚；亲手与他拭泪。又与他挽起青丝，再三把好言宽解。等待美娘哭定，忙去唤个暖轿，请美娘坐了，自己步送，直到王九妈家。

　　九妈不得女儿消息，在四处打探，慌迫之际，见秦小官送女儿回来，分明送一颗夜明珠还他，如何不喜！况且鸨儿一向不见秦重挑油上门，多曾听得人说他承受了朱家的店业，手头活动，体面又比前不同，自然刮目相待。又见女儿这等模样，问其缘故，已知女儿吃了大苦，全亏了秦小官。深深拜谢，设酒相待。

　　日已向晚，秦重略饮数杯，起身作别。美娘如何肯放，道：

　　“我一向有心于你，恨不得你见面。今日定然不放你空去。”鸨儿也来攀留。

　　秦重喜出望外。是夜，美娘吹弹歌舞，曲尽平生之技，奉承秦重。秦重如做了一个游仙好梦，喜得魂荡魄消，手舞足蹈。夜深酒阑，二人相挽就寝。美娘道：“有一句心腹之言与你说，你休得推托。”秦重道：“小娘子若用得着小可时，就赴汤蹈火，亦所不辞，岂有推托之理？”美娘道：“我要嫁你。”

　　秦重笑道：“小娘子就嫁一万个，也还数不到小可头上。休得取笑，枉自折了小可的食料。”美娘道：“这话实是真心，怎说‘取笑’二字？我自十五岁被妈妈灌醉梳弄过了，此时便要从良。只为未曾相处得人，不辨好歹，恐误了终身大事。以后相处的虽多，都是豪华之辈，酒色之徒。但知买笑追欢的乐意，那有怜香惜玉的真心？看来看去，只有你是个志诚君子。况闻你尚未娶亲，若不嫌我烟花贱货，情愿举案齐眉，白头奉侍。你若不允之时，我就将三尺白罗，死于君前，表白我这片诚心，也强如昨日死于村郎之手，没名没目，惹人笑话。”说罢，呜呜的哭将起来。

　　秦重道：“小娘子休得悲伤。小可承小娘子错爱，将天就地，求之不得，岂敢推托？只是小娘子千金声价，小可家贫力薄，如何摆布？也是力不从心了。”美娘道：“这却不妨。不瞒你说，我只为从良一事，预先积攒些东西，寄顿在外。赎身之费，一毫不费你心力。”秦重道：“小娘子就是自己赎身，平昔住惯了高楼大厦，享用了锦衣玉食，在小可家如何过活？”

　　美娘道：“布衣疏食，死而无怨。”秦重道：“小娘子虽然，只怕妈妈不依。”美娘道：“我自有道理。”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两个直说到天明。

　　原来黄翰林的衙内，韩尚书的公子，齐太尉的舍人，这几个相知的人家，美娘都寄顿得有箱笼。美娘只推要用，陆续取到密地，约下秦重，叫他收置在家。然后一乘轿子，抬到刘四妈家，诉以从良从事。

　　刘四妈道：“此事老身前日原说过的，只是年纪还早，又不知你要从那一个？”美娘道：“姨娘，你莫管是什么人，少不得依着姨娘的言语，是个真从良，乐从良，了从良，不是那不真、不假、不了、不绝的勾当。只要姨娘肯开口时，不愁妈妈不允。做侄女的别没孝顺，只有十两黄金，奉与姨娘，胡乱打些钗子。是必在妈妈前方便，事成之时，媒礼在外。”

　　刘四妈看见这金子，笑得眼儿没缝，便道：“自家女儿，又是美事，如何要你的东西？这金子权时领下，只当与你收藏。此事都在老身身上。只是你的娘把你当个摇钱之树，等间也不轻放你出去，怕不要千把银子？那主儿可是肯出手的么？也得老身见他一见，与他讲通方好。”美娘道：“姨娘莫管闲事，只当你侄女自家赎身便了。”刘四妈道：“妈妈可晓得你到我家来？”美娘道：“不晓得。”四妈道：“你且在我家便饭。待老身先到你家，与妈妈讲。讲得通时，然后来报你。”

　　刘四妈雇乘轿子，抬到王九妈家。九妈相迎入内。刘四妈问起吴八公子之事，九妈告诉了一遍。四妈道：“我们行户人家，倒是养成个半低不高的丫头，尽可赚钱，又且安稳，不论什么客就接了，倒是日日不空的。侄女只为声名大了，好似一块鲞鱼落地，马蚁儿都要他。虽然热闹，却也不得自在。

　　说便十两一夜，也只是个虚名。那些王孙公子来一遍，动不动有几个帮闲，连宵达旦，好不费事。跟随的人又不少，个个要奉承得他到。一些不到之处，口里就出粗，哩嗹罗嗹的骂人，还要暗损你家伙。又不好告诉得他家主，受了若干闷气。况且山人墨客，诗社棋社，少不得一月之内，又有几日官身。这些富贵子弟，你争我夺，依了张家，违了李家，一边喜，少不得一边怪了。就是吴八公子这一个风波，吓杀人的。万一失蹉，却不连本送了？官宦人家，与他打官司不成，只索忍气吞声。今日还亏着你家香烟高，太平没事，一个霹雳空中过去了。倘然山高水低，悔之无及。妹子闻得吴八公子不怀好意，还要与你家索闹。侄女的性气又不好，不肯奉承人，第一这一件乃是个惹祸之本。”

　　九妈道：“便是这件，老身好不担忧。就是这八公子，也是有名有称的人，又不是下贱之人，这丫头抵死不肯接他，惹出这场寡气。当初他年纪小时，还听人教训，如今有了个虚名，被这些富贵子弟夸他奖他，惯了他情性，骄了他气质，动不动自作自主，逢着客来，他要接便接，他若不情愿时，便是九牛也休想牵得他转！”

　　刘四妈道：“做小娘的略有些身分，都则如此。”王九妈道：“我如今与你商议：倘若有个肯出钱的，不如卖了他去，倒得干净，省得终身担着鬼胎过日。”刘四妈道：“此言甚妙。

　　卖了他一个，就讨得五六个。若凑巧撞得著相应的，十来个也讨得的，这等便宜事如何不做！”

　　王九妈道：“老身也曾算计过来。那些有势有力的不肯出钱，专要讨人便宜；及至肯出几两银子的，女儿又嫌好道歉，做张做智的不肯。若有好主儿，妹子做媒，作成则个。倘若这丫头不肯时节，还求你撺掇。这丫头，做娘的话也不听，只你说得他信，话得他转。”

　　刘四妈呵呵大笑道：“做妹子的此来，正为与侄女做媒。

　　你要多少银子，便肯放他出门？”九妈道：“妹子，你是明理的人。我们这行户中，只有贱买，那有贱卖？况且美儿数年盛名，满临安谁不知他是花魁娘子？难道三百四百，就容他走动？少不得要足千金。”

　　刘四妈道：“待妹子去讲。若肯出这个数目，做妹子的便来多口；若合不着时，就不来了。”临行时又故意问道：“侄女今日在那里？”王九妈道：“不要说起，自从那日吃了吴八公子的亏，怕他还来淘气，终日里抬个轿子，各宅去分诉。前日在齐太尉家，昨日在黄翰林家，今日又不知到那家去了。”

　　刘四妈道：“有了你老人家做主，按定了坐盘星，也不容侄女不肯。万一不肯时，做妹子的自会劝他。只是寻得主雇来，你却莫要拿班做势。”九妈道：“一言既出，并无他说。”

　　九妈送至门首。刘四妈叫声“聒噪”，上轿去了。这才是：

　　数黑论黄雌陆贾，说长话短女随何。

　　若还都像虔婆口，尺水能兴万丈波。

　　刘四妈回到家中与美娘说道：“我对你妈妈如此说，这般讲，你妈妈已自肯了。只要银子见面，这事立地便成。”美娘道：“银子已曾办下，明日姨娘千万到我家来，玉成其事，不要冷了场，改日又费讲。”四妈道：“既然约定，老身自然到宅。”美娘别了刘四妈，回家一字不提。

　　次日午牌时分，刘四妈果然来了。王九妈问道：“所事如何？”四妈道：“十有八九，只不曾与侄女说过。”四妈来到美娘房中，两下相叫了，讲了一回说话。四妈道：“你的主儿到了不曾？那话儿在那里？”美娘指着床头道：“在这几只皮箱里。”美娘把五六只皮箱一时都开发，五十两一封，搬出十三四封来；又把些金珠宝玉算价，足够千金之数。把个刘四妈惊得眼中出火，口内流涎，想道：“小小年纪，这等有肚肠！

　　不知如何设法积下许多东西？我家这几个粉头，一般接客，赶得着他那里！不要说不会生发，就是有几文钱在荷包里，闲时买瓜子磕，买糖儿吃，两条脚带破了，还要做妈的与他买布哩。偏生九阿姐造化讨得着，平时赚了若干钱钞，临出门还有这一注大财，又是取诸宫中，不劳余力。”这是心中暗想之语，却不曾说出来。

　　美娘见刘四妈沉吟，只道他作难索谢，慌忙又取出四匹潞绸，两股宝钗，一对凤头玉簪，放在桌上，道：“这几件东西，奉与姨娘为伐柯之敬。”刘四妈欢天喜地，对王九妈说道：

　　“侄女情愿自家赎身，一般身价，并不短少分毫，比着孤老赎身更好。省得闲汉们从中说合，费酒费浆，还要加一加二的谢他。”

　　王九妈听得说女儿皮箱内有许多东西，倒有个咈然之色。

　　你道却是为何？世间只有鸨儿最狠，做小娘的设法些东西，都送到他手里，才是快活；也有做些私房在箱笼内，鸨儿晓得些风声，专等女儿出门，腆开锁钥，翻箱倒笼，取个罄空。只为美娘盛名之下，相交都是大头儿，替做娘的挣得钱钞，且又性格有些古怪，等闲不敢触他。故此，卧房里面，鸨儿的脚也不搠进去。谁知他如此有钱！

　　刘四妈见九妈颜色不善，便猜着了，连忙道：“九阿姐，你休得三心两意。这些东西，就是侄女自家积下的，也不是你本分之钱。他若肯花费时，也花费了。或是他不长进，把来津贴了得意的孤老，你也那里知道？这还是他做家的好处。

　　况且小娘自己手中没有钱钞，临到从良之际，难道赤身赶他出门？少不得头上脚下，都要收拾得光鲜，等他好去别人家做人。如今他自家拿得出这些东西，料然一丝一线，不费你的心。这一注银子，是你完完全全鳖在腰胯里的。他就赎身出去，怕不是你女儿？倘然他挣得好时，时朝月节，怕他不来孝顺你？就是嫁了人时，他又没有亲爹亲娘，你也还去做得着他的外婆，受用处正有哩。”

　　只这一套话，说得王九妈心中爽然，当下应允。刘四妈就去搬出银子，一封一兑过，交付与九妈，又把这些金珠宝玉，逐件指物作价。对九妈说道：“这都是做妹子的故意估下他些价钱。若换与人，还便宜得几十两银了。”

　　王九妈虽同是个鸨儿，倒是个老实头，但凭刘四妈说话，无有不纳。刘四妈见王九妈收了这注东西，便叫亡八写了婚书，交付与美儿。美儿道：“趁姨娘在此，奴家就拜别了爹妈出门，借姨娘家住一两日，择吉从良。未知姨娘允否？”刘四妈得了美娘许多谢礼，生怕九妈翻悔，巴不得美娘出了他门，完成一事，便道：“正该如此。”

　　当下美她收拾了房中自己的梳台拜匣皮箱铺盖之类。但是鸨儿家中之物，一毫不动。收拾已完，随着四妈出房，拜别了假爹假妈，和那姨娘行中都相叫了。王九妈一般哭了几声。美娘唤人挑了行李，欣然上轿，同刘四妈到他家去。四妈出一间幽静的好房，顿下美娘的行李。众小娘都来与美娘叫喜。

　　是晚，朱重差莘善到刘四妈家讨信，已知美娘赎身出来。

　　择了吉日，笙箫鼓乐娶亲。刘四妈就做大媒送亲。朱重与花魁娘子花烛洞房，欢喜无限：

　　虽然旧事风流，不减新婚佳趣。

　　次日，莘善老夫妻请新人相见，各各厮认，吃了一惊。问起根由，至亲三口抱头而哭。朱重方才认得是丈人丈母。请他上坐，夫妻二人重新拜见。亲邻闻知，无不骇然。是日整备筵席，庆贺两重之喜，饮酒尽欢而散。

　　三朝之后，美娘叫丈夫备下几副厚礼，分送旧相知各宅，以酬其寄顿箱笼之恩，并报他从良信息。此是美娘有始有终处。王九妈、刘四妈家各有礼物相送，无不感激。

　　满月之后，美娘将箱笼打开，内中都是黄白之资，吴绫蜀锦，何止百计，共有三千余金，都将匙钥交付丈夫，慢慢的买房买产，整顿家当。油铺生理，都是丈人莘公管理。不上一年，把家业挣得花锦般相似，驱奴使婢，甚有气象。

　　朱重感谢天地神明保佑之德，发心于各寺庙喜舍合殿香烛一套，供琉璃灯油三个月，斋戒沐浴，亲往拈香礼拜。先从昭庆寺起，其他灵隐、法相、净慈、天竺等寺，以次而行。

　　就中单说天竺寺是观音大士的香火，有上天竺、中天竺、下天竺三处，香火俱盛，却是山路，不通舟楫。朱重叫从人挑了一担香烛，三担清油，自己乘轿而往。先到上天竺来，寺僧迎接上殿。老香火秦公点烛添香。

　　此时朱重居移气，养移体，仪容魁梧，非复幼时面目。秦公那里认得他是儿子，只因油桶上有个大大的“秦”字，又有“汴梁”二字，心中甚以为奇。

　　也是天然凑巧，刚刚到上天竺，偏用着这两只油桶。朱重拈香已毕，秦公托出茶盘，主僧奉茶。秦公问道：“不敢动问施主，这油桶上为何有此三字？”

　　朱重听得问声，带着汴梁人的土音，忙问道：“老香火，你问它怎么？莫非也是汴梁人么？”秦公道：“正是。”朱重道：

　　“你姓甚名谁？为何在此出家？共有几年了？”秦公把自己姓名乡里，细细告诉，“某年上避兵来此，因无活计，将十三岁的儿子秦重，过继与朱家，如今有八年之远，一向为年老多病，不曾下山问得信息。”

　　朱重一把抱住，放声大哭道：“孩儿便是秦重，向在朱家挑油买卖。正为要访求父亲下落，故此于油桶上写‘汴梁秦’三字，做个标识。谁知此地相逢！真乃天与其便！”众僧见他父子别了八年，今朝重会，各各称奇。

　　朱重这一日就歇在上天竺，与父亲同宿，各叙情节。次日取出中天竺、下天竺两个疏头换过，内中朱重仍改做秦重，复了本姓。两处烧香，礼拜已毕，转到上天竺，要请父亲回家安乐供养。秦公出家已久，吃素持斋，不愿随儿子回家。秦重道：“父亲别了八年，孩儿有缺侍奉。况孩子新娶媳妇，也得他拜见公公方是。”秦公只得依允。秦重将轿子让与父亲乘坐，自己步行，直到家中。秦重取出一套新衣，与父亲换了，中堂设坐，同妻莘氏双双参拜。亲家莘公，亲母阮氏，齐来见礼。

　　此日大排筵席。秦公不肯开荤，素酒素食。次日，邻里敛钱称贺。一则新婚，二则新娘子家眷团圆，三则父子重逢，四则秦小官归宗复姓，共是四重大喜，一连吃了几日喜酒。

　　秦公不愿家居，思想上天竺故处清净出家。秦重不敢违亲之志，将银二百两，于上天竺另造净室一所，送父亲到彼居住。其日用供给，按月送去。每十日亲往候问一次，每一季同莘氏往候一次。那秦公活到八十余，端坐而化。遗命葬于本山。此是后话。

　　却说秦重和莘氏夫妻偕老，生下两个孩儿，俱读书成名。

　　至今风月中市语，凡夸人善于帮衬，都叫做“秦小官”，又叫“卖油郎”。有诗为证：

　　春来处处百花新，蜂蝶纷纷竞彩春。

　　堪笑豪家多子弟，风流不及卖油人。

第31卷 乐小舍拚生觅偶

　　怒气雄声出海门，舟人云是子胥魂。

　　天排雪浪晴雷吼，地拥银山万马奔。

　　上应天轮分晦朔，下临宇宙定朝昏。

　　吴征越战今何在？一曲渔歌过晚村。

　　这首诗，单题着杭州钱塘江潮，原来非同小可。刻时定信，并无差错。自古至今，莫能考其出没之由。从来说道天下有四绝，却是：

　　雷州换鼓，广德埋藏，登州海市，钱塘江潮。

　　这三绝，一年止则一遍。惟有钱塘江潮，一日两番。自古唤做罗刹江，为因风涛险恶，巨浪滔天，常翻了船，以此名之。南北两山，多生虎豹，名为虎林。后因虎字犯了唐高祖之祖父御讳，改名武林。又因江潮险迅，怒涛汹涌，冲害居民，因取名宁海军。后至唐末五代之间，去那迳山过来，临安邑人钱宽生得一子，生时红光满室，里人见者，将谓火发，皆往救之。却是他家产下一男，两足下有青色毛，长寸余，父母以为怪物，欲杀之。有外母不肯，乃留之，因此小名婆留。

　　看看长大成人，身长七尺有余，美容貌，有智勇，讳镠字巨美。幼年专作私商无赖。因官司缉捕甚紧，乃投迳山法济禅师躲难。法济夜闻寺中伽蓝云：“今夜钱武肃王在此，毋令惊动。”法济知他是异人，不敢相留，乃作书荐镠往苏州投太守安绶。绶乃用镠为帐下都部署，每夜在府中马院宿歇。时遇炎天酷热，太守夜起独步后园。至马院边，只见钱镠睡在那里。太守方坐间，只见那正厅背后，一眼枯井，井中走出两个小鬼来，戏弄钱镠，却见一个金甲神人，把那小鬼一喝都走了。口称道：“此乃武肃王在此，不得无礼。”太守听罢，大惊。急回府中，心大异之。以此好生看待钱镠。后因黄巢作乱，钱镠破贼有功，僖宗拜为节度使。后遇董昌作乱，钱镠收讨平定，昭宗封为吴越国王。因杭州建都，治得国中宁静。

　　只是地方狭窄，更兼长江汹涌，心常不悦。忽一日，有司进到金色鲤鱼一尾，约长三尺有余，两目炯炯有光，将来作御膳。钱王见此鱼壮健，不忍杀之，令畜之池中。夜梦一老人来见，峨冠博带，口称：“小圣夜来孺子不肖，乘酒醉，变作金色鲤鱼，游于江岸，被人获之，进与大王作御膳，谢大王不杀之恩。今者小圣，特来哀告大王，愿王怜悯，差人送往江中，必当重报。”钱王应允，龙君乃退。钱王飒然惊觉得了一梦。次早升殿，唤左右打起那鱼，差人放之江中。当夜，又梦龙君谢曰：“感大王再生之恩，将何以报？小圣龙宫海藏，应有奇珍异宝，夜光珠，盈尺璧，任从大王所欲，即当奉献。”

　　钱王乃言：“珍宝珍璧，非吾好也。惟我国僻处海隅，地方无千里，更兼长江广阔，波涛汹涌，日夕相冲，使国人常有风波之患。汝能借地一方，以广吾国，是所愿也。”龙王曰：

　　“此事甚易，然借则借，当在何日见还？”钱王曰：“五百劫后，仍复还之。”龙王曰：“大王来日，可铸铁柱十二只，各长一丈二尺，请大王自登舟，小圣使虾鱼聚于水面之上，大王但见处，可即下铁柱一只，其水渐渐自退，沙涨为平地。王可叠石为塘，其地即广也。”龙君退去，钱王惊觉。次日，令有司铸造铁柱十二只，亲自登舟，于江中看之。果见有鱼虾成聚一十二处，乃令人以铁柱沉下去，江水自退。王乃登岸，但见无移时，沙石涨为平地，自富阳山前直至海门舟山为止。钱王大喜，乃使石匠于山中凿石为板，以黄罗木贯穿其中，排列成塘。因凿石迟慢，乃下令：“如有军民人等，以百斤石板，将船装来，一船换米一船。”各处即将船载石板来换米，因此砌了江岸。后方始称为钱塘江。至大宋高宗南渡，建都钱塘，改名临安府，称为行在。方始人烟辏集，风俗淳美。似此每遇年年八月十八，乃潮生日，倾城士庶，皆往江塘之上，玩潮快乐。亦有本土善识水性之人，手执十幅旗幡，出没水中，谓之弄潮，果是好看。至有不识水性深浅者，学弄潮，多有被泼了去，坏了性命。临安府尹得知，累次出榜禁谕，不能革其风俗。有东坡学士看潮一绝为证：

　　吴儿生长狎涛渊，冒死轻生不自怜；

　　沧海若知明主意，应孝斥卤变桑田。

　　话说南宋临安府有一个旧家，姓乐名美善，原是贤福坊安平巷内出身，祖上七辈衣冠。近因家道消乏，移在钱塘门外居住，开个杂色货铺子，人都重他的家世，称他为乐大爷。

　　妈妈安氏，单生一子，名和，生得眉目清秀，伶俐乖巧。幼年寄在永清巷母舅安三老家抚养，附在间壁喜将仕馆中上学，喜将仕家有个女儿，小名顺娘，小乐和一岁。两个同学读书，学中取笑道：“你两个姓名‘喜乐和顺’，合是天缘一对。”两个小儿女，知觉渐开，听这话也自欢喜。遂私下约为夫妇。这也是一时戏谑，谁知做了后来配合的谶语。正是：

　　姻缘本是前生定，曾向蟠桃会里来。

　　乐和到十二岁时，顺娘十一岁。那时乐和回家，顺娘深闺女工，各不相见。乐和虽则童年，心中伶俐，常想顺娘情意，不能割舍。又过了三年，时值清明将近，安三老接外甥同去上坟，就便游西湖。原来临安有这个风俗，但凡湖船，任从客便，或三朋四友，或带子携妻，不择男女，各自去占个座头，饮酒观山，随意取乐。安三老领着外甥上船，占了个座头，方才坐定，只见船头上又一家女眷入来。看时不是别人，正是间壁喜将仕家母女二人，和一个丫头，一个奶娘。三老认得，慌忙作揖，又教外甥来相见了。此时顺娘年十四岁，一发长成得好了。乐和有三年不见，今日水面相逢，如见珍宝。虽然分桌而坐，四目不时观看，相爱之意，彼此尽知。只恨众人属目，不能叙情。船到湖心亭，安三老和一班男客，都到亭子上闲步，乐和推腹痛留在舱中，捱身与喜大娘攀话，稍稍得与顺娘相近。捉空以目送情，彼此意会。少顷众客下船，又分开了。傍晚，各自分散。安三老送外甥回家。乐和一心忆着顺娘，题诗一首：

　　嫩蕊娇香郁未开，不因蜂蝶自生猜；

　　他年若作扁舟侣，日日西湖一醉回。

　　乐和将此诗题于桃花笺上，折为方胜，藏于怀袖，私自进城，到永清巷喜家门首，伺候顺娘，无路可通，如此数次。

　　闻说潮王庙有灵，乃私买香烛果品，在潮王面前祈祷，愿与喜顺娘今生得成鸳侣。拜罢，炉前化纸，偶然方胜从袖中坠地，一阵风卷出纸钱的火来烧了。急去抢时，止剩得一个侣字。乐和拾起看了。想道：“侣及双口之意，此亦吉兆。”心下甚喜。忽见碑亭内坐一老者，衣冠古朴，容貌清奇，手中执一团扇，上写“姻缘前定”四个字。乐和上前作揖，动问：

　　“老翁尊姓？”答道：“老汉姓石。”又问道：“老翁能算姻缘之事乎？”老者道：“颇能推算。”乐和道：“小子乐和，烦老翁一推，赤绳系于何处？”老者笑道：“小舍人年未弱冠，如何便想这事？”乐和道：“昔汉武帝为小儿时，圣母抱于膝上，问‘欲得阿娇为妻否？’帝答言：‘若得阿娇，当以金屋贮之。’年无长幼，其情一也。”老者遂问了年月日时，在五指上一轮道：

　　“小舍人佳眷，是熟人，不是生人。”乐和见说得合机，便道：

　　“不瞒老翁，小子心上正有一熟人，未知缘法何如？”老者引至一口八角井边，教乐和看井内有缘无缘便知。乐和手把井栏张望，但见井内水势甚大，巨涛汹涌，如万顷相似，其明如镜，内立一个美女，可十六七岁，紫罗衫，杏黄裙，绰约可爱。仔细认之，正是顺娘。心下又惊又喜。却被老者望背后一推，刚刚的跌在那女子身上，大叫一声，猛然惊觉，乃是一梦，双手兀自抱定亭柱。正是：

　　黄梁犹未熟，一梦到华胥。

　　乐和醒将转来，看亭内石碑，其神姓石名瑰，唐时捐财筑塘捍水，死后封为潮王。乐和暗想：“原来梦中所见石老翁，即潮王也。此段姻缘，十有九就。”回家对母亲说，要央媒与喜顺娘议亲。那安妈妈是妇道家，不知高低，便向乐公撺掇其事。乐公道：“姻亲一节，须要门当户对。我家虽曾有七辈衣冠，见今衰微，经纪营活。喜将仕名门富室，他的女儿，怕没有人求允，肯与我家对亲？若央媒往说，反取其笑。”乐和见父亲不允，又教母亲央求母舅去说合。安三老所言，与乐公一般。乐和大失所望。背地里叹了一夜的气，明早将纸裱一牌位，上写“亲妻喜顺娘生位”七个字，每日三餐，必对而食之。夜间安放枕边，低唤三声，然后就寝。每遇清明三月三，重阳九月九，端午龙舟，八月玩潮，这几个胜会，无不刷鬓修容，华衣美服，在人丛中挨挤。只恐顺娘出行，侥幸一遇。同般生意人家有女儿的，见乐小舍人年长，都来议亲。爹娘几遍要应承，到是乐和立意不肯。立个誓愿，直待喜家顺娘嫁出之后，方才放心，再图婚配。事有凑巧，这里乐和立誓不娶，那边顺娘却也红鸾不照，天喜未临，高不成，低不就，也不曾许得人家。光阴似箭，倏忽又过二三年。乐和年一十八岁，顺娘一十七岁了。男未有室，女未有家。

　　男才女貌正相合，未卜姻缘事若何？

　　且喜室家俱未定，只须灵鹊肯填河。

　　话分两头。却说是时，南北通和。其年有金国使臣高景山来中国修聘。那高景山善会文章，朝命宣一翰林范学士接伴。当八月中秋过了，又到十八，潮生日，就城外江边浙江亭子上，搭彩铺毡，大排筵宴，款待使臣观潮。陪宴官非止一员。都统司领着水军，乘战舰，于水面往来，施放五色烟火炮。豪家贵戚，沿江搭缚彩幕，绵亘三十余里，照江如铺锦相似。市井弄水者，共有数百人，蹈浪争雄，出没游戏。有蹈滚木，水傀儡，诸般伎艺。但见：

　　迎潮鼓浪，拍岸移舟。惊湍忽自海门来，怒吼遥连天际出。何异地生银汉，分明天震春雷。遥观似匹练飞空，远听如千军驰噪。吴儿勇健，平分白浪弄洪波；渔父轻便，出没江心夸好手。果然是万顷碧波随地滚，千寻雪浪接云奔。

　　北朝使臣高景山见了，毛发皆耸，嗟叹不已，果然奇观。

　　范学士道：“相公见此，何不赐一佳作？”即令取过文房四宝来。高景山谦让再三，做《念奴娇》词：

　　云涛千里，泛今古绝致，东南风物。碧海云横初一线，忽尔雷轰苍壁。万马奔天，群鹅扑地，汹涌飞烟雪。吴人勇悍，便竞踏浪雄杰。想旗帜纷纭，吴音楚管，与胡笳俱发。人物江山如许丽，岂信妖氛难灭。况是行宫，星缠五福，光焰窥毫发。惊看无语，凭栏姑待明月。

　　高景山题毕，满座皆赞奇才。只有范学士道：“相公词做得甚好，只可惜‘万马奔天，群鹅扑地’，将潮比得来轻了，这潮可比玉龙之势。”学士遂做《水调歌头》，道是：

　　登临眺东渚，始觉太虚宽。海天相接，潮生万里一毫端。滔滔怒生雄势，宛胜玉龙戏水，尽出没波间。雪浪番云脚，波卷水晶寒。扫方涛，卷圆峤，大洋番。天垂银汉，壮观江北与江南。借问子胥何在？博望乘槎仙去，知是几时还？上界银河窄，流泻到人间！

　　范学士题罢，高景山见了，大喜道：“奇哉佳作，难比万马争驰，真是玉龙戏水。”不提各官尽欢饮酒。且说临安大小户人家，闻得是日朝廷款待北使，陈设百戏，倾城士女都来观看。乐和打听得喜家一门也去看潮。侵早，便妆扮齐整，来到钱塘江口，踅来踅去，找寻喜顺娘不着。结末来到一个去处，唤做“天开图画”，又叫做“团围头”。因那里团团围转，四面都看见潮头，故名“团围头”－－后人讹传，谓之“团鱼头”－－这个所在，潮势阔大，多有子弟立脚不牢，被潮头涌下水去，又有豁湿了身上衣服的，都在下浦桥边搅挤教干。有人做下《临江仙》一只，单嘲那看潮的：

　　自古钱塘难比。看潮人成群作队，不待中秋，相随相趁，尽往江边游戏。沙滩畔，远望潮头，不觉侵天浪起。头巾如洗，斗把衣裳去挤。下浦桥边，一似奈何池畔，裸体披头似鬼。入城里，烘好衣裳，犹问几时起水？

　　乐和到“团围头”寻了一转，不见顺娘，复身又寻转来。

　　那时人山人海，围拥着席棚彩幕。乐和身材即溜，在人丛里捱挤进去，一步一看，行走多时。看见一个妇人，走进一个席棚里面去了。乐和认得这妇人，是喜家的奶娘，紧步随后，果然喜将仕一家男女，都成团聚块地坐下饮酒玩赏。乐和不敢十分逼近，又不舍得十分窎远。紧紧的贴着席棚而立，觑定顺娘目不转睛，恨不得走近前去，双手搂抱，说句话儿。那小娘子抬头观省，远远的也认得是乐小舍人，见他趋前退后，神情不定，心上也觉可怜。只是父母相随，寸步不离，无由相会一面。正是：

　　两人衷腹事，尽在不言中。

　　却说乐和与喜顺娘正在相视凄惶之际，忽听得说潮来了。

　　道犹未绝，耳边如山崩地坼之声，潮头有数丈之高，一涌而至。有诗为证：

　　银山万叠耸嵬嵬，蹴地排空势若飞；

　　信是子胥灵未泯，至今犹自奋神威。

　　那潮头比往年更大，直打到岸上高处，掀翻锦幕，冲倒席棚，众人发声喊，都退后走。顺娘出神在小舍人身上，一时着忙不知高低，反向前几步，脚儿把滑不住，溜的滚入波浪之中。

　　可怜绣阁金闺女，翻做随波逐浪人。

　　乐和乖觉，约莫潮来，便移身立于高阜去处。心中不舍得顺娘，看定席棚，高叫：“避水！”忽见顺娘跌在江里去了。

　　这惊非小，说时迟，那时快，就顺娘跌下去这一刻，乐和的眼光紧随着小娘子下水，脚步自然留不住，扑通的向水一跳，也随波而滚。他那里会水，只是为情所使，不顾性命。这里喜将仕夫妇见女儿坠水，慌急了，乱呼：“救人救人！救得吾女，自有重赏。”那顺娘穿着紫罗衫杏黄裙，最好记认。有那一班弄潮的子弟们，踏着潮头，如履平地，贪着利物，应声而往。翻波搅浪，去捞救那紫罗衫杏黄裙的女子。却说乐和跳下水去，直至水底，全不觉波涛之苦，心下如梦中相似。行到潮王庙中，见灯烛辉煌，香烟缭绕。乐和下拜，求潮王救取顺娘，度脱水厄。潮王开言道：“喜顺娘吾已收留在此，今交付你去。”说罢，小鬼从神帐后，将顺娘送出。乐和拜谢了潮王，领顺娘出了庙门。彼此十分欢喜，一句话也说不出，四只手儿紧紧对面相抱，觉身子或沉或浮，氽出水面。那一班弄潮的看见紫罗衫杏黄裙在浪中现出，慌忙去抢。及至托出水面，不是单却是双。四五个人，扛头扛脚，抬上岸来，对喜将仕道：“且喜连女婿都救起来了。”喜公喜母丫鬟奶娘都来看时，此时八月天气，衣服都单薄，两个脸对脸，胸对胸，交股叠肩，且是偎抱得紧，分拆不开，叫唤不醒，体尚微暖，不生不死的模样。父母慌又慌，苦又苦，正不知什么意故。喜家眷属哭做一堆。众人争先来看，都道从古来无此奇事。却说乐美善正在家中，有人报他儿子在“团鱼头”看潮，被潮头打在江里去了。慌得一步一跌，直跑到“团围头”来。又听得人说打捞得一男一女，那女的是喜将仕家小姐。乐公分开人众，捱入看时，认得是儿子乐和，叫了几声：“亲儿！”放声大哭道：“儿呵！你生前不得吹箫侣，谁知你死后方成连理枝！”喜将仕问其缘故，乐公将三年前儿子执意求亲，及誓不先娶之言，叙了一遍。喜公喜母到抱怨起来道：“你乐门七辈衣冠，也是旧族，况且两个幼年，曾同窗读书，有此说话，何不早说。如今大家叫唤，若唤得醒时，情愿把小女配与令郎。”

　　两家一边唤女，一边唤儿，约莫叫唤了半个时辰，渐渐眼开气续，四只胳膊，兀自不放。乐公道：“我儿快苏醒，将仕公已许下，把顺娘配你为妻了。……”说犹未毕，只见乐和睁开双眼道：“岳翁休要言而无信！”跳起身来，便向喜公喜母作揖称谢。喜小姐随后苏醒。两口儿精神如故，清水也不吐一口。喜杀了喜将仕，乐杀了乐大爷。两家都将干衣服换了。

　　顾个小轿抬回家里。次日，到是喜将仕央媒来乐家议亲，愿赘乐和为婿，媒人就是安三老。乐家无不应允。择了吉日，喜家送些金帛之类，笙箫鼓乐，迎娶乐和到家成亲。夫妻恩爱，自不必说。满月后，乐和同顺娘备了三牲祭礼，到潮王庙去赛谢。喜将仕见乐和聪明，延名师在家，教他读书，后来连科及第。至今临安说婚姻配合故事，还传“喜乐和顺”四字。

　　有诗为证：

　　少负情痴长更狂，却将情字感潮王；

　　钟情若到真深处，生死风波总不妨。

第32卷 欺贫女怒触雷霆

　　由来风水本无形，堪笑机谋用力争。

　　祸福若全凭地理，老天头上不青青。

　　世之葬亲者，泥于吉凶祸福之说，道者寻得好地，福禄可以绵长，子孙可以久远，所以必要百计营谋，多方做作。甚至强争偷葬，以致兴讼，未得地之好处，而家私已荡然矣。要知地理何尝不有，总凭心地为主。古人云：“阴地好，不如心地好。”是知吉凶祸福，地亦只做得一半主。盖地之于天，犹臣之于君，妻之于夫也。使吉凶祸福，地独而主之，与天无与，是臣夺君权，妻掌夫柄。其君为庸君，其夫为懦夫，受制于强臣悍妇之手而莫敢谁何，国不成国，家不成亲，曾是苍苍者天而如是乎？故人欲得阴地之吉，必先心地之善。心即是天，顺天者存，逆天者亡，一定之理。无如世人惑于风水，要寻块好地，把父母枯骨，博得子孙富贵，而自己立心行事，全不肯循着天理。此等逆天之人，无论寻来寻去，未必能得吉壤；即幸而得之，其后必有变局，或天败其穴，或雷震其棺，以致尸骨暴露，子孙消灭，弄出稀奇古怪的事来。

　　宋时朱文公在浙江台洲地方为推官，清廉明察，治狱平允，百姓的是非曲直，剖断明白，无一被冤者。其时，黄岩县有张、李两姓争一块葬地，讦讼累年，告到文公台下。文公于堪舆之学，素来明白。宋理宗朝为建陵寝，廷议纷纷不一，文公出议状，折尽风水诸家伪说，独标真诠。今接得张、李争地状词，知为风水起见，两造各具呈子，各争为己产，是张是李，一时难决。细阅张姓呈词，云祖上置产的簿上有一行写得明白，地系某年某月所得，有界石一方，埋在地下。文公遂叫两造，吩咐道：“张姓簿上云，有界石埋在地下。今我着人同到地头，掘开来看，如无界石，则地归于李；倘有界石，则地归于张。”两人遂跟了差人同到地头，只见满地青草，石之有无，却难预料。及掘到三尺之外，果有界石一方，是张姓祖上所埋，上面刻的字凿凿有据，回覆了文公。文公以此为据，遂断归张姓，李姓不敢再争。张姓奉了官断，筑起坟来，将他祖父骨殖葬了。自葬之后，家道顿发，一日兴旺一日。

　　文公去任后，隔了十余年，偶有事故，重游于此，见一老人，问他道：“历任官府那个最好？”老人道：“只有前任朱老爷最好。”文公道：“审断民事，可有冤枉的吗？”老人道：

　　“事事决断平允。只有一仲：张、李两姓争地的事，却断错的。”

　　文公道：“何以见得断错？”老人道：“张姓要夺李姓的地，预先将块界石私自埋他地上，假造祖上置产薄一本，上写某地有石为记。那知朱老爷堕他术中，掘见石头竟断与他，李姓有冤莫伸。自葬之后，张家果然家业日隆，看来欺心事只要瞒过了官，天也不来计较他了。”文公默然走到这块地上，细细一看，果见山回水抱，龙脉有情，是一块好地，日后富贵，正可绵远，心上想道：“若论地理，自然该发；只是天理上说不去。”遂叫家人取出随身带的笔砚来，磨浓了墨，在坟墙上写下十六个碗大的字，道：

　　此地不发，是无地理；

　　此地若发，是无天理。

　　写毕，掷笔而去。

　　岂知圣贤说话上与天通，是夜一阵大雷大电，霹雳一声，把坟上打了一个大窟窿，棺木提出，撇在坟外，跌得粉碎。次日，远近观者纷纷而至，见墙上有此十六个字，都疑是雷神写的，后来访得文公自悔断错此案，题在上面的。张姓陡遭雷殛，惊得半死，不敢复葬于此，家道也日渐消败。

　　有的议论道：“天道难欺，神目如电。这块地，既欺心占来的，雷公爷爷应该早早下手击他。难道文公未写此四句以前，天亦被他瞒过，一任地理作主么？”不知文公之重来问起，老人之说破缘由，急急去写此四句者，皆天使之也。无不能谆谆然说出雷击之故，特借文公之笔以发其奸，使人知地理虽重，毕竟要循天理。至今黄岩县雷震坟穴尚存，人人看见的。

　　今再说一徽州府歙县谋地的故事。看官们须要着眼，从来徽州风俗，最讲风水，欲得一地，往往同了地理先生东寻西觅，不惮千里之远。地理先生有好的、有歹的，歹的只要主人看得中意，便说葬了后福无穷，专望谢仪到手。甚至有得了坟客后手，假意说得天花乱坠，哄骗主人，千方百计，弄它到手；如不到手，倒像葬家子孙失掉了状元宰相的一般。主人一惑其说，往往停棺不葬，迁延日月，以至抢夺抢占，奸计百出，此贪风水者之通病。至于“天理”两字，竟丢在九霄云外了。

　　话说明朝万历年间歙县地方，有一人姓阴，家产广有，人皆称他为阴员外。其人存心刻薄，作事怪吝，独好风水之学，请了有名地师在家讲求地理。所以地之好歹，自己也有几分看得出，吉凶祸福，讲得活龙活现，好似得一吉利，就是子孙不读书，也要发起科甲来的模样。徽州一府地方，被他处处看到，无如中意者绝少。

　　一日，正值清明时节，同一看风水的假作郊外踏青，实欲于近处看看可有葬地。信步行去，走到一个所在，后山前水，左右皆有峰峦回抱，中间一片平阳，约有十来亩大。立在地上一看，大惊道：“何意此处却藏一块好地在此！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那地师便道：“员外今日看着此地，正是员外大福。若葬于此，将来富贵无穷，快快买了，就费了重价，也说不得。”阴员外道：“地固极好，但未识何人管业，肯卖不肯卖。”又周围走了一遍，越看越有精神起来。看看天色晚了，只得回去。

　　明日，用过早饭，再到地上，走向邻近人家，细访地主何人。适遇一王老儿走来，却认得阴员外的，问道：“员外在此看地，看中了那一块？”员外道：“就是前面这块平阳地，不知是那家的？”王老儿道：“此是前村朱渔翁的。”员外听见是捕鱼人的产业，心上一喜，自忖道：“此地容易到手的了。”便道：“我实看中此地，就烦老兄作中，问他要多少银子。如说允了，就可成交。老兄中金外，还当重谢。”王老儿道：“既如此，员外请回。我明日讨了实信，到府奉复。”员外道：

　　“专候，专候。”两下拱手而别。

　　到了明日，果见王老儿走来道：“员外，此事不成了。我将员外要买这地意思对朱渔翁说了，他说此系世代祖产，不肯换钱用的。再三说合，他终不允。员外别寻好地罢。”员外道：“他不过要索重价，多加些银子便了。”王老儿道：“不瞒员外说，我已许他三百两银子，比常价已多几倍。我又说：

　　‘你无儿子，何不得些重价，以为养老之费？’他说：‘我只有一个女儿，将来对亲，穷人家无有赔赠，只有此地要作赠嫁的。若是别人要买，就许千金，我也不卖。’”员外听见地不肯卖，便呆了半晌，心中已是万千中意，那里割舍得下，因想道：“他要把这地赠嫁女儿，我就假说娶他女儿为媳，等事成了，再作商议。”算计已定，因向老王道：

　　“他的女儿几岁了？”老王道：“十七八岁了，模样到也生得好，不像渔家女儿。”员外道：“我的大儿子十八岁了，就与他对亲，他肯么？”老王道：“只怕员外不肯俯就，他有甚不肯？”

　　员外道：“老兄作中不成，就烦做一媒翁，成就此事。”老王道：“这倒是一着好棋子！果然如此，则人地两得了。但为员外媳妇，太造化这女儿了。”阴员外就留他吃了点心，再三谆嘱而去。

　　再说老王急急忙忙走到朱渔翁家，笑嘻嘻道：“朱兄，你大喜事到了。阴员外要买你的地，你要赠嫁女儿，不肯卖他，他说大儿子与令爱年貌相当，情愿与你对亲，岂不是恭喜的事么？”朱渔翁道：“贫富不对，我是渔户，如何与富翁联姻！

　　况我只一女儿，将来赘一女婿，要靠老终身的，这富家儿子，焉肯入赘？虽承阴员外好意，我却消受不起。”老王道：“你错了。这是他来求你，不是你去求他。他既愿娶你女，决不嫌你低微。包我身上，你夫妻两口接去同住便了。”一众邻里闻得阴家要与他对亲，都走来撺掇，有的叫“朱阿哥”，有的叫“朱阿叔”，都道：“这头亲事，不可错过。你女进了他门，便是富家娘子，吃好穿好，难道倒是嫁一穷人，粗衣淡饭的好？”你一言，我一句，说得朱翁夫妇欣喜不已，就烦一村学先生写了女儿的年庚八字，送与老王。老王藏在袖中，便起身道：“改日来奉贺了。”一迳走到阴家，送上庚贴。

　　阴员外听知已允，即检了定亲吉日，送礼过去，说定本年八月行聘，九月迎娶。朱渔翁无不从命。

　　知人知面不知心，谁道奸人用意深？

　　吉壤已成人废弃，不如结网老江浔！

　　话说阴员外贪着风水，情愿娶渔户女儿为媳，原是骗局。

　　他大儿子闻得，心中不悦，叫道：“父亲，我家门望，岂无富家大户女儿相配？如何叫孩儿认渔翁为岳丈，与渔婆为夫妻？

　　体面上不好看，恐被人笑话。”员外道：“非笑由人非笑，好地我自得之。你道我真个要娶他女儿么？这叫做‘将计就计’。待娶进门后，此地到手，将来发富发贵起来，大人家，三妻四妾，常讨惯的，你要他，与他做做夫妻，你不要他，把他丢在一边罢了。这一计，管教他贴了地，又贴一个人，你慌他怎么？”

　　看官！你想他对了儿子，说出如此没良心的话来，教他日后夫妻那得和睦？定把妻子折磨受苦了。

　　那渔翁夫妻还道女儿落了好处，快活不已，粗布衣服不好与女儿穿了，定要买些细绢，做件好衣服。妆奁虽然没有，原要置些随身物件，教他带去。男家下聘银本来无多，用完了，将自己历年苦挣的蓄积，都罄尽在里头。到了迎娶时候，又要夸耀人看，备酒请客，叫了乐人吹打，不惜破费，弄得力尽筋疲，方才打发得女儿出门。

　　阴家斯时十亩地尚未到手，诸事不敢十分苟简，拜堂含卺，一一还他礼数。喜得新人虽是大脚，身段面貌也还去得，所以夫妇间情意尚好。三朝之后，接取渔翁夫妇到来同住，前堂设席请亲家，后堂备酒请亲母，女婿方肯叫丈人，叫丈母，朝夕相待，加意殷勤。渔翁夫妇欢喜无限，真似抬上九霄云里一般，便把十亩好地欢手奉献。

　　阴员外心事已遂，忙忙的筑起坟来，将他父亲棺木入土。

　　既葬之后，相待之情渐渐比前不同了。朱渔翁只道他为葬事忙乱，故待他冷淡。孰知一日怠慢一日，相见时徉徉不睬。始而每食四样，有酒有肉，继而供给渐薄，荤腥全不见面。女儿本与婆婆同吃的，后来叫他与父母同吃了。家人妇女见主儿将他简慢皆冷眼相看，要汤没汤，要水没水，全不来答应，甚至背后妆鬼脸，说趣话。老夫妇时时气得要死，暗地里互相埋怨。

　　住及一载，阴家要讨二房媳妇。女家姓聂，是一富翁，嫁来时，妆奁富厚，四橱八箱，摆满一堂。阴员外夫妇做出肉麻奉承来。诸亲百春亦啧啧称羡二郎有福，讨了有嫁妆的娘子。大儿子本来看不上妻子的，今见弟媳满头珠翠，衣裙华丽，自己妻子身上穿的无一件好衣，头上插戴一些没有，相形之下，又气又羞，把妻子竟如眼中之钉，肉中之刺，丈人丈母益发看不上了。连日摆酒请男客，请女客，都不请他夫妇出来上席。合家热闹，独有他老夫妻冷冷清清，不茶不饭，缩在一间屋里。

　　朱渔翁气愤不过，走出门去，到相识人家，消消闷气。至晚回来，只见妻子与女儿相对下泪，问他为甚下泪，其妻道：

　　“只因你走了出去，女儿又受丈夫埋怨，道你这样丑态，还要人前摇摆，削他面皮。两下争论，竟要动手打起来了。你道气也不气？”渔翁一闻此言，大怒道：“我半世无拘无束，今日倒被畜生拘管！我在此一年，分明无罪坐牢！罢了！罢了！

　　我宁可饿死家中，不要吃这碗讨厌的饭了！”老夫妻相向而哭，一夜没有睡着。

　　明日绝早，将铺盖卷好，把些旧衣服叠在旧箱子内，叫了一只小船，搬下物件，走出堂前，告别亲家亲母，都回说没有工夫，改日再见罢。女婿也绝不相送，只有女儿牵衣大哭。朱渔翁道：“女儿，我一时误听人言，害你受苦，如今我也顾不得你了。”三口含泪而别。合家见他去了，皆欢喜道：

　　“两个老厌物去了，省得端茶送饭。”朱女听见，好不气苦。

　　隔了一日，丈夫又讨起小来。是一皂隶人家女儿，也有五六分颜色，妖妖娆娆，如风摆荷花一般。丈夫爱如珍宝，夜夜与他同房共宿，大妻处连面也不来见了。可怜朱女举目无亲，还要受公婆作践。只有弟婶聂氏，为了和气，还肯叫他声“嫂嫂”，时时走来说说话。

　　一日，同到婆婆房去，只见新讨的妾也走进来，个个叫应，单单不叫应他。朱女发话道：“我是你的何人，不值叫我一声？就是夫主宠爱，也要晓得分有大小！”那妾尚未开口，只见婆婆冷笑道：“分甚么大小！你也不是千金小姐出身，他也不见得低微了你。不过这双脚，你大了他的罢了！”梅香妇女听了，都格格的笑个不住，羞得朱女满面通红，含怒归房，思量寻一死路，只是放不下父母。聂氏看不过意，倒走来劝解一番，只得忍着这口气了。

　　再说朱渔翁夫妻到家，邻里都来探望，问他何故还家。朱渔翁夫妻恐怕丢丑，不好直说，只是含糊答应。正是“哑子吃黄连，有苦在心头”。又除了破屋数间之外，柴米俱无，本有一只渔船，为嫁女儿，也卖掉了，要捉个把鱼儿变钱，渔具都无。又气又苦，夫妇两人渐渐害起病来，睡倒床上，就要吃碗热汤水也无人承值，那有请医吃药的理？不多几日，渔翁一命呜呼。妻子病中看见丈夫已死，心上一痛，也就两脚一挺，急急的赶上去了！那邻里见他屋内毫无声息，走进一看，夫妇俱死在床上，只得走到阴家，报与他女儿、女婿晓得。阴家父子只做不晓，吩咐家人不要报知媳妇。

　　乡邻回去，等了一日，不见阴家一个人来，便去对老王道：“当初阴家媒人是你做的，如今丈人丈母死了，怎么不来盛殓？”老王道：“这也可笑，待我去说。”一迳走至阴家，要见阴员外。阴员外已知来意，推故不见。正坐厅上，只见员外的一个旧友走来，便将此事告诉他道：“前日员外自求对亲，如何今日见他死了，不叫儿子媳妇过去？”那人道：“这个如何使得？《琵琶》上说得好：‘婚姻事，难论高低。若论高低，何似当初休嫁伊？’你不要慌，我去与他说。”员外看来难灭众论，便走出来道：“我叫他女儿去便了。小儿却不在家，改日去罢。”一面叫好了船只，一面叫人报知朱女。

　　朱女听得爹娘俱亡，号啕大哭起来，带跌带奔走到厅上，问父母如何俱死。老王备述一番，朱女哭倒在地。老王道：

　　“事已如此，不必哭了，速去盛殓为妙。”朱女要他丈夫同去，丈夫避不见面，心慌意乱，只得哭到房中，卷了些随身衣服，叫一小婢拿了，跟着老王下船。

　　一到家中，捧着两个尸首，哭得石人下泪，铁汉伤心。旁人听了，也不知落了多少眼泪。只道家中还有些用度，那知一空如洗。自己又没有银钱带来，只得央老王将房子变卖，买了两口薄薄的棺木。邻里都来相帮，将他夫妇入殓，把棺木抬到空地上安放。丈夫影也不来，公婆绝不买一块纸钱相送。

　　事毕后，老王道：“我接你来的，原是我送你归去。”送到了门，老王也不去见阴员外，掉转来就走了。

　　朱女一直进去，见了婆婆，泪下如雨。那婆婆千不言，万不语，反道：“你这样哭法，何不同了你好爹好娘一块儿到棺材里去！”朱女气得答应不出，走到房中一看，那知箱笼物件，被丈夫都搬到妾房里去了，只留下一床一桌一杌。正在叫苦，只见丈夫走进来道：“你的物件那个希罕，都在房内，其余都是我家置办的，由我搬去，与你何干？”朱女气涌填胸，那里忍耐得住，说道：“罢了！我也不要活了，与你拼了命罢！”一个头拳撞去，被他丈夫隔倒在地，乱踢乱打，聂氏听见，走来相劝，丈夫才丢手走开。只见朱女在地滚得头蓬发乱，便叫一仆妇相帮扶起，放在床上睡下，悄悄劝慰道：“大伯这样行为，心肠太狠，劝你耐心等他回意。”朱女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把头来摇。聂氏说罢去了。

　　黄昏时候，小婢搬进一盆小菜，一大碗薄粥，叫他吃夜饭。朱女叫他收去，起来关了房门，思量活在此永无好处，不如死了的干净，省得受人凌辱。呜呜的哭了又哭，到了半夜，便悬梁自尽。可怜朱大姐嫁到阴家，不曾一日快活，受了无数闷气，一旦死于非命，你道一点冤魂散也不散？

　　明日直到饭后，不见他开门，叫又不应，大家疑惑起来，扳开侧窗一望，只见直挺挺的挂在那里打秋千，连忙撞门进去，摸他身子，已是冰冷，不知几时吊死的。斯时，阴家正兴旺头上，欺他父母已死，又无亲戚，遂买口棺木，草草入殓，并无一人说话。公婆自他死后，倒像去了一累；丈夫只道死得好，待我另娶一个富家女儿，好不快活。白布也没用一块，功德更不必说了，竟若死了一个婢女一般。

　　一日，正值阴员外五十寿旦，贺客盈门，忽闻青天里霹雳一声，震得远近皆惊。有的道：“如此青天，如何有此霹雳？”

　　有的道：“必定打了甚么毒物。”阴家正要留客吃饭，只见一人飞奔走来道：“员外，不好了！你家坟墓被天打了！昨夜无数鬼魂在坟上啾啾唧唧叫了一夜，今早青天里忽下霹雳，雷火交加，把坟头打下一个大窟窿，棺木提出数丈之外，四边树木皆烧坏了，员外须速去看来！”阴员外惊得呆了半晌，连忙赶到坟头，众人也都走来看，果见棺木已提出穴外，坟土纵横，坟旁打一大洞。众人都骇道：“这是天不容葬了，作速迁葬他所。”

　　阴员外茫无主意，只得回去再处，垂头丧气，同了众人一路走回。到一小石桥边，只见朱渔翁夫妻两个立着，一阵阴风，扑上身来。阴员外口中叫一声“亲家亲母”，望后就倒。

　　众人扶起，昏迷不省，将板门抬到家中，忽然开口道：“你这欺心贼！谋了我的十亩地，气死我夫妇，又磨灭杀我女儿！我有甚亏负你，下此毒手，害我一家？”众人都道：“朱渔翁来索命了！”妻儿跪地求饶。又骂他妻子道：“你这老不贤，少不得死在我手里！”又骂大儿子道：“你逼死妻子，想讨好的，少不得也遭横死！”许他做功德荐度，改葬他的棺木，只是不依。旁人见了，都不寒而栗。

　　乱了一夜，渐渐苏醒，对妻儿道：“冤魂索命，我不能久活了，你们好好保守家业。”自己便打巴掌，说道：“你要保守家业，为何把我家业弄完？”抢着床前桌上一把剪刀，当心使刺。妻子慌忙夺住，只听见喉间痰涌，双脚一挺，顿时毕命了。两个儿子见父亲已死，慌忙置办送终的事。入殓方毕，大儿子坐在房中，忽见朱女含怒走来，吓得汗流如雨。喊道：

　　“有鬼！有鬼！”众人听见走来，一闪不见。其后无人处，朱女每每在面前，因常佩一把朴刀，以刀挥去，便不见了。

　　一日，又见朱女走来，把刀一挥，只听得“哎唷”一声，鲜血直冒，仔细一认，却把宠妾杀死在地，惊喊起来，合家来看，无不大惊，只得报他父母知道。其父是县中皂隶，一见女儿杀死，便去县里叫喊，又率领亲戚打将进来，一应家伙物件，尽行打坏。县官验过，将凶犯带去，当堂审问，称系用刀逐鬼，以致误伤。县官不信，便动起夹棍来，只得招认管他不应，将刀杀死。县官大怒，责了三十板收监。其母要救儿子出狱，拼将银子使用，又买嘱苦主，教他不要坚质。

　　无如县官不肯枉法，白白费了银子，仍旧问成死罪，其母郁郁成病而死。其后大儿子亦死狱中，单存二房夫妇，家道日穷，子嗣又绝，坟墓不能再筑，把一块十分好风水地变为荒冢，至今岸旁窟窿尚存。

　　看官，你想人要子孙发达，还是天理要紧，地理要紧？假使阴员外得了这块好地，把渔翁夫妇厚养终身，待得媳妇好，何至葬后被击于雷公之手？只因昧良心，伤天理，徒费经营，不能享风水之益，反受了风水之害了。奉劝世人“欲求好地，当积德以致之；既葬好地，当为善以保之，自然后福无穷矣”。

第33卷 夸妙术丹客提金

　　破布衫巾破布裙，逢人惯说会烧银。

　　自家何不烧些用？担水河头卖与人。

　　这四句诗，乃是国朝唐伯虎解元所作。世上有这一伙烧丹炼汞之人，专一设立圈套，神出鬼没，哄那贪夫痴客道：

　　“能以药草炼成丹药，铅铁为金，死汞为银，名为黄白之术，又叫做炉火之事。只要先将银子为母。”后来觑个空儿，偷了银子便走，叫做“提罐”。曾有一个道人，将此术来寻唐解元，说道：“解元仙风道骨，可以做得这件事。”解元贬驳他道：

　　“我见你身上褴褛，你既有这仙术，何不烧些来自己用度，却要作成别人？”道人道：“贫道有的是法术，乃造化所忌。却要寻个大福气的，承受得起，方好与他作为。贫道自家却没这些福气，所以难做。看见解元正是个大福气的人，来投合伙。我们术家叫做‘访外护’。”唐解元道：“这等，与你说过：

　　你的术法施为，我一些都不管；我只管出着一味福气帮你。等丹成了，我与你平分便是。”道人见解元说得蹊跷，晓得是奚落他，不是主顾，飘然而去。所以唐解元有这首诗，是点明世人的意思。

　　却是这伙里的人，更有花言巧语，如此说话，说他不倒的。却是为何？他们道：“神仙必须度世，妙法不可自私。必竟有一种具得仙骨、结得仙缘的，方可共炼共修。内丹成，外丹亦成。”有这许多好说话。这些说话，何曾不是正理？就是炼丹，何曾不是仙法？却是当初仙人留此一种丹砂化黄金之法，只为要广济世间的人。当日纯阳吕祖虑他五百年后还原质，误了后人，原不曾说道与你置田买产，畜妻养子，帮做人家的。只如杜子春遇仙，在云台观炼药将成，寻他去做外护，只为一点爱根不断，累他丹鼎飞败。如今这些贪人，拥着娇妻美妾，求田问舍，损人肥己，掂斤播两，何等肚肠！寻着一伙酒肉道人，指望炼成了丹，要受用一世，遗之子孙，岂不痴乎！只叫他把“内丹成，外丹亦成”这两句想一想，难道是阁起内养工夫，单单弄那银子么？只这点念头，也就万万无有炼得丹成的事了。看官，你道小子说到此际，随你愚人，也该醒悟这件事没影响，做不得的。却是这件事，偏是天下一等聪明的，要落在圈套里，不知何故！

　　今小子说一个松江富翁，姓潘，是个国子监监生，胸中广博，极有口才，也是一个有意思的人。却有一件僻性：酷信丹术。俗语道：“物聚于所好。”果然有了此好，方士源源而来。零零星星，也弄去了好些银子，受过了好些丹客的哄骗，他只是一心不悔。只说：“无缘，遇不着好的，从古有这家法术，岂有做不来的事？毕竟有一日成功，前边些小所失，何足为念？”把这事越好得紧了。这些丹客，我传与你，你传与我，远近尽闻其名。左右是一伙的人，推班出色，没一个不思量骗他的。

　　一日秋间，来到杭州西湖上游赏，赁一个下处住着。只见隔壁园亭上歇着一个远来客人，带着家眷，也来游湖，行李甚多，仆从齐整。那女眷且是生得美貌，打听来，是这客人的爱妾。日日雇了天字一号的大湖船，摆着盛酒，吹弹歌唱俱备，携了此妾下湖，浅斟低唱，觥筹交错。满桌摆设酒器，多是些金银异巧式样，层见叠出。晚上归寓，灯火辉煌，赏赐无算。潘富翁在隔壁寓所看得呆了，想道：“我家里也算是富的，怎能够到得他这等挥霍受用？此必是陶朱、猗顿之流，第一等富家了。”心里艳慕，渐渐教人通问，与他往来相拜，通了姓名，各道相慕之意。富翁乘间问道：“吾丈如此富厚，非人所及。”那客人谦让道：“何足挂齿？”富翁道：“日日如此用度，除非家中有金银高北斗，才能像意。不然，也有尽时。”客人道：“金银高北斗，若只是用去，要尽也不难。

　　须有个用不尽的法儿。”富翁见说，就有些着意了，问道：

　　“如何是用不尽的法？”客人道：“造次之间，不好就说得。”富翁道：“毕竟要请教。”客人道：“说来吾丈未必解，也未必信。”

　　富翁见说得蹊跷，一发殷勤求恳，必要见教。

　　客人屏去左右从人，附耳道：“吾有‘九还丹’，可以点铅汞为黄金。只要炼得丹成，黄金与瓦砾同耳，何足贵哉？”

　　富翁见说是丹术，一发投其所好，欣然道：“原来吾丈精于丹道。学生于此道最是心契，求之不得。若吾丈果有此术，学生情愿倾家受教。”客人道：“岂可轻易传得？小小试看，以取一笑则可。”便教小童炽起炉炭，将几两汞熔化起来。身边腰袋里摸出一个纸包，打开来都是些药末，就把小指甲挑起一些些来，弹在罐里。倾将出来，连那铅汞不见了，都是雪花也似的好银。看官，你道药末可以变化得铜铅做银，却不是真法了？原来这叫做缩银之法。他先将银子用药炼过，专取其精，每一两直缩做一分少些；今和铅汞在火中一烧，铅汞化为青气去了，遗下糟粕之质，见了银精，尽化为银，不知原是银子的原分量，不曾多了一些。丹客专以此术哄人，人便死心塌地信他，道是真了。富翁见了，喜之不胜道：“怪道他如此富贵受用，原来银子如此容易！我炼了许多时，只有折本的。今番有幸，遇着真本事的了，是必要求他去替我炼一炼则个。”遂问客人道：“这药是如何炼成的？”客人道：

　　“这叫做母银生子。先将银子为母，不拘多少，用药锻炼，养在鼎中。须要九转，火侯足了，先生了黄芽，又结成白雪。启炉时，就扫下这些丹头来，只消一黍米大，便点成黄金白银。

　　那母银仍旧分毫不亏的。”富翁道：“须得多少母银？”客人道：

　　“母银越多，丹头越精。若炼得有半合许丹头，富可敌国矣。”

　　富翁道：“学生家事虽寒，数千之物，还尽可办。若肯不吝大教，拜迎到家下点化一点化，便是生平愿足。”客人道：“我术不易传人，亦不轻与人烧炼，今观吾丈虔心，又且骨格有些道气，难得在此联寓，也是前缘，不妨为吾丈做一做。但见教高居何处，异日好来相访。”富翁道：“学生家居松江，离此处只有两三日路程。老丈若肯光临，即此收拾，同到寒家便是。若此间别去，万一后会不偶，岂不当面错过了？”客人道：“在下是中州人，家有老母在堂，因慕武林山水佳胜，携了小妾，到此一游。空身出来，游资所需，只在炉火，所以乐而忘返。今遇吾丈知音，不敢自秘。但直须带了小妾回家安顿，兼就看看老母，再赴吾丈之期，未为迟也。”富翁道：

　　“寒舍有别馆园亭，可贮尊眷，何不就同携到彼住下，一边做事，当不两便？家下虽是看待不周，决不至有慢尊客，使尊眷有不安之理。只求慨然俯临，深感厚情。”客人方才点头道：

　　“既承吾丈如此真切，容与小妾说过，商量收拾起行。”富翁不胜之喜，当日就写了请帖，请次日湖中饮酒。到明日殷殷勤勤接到船上，备将胸中学问，你夸我逞，谈得津津不倦，只恨相见之晚。宾主尽欢而散。又送着一桌精洁酒肴，到隔壁园亭去请那小娘子。来日客人答席，分外丰盛。酒器家伙，都是金银，自不必说。

　　富翁一心已在炉火，游兴尽阑，约定同到松江。在关前雇了两个大船，尽数搬了行李下去，一路相傍同行。那小娘子在对船舱中，隔帘时露半面。富翁偷眼看去，果然生得丰资美艳，体态轻盈。只是：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又裴航赠同舟樊夫人诗云：

　　同舟吴越犹怀想，况遇天仙隔锦屏。

　　但得玉京相会去，愿随鸾鹤入青冥。

　　此时富翁在隔船望着美人，正同此景，所恨无人可通音问。

　　话休絮烦。两只船不一日至松江。富翁已到家门首，便请丹客上岸。登堂献茶已毕，便道：“此是学生家中，往来人杂不便。离此一望之地，便是学生庄舍。就请尊眷同老丈到彼安顿，学生也到彼外厢书房中宿歇。一则清净，可以省烦杂；二则谨密，可以动炉火，尊意如何？”丹客道：“炉火之事，最忌俗嚣，又怕外人触犯。况又小妾在身伴，一发宜远外人。若得在贵庄住止，行事最便了。”富翁便指点移船到庄，自家同丹客携手步行。来到庄门口，门上一匾，上写“涉趣园”三字。进得园来，但见景物悠然，恬恬可爱，正是：

　　古木干霄，新篁夹径。榱题虚敞，无非是月榭风亭；栋宇幽深，饶有那曲房遂室。叠叠假山数仞，可藏太史之书；层层岩洞几重，疑有仙人之箓。若还奏曲能招凤，在此观棋必烂柯。

　　丹客观玩园中景致，欣然道：“好个幽雅去处！正堪为修炼之所，又好安顿小妾。在下便可安心与吾丈做事了。看来吾丈果是有福有缘的。”富翁就着人接那小娘子进来。那小娘子艳妆乔粉，带着两个丫头：一个唤春云，一个唤名秋月，摇摇摆摆，走到园亭上来。富翁欠身回避。丹客道：“而今是通家了，就等小妾拜见不妨。”就叫那娘子与富翁相见了。富翁对面一看，真个是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天下凡是有钱的人，再没一个不贪财好色的。富翁此时，好像雪狮子向火，不觉软瘫了半边，炼丹的事，又是第二着了。便对丹客道：“园中内室尽宽，任凭尊嫂拣择。人少时，学生再唤几个妇女来伏侍。”丹客就同那小娘子去看内房。富翁急急到家中，取了一对金钗，一双金镯，到园中奉与丹客道：“些小薄物，奉为尊嫂拜见之仪，望勿嫌轻亵。”丹客一眼估去，见是金的，反推辞道：“过承厚惠，只是黄金之物，在下颇为易得，老丈实为重费，于心不安，决不敢领。”富翁见他推辞，一发不过意，道：“也知吾丈不希罕此些微之物，只是尊嫂面上，略表芹意。望吾丈鉴其诚心，乞赐笑留。”丹客道：“既然这等美情，在下若再推托，反是自外了。只得权且收下，容在下竭力炼成丹药，奉报厚惠。”笑嘻嘻走入内房，叫个丫头，交了进去。又叫小娘子出来，再三拜谢。富翁多见得一番，就破费这些东西，也是心安意肯的。口里不说，心中想道：“这个人有此丹法，又有此美姬，人生至此，可谓极乐。且喜他肯与我修炼，丹成料已有日。只是现放着这等美色在自家庄上，不知可有些缘法否？若一发钩搭得上手，方才心满意足。

　　而今拚得献些殷勤，做工夫不着，磨他去，不要性急。且一面打点烧炼的事。”便对丹客道：“既承吾丈不弃，我们几时起手？”丹客道：“只要有银为母，不论早晚，可以起手。”富翁道：“先得多少母银？”丹客道：“多多益善。母多丹多，省得再费手脚。”富翁道：“这等，打点将二千金下炉便了。今日且在舍下料理。明日学生就搬过来，一同做事。”是晚，具酌在园亭上款待，尽欢而散。又送酒肴内房中去，殷殷勤勤，自不必说。

　　次日，富翁准准兑了二千金，将过园子里来，一应炉器家伙之类，家里一向自有，只要搬将来。富翁是久惯这事的，颇称在行，铅汞药物，一应俱备，来见丹客。丹客道：“足见主翁留心。但在下尚有秘妙之诀，与人不同，炼起来便见。”

　　富翁道：“正是秘妙之诀，要求相传。”丹客道：“在下此丹，名为‘九转还丹’。每九日火候一还，到九九八十一日开炉，丹物已成。那时节主翁大福到了。”富翁道：“全仗提携则个。”

　　丹客就叫跟来一个家童，依法动手，炽起炉火，将银子渐渐放将下去，取出丹方，与富翁看了。将几件希奇药料放将下去，烧得五色烟起，就同富翁封住了炉。又唤这跟来几个家人吩咐道：“我在此将有三个月日耽搁，你们且回去，回覆老奶奶一声再来。”这些人只留一二个惯烧炉的在此，其余都依话散去了。从此家人日夜烧炼。丹客频频到炉边看火色，却不开炉；闲时却与富翁清谈，饮酒下棋。宾主相得，自不必说。又时时送长送短，到小娘子处讨好。小娘子也有时回敬几件知趣的东西，彼此致意。

　　如是二十余日，忽然一个人穿了一身麻衣，浑身是汗，闯进园中来。众人看时，却是前日打发去内中的人。见了丹客，叩头大哭道：“家里老奶奶去世，快请回去治丧！”丹客大惊失色，哭倒在地。富翁也一时惊惶，只得从傍劝解道：“令堂天年有限，过伤无益。且自节哀。”家人催促道：“家中无主，作速起身。”丹客住了哭，对富翁道：“本待与主翁完成美事，少尽报效之心；谁知遭此大变，抱恨终天。今势既难留，此事又未终，况是间断不得的，实出两难。小妾虽是女流，随侍在下已久，炉火之候，尽已知些底里，留他在此看守丹炉才好。只是年幼无人管束，须有些不便处。”富翁道：“学生与老丈通家至交，有何妨碍？只须留下尊嫂在此，此炼丹之所，又无间杂人来往，学生当唤几个老成妇女前来陪伴，晚间或是接到拙荆处，一同寝处。学生自在园中安歇看守，以待吾丈到来，有何不便？”丹客又踌躇了半晌，说道：“今老母已死，方寸乱矣。想古人有托妻寄子的，既承高谊，只得敬从，留他在此，看看火候。在下回去料理一番，不日自来启炉。如此方得两全其事。”富翁见说肯留妾看炉，心中恨不得许下半边天来，满面笑容，应承道：“若得如此，足见有始有终。”丹客又进去与小娘子说了来因，并要留他在此看炉的话，一一吩咐了，就叫小娘子出来再见了主翁，嘱托与他，叮咛道：“只好守炉，万万不可私启。倘有所误，悔之无及。”富翁道：“万一尊驾来迟，误了八十一日之期，如何是好？”丹客道：“九还火候已足，放在炉中，多养得几日，丹头愈生得多，就迟些开也不妨的。”丹客又与小娘子说了些衷肠密语而去。

　　这里富翁见丹客留下美妾，料他不久必来，丹事自然有成，不在心上；却是趁他不在，亦且同住园中，正好钩搭，机会不可错过。时时亡魂失魄，只思量下手。方在游思妄想，可可的那小娘子叫个丫头春云来道：“俺家娘请主翁到丹房看炉。”富翁听得，急整衣巾，忙趋到房前来请道：“适才尊嫂传命，小子在此伺候尊步同往。”那小娘子啭莺声吐燕语道：

　　“主翁先行，贱妾随后。”只见袅袅娜娜走出房来，道了万福。

　　富翁道：“娘子是客，小子岂敢先行？”小娘子道：“贱妾女流，怎好僭妄？”两下推逊，虽不好扯手扯脚的相让，已自觌面交谈，殷勤相接，有好些光景。毕竟富翁让他先走，两个丫头随着。富翁在后面看去，真是步步金莲，不由人不动火。来到丹房边，转身对两个丫头道：“丹房忌生人，你们只在外住着，单请主翁进来。”主翁听得，三脚两步，跑上前去，同进了丹房，把所封之炉，前后看了一回。

　　富翁一眼觑定这小娘子，恨不得寻口水来吞他下肚去，那里还管炉火的青红皂白。可惜有这个烧火的家僮在房，只好调调眼色，连风话也不便说得一句。直到门边，富翁才老着脸皮道：“有劳娘子尊步。尊夫不在，娘子回房，须是寂寞。”

　　那小娘子口不答应，微微含笑，此番却不推逊，竟自冉冉而去。富翁愈加狂荡，心里想道：“今日丹房中若是无人，尽可撩拨，只可惜有这个家僮在内。明日须用计遣开，然后约那人同去看炉，此时便可用手脚了。”即吩咐从人：“明日早上备一桌酒饭，请那烧炉的家僮，说道：‘一向累他辛苦了，主翁特地与他浇手。’要灌得烂醉方住。”吩咐已毕，是夜独酌无聊，思量美人，只在内室，又念着日间之事，心中怏怏，彷徨不已，乃吟诗一首道：

　　名园富贵花，移种在山家。

　　不道栏杆外，春风正自赊。

　　走到堂中，朗吟数遍，故意要内房听得。只见内房走出丫头秋月，手捧一盏香茶，奉与富翁道：“俺家娘听得主翁吟诗，恐怕口渴，特奉清茶。”富翁笑逐颜开，再三称谢。秋月回身进去。只听里边也吟道：

　　名花谁是主？飘泊任春风。

　　但得东君惜，芳心亦自同。

　　富翁听罢，知是有意，却不敢造次闯进去。又听得里边关门响，只得自到书房睡了，以待天明。

　　次日早上，从人依了昨日之言，把个烧火的家僮请了去。

　　他日逐守着炉灶边，原不耐烦，见了酒杯，那里肯放，吃得烂醉，就在外边睡着了。富翁已知他不在丹房，即走到内房前，自去请看丹炉。那小娘子听得，即便移步出来，一如昨日在前先走。走到丹房门边，丫头仍留在外，止是富翁紧随入门。到得炉边看时，不见了烧火的家僮。小娘子假意失惊道：“如何没人在此，却歇了火？”富翁道：“只为小子自家要动火，故叫他暂歇了火。”小娘子只做不解道：“这火须是断不得的。”富翁道：“等小子与娘子坎离交媾，以真火续将起来。”小娘子正色道：“炼丹学道之人，如何兴此邪念，说此邪话？”富翁道：“尊夫在这里与小娘子同眠同起，少不得也要炼丹。难道一事不做，只是干夫妻不成？”小娘子无言可答道：“一场正事，如此歪缠。”富翁道：“小子与娘子夙世姻缘，也是正事。”一把抱住，双膝跪将下去。小娘子扶起道：“拙夫家训颇严，本不敢轻蹈非礼。既承主翁如此殷勤，贱妾不敢自爱，容晚间约著相会一话罢。”富翁道：“就此恳赐一欢，方见娘子厚情。如何等得到晚？”小娘子道：“这里有人来，使不得。”富翁道：“小子专为留心，要求小娘子，已着人款住烧火的。此外谁敢进来？况且丹房邃密，无人知觉。”小娘子道：“此间须是丹炉，怕有触犯，悔之无及，决使不得。”富翁此时兴已勃发，那里还顾什么丹炉不丹炉，只是紧紧抱住道：“就是要了小子的性命，也说不得了！只求小娘子救一救！”

　　不由他肯不肯，抱到一张醉翁椅上，扯脱裤儿，就凑上去。此时快乐，何异登仙。

　　两下云雨已毕，整了衣服，富翁谢道：“感谢娘子不弃。

　　只是片时欢娱，晚间愿赐通宵之乐。”扑的又跪下去。小娘子急扶起来道：“我原许晚间的，你自喉急，等不得。那里有丹鼎傍边就这般没正经起来！”富翁道：“错过一时，只恐后悔无及。还只是早得到手一刻，也遂了我多时心愿。”小娘子道：

　　“晚间还是我到你书房来？你到我卧房来？”富翁道：“但凭娘子主见。”小娘子道：“我处须有两个丫头同睡，你来不便。我今夜且瞒着他们自出来罢。待我明日叮嘱丫头过了，然后接你进来。”是夜，果然人静后，小娘子走出堂中。富翁早已在门边伺候，接至书房，极尽衾枕之乐。以后或在内，或在外，总是无拘无管。富翁以为天下奇遇，只愿得其夫一世不来，丹炼不成也罢了。

　　绸缪了十数宵，忽然一日，门上报说：“丹客到了。”富翁吃了一惊。接进寒温毕，即进内房来见小娘子，说了好些说话，复出来对富翁道：“小妾说丹炉不动。而今九还之期已过，丹已成了，正好开看。今日匆匆，明日献过了神启炉罢。”

　　富翁是夜虽不得再望欢娱，却见丹客来了，明日启炉，丹成可望，还赖有此，心下自解自乐。到得明日，请了些纸马福物，祭献了毕，丹客同富翁刚走进丹房，就变色沉吟道：“如何丹房中气色恁等的，有些诧异！”便就亲手启开鼎炉一看，跌足大惊道：“败了！败了！真丹走失，连银母多是糟粕了！

　　此必有做交感污秽之事，触犯了的！”富翁惊得面如土色，不好开言；又见道着真相，一发慌了。丹客懊怒，咬得牙齿趷趷的响，问烧火的家僮道：“此房中别有何人进来？”家僮道：

　　“只有主翁与小娘子日日来看一次，别无人敢进来。”丹客道：

　　“这等，如何得丹败了？快去叫小娘子来问。”家僮急忙走去请来。丹客厉声道：“你在此看炉，做了甚事？丹俱败了！”小娘子道：“日日与主翁来看炉，是原封不动的，不知何故。”丹客道：“谁说炉动了封！你却动了封了！”又问家僮道：“主翁与娘子来时，你也有时节不在此么？”家僮道：“止有一日，是主翁怜我辛苦，请去吃饭，多饮了几杯，睡着在外边了。只这一日，是主翁与小娘子自家来的。”丹客冷笑道：“是了！是了！”忙走去行囊里，抽出一根皮鞭来，对小娘子道：“分明是你这贱婢做出事来了！”一鞭打去。幸喜小娘子即溜，侧身闪过，哭道：“我原说做不得的。主人翁害了奴也！”富翁睁着双眼，无言可答，恨没个地洞钻了进去。丹客怒目直视主翁道：“你前日相托之时，如何说的？我去不久，就干出这样昧心事来，原来是狗彘不直的！如此无行之人，如何妄想烧丹炼药！是我眼里不识人！我只是打死这贱婢罢，羞辱门庭，要你怎的！”拿着鞭赶上前便打。慌得小娘子三脚两步奔进内房，又亏有个丫头拦住，劝道：“官人耐性。”向前接住了皮鞭，却把皮鞭摔断了。

　　富翁见他性发，没收场，只得跪下去道：“是小子不才，一时干差了事。而今情愿弃了前日之物，只求宽恕罢。”丹客道：“你自作自受。你干坏了事，走失了丹，是应得的，没处怨怅。我的爱妾，可是与你解馋的？受了你玷污，却如何处？

　　我只是杀却了，不怕你不偿命！”富翁道：“小子情愿赎罪罢。”

　　即忙叫家人到家中拿了两个元宝，跪着讨饶。丹客只是佯着眼不瞧道：“我银甚易，岂在乎此！”富翁只是磕头，又加了二百两道：“如今以此数，再娶了一位如夫人也够了。实是小子不才，望乞看平日之面，宽恕尊嫂罢。”丹客道：“我本不希罕你银子，只是你这样人，不等你损些己财，后来不改前非。我偏要拿了你的，将去济人也好。”就把三百金拿去装在箱里，叫齐小娘子与家僮丫头等，急把衣装行李尽数搬出，下在昨日原来的船里，一迳出门，口里喃喃骂道：“受这样的耻辱，可恨！可恨！”骂詈不止，开船去了。

　　富翁被他吓得魂不附体，恐怕弄出事来。虽是折了些银子，得他肯去，还自道侥幸。至于炉中之银，真个认做污秽触犯了，丹鼎走败，但自悔道：“忒性急了些。便等丹成了，多留他住几时，再图成此事，岂不两便？再不然，不要在丹房里弄这事，或者不妨，也不见得。多是自己莽撞了，枉自破了财物。也罢，只是遇着真法，不得成丹，可惜！可惜！”

　　又自解自乐道：“只这一个绝色佳人，受用了几时，也是风流话柄，赏心乐事，不必追悔了。”

　　却不知多是丹客做成圈套：当在西湖时，原是打听得潘富翁来杭，先装成这般行径来炫惑他的。及至同他到家，故意要延缓，却像没甚要紧。后边那个人来报丧之时，忙忙归去，已自先把这二千金提去了，留着家眷，使之不疑。后来勾搭上场，也都是他做成的计较。把这堆狗屎堆在鼻子上，等你开不得口，只好自认不是，没工夫与他算帐了。那富翁是破财星照，堕其计中，先认他是巨富之人，必有真丹点化。不知那金银器皿都是些铜铅为质，金银汁黏裹成的。酒后灯下，谁把试金石来试？一时不辨，都误认了：此皆神奸鬼计也。

　　富翁遭此一骗，还不醒悟，只说是自家不是，当面错过，越好那丹术不已。一日，又有个丹士到来，与他谈着炉火，甚是投机。延接在家，告诉他道：“前日有一位客人，真能点铁为金，当面试过。他已是替我烧炼了，后来自家有些得罪了他，不成而去，真是可惜。”丹士道：“吾术岂独不能？”便叫把炉火来试，果然与前丹客无二，些少药末，投在铅汞里头，尽化为银。富翁道：“好了，好了。前番不着，这番着了。”又凑千金与他烧炼。丹士呼朋引类，又去约了两三个帮手来做。

　　富翁见他银子来得容易，放着胆，一些也不防备。岂知一个晚间，又提了罐走了。次日又捞了个空。

　　富翁此时连被拐去，手中已窘，且怒且羞。道：“我为这事，费了多少心机，弄了多少年月。前日自家错过，指望今番是了；谁知又遭此一闪。我不问那里寻将去，料来不过又往别家烧炼，或者撞得着也不可知。纵不然，或者另遇着真正法术，再得炼成真丹，也不见得。”自此收拾了些行李，东游西走。

　　忽然一日，在苏州阊门人丛里，劈面撞着这一伙人。正待开口发作，这伙人不慌不忙，满面生春，却像他乡遇故知的一般，一把邀了那富翁，邀到一个大洒肆中来，一副洁净座头上坐了。叫酒保烫酒取嗄饭来，殷勤谢道：“前日有负厚德，实切不安。但我辈道路如此，足下勿以为怪。今有一法与足下计较，可以偿足下前物，不必别生异说。”富翁道：

　　“何法？”丹士道：“足下前日之银，吾辈得来，随手费尽，无可奉偿。今山东有一大姓，也请吾辈烧炼，已有成约，只待吾师到来才交银举事。奈吾师远游，急切未来。足下若权认作吾师，等他交银出来，便取来先还了足下前物，直如反掌之易。不然，空寻我辈也无干。足下以为何如？”富翁道：

　　“尊师是何人物？”丹士道：“是个头陀。今请足下略剪去了些头发，我辈以师礼事奉，迳到彼处便了。”富翁急于得银，便依他剪发做一齐了。

　　彼辈殷殷勤勤，直侍奉到山东，引进见了大姓，说道是他师父来了。大姓致敬，迎接到堂中，略谈炉火之事。富翁是做惯了的，亦且胸中渊博，高谈阔论，尽中机宜。大姓深相敬服。是夜即兑银二千两，约在明日起火，只管把酒相劝，吃得酩酊扶去，另在一间内书房睡着。到得天明，商量安炉。

　　富翁见这伙人科派，自家晓得些，也在里头指点。当日把银子下炉烧炼，这伙人认做徒弟守炉。大姓只管来寻师父去请教，攀话饮酒，不好却得。这些人看个空儿，又提了罐各各走了，单单撇下师父。大姓只道师父在家不妨，岂知早辰一伙都不见了，就拿住师父，要送在当官，捉拿余党。富翁只得哭诉道：“我是松江潘某，原非此辈同党。只因性好烧丹，前日被这伙人拐了，路上遇见，他说道在此间烧炼，得来可以赔偿。又替我剪发，叫我装做他师父来的。指望取还前银，岂知连宅上多骗了，又撇我在此。”说罢大哭。大姓问其来历详细，说得对科，果是松江富家，与大姓家有好些年谊的，知被骗是实，不好难为得，只得放手。

　　一路无了盘缠，倚着头陀模样，沿途乞化回家。到得临清码头上，只见一只大船内，帘下一个美人，揭着帘儿，露面看着街上。富翁看见，好些面善，仔细一认，却像前日丹客带来与他偷情的可意人儿，一般无二。疑惑道：“那冤家缘何在这船上？”走到船边，细细访问，方知是河南举人某公子包了名娼到京会试的。富翁心想道：“难道当日这人的妾，毕竟卖了？”又疑道“敢是面庞相像的，也未可知。”不离船边，走来走去只管看。忽见船舱里叫个人出来问他道：“官舱里大娘问你可是松江人？”富翁道：“正是松江。”又问道：“可姓潘？”富翁吃了一惊道：“怎晓得我的姓！”只见舱里人说：

　　“叫他到舱边来。”富翁走上前来。帘内道：“妾非别人，即前日丹答所认为妾的便是，实是河南妓家。前日受人之托，不得不依他嘱咐的话，替他捣鬼，有负于君。君何以流落至此？”

　　富翁大恸，把连次被拐，今在山东回来之由，诉说一遍。帘内人道：“妾与君不能无情，当赠君盘费，作急回家。此后遇见丹客，万万勿可听信。妾亦是骗局中人，深知其诈。君能听妾之言，是即妾报君数宵之爱也。”言毕，着人拿出三两一封银子来递与他。富翁感谢不尽，只得收了。自此方晓得前日丹客美人之局，包了娼妓做的。今日却亏他盘费到得家来。

　　感念其言，终身不信炉火这事。却是头发纷披，羞颜难掩，亲友知其事者，无不以为笑谈。奉劝世人好丹术者，请以此为鉴。

　　丹术须先断情欲，尘缘岂许相驰逐？

　　贪淫若是望丹成，阴沟洞里天鹅肉。

第34卷 俞伯牙摔琴谢知音

　　浪说曾分鲍叔金，谁人辨得伯牙琴？

　　于今交道奸和鬼，湖海空悬一片心。

　　古来论交情至厚，莫如管鲍。管是管夷吾，鲍是鲍叔牙。

　　他两个同为商贾，得利均分。时管夷吾多取其利，叔牙不以为贪，知其贫也。后来管夷吾被囚，叔牙脱之，荐为齐相。这样朋友，才是个真正相知。这相知有几样名色：恩德相结者，谓之知已；腹心相照者，谓之知心；声气相求者，谓之知音；

　　总来叫做相知。今日听在下说一桩俞伯牙的故事。列位看官们，要听者，洗耳而听；不要听者，各随尊便。正是：

　　知音说与知音听，不是知音不与谈。

　　话说春秋战国时，有一名公，姓俞名瑞，字伯牙，楚国郢都人氏，即今湖广荆州府之地也。那俞伯牙身虽楚人，官星却落于晋国，仕至上大夫之位。因奉晋主之命，来楚国修聘。伯牙讨这个差使，一来，是个大才，不辱君命；二来，就便省视乡里，一举两得。当时从陆路至郢都，朝见了楚王，致了晋主之命。楚王设宴款待，十分相敬。那郢都乃是桑梓之地，少不得去看一看坟墓，会一会亲友。然虽如此，各事其主，君命在身，不敢迟留。公事已毕，拜辞楚王。楚王赠以黄金彩缎，高车驷马。伯牙离楚一十二年，思想故国江山之胜，欲得恣情观览，要打从水路大宽转而回。乃假奏楚王道：

　　“臣不幸有犬马之疾，不胜车马驰骤。乞假臣舟楫，以便医药。”

　　楚王准奏，命水师拨大船二只，一正一副。正船单坐晋国来使，副船安顿仆从行李，都是兰桡画桨，锦帐高帆，甚是齐整。群臣直送到江头而别。

　　只因览胜探奇，不顾山遥水远。

　　伯牙是个风流才子。那江山之胜，正投其怀。张一片风帆，凌千层碧浪，看不尽遥山叠翠，远水澄清。不一日，行至汉阳江口。时当八月十五日，中秋之夜。偶然风狂浪涌，大雨如注，舟楫不能前进，泊于山崖之下。不多时，风恬浪静，雨止云开，现出一轮明月。那雨后之月，其光倍常。伯牙在船舱中独坐无聊，命童子：“焚香炉内，待我扶琴一操，以遣情怀。”童子焚香罢，捧琴囊置于案间。伯牙开囊取琴，调弦转轸，弹出一曲。曲犹未终，指下“刮喇”的一声响，那琴弦绝了一根。伯牙大惊，叫童子去问船头：“这住船所在是甚么去处？”船头答道：“偶因风雨，停泊于山脚之下，虽然有些草树，并无人家。”伯牙惊讶，想道：“是荒山了。若是城郭村庄，或有聪明好学之人，盗听吾琴，所以琴声忽变，有弦断之异。这荒山下那得有听琴之人？哦，我知道了。想是有仇家差来刺客；不然或是贼盗，伺候更深，登舟劫我财物。”

　　叫左右：“与我上崖搜检一番。不在柳阴深处，定在芦苇丛中。”

　　左右领命，唤齐众人，正欲搭跳上崖。忽听岸上有人答应道：“舟中大人，不必见疑。小子并非奸盗之流，乃樵夫也。

　　因打柴归晚，值骤雨狂风，雨具不能遮蔽，潜身岸畔，闻君雅操，少住听琴。”伯牙大笑道：“山中打柴之人，也敢称‘听琴’二字！此言未知真伪，我也不计较了。左右的，叫他去罢。”那人不去，在崖上高声说道：“大人出言谬矣！岂不闻‘十室之邑，必有忠信’？‘门内有君子，门外君子至。’大人若欺负山野中没有听琴之人，这夜静更深，荒崖下也不该有抚琴之客了。”伯牙见他出言不俗，或者真是个听琴的，亦未可知。止住左右不要啰唣，走近舱门，回嗔作喜的问道：

　　“崖上那位君子，既是听琴，站立多时，可知道我适才所弹何曲？”那人道：“小子若不知，却也不来听琴了。方才大人所弹，乃孔仲尼叹颜回，谱入琴声。其词云：‘可惜颜回命蚤亡，教人思想鬓如霜。只因陋巷箪瓢乐，’到这一句，就绝了琴弦，不曾抚出第四句来。小子也还记得：‘留得贤名万古扬。’”伯牙闻言，大喜道：“先生果非俗士！”隔崖窎远，难以回答，命左右：“掌跳，看扶手，请那位先生登舟细讲。”左右掌跳，此人上船，果然是个樵夫。头戴箬笠，身披草衣，手持尖担，腰插板斧，脚踏芒鞋。手下人那知言谈好歹，见是樵夫，下眼相看：“咄，那樵夫！下舱去，见我老爷叩头。问你甚么言语，小心答应。官尊着哩。”樵夫却是个有意思的，道：“列位不须粗鲁，待我解衣相见。”除了斗笠，头上是青布包巾；脱了蓑衣，身上是蓝布衫儿。搭膊拴腰，露出布裈下截。那时不慌不忙，将蓑衣、斗笠、尖担、板斧，俱安放舱门之外。脱下芒鞋，屣去泥水，重复穿上，步入舱来。

　　官舱内，公座上灯烛辉煌。樵夫长揖而不跪，道：“大人，施礼了。”俞伯牙是晋国大臣，眼界中那有两接的布衣。下来还礼，恐失了官体；既请下船，又不好叱他回去。伯牙没奈何，微微举手道：“贤友免礼罢。”叫童子看坐。童子取一张杌坐儿置于下席。伯牙全无客礼，把嘴向樵夫一努道：“你且坐了。”“你我”之称，怠慢可知。那樵夫亦不谦让，俨然坐下。伯牙见他不告而坐，微有嗔怪之意。因此不问姓名，亦不呼手下人看茶。默坐多时，怪而问之：“适才崖上听琴的，就是你么？”樵夫答言：“不敢。”伯牙道：“我且问你，既来听琴，必知琴之出处。此琴何人所造？抚琴有甚好处？”正问之时，船头来禀话，风色顺了，月明如昼，可以开船。伯牙吩咐且慢些。樵夫道：“承大人下问。小子若讲话絮烦，恐耽误顺风行舟。”伯牙笑道：“惟恐你不知琴理。若讲得有理，就不做官，亦非大事，何况行路之迟速乎！”樵夫道：“既如此，小子方敢僭谈。此琴乃伏羲氏所琢，见五星之精，飞坠梧桐，凤凰来仪，凤乃百鸟之王，非竹实不食，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伏羲氏知梧桐乃树中之良材，夺造化之精气，堪为雅乐，令人伐之。其树高三丈三尺，按三十三天之数，截为三段，分天、地、人三才。取上一段叩之，其声太清，以其过轻而废之；取下一段叩之，其声太浊，以其过重而废之；取中一段叩之，其声清浊相济，轻重相兼。送长流水中，浸七十二日，按七十二候之数。取起阴干，选良时吉日，用高手匠人刘子奇斫成乐器。此乃瑶池之乐，故名‘瑶琴’。长三尺六寸一分，按周天三百六十一度；前阔八寸，按八节；后阔四寸，按四时；厚二寸，按两仪。有金童头、玉女腰、仙人背，龙池凤沼，玉轸金徽。那徽有十二，按十二月；又有一中徽，按闰月。先是五条弦在上，外按五行金木水火土，内按五音宫商角徵羽。尧、舜时操五弦琴，歌‘南风’诗，天下大治。后因周文王被囚于羑里，吊子伯邑考，添弦一根，清幽哀怨，谓之‘文弦’。后武王伐纣，前歌后舞，添弦一根，激烈发扬，谓之‘武弦’。先是宫商角徵羽五弦，后加二弦，称为‘文武七弦琴’。此琴有六忌、七不弹、八绝。何为六忌？

　　一忌大寒，二忌大暑，三忌大风，四忌大雨，五忌迅雷，六忌大雪。

　　何为七不弹？

　　闻丧者不弹，奏乐不弹，事冗不弹，不净身不弹，衣冠不整不弹，不焚香不弹，不遇知音者不弹。

　　何为八绝？

　　总之清奇幽雅，悲壮悠长。此琴抚到尽美尽善之处，啸虎闻而不吼，哀猿听而不啼。乃雅乐之好处也。”

　　伯牙听见他对答如流，犹恐是记问之学，又想道：“就是记问之学，也亏他了，我再试他一试。”此时已不似在先“你我”之称了。又问道：“足下既知乐理，当时孔仲尼鼓琴于室中，颜回自外入，闻琴中有幽沉之声，疑有贪杀之意。怪而问之。仲尼曰：‘吾适鼓琴，见猫方捕鼠，欲其得之，又恐其失之。此贪杀之意，遂露于丝桐。’始知圣门音乐之理，入于微妙。假如下官抚琴，心中有所思念，足下能闻而知之否？”

　　樵夫道：“《毛诗》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大人试抚弄一过，小子任心猜度。若猜不着时，大人休得见罪。”伯牙将断弦重整，沉思半晌。其意在于高山，抚琴一弄。樵夫赞道：

　　“美哉洋洋乎！大人之意，在高山也。”伯牙不答。又凝神一会，将琴再鼓。其意在于流水。樵夫又赞道：“美哉汤汤乎！

　　志在流水！”

　　只两句道着了伯牙的心事。伯牙大惊，推琴而起，与子期施宾主之礼。连呼：“失敬失敬！石中有美玉之藏。若以衣貌取人，岂不误了天下圣士！先生高名雅姓？”樵夫欠身而答：

　　“小子姓钟，名徽，贱字子期。”伯牙拱手道：“是钟子期先生。”

　　子期转问：“大人高姓，劳任何所？”伯牙道：“下官俞瑞，仕于晋朝，因修聘上国而来。”子期道：“原来是伯牙大人。”伯牙推子期坐于客位，自己主席相陪。命童子点茶，茶罢，又命童子取酒共酌。伯牙道：“借此攀话，休嫌简亵。”子期称“不敢”。童子取过瑶琴，二人入席饮酒。伯牙开言又问：“先生声口是楚人了，但不知尊居何处？”子期道：“离此不远，地名马安山集贤村，便是荒居。”伯牙点头道：“好个集贤村！”

　　又问：“道艺何为？”子期道：“也就是打柴为生。”伯牙微笑道：“子期先生，下官也不该僭言，似先生这等抱负，何不求取功名，立身于廊庙，垂名于竹帛？却乃赍志林泉、混迹樵牧，与草木同朽，窃为先生不取也。”子期道：“实不相瞒，舍间上有年迈二亲，下无手足相辅。彩樵度日，以尽父母之余年。虽位为三公之尊，不忍易我一日之养也。”伯牙道：“如此大孝，一发难得。”二人杯酒酬酢了一会，子期宠辱无惊。

　　伯牙愈加爱重，又问子期“青春多少？”子期道：“虚度二十有七。”伯牙道：“下官年长一旬。子期若不见弃，结为兄弟相称，不负知音契友。”子期笑道：“大人差矣。大人乃上国名公，钟徽乃穷乡贱子，怎敢仰攀？有辱俯就。”伯牙道：

　　“相识满天下，知心能几人！下官碌碌风尘，得与高贤结契，实乃生平之万幸。若以富贵贫贱为嫌，觑俞瑞为何等人乎！”

　　遂命童子重添炉火，再热名香，就船舱中与子期顶礼八拜。伯牙年长为兄，子期为弟，今后兄弟相称，生死不负。拜罢，复命取暖酒再酌。子期让伯牙上坐。伯牙从其言。换了怀箸，子期下席。兄弟相称，彼此谈心叙话。正是：

　　合意客来心不厌，知音人听话偏长。

　　谈论正浓，不觉月淡星稀，东方发白。船上水手都起身收拾篷索，整备开船。子期起身告辞。伯牙捧一杯酒递于子期，把子期之手叹道：“贤弟，我与你相见何太迟，相别何太早！”子期闻言，不觉泪珠滴于杯中。子期一饮而尽，斟酒回敬伯牙，二人各有眷恋不舍之意。伯牙道：“愚兄余情不尽，意欲曲延贤弟同行数日，未知可否？”子期道：“小弟非不欲相从，怎奈二亲年老，‘父母在，不远游。’”伯牙道：“既是二位尊人在堂，回去告过二亲，到晋阳来看愚兄一看，这就是‘游必有方’了。”子期道：“小弟不敢轻诺而寡信。许了贤兄，就当践约。万一禀命于二亲，二亲不允，使仁兄悬望于数千里之外，小弟之罪更大矣。”伯牙道：“贤弟真所谓至诚君子。也罢，明年还是我来看贤弟。”子期道：“仁兄明岁何时到此？小弟好伺候尊驾。”伯牙屈指道：“昨夜是中秋节，今日天明，是八月十六日了。贤弟，我来仍在仲秋中五六日奉访。若过了中旬，迟到季秋月分，就是爽信，不为君子。”

　　叫童子：“吩咐记室将钟贤弟所居地名及相会的日期，登写在日记簿上。”子期道：“既如此，小弟来年仲秋中五六日准在江边侍立拱候，不敢有误。天色已明，小弟告辞了。”伯牙道：

　　“贤弟且住。”命童子取黄金二笏，不用封贴，双手捧定，道：

　　“贤弟，些须薄礼，权为二位尊人甘旨之费。斯文骨肉，勿得嫌轻。”子期不敢谦让，即时收下。再拜告别，含泪出舱，取尖担挑了蓑衣斗笠，插板斧于腰间，掌跳搭扶手上崖。伯牙直送至船头，各各洒泪而别。

　　不提子期回家之事。再说俞伯牙点鼓开船，一路江山之胜，无心观览，心心悒快，相念知音。又行了几日，舍舟登岸。经过之地，知是晋国上大夫，不敢轻慢，安排车马相送。

　　直至晋阳，回覆了晋主，不在话下。

　　光阴迅速，过了秋冬，不觉春去夏来。伯牙心怀子期，无日忘之。想着中秋节近，奏过晋主，给假还乡。晋主依允。伯牙收拾行装，仍打大宽转，从水路而行。下船之后，吩咐水手，但是湾泊所在，就来通报地名。事有偶然，刚刚八月十五夜，水手禀复，此去马安山不远。伯牙依稀还认得去年泊船相会子期之处。吩咐水手，将船湾泊，水底抛锚，崖边钉橛。其夜晴明，船舱内一线月光，射进朱帘。伯牙命童子将帘卷起，步出舱门，立于船头之上，仰观斗柄，水底天心，万顷茫然，照如白昼。思想去岁与知己相逢，雨止月明；今夜重来，又值良夜。他约定江边相候，如何全无踪影，莫非爽信？又等了一会，想道：“我理会得了。江边来往船只颇多，我今日所驾的，不是去年之船了，吾弟急切如何认得？去岁我原为抚琴惊动知音。今夜仍将瑶琴抚弄一曲，吾弟闻之，必来相见。”命童子取琴桌安放船头，焚香设座。伯牙开囊，调弦转轸。才泛音律，商弦中有哀怨声音。伯牙停琴不操：“呀！

　　商弦哀声凄切，吾弟必遭忧在家。去岁曾言父母年高。若非父丧，必是母亡。他为人至孝，事有轻重，宁失信于我，不肯失礼于亲，所以不来也。来日天明，我亲上崖探望。”叫童子收拾琴桌，下舱就寝。

　　伯牙一夜不睡，真个巴明不明，盼晓不晓。看看月移帘影，日出山头，伯牙起来，梳洗整衣。巾帻便服，止命一童子携琴相随；又取黄金十镒带去，“倘吾弟居丧，可为赙礼。”

　　踹跳登崖，迤逶望马安山而行。约莫十数里，出一谷口，伯牙站住。童子禀道：“老爷为何不行？”伯牙道：“山分南北，路列东西。从山谷出来，两头都是大路，都去得，知道那一路往集贤村去？等个识路之人，问明了他，方才可行。”伯牙就石上少憩。童儿退立于后，不多时，左手官路上有一老叟，髯垂玉线，发挽银丝，箬冠野服，左手举藤杖，右手携竹篮，徐步而来。伯牙起身整衣，向前施礼。那老者不慌不忙，将右手竹篮轻轻放下，双手举藤杖还礼，道：“先生有何见教？”

　　伯牙道：“请问两头路，那一条路往集贤村去的？”老者道：

　　“那两头路，就是两个集贤村。左手是上集贤村，右手是下集贤村。通衢三十里官道，先生从谷出来，正当其半。东去十五里，西去也是十五里。不知先生要往那个集贤村去？”伯牙默默无言，暗想道：“吾弟是个聪明人，怎么说话这等糊涂！

　　相会之日，你知道此间有两个集贤村，或上或下，就该说个明白了。”伯牙却才沉吟，那老者道：“先生这等吟想，一定那说路的不曾分上下，总说了个集贤村，教先生没处抓寻了。”

　　伯牙道：“便是。”老者道：“两个集贤村中，有一二十家庄户，大抵都是隐遁避世之辈。老夫在这山里，多住了几年，正是‘土居三十载，无有不亲人’，这些庄户，不是舍亲，就是敝友。先生到集贤村必是访友，只说先生所访之友，姓甚名谁，老夫就知他住处了。”伯牙道：“学生要往钟家庄去。”老者道：

　　“先生到钟家庄，要访何人？”伯牙道：“要访子期。”

　　老者闻“子期”二字，一双昏花眼内，扑簌簌掉下泪来，不觉大声哭道：“子期钟徽，乃吾儿也。去年八月十五彩樵归晚，遇晋国上大夫俞伯牙先生。讲论之间，意气相投。临行赠黄金二笏。吾儿买书攻读，老拙无才，不曾禁止。旦则彩樵负重，暮则诵读辛勤，心力耗废，染成怯疾，数月之间，已亡故了！”伯牙闻言，五内崩裂，泪如涌泉，大叫一声，傍山崖跌倒，昏绝于地。钟公惊悸，含泪挽扶，回顾小童道：“此位先生是谁？”小童低低附耳道：“就是俞伯牙老爷。”钟公道：“原来是吾儿好友。”扶起伯牙苏醒。伯牙坐于地下，口吐痰涎，双手捶胸，恸哭不已。道：“贤弟呵！我昨夜泊舟，还说你爽信，岂知已为泉下之鬼！你有才无寿了！”钟公拭泪相劝。

　　伯牙哭罢起来，重与钟公施礼。不敢呼老丈，称为老伯，以见通家兄弟之意。伯牙道：“老伯，令郎还是停柩在家，还是出瘗郊外了？”钟公道：“一言难尽。亡儿临终，老夫与拙荆坐于卧榻之前。亡儿遗语嘱咐道：‘修短由天，儿生前不能尽人子事亲之道，死后乞葬于马安山江边。与晋大夫俞伯牙有约，欲践前言耳。’老夫不负亡儿临终之言。适才先生来的小路之右，一丘新土，即吾儿钟徽之冢。今日是百日之忌，老夫提一陌纸钱，往坟前烧化，何期与先生相遇！”伯牙道：“既如此，奉陪老伯，就坟前一拜。”命小童代太公提了竹篮。

　　钟公策杖引路，伯牙随后，小童跟定。复进谷口，果见一丘新土，在于路左。伯牙整衣下拜：“贤弟在世，为人聪明，死后为神灵应。愚兄此一拜，诚永别矣！”拜罢，放声又哭。惊动山前山后，山左山右，黎民百姓，不问行的住的，远的近的，哭声悲切，都来物色。知是朝中大臣来祭钟子期，回绕坟前，争先观看。伯牙却不曾摆得祭礼，无以为情，命童子把瑶琴取出囊来，放于祭石台上，盘膝坐于坟前，挥泪两行，抚琴一操。那些看者，闻琴韵铿锵，鼓掌大笑而散。伯牙问：“老伯，下官抚琴，吊令郎贤弟，悲不能已，众人为何而笑？”钟公道：“吾乡野之人，不知音律。闻琴声以为取乐之具，故此长笑。”伯牙道：“原来如此。老伯可知所奏何曲？”钟公道：“老夫幼年也颇习，如今年迈，五官半废，模糊不懂久矣。”伯牙道：“这就是下官随心应手一曲短歌，以吊令郎者。口诵于老伯听之。”钟公道：“老夫愿闻。”

　　伯牙诵云：“忆昔去年春，江边曾会君。今日重来访，不见知音人。但见一抔土，惨然伤我心。伤心伤心复伤心，不忍泪珠纷！来欢去何苦，江衅起愁云。子期子期兮，你我千金义，历尽天涯无足语。此曲终兮不复弹，三尺瑶琴为君死！”

　　伯牙于衣夹间，取出解手刀，割断琴弦，双手举琴，向祭石台上用力一摔，摔得玉轸抛残，金徽零乱。钟公大惊，问道：“先生为何摔碎此琴？”伯牙道：

　　摔碎瑶琴凤尾寒，子期不在对谁弹！

　　春风满面皆朋友，欲览知音难上难！

　　钟公道：“原来如此，可怜可怜！”伯牙道：“老伯高居，端的在上集贤村，还是下集贤村？”钟公道：“荒居在上集贤村第八家就是。先生如今又问他怎的？”伯牙道：“下官伤感在心，不敢随老伯登堂了。随身带得有黄金十镒，一半代令郎甘旨之奉，那一半买几亩祭田，为令郎春秋扫墓之费。待下官回本朝时，上表告归林下。那时却到上集贤村，迎接老伯与老伯母同到寒家，以尽天年。吾即子期，子期即吾也。老伯勿以下官为外人相嫌。”说罢，命小僮取出黄金，亲手递与钟公，哭拜于地。钟公感泣答拜，盘桓半晌而别。

　　这回书，题作《俞伯牙摔琴谢知音》。后人有诗赞云：

　　势利交怀势利心，斯文谁复念知音！

　　伯牙不作钟期逝，千古令人说破琴。

第35卷 任君用恣淫遭宫刑

　　诗曰：

　　黄金用尽教歌舞，留与他人乐少年。

　　此语只伤身后事，岂知现报在生前！

　　且说世间富贵人家，没一个不蓄姬妾。自道是左拥燕姬，右拥赵女，娇艳盈前，歌舞成队，乃人生得意之事。岂知男女大欲，彼此一般？一人精力要周旋几个女子，便已不得相当。况富贵之人，必是中年上下，娶的姬妾，必是花枝也似一般的后生。枕席之事，三分四路，怎能够满得他们的意，尽得他们的兴？所以满闺中不是怨气，便是丑声。总有家法极严的，铁壁铜墙，提铃喝号，防得一个水泄不通，也只禁得他们的身，禁不得他们的心。略有空隙就思量弄一场把戏，那有情趣到你身上来？只把做一个厌物看承而已，似此有何好处？费了钱财，用了心机，单买得这些人的憎嫌。试看红拂离了越公之宅，红绡逃了勋臣之家，此等之事不一而足。可见生前已如此了，何况一朝身死，树倒猢狲散，残花嫩蕊，尽多零落于他人之手。要那做得关盼盼的，千中没有一人，这又是身后之事，管不得许多，不足慨叹了。争奈富贵之人，只顾眼前以为极乐，小子在旁看的，正替你担着愁布袋哩！

　　宋朝有个京师士人，出游归来，天色将晚，经过一个人家后苑，墙缺处，苦不甚高，看来象个跳得进的，此时士人带着酒兴，一跃而过，只见里面是一所大花园子，好不空阔。

　　四周一望，花木丛茂，路径交杂，想来煞有好看。一团高兴，随着石砌阶路转弯抹角，渐走渐深，悄不见一个人，只管踱进去，看之不足。天色有些黑下来了，思量走回，一时忘了来路。正在追忆寻索，忽地望见红纱灯笼远远而来，想道：

　　“必有贵家人到。”心下慌忙，一发寻不出原路来了。恐怕撞见不便，思量躲过，看见道左有一小亭，亭前太湖石畔有叠成的一个石洞，洞口有一片小毡遮着，想道：“躲在这里头去，外面人不见，权可遮掩过了，岂不甚妙？”忙将这片小毡揭将开来，正要藏身进去，猛见里一个人在洞里钻将出来，那一惊可也不小。士人看那人时，是一个美貌少年，不知为何先伏在这里头，忽见士人揭开来，只道抄他跟脚的，也自老大吃惊，急忙奔窜，不知去向了。士人道：“惭愧！且让我躲一躲。”于是吞声忍气，蹲伏在内，只道必无人见。

　　岂知事不可料，冤家路窄，那一盏红纱灯笼偏生生地向那亭子上来。士人洞中是暗处，觑出去看那灯亮处较明，乃是十来个少年妇人。一个个妖冶举止，风骚动人。士人正看得动火，不匡那一伙人一窝蜂的多抢到石洞口，众手齐来揭毡。看见士人面貌生疏，俱各失惊道：“怎的不是那一个了？”

　　面面厮觑，没做理会。一个年纪略老成些的妇人，夺将纱灯在手，提过来把士人仔细一照，道：“就这个也好。”随将纤手拽着士人的手，一把挽将出来。士人不敢声问，料道没甚么歹处，软软随他同走。引到洞房曲室，只见酒肴并列，众美急先，六博争雄，交杯换蓝，以至搂肩交颈，揾脸接唇，无所不至。几杯酒下肚，一个个多兴热如火，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推士人在床上，齐攒入帐中，幸喜得士人是后生，还放得两枝连珠箭，却也不休无歇，随你铁铸的，也怎有那样本事？厮炒得不耐烦，直到五鼓，方才一个个逐渐散去。士人早已弄得骨软筋麻，肢体无力，行走不动了。那一个老成些的妇人，将一个大担箱放士人在内，叫了两三个丫鬟扛抬了。

　　到了墙外，把担箱倾了士人出来，急把门闭上，自进去了。

　　此时天色将明，士人恐怕有人看见，惹出是非来，没奈何强打精神，一步一步挨了回来，不敢与人说知。过了几日，身体健旺，才到旧所旁边打听缺墙内是何处？听得人说是蔡太师家的花园，士人伸了舌头出来，一时缩不进去，担了一把汗，再不敢打从那里走过了。

　　看官，你想当时这蔡京太师，何等威势，何等法令！有此一班儿姬妾，不知老头子在那里昏寐中，眼睛背后任凭他们这等胡弄，约下了一个惊去了，又换了一个，恣行淫乐，如同无人，太师那里拘管得来？也只为多蓄姬妾，所以有这等丑事。同时称高、童、杨、蔡四大奸臣，与蔡太师差不多权势的杨戬太尉，也有这样一件事，后来败露，妆出许多笑柄来，看官不厌，听小子试道其详：

　　满前娇丽恣淫荒，雨露谁曾得饱尝？

　　自有阳台成乐地，行云何必定襄王？

　　话说宋时杨戬太尉，恃权怙宠，靡所不为，声色之奉，姬妾之多，一时自蔡太师而下，罕有其比。一日，太尉要到郑州上冢，携带了家小同行，是上前的几位夫人与各房随使的养娘侍婢，多跟的西去。余外有年纪过时了些的与年幼未谙承奉的，又身子娇怯怕历风霜的，月信方行轿马不便的，剩下不去。合著养娘侍婢们，也还共有五六十人留在宅中。太尉心性猜忌，防闭紧严，中门以外直至大门尽皆锁闭，添上朱笔封条，不通出入。惟有中门内前廓壁间挖一孔，装上转轮盘，在外边传将食物进去。一个年老院奴姓李的在外监守，晚间督人巡更，鸣锣敲梆，通夕不歇，外边人不敢正眼觑视他。内宅中留下不去的，有几位奢遮出色，乃太尉宠幸有名的姬妾，一个叫得瑶月夫人，一个叫得筑玉夫人，一个叫得宜笑姐，一个叫得餐花姨姨，同着一班儿侍女，关在里面，日长夜永，无事得做，无非是抹骨牌，斗百草，戏秋千，蹴气球，消遣过日，然意味有限，那里当得什么兴趣？况日日将就扯拽过了，晚间寂莫，何以支吾？这个筑玉夫人原是长安玉工之妻，资性聪明，仪容美艳，私下也通些门路，京师传有盛名。杨太尉偶得瞥见，用势夺来，十分宠爱，立为第七位夫人，呼名筑玉，靓妆标致，如玉琢成一般的人，也就暗带着本来之意。他在女伴中伶俐异常，妖淫无赛，太尉在家之时，尚兀自思量背地里溜将个把少年进来取乐，今见太尉不在，镇日空闲，清清锁闭着，怎叫他不妄想起来？

　　太尉有一个馆客，姓任，表字君用。原是个读书不就的少年子弟，写得一笔好字，也代做得些书启简札之类，模样俊秀，年纪未上三十岁。总角之时，多曾与太尉后庭相乐过来，极善诙谐帮衬，又加心性熨贴，所以太尉喜欢他，留在馆中作陪客。太尉郑州去，因是途中姬妾过多，轿马上下之处恐有不便，故留在家间外舍不去。任生有个相好朋友叫做方务德，是从幼同窗，平时但是府中得暇，便去找他闲话饮酒。此时太尉不在家，任生一发身衅无事，日里只去拉他各处行走，晚间或同宿娼家，或独回书馆，不在话下。

　　且说筑玉夫人晚间寂守不过，有个最知心的侍婢叫做如霞，唤来床上做一头睡着，与他说些淫欲之事，消遣闷怀……。

　　如霞道：“真男子如此值钱，可惜府中到闲着一个在外舍。”夫人道：“不是任君用么？”如霞道：“正是。”夫人道：“这是太尉相公最亲爱的客人，且是好个人物，我们在里头窥见他常自动火的。”如霞道：“这个人若设法得他进来，岂不妙哉！”

　　夫人道：“果然此人间着，只是墙垣高峻，岂能飞入？”如霞道：“只好说耍，自然进来不得。”夫人道：“待我心生一计，定要取他进来。”如霞道：“后花园墙下便是外舍书房，我们明日早起，到后花园相相地头，夫人怎生设下好计弄进来，大家受用一番。”夫人笑道：“我未曾到手，你便思想分用了。”

　　如霞道：“夫人不要独吃自痾，我们也大家有兴，好做帮手。”

　　夫人笑道：“是是。”一夜无话。

　　到得天明，梳洗已毕，夫人与如霞开了后花园门去摘花戴，就便去相地头。行至秋千架边，只见线索高悬，夫人看了，笑了笑道：“此件便有用他处了。”又见修树梯子倚在太湖石畔，夫人叫如霞道：“你看你看，有此二物，岂怕内外隔墙？”如霞道：“计将安出？”夫人道：“且到那对外厢的墙边，再看个明白，方有道理。”如霞领着夫人到两株梧桐树边，指着道：“此处正是外舍书房，任君用见今独居在内了。”夫人仔细相了一相，又想了一想，道：“今晚端的只是此处取他进来一会，不为难也。”如霞道：“却怎么？”夫人道：“我与你悄地把梯子拿将来，倚在梧桐树旁，你走上梯子，再在枝干上踏上去两层，即可以招呼得外厢听见了。”如霞道：“这边上去不难，要外厢听见也不打紧，如何得他上来？”夫人道：

　　“我将几片木板，用秋千索缚住两头，隔一尺多缚一块板，收将起来只是一捆，撒将直来便似梯子一般，如与外边约得停当了，便从梯子走到梧桐枝上去。把索头扎紧在丫叉老干，生了根，然后将板索多弃向墙外挂下去，发明是张软梯，随你再多几个也次第上得来，何况一人乎？”如霞道：“妙哉！妙哉！事不宜迟，且如法做起来试试看。”笑嘻嘻且向房中取出十来块小木板，递与夫人。夫人叫解将秋千索来，亲自扎缚得牢了，对如霞道：“你且将梯儿倚好，走上梯去望外边一望，看可通得个消息出去？倘遇不见人，就把这法儿先坠你下去，约他一约也好。”

　　如霞依言，将梯儿靠稳，身子小巧利便，一毂碌溜上枝头，望外边书舍一看，也是合当有事，恰恰任君用同方务德外边游耍过了夜，方才转来，正要进房。墙里如霞笑指道：

　　“兀的不是任先生？”任君用听得墙头上笑声，抬头一看，却见是个双鬟女子指着他说话，认得是宅中如霞。他本是少年的人，如何禁架得定？便问道：“姐姐说小生什么？”如霞是有心招风揽火的，答道：“先生这早在外边回来，莫非昨晚在那处行走么？”任君用道：“小生独睡难捱，怪不得要在外边走走。”如霞道：“你看我墙内那个不是独处的？你何不到里面走走，便大家不独了？”任君用道：“我不生得双翅，飞不进来。”如霞道：“你果要进来，我有法儿，不消飞得。”任君用向墙上唱一个肥喏道：“多谢姐姐，速教妙方。”如霞道：

　　“待禀过了夫人，晚上伺候消息。”说罢了，溜下树来。任君用听得明白，不胜侥幸道：“不知是那一位夫人，小生有此缘分，却如何能进得去？且到晚上看消息则个。”一面只望着日头下去。正是：

　　无端三足乌，团圆光皎灼，安得后羿弓，射此一轮落！

　　不说任君用巴天晚，且说筑玉夫人在下边看见如霞和墙外讲话，一句句多听得的，不待如霞回覆，各自心照，笑嘻嘻的且回房中。如霞道：“今晚管不寂寞了。”夫人道：“万一后生家胆怯，不敢进来，这样事也是有的。”如霞道：“他方才恨不得立地飞了进来。听得说有个妙法，他肥喏就唱不迭，岂有胆怯之理？只准备今宵取乐便了。”筑玉夫人暗暗欢喜。

　　床上添铺异锦，炉中满热名香。榛松细果贮教尝，美酒佳茗预放。久作阱中猿马，今思野外鸳鸯。

　　安排芳饵钓檀郎，百计图他欢畅。－－词寄《西江月》。

　　是日将晚，夫人唤如霞同到园中，走到梯边，如霞仍前从梯子溜在梧桐枝去，对着墙外大声咳嗽，外面任君用看见天黑下来，正在那里探头探脑，伺候声响。忽闻有人咳嗽，仰面瞧处，正是如霞在树枝高头站着，忙道：“好姐姐望穿我眼也。快用妙法，等我进来！”如霞道：“你在此等着，就来接你。”急下梯来对夫人道：“那人等久哩！”夫人道：“快放他进来！”如霞即取早间扎缚停当的索子，拿在腋下，望梯上便走，到树枝上牢系两头。如霞口中叫声道：“着！”把木板绳索向墙外撒，那索子早已挂了下去，任君用外边凝望处，见一件物事抛将出来，却是一条软梯索子，喜得打跌。将脚试踹，且是结得牢实，料道可登，踹着木板，双手吊索，一步一步吊上墙来。如霞看见，急跑下来道：“来了！来了！”夫人觉得有些害羞，走退一段路，在太湖石畔坐着等候。

　　任君用跳过了墙，急从梯子跳下来，一见如霞，向前双手抱住道：“姐姐恩人，快活杀小生也！”如霞啐了一声道：

　　“好不识羞的，不要馋脸，且去前面见夫人。”任君用道：“是那一位夫人？”如霞道：“是第七位筑玉夫人。”任君用道：

　　“可正是京师极有名标致的么？”如霞道：“不是他还有那个？”

　　任君用道：“小生怎敢就去见他？”如霞道：“是他想着你，用见识教你进来的，你怕怎地？”任君用道：“果然如此，小生何以克当？”如霞道：“不要虚谦逊，造化着你罢了，切莫忘了我引见的。”任君用道：“小生以身相谢，不敢有忘。”一头说话，已走到夫人面前。如霞抛声道：“任先生已请到了。”任君用满脸堆下笑来，深深拜揖道：“小生下界凡夫，敢望与仙子相近？今蒙夫人垂盼，不知是那世里积下的福！”夫人道：

　　“妾处深闺，常因太尉晏会，窥见先生丰彩，渴慕已久。今太尉不在，闺中空头，特邀先生一叙，倘不弃嫌，妾之幸也。”

　　任君用道：“夫人抬举，敢不执鞭坠镫？只怕他日太尉知道，罪犯非同小可。”夫人道：“太尉昏昏的，那里有许多背后眼？

　　况如此进来，无人知觉。先生不必疑虑，且到房中去来。”夫人叫如霞在前引路，一只手挽着任君用同行。任君用到此魂灵已飞在天外，那里还顾什么利害？随着夫人轻手轻脚竟到房中。

　　此时天已昏黑，各房寂静。如霞悄悄摆出酒肴，两人对酌，四目相视，甜语温存。三杯酒下肚，欲心如火，偎偎抱抱，共入鸳帷，两人之乐不可名状。本为旅馆孤栖客，今向蓬莱顶上游。偏是乍逢滋味别，分明织女会牵牛。两人云雨尽欢，任君用道：“久闻夫人美名，今日得同枕席，天高地厚之恩，无时回报。”夫人道：“妾身颇慕风情，奈为太尉拘禁，名虽朝欢暮乐。何曾有半点情趣？今日若非设法得先生进来，岂不辜负好天良夜，自此当永图偷聚，虽极乐而死，妾亦甘心矣。”任君用道：“夫人玉质冰肌，但得挨皮靠肉，福分难消。何况亲承雨露之恩，实遂于飞之愿！总然事败，直得一死了。”两人笑谈欢谑，不觉东方发白。如霞走到床前来，催起身道：“快活了一夜也够了，趁天色未明不出去了，更待何时？”任君用慌忙披衣而起，夫人不忍舍去，执手留连，叮咛夜会而别，吩咐如霞送出后花园中，用从来时的方法在索上挂将下去，到晚夕仍旧进来。真个是：朝隐而出，暮隐而入。

　　果然行不由径，早已非公至室。

　　如此往来数晚，连如霞也弄上了手，滚得热做一团，筑玉夫人心欢喜，未免与同伴中笑语之间，有些精神恍惚，说话没头没脑的，露出马脚来。同伴里面初时不觉，后来看出意态，颇生疑心，到晚上有有心的，多方察听，已见了些声响。大家多是吃得杯儿的，巴不得寻着些破绽，同在浑水里搅搅，只是没有找着来踪去迹。

　　一日，众人偶然高兴，说起找秋千，一哄的走到架边，不见了索子，大家寻将起来，筑玉夫人与如霞两个多做不得声。

　　原来先前两番，任君用出去了，便把索子解下藏过，以防别人看见，以后多次，便有些托大了，晓得夜来要用，不耐烦去解他。任君用虽然出去了，索子还吊在树枝上，挂向外边，未及收拾，却被众人寻见了，道：“兀的不是秋千索？如何缚在这里树上，抛向外边去了？”宜笑姐年纪最小，身子轻便，见有梯子在那里，便溜在树枝上去，吊了索头，收将进来。众人看见一节一节缚着木板，共惊道：“奇怪！奇怪！可不有人在此出入的么？”筑玉夫人通红了脸，半响不敢开言。瑶月夫人道：“眼见得是什么人在此通内了，我们该传与李院公查出，等候太尉来家，禀知为是。”口里一头说，一头把眼来瞅着筑玉夫人。筑玉夫人只低了头。餐花姨姨十分瞧料了，笑道：

　　“筑玉夫人为何不说一句，莫不心下有事？不如实对姐妹们说了，通同作个商量，到是美事。”如霞料是瞒不过了，对筑玉夫人道：“此事若不通众，终须大家炒坏，便要独做也做不成了，大家和同些说明白了罢。”众人拍手：“如霞姐说得有理，不要瞒着我们了。”筑玉夫人才把任生在此墙外做书房，用计取他进来的事说了一遍。瑶月夫人道：“好姐姐，瞒了我们做这样好事！”宜笑道：“而今不必说了，既是通同知道，我每合伴取些快乐罢了。”瑶月夫人故意道：“做的自做，不做的自不做，怎如此说！”餐花姨姨道：“就是不做，姐妹情分，只是帮衬些为妙。”宜笑姐道：“姨姨说得是。”大家哄笑而散。

　　原来瑶月夫人内中与筑夫人两下最说得来，晓得筑玉有此私事，已自上心要分他的趣了，碍着众人在面前，只得说假撇清的话。比及众人散了，独自走到筑玉房中，问道：“姐姐，今夜来否？”筑玉道：“不瞒姐姐说，连日惯了的，为什么不来？”瑶月笑道：“不时仍是姐姐独乐么？”筑玉道：“姐姐才说不做的自不做。”瑶月道：“才方是大概说话，我便也要学做做儿的。”筑玉道：“姐姐果有此意，小妹理当奉让。今夜唤他进来，送到姐姐房中便了。”瑶月道：“我与他又不厮熟，羞答答的，怎好就叫他到我房中？我只在姐姐处做个帮户便使得。”筑玉笑道：“这件事用不着人帮。”瑶月道：“没奈何，我初次害羞，只好顶着姐姐的名尝一尝滋味。不要说破是我，等熟分了再处。”筑玉道：“这等，姐姐须权躲躲过”待他到我床上脱衣之后，吹息了灯，掉了包就是。”瑶月道：“好姐姐彼此帮衬些个。”筑玉道：“这个自然。”两个商量已定。

　　到得晚来，仍叫如霞到后花园，把索儿放将出去，叫了任君用进来，筑玉夫人打发他先睡好了，将灯吹灭，暗中拽出瑶月夫人来，推他到床上去。瑶月夫人先前两个说话时，已自春心荡漾，适才闪在灯后偷觑任君用进来，暗处看明处较清，见任君用俊俏风流态度，着实动了眼里火，趁着筑玉夫人来拽他，心里巴不得就到手；况且黑暗之中不消顾忌，也没什么羞耻，一毂碌钻进床去。床上任君用只道是筑玉夫人，不见则声，未免有些疑惑，低低叫道：“亲亲的夫人，为甚么今夜不开了口？”瑶月夫人不好答应。任君用越加盘问，瑶月闭口息声气也不敢出，急得任君用连叫奇怪，按住身子不动。

　　筑玉在床沿边站着，听这一会，听见这些光景，不觉失笑，轻轻揭帐，将任君用狠打一下道：“天杀的，便宜了！你只管絮叨什么？今夜换了个胜我十倍的瑶月夫人，你还不知哩！”任君用才晓得果然不是，便道：“不知又是那一位夫人见怜，小生不曾叩见，辄敢放肆了！”瑶月夫人方出声道：

　　“文诌诌甚么，晓得便罢。”正是：

　　倚翠偎红情最奇，巫山暗暗雨云迷。

　　风流一似偷香蝶，才过东来又向西。

　　不说三人一床高兴，且说宜笑姐、餐花姨姨日里见说其事，明知夜间任君用必然进内，要去约瑶月夫人同守着他，大家取乐。且自各去吃了夜饭，然后走到瑶月夫人房中，早已不见夫人，心下疑猜，急到筑玉夫人处探听。房外遇见如霞，问道：“瑶月夫人在你处否？”如霞笑道：“老早在我这里，今在我夫人床上睡哩。”两人道：“同睡了，那人来时却有些不便。”如霞道：“有甚不便！且是便得忒煞，三人做一头了。”

　　两人道：“那人已进来了么？”如霞道：“进来进来，此时进进出出得不耐烦。”宜笑姐道：“日里他见我说了合伴取乐，老大撇清，今反是他先来下手。”餐花姨姨道：“偏是说乔话的最要紧。”宜笑姐道：“我两个炒进去，也不好推拒我们。”餐花姨姨道：“不要不要！而今他两个弄一个，必定消乏，那里还有甚么本事轮得到我们？”附着宜笑姐的耳朵说道：“不如耐过了今夜，明日我每先下些功夫，弄到了房里，不怕他不让我每受用！”宜笑姐道：“说得有理。”两下各自归房去了，一夜无词。

　　次日早放了任君用出去。如霞到夫人床前说昨晚宜笑、餐花两人来寻瑶月夫人的话。瑶月听得。忙问道：“他们晓得我在这里么？”如霞道：“怎不晓得！”瑶月惊道：“怎么好？须被他们耻笑！”筑玉道：“何妨！索性连这两个丫头也弄在里头了，省得彼此顾忌，那时小任也不必早去夜来，只消留在这里，大家轮流，一发无些阻碍，有何不可？”瑶月道：“是到极是，只是今日难见他们。”筑玉道：“姐姐，今日只如常，不必提起什么，等他们不问便罢，若问时我便乘机兜他在里面做事便了。”瑶月放下心肠。因是夜来困倦，直睡到晌午起来，心里暗暗得意乐事，只提防宜笑、餐花两人要来饶舌，见了带些没意思。岂知二人已自有了主意，并不说破一字，两个夫人各象没些事故一般，怡然相安，也不提起。

　　到了晚来，宜笑姐与餐花姨商量，竟往后花园中迎候那人。两人走到那里，躲在僻处，瞧那树边，只见任君用已在墙头上过来，从梯子下地，整一整巾帻，抖一抖衣裳，正举步要望里面走去。宜笑姐抢出来喝道：“是何间汉，越墙进来做什么！”餐花姨也走出来一把扭住道：“有贼！有贼！”任君用吃了一惊，慌得颤抖抖道：“是……是……是里头两位夫人约我进来的，姐姐休高声。”宜笑姐道：“你可是任先生么？”

　　任君用道：“小生正是任君用，并无假冒。”餐花姨道：“你偷奸了两位夫人，罪名不小。你要官休？私休？”任君用道：

　　“是夫人们教我进来的，非干小生大胆，却是官休不得，情愿私休。”宜笑姐道：“官休时拿你交付李院公，等太尉回来，禀知处分，叫你了不得。既情愿私休，今晚不许你到两位夫人处去，只随我两个悄悄到里边，凭我们处置。”任君用笑道：

　　“这里头料没有苦楚勾当，只随两位姐姐去罢了。”当下三人捏手捏脚，一直领到宜笑姐自己房中，连餐花姨也留做一床，翻云覆雨，倒凤颠鸾，自不必说。

　　这边筑玉、瑶月两位夫人等到黄昏时候，不见任生到来，叫如霞拿灯去后花园中隔墙支会一声，到得那里，将灯照着树边，只见秋千索子挂向墙里边来了。原来任君用但是进来了，便把索子取向墙内，恐防挂在外面有人瞧见，又可以随着尾他踪迹，故收了进来，以此为常。如霞看见，晓得任生已自进来了。忙来回覆道：“任先生进来过了，不到夫人处，却在那里？”筑玉夫人想了一想，笑道：“这等，有人剪着绺去也。”瑶月夫人道：“料想只在这两个丫头处。”即着如霞去看。如霞先到餐花房中，见房门紧闭，内中寂然。随到宜笑房前，听得房内笑声哈哈，床上轧轧震动不住，明知是任生在床上做事。如霞好不口馋，急跑来对两个夫人道：“果然在那里，正弄得兴哩。我们快去炒他。”瑶月夫人道：“不可不可。昨夜他们也不捉破我们，今若去炒，便是我们不是，须要伤了和气。”筑玉道：“我正要弄他两个在里头，不匡他先自留心已做下了，正合我的机谋。今夜且不可炒他，我与他一个见识，绝了明日的出路，取笑他慌张一回，不怕不打做一团。”瑶月道：“却是如何？”筑玉道：“只消叫如霞去把那秋千索解将下来藏过了，且着他明日出去不得，看他们怎地瞒得我们？”如霞道：“有理，有理！是我们做下这些机关，弄得人进来，怎么不通知我们一声，竟自邀截去了？不通，不通！”手提了灯，一性子跑到后花园，溜上树去把索子解了下来，做一捆抱到房中来，道：“解来了，解来了。”筑玉夫人道：“藏下了，到明日再处，我们睡休。”两个夫人各自归房中，寂寂寞寞睡了。正是：

　　一样玉壶传漏出，南宫夜短北宫长。

　　那边宜笑、餐花两人搂了任君用，不知怎生狂荡了一夜。

　　约了晚间再会，清早打发他起身出去。任君用前走，宜笑、餐花两人蓬着头尾在后边悄悄送他，同到后花园中，任生照常登梯上树，早不见了索子软梯，出墙外去不得，依旧走了下来，道：“不知那个解去了索子，必是两位夫人见我不到，知了些风，有些见怪，故意难我。而今怎生别寻根索子弄出去罢！”宜笑姐道：“那里有这样粗索吊得人起、坠得下去的？”

　　任君用道：“不如等我索性去见见两位夫人，告个罪，大家商量。”餐花姨姨道：“只是我们不好意思些。”三人正踌躇间，忽见两位夫人同了如霞赶到园中来，拍手笑道：“你们瞒我们干得好事，怎不教飞了出去？”宜笑姐道：“先有人干过了，我们学样的。”餐花道：“且不要斗口，原说道大家帮衬，只为两位夫人撇了我们，自家做事。故此我们也打一场偏手。而今不必说了，且将索子出来，放了他出去。”筑玉夫人大笑道：

　　“请问还要放出去做甚？既是你知我见，大家有分了，便终日在此还碍着那个？落得我们成群合伙喧哄过日。”一齐笑道：“妙！妙！夫人之言有理。”筑玉便挽了任生。同从美步回内庭中来。

　　从此，任生昼夜不出，朝欢暮乐，不是与夫人们并肩叠股，便与姨姐们作对成双，淫欲无休。身体劳疲，思量要歇息一会会，怎由得你自在？没奈何，求放出去两日，又没个人肯。各人只将出私钱，买下肥甘物件，进去调养他。虑恐李院奴有言，各凑重赏买他口净。真是无拘无忌，受用过火了。所谓志不可满，乐不可极。福过灾生，终有败日。

　　任生在里头快活了一月有余。忽然一日，外边传报进来说：“太尉回来了。”众人多在睡梦昏迷之中，还未十分准信。

　　不知太尉立时就到，府门院门豁然大开。众人慌了手脚，连忙着两个送任生出后花园，叫他越墙出去，任生上得墙头，底下人忙把梯子掇过。口里叫道：“快下去！快下去！”不顾死活，没头的奔了转来。那时多着了忙，那曾仔细？竟不想不曾系得秋千索子，却是下去不得，这边没了梯子又下来不得，想道：“有人撞见，煞是利害。”欲待奋身跳出，争奈淘虚的身子，手脚酸软，胆气虚怯，挣着便簌簌的抖，只得骑着墙檐脊上坐着，好似羝羊触藩，进退两难。

　　自古道冤家路儿窄。谁想太尉回来，不问别事，且先要到院中各处墙垣上看有无可疑踪迹，一迳走到后花园来。太尉抬起头来，早已看见墙头上有人。此时任生在高处望下，认得是太尉自来，慌得无计可施，只得把身子伏在脊上。这叫得兔子掩面，只不就认得是他，却藏不得身子。太尉是奸狡不余的人，明晓得内院墙垣有甚么事却到得这上头，毕竟连着闺门内的话，恐怕传播开去反为不雅，假意扬声道：“这墙垣高峻，岂是人走得上去的？那上面有个人，必是甚邪崇凭附着他了，可寻梯子扶下来问他端的。”左右从人应声去掇张梯子，将任生一步步扶掖下地。任生明明听得太尉方才的说话，心生一计，将错就错，只做懵朦不省人事的一般，任凭众人扯扯拽拽，拖至太尉跟前。太尉认一认面庞，道：“兀的不是任君用么？缘何这等模样？必是着鬼了。”任生紧闭双目，只不开言。太尉叫去神乐观里请个法师来救解。

　　太尉的威令谁敢稽迟？不一刻法师已到。太尉叫他把任生看一看，法师捏鬼道：“是个着邪的。”手里仗了剑，口时哼了几句咒语，喷了一口净水，道：“好了，好了。”任生果然睁开眼来道：“我如何却在这里？太尉道：“你方才怎的来？”

　　任生诌出一段谎来道：“夜来独坐书房，恍惚之中，有五个锦衣帽的将军来说，要随他天宫里去抄写什么，小生疑他怪样，抵死不肯。他叫众人扯捉，腾空而起。小生慌忙吊住树枝，口里喊道：‘我是杨太尉爷馆宾，你们不得无礼。”那些小鬼见说出杨太尉三字，便放了手，推跌下来，一时昏迷不省，不知却在太尉面前。太尉几时回来的？这里是那里？”旁边人道：

　　“你方才被鬼迷在墙头上伏着，是太尉教救下来的，这里是后花园。”太尉道：“适间所言，还是何神怪？”法师道：“依他说来，是五通神道，见此独居无伴，作怪求食的。今与小符一纸贴在房中，再将些三牲酒果安一安神，自然平安无事。”

　　太尉吩咐当值的依言而行，送了法师回去，任生扶在馆中将息。任生心里道：“惭愧！天字号一场是非，早被瞒过了也。”

　　任生因是几时琢丧过度了，精神原是虚耗的，做这被鬼迷了要将息的名头，在馆中调养了十来日。终是少年易复，渐觉旺相，进来见太尉，称道谢：“不是太尉请法师救治，此时不知怎生被鬼所迷，丧了残生也不见得。”太尉也自忻然道：

　　“且喜得平安无事，老夫与君用久阔，今又值君用病起，安排几品，畅饮一番则个。”随命取酒共酌，猜枚行令，极其欢洽。

　　任生随机应变，曲意奉承，酒间，任生故意说起遇鬼之事，要探太尉心上如何。但提起，太尉便道：“使君用独居遇魅，原是老夫不是。”着实安慰。任生心下私喜道：“所做之事，点滴不漏了。只是众美人几时能够再会？此生只好做梦罢了。”

　　书房静夜，常是相思不歇，却见太尉不疑，放下了老大的鬼胎，不担干系，自道侥幸了。岂知太尉有心，从墙头上见了任生，已瞧料了九分在肚里，及到筑玉夫人房中，不想那条做软梯的索子自那夜取笑，将来堆在壁间，终日喧哄，已此忘了，一时不曾藏得过，被太尉看在眼里，料想此物，正是接引人进来的东西了。即将如霞拷问，如霞吃苦不过，一一招出。太尉又各处查访，从头彻尾的事，无一不明白了。却只毫不发觉出来，待那任生一如平时，宁可加厚些。正是：腹中怀剑，笑里藏刀。撩他虎口，怎得开交！

　　一日，太尉招任生吃酒，直引至内书房中。欢饮多时，唤两个歌姬出来唱曲，轮番劝酒。任生见了歌姬，不觉想起内里相交过的这几位来，心事悒快，只是吃酒，被灌得酩酊大醉。太尉起身走了进去，歌姬也随时进来了，只留下任生正在椅子上打盹。忽然，四五个壮士走到面前，不由分说，将任生捆缚起来。任生此时醉中，不知好歹，口里胡言乱语，没个清头。早被众人抬放一张卧榻上，一个壮士，拔出风也似一把快刀来，任生此时正是命如五鼓衔山月，身似三更油尽灯。

　　看官，你道若是要结果任生性命，也是太尉家惯做的事，况且任生造下罪业不小，除之亦不为过，何必将酒诱他在内室里，然后动手？原来不是杀他，那处法实是希罕。只见拿刀的壮士褪下任生腰裤，将左手扯他的阳物出来，右手飕的一刀割下，随即剔出双肾。任生昏梦之中叫声“阿呀！”痛极晕绝。那壮士即将神效止痛生肌的药敷在伤处，放了任生捆缚，紧闭房门而出。这几个壮士是谁？乃是平日内里所用阉工，专与内相净身的。太尉怪任生淫污了他的姬妾，又平日喜欢他知趣，着人不要迳自除他，故此吩咐这些阉工把来阉割了。因是阉割的见不得风，故引入内里密室之中，古人所云“下蚕室”正是此意。太尉又吩哄如法调治他，不得伤命，饮食之类务要加意。任生疼得十死九生，还亏调理有方，得以不死，明知太尉洞晓前事，下此毒手，忍气吞声，没处申诉，有喜留得性命，过了十来日，勉强挣扎起来，讨些汤来洗面。但见下颏上微微几茎髭须，尽脱在盆内，急取镜来照时，俨然成了一个太监之相。看那小肚下结起一个大疤，这一条行淫之具已丢向东洋大海里去了。任生摸了一摸，泪如雨下。

　　有诗为证：

　　昔日花丛多快乐，今朝独坐闷无聊。

　　始知裙带乔衣食，也要生来有福消。

　　任君用自被阉割之后，杨太尉见了便带笑容，越加待他殷勤，索性时时引他到内室中，与妻妾杂坐宴饮耍笑。盖为他身无此物，不必顾忌，正好把来做玩笑之具了。起初，瑶月、筑玉等人凡与他有一手者，时时说起旧情，还十分怜念他，却而今没蛇得弄，中看不中吃，要来无干。任生对这些旧人道：“自太尉归来，我只道今生与你们永无相会之日了。

　　岂知今日时时可以相会，却做了个无用之物，空咽唾津，可怜，可怜！”自此任生十日有九日在太尉内院，希得出外，又兼颏净声雌，太监嘴脸，怕见熟人，一发不敢到街上闲走，平时极往来得密的方务德也有半年不见他面。方务德曾到太尉府中探问，乃太尉吩咐过的，尽说道他死了。

　　一日，太尉带了姬妾出游相国寺，任生随在里头，偶然独自走至大悲阁上，恰恰与方务德撞见。方务德看去，模样虽象任生，却已脸皮改变，又闻得有已死之说，心里踌躇不敢上前相认，走了开去。任生却认得是方务德不差，连忙招呼：“务德，务德，你为何不认我故人了？”方务德方晓得真是任生，走来相揖。任生一见故友，手握着手，不觉呜咽流涕。方务德问他许久不见，及有甚伤心之事。任生道：“小弟不才遭变，一言难尽。”遂把前后始末之事，细述一遍，道：

　　“一时狂兴，岂知受祸如此！”痛哭不止。方务德道：“你受用太过，故折罚至此。已成往事，不必追悔。今后只宜出来相寻同辈，消遣过日。”任生道：“何颜复与友朋相见！贪恋余生，苟延旦夕罢了。”方务德大加嗟叹而别。后来打听任生郁郁不快，不久竟死于太尉府中。这是行淫的结果，方务德每见少年好色之人，即举任君用之事以为戒。

　　看官听说，那血气未定后生们，固当谨慎，就是太尉虽然下这等毒手，毕竟心爱姬妾被他弄过了，亦是富贵人多蓄妇女之鉴。堪笑累垂一肉具，喜者夺来怒削去。寄语少年渔色人，大身勿受小身累。又一诗笑杨太尉云：

　　削去淫根淫已过，尚留残质共婆娑。

　　譬如宫女寻奄尹，一样多情奈若何！

第36卷 滕大尹鬼断家私

　　玉树庭前诸谢，紫荆花下三田；埙篪和好弟兄贤，父母心中欢忭。多少争财竞产，同根苦自相煎。相持鹬蚌枉垂涎，落得渔人取便。

　　这首词，名为《西江月》，是劝人家弟兄和睦的。且说如今三教经典，都是教人为善的。儒教有十三经、六经、五经，释教有诸品《大藏金经》，道教有《南华冲虚经》，及诸品藏经，盈箱满案，千言万语，看来都是赘疣。依我说，要做好人，只消个两字经，是“孝悌”两个字。那两字经中，又只消理会一个字，是个“孝”字。假如孝顺父母的，见父母所爱者亦爱之，父母所敬者亦敬之，何况兄弟行中，同气连枝，想到父母身上去，那有不和不睦之理？就是家私田产，总是父母挣来的，分什么尔我？较什么肥瘠？假如你生于穷汉之家，分文没得承受，少不得自家挽起眉毛，挣扎过活。见成有田有地，兀自争多嫌寡，动不动推说爹娘偏爱，分受不均。

　　那爹娘在九泉之下，他心上必然不乐。此岂是孝子所为？所以古人说得好，道是：“难得者兄弟，易得者田地。”怎么是难得者兄弟？且说人生在世，至亲的莫如爹娘；爹娘养下我来时节，极早已是壮年了，况且爹娘怎守得我同去？也只好半世相处。再说至爱的莫如夫妇，白头相守，极是长久的了；

　　然未做亲以前，你张我李，各门各户，也空着幼年一段。只有兄弟们，生于一家，从幼相随到老，有事共商，有难共救，真象手足一般，何等情谊！譬如良田美产，今日弃了，明日又可挣得来的；若失了个弟兄，分明割了一手，折了一足，乃终身缺陷。说到此地，岂不是“难得者兄弟，易得者田地”？

　　若是为田地上坏了手足亲情，到不如穷汉赤光光没得承受，反为干净，省了许多是非口舌。

　　如今在下说一节国朝的故事，乃是“滕大尹鬼断家私”。

　　这节故事，是劝人重义轻财，休忘了“孝悌”两字经。看官们，或是有弟兄没弟兄，都不关在下之事，各人自去摸着心头，学好做人便了。正是：

　　善人听说心中刺，恶人听说耳边风。

　　话说国朝永乐年间，北直顺天府香河县，有个倪太守，双名守谦，字益之，家累千金，肥田美宅。夫人陈氏，单生一子，名曰善继，长大婚娶之后，陈夫人身故。倪太守罢官鳏居，虽然年老，只落得精神健旺。凡收租放债之事，件件关心，不肯安闲享用。其年七十九岁，倪善继对老子说道：

　　“‘人生七十古来稀’。父亲今年七十九，明年八十齐头了，何不把家事交卸与孩儿掌管，吃些见成茶饭，岂不为美？”老子摇着头，说出几句道：

　　在一日，管一日。替你心，替你力。挣些利钱穿共吃；直待两脚壁立直，那时不关我事得。

　　每年十月间，倪太守亲往庄上收租，整月的住下。庄户人家，肥鸡美酒，尽他受用。那一年，又去住了几日。偶然一日，午后无事，绕庄闲步，观看野景。忽然见一个女子，同着一个白发婆婆，向溪边石上捣衣。那女子虽然村妆打扮，颇有几分姿色：

　　发同漆黑，眼若波明。纤纤十指似栽葱，曲曲双眉如抹黛。随常布帛，俏身躯赛着绫罗；点景野花，美丰仪不须钗钿。五短身才偏有趣，二八年纪正当时。

　　倪太守老兴勃发，看得呆了。那女子捣衣已毕，随着老婆婆而走。那老儿留心观看，只见他走过数家，进一个小小白篱笆门内去了。倪太守连忙转身，唤管庄的来，对他说如此如此，教他访那女子跟脚，曾否许人，“若是没有人家时，我要娶他为妾，未知他肯否？”管庄的巴不得奉承家主，领命便走。原来那女子姓梅，父亲也是个府学秀才。因幼年父母双亡，在外婆身边居住。年一十七岁，尚未许人。管庄的访得实了，就与那老婆婆说：“我家老爷见你女孙儿生得齐整，意欲聘为偏房。虽说是做小，老奶奶去世已久，上面并无人拘管。嫁得成时，丰衣足食，自不须说，连你老人家年常衣服、茶、米，都是我家照顾，临终还得个好断送，只怕你老人家没福。”老婆婆听得花锦似一片说话，即时依允，也是姻缘前定，一说便成。管庄的回覆了倪太守，太守大喜。讲定财礼，讨皇历看个吉日，又恐儿子阻挡，就在庄上行聘，庄上做亲。成亲之后，一老一少，端的好看！真个是：

　　恩爱莫忘今夜好，风流不减少年时。

　　过了三朝，唤个轿子，抬那梅氏回宅，与儿子媳妇相见。

　　阖宅男妇，都来磕头，称为“小奶奶”。倪太守把些布帛，赏与众人，各各欢喜。只有那倪善继，心中不美。面前虽不言语，背后夫妻两口儿议论道：“这老人忒没正经，一把年纪，风灯之烛，做事也须料个前后，知道五年十年在世，却去干这样不了不当的事？讨这花枝般的女儿，自家也得精神对付他，终不然耽误他在那里，有名无实？还有一件，多少人家老汉身边，有了少妇，支持不过，那少妇熬不得，走了野路，出乖露丑，为家门之玷。还有一件，那少妇跟随老汉，分明似出外度荒年一般，等得年时成熟，他便去了。平时偷短偷长，做下私房，东三西四的寄开，又撒娇撒痴，要汉子制办衣饰与他；到得树倒鸟飞时节，他便颠作嫁人，一包儿收拾去受用。这是木中之蠹，米中之虫，人家有了这般人，最损元气的。”又说道：“这女子娇模娇样，好像个妓女，全没有良家体段，看来是个做声分的头儿，擒老公的太岁。在咱爹身边，只该半妾半婢，叫声姨姐，后日还有个退步，可笑咱爹不明，就叫众人唤他做‘小奶奶”，难道要咱们叫他娘不成？

　　咱们只不作准他，莫要奉承透了，讨他做大起来，明日咱们颠倒受他呕气。”夫妻二人，唧唧哝哝，说个不了。早有多嘴的传话出来，倪太守知道了，虽然不乐，却也藏在肚里。幸得那梅氏秉性温良，事上接下，一团和气，众人也都相安。

　　过了两个月，梅氏得了身孕，瞒着众人，只有老公知道。

　　一日三，三日九，挨到十月满足，生下一个小孩儿出来，举家大惊。这日正是九月九日，乳名取做重阳儿。到十一日，就是倪太守生日，这年恰好八十岁了，贺客盈门。倪太守开筵管待，一来为寿诞，二来小孩儿三朝，就当个汤饼之会。众宾客道：“老先生高年，又新添个小令郎。足见血气不衰，乃上寿之征也。”倪太守大喜。倪善继背后又说道：“男子六十而精绝，况是八十岁了，那见枯树上生出花来？这孩子不知那里来的杂种，决不是咱爹嫡血，我断然不认他做兄弟。”老子又晓得了，也藏在肚里。

　　光阴似箭，不觉又是一年。重阳儿周岁，整备做蝍盘故事。里亲外眷，又来作贺。倪善继到走了出门，不来陪客。老子已知其意，也不去寻他回来。自己陪着诸亲，吃了一日酒。

　　虽然口中不语，心内未免有些不足之意。自古道：“子孝父心宽。”那倪善继平日做人，又贪又狠，一心只怕小孩子长大起来，分了他一股家私，所以不肯认做兄弟，予先捏恶话谣言，日后好摆布他母子。那倪太守是读书做官的人，这个关窍怎不明白？只恨自家老了，等不及重阳儿长大成人，日后少不得要在大儿子手里讨针线，今日与他结不得冤家，只索忍耐。

　　看了这点小孩子，好生疼他；又看了梅氏小小年纪，好生怜他。常时想一会，闷一会，恼一会，又懊悔一会。

　　再过四年，小孩子长成五岁。老子见他伶俐，又忒会顽耍，要送他馆中上学。取个学名，哥哥叫善继，他就叫善述。

　　拣个好日，备了果酒，领他去拜师父。那师父就是倪太守请在家里教孙儿的，小叔侄两个同馆上学，两得其便。谁知倪善继与做爹的不是一条心肠，他见那孩子取名善述，与己排行，先自不象意了；又与他儿子同学读书，到要儿子叫他叔叔，从小叫惯了，后来就被他欺压，不如唤了儿子出来，另从个师父罢。当时将儿子唤出，只推有病，连日不到馆中。倪太守初时只道是真病，过了几日，只听得师父说：“大令郎另聘了个先生，分做两个学堂，不知何意？”倪太守不听犹可，听了此言，不觉大怒，就要寻大儿子，问其缘故。又想道：

　　“天生恁般逆种，与他说也没干，由他罢了。”含了一口闷气，回到房中，偶然脚慢，绊着门槛一跌。梅氏慌忙扶起，搀到醉翁床上坐下，已自不省人事。急请医生来看，医生说是中风。忙取姜汤灌醒，扶他上床，虽然心下清爽，却满身麻木，动弹不得。梅氏坐在床头，煎汤煎药，殷勤伏侍。连进几服，全无功效。医生切脉道：“只好延挨日子，不能痊愈了。”倪善继闻知，也来看觑了几遍，见老子病势沉重，料是不起，便呼么喝六，打童骂仆，预先装出家主公的架子来。老子听得，愈加烦恼。梅氏只得啼哭，连小学生也不去上学，留在房中，相伴老子。

　　倪太守自知病笃，唤大儿子到面前，取出簿子一本，家中田地屋宅及人头帐目总数，都在上面，吩咐道：“善述年方五岁，衣服尚要人照管，梅氏又年少，也未必能管家，若分家私与他，也是枉然，如今尽数交付与你。倘或善述日后长大成人，你可看做爹的面上，替他娶房媳妇，分他小屋一所，良田五六十亩，勿令饥寒足矣。这段话我都写绝在家私簿上，就当分家，把与你做个执照。梅氏若愿嫁人，听从其便。倘肯守着儿子度日，也莫强他。我死之后，你一一依我言语，这便是孝子。我在九泉，亦得瞑目。”倪善继把簿子揭开一看，果然开得细，写得明，满脸堆下笑来，连声应道：“爹休忧虑，恁儿一一依爹吩咐便了。”抱了家私簿子，欣然而去。梅氏见他去得远了，两眼垂泪，指着那孩子道：“这个小冤家，难道不是你嫡血？你却和盘托出，都把与大儿子了，教我母子两口，异日把什么过活？”倪太守道：“你有所不知，我看善继，不是个良善之人，若将家私平分了，连这小孩子的性命也难保。不如都把与他，向了他意，再无妒忌。”梅氏又哭道：

　　“虽然如此，自古道：‘子无嫡庶。’忒杀厚薄不均，被人笑话。”

　　倪太守道：“我也顾他不得了。你年纪正小，趁我未死，将孩子嘱付善继，待我去世后，多则一年，少则半载，尽你心中拣择个好头脑，自去图下半世受用，莫要在他们身边讨气吃。”

　　梅氏道：“说那里话！奴家也是儒门之女，妇人从一而终，况又有了这小孩儿，怎割舍得抛他？好歹要守在这孩子身边的。”

　　倪太守道：“你果然肯守志终身么？莫非日久生悔？”梅氏就发起大誓来。倪太守道：“你若立志果坚，莫愁母子没得过活。”

　　便向枕边摸出一件东西来，交与梅氏。梅氏初时只道又是一个家私簿子，却原来是一尺阔三尺长的一个小轴子。梅氏道：

　　“要这小轴儿何用？”倪太守道：“这是我的行乐图，其中自有奥妙。你可悄地收藏，休露人目，直待孩子年长。善继不肯看顾他，你也只含藏于心。等得个贤明有司官来，你却将此轴去诉理，述我遗命，求他细细推详，自然有个处分，尽够你母子二人受用。”梅氏收了轴子。话休絮烦，倪太守又延了数日，一夜痰厥，叫唤不醒，呜呼哀哉死了。享年八十四岁。

　　正是：

　　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日无常万事休。

　　早知九泉将不去，作家辛苦着何由？

　　且说倪善继得了家私簿，又讨了各仓各库钥匙，每日只去查点家财杂物，那有功夫走到父亲房里问安？直等呜呼之后，梅氏差丫鬟去报知凶信，夫妻两口方才跑来，也哭了几声“老爹爹”。没一个时辰，就转身去了，到委着梅氏守尸。

　　幸得衣衾棺椁，诸事都是预办下的，不要倪善继费心。殡殓成服后，梅氏和小孩子两口守着孝堂，早暮啼哭，寸步不离。

　　善继只是点名应客，全无哀痛之意。七中便择日安葬，回丧之夜，就把梅氏房中，倾箱倒箧，只怕父亲存下些私房银两在内，梅氏乖巧，恐怕收去了他的行乐图，把自己原嫁来的两只箱笼，到先开了，提出几件穿旧衣裳，教他夫妻两口检看。善继见他大意，到不来看了。夫妻两口儿乱了一回，自去了。梅氏思量苦切，放声大哭。那小孩子见亲娘如此，也哀哀哭个不住。恁般光景：

　　任是泥人应堕泪，从教铁汉也酸心。

　　次早，倪善继又唤个做屋匠来，看这房子，要行重新改造，与自家儿子做亲。将梅氏母子，搬到后园三间杂屋内牺身，只与他四脚小床一张，和几件粗台粗凳，连好家伙，都没一件。原在房中伏侍有两个丫鬟，只拣大些的又唤去了，止留下十一二岁的小使女，每日是他下厨取饭。有菜没菜，都不照管。梅氏见不方便，索性讨些饭米，堆个土灶，自炊来吃。早晚做些针指，买些小菜，将就度日。小学生到附在邻家上学，束修都是梅氏自出。善继又屡次叫妻子劝梅氏嫁人，又寻媒妪与他说亲，见梅氏誓死不从，只得罢了。因梅氏十分忍耐，凡事不言不语，所以善继虽然凶狠，也不将他母子放在心上。

　　光阴似箭，善述不觉长成一十四岁。原来梅氏平生谨慎，从前之事，在儿子面前，一字也不提，只怕娃子家口滑，引出是非，无益有损。守得一十四岁时，他胸中渐渐泾渭分明，瞒他不得了。一日，向母亲讨件新绢衣穿，梅氏回他没钱买得，善述道：“我爹做过太守，止生我弟兄两人，见今哥哥恁般富贵，我要一件衣服，就不能够了，是怎地？既娘没钱时，我自与哥哥索讨。”说罢就走。梅氏一把扯住道：“我儿，一件绢衣，直甚大事，也去开口求人。常言道：‘惜福积福。’‘小来穿线，大来穿绢。’若小时穿了绢，到大来线也没得穿了。再过两年，等你读书进步，做娘的情愿卖身来做衣服与你穿着。你那哥哥不是好惹的，缠他什么？”善述道：“娘说得是。”口虽答应，心下不以为然，想着：“我父亲万贯家私，少不得兄弟两个大家分受我又不是随娘晚嫁，拖来的油瓶，怎么我哥哥全不看顾？”娘又是恁般说，终不然一匹绢儿，没有我分，直待娘卖身来做与我穿着，这话好生奇怪！哥哥又不是吃人的虎，怕他怎的？”心生一计，瞒了母亲，迳到大宅里去，寻见了哥哥，叫声：“作揖。”善继倒吃了一惊，问他来做什么。善述道：“我是个缙绅子弟，身上褴褛，被人耻笑。

　　特来寻哥哥讨匹绢去，做衣服穿。”善继道：“你要衣服穿，自与娘讨。”善述道：“老爹爹家私是哥哥管，不是娘管。”善继听说“家私”二字，题目来得大了，便红着脸问道：“这句话，是那个教你说的？你今日来讨衣服穿，还是来争家私？”善述道：“家私少不得有日分析，今日先要件衣服，装装体面。”善继道：“你这般野种，要什么体面！老爹爹纵有万贯家私，自有嫡子嫡孙，干你野种屁事！你今日是听了甚人撺掇，到此讨野火吃？莫要惹着我性子，教你母子二人无安身之处！”善述道：“一般是老爹爹所生，怎么我是野种？惹着你性子，便怎地？难道谋害了我娘儿两个，你就独占了家私不成？”善继大怒，骂道：“小畜牲，敢顶撞我！”牵住他衣袖儿，捻起拳头，一连七八个栗暴，打得头皮都青肿了。善述挣脱了。一道烟走出，哀哀的哭到母亲面前来。一五一十，备细述与母亲知道。梅氏抱怨道：“我叫你莫去惹事，你不听教训，打得你好！”口里虽如此说，扯着青布衫，替他摩那头上肿处，不觉两泪交流。有诗为证：

　　少年嫠妇拥遗孤，食薄衣单百事无。

　　只为家庭缺孝友，同枝一树判荣枯。

　　梅氏左思右量，恐怕善继藏怒，到遗使女进去致意，说小学生不晓世事，冲撞长兄，招个不是。善继兀自怒气不息，次日侵早，邀几个族人在家，取出父亲亲笔分关，请梅氏母子到来，公同看了，便道：“尊亲长在上，不是善继不肯养他母子，要捻他出去，只因善述昨天与我争取家私，发许多说话，诚恐日后长大，说话一发多了，今日分析他母子出外居住。东庄住房一所，田五十八亩，都是遵依老爹爹遗命，毫不敢自专，伏乞尊亲长作证。”这伙亲族，平昔晓得善继做人厉害，又且父亲亲笔遗嘱，那个还肯多嘴，做闲冤家？都将好看的话儿来说。那奉承善继的说道：“‘千金难买士人笔’，照依分关，再没话了。”就是那可怜善述母子的，也只说道：

　　“‘男子不吃分时饭，女子不着嫁时衣’。多少白手成家的，如今有屋住，有田种，不算没根基了，只要自去挣持。得粥莫嫌薄，各人自有个命在。”

　　梅氏料道在园屋居住，不是了日，只得听凭分析，同孩儿谢了众亲长，拜别了祠堂，辞了善继夫妇，教人搬了几件旧家伙，和那原嫁来的两只箱笼，雇了牲口骑坐，来到东庄屋内。只见荒草满地，屋瓦稀疏，是多年不休整的，上漏下湿，怎生住得？将就打扫一两间，安顿床铺。唤庄户来问时，连这五十八亩田，都是最下不堪的。大熟之年，一半收成还不能够；若荒年，只好赔粮。梅氏只叫得苦。到是小学生有智，对母亲道：“我弟兄两个，都是老爹爹亲生，为何分关上如此偏向？其中必有缘故。莫非不是老爹爹亲笔？自古道：

　　‘家私不论尊卑。’母亲何不告官申理？厚薄凭官府判断，到无怨心。”梅氏被孩儿提起线索，便将十年来隐下衷情，都说出来道：“我儿休疑分关之语，这正是你父亲之笔。他道你年小，恐怕被做哥的暗算，所以把家私都断与他，以安其心。临终之日，只与我行乐图一轴，再三嘱付：其中含藏哑谜，直待贤明有司在任，送他详审，包你母子两口，有得过活，不致贫苦。”善述道：“既有此事，何不早说？行乐图在那里？快取来与孩儿一看。”梅氏开了箱儿，取出一个布包来。解开包袱，里面又有一重油纸封裹着。拆了封，展开那一尺阔三尺长的小轴儿，挂在椅上，母子一齐下拜。梅氏通陈道：“村庄香烛不便，乞恕亵慢。”善述拜罢，起来仔细看时，乃是一个生像。乌纱白发，画得丰彩如生，怀中抱着婴儿，一只手指着地下。揣摩了半晌，全然不解，只得依旧收卷包藏，心下好生烦闷。

　　过了数日，善述到前村要访个师父讲解，偶从关王庙前经过，只见一伙村人，抬着猪羊大礼，祭赛关圣。善述立住脚头看时，又见一个过路的老者，拄了一根竹杖，也来闲看，问着众人道：“你们今日为甚赛神？”众人道：“我们遭了屈官司，幸赖官府明白，断明了这公事。当时许下神道愿心，今日特来拜偿。”老者道：“什么屈官司？怎生断的？”内中一个道：“本县向奉上司明文，十家为甲。小人是甲首，叫做成大。

　　同甲中，有个赵裁，是第一手针线，常在人家做夜作，整日不归家的。忽一日出去了，月余不归。老婆刘氏，央人四处寻觅，并无踪迹。又过了数日，河内浮出一个尸首，头都打破的。地方报与官府，有人认出衣服，正是那赵裁。赵裁出门前一日，曾与小人酒后争句闲话，一时发怒，打到他家，毁了他几件家私，这是有的。谁知他老婆把这桩人命告了小人，前任漆知县，听信一面之词，将小人问成死罪。同甲不行举首，连累他们都有了罪名。小人无处申冤，在狱三载。幸遇新任滕爷，他虽乡科出身，甚是明白。小人因他熟审时节，哭诉其冤。他也疑惑道：“酒后争嚷，不是大仇，怎的就谋他一命？’准了小人状词，出牌拘人复审。滕爷一眼看着赵裁的老婆，千不说，万不说，开口便问他曾否再醮。刘氏道：‘家贫难守，已嫁人了。’又问嫁的甚人，刘氏道：‘是班辈的裁缝，叫沈八汉。’滕爷当时飞拿沈八汉来，问道：‘你几时娶这妇人？’八汉道：‘他丈夫死了一个多月，小人方才娶回。’滕爷道：‘何人为媒？用何聘礼？’八汉道：‘赵裁存日，曾借用过小人七八两银子。小人闻得赵裁死信，走到他家探问，就便催取这银子。那刘氏没得抵偿，情愿将身许嫁小人，准折这银两，其实不曾央媒。’滕爷又问道：‘你做手艺的人，那里来这七八两银子？’八汉道：‘是陆续凑与他的。’滕爷把纸笔，叫他细开逐次借银数目。八汉开了出来，或米或银共十三次，凑成七两八钱这数。滕爷看罢，大喝道：‘赵裁是你打死的，如何妄谄平人？’便用夹棍夹起。八汉还不肯认，滕爷道：

　　‘我说出情弊，叫你心服：既然放本盘利，难道再没第二个托得，恰好都借与赵裁？必是平昔间与他妻子有奸，赵裁贪你东西，知情故纵。以后想做长久夫妻，便谋死了赵裁。却又教导那妇人告状，捻在成大身上。今日你开帐的字，与旧时状纸笔迹相同，这人命不是你是谁？’再教把妇人拶指，要他承招。刘氏听见滕爷言语，句句合拍，分明鬼谷先师一般，魂都惊散了，怎敢抵赖？拶子套上，便承认了。八汉只得也招了。原来八汉起初与刘氏密地相好，人都不知。后来往来勤了，赵裁怕人眼目，渐有隔绝之意。八汉私与刘氏商量，要谋死赵裁，与他做夫妻，刘氏不肯。八汉乘赵裁在人家做生活回来，哄他店上吃得烂醉，行到河边，将他推倒，用石块打破脑门，沉尸河底。只等事冷，便娶那妇人回去。后因尸骸浮起，被人认出，八汉闻得小人有争嚷之隙，却去唆那妇人告状。那妇人直待嫁后，方知丈夫是八汉谋死的。既做了夫妻，便不言语。却被滕爷审出真情，将他夫妻抵罪，释放小人宁家，多承列位亲邻斗出公分，替小人赛神。老翁，你道有这般冤事么？”老者道：“恁般贤明官府，真个难遇！本县百姓有幸了。”倪善述听到那里，便回家学与母亲知道，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有恁的好官府，不将行乐图去告诉，更待何时？”母子商议已定，打听了放告日期，梅氏起了黑早，领着十四岁的儿子，带了轴儿，来到县中叫喊。大尹见没有状词。只有一个小小轴儿，甚是奇怪。问其缘故，梅氏将倪善继平昔所为，及老子临终遗嘱，备细说了。滕知县收了轴子，叫他且去，待我进衙细看。正是：

　　一幅画图藏哑谜，千金家事仗搜寻。

　　只因嫠妇孤儿苦，费尽神明大尹心。

　　不提梅氏母子回家，且说滕大尹放告已毕，退归私衙，取那一尺阔三尺长的小轴，看是倪太守行乐图，一手抱个婴孩，一手指着地下。推详了半日，想道：“这个婴孩就是倪善述，不消说了。那一手指地，莫非要有司官念他地下之情，替他出力么？’又想道：“他既有亲笔分关，官府也难做主了。他说轴中含藏哑谜，必然还有个道理。若我断不出此事，枉自聪明一世。”每日退堂，便将画图展玩，千思万想。如此数日，只是不解。

　　也是这事合当明白，自然生出机会来。一日午饭后，又去看那轴子。丫鬟送茶来吃，将一手去接茶瓯，偶然失挫，泼了些茶，把轴子沾湿了。滕大尹放了茶瓯，走向阶前，双手扯开轴子，就日色晒干。忽然日光中照见轴子里面有些字影，滕知县心疑，揭开看时，乃是一幅字纸，托在画上，正是倪太守遗笔，上面写道：

　　老夫官居五马，寿逾八旬，死在旦夕，亦无所恨。但孽子善述，方年周岁，急未成立。嫡善继素缺孝友，日后恐为所戕。新置大宅二所，及一切田产，悉以授继。惟左偏旧小屋，可分与述。此屋虽小，室中左壁埋银五千，作五坛；右壁埋银五千，金一千，作六坛，可以准田园之额。后有贤明有司主断者，述儿奉酬白金三百两。八十一翁倪守谦亲笔。

　　年月日花押原来这行乐图，是倪太守八十一岁上，与小孩子做周岁时，预先做下的。古人云“知子莫若父”，信不虚也。滕大尹最有机变的人，看见开着许多金银，未免垂涎之意。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差人密拿倪善继来见我，自有话说。”

　　却说倪善继，独占家私，心满意足，日日在家中快乐。忽见县差奉着手批拘唤，时刻不容停留，善继推阻不得，只得相随到县。正直大尹升堂理事，差人禀道：“倪善继已拿到了。”

　　大尹唤到案前问道：“你就是倪太守的长子么？”善继应道：

　　“小人正是。”大尹道：“你庶母梅氏，有状告你，说你逐母逐弟，占产占房。此事真么？”倪善继道：“庶弟善述，在小人身边，从幼抚养大的。近日他母子自要分居，小人并不曾逐他。其家产一节，都是父亲临终，亲笔分析定的，小人并不敢有违。”大尹道：“你父亲亲笔在那里？”善继道：“见在家中，容小人取来呈览。”大尹道：“他状词内告有家产万贯，非同小可。遗笔真伪，也未可知。念你是缙绅之后，且不难为你。明日可唤齐梅氏母子，我亲到你家查阅家私。若厚薄果然不均，自有公道，难以私情而论。”喝教皂快押出善继，就去拘集梅氏母子，明日一同听审。公差得了善继的东道，放他回家去讫，自往东庄拘人去了。

　　再说善继听见官府口气利害，好生惊恐。论起家私，其实全未分析，单单持着父亲分关执照，千钧之力，须要亲族见证方好。连夜将银两分送三党亲长，嘱托他次早都到家来，若官府问及遗笔一事，求他同声相助。这伙三党之亲，自从倪太守亡后，从不曾见善继一盘一合，岁时也不曾酒杯相及，今日大块银子送来，正是“闲时不烧香，急来抱佛脚”，各各暗笑，落得受了买东西吃。明日见官，旁观动静，再作区处。

　　诗人有诗云：

　　休嫌庶母妄兴词，自是为兄意太私。

　　今日将银买三党，何如匹绢赠孤儿？

　　且说梅氏见县差拘唤，已知县主与他做主。过了一夜，次日侵早，母子二人，先到县中，去见滕大尹。大尹道：“怜你孤儿寡妇，自然该替你说法。但闻得善继执得有亡父亲笔分关，这怎么处？”梅氏道：“分关虽写得有，却是保全孩子之计，非出亡夫本心。恩相只看家私簿上数目，自然明白。”大尹道：“常言道：‘清官难断家事。’我如今管你母子一生衣食充足，你也休做十分大望。”梅氏谢道：“若得免于饥寒足矣，岂望与善继同作富家郎乎？”

　　滕大尹吩咐梅氏母子，先到善继家伺候。倪善继早已打扫厅堂，堂上设一把虎皮交椅，焚起一炉好香。一面催请亲族，早来守候。梅氏和善述到来，见十亲九眷，都在眼前，一一相见了，也不免说几句求情的话儿。善继虽然一肚子恼怒，此时也不好发泄，各各暗自打点见官的说话。

　　等不多时，只听得远远喝道之声，料是县主来了，善继整顿衣帽迎接。亲族中年长知事的，准备上前见官。其幼辈怕事的，都站在照壁背后张望，打探消耗。只见一对对执事两班排立，后面青罗伞下，盖著有才有智的滕大尹。到得倪家门首，执事跪下，吆喝一声，梅氏和倪家弟兄，都一齐跪下来迎接。门子喝声：“起去！”轿夫停了五山屏风轿子。滕大尹不慌不忙，踱下轿来。将欲进门，忽然对着空中，连连打拱，口里应对，恰像有主人相迎的一般，众人都吃惊，看他做甚模样。只见滕大尹一路揖让，直到堂中。连作数揖，口中叙许多寒温的言语。先向朝南的虎皮交椅上打个拱，恰像有人看坐的一般，连忙转身，就拖一把交椅，朝北主位排下，又向空再三谦让，方才上坐。众人看他见神见鬼的模样，不敢上前，都两旁站立呆看。只见滕大尹在上坐拱揖，开谈道：

　　“令夫人将家产事告到晚生手时，此事端的如何？”说罢，便作倾听之状。良久，乃摇首吐舌道：“长公子太不良了。”静听一会，又自说道：“教次公子何以存活？”停一会，又说道：

　　“右偏小屋，存何活计？”又连声道：“领教，领教。”又停一时，说道：“这项也交付次公子，晚生都领命了。”少停又拱揖道：“晚生怎敢当此厚惠？”推逊了多时，又道：“既承尊命恳切，晚生勉领，便给批照与次公子收执。”乃起身，又连作数揖，口称：“晚生便去。”众人都看得呆了。

　　只见滕大尹立起身来，东看西看问道：“倪爷那里去了？”

　　门子禀道：“没见什么倪爷？”滕大尹道：“有此怪事！”唤善继问道：“方才令尊老先生，亲在门外相迎，与我对坐了讲这半日说话，你们谅必都听见的。”善继道：“小人不曾听见。”

　　滕大尹道：“方才长长的身儿，瘦瘦的脸儿，高颧骨，细眼睛，长眉大耳，朗朗的三牙须，银也似白的，纱帽皂靴，红袍金带，可是倪老先生模样么？”吓得众人一身冷汗，都跪下道：

　　“正是他生前模样。”大尹道“如何忽然不见了？他说家中有两处大厅堂，又东边旧存下一所小屋，可是有的？”善继也不敢隐瞒，只得承认道：“有的。”大尹道：“且到东边小屋去一看，自有话说。”众人见大尹半日自言自语，说得活龙活现，分明是倪太守模样，都信道倪太守真个出现了，人人吐舌，个个惊心。谁知都是滕大尹的巧言，他是看了行乐图，依照小像说来，何曾有半句是真话？有诗为证：

　　圣贤自是空题目，惟有鬼神不敢触。

　　莫非大尹假装词，逆子如何肯心服？

　　倪善继引路，众人随着大尹，来到东偏旧屋内。这旧屋是倪太守未得第时所居，自从造了大厅大堂，把旧屋空着，只做个仓厅，堆积些零碎米麦在内，留下一房家人。看见大尹前后走了一遍，到正屋中坐下，向善继道：“你父亲果是有灵，家中事体，备细与我说了，教我主张，这所旧宅子与善述，你意下何如？”善继叩头道：“但凭恩台明断。”大尹讨家私簿子细细看了，连声道：“也好个大家事。”看到后面遗笔分关，大笑道：“你家老先生自家写定的，方才却又在我面前，说善继许多不是，这个老先儿也是没主意的。”唤倪善继过来，既然分关写定，这些田园帐目，一一给你，善述不许妄争。”梅氏暗暗叫苦，方欲上前哀求，只见大尹又道：“这旧屋判与善述，此屋中之所有，善继也不许妄争。”善继想道：“这屋内破家破伙，不直甚事，便堆下些米麦，一月前都粜得七八了，存不多儿，我也够便宜了。”便连连答应道：“恩台所断极明。”

　　大尹道：“你两人一言为定，各无翻悔。众人既是亲族，都来做个证见。方才倪老先生当面嘱付说：‘此屋左壁下埋银五千两，作五坛，当与次儿。’”善继不信，禀道：“若果然有此，即使万金，亦是兄弟的，小人并不敢争执。”大尹道：“你就争执时，我也不准。”便教手下讨锄头铁锹等器，梅氏母子作眼，率领民壮，往东壁下掘开墙基，果然埋下五个大坛。发起来时，坛中满满的，都是光银子。把一坛银子，上秤称时，算来该是六十二迍半，刚刚一千两足数。众人看见，无不惊讶。善继益发信真了：若非父亲阴灵出现，面诉县主，这个藏银，我们尚且不知，县主那里知道？只见滕大尹叫把五坛银子，一字儿摆在自家面前，又吩咐梅氏道：“右壁还有五坛，亦是五千之数。更有一坛金子，方才倪老先生有命，送我作酬谢之意，我不敢当，他再三相强，我只得领了。”梅氏同善述叩头说道：“左壁五千，已出望外；若右壁更有，敢不依先人之命。”大尹道：“我何以知之？据你家老先生是恁般说，想不是虚话。”

　　再教人发掘西壁，果然六个大坛，五坛是银，一坛是金。善继看着许多黄白之物，眼里都放出火来，恨不得抢他一锭。只是有言在前，一字也不敢开口。滕大尹写个照贴，给与善述为照，就将这房家人，判与善述母子。梅氏同善述不胜之喜，一同叩头拜谢。善继满肚不乐，也只得磕几个头，勉强说句“多谢恩台主张”。大尹判几张封皮，将一坛金子封了，放在自己轿前，抬回衙内，落得受用。众人都认道真个倪太守许下酬谢他的，反以为理之当然，那个敢道个不字？这正叫做“鹬蚌相持，渔人得利”。若是倪善继存心忠厚，兄弟和睦，肯将家私平等分析，这千两黄金，弟兄大家该五百两，怎到得滕大尹之手？白白里作成了别人，自己还讨得气闷，又加个不孝不悌之名，千算万计，何曾算计他人？

　　只算计得自家而已。

　　闲话休提。再说梅氏母子，次日又到县衙拜谢滕大尹。大尹已将行乐图取去遗笔，重新裱过，给还梅氏收领。梅氏母子方悟行乐图上，一手指地，乃指地下所藏之金银也。此时有了这十坛银子，一般置买田园，遂成富室。后来善述娶妻，连生三子，读书成名。倪氏门中，只有这一枝极盛。善继两个儿子，都好游荡，家业耗废。善继死后，两所大宅子，都卖与叔叔善述管业。里中凡晓得倪家之事本末的，无不以为天报云。诗曰：

　　从来天道有何私？堪笑倪郎心太痴。

　　忍以嫡兄欺庶母，却教死父算生儿。

　　轴中藏字非无意，壁下埋金属有司。

　　何似存些公道好，不生争竞不兴词。

第37卷 十五贯戏言成巧祸

　　聪明伶俐自天生，懵懂痴呆未必真。

　　嫉妒每因眉睫浅，戈矛时起笑谈深。

　　九曲黄河心较险，十重铁甲面堪憎。

　　时因酒色亡家国，几见诗书误好人。

　　这首诗，单表为人难处。只因世路窄狭，人心叵测，大道既远，人情万端。熙熙攘攘，都为利来。蚩蚩蠢蠢，皆纳祸去。持身保家，万千反覆。所以古人云：“颦有为颦，笑有为笑，颦笑之间，最宜谨慎。”这回书，单说一个官人，只因酒后一时戏笑之言，遂至杀身破家，陷了几条性命。且先引下一个故事来，权做个得胜头回。

　　却说故宋朝中，有一个少年举子，姓魏名鹏举，字冲霄，年方一十八岁，娶得一个如花似玉的浑家。未及一月，只因春榜动，选场开，魏生别了妻子，收拾行囊，上京应取。临别时，浑家吩咐丈夫：“得官不得官，早早回来，休抛闪了恩爱夫妻！”魏生答道：“功名二字，是俺本领前程，不索贤卿忧虑。”别后登程到京，果然一举成名，赊授一甲第二名榜眼及第。在京甚是华艳动人，少不得修了一封家书，差人接取家眷入京。书上先叙了寒温及得官的事，后却写下一行，道是：“我在京中早晚无人照管，已讨了一个小老婆，专候夫人到京，同享荣华。”家人收拾书程，一迳到家，见了夫人，称说贺喜。因取家书呈上。夫人拆开看了，见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便对家人说道：“官人直恁负恩！甫能得官，便娶了二夫人。”家人道：“小人在京，并没见有此事。想是官人戏谑之言！夫人到京，使知分晓，不得忧虑！”夫人道：“恁地说，我也罢了！”却因人舟未便，一面收拾起身，一面寻觅便人，先寄封平安家书到京中去。那寄书人到了京中，寻问新科魏榜眼寓所，下了家书，管待酒饭自回，不提。

　　却说魏生接书拆开来看了，并无一句闲言闲语，只说道：

　　“你在京中娶了一个小老婆，我在家中也嫁了一个小老公，早晚同赴京师也。”魏生见了，也只道是夫人取笑的说话，全不在意。未及收好，外面报说：有个同年相访。京邸寓中，不比在家宽转，那人又是相厚的同年，又晓得魏生并无家眷在内，直至里面坐下，叙了些寒温。魏生起身去解手，那同年偶翻桌上书贴，看见了这封家书，写得好笑，故意朗诵起来。

　　魏生措手不及，通红了脸，说道：“这是没理的事！因是小弟戏谑了他，他便取笑写来的。”那同年呵呵大笑道：“这节事却是取笑不得的。”别了就去。那人也是一个少年，喜谈乐道，把这封家书一节，顷刻间遍传京邸。也有一班妒忌魏生少年登高科的，将这桩事只当做风闻言事的一个小小新闻，奏上一本，说这魏生年少不检，不宜居清要之职，降处外任。魏生懊恨无及。后来毕竟做官蹭蹬不起，把锦片也似一段美前程，等闲放过去了。这便是一句戏言，撒漫了一个美官。今日再说一个官人，也是为酒后一时戏言，断送了堂堂七尺之躯，连累两三个人，枉屈害了性命。却是为着甚的？有诗为证。

　　世路崎岖实可哀，旁人笑口等闲开。

　　白云本是无心物，又被狂风引出来。

　　却说南宋时，建都临安，繁华富贵，不减那汴京故国。去那城中箭桥左侧，有个官人，姓刘名贵，字君荐，祖上原是有根基的人家。到得君荐手中，却是时乖运蹇。先前读书，后来看看不济，却去改业做生意，便是半路上出家的一般。买卖行中，一发不是本等伎俩，又用钱消折去了。渐渐大房改换小房，赁得两三间房子，与同浑家王氏，年少齐眉。后因没有子嗣，娶下一个小娘子，姓陈，是陈卖糕的女儿，家中都呼为二姐。这也是先前不十分穷薄的时，做下的勾当。至亲三口，并无间杂人在家。那刘君荐，极是为人和气，乡里见爱，都称他刘官人。“你是一时运限不好，如此落莫，再过几时，定时有个亨通的日子！”说便是这般说，那得有些些好处？只是在家纳闷，无可奈何！

　　却说一日间坐家中，只见丈人家里的老王－－年过七旬－－走来对刘官人说道：“家间老员外生日，特令老汉接取官人娘子，去走一遭。”刘官人便道：“便是我日逐愁闷过日子，连那泰山的寿诞，也都忘了。”便同浑家王氏，收拾随身衣服，打叠个包儿，交与老王背了。吩咐二姐看守家中，今日晚了，不转回，明晚须索来家。”说了就去。离城二十余里，到了丈人王员外家，叙了寒温。当日坐间客众，丈人女婿，不好十分叙述许多穷相。到得客散，留在客房里宿歇。直到天明，丈人却来与女婿攀话，说道：“姐夫，你须不是这等算计，坐吃山空，立吃地陷。咽喉深似海，日月快如梭，你须计较一个常便！我女儿嫁了你，一生也指望丰衣足食，不成只是这等就罢了！”刘官人叹了一口气道：“是。泰山在上，道不得个上山擒虎易，开口告人难。如今的时势，再有谁似泰山这般看顾我的。只索守困，若去求人，便是劳而无功。”丈人便道：

　　“这也难怪你说。老汉却是看你们不过，今日赉助你些少本钱，胡乱去开个柴米店，撰得些利息来过日子，却不好么？”刘官人道：“感蒙泰山恩顾，可知是好。”当下吃了午饭，丈人取出十五贯钱来，付与刘官人道：“姐夫，且将这些钱去，收拾起店面，开张有日，我便再应付你十贯。你妻子且留在此过几日，待有了开店日子，老汉亲送女儿到你家，就来与你作贺，意下如何？”刘官人谢了又谢，驮了钱一迳出门。到得城中，天色却早晚了，却撞着一个相识，顺路在他家门首经过。

　　那人也要做经纪的人，就与他商量一会，可知是好。便去敲那人门时，里面有人应喏，出来相揖，便问：“老兄下顾，有何见教？”刘官人一一说知就里。那人便道：“小弟闲在家中，老兄用得着时，便相帮。”刘官人道：“如此甚好。”当下说了些生意的勾当。那人便留刘官人在家，现成杯盘，吃了三杯两盏。刘官人酒量不济，便觉有些朦胧起来，抽身作别，便道：“今日相扰，明早就烦老兄过寒家，计议生理。”那人又送刘官人至路口，作别回家，不在话下。若是说话的同年生，并肩长，拦腰抱住，把臂拖回，也不见得受这般灾悔！却教刘官人死得不如：

　　《五代史》李存孝，《汉书》中彭越。

　　却说刘官人驮了钱，一步一步挨到家中。敲门已是点灯时分，小娘子二姐独自在家，没一些事做，守得天黑，闭了门，在灯下打瞌睡。刘官人打门，他那里便听见，敲了半晌，方才知觉。答应一声来了，起身开了门。刘官人进去，到了房中，二姐替刘官人接了钱，放在桌上，便问：“官人何处挪移这项钱来，却是甚用？”那刘官人一来有了几分酒，二来怪他开得门迟了，且戏言吓他一吓，便道：“说出来，又恐你见怪；不说时，又须通你得知。只是我一时无奈，没计可施，只得把你典与一个客人，又因舍不得你，只典得十五贯钱。若是我有些好处，加利赎你回来。若是照前这般不顺溜，只索罢了！”那小娘子听了，欲得不信，又见十五贯钱，堆在面前。

　　欲待信来，他平白与我没半句言语，大娘子又过得好，怎么便下得这等狠心辣手！疑狐不决。只得再问道：“虽然如此，也须通知我爹娘一声。”刘官人道：“若是通知你爹娘，此事断然不成。你明日且到了人家，我慢慢央人与你爹娘说通，他也须怪我不得。”小娘子又问：“官人今日在何处吃酒来？”刘官人道：“便是把你典与人，写了文书，吃他的酒，才来的。”

　　小娘子又问：“大姐姐如何不来？”刘官人：“他因不忍见你分离，待得你明日出了门才来，这也是我没计奈何，一言为定。”

　　说罢，暗地忍不住笑。不脱衣裳，睡在桌上，不觉睡去了。那小娘子好生摆脱不下：“不知他卖我与甚色样人家？我须先去爹娘家里说知。就是他明日有人来要我，寻到我家，也须有个下落。”沉吟了一会，却把这十五贯钱，一垛儿堆在刘官人脚后边。趁他酒醉，轻轻地收拾了随身衣服，款款地开了门出去，拽上了门。却去左边一个相熟的邻舍，叫做朱三老儿家里，与朱三妈宿了一夜，说道：“丈夫今日无端卖我，我须先去与爹娘说知。烦你明日对他说一声，既有了主顾，可同我丈夫到爹娘家中来，讨个分晓，也须有个下落。”那邻舍道：

　　“小娘子说得有理，你只顾自去，我便与刘官人说知就理。”过了一宵，小娘子作别去了不提。正是：

　　鳌鱼脱却金钩去，摆尾摇头再不回。

　　放下一头。却说这里刘官人一觉，直至三更方醒，见桌上灯犹未灭，小娘子不在身边。只道他还在厨下收拾家火，便喊二姐讨茶吃。叫了一会，没有答应，却待挣扎起来，酒尚未醒，不觉又睡了去。不想却有一个做不是的，日间赌输了钱，没处出豁，夜间出来掏摸些东西，却好到刘官人门首。因是小娘子出去了，门儿拽上不关，那贼略推一推，豁地开了。

　　捏手捏脚，直到房中，并无一人知觉。到得床前，灯火尚明。

　　周围看时，并无一物可取。摸到床上，见一人朝着里床睡去，脚后却有一堆青钱，便去取了几贯。不想惊觉了刘官人，起来喝道：“你须不近道理！我从丈人家借办得几贯钱来，养身活命；不争你偷了我的去，却是怎的计结！”那人也不回话，照面一拳，刘官人侧身躲过，便起身与这人相持。那人见刘官人手脚活动，便拨步出房。刘官人不舍，抢出门来，一经赶到厨房里。恰待声张邻舍，起来捉贼；那人急了，正好没出豁，却见明晃晃一把劈柴斧头，正在手边；也是人急计生，被他绰起，一斧正中刘官人面门，扑地倒了，又复一斧，斫倒一边。眼见得刘官人不活了，呜呼哀哉，伏惟尚饷。那人便道：“一不做，二不休，却是你来赶我，不是我来寻你。”索性翻身入房，取了十五贯钱。扯条单被，包裹得停当，拽扎得爽利，出门，拽上了门就走，不提。

　　次早邻舍起来，见刘官人家门也不开，并无人声息。叫道：“刘官人，失晓了。”里面没人答应。挨将进去，只见门不关。直到里面，见刘官人劈死在地。“他家大娘子，两日家前已自往娘家去了，小娘子如何不见？”免不得声张起来。却有昨夜小娘子借宿的邻家朱三老儿说道：“小娘子昨夜黄昏时，到我宿歇，说道：“刘官人无端卖了他，他一迳先到爹娘家里去了，教我对刘官人说，既有了主顾，可同到他爹娘家中，也讨得个分晓。今一面着人去追他转来，便有下落。一面着人去报他大娘子到来，再作区处。”众人都道：“说得是。”

　　先着人去到王老员外家报了凶信。老员外与女儿大哭起来，对那人道：“昨日好端端出门，老汉赠他十五贯钱，教他将来作本，如何便恁的被人杀了？”那去的人道：“好教老员外大娘子得知，昨日刘官人归时，已是昏黑，吃得半酣，我们都不晓得他有钱没钱，归迟归早。只是今早刘官人家门儿半开，众人推将进去，只见刘官人杀死在地，十五贯钱一文也不见，小娘子也不见踪迹。声张起来，却有左邻朱三老儿出来，说道：

　　‘他家小娘子昨夜黄昏时分，借宿他家。小娘子说道：‘刘官人无端把他典与人了，小娘子要对爹娘说一声。住了一宵，今日迳自去了。’如今众人计议，一面来报大娘子与老员外，一面着人去追小娘子。若是半路里追不着的时节，直到他爹娘家中，好歹追他转来，问个明白。老员外与大娘子，须索去走一遭，与刘官人执命。”老员外与大娘子急急收拾起身，管待来人酒饭，三步做一步，赶入城中，不提。

　　却说那小娘子，清早出了邻舍人家，挨上路去，行不上一二里，早是脚疼走不动，坐在路旁。却见一个后生，头带万字头巾，身穿直缝宽衫，背上驮了一个搭膊，里面却是铜钱，脚下丝鞋净袜，一直走上前来。到了小娘子面前，看了一看，虽然没有十二分颜色，却也明眉皓齿，莲脸生春，秋波送媚，好生动人。正是：

　　野花偏艳目，村酒醉人多。

　　那后生放下搭膊，向前深深作揖。“小娘子独行无伴，却是往那里去的？”小娘子还了万福，道：“是奴家要往爹娘家去，因走不动，权歇在此。”因问：“哥哥是何处来？今要往何方去？”那后生叉手不离方寸：“小人是村里人，因往城中卖了丝帐，讨得些钱，要往褚家堂那边去的。”小娘子道：

　　“告哥哥则个，奴家爹娘也在褚家堂左侧，若得哥哥带挈奴家，同走一程，可知是好。”那后生道：“有何不可！既如此说，小人情愿伏侍小娘子前去。”两个厮赶着，一路正行，行不到二三里田地，只见后面两个人脚不点地，赶上前来。赶得汗流气喘，衣服拽开。连叫：“前面小娘子慢走，我却有话说知。”

　　小娘子与那后生看见赶得蹊跷，都立住了脚。后边两个赶到跟前，见了小娘子与那后生，不容分说，一家扯了一个，说道：“你们干得好事！却走往那里去？”小娘子吃了一惊，举眼看时，却是两家邻舍，一个就是小娘子昨夜借宿的主人。小娘子便道：“昨夜也须告过公公得知，丈夫无端卖我，我自去对爹娘说知。今日赶来，却有何说？”朱三老道：“我不管闲帐，只是你家里有杀人公事，你须回去对理。”小娘子道：

　　“丈夫卖我，昨日钱已驮在家中，有甚杀人公事？我只是不去。”

　　朱三老道：“好自在性儿！你若真个不去，叫起地方有杀人贼在此，烦为一捉，不然，须要连累我们。你这里地方也不得清净。”那个后生见不是话头，便对小娘子道：“既如此说，小娘子只索回去，小人自家去休！”那俩个赶来的邻舍，齐叫起来说道：“若是没有你在此便罢，既然你与小娘子同行同止，你须也去不得！”那后生道：“却又古怪，我自半路遇见小娘子，偶然伴他行一程，路途上有甚皂丝麻线，要勒掯我回去？”

　　朱三老道：“他家有了杀人公事，不争放你去了，却打没对头官司！”当下怎容小娘子和那后生做主。看的人渐渐立满，都道：“后生你去不得。你日间不作亏心事，半夜敲门不吃惊，便去何妨！”那赶来的邻舍道：“你若不去，便是心虚。我们却和你罢休不得。”四个人只得厮挽着一路转来。

　　到得刘官人门首，好一场热闹！小娘子入去看时，只见刘官人斧劈倒在地上死了，床上十五贯钱分文也不见。开了口合不得，伸了舌缩不上去。那后生也慌了，便道：“我恁的晦气！没来由和那小娘子同走一程，却做了干连人。”众人都和闹着。正在那里分豁不开，只见王老员外和女儿一步一颠走回家来，见了女婿身尸，哭了一场，便对小娘子道：“你却如何杀了丈夫？劫了十五贯钱逃走出去？今日天理昭然，有何理说！”小娘子道：“十五贯钱，委是有的。只是丈夫昨晚回来，说是无计奈何，将奴家典与他人，典得十五贯身价在此，说过今日便要奴家到他家去。奴家因不知他典与甚色样人家，先去与爹娘说知，故此趁夜深了，将这十五贯钱，一垛儿堆在他脚后边，拽上门，到朱三老家住了一宵，今早自去爹娘家里说知，我去之时，也曾央朱三老对我丈夫说，既然有了主儿，便同到我爹娘家里来交割。却不知因甚杀死在此？”那大娘子道：“可又来，我的父亲昨日明明把十五贯钱与他驮来作本，养赡妻小，他岂有哄你说是典来身价之理？这是你两日因独自在家，勾搭上了人；又见家中好生不济，无心守耐；又见了十五贯钱，一时见财起意，杀死丈夫，劫了钱。又使见识，往邻舍家借宿一夜，却与汉子通同计较，一处逃走。现今你跟着一个男子同走，却有何理说，抵赖得过！”

　　众人齐声道：“大娘子之言，甚是有理。”又对那后生道：“后生，你却如何与小娘子谋杀亲夫？却暗暗约定在僻静处等候一同去，逃奔他方，却是如何计结！”那人道：“小人自姓崔名宁，与那小娘子无半面之识。小人昨晚入城，卖得几贯丝钱在这里，因路上遇见小娘子，小人偶然问起往那里去的，却独自一个行走。小娘子说起是与小人同路，以此作伴同行，却不知前后因依。”众人那里肯听他分说，搜索他搭膊中，恰好是十五贯钱，一文也不多，一文也不少。众人齐发起喊来道：

　　“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却与小娘子杀了人，拐了钱财，盗了妇女，同往他乡，却连累我地方邻里打没头官司！”

　　当下大娘子结扭了小娘子，王老员外结扭了崔宁，四邻舍都是证见，一哄都入临安府中来。那府尹听得有杀人公事，即便升堂。便叫一干人犯，逐一从头说来。先是王老员外上去，告说：“相公在上，小人是本府村庄人氏，年迈六旬，只生一女，先年嫁与本府城中刘贵为妻。后因无子，娶了陈氏为妾，呼为二姐。一向三口在家过活，并无片言。只因前日是老汉生日，差人接取女儿女婿到家，住了一夜。次日，因见女婿家中全无活计，养赡不起，把十五贯钱与女婿作本，开店养身。却有二姐在家看守。到得昨夜，女婿到家时分，不知因甚原故，将女婿斧劈死了，二姐却与一个后生，名唤崔宁，一同逃走，被人追捉到来。望相公可怜见老汉的女婿，身死不明，奸夫淫妇，赃证现在，伏乞相公明断。”府尹听得如此如此，便叫陈氏上来：“你却如何通同奸夫，杀死了亲夫，劫了钱，与人一同逃走，是何理说？”二姐告道：“小妇人嫁与刘贵，虽是个小老婆，却也得他看承得好，大娘子又贤慧，却如何肯起这片歹心？只是昨晚丈夫回来，吃的半酣，驮了十五贯钱进门，小妇人问他来历，丈夫说道，为因养赡不周，将小妇人典与他人，典得十五贯身价在此，又不通我爹娘得知，明日就要小妇人到他家去。小妇人慌了，连夜出门，走到邻舍家里，借宿一宵。今早一迳先往爹娘家去，教他对丈夫说，既然卖我有了主顾，可到我爹妈家里来交割。才走得到半路，却见昨夜借宿的邻家赶来，捉住小妇人回来，却不知丈夫杀死的根由。”那府尹喝道：“胡说！这十五贯钱，分明是他丈人与他女婿的，你却说是典你的身价，眼见的没巴臂的说话了。况且妇人家，如何黑夜行走？定是脱身之计。这桩事须不是你一个妇人家做的，一定有奸夫帮你谋财害命，你却从实说来。”那小娘子正待分说，只见几家邻舍一齐跪上去告道：“相公的言语，委是青天。他家小娘子，昨夜果然借宿在左邻第二家的，今早他自去了。小的们见他丈夫杀死，一面着人去赶，赶到半路，却见小娘子和那一个后生同走，苦死不肯回来。小的们勉强捉他转来，却又一面着人去接他大娘子与他丈人，到时，说昨日有十五贯钱，付与女婿做生理的。今者女婿已死，这钱不知从何而去。再三问那小娘子时，说道：他出门时，将这钱一堆儿堆在床上。却去搜那后生身边，十五贯钱，分文不少。却不是小娘子与那后生通同谋杀？赃证分明，却如何赖得过？”府尹听他们言言有理，就唤那后生上来道：“帝辇之下，怎容你这等胡行？你却如何谋了他小老婆，劫了十五贯钱，杀死他亲夫？今日同往何处？从实招来。”那后生道：“小人姓崔名宁，是乡村人氏，昨日往城中卖了丝，卖得这十五贯钱。今早路上偶然撞着这小娘子，并不知他姓甚名谁，那里晓得他家杀人公事？”府尹大怒喝道：“胡说！世间不信有这等巧事！他家失去了十五贯钱，你却卖的丝恰好也是十五贯钱，这分明是支吾的说话了。

　　况且他妻莫爱，他马莫骑，你既与那妇人没甚首尾，却如何与他同行共宿？你这等顽皮赖骨，不打，如何肯招？”当下众人将那崔宁与小娘子，死去活来，拷打一顿。那边王老员外与女儿并一干邻佑人等，口口声声，咬他二人。府尹也巴不得了结这段公案。拷讯一回，可怜崔宁和小娘子，受刑不过，只得屈招了。说是一时见财起意，杀死亲夫，劫了十五贯钱，同奸夫逃走是实。左邻右舍都指画了十字，将两人大枷枷了，送入死囚牢里。将这十五贯钱，给还原主，也只好奉与衙门中人做使用，也还不够呢。府尹叠成文案，奏过朝廷，部复申详，倒下圣旨，说：“崔宁不合奸骗人妻，谋财害命，依律处斩。陈氏不合通同奸夫，杀死亲夫，大逆不道，凌迟示众。”

　　当下读了招状，大牢内取出二人来，当厅判一个斩字，一个刮字，押赴市曹，行刑示众。两人浑身是口，也难分说。正是：

　　哑子谩尝黄蘖味，难将苦口对人言。

　　看官听说，这段公事，果然是小娘子与那崔宁谋财害命的时节，他两人需连夜逃走他方，怎的又去邻舍人家借宿一宵？明早又走到爹娘家去，却被人捉住了？这段冤枉，仔细可以推详出来。谁想问官糊涂，只图了事，不想捶楚之下，何求不得。冥冥之中，积了阴骘远在儿孙近在身。他俩个冤魂，也须放你不过。所以做官的，切不可率意断狱，任情用刑，也要求个公平明允。道不得个死者不可复生，断者不可复续，可胜叹哉！

　　闲话休提。却说那刘大娘子到得家中，设个灵位，守孝过日。父亲王老员外劝他转身，大娘子说道：“不要说起三年之久，也须到小祥之后。”父亲应允自去。光阴迅速，大娘子在家，巴巴结结，将近一年，父亲见他守不过，便叫家里老王去接他来，说：“叫大娘子收拾回家，与刘官人做了周年，转了身去罢。”大娘子没计奈何。细思：“父言亦是有理。”收拾了包裹，与老王背了，与邻舍家作别，暂去再来。一路出城，正值秋天，一阵乌风猛雨，只得落路，往一所林子去躲，不想走错了路。正是：

　　猪羊走屠宰之家，一脚脚来寻死路。

　　走入林子里去，只听他林子背后，大喝一声：“我乃静山大王在此！行人住脚，须把买路钱与我。”大娘子和那老王吃那一惊不小，只见跳出一个人来：

　　头带干红凹面巾，身穿一领旧战袍，腰间红绢搭膊裹肚，脚下蹬一双乌皮皂靴，手执一把朴刀。

　　舞刀前来，那老王该死，便道：“你这剪径的毛团！我须是认得你，做这老性命着与你兑了罢。”一头撞去，被他闪过空。老人家用力猛了，扑地便倒。那人大怒道：“这牛子好生无礼！”连搠一两刀，血流在地，眼见得老王养不大了。那刘大娘子见他凶猛，料道脱身不得，心生一计，叫做脱空计。拍手叫道：“杀得好！”那人便住了手，睁圆怪眼，喝道：“这是你什么人？”那大娘子虚心假气地答道：“奴家不幸丧了丈夫，却被媒人哄诱，嫁了这个老儿，只会吃饭。今日却得大王杀了，也替奴家除了一害。”那人见大娘子如此小心，又生得有几分颜色，便问道：“你肯跟我做个压寨夫人吗？”大娘子寻思，无计可施，便道：“情愿伏侍大王。”那人回嗔作喜，收拾了刀杖，将老王尸首撺入洞中。领了刘大娘子到一所庄院前来，甚是委曲。只见大王向那地上，拾些土块，抛向屋上去，里面便有人出来开门。到得草堂之上，吩咐杀羊备酒，与刘大娘子成亲。两口儿且是说得着。正是：

　　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随。

　　不想那大王自得了刘大娘子之后，不上半年，连起了几主大财，家间也丰富了。大娘子甚是有识见，早晚用好言语劝他：“自古道：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中亡。你我两人，下半世也够吃用了，只管做这没天理的勾当，终须不是个好结果！却不道是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不若改行从善，做个小小经纪，也得过养身活命。”那大王早晚被他劝转，果然回心转意，把这门道路撇了。却去城市间赁下一处房屋，开了一个杂货店。遇闲暇的日子，也时常去寺院中，念佛赴斋。忽一日在家闲坐，对那大娘子道：“我虽是个剪径的出身，却也晓得冤各有头，债各有主。每日间只是吓骗人东西，将来过日子。后来得有了你，一向不大顺溜，今已改行从善。闲来追思既往，正会枉杀了一个人，又冤陷了两个人，时常挂念，思欲做些功德，超度他们，一向不会对你说知。”大娘子便道：“如何是枉杀了两个人？”那大王道：“一个是你的丈夫，前日在林子里的时节，他来撞我，我却杀了他。他须是个老人家，与我往日无仇，如今又谋了他老婆，他死也是不肯甘心的！”大娘子道：“不恁地时，我却那得与你厮守？这也是往事，休提了！”又问：“杀那一个，又是甚人？”那大王道：

　　“说起来这个人，一发天理上放不过去；且又带累了两个人，无辜偿命。是一年前，也是赌输了，身边并无一文，夜间便去掏摸些东西。不想到一家门首，见他门也不闩，推进去时，里面并无一人。摸进门里，只见一人醉倒在床，脚后却有一堆铜钱，便去摸他几贯。正待要走，却惊醒了。那人起来说道：这是我丈人家与我做本钱的，不争你偷去了，一家人口都是饿死。起身抢出房门，正待声张起来。是我一时见他不是话头，却好一把劈柴斧头在我脚边，这叫做人急计生，绰起斧来，喝一声道，不是我，便是你，两斧劈倒。却去房中将十五贯钱，尽数取了。后来打听得他，却连累了他家小老婆，与那一个后生，唤作崔宁，冤枉了他谋财害命，双双受了国家刑法。我虽是做了一世强人，只有这两桩人命，是天理人心打不过去的！早晚还要超度他，也是该的。”那大娘子听说，暗暗地叫苦：“原来我的丈夫也吃这厮杀了，又连累我家二姐与那个后生无辜受戳。思量起来，是我不合当初做弄他两人偿命；料他俩人阴司中，也须放我不过。”当下权且欢天喜地，并无他说。明日捉个空，便一迳到临安府前，叫起屈来。那时换了一个新任府尹，才得半月。正值升厅，左右捉将那叫屈的妇人进来。刘大娘子到于阶下，放声大哭。哭罢，将那大王前后所为：“怎的杀了我丈夫刘贵。问官不肯推详，含糊了事，却将二姐与那崔宁，朦胧偿命。后来又怎的杀了老王，奸骗了奴家。今日天理昭然，一一是他亲口招承。

　　伏乞相公高悬明镜，昭雪前冤。”说罢又哭。府尹见他情词可怜，即着人去捉那静山大王到来，用刑拷讯，与大娘子口词一些不差。即时问成死罪，奏过官里。待六十日限满，倒下圣旨来，勘得：“静山大王，谋财害命，连累无辜，准律；杀一家非死罪三人者，斩加等。决不待时。原问官断狱失情，削职为民。崔宁与陈氏枉死可怜，有司访其家，谅行优恤。王氏既系强徒威逼成亲，又能申雪夫冤，着将贼人家产，一半没入官，一半给与王氏养赡终身。”刘大娘子当日往法场上，看决了静山大王，又取其头去祭献亡夫，并小娘子及崔宁，大哭一场。将这一半家私，舍入尼姑庵中，自己朝夕看经念佛，追荐亡魂，尽老百年而终。有诗为证：

　　善恶无分总丧躯，只因戏语酿殃危。

　　劝君出话须诚实，口古从来是祸基。

第38卷 闹樊楼多情周胜仙

　　太平时节日偏长，处处笙歌入醉乡。

　　闻说鸾舆且临幸，大家拭目待君王。

　　这四句诗乃咏御驾临幸之事。从来天子建都之处，人杰地灵，自然名山胜水，凑着赏心乐事。如唐朝便有个曲江池，宋朝便有个金明池，都有四时美景，倾城士女王孙，佳人才子，往来游玩。天子也不时驾临，与民同乐。如今且说那大宋徽宗朝年东京金明池边，有座酒楼，唤作樊楼。这酒楼有个开酒肆的范大郎。兄弟范二郎，未曾有妻室。时值春末夏初，金明池游人赏玩作乐。那范二郎因去游赏，见佳人才子如蚁。行到了茶坊里来，看见一个女孩儿，方年二九，生得花容月貌。这范二郎立地多时，细看那女子，生得：

　　色，色，易迷，难拆。隐深闺，藏柳陌。足步金莲，腰肢一捻。嫩脸映桃红，香肌晕玉白。娇姿恨惹狂童，情态愁牵艳客。芙蓉帐里作鸾凰，云雨此时何处觅？

　　原来情色都不由你。那女子在茶坊里，四目相视，俱各有情。这女孩儿心里暗暗地喜欢，自思量道：“若是我嫁得一个似这般子弟，可知好哩。今日当面挫过，再来那里去讨？”

　　正思量道：“如何着个道理和他说话？问他曾娶妻也不曾？”那跟来女子和奶子，都不知许多事。你道好巧！只听得外面水桶响。女孩儿眉头一纵，计上心来，便叫：“卖水的，你倾些甜蜜蜜的糖水来。”那人倾一盏糖水在铜盂儿里，递与那女子。

　　那女子接得在手，才上口一呷，便把那个铜盂儿望空打一丢，便叫：“好好！你却来暗算我！你道我是兀谁？”那范二听得道：“我且听那女子说。”那女孩儿道：“我是曹门里周大郎的女儿。我的小名叫作胜仙小娘子，年一十八岁，不曾吃人暗算。你今却来算我！我是不曾嫁的女孩儿。”这范二自思量道：

　　“这言语跷蹊，分明是说与我听。”这卖水的道：“告小娘子！

　　小人怎敢暗算！”女孩儿道：“如何不是暗算我？盏子里有条草。”卖水的道：“也不为利害。”女孩儿道：“你待算我喉咙，却恨我爹爹不在家里。我爹若在家，与你打官司。”奶子在旁边道：“却也针耐这厮！”茶博士见里面闹吵，走入来道：“卖水的，你去把那水好好挑出来。”对面范二郎道：“他既暗递与我，我如何不回他？”随即也叫：“卖水的，倾一盏甜蜜蜜糖水来。”卖水的便倾一盏糖水在手，递与范二郎。二郎接着盏子，吃一口水，也把盏子望空一丢，大叫起来道：“好好！

　　你这个人真个要暗算人！你道我是兀谁？我哥哥是樊楼开酒店的，唤作范大郎，我便唤作范二郎，年登一十九岁，未曾吃人暗算。我射得好弩，打得好弹，兼我不曾娶浑家。”卖水的道：“你不是风！是甚意思，说与我知道！指望我与你作媒？

　　你便告到官司，我是卖水，怎敢暗算人！”范二郎道：“你如何不暗算？我的盂儿里，也有一根草叶。”女孩儿听得，心里好欢喜。茶博士入来，推那卖水的出去。女孩儿起身来道：

　　“俺们回去休。”看着那卖水的道：“你敢随我去？”这子弟思量道：“这话分明是教我随他去。”只因这一去，惹出一场没头脑官司。正是：

　　言可省时休便说，步宜留处莫胡行。

　　女孩儿约莫去得远了，范二郎也出茶坊，远远地望着女孩儿去。只见那女子转步，那范二郎好喜欢，直到女子住处。

　　女孩儿入门去，又推起帘子出来望。范二郎心中越喜欢。女孩儿自入去了。范二郎在门前一似失心风的人，盘旋走来走去，直到晚方才归家。且说女孩儿自那日归家，点心也不吃，饭也不吃，觉得身体不快。做娘的慌问迎儿道：“小娘子不曾吃甚生冷？”迎儿道：“告妈妈，不曾吃甚。”娘见女儿几日只在床上不起，走到床边问道：“我儿害甚的病？”女孩儿道：

　　“我觉有些浑身痛，头疼，有一两声咳嗽。”周妈妈欲请医人来看女儿；争奈员外出去未归，又无男子汉在家，不敢去请。

　　迎儿道：“隔一家有个王婆，何不请来看小娘子？他唤作王百会，与人收生，作针线，作媒人，又会与人看脉，知人病轻重。邻里家有些些事都浼他。”周妈妈便令迎儿去请得王婆来。

　　见了妈妈，妈妈说女儿从金明池走了一遍，回来就病倒的因由。王婆道：“妈妈不须说得，待老媳妇与小娘子看脉自知。”

　　周妈妈道：“好好！”迎儿引将王婆进女儿房里。小娘子正睡哩，开眼叫声“少礼。”王婆道：“稳便！老媳妇与小娘子看脉则个。”小娘子伸出手臂来，教王婆看了脉。道：“娘子害的是头疼浑身痛，觉得恹恹地恶心。”小娘子道：“是也。”王婆道：“是否？”小娘子道：“又有两声咳嗽。”王婆不听得万事皆休，听了道：“这病跷蹊！如何出去走了一遭，回来却便害这般病！”王婆看着迎儿、奶子道：“你们且出去，我自问小娘子则个。”迎儿和奶子自出去。王婆对着女孩儿道：“老媳妇却理会得这病。”女孩儿道：“婆婆，你如何理会得？”王婆道：“你的病唤作心病。”女孩儿道：“如何是心病？”王婆道：“小娘子，莫不见了甚么人，欢喜了，却害出这病来？是也不是？”女孩儿答道：“这却没有。”王婆道：“小娘子，实对我说。我与你作个道理，救了你性命。”那女孩儿听得说话投机，便说出上件事来，“那子弟唤作范二郎。”王婆听了道：

　　“莫不是樊楼开酒店的范二郎？”那女孩儿道：“便是。”王婆道：“小娘子休要烦恼，别人时老身便不认得。若说范二郎，老身认得他的哥哥嫂嫂，不可得的好人。范二郎好个伶俐子弟。他哥哥见教我与他说亲。小娘子，我教你嫁范二郎，你要也不要？”女孩儿笑道：“可知好哩。只怕我妈妈不肯。”王婆道：“小娘子放心，老身自有个道理，不须烦恼。”女孩儿道：“若是恁地时，重谢婆婆。”王婆出房来，叫妈妈道：“老媳妇知得小娘子病了。”妈妈道：“我儿害甚么病？”王婆道：

　　“要老身说，且告三杯酒吃了却说。”妈妈道：“迎儿，安排酒来请王婆。”妈妈一头请他吃酒，一头问婆婆：“我女儿害甚么病？”王婆把小娘子说的话一一说了一遍。妈妈道：“如今却是如何？”王婆道：“只得把小娘子嫁与范二郎。若还不肯嫁与他，这小娘子就难医。”妈妈道：“我大郎不在家，须使不得。”王婆道：“告妈妈，不若与娘子下了定，等大郎归后，却作亲。且眼下救小娘子性命。”妈妈允了道：“好好，怎地作个道理？”王婆道：“老媳妇就去说，回来便有消息。”王婆离了周妈妈家，取路径到樊楼，来见范大郎，正在柜身里坐。

　　王婆叫声万福。大郎还了礼道：“王婆婆，你来得正好。我却待使人来请你。”王婆道：“不知大郎唤老媳妇作甚么？”大郎道：“二郎前日出去归来，晚饭也不吃，道：‘身体不快。’我问他那里去来？他道：‘我去看金明池。’直至今日不起，害在床上，饮食不进。我待来请你看脉。”范大娘子出来与王婆相见了，大娘子道：“请婆婆看叔叔则个。”王婆道：“大郎，大娘子，不要入来，老身自问二郎，这病是甚的样起？”范大郎道：“好好！婆婆自去看，我不陪了。”王婆走到二郎房里，见二郎睡在床上。叫声：“二郎，老媳妇在这里。”范二郎闪开眼道：“王婆婆，多时不见，我性命休也。”王婆婆：“害甚病便休？”二郎道：“觉头疼恶心，有一两声咳嗽。”王婆笑将起来。二郎道：“我有病，你却笑我！”王婆道：“我不笑别的，我得知你的病了。不害别病，你害曹门里周大郎女儿，是也不是？”二郎被王婆道着了，跳起来道：“你如何得知？”王婆道：“他家来教我说亲事。”范二郎不听得说万事皆休，听得说好喜欢。正是：

　　人逢喜信精神爽，话合心机意气投。

　　当下同王婆厮赶着出来，见哥哥嫂嫂。哥哥见兄弟出来，道：“你害病却便出来？”二郎道：“告哥哥，无事了也。”哥嫂好快活。王婆对范大郎道：“曹门里周大郎家，特使我来说二郎亲事。”大郎欢喜。话休烦絮。两下说成了，下了定礼，都无别事。范二郎闲时不着家，从下了定，便不出门，与哥哥照管店里。且说那女孩儿闲时不作针线，从下了定，也肯作活。两个心安意乐，只等周大郎归来作亲。三月间下定，直等到十一月间，等得周大郎归家。邻里亲戚都来置酒洗尘，不在话下。到次日，周妈妈与周大郎说知上件事。周大郎问了。

　　妈妈道：“定了也。”周大郎听说，双眼圆睁，看着妈妈骂道：

　　“打脊老贱人得谁言语，擅便说亲！他高杀也只是个开酒店。

　　我女儿怕没大户人家对亲，却许着他。你倒了志气，干出这等事，也不怕人笑话。”正恁的骂妈妈，只见迎儿叫：“妈妈，且进来救小娘子。”妈妈道：“作甚？”迎儿道：“小娘子在屏风后，不知怎地气倒在地。”慌得妈妈一步一跌，走上前来，看那女孩儿。倒在地下：

　　未知性命如何，先见四肢不举。

　　从来四肢百病，惟气最重。原来女孩儿在屏风后听得作爷的骂娘，不肯教他嫁范二郎，一口气塞上来，气倒在地。妈妈慌忙来救，被周大郎▉住，不得他救。骂道：“打脊贼娘！

　　辱门败户的小贱人，死便教他死，救他则甚？”迎儿见妈妈被大郎▉住，自去向前，却被大郎一个漏风掌打在一壁厢。即时气倒妈妈。迎儿向前救得妈妈苏醒，妈妈大哭起来。邻舍听得周妈妈哭，都走来看。张嫂、鲍嫂、毛嫂、刁嫂，挤上一屋子。原来周大郎平昔为人不近道理，这妈妈甚是和气，邻舍都喜他。周大郎看见多人，便道：“家间私事，不必相劝。”

　　邻舍见如此说，都归去了。妈妈看女儿时，四肢冰冷。妈妈抱着女儿哭。本是不死，因没人救，却死了。周妈妈骂周大郎：“你直恁地毒害！想必你不舍得三五千贯房奁，故意把我女儿坏了性命！”周大郎听得，大怒道：“你道我‘不舍得三五千贯房奁’，这等奚落我！”周大郎走将出去。周妈妈如何不烦恼。一个观音也似女儿，又伶俐，又好针线，诸般都好，如何教他不烦恼！离不得周大郎买具棺木，八个人抬来。周妈妈见棺材进门，哭得好苦！周大郎看着妈妈道：“你道我割舍不得三五千贯房奁，你那女儿房里，但有的细软，都搬在棺材里。”只就当时，叫仵作人等入了殓，即时使人吩咐管坟园张一郎、兄弟二郎：“你两个便与我砌坑子。”吩咐了毕，话休絮烦，功德水陆也不作，停留也不停留，只就来日便出丧；

　　周妈妈教留几日，那里拗得过来。早出了丧，埋葬已了，各人自归。

　　可怜三尺无情土，盖却多情年少人。

　　话分两头。且说当日一个后生的，年三十余岁，姓朱名真，是个暗行人，日常惯与仵作约做帮手，也会与人打坑子。

　　那女孩儿入殓及砌坑，都用着他。这日葬了女儿回来，对着娘道：“一天好事投奔我。我来日就富贵了。”娘道：“我儿有甚好事？”那后生道：“好笑，今日曹门里周大郎女儿死了，夫妻两个争竞道：‘女孩儿是爷气死了。’斗别气，约莫有三五千贯房奁，都安在棺材里。有恁的富贵，如何不去取之？”那作娘的道：“这个事却不是耍的事。又不是八棒十三的罪过，又兼你爷有样子。二十年前时，你爷去掘一家坟园，揭开棺材盖，尸首觑着你爷笑起来。你爷吃了那一惊，归来过得四五日，你爷便死了。孩儿，你不可去。不是耍的事！”朱真道：

　　“娘，你不得劝我。”去床底下拖出一件物事来把与娘看。娘道：“休把出去罢！原先你爷曾把出去使得一番便休了。”朱真道：“各人命运不同。我今年算了几次命，都说我该发财。

　　你不要阻挡我。”你道拖出的是甚物事？原来是一个皮袋，里面盛着些挑刀斧头，一个皮灯盏，和那盛油的罐儿。又有一领蓑衣，娘都看了，道：“这蓑衣要他作甚？”朱真道：“半夜使得着。”当日是十一月中旬，却恨雪下得大。那厮将蓑衣穿起，却又带一片，是十来条竹皮编成的一行，带在蓑衣后面。

　　原来雪里有脚迹，走一步，后面竹片扒得平，不见脚迹。当晚约莫也是二更左侧，吩咐娘道：“我回来时，敲门响，你便开门。”虽则京城热闹，城外空阔去处，依然冷静。况且二更时分，雪又下得大，兀谁出来。

　　朱真离了家。回身看后面时，没有脚迹。迤姮到周大郎坟边，到萧墙矮处，把脚跨过去。你道好巧，原来管坟的养只狗子。那狗子见个生人跳过墙来，从草窠里爬出来便叫。朱真日间备下一个油糕，里面藏了些药在内。见狗子来叫，便将油糕丢将去。那狗子见丢甚物过来，闻一闻见香便吃了。只叫得一声，狗子倒了。朱真却走近坟边。那看坟的张二郎叫道：“哥哥，狗子叫得一声，便不叫了，却不作怪！莫不有甚作不是的在这里？起去看一看。”哥哥道：“那作不是的来偷我甚么？”兄弟道：“却才狗子大叫一声便不叫了，莫不有贼？

　　你不起去，我自起去看一看。”那兄弟爬起来，披了衣服，执着枪在手里，出门去看。朱真听得有人声，他悄地把蓑衣解下，捉脚步走到一株杨柳树边。那树好大，遮得正好。却把斗笠掩着身子和腰，蹭在地下，蓑衣也放在一边。望见里面开门，张二走出门外，好冷，叫声道：“畜生，做甚么叫？”那张二是睡梦里起来，被雪雹风吹，吃一惊，连忙把门关了。走入房去，叫：“哥哥，真个没人。”连忙脱了衣服，把被匹头兜了，道：“哥哥，好冷！”哥哥道：“我说没人！”约莫也是三更前后，两个说了半晌，不听得则声了。朱真道：“不将辛苦意，难近世间财。”抬起身来，再把斗笠戴了，着了蓑衣，捉脚步到坟边，把刀拨开雪地。俱是日间安排下脚手，下刀挑开石板下去，到侧边端正了，除下头上斗笠，脱了蓑衣，在一壁厢去皮袋里取两个长针，插在砖缝里，放上一个皮灯盏，竹筒里取出火种吹着了，油罐儿取油，点起那灯，把刀挑开命钉，把那盖天板丢在一壁，叫：“小娘子莫怪，暂借你些个富贵，却与你作功德。”道罢，去女孩儿头上便除头面。有许多金珠首饰，尽皆取下了。只有女孩儿身上衣服，却难脱。那厮好会，去腰间解下手巾，去那女孩儿膊项上阁起，一头系在自膊项上，将那女孩儿衣服脱得赤条条地，小衣也不着。那厮可霎针耐处，见那女孩儿白净身体，淫心顿起，按禁不住，奸了女孩儿。你道好怪！只见女孩儿睁开眼，双手把朱真抱住。怎地出豁？正是：

　　曾观《前定录》，万事不由人。

　　原来那女儿一心牵挂着范二郎，见爷的骂娘，斗别气死了。死不多日，今番得了阳和之气，一灵儿又醒将转来。朱真吃了一惊。见那女孩儿叫声：“哥哥，你是兀谁？”朱真那厮好急智，便道：“姐姐，我特来救你。”女孩儿抬起身来，便理会得了。一来见身上衣服脱在一壁，二来见斧头刀仗在身边，如何不理会得。朱真欲待要杀了，却又舍不得。那女孩儿道：“哥哥，你救我去见樊楼酒店范二郎，重重相谢你。”朱真心中自思：“别人兀自坏钱取浑家，不能得恁的一个好女儿。

　　救将归去，却是兀谁得之。”朱真道：“且不要慌，我带你家去，教你见范二郎则个。”女孩儿道：“若见得范二郎，我便随你去。”当下朱真把些衣服与女孩儿着了，收拾了金银珠翠物事衣服包了，把灯吹灭，倾那油入那油罐儿里，收了行头，揭起斗笠，送那女子上来。朱真也爬上来，把石头来盖得没缝，又捧些雪铺上。却教女孩儿上脊背来，把蓑衣着了，一手挽着皮袋，一手绾着金珠物事，把头笠戴了，迤姮取路，到自家门前，把手去门上敲了两三下。那娘的知是儿子回来，放开了门。朱真进家中，娘的吃一惊道：“我儿，如何尸首都驮回来？”朱真道：“娘不要高声。”放下物件行头，将女孩儿入到自己卧房里面。朱真提起一把明晃晃的刀来，觑着女孩儿道：“我有一件事和你商量。你若依得我时，我便将你去见范二郎。你若依不得我时，你见我这刀么？砍你作两段。”女孩儿慌道：“告哥哥，不知教我依甚的事？”朱真道：“第一，教你在房里不要则声；第二，不要出房门。依得我时，两三日内，说与范二郎。若不依我，杀了你。”女孩儿道：“依得，依得。”朱真吩咐罢，出房去与娘说了一遍。话休絮烦。夜间离不得伴那厮睡。一日两日，不得女孩儿出房门。那女孩儿问道：“你曾见范二郎么？”朱真道：“见来。范二郎为你害在家里，等病好了，却来取你。”自十一月二十日，投至次年正月十五日，不曾去看。今日去看则个。到五更前后，便归。”朱真吩咐了，自入城去看灯。你道好巧！约莫也是更尽前后，朱真的老娘的家，只听得叫“有火！”急开门看时，是隔四五家酒店里火起，慌杀娘的，急走入来收拾。女孩儿听得，自思道：“这里不走，更待何时！”走出门首，叫婆婆来收拾。娘的不知是计，入房收拾。女孩儿从热闹里便走，却不认得路，见走过的人，问道：“曹门里在那里？”人指道：“前面便是。”

　　迤姮入了门，又问人：“樊楼酒店在那里？”人说道：“只在前面。”女孩儿好慌。若还前面遇见朱真，也没许多话。女孩儿迤姮走到樊楼酒店，见酒博士在门前招呼。女孩儿深深地道个万福。酒博士还了喏道：“小娘子没甚事？”女孩儿道：“这里莫是樊楼？”酒博士道：“这里便是。”女孩儿道：“借问则个，范二郎在那里么？”酒博士思量道：“你看二郎！直引得光景上门。”酒博士道：“在酒店里的便是。”女孩儿移身直到柜边，叫道：“二郎万福！”范二郎不听得都休，听得叫，慌忙走下柜来，近前看时，吃了一惊，连声叫：“灭，灭！”女孩儿道：“二哥，我是人，你道是鬼？”范二郎如何肯信。一头叫“灭，灭！”一只手扶着凳子。却恨凳子上有许多汤桶儿，慌忙用手提起一支汤桶儿来，觑着女子脸上丢将过去。你道好巧！却那女孩儿太阳上打着。大叫一声，匹然倒地。慌杀酒保，连忙走来看时，只见女孩儿倒在地下。性命如何？正是：

　　小园昨夜东风恶，吹折江梅就地横。

　　酒博士见那女孩儿时，血浸着死了。范二郎口里兀自叫“灭，灭！”范大郎见外头闹吵，急走出来看了，只听得兄弟叫“灭，灭！”大郎问兄弟：“如何作此事？”良久定醒。问：

　　“做甚打死他？”二郎道：“哥哥，他是鬼！曹门里贩海周大郎的女儿。”大郎道：“他若是鬼，须没血出。如何计结？”去酒店门前哄动有二三十人看，即时地方便入来捉范二郎。范大郎对众人道：“他是曹门里周大郎的女儿，十一月已自死了。

　　我兄弟只道他是鬼，不想是人，打杀了他。我如今也不知他是人是鬼。你们要捉我兄弟去，容我请他爷来看尸则个。”众人道：“既是恁地，你快去请他来。”范大郎急奔到曹门里周大郎门前，见个奶子问道：“你是兀谁？”范大郎道：“樊楼酒店范大郎在这里，有些急事，说声则个。”奶子即时入去请。

　　不多时，周大郎出来，相见罢。范大郎说了上件事，道：“敢烦认尸则个，生死不忘。”周大郎也说不肯信。范大郎闲时不是说谎的人。周大郎同范大郎到酒店前看见，也呆了，道：

　　“我女儿已死了，如何得再活？有这等事！”那地方不容范大郎分说，当夜将一行人拘锁，到次早解入南衙开封府。包大尹看了解状，也理会不下。权将范二郎送狱司监候。一面相尸，一面下文书行使臣房审实。作公的一面差人去坟上掘起看时，只有空棺材。问管坟的张一、张二，说道：“十一月间，雪下时，夜间听得狗子叫。次早开门看，只见狗子死在雪里，更不知别项因依。”把文书呈大尹。大尹焦躁，限三日要捉上件贼人。展个两三限，并无下落。好似：

　　金瓶落井全无信，铁枪磨针尚少功。

　　且说范二郎在狱司间想：“此事好怪！若说是人，他已死过了。见有入殓的仵作及坟墓在彼可证。若说是鬼，打时有血，死后有尸，棺材又是空的。”展转寻思，委决不下。又想道：“可惜好个花枝般的女儿！若是鬼，倒也罢了。若不是鬼，可不枉害了他性命！”夜里翻来覆去，想一会，疑一会，转睡不着。直想到茶坊里初会时光景，便道：“我那日好不着迷哩！

　　四目相视，急切不能上手。不论是鬼不是鬼，我且慢慢里商量，直恁性急，坏了他性命，好不罪过！如今陷于缧绁，这事又不得明白，如何是了！悔之无及！”转悔转想，转想转悔。

　　捱了两个更次，不觉睡去。梦见女子胜仙，浓妆而至。范二郎大惊道：“小娘子原来不死。”小娘子道：“打得偏些，虽然闷倒，不曾伤命。奴两遍死去，都只为官人。今日知道官人在此，特特相寻，与官人了其心愿。休得见拒。”亦是冥数当然，范二郎忘其所以，就和他云雨起来。枕席之间，欢情无限。事毕，珍重而别。醒来方知是梦。越添了许多想悔。次夜亦复如此。到第三夜，又来，比前愈加眷恋。临去告诉道：

　　“奴阳寿未绝。今被五道将军收用。奴一心只忆着官人，泣诉其情，蒙五道将军可怜，给假三日。如今限期满了。若再迟延，必遭呵斥。奴从此与官人永别。官人之事，奴已拜从五道将军。但耐心，一月之后，必然无事。”范二郎自觉伤感，啼哭起来。醒了，记起梦中之言，似信不信。刚刚一月三十个日头，只见狱卒奉大尹钧旨，取出范二郎赴狱司勘问。原来开封府有一个常卖董贵，当日绾着一个篮儿，出城门外去。

　　只见一个婆子在门前叫常卖，把着一件物事递与董贵。是甚的？是一朵珠子结成的栀子花。那一夜朱真归家，失下这朵珠花。婆婆私下检得在手，不理会得值几钱，要卖一两贯钱作私房。董贵道：“要几钱？”婆子道：“胡乱。”董贵道：“还你两贯。”婆子道：“好。”董贵还了钱，迳将来使臣房里，见了观察，说道恁地。观察把这朵栀子花迳来曹门里，教周大郎、周妈妈看，认得是女儿临死带去的，即时差人捉婆子。婆子说：“儿子朱真不在。”当时搜捉朱真不见，却在桑家瓦里看耍，被作公的捉了，解上开封府。包大尹送狱司勘问上件事情。朱真抵赖不得，一一招伏。当案薛孔目初拟朱真劫纹当斩；范二郎免死，刺配牢城营。未曾呈案。其夜梦见一神如五道将军之状，怒责薛孔目曰：“范二郎有何罪过，拟他刺配！快与他出脱了。”薛孔目醒来，大惊，改拟范二郎打鬼，与人命不同，事属怪异，宜迳行释放。包大尹看了，都依拟。

　　范二郎欢天喜地回家，后来娶妻，不忘周胜仙之情，岁时到五道将军庙中烧纸祭奠。有诗为证：

　　情郎情女等情痴，只为情奇事亦奇。

　　若把无情有情比，无情翻似得便宜。

第39卷 蔡小姐忍辱报仇

　　酒可陶情适性，兼能解闷消愁。三杯五盏乐悠悠，痛饮翻能损寿。谨厚化成凶险，精明变作昏流。禹疏仪狄岂无由。狂药使人多咎。

　　这首词名为《西江月》，是劝人节饮之语。今日说一位官员，只因贪杯上，受了非常之祸。话说那宣德年间，南直隶淮安府淮安卫有个指挥，姓蔡名武，家资富厚，婢仆颇多。平昔别无所好，偏爱的是杯中之物，若一见了酒，连性命也不相顾，人都叫他做“蔡酒鬼”。因这件上，罢官在家。不但蔡指挥会饮，就是夫人田氏，却也一般善饮，二人也不像个夫妻，倒像两个酒友。偏生奇怪，蔡指挥夫妻都会饮酒，生得三个儿女，却又滴酒不闻。那大儿蔡韬，次子蔡略，年纪尚小。女儿倒有一十五岁，生时因见天上有一条虹霓，五色灿烂，正环在他家屋上，蔡武以为祥瑞，遂取名叫做瑞虹。那女子生得有十二分颜色，善能描龙画凤，刺绣拈花。不独女工伶俐，且有智识才能，家中大小事体，倒是他掌管。因见父母日夕沉湎，时常规谏，蔡指挥那里肯依。

　　话分两头。且说那时有个兵部尚书赵贵，当年未达时住在淮安卫间壁，家道甚贫，勤苦读书，夜夜直读到鸡鸣方卧。

　　蔡武的父亲老蔡指挥爱他苦学，时常送柴送米，资助赵贵，后来连科及第，直做到兵部尚书，思念老蔡指挥昔年之情，将蔡武特升了湖广荆襄等处游击将军，是一个上好的美缺。特地差人，将文凭送与蔡武。蔡武心中欢喜，与夫人商议，打点择日赴任。瑞虹道：“爹爹，依孩儿看起来，此官莫去做罢。”

　　蔡武道：“却是为何？”瑞虹道：“做官的一来图名，二来图利，故此千乡万里远去。如今爹爹在家，日日只是吃酒，并不管一毫别事。倘若到任上也是如此，那个把银子送来？岂不白白里干折了盘缠辛苦，路上还要担惊受怕。就是没得银子趁，也只算是小事，还有别样要紧事体，担干系哩！”蔡武道：

　　“除了没银子趁罢了，还有甚么干系？”瑞虹道：“爹爹，你一向做官时，不知见过多少了，难道这样事倒不晓得？那游击官儿在武职里便算做美任，在文官上司里，不过是个守令官，不时衙门伺候，东迎西接，都要早起晏眠。我想你平日在家，单管吃酒，自在惯了，倘到那里，依原如此，岂不受上司责罚。这也还不算利害。或是汛地盗贼生发，差拨去捕获，或者别处地方有警，调遣去出征：那时不是马上，定是舟中，身披甲犺，手执戈矛，在生死关系之际，倘若一般终日吃酒，岂不把性命送了？不如在家安闲自在，快活过了日子，却去讨这样烦恼吃！”蔡武道：“常言说得好，酒在心头，事在肚里。

　　难道我真个单吃酒不管正事不成？只为家中有你掌管，我落得快活；到了任上，你替我不得时，自然着急，不消你担隔夜忧。况且这样美缺，别人用银子谋干尚不能够，如今承赵尚书一片好意，特地差人送上大门，我若不去做，反拂了这一段来意。我自有主意在此，你不要阻挡。”瑞虹见父亲立意要去，便道：“爹爹既然要去，把酒来戒了，孩儿方才放心。”

　　蔡武道：“你晓得我是酒养命的，如何全戒得住，只是少吃几杯罢了。”遂说下几句口号：

　　老夫性与命，全靠水边酉。

　　宁可不吃饭，不可日无酒。

　　今听汝忠言，节饮知谨守。

　　每常十遍饮，今番一加九。

　　每常饮十升，今番只一斗。

　　每常一气吞，今番分两口。

　　每常床上饮，今番地下走。

　　每常到三更，今番二更后。

　　再要裁减时，性命不值狗。

　　且说蔡武次日即教家人蔡勇，在淮关写了一只民座船，将衣饰细软都打叠带去；粗重家伙封锁好了，留一房家人看守。

　　其余童仆尽随往任所。又买了许多好酒，带路上去吃。择了吉日，备猪羊祭河，作别亲戚，起身下船。梢公扯起篷，由扬州一路进发。你道梢公是何等样人？那梢公叫做陈小四，也是淮安府人，年纪三十已外，雇着一班水手，共有七人，唤做白满、李癞子、沈铁甏、秦小圆、胡蛮二、余蛤*.、凌歪嘴。这班人都是凶恶之徒，专在河路上谋劫客商。不想蔡武今日晦气，下了他的船只。陈小四起初见发下许多行李，眼中已是放出火来，及至家小下船，又一眼瞧着瑞虹美艳，心中愈加消魂。暗暗算计：且远一步儿下手，省得在近处，容易露人眼目。”不一日，将到黄州，乃道：“此去正好行事了，且与众兄弟们说知。”走到艄上，对众水手道：“舱中一注大财，不可错过，趁今晚取了罢。”众人笑道：“我们有心多日了，因见阿哥不说起，只道让同乡分上，不要了。”陈小四道：

　　“因一路来没个好下手处，造化他多活了几日。”众人道：“他是个武官出身，从人又众，不比其他，倒要用心。”陈小四道：

　　“他出名的蔡酒鬼，有什么用？少停，等他吃酒到分际，放开手砍他娘罢了。只饶了这小姐，我要留他做个押舱娘子。”商议停当。

　　少顷，到黄州江口泊住，买了些酒肉，安排起来。众水手吃个醉饱，扬起满帆，那舟如箭发。那一日正是十五，刚到黄昏，一轮明月，如同白昼。至一空阔之处，陈小四道：

　　“众兄弟，就此处罢，莫向前了。”霎时间，下篷抛锚，各执器械，先向前舱而来。迎头遇着一个家人，那家人见势头来得凶险，叫声：“老爷不好了！”说时迟，那时快，叫声未绝，顶门上已遭一斧，翻身跌倒。那些家人，一个个都抖衣而颤，那里动弹得，被众强盗刀砍斧切，连排价杀去。

　　那蔡武自从下船之后，初时几日酒还少吃，以后觉道无聊，夫妻依先大酌，瑞虹劝谏不止。那一晚与夫人开怀畅饮，酒量已吃到九分，忽听得前舱发喊。瑞虹急叫丫鬟来看，那丫鬟吓得寸步难移，叫道：“老斧，前舱杀人哩！”蔡奶奶惊得魂不附体，刚刚立起身来，众凶徒已赶进舱。蔡武兀自朦胧醉眼，喝道：“我老爷在此，那个敢？”沈铁甏早把蔡武一斧砍倒。众男女一齐跪下，道：“金银任凭取去，但求饶命。”

　　众人道：“两件都是要的。”陈小四道：“也罢，看乡里情上，饶他砍头，与他个全尸罢了。”即叫快取索子。两个奔向后艄，取出索子，将蔡武夫妻二子，一齐起，止空瑞虹。蔡武哭对瑞虹道：“不听你言，致有今日！”声犹未绝，都撺向江中去了。其余丫鬟等婢，一刀一个，杀个干净。有诗为证：

　　金印将军酒量高，绿林暴客逞雄豪。

　　无情波浪兼天涌，疑是胥江起怒涛。

　　瑞虹见合家都杀，独不害他，料然必来污辱。奔出舱门，望江中便跳。陈小四放下斧头，双手抱住道：“小姐不要惊恐！

　　还你快活。”瑞虹大怒，骂道：“你这班强盗，害了我全家，尚敢污辱我么！快快放我自尽！”陈小四道：“你这般花容月貌，教我如何舍得？”一头说，一头抱入后舱。瑞虹口中千强盗万强盗，骂不绝口。众人大怒道：“阿哥，那里不寻了一个妻子，却受这贱人之辱！”便要赶进来杀。陈小四拦住道：“众兄弟，看我分上饶他罢！明日与你陪情。”又对瑞虹道：“快些住口，你若再骂时，连我也不能相救。”瑞虹一头哭，心中暗想：

　　“我若死了，一家之仇，那个去报？且含羞忍辱，待报仇之后，死亦未迟。”方才住口，跌足又哭。陈小四安慰一番。众人已把尸首尽抛入江中，把船揩抹干净，扯起满篷，又使到一个沙洲边，将箱笼取出，要把东西分派。陈小四道：“众兄弟且不要忙，趁今日十五团圆之夜，待我做了亲，众弟兄吃过庆喜筵席，然后自由自在均分，岂不美哉！”众人道：“也说得是。”连忙将蔡武带来的好酒，打开几坛，将那些食物东西都安排起来，团团坐在舱中，点得灯烛辉煌，取出蔡武许多银酒器，大家痛饮。陈小四又抱出瑞虹坐在旁边，道：“小姐，我与你郎才女貌，做对夫妻也不辱抹了你。今夜与我成亲，图个白头到老。”瑞虹掩着面只是哭。众人道：“我众兄弟各人敬阿嫂一杯酒。”便筛过一杯，送在面前。陈小四接在手中，拿向瑞虹口边道：“多谢众弟兄之情，你略略沾些儿。”瑞虹那里睬他，把手推开。陈小四笑道：“多谢列位美情，待我替娘子饮罢。”拿起来一饮而尽。秦小圆道：“哥不要吃单杯，吃个双双到老。”又送过一杯，陈小四又接来吃了。也筛过酒，逐个答还。吃了一会，陈小四被众人劝送，吃到八九分醉了。

　　众人道：“我们畅饮，不要难为新人。哥，先请安置罢。”陈小四道：“既如此，列位再请宽坐，我不陪了。”抱起瑞虹，取了灯火，迳入后舱，放下瑞虹，掩上舱门，便来与他解衣。那时瑞虹身不由主，被他解脱干净，抱向床中，任情取乐。可惜千金小姐，落在强徒之手。

　　暴雨摧残娇蕊，狂风吹损柔芽。

　　那是一宵恩爱？分明夙世冤家。

　　不提陈小四。且说众人在舱中吃酒，白满道：“陈四哥此时正在乐境了。”沈铁甏道：“他便乐，我们却有些不乐。”秦小圆道：“有甚不乐？”沈铁甏道：“皆是同样做事，他倒独占了第一件便宜。明日分东西时，可肯让一些么？”李癞子道：

　　“你道是乐，我想这一件，正是不乐之处哩。”众人道：“为何不乐？”李癞子道：“常言说的好，斩草不除根，萌芽依旧发。

　　杀了他一家，恨不得把我们吞在肚里，方才快活，岂肯安心与陈四哥做夫妻？倘到人烟凑集所在，叫喊起来，众人性命，可不都送在他的手里？”众人尽道：“说得是。明日与陈四哥说明，一发杀却，岂不干净！”答道：“陈四哥今日得了甜头，怎肯杀他？”白满道：“不要与陈四哥说知，悄悄竟行罢。”李癞子道：“若瞒着他杀了，弟兄情上就倒不好开交。我有个两得其便的计儿在此：趁陈四哥睡着，打开箱笼，将东西均分，四散去快活。陈四哥已受用了一个妙人，多少留几件与他，后边露出事来，止他自己去受累，与我众人无干。或者不出丑，也是他的造化。恁样又不伤了弟兄情分，又连累我们不着，可不好么？”众人齐称道好，立起身把箱笼打开，将出黄白之资、衣饰酒器，都均分了，只拣用不着的留下几件。各自收拾，打了包裹，把舱门关闭，将船使到一个通官路之所在泊住，一齐上岸，四散而去。

　　箧中黄白皆公器，被底红香偏得意。

　　蜜房割去别人甜，狂蜂犹抱花心睡。

　　且说陈小四专意在瑞虹身上，外边众人算计，全然不知。

　　直至次日已牌时分，方才起身来看，不见一人，还只道夜来中酒睡着。走至艄上，却又不在；再到前舱去看，那里有个人的影儿？惊骇道：“他们通往何处去了？”心内疑惑。复走入舱中，看那箱笼俱已打开，逐只检看，并无一物，止一只内存着些东西，并书贴之类：方明白众人分去，敢怒而不敢言。想道：“是了。他们见我留着这小姐，恐后事露，故都悄然散去。”又想道：“我如今独自个又行不得这船，住在此，又非长策，倒是进退两难。欲待上岸，村中觅个儿帮行，到有人烟之处，恐怕这小姐喊叫出来，这性命便休了。势在骑虎，留他不得了，不如斩草除根罢。”提起一柄板斧，抢入后舱。

　　瑞虹还在床上啼哭，虽则泪痕满面，愈觉千娇百媚。那贼徒看了，神荡魂迷，臂垂手软，把杀人肠子，顿时熔化，一柄板斧扑秃的落在地下，又腾身上去，捧着瑞虹淫媾。可怜嫩蕊娇花，怎当得风狂雨骤。那贼徒恣意轻薄了一回，说道：

　　“娘子，我晓得你劳碌了，待我去收拾些饮食，与你好将息。”

　　跳起身，往艄上打火煮饭。忽地又想起道：“我若迷恋这女子，性命定然断送；欲要杀他，又不忍下手。罢，罢，只算我晦气，弃了这船，向别处过日，倘有彩头，再觅注钱财，原旧挣个船儿，依旧快活。那女子留在船中有命时便遇人救了，也算我一点阴骘。”却又想道：“不好不好，如不除他，终久是个祸根。只饶他一刀，与他全尸罢。”煮些饭食吃饱，将平日所积囊资并留下的些小东西，叠成一个大包，放在一边；寻一条索子，打个圈儿，赶入舱来。这时瑞虹恐又来污辱，已是穿起衣服，向着床里垂泪，思算报仇之策，不提防这贼徒来谋害。说时迟，那时快，这贼徒奔近前，左手托起头儿，右手就将索子套上。瑞虹方待喊叫，被他随手扣紧，尽力一收，瑞虹疼痛难忍，手足乱动，扑的跳了几跳，直挺挺横在床上便不动了。那贼徒料是已死，即放了手，到外舱拿起包裹，提着一根短棍，跳上岸，大踏步而去。正是：

　　虽无并枕欢娱，落得一身干净。

　　原来瑞虹命不该绝，喜得那贼打的是个单结，虽然被这一收时气绝昏迷，才放下手结就松开，不比那吊死的越坠越紧。咽喉间有了一线之隙，这点气回覆透出，便不致于死。渐渐苏醒，只是遍体酥软，动弹不得，倒像被按摩的捏了个醉杨妃光景。喘了一回，觉得颈下难过，勉强挣起手扯开，心内苦楚，暗哭道：“阿爹当时若听了我的言语，那有今日？只不知与这伙贼徒，前世有甚冤业，合家遭此惨祸。”又哭道：

　　“我指望忍辱偷生，还图个报仇雪耻，不道这贼原放我不过。

　　我死也罢，但是冤沉海底，安能瞑目！”转思转哭，愈想愈哀。

　　正哭之间，忽然艄上扑通的一声响亮，撞得这船幌上几幌，睡的床铺，险些颠翻。瑞虹被这一惊，哭也倒止住了。侧耳听时，但闻隔船人声喧闹，打号撑篙，本船不见一些声息。

　　疑惑道：“这班强盗为何被人撞了船，却不开口？莫非那船也是同伙？”又想道：“或者是捕盗船儿，不敢与他争论。”便欲喊叫，又恐不能了事。方在惶惑之际，船舱中忽然有人大惊小怪，又齐拥入后舱。瑞虹还道是这班强盗，暗道：“此番性命定然休矣！”只听众人说道：“不知是何处官府，打劫得如此干净？人样也不留一个！”瑞虹听了这句话，已知不是强盗了，挣扎起身，高喊救命。众人赶向前看时，见是个美貌女子，扶持下床，问他被劫情由。瑞虹未曾开言，两眼泪珠先下。乃将父亲官爵籍贯，并被难始末，一一细说。又道：“列位大哥，可怜我受屈无伸，乞引到官司告理，擒获强徒正法，也是一点阴骘。”众人道：“原来是位小姐，可恼受着苦了！但我们都做主不得，须请老爹来与你计较。”内中一个便跑去相请。

　　不多时，一人跨进舱中，众人齐道：“老爹来也！”瑞虹举目看那人，面貌魁梧，服饰齐整，见众人称他老爹，料必是个有身家的，哭拜在地。那人慌忙扶住道：“小姐何消行此大礼？有话请起来说。”瑞虹又将前事细说一遍。又道：“求老爹慨发慈悲，救护我难中之人，生死不忘大德！”那人道：

　　“不消烦恼。我想这班强盗，去路还未远，即今便同你到官司呈告，差人四处追寻，自然逃走不脱。”瑞虹含泪而谢。那人吩咐手下道：“事不宜迟，快扶蔡小姐过船去罢。”众人便来搀扶。瑞虹寻了鞋儿穿起，走出舱门观看，乃是一只只开篷顶号货船。过得船来，请入舱中安息。众水手将贼船上家火东西，尽力搬个干净，方才起篷开船。

　　你道那人是谁？原来姓卞名福，汉阳府人氏。专在江湖经商，挣起一个老大家业，打造这只大船，众水手俱是家人。

　　这番在下路脱了粮食，装回头货回家，正趁着顺风行走，忽地被一阵大风，直打向到岸边去。梢公把舵，务命推，全然不应，迳向贼船上当梢一撞，见是座船，恐怕拿住费嘴，好生着急。合船人手忙脚乱，要撑开去，不道又阁在浅处；牵扯不动，故此打号用力。因见座船上没个人影，卞福以为怪异，教众水手过来看。已后闻报，只有一个美女子，如此如此，要求搭救。卞福即怀不良之念，用一片假情，哄得过船，便是买卖了，那里是真心肯替他伸冤理枉。那瑞虹起初因受了这场惨毒，正无门伸诉，所以一见了卞福，犹如见了亲人一般，求他救济。又见说出那班言语，便信以为真，更不疑惑。到得过船心定，想起道：“此来差矣！我与这客人非亲非故，如何指望他出力，跟着同走？虽承他一力担当，又未知是真是假，倘有别样歹念，怎生是好？”正在疑虑，只见卞福，自去安排着佳肴美馔，承奉瑞虹，说道：“小娘子一定饿了，且吃些酒食则个。”瑞虹想着父母，那里下得咽喉。卞福坐在旁边，甜言蜜语，劝了一回，乃开言道：“小子有一言商议，不知小姐可肯听否？”瑞虹道：“老客有甚见谕？”卞福道：

　　“适来小子一时义愤，许小姐同到官司告理，却不曾算到自己这船货物。我想那衙门之事，原是论不定日子的。倘或牵缠半年六月，事体还不能完妥，货物又不能脱去，岂不两下耽搁。不如小姐且随我回去，先脱了货物，然后另换个小船，与你一齐下来理论这事，就盘桓几年，也不妨碍。更有一件，你我是个孤男寡女，往来行走，必惹外人谈议，总然彼此清白，谁人肯信？可不是无丝有线？况且小姐举目无亲，身无所归；

　　小子虽然是个商贾，家中颇颇得过，若不弃嫌，就此结为夫妇。那时报仇之事，水里水去，火里火去，包在我身上，一个个缉获来，与你出气，但未知尊意若何？”瑞虹听了这片言语，暗自心伤，簌簌的泪下，想道：“我这般命苦！又遇着不良之人。只是落在他套中，料难摆脱。”乃叹口气道：“罢罢，父母冤仇事大，辱身事小。况此身已被贼人玷污，总今就死也算不得贞节了，且到报仇之后，寻个自尽，以洗污名可也。”

　　踌躇已定，含泪答道：“官人果然真心肯替奴家报仇雪耻，情愿相从。只要设个誓愿，方才相信。”卞福得了这句言语，喜不自胜，连忙跪下设誓道：“卞福若不与小姐报仇雪耻，翻江而死。”道罢起来，吩咐水手：“就前途村镇停泊，买办鱼肉果品之类，合船吃杯喜酒。”到晚成就好事。

　　不则一日，已至汉阳。谁想卞福老婆，是个拈酸的领袖，吃醋的班头，卞福平昔极惧怕的。不敢引瑞虹到家，另寻所在安下。叮嘱手下人，不许泄漏。内中又有个请风光博笑脸的，早去报知。那婆娘怒气冲天，要与老公厮闹，却又算计，没有许多闲工夫淘气，倒一字不提，暗地教人寻下掠贩的，期定了日子，一手交钱，一手闪人。到了是日，那婆娘把卞福灌得烂醉，反锁在房。一乘轿子，抬至瑞虹住处。掠贩的已先在彼等候，随那婆娘进去，叫人报知瑞虹说：“大娘来了。”

　　瑞虹无奈，只得出来相迎。掠贩的在旁，细细一观，见有十二分颜色，好生欢喜。那婆娘满脸堆笑，对瑞虹道：“好笑官人作事颠倒！既娶你来家，如何又撇在此，成何体面？外人知得，只道我有甚缘故，适来把他埋怨一场，特地自来接你回去，有甚衣饰快些收拾。”瑞虹不见卞福，心内疑惑，推辞不去。那婆娘道：“既不愿同住，且去闲玩几日，也见得我亲来相接之情。”瑞虹见这句说得有理，便不好推托，进房整饰。

　　那婆娘一等他转身，即与掠贩的议定身价，叫家人在外兑了银两，唤乘轿子，哄瑞红坐下，轿夫抬起，飞也似走，直至江边一个无人所在，掠贩的引到船边歇下。瑞虹情知中了奸计，放声号哭，要跳向江中，怎当掠贩的两边扶挟，不容转动，推入舱中、打发了中人、轿夫、急忙解缆开船、扬着满帆而去。

　　且说那婆娘卖了瑞虹，将屋中什物收拾回去，把门锁上。

　　回到家中，卞福正还酣睡。那婆娘三四个巴掌打醒，数说一回，把骂一回，整整闹了数日，卞福脚影不敢出门。一日，捉空踅到瑞虹住处，看见锁着门户，吃了一惊。询问家人，方知被老婆卖去久矣，只气得“发昏章第十一”。那卞福只因不曾与瑞虹报仇，后来果然翻江而死，应了向日之誓。那婆娘原是个不成才的烂货，自丈夫死后，越发恣意，把家私贴完，又被奸夫拐去，卖与烟花门户，可见天道好还，丝毫不爽。有诗为证：

　　忍耻偷生为父仇，谁知奸计觅风流。

　　劝人莫设虚言誓，湛湛青天在上头。

　　再说瑞虹被掠贩的纳在船中，一味悲号。掠贩人劝慰道：

　　“不必啼泣，还你此去丰衣足食，自在快活，强如在卞家受那大老婆的气。”瑞虹也不理他，心内暗想道：“欲待自尽，怎奈大仇未报；将为不死，便成淫荡之人。”踌躇千万百遍，终是报仇心切，只得宁耐，看个居止下落，再作区处。行不多路，已天晚泊船。掠贩的逼他同睡，瑞虹不从，和衣缩在一边。掠贩的便来搂抱，瑞虹乱喊杀人。掠贩的恐被邻船听得，弄出事来，放手不迭，再不敢去缠他。迳载到武昌府，转卖与乐户王家。那乐户家里先有三四个粉头，一个个打扮的乔乔画画，傅粉涂脂，倚门卖俏。瑞虹到了他家，看见这般做作，转加苦楚。又想道：“我今落在烟花地面，报仇之事，已是绝望，还有何颜在世！”遂立意要寻死路，不肯接客。偏又作怪，但是瑞虹走这条门路，就有人解救，不致伤身。乐户与鸨子商议道：“他既不肯接客，留之何益！倘若三不知做出把戏，倒是老大利害。不如转货与人，另寻一个罢。”常言道：

　　事有凑巧，物有偶然。恰好有一绍兴人，姓胡名悦，因武昌太守是他亲戚，特来打抽丰的，倒也作成寻觅了一大注钱财。

　　那人原是贪花恋酒之徒，住的寓所近着妓家，闲时便去串走，也曾见过瑞虹是个绝色丽人，心内着迷，几遍要来入马。因是瑞虹寻死觅活，不能到手。今番听得乐户有出脱的消息，情愿重价娶为偏房。也是有分姻缘，一说就成。

　　胡悦娶瑞虹到了寓所，当晚整备着酒肴，与瑞虹叙情。那瑞虹只是啼哭，不容亲近。胡悦再三劝慰不止，倒没了主意，说道：“小娘子，你在娼家，或者道是贱事，不肯接客；今日与我成了夫妇，万分好了，还有甚苦情，只管悲恸！你且说来，若有疑难事体，我可以替你分忧解闷。倘事情重大，这府中太爷，是我舍亲，就转托他与你料理，何必自苦如此。”

　　瑞虹见他说话有些来历，方将前事，一一告诉。又道：“官人若能与奴家寻觅仇人，报冤雪耻，莫说得为夫妇，便做奴婢，亦自甘心。”说罢又哭。胡悦闻言答道：“原来你是好人家子女，遭此大难，可怜可怜！但这事非一时可毕，待我先教舍亲出个广捕，到处挨缉；一面同你到淮安告官，拿众盗家属追比，自然有个下落。”瑞虹拜倒在地道：“若得官人肯如此用心，生生世世，衔结报效。”胡悦扶起道：“既为夫妇，事同一体，何出此言？”遂携手入寝。那知胡悦也是一片假情，哄骗过了几日，只说已托太守出广捕缉获去了。瑞虹信以为实，千恩万谢。又住了数日，雇下船只，打叠起身，正遇着顺风顺水，那消十日，早至镇江，另雇小船回家，把瑞虹的事阁过一边，毫不提起。瑞虹大失所望，但到此地位，无可奈何，遂吃了长斋，日夜暗祷天地，要来报仇。在路非止一日，已到家中。胡悦老婆见娶个美人回来，好生妒忌，时常厮闹。瑞虹总不与他争论，也不要胡悦进房，这婆娘方才少解。

　　原来绍兴地方，惯做一项生意，凡有钱能干的，都到京中买个三考吏名色，钻谋好地方，选一个佐贰官出来，俗名唤做“飞过海”。怎么叫个“飞过海”？大凡吏员考满，依次选去，不知等上几年；若用了钱，挖选在别人前面，指日便得做官，这谓之“飞过海”。还有独自无力，四五个合做伙计，一人出名做官，其余坐地分账。到了任上，先备厚礼，结好常官，叨揽事管，些小事体，经他衙里，少不得要诈一两五钱。到后觉道声息不好，立脚不住，就悄地逃之夭夭，十个里边，难得一两个来去明白，完名全节。所以天下衙官，大半都出绍兴。那胡悦在家住了年余，也思量到京干这桩事体。更兼有个相知，见在当道，写书相约，有扶持他的意思，一发喜之不胜。即便处置了银两，打点起程。单虑妻妾在家不睦，与瑞虹计议，要带他同往，许他谋选彼处地方，访觅强盗踪迹。瑞虹已被骗过一次，虽然不信，也还希冀出外行走或者有个机会，情愿同去。胡悦老婆知得，翻天作地，与老公相打相骂，胡悦全不作准。择了吉日，雇倩船只，同瑞虹迳自起身。

　　一路无话，直至京师。寻寓所安顿了瑞虹，次日整备礼物，去拜那相知官员。谁想这官人一月前暴病身亡，合家慌乱，打点扶柩归乡。胡悦没了这个倚靠，身子就酥了半边。思想银子带得甚少，相知又死，这官职怎能弄得到手？欲待原复归去，又恐被人笑耻。事在两难，狐疑未决，寻访同乡一个相识商议。这人也是走那道儿的，正少了银两，不得完成，遂设计哄骗胡悦，包揽替他图个小就，设或短少，寻人借债。

　　胡悦合该晦气，被他花言巧语，说得热闹，将所带银两一包儿递与。那人把来完成了自己官职，悄地一溜烟迳赴任去了。

　　胡悦止剩得一双空手，日逐所需，渐渐欠缺，寄书回家取索盘缠，老婆正恼着他，那肯应付分文，自此流落京师，逐日东走西撞，与一班京花子合了伙计，骗人财物。

　　一日商议要大大寻一注东西，但没甚为由，却想到瑞虹身上，要把来认作妹子，做个美人局。算计停当，胡悦又恐瑞虹不肯，生出一段说话哄他道：“我向日指望到此，选得个官职，与你去寻访仇人；不道时运乖蹇，相知已死，又被那天杀的骗去银两，沦落在此，进退两难。欲待回去，又无处设法盘缠。昨日与朋友们议得个计策，倒也尽通。”瑞虹道：

　　“是甚计策？”胡悦道：“只说你是我的妹子，要与人为妾；倘有人来相看，你便见他一面。等哄得银两到手，连夜悄然起身，他们那里来寻觅？顺路先到淮安，送你到家，访问强徒，也了我心上一件事情。”瑞虹初时本不欲得，次后听说顺路送归家去，方才许允。胡悦讨了瑞虹一个“肯”字，欢喜无限，教众光棍四处去寻主顾。正是：

　　安排地网天罗计，专待落坑堕堑人。

　　话分两头。却说浙江温州府有一秀士，姓朱名源，年纪四旬以外，尚无子嗣。娘子几遍劝他娶个偏房。朱源道：“我功名淹蹇，无意于此。”其年秋榜高登，到京会试，谁想文福未齐，春闱不第，羞归故里，与几个同年相约，就在京中读书，以待下科。那同年中晓得朱源还没有儿子，也苦劝他娶妾。朱源听了众人说话，教人寻觅。刚有了这句口风，那些媒人互相传说，几日内便寻下若干头脑，请朱源逐一相看择拣，没有个中得意的。那众光棍缉着那个消息，即来上桩，夸称得瑞虹姿色绝世无双，古今罕有。哄动朱源期下日子，亲去相看。此时瑞虹身上衣服，也不十分整齐，胡悦教众光棍借来妆饰停当。众光棍引了朱源到来，胡悦向前迎接，礼毕就坐，献过一杯茶，方请出瑞虹站在遮堂门边。朱源走上一步，瑞虹侧着身子，道个万福。朱源即忙还礼。用目仔细一觑，端的娇艳非常，暗暗喝彩道：“真好个美貌女子！”瑞虹也见朱源人材出众，举止闲雅，暗道：“这官人倒好个仪表，果是个斯文人物。但不知甚么晦气，投在网中。”心下存了个懊悔之念。略站片时，转身进去。众光棍从旁衬道：“相公，何如？可是我们不说谎么？”朱源点头微笑道：“果然不谬。可到小寓议定财礼，择吉行聘便了。”道罢起身，众人接脚随去，议了一百两财礼。

　　朱源也闻得京师骗局甚多，恐怕也落了套儿，讲过早上行礼，到晚即要过门。众光棍又去与胡悦商议。胡悦沉吟半晌，生出一个计。只恐瑞虹不肯，教众人坐下，先来与他计较道：“适来这举人已肯上桩，只是当日便要过门，难做手脚。

　　如今只得将计就计，依着他送你过去。少不得备下酒肴，你慢慢饮至五更时分，我同众人便打入来，叫破地方，只说强占有夫妇女，就引你回来，声言要往各衙门呈告。想他是个举人，怕干碍前程，自然反来求伏。那时和你从容回去，岂不美哉！”瑞虹闻言，愀然不乐，答道：“我前生不知作下甚业，以至今世遭许多磨难！如何又作恁般没天理的事害人？这个断然不去。”胡悦道：“娘子，我原不欲如此，但出于无奈，方走这条苦肉计。千万不要推托！”瑞虹执意不从。胡悦就双膝跪下道：“娘子，没奈何将就做这一遭，下次再不敢相烦了。”

　　瑞虹被逼不过，只得应允。胡悦急急跑向外边，对众人说知就里。众人齐称妙计，回覆朱源，选起吉日，将银两兑足，送与胡悦收了。众光棍就要把银两分用，胡悦道：“且慢着，等待事妥分也未迟。”到了晚间，朱源叫家人雇乘轿子，去迎瑞虹，一面吩咐安排下酒馔等候。不一时，已是娶到。两下见过了礼，邀入房中，叫家人管待媒人酒饭，自不必说。

　　单讲朱源同瑞虹到了房中，瑞虹看时，室中灯烛辉煌，设下酒席，朱源在灯下细观其貌，比前倍加美丽，欣欣自得，道声：“娘子请坐。”瑞虹羞涩，不敢答应，侧身坐下。朱源叫小厮斟过一杯酒，恭恭敬敬递至面前放下，说道：“小娘子，请酒。”瑞虹也不敢开言，也不回敬。朱源知道他是怕羞，微微而笑，自己斟上一杯，对席相陪。又道：“小娘子，我与你已为夫妇，何必害羞！多少饮一盏儿，小生候干。”瑞虹只是低头不饮。朱源想道：“他是个女儿家，一定见小厮们在此，所以怕羞。”即打发出门外，掩上门儿，走至身边道：“想是酒寒了，可换热的饮一杯，不要拂了我的敬意。”遂另斟一杯，递与瑞虹。

　　瑞虹看了这个局面，转觉羞惭，蓦然伤感。想起幼时父母何等珍惜，今日流落至此，身子已被玷污，大仇又不能报，又强逼做这般丑态骗人，可不辱没祖宗。柔肠一转，泪珠簌簌乱下。朱源看见流泪，低低道：“小娘子，你我千里相逢，天缘会合，有甚不足，这般愁闷？莫不宅上有甚不堪之事，小娘子记挂么？”连叩数次，并不答应。觉得其容转戚。朱源又道：“细观小娘子之意，必有不得已事，何不说与我知，倘可效力，决不推故。”瑞虹又不则声。朱源倒没个理会，只得自斟自饮。吃够半酣，听谯楼已打二鼓了。朱源道：“夜深了，请歇息罢。”瑞虹也全然不睬。朱源又不好催逼，倒走去书桌上，取过一本书儿观看，陪他同坐。瑞虹见朱源殷勤相慰，不去理他，并无一毫慢怒之色，转过一念道：“看这举人倒是个盛德君子。我当初若遇得此等人，冤仇申雪久矣。”又想道：

　　“我看胡悦这人，一味花言巧语，若专靠在他身上，此仇安能得报？他今明明受过这举人之聘，送我到此，何不将计就计，就跟着他，这冤仇或者倒有报雪之期？”左思右想，疑惑不定。

　　朱源又道：“小娘子请睡罢。”瑞虹故意又不答应。朱源依然将书观看。看看三鼓将绝，瑞虹主意已定。朱源又催他去睡，瑞虹才道：“我如今方才是你家的人了。”朱源笑道：“难道起初还是别家的人么？”瑞虹道：“相公那知就里。我本是胡悦之妾，只因流落京师，与一班光棍生出这计，哄你银子。少顷即打入来，抢我回去，告你强占良人妻女。你怕干碍前程，还要买静求安。”朱源闻言大惊道：“有恁般异事！若非小娘子说出，险些落在套中。但你既是胡悦之妾，如何又泄漏与我？”瑞虹哭道：“妾有大仇未报，观君盛德长者，必能为妾伸雪，故愿以此身相托。”朱源道：“小娘子有何冤抑，可细细说来，定当竭力为你图之。”瑞虹乃将前后事泣诉，连朱源亦自惨然下泪。

　　正说之间，已打四更。瑞虹道：“那一班光棍，不久便到；

　　相公若不早避，必受其累。”朱源道：“不要着忙。有同年寓所，离此不远，他房屋尽自深邃。且到那边暂避过一夜，明日另寻所在，远远搬去，有何患哉！”当下开门，悄地唤家人点起灯火，迳到同年寓所，敲开门户。那同年见半夜而来，又带着个丽人，只道是来历不明的，甚以为怪。朱源一一道出。

　　那同年即移到外边去睡，让朱源住于内厢。一面叫家人们相帮，把行李等件，尽皆搬来，止存两间空房。不在话下。

　　且说众光棍一等瑞虹上轿，便逼胡悦将出银两分开，买些酒肉，吃到五更天气，一齐赶至朱源寓所，发声喊打将入去。只见两间空屋，那有一个人影。胡悦倒吃了一惊，说道：

　　“他如何晓得，预先走了？”对众光棍道：“一定是你们倒勾结来捉弄我的，快快把银两还了便罢！”众光棍大怒，也翻转脸皮，说道：“你把妻了卖了，又要来打抢，反说我们有甚勾当，须与你干休不得！”将胡悦攒盘打够半死。恰好五城兵马经过，结扭到官，审出骗局实情，一概三十，银两追出入官，胡悦短递回籍。有诗为证：

　　牢笼巧设美人局，美人原不是心腹。

　　赔了夫人又打臀，手中依旧光陆秃。

　　且说朱源自娶了瑞虹，彼此相敬相爱，如鱼似水。半年之后，即怀六甲。到得十月满足，生下一个孩子，朱源好不喜欢，写书报知妻子。光阴迅速，那孩子早又周岁。其年又值会试，瑞虹日夜向天祷告，愿得丈夫黄榜题名，早报蔡门之仇。场后开榜，朱源果中了六十九名进士，殿试三甲，该选知县。恰好武昌县缺了县官，朱源就讨了这个缺，对瑞虹道：“此去仇人不远，只怕他先死了，便出不得你的气。若还在时，一个个拿来沥血祭献你的父母，不怕他走上天去。”瑞虹道：“若得相公如此用心，奴家死亦瞑目。”朱源一面先差人回家，接取家小，在扬州伺候，一同赴任。一面候吏部领凭。不一日领了凭限，辞朝出京。

　　原来大凡吴、楚之地作官的，都在临清张家湾雇船，从水路而行，或迳赴任所，或从家乡而转，但从其便。那一路都是下水，又快又稳；况带着家小，若没有勘合脚力，陆路一发不便了。每常有下路粮船运粮到京，交纳过后，那空船回去，就揽这行生意，假充座船，请得个官员坐舱，那船头便去包揽他人货物，图个免税之利，这也是个旧规。却说朱源同了小奶奶到临清雇船，看了几个舱口，都不称怀，只有一只整齐，中了朱源之意。船头递了姓名手本，磕头相见。管家搬行李安顿舱内，请老爷奶奶下船。烧了神福，船头指挥众人开船。瑞虹在舱中，听得船头说话，是淮安声音，与贼头陈小四一般无二。问丈夫什么名字，朱源查那手本写着：

　　“船头吴金叩首。”姓名都不相同，可知没相干了。再听他声音，越听越像，转展生疑，放心不下，对丈夫说了，假托吩咐说话，唤他近舱。瑞虹闪于背后厮认，其面貌又与陈小四无异；只是姓名不同，好生奇怪。欲待盘问，又没个因由。偶然这一日，朱源的座师船到，过船去拜访。那船头的婆娘进舱来拜见少奶，送茶为敬。瑞虹看那妇人：

　　虽无十分颜色，也有一段风流。

　　瑞虹有心问那妇人道：“你几岁了？”那妇人答道：“二十九岁了。”又问：“那里人氏？”答道：“池阳人氏。”瑞虹道：

　　“你丈夫不像个池阳人。”那妇人道：“这是小妇人的后夫。”瑞虹道：“你几岁死丈夫的？”那妇人道：“小妇人夫妇为运粮到此，丈夫一病身亡。如今这丈夫是武昌人氏，原在船上做帮手，丧事中亏他一力相助。小妇人孤身无倚，只得就从了他，顶着前夫名字，完这场差使。”瑞虹问在肚里，暗暗点头，将香帕赏他，那妇人千恩万谢的去了。瑞虹等朱源下船，将这话述与他听了：“眼见吴金即是陈小四，正是贼头！”朱源道：

　　“路途之间，不可造次，且忍耐他到地方上施行，还要在他身上追究余党。”瑞虹道：“相公所见极明，只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睁，这几日如何好过！”恨不得借滕王阁的顺风，一阵吹到武昌。

　　饮恨亲冤已数年，枕戈思报叹无缘。

　　同舟敌国今相遇，又隔江山路几千。

　　却说朱源舟至扬州，那接取大夫人的还未曾到，只得停泊码头等候。瑞虹心上一发气闷。等到第三日，忽听得岸上鼎沸起来。朱源教人问时，却是船头与岸上两个汉子扭做一团厮打。只听得口口声声说道：“你干得好事！”朱源见小奶奶气闷，正没奈何，今番且借这个机会，敲那贼头几个板子，权发利市。当下喝教水手：“与我都拿过来！”原来这班水手，与船头面和意不和，也有个缘故：当初陈小四缢死了瑞虹，弃船而逃，没处投奔，流落到池阳地面，偶值吴金这只粮船起运，少个帮手，陈小四就上了他的船。见吴金老婆像个爱吃枣儿汤的，岂不正中下怀，一路行奸卖俏搭识上了。两个如胶似漆，反多那老公碍眼。船过黄河，吴金害了个寒症，陈小四假意殷勤，取药调治。那药不按君臣，一服见效，吴金死了。妇人身边取出私财把与陈小四，只说借他的东西，断送老公。过了一两个月，又推说欠债无偿，就将身子白白的嫁了他。虽然备些酒食，暖住了众人，却也心中不伏。为此缘由，所以面和意不和。听得舱里叫一声“都拿过来”，蜂拥的上岸，把两个人一齐扣下船来，跪于将军柱边。朱源问道：

　　“为何厮打？”船头禀道：“这两个人原是小人合本撑船伙计，因盗了资本，背地逃走，两三年不见面，今日天遣相逢，小人与他取讨，他倒图赖小人，两个来打一个，望老爷与小人做主。”朱源道：“你二人怎么说？”两个汉子道：“小人并没此事，都是一派胡言。”朱源道：“难道一些影儿也没有，平地就厮打起来？”那两个汉子道：“有个缘故。当初小的们虽然与他合本撑船，只为他迷恋了个妇女，小的们恐误了生意，把自己本钱收起，各自营运，并不曾欠他分毫。”朱源道：

　　“你两个叫什么名字？”那两个汉子不曾开口，倒是陈小四先说道：“一个叫沈铁甏，一个叫秦小圆。”朱源却待再问，只见背后有人扯拽，回头看时，却是丫鬟，悄悄传言，说道：

　　“小奶奶请老爷说话。”朱源走进后舱，见瑞虹双行流泪，扯住丈夫衣袖，低声说道：“那两个汉子的名字，正是那贼头一伙同谋打劫的人，不可放他走了。”朱源道：“原来如此。事到如今，等不得到武昌了。”慌忙写了名帖，吩咐打轿，喝叫地方，将三人一串儿缚了，自去拜扬州太守，告诉其事。太守问了备细，且教把三个贼徒收监，次日面审。朱源回到船中，众水手已知陈小四是个强盗，也把谋害吴金的情节，细细禀知。朱源又把这些缘由备写一封书帖，送与太守，并求究问余党。太守看了，忙出飞签，差人拘那妇人，一并听审。

　　扬州城里传遍了新闻，又是盗案，又是奸淫事情，有妇人在内，那一个不来观看，临审之时，府前好不热闹。正是：

　　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

　　却说太守坐堂，吊出三个贼徒，那妇人也提到了，跪于阶下。陈小四见那婆娘也到，好生惊怪，道：“这厮打小事，如何连累家属？”只见太守却不叫吴金名字，竟叫：“陈小四！”

　　吃这一惊非小。凡事逃那实不过，叫一声不应，再叫一声不得不答应了。太守相公冷笑一声道：“你可记得三年前蔡指挥的事么？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今日有何理说！”三个人面面相觑，却似鱼胶黏口，一字难开。太守又问：“那时同谋还有李癞子、白满、胡蛮二、凌歪嘴、余蛤*.，如今在那里？”陈小四道：“小的幼习水手趁食，不合误投歹船。至于谋劫之夜，小的睡熟，实不知情，及至醒时，众盗分账各窜，只得奔投远方，偶遇吴金船上缺人，招留在船。后因吴金病死，他妻子赘我，顶名运船度日。”话未辩完，太守道：“谁许闲话！只问你那几个贼徒，今在何处？”秦小圆说：“当初分了金帛，四散去了。闻得李癞子、白满随着山西客人，贩买绒货；胡蛮二、凌歪嘴、余蛤*.三人，逃在黄州撑船过活，小的们也不曾相会。”太守相公又叫妇人上前问道：“你与陈小四奸密，毒杀亲夫，遂为夫妇，这也是没得说了。”妇人方欲抵赖，只见阶下一班水手都上前禀话，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说得那妇人顿口无言。太守相公大怒，喝教选上号毛板，不论男妇，每人且打四十，打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当下录了口词，三个强盗通问斩罪，那妇人问了凌迟。齐上刑具，发下死囚牢里。一面出广捕，挨获白满、李癞子等。太守问了这桩公事，亲到船上答拜朱源，就送审词与看。朱源感谢不尽。瑞虹闻说，也把愁颜放下七分。

　　又过几日，大奶奶已是接到。瑞虹相见，一妻一妾，甚是和睦。大奶奶又见儿子生得清秀，愈加欢喜。不一日，朱源于武昌上任，管事三日，便差的当捕役缉访贼党胡蛮二等。

　　果然胡蛮、凌歪嘴在黄州江口撑船，手到拿来。招称：“余蛤*.一年前病死，白满、李癞子见跟陕西客人，在省城开铺。”

　　朱源权且收监，待拿到余党，一并问罪。省城与武昌县相去不远，捕役去不多日，把白满、李癞子二人一索子捆来，解到武昌县。朱源取了口词，每人也打四十。备了文书，差的当公人，解往扬州府里，以结前卷。

　　朱源做了三年县宰，治得那武昌县道不拾遗，犬不夜吠，行取御史，就出差淮扬地方。瑞虹嘱咐道：“这班强盗在扬州狱中，连岁停刑，想未曾决。相公到彼，可了此一事，就与奴家沥血祭奠父亲并两个兄弟。一以表奴家之诚，二以全相公之信。还有一事，我父亲当初曾收用一婢，名唤碧莲，曾有六个月孕；因母亲不容，就嫁出与一处一个朱裁为妻。后来闻得碧莲所生是个男儿。相公可与奴家用心访问，若这个儿子还在，可主张他复姓，以续蔡门宗祀，此乃相公万代阴功。”说罢，放声大哭，拜倒在地。朱源慌忙扶起道：“你方才所说二件，都是我的心事。我若到彼，定然不负所托，就写书信，报你得知。”瑞虹再拜称谢。

　　再说朱源赴任淮扬，这是代天子巡狩，又与知县到任不同。真个：

　　号令出时霜雪凛，威风到处鬼神惊。

　　其时七月中旬，未是决囚之际。朱源先出巡淮安，就托本处府县访缉朱裁及碧莲消息，果然访着，那儿子已八岁了，生得堂堂一貌。府县奉了御史之命，好不奉承。即日香汤沐浴，换了衣履，送在军卫供给，申文报知察院。朱源取名蔡续，特为起奏一本，将蔡武被祸事情，备细达于圣聪。“蔡氏当先有汗马功劳，不可令其无后。今有幼子蔡续，合当归宗，俟其出幼承袭。其凶徒陈小四等，秋后处决。”圣旨准奏了。

　　其年冬月，朱源亲自按临扬州，监中取出陈小四与吴金的老婆，共是八个，一齐赴法场，剐的剐，斩的斩，干干净净。

　　正是：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若还不报，时辰未到。

　　朱源吩咐刽子手，将那几个贼徒之首，用漆盘盛了，就在城隍庙里设下蔡指挥一门的灵位，香花灯烛，三牲祭醴，把几颗人头一字儿摆开。朱源亲制祭文拜奠。又于本处选高僧做七七功德，超度亡魂。又替蔡续整顿个家事，嘱咐府县青目。其母碧莲一同居住，以奉蔡指挥岁时香火。朱裁另给银两别娶。诸事俱已停妥，备细写下一封家书，差个得力承舍赍回家中，报知瑞虹。瑞虹见了书中之字，已知蔡氏有后，诸盗尽已受刑，沥血奠祭；举手加额，感谢天地不尽。是夜，瑞虹沐浴更衣，写下一纸书信，寄谢丈夫。又去拜谢了大奶奶，回房把门拴上，将剪刀自刺其喉而死。其书云：

　　贱妾瑞虹百拜相公台下：虹身出武家，心娴闺训。男德在义，女德在节；女而不节，禽行何别？虹父韬钤不戒，曲蘖迷神，遇盗亡身，祸及母弟，一时并命。妾心胆俱裂，浴泪弥年。然而隐忍不死者，以为一人之廉耻小，阖门之仇怨大。昔李将军忍耻降虏，欲保当以报汉，妾虽女流，志窃效此。不幸历遭强暴，衷怀未申。幸遇相公，拔我于风波之中，谐我以琴瑟之好。识荆之日，便许复仇。皇天见怜，官游早遂。诸奸贯满，相次就缚，而且明正典刑，沥血设飨。蔡氏已绝之宗，复蒙披根见本，世禄复延。

　　相公之为德于衰宗者，天高地厚，何以喻兹！妾之仇已雪而志遂矣。失节贪生，贻玷阀阅，妾且就死，以谢蔡氏之宗于地下。儿子年已六岁，嫡母怜爱，必能成立。妾虽死之日，犹生之年。姻缘有限，不获面别，聊寄一笺，以表衷曲。

　　大奶奶知得瑞虹死了，痛惜不已，殡殓悉从其厚。将他遗笔封固，付承舍寄往任上。朱源看了，哭倒在地，昏迷半晌方醒。自此患病，闭门者数日，府县都来候问。朱源哭诉情由，人人堕泪，俱夸瑞虹节孝，今古无比。不在话下。

　　后来朱源差满回京，历官至三边总制。瑞虹所生之子，名曰朱懋，少年登第，上疏表陈生母蔡瑞虹一生之苦，乞赐旌表。圣旨准奏，特建节孝坊，至今犹在。有诗赞云：

　　报仇雪耻是男儿，谁道裙衩有执持。

　　堪笑硁硁真小谅，不成一事枉嗟咨。

第40卷 李汧公穷邸遇侠客

　　世事纷纷如弈棋，输赢变幻巧难窥。

　　但存方寸公平理，恩怨分明不用疑。

　　话说唐玄宗天宝年间，长安有一士人，姓房名德，生得方面大耳，伟干丰躯。年纪三十以外，家贫落魄，十分淹蹇，全亏着浑家贝氏纺织度日。时遇深秋天气，头上还裹着一顶破头巾，身上穿着一件旧葛衣，那葛衣又逐缕绽开，却与蓑衣相似。思想：“天气渐寒，这模样怎生见人？”知道老婆余得两匹布儿，欲要讨来做件衣服，谁知老婆原是小家子出身，器量最狭，却又配着一副悍毒的狠心肠。那张嘴头子又巧于应变，赛过刀一般快，凭你什么事，高来高就，低来低答，死的也说得活起来，活的也说得死了去，是一个翻唇弄舌的婆娘。那婆娘看见房德没甚活路，靠他吃死饭，常把老公欺负；

　　房德因不遇时，说嘴不响，每事只得让他，渐渐有几分惧内。

　　是日，贝氏正在那里思想：“老公恁般的狼狈，如何得个好日？

　　却又怨父母嫁错了对头，赚了终身。”心下正是十分烦恼，恰好触在气头上，乃道：“老大一个汉子，没处寻饭吃，靠着女人过日，如今连衣服都要在老娘身上出豁，说出来可不羞么？”

　　房德被抢白了这两句，满面羞惭。事在无奈，只得老着脸，低声下气道：“娘子，一向深亏你的气力，感激不尽。但目下虽是落薄，少不得有好的日子。权借这布与我，后来发迹时，大大报你的情罢！”贝氏摇手道：“老大年纪，尚如此嘴脸，那得你发迹？除非天上吊下来，还是去那里打劫不成！你的甜话儿哄得我多年了，信不过。这两匹布，老娘自要做件衣服过寒的，休得指望。”房德布又取不得，反讨了许多没趣。欲待厮闹一场，因怕老婆嘴舌又利，喉咙又响，恐被邻家听见，反妆幌子。敢怒而不敢言，憋口气撞出门去，指望寻个相识告借。

　　走了大半日，一无所遇。那天却又与他做对头，偏生的忽地发一阵风雨起来。这件旧葛衣被风吹得飕飕如落叶之声，就长了一身寒幙了。冒着风雨，奔向前面一古寺中躲避。那寺名为云华禅寺。房德跨进山门看时，已先有个长大汉子，坐在左廓槛上。殿中一个老僧诵经。房德就向右廓槛上坐下，呆呆的看着天上。那雨渐渐止了，暗道：“这时不走，只怕少刻又大起来。”却待转身，忽掉转头来，看见墙上画了一只禽鸟，翎毛儿、翅膀儿、足儿、尾儿，件件皆有，单单不画鸟头。天下有恁样空脑子的人，自己饥寒尚且难顾，有甚心肠，却评品这画的鸟来。想道：“常闻得人说，画鸟先画头，这画法怎与人不同？却又不画完，是甚意故？”一头想，一头看，转觉这鸟画得可爱。乃道：“我虽不晓此道，谅这鸟头也没甚难处，何不把来续完。”即往殿上与和尚借了一枝笔，蘸得墨饱，走来将鸟头画出，却也不十分丑。自觉欢喜，道：“我若学丹青，倒可成得。”刚画时，左廓那汉子就挨过来观看，把房德上下仔细一相，笑容可掬，向前道：“秀才，借一步说话。”房德道：“足下是谁？有甚见教？”那汉道：“秀才不消细问，同在下去，自有好处。”

　　房德正在困穷之乡，听见说有好处，不胜之喜，将笔还了和尚，把破葛衣整一整，随那汉子前去。此时风雨虽止，地上好生泥泞，却也不顾。离了云华寺，直走出升平门，到乐游原旁边。这所在最是冷落。那汉子向一小角门上，连叩三声，停了一回，有个人开门出来，也是个长大汉子。看见房德，亦甚欢喜，上前声喏。房德心中疑道：“这两个汉子，他是何等样人？不知请我来有甚好处？”问道：“这里是谁家？”

　　二汉答道：“秀才到里边便晓得。”房德跨入门里，二汉原把门撑上，引他进去，房德看时，荆蓁满目，衰草漫天，乃是个败落花园。弯弯曲曲，转到一个半塌不倒的亭子上，里面又走出十四五个汉子，一个个身长臂大，面貌狰狞。见了房德，尽皆满堆下笑来，道：“秀才请进。”房德暗自惊骇道：

　　“这班人来得蹊跷！且看他有甚话说。”众人迎进亭中，相见已毕，逊在板凳上坐下，问道：“秀才尊姓？”房德道：“小生姓房，不知列位有何说话？”起初同行那汉道：“实不相瞒，我众弟兄乃江湖上豪杰，专做这件没本钱的生意。只为俱是一勇之夫，前日几乎弄出事来，故此对天祷告，要觅个足智多谋的好汉，让他做个大哥，听其指挥。适来云华寺墙上画不完的禽鸟，便是众弟兄对天祷告设下的誓愿，取羽翼俱全、单少头儿的意思。若合该兴隆，天遣个英雄好汉，补足这鸟，便迎请来为头。等候数日，未得其人。且喜天随人愿，今日遇着秀才恁般魁伟相貌，一定智勇兼备，正是真命寨主了。众兄弟今后任凭调度，保个终身安稳快活，可不好么？”对众人道：“快去宰杀牲口，祭拜天地。”内中有三四个，一溜烟跑向后边去了。

　　房德暗讶道：“原来这班人，却是一伙强盗！我乃清清白白的人，如何做恁样事？”答道：“列位壮士在上，若要我做别事则可，这一桩实不敢奉命。”众人道：“却是为何？”房德道：“我乃读书之人，还要巴个出身日子，怎肯干这等犯法的勾当？”众人道：“秀才所言差矣。方今杨国忠为相，卖官鬻爵，有钱的便做大官。除了钱时，就是李太白恁样高才也受了他的恶气，不能得中，若非辨识番书，恐此时还是个白衣秀士哩。不是冒犯秀才说，看你身上这般光景，也不像有钱的，如何指望官做？不如从了我们，大碗酒，大块肉，整套穿衣，论秤分金，且又让你做个掌盘，何等快活散诞！倘若有些气象时，据着个山寨，称孤道寡，也由得你。”房德沉吟未答。那汉又道：“秀才十分不肯时，也不敢相强。但只是来得去不得，不从时，便要坏你性命，这却莫怪。”都向靴里，飕的拨出刀来，吓得房德魂不附体，倒退下十数步来道：“列位莫动手！容再商量。”众人道：“从不从一言而决，有甚商量？”房德想道：“这般荒僻所在，若不依他，岂不白白送了性命，有那个知道？且哄过一时，到明日脱身去出首罢。”算计已定，乃道：“多承列位壮士见爱，但小生平昔胆怯，恐做不得此事。”众人道：“不打紧，初时便胆怯，做过几次，就不觉了。”房德道：“既如此，只得强从列位。”众人大喜，把刀依旧纳在靴中道：“即今已是一家，皆以弟兄相称了。快将衣服来，与大哥换过，好拜天地。”便进去捧出一套锦衣，一顶新唐巾，一双新靴。房德打扮起来，品仪比前更是不同。众人齐声喝彩道：“大哥这般人品，莫说做掌盘，就是皇帝也做得过！”

　　古语云：“不见可欲，使心不乱。”房德本是个贫士，这般华服，从不曾着体；如今忽地焕然一新，不觉移动其念，把众人那班说话，细细一味，转觉有理，想道：“如今果是杨国忠为相，贿赂公行，不知埋没了多少高才绝学。像我恁样平常学问，真个如何能够官做？若不得官，终身贫贱，反不如这班人受用了。”又想起：“见今恁般深秋天气，还穿着破葛衣，与浑家要匹布儿做件衣服尚不能够。及至仰告亲识，又并无一个肯慨然周济，看起来倒是这班人义气。与他素无相识，就把如此华美衣服与我穿着，又推我为主。便依他们胡做一场，倒也落过半世快活。”却又想道：“不可不可。倘被人拿住，这性命就休了。”正在胡思乱想，把肠子搅得七横八竖，疑惑不定。只见众人忙摆香案，抬出一口猪，一腔羊，当天排下，连房德共是十八个好汉，一齐跪下，拈香设誓，歃血为盟。祭过了天地，又与房德八拜为交，各叙姓名。少顷摆上酒肴，请房德坐了第一席，肥甘美酝，恣意饮啖。房德日常不过黄摽淡饭，尚且自不周全，或觅得些酒肉，也不能够趁心醉饱，今日这番受用，喜出望外，且又众人轮流把盏，“大哥”前，“大哥”后，奉承得眉花眼笑。起初还在欲为未为之间，到此时便肯死心塌地做这桩事了。想道：“或者我命里合该有些造化，遇着这班弟兄扶助，真个弄出大事业也未可知。若是小就时，只做两三次，寻了些财物，即便罢手，料必无人晓得。然后去打杨国忠的关节，觅得个官儿，岂不美哉！万一败露，已是享用过头，便吃刀吃剐，亦所甘心，也强如担饥受冻，一生做个饿莩。”有诗为证：

　　风雨萧萧夜正寒，扁舟急桨上危滩。

　　也知此去波涛恶，只为饥寒二字难。

　　众人杯来盏去，直吃到黄昏时候。一人道：“今日大哥初聚，何不就发个利市？”众人齐声道：“言之有理。还是到那一家去好？”房德道：“京都富家，无过是延平门王元宝这老儿为最。况且又在城外，没有官兵巡逻，前后路径，我皆熟惯。只这一处，就抵得十数家了。不知列位以为何如？”众人喜道：“不瞒大哥说，这老儿我们也在心久矣。只因未得其便。

　　不想却与大哥暗合，足见同心。”即将酒席收过，取出硫磺、焰硝、火把、器械之类，一齐扎缚起来。但见：

　　白布罗头，裈鞋兜脚。脸上抹黑搽红，手内提刀持斧。橐纛刚过膝，牢拴裹肚；衲袄却齐腰，紧缠搭膊。一队么魔来世界，数群虎豹入山林。

　　众人结束停当，挨至更余天气，出了园门，将门反撑好了，如疾风骤雨而来。这延平门离乐游原约有六七里之远，不多时就到了。

　　且说王元宝乃京兆尹王鸑的族兄，家有敌国之富，名闻天下，玄宗天子亦尝召见。三日前，被小偷窃了若干财物，告知王鸑，责令不良人捕获，又拨三十名健儿防护，不想房德这班人晦气，正撞在网里。当下众强盗取出火种，引着火把，照耀浑如白昼，轮起刀斧，一路砍门进去。那些防护健儿并家人等，俱从睡梦中惊醒，鸣锣呐喊，各执棍棒上前擒拿。庄前庄后邻家闻得，都来救护。这班强盗见人已众了，心下慌张，便放起火来，夺路而走。王家人分一半救火，一半追赶上去，团团围住。众强盗拼命死战，戳伤了几个庄客，终是寡不敌众，被打翻数人，余皆尽力奔脱。房德亦在打翻数内，一齐绳穿索缚。等至天明，解进京兆尹衙门，王鸑发下畿尉推问。

　　那畿尉姓李名勉，字玄卿，乃宗室之子。素性忠贞尚义，有经天纬地之才，济世安民之志。只为李林甫、杨国忠相继为相，妒贤嫉能，病国殃民，屈在下僚，不能施展其才。这畿尉品级虽卑，却是个刑名官儿，凡捕到盗贼，俱属鞫讯；上司刑狱，悉委推勘。故历任的畿尉，定是酷吏，专用那周兴、来俊臣、索元礼遗下有名色的极刑。是那儿般名色？有《西江月》为证：

　　“犊子悬车”可畏，“驴儿拔橛”堪哀。“凤凰晒翅”命难挨，“童子参禅”魂捽。“玉女登梯”最惨，“仙人献果”伤哉。“猕猴钻火”不招来，换个“夜叉望海”。

　　那些酷吏，一来仗刑立威，二来或是权要嘱托，希承其旨：每事不问情真情枉，一味严刑锻炼，罗织成招。任你铜筋铁骨的好汉，到此也胆丧魂惊，不知断送了多少忠臣义士。

　　惟有李勉与他尉不同，专尚平恕，一切惨酷之刑，置而不用，临事务在得情，故此并无冤狱。

　　那一日正值早衙，京尹发下这件事来。十来个强盗，并五六个戳伤庄客，跪在一庭；行凶刀斧，都堆在阶下。李勉举目看时，内中惟有房德，人材雄伟，丰彩非凡，想道：“恁样一条汉子，如何为盗？”心下就怀个矜怜之念。当下先唤巡逻的并王家庄客，问了被劫情由；然后又问众盗姓名，逐一细鞫。俱系当下就擒，不待用刑，尽皆款伏，又招出党羽窟穴。李勉即差不良人前去捕缉。问至房德，乃匍匐到案前，含泪而言道：“小人自幼业儒，原非盗辈。止因家贫无措，昨到亲戚处告贷，为雨阻于云华寺中，被此辈以计诱去，威逼入伙，出于无奈。”遂将画鸟及入伙前后事，一一细诉。李勉已是惜其材貌，又见他说得情词可悯，便有意释放他。却又想：

　　“一伙同罪，独放一人，公论难泯；况是上司所委，如何回覆？

　　除非如此如此。”乃假意叱喝下去，吩咐：“俱上了枷杻禁于狱中，俟拿到余党再问。砍伤庄客，遣回调理。巡逻人记功有赏。”发落众人去后，即唤狱卒王太进衙。

　　原来王太昔年因误触了本官，被诬构成死罪，也亏李勉审出，原在衙门服役。那王太感激李勉之德，凡有委托，无不尽力，为此就差他做押狱之长。当下李勉吩咐道：“适来强人内，有个房德，我看此人相貌轩昂，言词挺拔，是个未遇时的豪杰。有心要出脱他，因碍着众人，不好当堂明放；托在你身上，觑个方便，纵他逃走。”取过三两一封银子，教与他做为盘费，速往远处潜避，莫在近边，又为人所获。王太道：“相公吩咐，怎敢有违？但恐遗累众狱卒，却如何处？”李勉道：“你放他去后，即引妻小躲入我衙中，将申文俱做于你的名下，众人自然无事。你在我左右做个亲随，岂不强如做这贱役？”王太道：“若得相公收留，在衙伏侍，万分好了。”

　　将银袖过，急急出衙，来到狱中，对小牢子道：“新到囚犯，未经刑杖，莫教聚于一处，恐弄出些事来。”小牢子依言，遂将众人四散分开。王太独引房德置在一个僻静之处，把本官美意，细细说出，又将银两相赠。房德不胜感激道：“烦禁长哥致谢相公，小人今生若不能补报，死当作犬马酬恩。”王太道：“相公一片热肠救你，那指望报答？但愿你此去改行从善，莫负相公起死回生之德。”房德道：“多感禁长哥指教，敢不佩领。”挨到傍晚，王太跟同众牢子将众犯尽上囚床，第一个先从房德起，然后挨次而去。王太觑众人正手忙脚乱之时，捉空踅过来，将房德放起，开了枷锁，又把自己旧衣帽与他穿了，引至监门口。且喜内外更无一人来往，急忙开了狱门，掇他出去。

　　房德拽开脚步，不顾高低，他不敢回家，挨出城门，连夜而走。心中思想：“多感畿尉相公救了性命，如今投兀谁好？

　　想起当今，惟有安禄山最为天子宠任，收罗豪杰，何不投之？”

　　遂取路直范阳。恰好遇见个故友严庄，为范阳长史，引见禄山。那时安禄山久蓄异志，专一招亡纳叛，见房德生得人材出众，谈吐投机，遂留于部下。房德住了几日，暗地差人迎取妻子到彼，不在话下。正是：

　　挣破天罗地网、撇开闷海愁城。

　　得意尽夸今日，回头却认前生。

　　且说王太当晚只推家中有事要回，吩咐众牢子好生照管，将钥匙交付明白，出了狱门，来至家中，收拾囊箧，悄悄领着妻子，连夜躲入李勉衙中，不提。

　　且说众牢子到次早放众囚水火，看房德时，枷锁撇在半边，不知几时逃去了。众人都惊得面如土色，叫苦不迭道：

　　“恁样紧紧上的刑具，不知这死囚怎地摔脱逃走了？却害我们吃屈官司！又不知从何处去的？”四面张望墙壁，并不见块砖瓦落地，连泥屑也没有一些，齐道：“这死囚昨日还哄畿尉相公说是初犯，倒是个积年高手。”内中一人道：“我去报知王狱长，教他快去禀官，作急缉获。”那人一口气跑到王太家，见门闭着，一片声乱敲，那里有人答应。间壁一个邻家走过来，道：“他家昨夜乱了两个更次，想是搬去了。”宪子道：

　　“并不见王狱长说起迁居，那有这事？”邻家道：“无过止这间屋儿，如何敲不应？难道睡死不成？”牢子见没得有理，尽力把门楩开，原来把根木子反撑的，里边只有几件粗重家伙，并无一人。牢子道：“却不作怪！他为甚么也走了？”这死囚莫不倒是他卖放的？休管是不是，且都推在他身上罢了。”把门依旧带上，也不回狱，迳望畿尉衙门前来。恰好李勉早衙理事，牢子上前禀知。李勉佯惊道：“向来只道王太小心，不想恁般大胆，敢卖放重犯。料他也只躲在左近，你们四散去缉访，获到者自有重赏。”牢子叩头而出。李勉备文报府。王鸑以李勉疏虞防闲，以不职奏闻天子，罢官为民。一面悬榜，获房德、王太。

　　李勉即日纳还官诰，收拾起身，将王太藏于女人之中，带回家去。

　　不因济困扶危意，肯作藏亡匿罪人？

　　李勉家道素贫，却又爱做清官，分文不敢妄取，及至罢任，依原是个寒士，归到乡中，亲率童仆，躬耕而食。

　　家居二年有余，贫困转剧。乃别了夫人，带着王太并两个家奴，寻访故知，由东都一路，直至河北。闻得故人颜杲卿新任常山太守，遂往谒之。路经柏乡县过，这地方离常山尚有二百余里。李勉正行间，只见一行头踏，手持白棒，开道而来，呵喝道：“县令相公来，还不下马！”李勉引过半边回避。王太远远望见那县令，上张皂盖，下乘白马，威仪济济，相貌堂堂。却又奇怪，面庞酷似前年释放的强犯房德。忙报道：“相公，那县令面庞与前年释放的房德一般无二。”李勉也觉县令有些面善，及闻此言，忽然省悟道：“真个像他。”

　　心中颇喜，道：“我说那人是个未遇时的豪杰，今却果然，但不知怎地就得了官职？”欲要上前去问，又恐不是，“若果是此人，只道晓得他在此做官，来与他索报了，莫问罢。”吩咐王太禁声，把头回转，让他过去。那县令渐渐近了，一眼觑见李勉背身而立，王太也在旁边，又惊又喜，连忙止住从人，跳下马来，向前作揖道：“恩相见了房德，如何不唤一声，反掉转头去？险些儿错过。”李勉还礼道：“本不知足下在此，又恐妨足下政事，故不敢相通。”房德道：“说那里话！难得恩相至此，请到敝衙少叙。”李勉此时鞍马劳倦，又见其意殷勤，答道：“既承雅情，当暂话片时。”遂上马并辔而行。王太随在后面。

　　不一时到了县中，直至厅前下马。房德请李勉进后堂，转过左边一个书院中来。吩咐从人不必跟入，只留一心腹干办陈颜在门口伺候，一面着人整备上等筵席，将李勉四个牲口，发于后槽喂养，行李即教王太等搬将入去。又教人传话衙中，唤两个家人来伏侍。那两个家人，一个叫做路信，一个叫做支成，都是房德为县尉时所买。且说房德为何不要从人入去？

　　只因他平日冒称是宰相房玄龄之后，在人前夸炫家世，同僚中不知他的来历，信以为真，把他十分敬重，今日李勉来至，相见之间，恐提起昔日为盗这段情由，怕众人闻得，传说开去，被人耻笑，做官不起，因此不要从人进去。这是他用心之处。当下李勉进入里边去看时，却是向阳一带三间书室，侧边又是两间厢房。这书室庭户虚敞，窗槅明亮，几榻整齐，器皿洁净，架上图书，庭中花卉，铺设得十分清雅。乃是县令休沐之所，所以恁般齐整。

　　且说房德让李勉进了书房，忙忙的掇过一把椅子，居中安放，请李勉坐下，纳头便拜。李勉急忙扶住道：“足下如何行此大礼？”房德道：“某乃待死之囚，得恩相超拔，又赐赠盘缠，遁逃至此，方有今日。恩相即某之再生父母，岂可不受一拜！”李勉是个忠正之人，见他说得有理，遂受了两拜。

　　房德拜罢起来，又向王太礼谢，引他二人到厢房中坐地。便叮咛道：“倘隶卒询问时，切莫与他说昔年之事。”王太道：

　　“不消吩咐，小人自理会得。”房德复身到书房中，扯把椅儿，打横相陪道：“深蒙相公活命之恩，日夜感激，未能酬报，不意天赐至此相会。”李勉道：“足下一时被陷，吾不过因便斡旋，何德之有？乃承如此垂念。”献茶已毕，房德又道：“请问恩相，升在何任，得过敝邑？”李勉道：“吾因释放足下，京尹论以不职，罢归乡里。家居无聊，故遍游山水，以畅襟怀。

　　今欲往常山，访故人颜太守，路经于此。不想却遇足下，且已得了官职，甚慰鄙意。”房德道：“原来恩相因某之故，累及罢官，某反苟颜窃禄于此，深切惶愧！”李勉道：“古人为义气上，虽身家尚然不顾，区区卑职，何足为道。但不识足下别后，归于何处，得宰此邑？”房德道：“某自脱狱，逃至范阳，幸遇故人引见安节使，收于幕下，甚蒙优礼，半年后即署此县尉之职。近以县主身故，遂表某为令。自愧谫陋菲才，滥叨民社，还要求恩相指教。”李勉虽则不在其位，却素闻安禄山有反叛之志，今见房德乃是他表举的官职，恐其后来党逆，故就他请教上，把言语去规训道：“做官也没甚难处，但要上不负朝廷，下不害百姓，遇着死生利害之处，总有鼎镬在前，斧锧在后，亦不能夺我之志。切勿为匪人所惑，小利所诱，顿尔改节，虽或侥幸一时，实是贻笑千古。足下立定这个主意，莫说为此县令，就是宰相，亦尽可做得的。”房德谢道：“恩相金玉之言，某当终身佩铭。”两下一递一答，甚说得来。

　　少顷，路信来禀：“筵宴已完，请爷入席。”房德起身，请李勉至后堂，看时乃上下两席。房德教从人将下席移过左旁。

　　李勉见他要旁坐，乃道：“足下如此相叙，反觉不安，还请坐转。”房德道：“恩相在上，侍坐已是僭妄，岂敢抗礼？”李勉道：“吾与足下今已为声气之友，何必过谦。”遂令左右，依旧移在对席。从人献过杯箸，房德安席定位。庭下承应乐人，一行儿摆列奏乐。那筵席杯盘罗列，非常丰盛：

　　虽无炮凤烹龙，也极山珍海错。

　　当下宾主欢洽，开怀畅饮，更余方止。王太等另在一边款待，自不必说。此时二人转觉亲热，携手而行，同归书院。

　　房德吩咐路信，取过一副供奉上司的铺盖，亲自施设▉褥，提携溺器。李勉扯住道：“此乃仆从之事，何劳足下自为！”房德道：“某受相公大恩，即使生生世世执鞭随镫，尚不能报万一，今不过少尽其心，何足为劳！”铺设停当，又教家人另放一榻，在旁相陪。李勉见其言词诚恳，以为信义之士，愈加敬重。两下挑灯对坐，彼此倾心吐胆，各道生平志愿，情投契合，遂为至交，只恨相见之晚，直至夜分，方才就寝。次日同僚官闻得，都来相访。相见之是，房德只说：“昔年曾蒙识荐，故此有恩。”同僚官又在县主面上讨好，各备筵席款待。

　　话休烦絮。房德自从李勉到后，终日饮酒谈论，也不理事，也不进衙，其侍奉趋承，就是孝子事亲，也没这般尽礼。

　　李勉见恁样殷勤，诸事俱废，反觉过意不去，住了十来日，作辞起身。房德那里肯放，说道：“恩相至此，正好相聚，那有就去之理？须是多住几月，待某拨夫马送至常山便了。”李勉道：“承足下高谊，原不忍言别。但足下乃一县之主，今因我在此，耽误了许多政务，倘上司知得，不当稳便。况我去心已决，强留于此，反不适意。”房德料道留他不住，乃道：

　　“恩相既坚执要去，某亦不好苦留。只是从此一别，后会何期，明日容治一樽，以尽竟日之欢，后日早行何如？”李勉道：

　　“既承雅意，只得勉留一日。”房德留住了李勉唤路信跟着回到私衙，要收拾礼物馈送。只因这番，有分教李畿尉险些儿送了性命。正是：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所以恬淡人，无营心自足。

　　话分两头。却说房德老婆贝氏，昔年房德落薄时，让他做主惯了，到今做了官，每事也要乔主张。此番见老公唤了两个家人出去，一连十数日，不见进衙，只道瞒了他做甚事体，十分恼恨。这日见老公来到衙里，便待发作。因要探口气，满脸反堆下笑来，问道：“外边有何事，久不退衙？”房德道：“不要说起，大恩人在此，几乎当面错过。幸喜我眼快瞧见，留得到县里，故此盘桓了这几日。特来与你商量，收拾些礼物送他。”贝氏道：“那里什么大恩人？”房德道：“哎呀，你如何忘了？便是向年救命的畿尉李相公。只为我走了，带累他罢了官职，今往常山去访颜太守，路经于此。那狱卒王太也随在这里。”贝氏道：“原来是这人么？你打帐送他多少东西？”房德道：“这个大恩人，乃再生父母，须得重重酬报。”贝氏道：“送十匹绢可少么？”房德呵呵大笑道：“奶奶倒会说耍话，恁地一个恩人，这十匹绢送他家人也少！”贝氏道：“胡说。你做了个县官，家人尚没处一注赚十匹织。一个打抽丰的，如何家人便要许多？老娘还要算计哩。如今做我不着，再加十匹，快些打发起身。”房德道：“奶奶怎说出恁样没气力的话来？他救了我性命，又赉赠盘缠，又坏了官职，这二十匹绢当得甚的？”贝氏从来鄙吝，连这二十匹绢还不舍得的，只为是老公救命之人，故此慨然肯出，他已算做天大事的了，房德兀是嫌少。心中便有些不说，故意道：“一百匹何如？”房德道：“这一百匹只够送王太了。”贝氏见说一百匹还只够送王太，正不知要送李勉多少，十分焦躁，道：“王太送了一百匹，畿尉极少也送得五百匹哩？”房德道：“五百匹还不够。”贝氏怒道：“索性凑足一千何如？”房德道：“这便差不多了。”贝氏听了这话，向房德劈面一口涎沫道：“啐！想是你失心风了！做得几时官，交多少东西与我？却来得这等大落！恐怕连老娘身子卖来，还凑不上一半哩。那里来许多绢送人？”房德看见老婆发喉急，便道：“奶奶有话好好商量，怎就着恼！”贝氏嚷道：“有甚商量！你若有，自去送他，莫向我说。”房德道：“十分少，只得在库上撮去。”贝氏道：

　　“啧啧，你好天大的胆儿！库藏乃朝廷钱粮，你敢私自用得的！

　　倘一时上司查核，那时怎地回答！”房德闻言，心中烦恼道：

　　“话虽有理，只是恩人又去得急，一时没处设法，却怎生处？”

　　坐在旁边踌躇。

　　谁想贝氏见老公执意要送恁般厚礼，就是割身上肉，也没这样疼痛，连肠子也急做千百段，顿起不良之念，乃道：

　　“看你枉做了个男子汉，这些事没有决断，如何做得大官？我有个捷径法儿在此，倒也一劳永逸。”房德认做好话，忙问道：

　　“你有甚么法儿？”贝氏答道：“自古有言，大恩不报。不如今夜觑个方便，结果了他性命，岂不干净。”只这句话，恼得房德彻耳根通红，大叫道：“你这不贤妇！当初只为与你讨匹布儿做件衣服不肯，以致出去求告相识，被这班人诱去入伙，险些儿送了性命。若非这恩人，舍了自己官职，释放出来，安得今日夫妻相聚？你不劝我行些好事，反教伤害恩人，于心何忍！”贝氏一见老公发怒，又陪着笑道：“我是好话，怎倒发恶？若说得有理，你便听了；没理时，便不要听，何消大惊小怪。”房德道：“你且没有甚理？”贝氏道：“你道昔年不肯把布与你，至今恨我么？你且想，我自十七岁随了你，日逐所需，那一件不亏我支持，难道这两匹布，真个不舍得？因闻得当初有个苏秦，未遇时，合家佯为不礼，激励他做到六国丞相。我指望学这故事，也把你激发。不道你时运不济，却遇这强盗，又没苏秦那般志气，就随他们胡做，弄出事来，此乃你自作之孽，与我什么相干。－－那李勉当时岂真为义气上放你么？”房德道：“难道是假意？”贝氏笑道：“你枉自有许多聪明，这些事便见不透。大凡做刑名官的，多有贪酷之人。就是至亲至戚犯到手里，尚不肯顺情，何况与你素无相识，且又情真罪当，怎肯舍了自己官职轻易纵放了重犯？无非闻说你是个强盗头儿，定有赃物窝顿，指望放了暗地去孝顺，将些去买上嘱下，这官又不坏，又落些入已。不然如何一伙之中，独独纵你一个？那里知道你是初犯的穷鬼，竟一溜烟走了，他这官又罢休。今番打听着在此做官，可可的来了。”房德摇首道：“没有这事。当初放我，乃一团好意，何尝有丝毫别念。如今他自往常山，偶然遇见，还怕误我公事，把头掉转，不肯相见，并非特地来相寻，不要疑坏了人。”贝氏又叹道：“他说往常山乃是假话，如何就信以为真。且不要论别件，只他带着王太同行，便见其来意了。”房德道：“带王太同行便怎么？”贝氏道：“你也忒杀懵懂。那李勉与颜太守是相识，或者去相访是真了；这王太乃京兆府狱卒，难道也与颜太守有旧去相访？却跟着同走。若说把头掉转不来招揽，此乃冷眼觑你可去相迎，正是他奸巧之处，岂是好意？如果真要到常山，怎肯又住这几多时！”房德道：“他那里肯住，是我再三苦留下的。”贝氏道：“这也是他用心处，试你待他的念头诚也不诚。”房德原是没主意的人，被老婆这班话一耸，渐生疑惑，沉吟不语。贝氏又道：“总来这恩是报不得的。”房德道：“如何报不得？”贝氏道：“今若报得薄了，他一时翻过脸来，将旧事和盘托出，那时不但官儿了帐，只怕当做越狱强盗拿去，性命登时就送。若报得厚了，他做下额子，不常来取索。如照旧馈送，自不必说；稍不满欲，依然揭起旧案，原走不脱，可不是到底终须一结。自古道‘先下手为强’，今若不依我言，事到其间，悔之晚矣！”

　　房德听说至此，暗暗点头，心肠已是变了。又想了一想，乃道：“如今原是我要报他恩德，他却从无一字提起，恐没这心肠。”贝氏道：“他还不曾见你出手，故不开口。到临期自然有说话的。还有一件，他此来这番，纵无别话，你的前程，已是不能保了。”房德道：“却是为何？”贝氏道：“李勉至此，你把他万分亲热，衙门中人不知来历，必定问他家人，那家人肯替你遮掩？少不得以直告之。你想衙门人的口嘴好不利害，知得本官是强盗出身，定然当做新闻互相传说。同僚们知得，虽不敢当面笑你，背后诽议也经不起。就是你也无颜再存坐得住。这个还算小可的事。那李勉与颜太守既是好友，到彼难道不说？自然一一道知其详。闻得这老儿最古怪的，且又是他属下，倘被遍河北一传，连夜走路，还只算迟了。那时可不依旧落薄，终身怎处！如今急急下手，还可免得颜太守这头出丑。”房德初时，原怕李勉家人走漏了消息，故此暗地叮咛王太。如今老婆说出许多利害，正投其所忌，遂把报恩念头撇向东洋大海，连称：“还是奶奶见得到，不然几乎反害自己。但他来时，合衙门人通晓得，明日不见了，岂不疑惑？况那尸首也难出脱。”贝氏道：“这个何难？少停出衙，止留几个心腹人答应，其余都打发去了，将他主仆灌醉，到夜静更深，差人刺死，然后把书院放了一把火烧了，明日寻出些残尸剩骨，假哭一番，衣棺盛殓。那时人只认是火烧死的，有何疑惑！”房德大喜道：“此计甚妙！”便要起身出衙。那婆娘晓得老公心是活的，恐两下久坐长谈，说得入港，又改过念来，乃道：“总则天色还早，且再过一回出去。”房德依着老婆，真个住下。有诗为证：

　　猛虎口中剑，黄蜂尾上针。

　　两般犹未毒，最毒妇人心。

　　自古道：“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房德夫妻在房说话时，那婆娘一味不舍得这绢匹，专意撺唆老公害人，全不提防有人窥听。况在私衙中，料无外人来往，恣意调唇弄舌。

　　不想家人路信，起初闻得贝氏焦躁，便覆在外壁墙上，听他们争多竞少，直至放火烧屋，一句句听得十分仔细。倒吃了一惊，想道：“原来我主人曾做过强盗，亏这官人救了性命。

　　今反恩将仇报，天理何在！看起来这般大恩人，尚且如此，何况我奴仆之辈。倘稍有过失，这性命一发死得快了。此等残薄之人，跟他何益！”又想道：“常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不救了这四人，也是一点阴骘。”却又想道：“若放他们走了，料然不肯饶我，不如也走了罢。”遂取些银两藏在身边，觑个空，悄悄闪出私衙，一迳奔入书院。只见支成在厢房中烹茶，坐于槛上，执着扇子打盹。也不去惊醒他，竟踅入书院内。看王太时，却都不在，只有李勉正襟据案而坐，展玩书籍。

　　路信走近案傍，低低道：“相公，你祸事到了！还不快走，更待几时？”李勉被这惊不小，急问：“祸从何来？”路信扯到半边，将适才所闻，一一细说．又道：“小人因念相公无辜受害，特来通报，如今不走，少顷就不能免祸了。”李勉听得这话，惊得身子犹如吊在冰捅里，把不住的寒颤，急急为礼，称谢道：“若非足下仗义救我，李勉性命定然休矣。大恩大德，自当厚报。决不学此负心之人。”急得路信跪拜不迭，道：

　　“相公不要高声，恐支成听得，走漏了消息，彼此难保。”李勉道：“但我走了，遗累足下，于心何安？”路信道：“小人又无妻室，待相公去后，亦自远遁，不消虑得。”李勉道：“你乃大恩人，怎说此话？只是王太和两个人同去买麻鞋了，却怎么好？”路信道：“待小人去寻来。”李勉又道：“马匹俱在后槽，却怎处？”路信道：“也等小人去哄他带来。”急出书院，回头看支成，已不在槛上打盹了。路信即走入厢房中观看，却也不在。

　　原来支成登东厮去了。路信只道被他听得，进衙去报房德，心下慌张，覆转身向李勉道：“相公，不好了！想被支成听见，去报主人了。快走罢，等不及管家矣。”李勉又吃一惊，半句话也应答不出，弃下行李，光身子，同着路信踉踉跄跄抢出书院。衙役见了李勉，坐下的都站起来。李勉两步并作一步，奔出仪门外。天幸恰有承直令尉出入的三骑马系在东廊下。路信心生一计，对马夫道：“快牵过官马来，与李相公乘坐，往西门拜客。”马夫见是县主贵客，且又县主家吩咐，怎敢不依。连忙牵过两骑。二人方才上马，王太撞至马前。路信连忙道：“王大叔来得好，快随相公拜客。”又叫马夫带那骑马与他乘坐，齐出县门，马夫紧随马后。路信再给马夫道：

　　“相公因李相公明早要起身往府中去，今晚着你们洗刷李相公的马匹，少停便来呼唤，不必跟随。”马夫听信，便立住了脚道：“多谢大叔指教。”

　　三人离县过桥转西，两个从人提了麻鞋从东赶来，问道：

　　“相公那里去的？”王太道：“连我也不晓得。”李勉便喝道：

　　“快跟我走，不必多言！”李勉、路信加鞭策马。王太见家主恁样慌促，正不知要往那里拜客，心中疑惑，也拍马赶上。两个家人也放开脚步，舍命奔赶。看看来到西门，远远望见三骑头口鱼贯进城。路信遥望认得是本衙干办陈颜，同着一个令史，那一人却不认识。陈颜和令史见了李勉，滚鞍下马声喏。常言道：“人急计生。”路信便叫道：“李相公管家们还少牲口，何不借陈干办的暂用？”李勉会意，遂收缰勒马道：

　　“如此甚好。”路信向陈颜道：“李相公要去拜客，暂借你的牲口与管家一乘，少顷便来。”二人巴不得奉承李勉欢喜，指望在本官面前增些好言好语，可有不肯的理么，连声答应道：

　　“相公要用，只管乘去。”等了一回，两个家人带跌的赶到，走得汗淋气喘。陈颜二人将鞭缰递与两个家人手上。上了马，随李勉趱出城门，纵开丝缰，二十个马蹄，翻盏撒钹相似，循着大道，望常山一路飞马而去。正是：

　　拆破玉笼飞彩凤，顿开金锁走蛟龙。

　　话分两头。且说支成上了东厮转来，烹了茶，捧进书室，却不见了李勉。又遍室寻觅，没个影儿，想道：“一定两日久坐在此，心中不舒畅，往外闲游去了。”约莫有一个时辰，尚不见进来。走出书院去观看，刚至门口，劈面正撞着家主。原来房德被老婆留住，又坐了老大一大回，方起身打点出衙，恰好遇见支成，问：“可见路信么？”支成道：“不见。想随李相公出外闲走去了。”房德心中疑虑，正待差支成去寻觅，只见陈颜来到。房德问道：“曾见李相公么？”陈颜道：“方才在西门遇见。路信说，要往那里去拜客，连小人的牲口，都借与他管家乘坐。一行共五个马，飞跑如云，正不知有甚紧事？”

　　房德听罢，料是路信走漏消息，暗地叫苦。也不再问，覆转身原入私衙，报与老婆知得。那婆娘听说走了，倒吃一惊道：

　　“罢了，罢了！这祸一发来得速矣！”房德见老婆也着了急，慌得手足无措，埋怨道：“未见得他怎地！都是你说长道短，如今倒弄出事来了。”贝氏道：“不要急。自古道：‘一不做，二不休。’事到其间，说不得了。料他去也不远，快唤几个心腹人，连夜追赶前去，扮作强盗，一齐砍了，岂不干净？”房德随唤陈颜进衙，与他计较。陈颜道：“这事行不得，一则小人们只好趋承奔走，那杀人勾当，从不曾习惯。二则倘一时有人救应拿住，反送了性命。小人倒有一计在此，不消劳师动众，教他一个也逃不脱。”房德欢喜道：“你且说，有甚妙策？”

　　陈颜道：“小人间壁一月前，有一个异人搬来居住，不言姓名，也不做甚生理。每日出外，酣醉而归。小人见他来历跷蹊，行踪诡秘，有心去察他动静。忽一日，有一豪士青布锦袍，跃马而来，从者数人，迳到此人之家，留饮三日方去。

　　小人私下问那从者宾主姓名。都不肯说。有一个人悄对小人说：‘那人是个剑侠，能飞剑取人之头，又能飞行，顷刻百里。

　　且是极有义气，曾与长安市上代人报仇，白昼杀人，潜踪于此。’相公何不备些礼物前去，只说被李勉陷害，害他报仇。

　　若得应允，便可了事。”贝氏在屏风后听得，便道：“此计甚妙。快去求之。”房德道：“多少礼物送去？”陈颜道：“他是个义士，重情不重物，得三百金足矣。”贝氏竭力撺掇，备就了三百金礼物。天色傍晚，房德易了便服，陈颜、支成相随，也不乘马，悄悄的步行到陈颜家里。原来却是一条冷巷，东邻西舍不上四五家，甚是寂静。陈颜留房德到里边坐下，点起灯火，窥探那人。

　　等了一回，只见那人又是酣醉回来。陈颜报知房德。陈颜道：“相公须打点了一班说话，更要屈膝与他，这事方谐。”

　　房德点头道：“是。”一齐到了门首，向门上轻轻扣上两下，那人开门出问：“是谁？”陈颜低声答道：“今乃本县知县相公，虔诚拜访义士。”那人道：“咱这里没有什么义士。”便要关门。

　　陈颜道：“且莫闭门，还有句说话。”那人道：“咱要紧去睡，谁个耐烦！有话明日来说。”房德道：“略话片时，即便相别。”

　　那人道：“有甚说话，且到里面来。”三人跨进门内，掩上门儿，引过一层房子，乃是小小客房。房德即倒身下拜道：“不知义士驾临敝邑，有失迎迓，今日幸得识荆，深慰平生。”那人扶住道：“足下乃一县之主，如何行此大礼！岂不失了体面？

　　况咱并非什么义士，不要错认了。”房德道：“下官专来拜访义士，安有差错之理？”教陈颜、支成将礼物奉上，说道：

　　“些小薄礼，特奉义士为斗酒之资，望乞哂留。”那人笑道：

　　“咱乃闾阎无赖，四海无家，无一技一能，何敢当义士之称？

　　这些礼物也没用处，快请收去。”房德又躬身道：“礼物虽微，出自房某一点血诚，幸勿峻拒。”那人道：“足下蓦地屈身匹夫，且又赐厚礼，却是为何？”房德道：“请义士收了，方好相告。”那人道：“咱虽贫贱，誓不取无名之物。足下若不说明白，断然不受。”房德假意哭拜于地道：“房某负戴大冤久矣！今仇在目前，无能雪耻；特慕义士是个好男子，赛过聂政、荆轲，故敢斗胆叩拜阶下，望义士怜念房某含冤负屈，少展半臂之力，刺死此贼，生死不忘大德！”那人摇手道：“我说足下认错了，咱资身尚且无策，安能为人谋大事？况杀人勾当，非同小可，设或被人听见这话，反是累咱家，快些请回。”言罢转身，先向外走。房德上前，一把扯住道：“闻得义士素抱忠义，专一除残祛暴，济困扶危，有古烈士之风。今房某身抱大冤，义士反不见怜，料想此仇永不能报矣！”道罢，又假意啼哭。

　　那人冷眼瞧了这个光景，认做真情，方道：“足下真个有冤么？”房德道：“若没大冤，不敢来求义士。”那人道：“既恁样，且坐下，将冤屈之事并仇家姓名，今在何处，细细说来。可行则行，可止则止。”两下遂对面而坐，陈颜、支成站于旁边。房德捏出一段假情，反说：“李勉昔年诬指为盗，百般毒刑拷打，陷于狱中，几遍差狱卒王太谋害性命，毕被人知觉，不致于死。幸亏后官审明释放，得官此邑。今又与王太同来挟制，索诈千金，意犹未足；又串通家奴，暗地行刺，事露，适来连此奴挈去，奔往常山，要唆颜太守来摆布。”把一片说话，妆点得十分利害。那人听毕大怒道：“原来足下受此大冤．咱家岂忍坐视？足下且请回县，在咱身上，今夜往常山一路，找寻此贼，为足下报仇。夜半到衙中复命。”房德道：“多感义士高义。某当秉烛以待。事成之日，另有厚报。”

　　那人作色道：“咱一生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那个希图你的厚报？这礼物咱也不受。”说犹未绝，飘然出门，其去如风，须臾不见了。房德与众人惊得目睁口呆，连声道：“真异人也！”

　　权将礼物收回，待他覆命时再送。有诗为证：

　　报仇凭一剑。重义藐千金。

　　谁谓奸雄舌，几违烈士心！

　　且说王太同两个家人，见家主出了城门，又不拜甚客，只管乱跑，正不知为甚缘故。一口气就行了三十余里，天色已晚，却又不寻店宿歇。那晚乃是十三，一轮明月，早已升空，趁着月色，不顾途路崎岖，负命而逃，常恐后面有人追赶。在路也无半句言语，只管趱向前去。约莫有二更天气，共行了六十多里，来到一个村镇，已是井陉县地方。那时走得人困马乏。路信道：“来路已远，料得无事了，且就此觅个宿处，明日早行。”李勉依言，迳投旅店。谁想夜深了，家家闭户关门，无处可宿，直到市梢头，方觅得一个旅店。众人一齐下马，走入店门，将牲口卸了鞍辔，系在槽边喂料。路信道：“主人家，拣一处洁净所在，与我们安歇。”店家答道：“不瞒客官说，小店房头，没有个不洁净的。如今也只空得一间在此。”店家掌灯，引入房中。

　　李勉向一条板凳上坐下，觉得气喘吁吁。王太忍不住问道：“请问相公，那房县主惓惓苦留，明日拨夫马相送，从容而行，有何不美？却反把自己行李弃下，犹如逃难一般，连夜奔走，受这等劳碌！路管家又随着我们同来，是甚意故？”

　　李勉叹口气道：“汝那知就里！若非路管家，我与汝等死无葬身之地矣。今幸得脱虎口，已谢天不尽了。还顾得什么行李、辛苦？”王太惊问其故。李勉方待要说，不想店主人见他们五人五骑，深夜投宿，一毫行李也无，疑是歹人，走进来盘问脚色，说道：“众客长做甚生意？打从何处来，这时候到此？”

　　李勉一肚子气恨，正没处说，见店主相问，答道：“话头甚长，请坐下了，待我细诉。”乃将房德为盗犯罪，怜其才貌，暗令王太释放，以致罢官；及客游遇见，留回厚款，今日午后，忽然听信老婆谗言，设计杀害，亏路信报知逃脱，前后之事，细说一遍。王太听了这话，连声唾骂：“负心之贼！”店主人也不胜嗟叹。王太道：“主人家，相公鞍马辛苦，快些催酒饭来吃了，睡一觉好赶路。”店主人答应出去。

　　只见床底下，忽地钻出一个大汉，浑身结束，手持匕首，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吓得李勉主仆魂不附体，一齐跪倒，口称：“壮士饶命！”那人一把扶起李勉道：“不必慌张，自有话说。咱乃义士，平生专抱不平，要杀天下负心之人。适来房德假捏虚情，反说公诬谄，谋他性命，求咱来行刺；那知这贼子恁般狼心狗肺，负义忘恩！早是公说出前情，不然，险些误杀了长者。”李勉连忙叩下头去，道：“多感义士活命之恩！”那人扯住道：“莫谢莫谢，咱暂去便来。”即出庭中，耸身上屋，疾如飞鸟，顷刻不见。主仆都惊得吐了舌，缩不上去，不知再来还有何意。怀着鬼胎，不敢睡卧，连酒饭也吃不下。有诗为证：

　　奔走长途气上冲，忽然床下起青锋。

　　一番衷曲殷勤诉，唤醒奇人睡梦中。

　　再说房德的老婆见丈夫回来，大事已就，礼物原封不动，喜得满脸都是笑靥。连忙整备酒席，摆在堂上，夫妻秉烛以待，陈颜也留在衙中伺候。到三更时分，忽听得庭前鹤惊鸣，落叶乱坠，一人跨入堂中。房德举目看时，恰便是那个义士，打扮得如天神一般，比前大似不同。且惊且喜，向前迎接。那义士全不谦让，气忿忿的大踏步走入去，居中坐下。房德夫妻叩拜称谢。方欲启问，只见那义士十分忿怒，飕地掣出匕首，指着骂道：“你这负心贼子！李畿尉乃救命大恩人，不思报效，反听妇人之言，背恩反噬。既已事露逃去，便该悔过，却又假捏虚词，哄咱行刺。若非他道出真情，连咱也陷于不义。剐你这负心贼一万刀，方出咱这点不平之气！”房德未及措辩，头已落地。惊得贝氏慌做一堆。平时且是会说会讲，到此心胆俱裂，嘴犹如胶漆黏牢，动弹不得。义士指着骂道：

　　“你这泼贱狗妇！不劝丈夫行善，反教他伤害恩人。我且看你肺肝是怎样生的！”托地跳起身来，将贝氏一脚踢翻，左脚踏住头发，右膝捺住两腿。这婆娘连叫：“义士饶命！今后再不敢了。”那义士骂道：“泼贱淫妇！咱也倒肯饶你，只是你不肯饶人。”提起匕首，向胸膛上一刀，直剖到脐下。将匕首衔在口中，双手拍开，把五脏六腑抠将出来，血沥沥提在手中，向灯下照看道：“咱只道这狗妇肺肝与人不同，原来也只如此，怎生恁般狠毒！”遂撇过一边，也割下首级，两颗头结做一堆，盛在革囊之中，揩抹了手上血污，藏了匕首，提起革囊，步出庭中，逾垣而去。

　　说时义胆包天地，话起雄心动鬼神。

　　再说李勉主仆在旅店中，守至五更时分，忽见一道金光从庭中飞入，众人一齐惊起，看时正是那义士。放下革囊，说道：“负心贼已被咱刳腹屠肠，今携其首在此。”放下革囊，取出两颗首级。李勉又惊又喜，倒身下拜道：“足下高义，千古所无。请示姓名，当图后报。”义士笑道：“咱自来没有姓名，亦不要人酬报。前咱从床下而来，日后设有相逢，竟以‘床下义士’相呼便了。”道罢，向怀中取一包药儿，用小指甲挑了少许，弹于首级断处。举手一拱，早已腾上屋檐，挽之不及，须臾不知所往。李勉见弃下两个人头，心中慌张，正没摆布。可霎作怪，看那人头时，渐渐缩小，须臾化为一搭清水，李勉方才放心。坐至天明，路信取些钱钞，还了店家，收拾马匹上路。

　　又行了两日，方到常山，迳入府中，拜谒颜太守。故人相见，喜笑颜开，遂留于衙署中安歇。颜太守见没有行李，心中奇怪，问其缘故。李勉将前事一一诉出，不胜骇异。

　　过了两日，柏乡县将县宰夫妻被杀缘由，申文到府。原来是夜陈颜、支成同几个奴仆，见义士行凶，一个个惊号鼠窜，四散躲避，直至天明，方敢出头，只见两个没头尸首横在血泊里，五脏六腑都抠在半边，首级不知去向。桌上器皿，一毫不失。一家叫苦连天，报知主簿、县尉，俱吃一惊，齐来验过。细询其情，陈颜只得把房德要害李勉，求人行刺始末说出。主簿、县尉，即点起若干做公的，各执兵器，押陈颜作眼，前去捕获刺客。那时哄动合县人民，都跟来看。到了冷巷中，打将入去，惟有几间空房，那见一个人影。主簿与县尉商议申文，已晓得李勉是颜太守的好友，从实申报，在他面上怕有干碍，二则又见得县主簿德。乃将真情隐过，只说半夜被盗越入私衙，杀死县令夫妇，窃去首级，无从捕获。

　　两下周全其事。一面买棺盛殓。颜太守依拟，申文上司。

　　那时河北一路，都是安禄山专制，知得杀了房德，岂不去了一个心腹，倒下回文，著令严加缉获。李勉闻了这个消息，恐怕缠到身上，遂作别颜太守，回归长安故里。恰好王鸑坐事下狱，凡被劾罢官，尽皆起任。李勉原起畿尉，不上半年，即升监察御史。

　　一日，在长安街上行过，只见一人身衣黄衫，跨下白马，两个胡奴跟随，望着节导中乱撞。从人呵喝不住。李勉举目观看，却是昔日那床下义士。遂滚鞍下马，鞠躬道：“义士别来无恙？”那义士笑道：“亏大人还认得咱家。”李勉道：“李某日夜在心，安有不识之理？请到敝衙少叙。”义士道：“咱另日竭诚来拜，今日实不敢从命。倘大人不弃，同到敝寓一话何如？”李勉欣然相从，并马而行。来到庆元坊，一个小角门内入去，过了几重门户，忽然显出一座大宅院。厅堂屋舍，高耸云汉，奴仆趋承，不下数百。李勉暗暗点头道：“真是个异人。”请入堂中，重新见礼，分宾主而坐。顷刻摆下筵席，丰富胜于王侯。唤出家乐在庭前奏乐，一个个都是明眸皓齿，绝色佳人。义士道：“随常小饮，不足以供贵人，幸勿见怪。”

　　李勉满口称谢。当下二人席间谈论些古今英雄之事，至晚而散。次日李勉备了些礼物，再来拜访时，止存一所空宅，不知搬向何处去了。嗟叹而回。

　　后来李勉官至中书门下平章事，封为汧国公。王太、路信，亦扶持做个小小官职。诗云：

　　从来恩怨要分明，将怨酬恩最不平。

　　安得剑仙床下土，人间遍取不平人！

第41卷 钱秀才错占凤凰俦

　　渔船载酒日相随，短笛芦花深处吹。

　　湖面风收云影散，水天光照碧琉璃。

　　这首诗是宋时杨备游太湖所作。这太湖在吴郡西南三十余里之外。你道有多少大？东西二百里，南北一百二十里，周围五百里，广三万六千顷；中有山七十二峰，襟带三州。那三州？

　　苏州，湖州，常州。

　　东南诸水皆归。一名震泽，一名具区，一名笠泽，一名五湖。何以谓之五湖？东通长洲松江，南通乌程霅溪，西通义兴荆溪，北通晋陵滆*湖，东通嘉兴韭溪，水凡五道，故谓之五湖。那五湖之水，总是震泽分流，所以谓之太湖。就太湖中，亦有五湖名色，曰菱湖、游湖、莫湖、贡湖、胥湖。五湖之外，又有三小湖：扶椒山东曰梅梁湖；杜圻之西，鱼查之东曰金鼎湖；林屋之东曰东皋里湖。吴人总称做太湖。

　　那太湖中七十二峰，惟有洞庭两山最大。东洞庭曰东山，西洞庭曰西山，两山分峙湖中。其余诸山，或远或近，若浮若沉，隐见出没于波涛之间，有元人许谦诗为证：

　　周回万水入，远近数州环。

　　南极疑无地，西浮直际山。

　　三江归海表，一径界河间。

　　白浪秋风疾，渔舟意尚闲。

　　那东西两山在太湖中间，四面皆水，车马不通。欲游两山者，必假舟楫，往往有风波之险。昔宋时宰相范成大在湖中遇风，曾作诗一首：

　　白雾漫空白浪深，舟如竹叶信浮沉。

　　科头晏起吾何敢，自有山川印此心。

　　话说两山之人，善于货殖，八方四路去为商为贾，所以江湖上有个口号，叫做“钻天洞庭”。内中单表西洞庭有个富家，姓高名赞，少年惯走湖广，贩卖粮食。后来家道殷实了，开起两个解库，托着四个伙计掌管，自己只在家中受用。浑家金氏，生下男女二人：男名高标；女名秋芳，年长高标二岁。高赞请个积年老教授在家馆谷，教着两个儿女读书。那秋芳资性聪明，自七岁读书，至十二岁，书史皆通，写作俱妙。交十三岁，就不进学堂，只在房中习学女工，描鸾刺凤。

　　看看长成十六岁，出落得好个女儿，美艳非常。有《西江月》为证：

　　面似桃花含露，体如白雪团成。

　　眼横秋水黛眉清。十指尖尖春笋。

　　袅娜休言西子，风流不让崔莺。

　　金莲窄窄瓣儿轻。行动一天丰韵。

　　高赞见女儿人物整齐，且又聪明，不肯将他配个平等之人，定要拣个读书君子才貌兼全的配他。聘礼厚薄倒也不论，若对头好时，就赔些妆奁嫁去也自情愿。有多少豪门富室日来求亲，高赞访得他子第才不压众，貌不超群，所以不曾许允。

　　虽则洞庭在大小中央，乃三州通道，况高赞又是个富家，这些做媒的四处传扬，说高家女子美貌聪明，情愿赔钱出嫁，只要择个风流佳婿，但有一二分才貌的，那一个不挨风缉缝，央媒说合。说时夸奖得潘安般貌，子建般才；及至访实，都只平常。高赞被这伙做媒的哄得不耐烦了，对那些媒人说道：

　　“今后不须言三语四。若果有才人出众的，便与他同来见我。

　　合得我意，一言两决，可不快当！”自高赞出了这句言语，那些媒人就不敢轻易上门。正是：

　　眼见方为的，传言未必真。试金今有石，惊破假银人。

　　话分两头。却说苏州府吴江县平望地方，有一秀士，姓钱名青，字万选。此人饱读诗书，广知今古，更兼一表人才。

　　也有《西江月》为证：

　　出落唇红齿白，生成眼秀眉清。

　　风流不在着衣新。俊俏行中首领。

　　下笔千言立就，挥毫四坐皆惊。

　　青钱万选好声名。一见人人起敬。

　　钱生家世书香，产微业薄，不幸父母早丧，愈加零替。所以年当弱冠，无力娶妻，止与老仆钱兴相依同住。钱兴日逐做些小经纪供给家主，每每不敷，一饥两饱。幸得其年游庠，同县有个表兄，住在北门之外，家道颇富，就延他在家读书。那表兄姓颜，名俊，字伯雅，与钱生同庚生，都是一十八岁，颜俊只长得三个月，故此钱生呼之为兄。父亲已逝，止有老母在堂，亦未曾定亲。说话的，那钱青因家贫未娶；颜俊是富家之子，如何一十八岁还没老婆？其中有个缘故。那颜俊有个好高之病，立誓要拣个绝美的女子，方与他缔姻，所以急切不能成就。况且颜俊自己又生得十分丑陋。怎见得？亦有《西江月》为证：

　　面黑浑如锅底，眼圆却似铜铃。

　　痘疤密摆泡头钉。黄发蓬松两鬓。

　　牙齿真金镀就，身躯顽铁敲成。

　　楂开五指鼓锤能。枉了名呼“颜俊”。

　　那颜俊虽则丑陋，最好妆扮，穿红着绿，低声强笑，自以为美。更兼他腹中全无滴墨，纸上难成片语，偏好攀今掉古，卖弄才学。钱青虽知不是同调，却也藉他馆地为读书之资，每事左凑着他。故此颜俊甚是喜欢，事事商议而行，甚说得着。

　　话休絮烦。一日，正是十月初旬天气。颜俊有个门房远亲，姓尤名辰，号少梅，为人生意行中颇颇伶俐，领借颜俊些本钱，在家开个果子店，营运过活。其日在洞庭山贩了几担橙桔回来，送一盘到颜家献新。他在山上闻得高家选婿之事，说话中间，偶然对颜俊叙述，也是无心之谈。谁知颜俊倒有意了，想道：“我一向要觅一头好亲事，都不中意，不想这段姻缘却落在那里！凭着我恁般才貌，又有家私，若央媒去说，再增添几句好话，怕道不成？”那日一夜睡不着。天明起来，急急梳洗了，到尤辰家里。尤辰刚刚开门出来，见了颜俊，便道：“大官人为何今日起得恁早？”颜俊道：“便是有些正事，欲待相烦。恐老兄出去了，特特早来。”尤辰道：

　　“不知大官人有何事见委？请里面坐了领教。”颜俊到坐启下，作了揖，分宾而坐。尤辰又道：“大官人但有所委，必当效力，只怕用小子不着。”颜俊道：“此来非为别事，特求少梅作伐。”

　　尤辰道：“大官人作成小子赚花红钱，最感厚意。不知说的是那一头亲事？”颜俊道：“就是老兄昨日说的洞庭西山高家这头亲事，于家下甚是相宜。求老兄作成小子则个。”尤辰格的笑了一声道：“大官人莫怪小子直言！若是别家，小子也就与你去说了。那个高家，大官人作成别人做媒罢。”颜俊道：

　　“老兄为何推托？这是你说起的，怎么又叫我去寻别人？”尤辰道：“不是小子推托。只为高老有些古怪，不容易说话，所以迟疑。”颜俊道：“别件事，或者有些东扯西拽，东掩西遮，不容易说话。这做媒乃是冰人撮合，一天好事。除非他女儿不要嫁人便罢休，不然，少不得男媒女妁。随他古怪煞，须知媒人不可怠慢，你怕他怎的！还是你故意作难，不肯总成我这桩美事。这也不难，我就央别人去说。说成了时，休想吃我的喜酒！”说罢，连忙起身。那尤辰领借颜俊家本钱，平日奉承他的，见他有怫然不悦之意，即忙回船转舵道：“不是我故意作难，那老儿真个古怪。别家相媳妇，他偏要相女婿。

　　但得他当面看得中意，才将女儿许他。有这些难处，只怕劳而无功，故此不敢把这个难题目包揽在身上。”颜俊道：“依你说，也极容易。他要当面看我时，就等他看个眼饱。我又不残疾，怕他怎地！”尤辰不觉呵呵大笑道：“大官人，不是冲撞你说。大官人虽则不丑，更有比大官人胜过几倍的，他还看不上眼哩。大官人若是不把与他见面，这事纵没一分二分，还有一厘二厘。若是当面一看，便万分难成了。”颜俊道：

　　“常言‘无谎不成媒’。你与我包谎，只说十二分人才。或者该是我的姻缘，一说便就，不要面看，也不可知。”尤辰道：

　　“倘若要看时，却怎地？”颜俊道：“且到那时，再有商量。只求老兄速去一言。”尤辰道：“既蒙吩咐，小子好歹去走一遭便了。”颜俊临起身，又叮咛道：“千万，千万！说得成时，谢银二十两，这纸借契，先奉还了。媒礼花红在外。”尤辰道：

　　“当得，当得！”

　　颜俊别去，不多时就教人封上五钱银子送与尤辰，为明日买舟之费。颜俊那一夜又在床上睡不着，想道：“倘他去时不尽其心，葫芦提回覆了我，可不枉走一遭？再差一个伶俐家人跟随他去，听他讲甚言语。好计，好计！”等待天明，便唤家童小乙来，跟随尤辰往山上去说亲。小乙去了。颜俊心中牵挂，即忙梳洗，往近处一个关圣庙中求签，卜其事之成否。当下焚香再拜，把签筒摇了几摇，扑的跳出一签。拾起看时，却是第七十三签。签上写得有签诀四句，云：

　　忆昔兰房分半钗，而今忽把信音乖。

　　痴心指望成连理，到底谁知事不谐。

　　颜俊才学虽则不济，这几句签诀，文义显浅，难道好歹不知。求得此签，心中大怒，连声道：“不准，不准！”撒袖出庙门而去。回家中坐了一会，想道：“此事有甚不谐？难道真个嫌我丑陋，不中其意？男子汉须比不得妇人，只是出得人前罢了，一定要选个陈平、潘安不成？”一头想，一头取镜子自照，侧头侧脑的看了一回。良心不昧，自己也看不过了，把镜子向桌上一撇，叹了一口寡气，呆呆而坐。准准的闷了一日。不提。

　　且说尤辰是日同小乙驾了一只三橹快船，趁着无风静浪，吚呀欸乃的摇到西山高家门首停舶，刚刚是未牌时分。小乙将名贴递了。高公出迎，问其来意。说是“与令爱作伐”。高赞问：“是何宅？”尤辰道：“就是敝县一个舍亲，家业也不薄，与宅上门户相当。此子年方十八，读书饱学。”高赞道：“人品生得如何？老汉有言在前，定要当面看过，方敢应承。”

　　尤辰见小乙紧紧靠在椅子后边，只得不老实扯个大谎，便道：“若论人品，更不必言。堂堂一躯，十全之相，况且一腹文才。十四岁出去考童生，县里就高高取上一名。这几年为丁了父忧，不曾进院，所以未得游庠。有几个老学，看了舍亲的文字，都许他京解之才。就是在下，也非惯于为媒的，因年常在贵山买果，偶闻令爱才貌双全，老翁又慎于择婿，因思舍亲正合其选，故此斗胆轻造。”

　　高赞闻言，心中甚喜。便道：“令亲果然有才有貌，老汉敢不从命？但老汉未曾以目，终不放心。若是足下引令亲过寒家一会，更无别说。”尤辰道：“小子并非谬言。老翁他日自知。只是舍亲是个不出书房的小官人，或者未必肯到宅上。就是小子撺掇来时，若成得亲事还好，万一不成，舍亲何面目回转！小子必然讨他抱怨了。”

　　高赞道：“既然人品十全，岂不有成之理？老夫生性是这般小心过度的人，所以必要着眼。若是令亲不屑下顾，待老汉到宅，足下不意之中引令亲来一观，却不妥贴？”尤辰恐怕高赞身到吴江，访出颜俊之丑，即忙转口道：“既然尊意必要会面，小子还同舍亲奉拜，不敢烦尊驾动履。”说罢告别。高公那里肯放，忙教整酒肴相款。吃到更余，高公留宿。尤辰道：“小舟带有铺陈，明日要早行，即令奉别。等舍亲登门，却又相扰。”高公取舟金一封相送。尤辰作谢下船。

　　次早顺风，拽起饱帆，不够大半日就到了吴江。颜俊正呆呆的站在门前望信，一见尤辰回家，便迎住问道：“有劳老兄往返，事体如何？”尤辰把问答之言，细述一遍：“他必要面会，大官人如何处置？”颜俊默然无言。尤辰便道：“暂别再会。”自回家去了。颜俊到里面唤过小乙来，问其备细，只恐尤辰所言不实。小乙说来，果是一般。颜俊沉吟了半晌，心生一计，再走到尤辰家，与他商议。不知说的是甚么计策？正是：

　　为思佳偶情如火，索尽枯肠夜不眠。

　　自古姻缘皆分定，红丝岂是有心牵？

　　颜俊对尤辰道：“适才老兄所言，我有一计在此，也不打紧。”尤辰道：“有何好计？”颜俊道：“表弟钱万选，向在舍下同窗读书。他的才貌比我胜几分儿。明日我央及他同你去走一遭，把他只说是我，哄过一时。待行过了聘，不怕他赖我的姻事。”尤辰道：“若看了钱官人，万无不成之理。只怕钱官人不肯。”颜俊道：“他与我至亲，又相处得极好。只央他点一遍名儿，有甚亏他处！料他决然无辞。”说罢，作别回家。

　　其夜，就到书房中陪钱万选夜饮，酒肴比常分外整齐。钱万选愕然道：“日日相扰，今日何劳盛设？”颜俊道：“且吃三杯，有小事相烦贤弟则个。只是莫要推故。”钱万选道：“小弟但可效劳之处，无不从命。只不知甚么样事？”颜俊道：

　　“不瞒贤弟说，对门开果子店的尤少梅，与我作伐，说的女家，是洞庭西山高家。一时间夸了大口，说我十分才貌。不想说得忒高兴了，那高老定要先请我去面会一会，然后行聘。昨日商议，若我自去，恐怕不应了前言，一来少梅没趣，二来这亲事就难成了。故此要劳贤弟认了我的名色，同少梅一行，瞒过那高老，玉成这头亲事，感恩不浅。愚兄自当重报。”钱万选想了一想，道：“别事犹可，这事只怕行不得。一时便哄过了，后来知道，你我都不好看相。”颜俊道：“原只要哄过这一时。若行聘过了，就晓得也不怕他。他又不认得你是什么人。就怪也只怪得媒人，与你什么相干！况且他家在洞庭西山，百里之隔，一时也未必知道。你但放心前去，倒不要畏缩。”钱万选听了，沉吟不语。欲待从他，不是君子所为；

　　欲待不从，必然取怪，这馆就处不成了，事在两难。颜俊见他沉吟不决，便道：“贤弟，常言道：天摊下来，自有长的撑住。凡事有愚兄在前，贤弟休得过虑。”钱万选道：“虽然如此，只是愚弟衣衫褴褛，不称仁兄之相。”颜俊道：“此事愚兄早已办下了。”是夜无话。

　　次日，颜俊早起，便到书房中，唤家童取出一皮箱衣服，都是绫罗绸绢，时新花样，的翠颜色，时常用龙涎庆真饼熏得扑鼻之香，交付钱青行时更换。下面净袜丝鞋。只有头巾不对，即时与他换了一顶新头巾。封着二两银子，送与钱青道：“薄意权充纸笔之用，后来还有相酬。这一套衣服，就送与贤弟穿了。日后只求贤弟休向人说，泄漏其事。今日约定了尤少梅，明日早行。”钱青道：“一依尊命。这衣服小弟暂时借穿，回时依旧纳还。这银子一发不敢领了。”颜俊道：

　　“古人车马轻裘，与朋友共，就没有此事相劳，那几件粗衣奉与贤弟穿了，不为大事。这些须薄意，不过表情，辞时反教愚兄惭愧。”钱青道：“既是仁兄盛情，衣服便勉强领了。那银子断然不敢领。”颜俊道：“若是贤弟固辞，便是推托了。”

　　钱青方才受了。颜俊是日约会尤少梅。尤辰本不肯担这干纪，只为不敢得罪于颜俊，勉强应承。颜俊预先备下船只及船中供应食物和铺陈之类，又拨两个安童伏侍，连前番跟去的小乙，共是三人。绢衫毡包，极其华整。隔夜俱已停当，又吩咐小乙和安童：“到彼只当自家大官人称呼，不许露出个钱字。”

　　过了一夜，侵早就起来，催促钱青梳洗打扮。钱青贴里贴外都换了时新华丽衣服，行动香风拂拂，比前更觉标致：

　　分明荀令留香去，疑是潘郎掷果回。

　　颜俊请尤辰到家，同钱青吃了早饭，小乙和安童跟随下船。又遇了顺风，片帆直吹到洞庭西山。天色已晚，舟中过宿。次日早饭过后，约莫高赞起身，钱青全柬写颜俊名字拜贴，谦逊些，加个“晚”字，小乙捧贴，到高家门处投下。说：

　　“尤大舍引颜宅小官人特来拜见。”高家仆人认得小乙的，慌忙通报。高赞传言快请。

　　假颜俊在前，尤辰在后，步入中堂。高赞一眼看见那个小后生，人物轩昂，衣冠济楚，心中已自三分欢喜。叙礼已毕，高赞看椅上坐。钱青自谦幼辈，再三不肯。只得东西昭穆坐下。高赞肚里暗暗欢喜：“果然是个谦谦君子。”坐定，先是尤辰开口，称谢前日相扰。高翁答言“多慢”，接口就问道：

　　“此位就是令亲颜大官人？前日不曾问得贵表。”钱青道：“年幼无表。”尤辰代言：“舍亲表字伯雅。伯仲之伯，雅俗之雅。”

　　高赞道：“尊名尊字，俱称其实。”钱青道：“不敢。”高赞又问起家世。钱青一一对答，出词吐气，十分温雅。高赞想道：

　　“外才已是美了，不知他学问如何？且请先生和儿子出来相见，盘他一盘，便见有学无学。”献茶二道，吩咐家人：“书馆中请先生和小舍出来见客。”去不多时，只见五十多岁一个儒者，引着一个垂髫学生出来。众人一齐起身作揖。高赞一一通名：

　　“这位是小儿的业师，姓陈，见在府庠；这就是小儿高标。”钱青看那学生，生得眉清目秀，十分俊雅。心中想道：“此子如此，其姊可知。颜兄好造化哩！”又献了一道茶，高赞便对先生道：“吴江是人才之地，见高识广，定然不同。请问贵邑有三高祠，还是那三个？”钱青答言：“范蠡、张翰、陆龟蒙。”

　　又问：“此三人何以见得他高处？”钱青一一分疏出来。两个遂互相盘问了一回。钱青见那先生学问平常，故意谈天说地，讲古论今，惊得先生一字俱无，连称道：“奇才，奇才！”把一个高赞就喜得手舞足蹈。忙唤家人，悄悄吩咐备饭，要整齐些。家人闻言，即时摆开桌子，排下五色果品。高赞取杯箸安席。钱青答敬谦让了一回，照前昭穆坐下。三汤十菜，添案小吃，顷刻间摆满了桌子，真个咄嗟而办。你道为何如此便当？原来高赞的妈妈金氏，最爱其女。闻得媒人引颜小官人到来，也伏在遮堂北后张看。看见一表人才，语言响亮，自家先中意，料高老必然同心，故此预先准备筵席。一等吩咐，流水的就搬出来。宾主共是五位。酒后饭，饭后酒，直吃到红日衔山。钳青和尤辰起身告辞。高赞心中甚不忍别，意欲攀留数日，钱青那里肯住。高赞留了几次，只得放他起身。钱青拜别了陈先生，口称承教，次与高公作谢道：“明日早行，不得再来告别！”高赞道：“仓卒怠慢，勿得见罪。”小学生也作揖过了。金氏已备下几色嗄程相送，无非是酒米鱼肉之类；

　　又有一封舟金。高赞扯尤辰到背处，说道：“颜小官人才貌，更无他说。若得少梅居间成就，万分之幸。”尤辰道：“小子领命。”高赞直送上船，方才分别。当夜夫妻两口，说了颜小官人一夜。正是：

　　不须玉杵千金聘，已许红绳两足缠。

　　再说钱青和尤辰，次日开船，风水不顺，直到更深方才抵家。颜俊兀自秉烛夜坐，专听好音。二人叩门而入，备述昨朝之事。颜俊见亲事已成，不胜之喜，忙忙的就本月中择个吉日行聘。果然把那二十两借契送还了尤辰，以为谢礼。就择了十二月初三日成亲。高赞得意了女婿，况且妆奁久已完备，并不推阻。

　　日往月来，不觉十一月下旬，吉期将近。原来江南地方娶亲，不行古时亲迎之礼，都是女亲家和阿舅自送上门。女亲家谓之“送娘”，阿舅谓之“抱嫁”。高赞为选中了乘龙佳婿，到处夸扬，今日定要女婿上门亲迎，准备大开筵宴，遍请远近亲邻吃喜酒。先遣人对尤辰说知，尤辰吃了一惊，忙来对颜俊说了。颜俊道：“这番亲迎，少不得我自去走遭。”尤辰跌足道：“前日女婿上门，他举家都看个饱，行乐图也画得出在那里。今番又换了一个面貌，教做媒的如何措辞？好事定然中变！连累小子必然受辱！”颜俊听说，反抱怨起媒人来道：“当初我原说过来，该是我姻缘，自然成就。若第一次上门时，自家去了，那见得今日进退两难！都是你捉弄我，故意说得高老十分古怪，不要我去，教钱家表弟替了。谁知高老甚是好情，一说就成，并不作难。这是我命中注定，该做他家的女婿，岂因见了钱表弟方才肯成！况且他家已受聘礼，他的女儿就是我的人了，敢道个不字么？你看我今番自去，他怎生发付我？难道赖我的亲事不成？”尤辰摇着头道：“成不得。人也还在他家，你狠到那里去？若不肯把人送上轿，你也没奈何他。”颜俊道：“多带些从人去，肯便肯，不肯时打进去，抢将回来。便告到官司，有生辰吉贴为证。只是赖婚的不是，我并没差处。”尤辰道：“大官人休说满话！常言道：

　　‘恶龙不斗地头蛇。’你的从人虽多，怎比得坐地的，有增无减。万一弄出事来，缠到官司，那老儿诉说求亲的是一个，娶亲的又是一个，官府免不得唤媒人诘问。刑罚之下，小子只得实说。连钱大官人前程干系，不是耍处。”颜俊想了一想道：

　　“既如此，索性不去了。劳你明日去回他一声，只说前日已曾会过了，敝县没有亲迎的常规，还是从俗送亲罢。”尤辰道：

　　“一发成不得。高老因看上了佳婿，到处夸其才貌，那些亲邻专等亲迎之时，都要来厮认。这是断然要去的。”颜俊道：

　　“如此，怎么好？”尤辰道：“依小子愚见，更无别策。只得再央令表弟钱大官人走遭。索性哄他到底。哄得新人进门，你就靠家大了，不怕他又夺了去。结婚之后，纵然有话，也不怕他了。”颜俊顿了一顿，只道：“话倒有理，只是我的亲事，倒作成别人去风光。央及他时，还有许多作难哩。”尤辰道：

　　“事到其间，不得不如此了。风光只在一时，怎及得大官人终身受用？”

　　颜俊又喜又恼，当下别了尤辰，回到书房，对钱青说道：

　　“贤弟，又要相烦一事。”钱青道：“不知兄又有何事？”颜俊道：“出月初三，是愚兄毕姻之期。初二日就要去亲迎。原要劳贤弟一行，方才妥当。”钱青道：“前日代劳，不过泛然之事，今番亲迎是个大礼，岂是小弟代得的！这个断然不可。”

　　颜俊道：“贤弟所言虽当，但因初番会面，他家已认得了，如此忽换我去，必然疑心，此事恐有变卦。不但亲事不成，只恐还要成讼，那时连贤弟也有干系，却不是为小妨大，把一天好事自家弄坏了？若得贤弟亲迎回来，成就之后，不怕他闲言闲语。这是个权宜之术。贤弟须知：塔尖上功德，休得固辞。”钱青见他说得情辞恳切，只索依允。颜俊又唤过吹手及一应接亲人从，都吩咐了说话，不许漏泄风声。取得亲回，都有重赏。众人谁敢不依。

　　到了初二日侵晨，尤辰便到颜家相帮，安排亲迎礼物，及上门各项赏赐，都封停当。其钱青所用，及儒巾圆领丝绦皂靴，并皆齐备。又分派各船食用；大船二只，一只坐亲人，一只媒人共新郎同坐；中船四只，散载众人；小船四只，一者护送，二者以备杂差。十余只船，筛锣掌号，一齐开出湖去。

　　一路流星炮杖，好不兴头。正是：

　　门阑多喜气，女婿近乘龙。

　　船到西山已是下午，约莫离高家半里停泊。尤辰先到高家报信。一面安排亲迎礼物，及亲人乘坐百花彩轿，灯笼火把，共有数百。钱青打扮整齐，另有青绢暖轿，四抬四绰，笙箫鼓乐，迳望高家而来。那山中远近人家，都晓得高家新女婿才貌双全，竞来观看，挨肩并足，如看神会故事的一般热闹。钱青端坐轿中，美如冠玉，无不喝彩。有妇女曾见过秋芳的，便道：“这般一对夫妻，真个郎才女貌。高家拣了许多女婿，今日果然被他拣着了！”

　　不提众人。且说高赞家中，大排筵席，亲朋满坐，未及天晚，堂中点得画烛通红。只听得乐声聒耳，门上人报道：

　　“娇客轿子到门了。”宾相披红插花，忙到轿前作揖，念了诗赋，请出轿来。众人谦恭揖让，延至中堂奠雁，行礼已毕，然后诸亲一一相见。众人见新郎俊美，一个个暗暗称羡。献茶后，吃了茶果点心，然后定席安位。此日亲女婿与寻常不同，面南专席；诸亲友环坐相陪，大吹大擂的饮酒。随从人等，外厢另有款待。

　　且说钱青坐于席上，只听得众人不住声的赞他才貌，贺高老选婿得人。钱青肚里暗笑道：“他们好似见鬼一般，我好像做梦一般。做梦的醒了，也只扯淡，那些见神见鬼的，不知如何结果哩？”又想道：“我今日做替身担了虚名，不知实受还在几时。料想不能如此富贵。”转了这一念，觉得没兴起来，酒也懒吃了。高赞父子，轮流敬酒，甚是殷勤。钱青怕担误了表兄的正事，急欲抽身，高赞固留。又坐了一回，用了汤饭，仆从的酒都吃完了。约莫四鼓，小乙走在钱青席边，催促起身。钱青教小乙把赏封给散，起身作别。

　　高赞量度已是五鼓时分，赔嫁妆奁俱已点检下船，只待收拾新人上轿。只见船上人都走来，说：“外边风大，难以行船。且消停一时，等风头缓了好走。”原来半夜里便发了大风。

　　那风刮得好利害！只见：

　　山间拔木扬尘，湖内腾波起浪。

　　只为堂中鼓乐喧阗，全不觉得。高赞叫乐人住了吹打听时，一片风声，吹得怪响。众皆愕然。急得尤辰只把脚跳。高赞心中大是不乐，只得重请入席，一面差人在外专看风色。看看天晓，那风越狂起来，刮得彤云密布，雪花飞舞。众人都起身看着天，做一块个儿商议。一个道：“这风还不像就住的。”

　　一个道：“半夜起的风，原要半夜里住。”又一个道：“这等雪天，就是没风也怕行不得。”又一个道：“只怕这雪还要大哩。”

　　又一个道：“风太急了，只怕湖胶。”又一个道：“这太湖不愁他胶断，还怕的是风雪。”众人是恁般闲讲，高老和尤辰，好生气闷。又挨一会，吃了早饭，风愈狂，雪愈大。料想今日，过湖不成。错过了吉日良时，残冬腊月，未必有好日了。况且笙箫鼓乐，乘兴而来，怎好教他空去。事在千难万难之际，坐间有个老者，唤做周全，是高赞老邻，平日最善处分乡里之事。见高赞沉吟无计，便道：“依老汉愚见，这事一些不难。”

　　高赞道：“足下计将安在？”周全道：“既是选定日期，岂可错过！令婿既已到宅，何不就此结亲？趁这筵席，做了花烛，等风息从容回去，岂非全美。”众人齐声道：“最好！”高赞正有此念，却喜得周老说话投机。当下便吩咐家人，准备洞房花烛之事。

　　却说钱青虽然身子在此，本是个局外之人。起初风大风小，也还不在他心上。忽见周全发此议论，暗闇心惊，还道高老未必听他。不想高老欣然应允，老大著忙，暗暗叫苦。欲央尤少梅代言，谁想尤辰平昔好酒，一来天气寒冷，二来心绪不佳，斟着大杯只顾吃，吃得烂醉如泥，在一壁厢空椅子上打鼾去了。钱青只得自家开口道：“此百年大事，不可草草。

　　不妨别择个日子，再来奉迎。”高赞那里肯依，便道：“翁婿一家，何分彼此！况贤婿奠人已不在堂，可以自专。”说罢，高赞入内去了。钱青又对各位亲邻再三央及，不愿在此结亲。

　　众人都是奉承高老的，那一个不极口赞成。钱青此时无可奈何，只推出恭。到外面时，却叫颜小乙与他商议。小乙心上也道不该，只教钱秀才推辞，此外别无良策。钱青道：“我已辞之再四，其奈高老不从！若执意推辞，反起其疑。我只要委曲周全你家主一桩大事，并无欺心。若有苟且，天地不容。”

　　主仆二人，正在讲话，众人都攒拢来道：“此是美事，令岳意已决矣，大官人不须疑虑。”钱青默然无悟。众人揖钱青请进。

　　午饭已毕，重排喜筵。宾相披红喝礼，两位新人打扮登堂，照依常规行礼，对了花烛。正是：

　　百年姻眷今宵就，一对夫妻此夜新。

　　得意事成失意事，有心人遇没心人。

　　其夜酒阑人散，高赞老夫妇亲送新郎进房。伴娘替新娘卸了头面，几遍催新郎安置，钱青只不答应，正不知什么意故，只得伏侍新娘先睡，自己出房去了。丫鬟将房门掩上，又催促官人上床。钱青心早如小鹿乱撞，勉强答应一句道：“你们先睡。”丫鬟们乱了一夜，各自倒东歪西去打瞌睡。钱青本待秉灯达旦，一时不曾讨得几枝蜡烛，到烛尽时又不好声唤，忍着一肚子闷气，和衣在床外侧身而卧。也不知女孩儿头东头西。次早清清天亮，便起身出外，到舅子书馆中去梳洗。高赞夫妻只道他少年害羞，亦不为怪。

　　是日雪虽住了，风尚不息。高赞且做庆贺筵席。钱青吃得酩酊大醉，坐到更深进房，女孩儿又先睡了。钱青打熬不过，依旧和衣而睡，连小娘子的被窝儿也不敢触着。又过一晚，早起时见风势稍缓，便要起身。高赞定要留过三朝，方才肯放。钱青拗不过，只得又吃了一日酒坐间背地里和尤辰说起夜间和衣而卧之事。尤辰口虽答应，心下未必准信。事已如此，只索由他。

　　却说女孩儿秋芳，自结亲之夜，偷眼看那新郎，生得果然齐整，心中暗暗欢喜。一连两夜，都则衣不解带，不解其故：“莫非怪我先睡了，不曾等待得他？”此是第三夜了，女孩儿预先吩咐丫鬟，只等官人进房，先请他安息。丫鬟奉命，只等新郎进来，便替他解衣科帽。钱青见不是头，除了头巾，急急的跳上床去，贴着床里自睡，仍不脱衣。女孩儿满怀不乐，只得也和衣睡了。又不好告诉爹娘。

　　到第四日，天气晴和，高赞预先备下送亲船只，自己和老婆亲送女孩儿过湖。娘女共是一船，高赞与钱青、龙辰又是一船。船头俱挂了杂彩，鼓乐振天，好不闹热。只有小乙受了家主之托，心中甚不快意。驾个小小快船，赶路先行。

　　话分两头。且说颜俊自从打发众人迎亲去后，悬悬而望。

　　至初二日半夜，听得刮起大风大雪，心上好不着忙。也只道风雪中船行得迟，只怕错了时辰，那想到过不得湖。一应花烛筵席，准备十全，等了一夜，不见动静，心下好闷。想道：

　　“这等大风，倒是不曾下船还好。若在湖中行动，老大担扰哩。”

　　又想道：“若是不曾下船，我岳丈知道错过吉期，岂肯胡乱把女儿送来，定然要另选个日子。又不知几期吉利？可不闷杀了人！”又想道：“若是尤少梅能事时，在岳丈前撺掇，权且迎来，那时我那管时日利与不利，且落得早些受用。”如此胡思乱想，坐不安席，不住的在门前张望。到第四日风息，料到决有佳音。等到午后，只见小乙先回报道：“新娘已取来了。

　　不过十里之遥。”颜俊问道：“吉期错过，他家如何肯放新人下船？”小乙道：“高家只怕错过好日，定要对亲。钱大官人替东人权做新郎三日了。”颜俊道：“既结了亲，这三夜钱大官人难道竟在新人房里睡的？”小乙道：“是同睡的，却不曾动弹。那钱大官人是看得熟鸭蛋伴得小娘睡的。”颜俊骂道：

　　“放屁！那有此理！我托你何事？你如何不叫他推辞，却做下这等勾当！”小乙道：“家人也说过来，钱大官人道：‘我只要周全你家之事。若有半点欺心，天神鉴察！’”颜俊此时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一巴掌将小乙打在一边，气忿忿的奔出门外，专等钱青来厮闹。恰好船已拢岸。

　　钱青终有细腻，预先嘱付尤辰伴住高老，自己先跳上岸。只为自反无愧，理直气壮，昂昂的步到颜家门首。望见颜俊，笑嘻嘻的正要上前作揖，告诉衷情。谁知颜俊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此际便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睁”，不等开言，便扑的一头撞去，咬定牙根，狠狠的骂道：“天杀的！你好快活！”

　　说声未毕，揸开五指，将钱青和巾和发扯做一把，乱踢乱打。

　　口里不绝声的道：“天杀的！好欺心！别人费了钱财，把与你现成受用！”钱青口中也自分辩。颜俊打骂忙了，那里听他半个字儿。家人也不敢上前相劝。钱青吃打慌了，但呼救命。

　　船上人听得闹吵，都上岸来看。只见一个丑汉，将新郎痛打，正不如甚么意故。都赶近前解劝，那里劝得他开？高赞盘问他家人，那家人料瞒不过，只得实说了。高赞不闻犹可，一闻之时，心头火起，大骂：“尤辰无理！做这等欺三瞒四的媒人，说骗人家女儿！”也扭着尤辰乱打起来。高家送亲的人也自心怀不平，一齐动手要打那丑汉。颜家的家人回护家主，就与高家从人对打。先前颜俊和钱青是一对厮打，以后高赞和尤辰是两对厮打，结末两家家人扭做一团厮打。看的人重重叠叠，越发多了，街道拥塞难行。却似：

　　九里山前摆阵势，昆阳城下赌输赢。

　　事有凑巧，其时本县大尹，恰好送了上司回桥，至于北门，见街上震天喧嚷，却是厮打的。停了轿子，喝教：“拿下！”

　　众人见知县相公拿人，都则散了。只有颜俊兀自扭住钱青，高赞兀自扭住尤辰，纷纷告诉，一时不得其详。大尹都教带到公庭，逐一细审，不许搀口。见高赞年长，先叫他上堂诘问。

　　高赞道：“小人是洞庭山百姓，叫做高赞，为女择婿，相中了女婿才貌，将女许配。初三日，女婿上门亲迎，因被风雪所阻。小人留女婿在家，完了亲事。今日送女到此。不期遇了这个丑汉，将小人的女婿毒打。小人问其缘故，却是那丑汉买嘱媒人，要哄骗小人的女儿为婚，却将那姓钱的后生，冒名到小人家里。老爷只问媒人，便知奸弊。”大尹道：“媒人叫做甚名字？可在这里么？”高赞道：“叫做尤辰，见在台下。”

　　大尹喝退高赞，唤尤辰上来，骂道：“弄假成真，以非为是，都是你弄出这个伎俩！你可实实供出，免受重刑。”尤辰初时还只含糊抵赖。大尹发怒，喝教取来棍伺候。尤辰虽然市井，从未熬刑，只得实说，起初颜俊如何央小人去说亲，高赞如何作难，要选才貌；后来如何央钱秀才冒名去拜望，直到结亲始未，细细述了一遍。大尹点头道：“此是实情了。颜俊这厮费了许多事，却被别人夺了头筹，也怪不得发恼。只是起先设心哄骗的不是。”便教颜俊，审其口词。颜俊已听尤辰说了实话，又见知县相公词气温和，只得也叙了一遍。两口相同。

　　大尹结末唤钱青上来。一见钱青青年美貌，且被打伤，便有几分爱怜之意。问道：“你是个秀才，读孔子之书，达周公之礼，如何替人去拜望迎亲，同谋哄骗，有乖行止？”钱青道：

　　“此事原非生员所愿。只为颜俊是生员表兄，生员家贫，又馆谷于他家，被表兄再四央求不过，勉强应承。只道一时权宜，玉成其事。”大尹道：“住了！你既为亲情而往，就不该与那女儿结亲了。”钱青道：“生员原只代他亲迎。只为一连三日大风，太湖之隔，不能行舟，故此高赞怕误了婚期，要生员就彼花烛。”大尹道：“你自知替身，就该推辞了。”颜俊从旁磕头道：“青天老爷！只看他应承花烛，便是欺心。”大尹喝道：“不要多嘴，左右扯他下去！”再问钱青：“你那时应承做亲，难道没有个私心？”钱青道：“只问高赞便知。生员再三推辞，高赞不允。生员若再辞时，恐彼生疑，误了表兄的大事。故此权成大礼。虽则三夜同床，生员和衣而睡，并不相犯。”大尹呵呵大笑道：“自古以来，只有一个柳下惠坐怀不乱。那鲁男子就自知不及，风雪之中，就不肯放妇人进门了。

　　你少年子弟，血气未定，岂有三夜同床，并不相犯之理？这话哄得那一个！”钱青道：“生员今日自陈心迹，父母老爷未必相信。只教高赞去问自己的女儿，便知真假。”大尹想道：

　　“那女儿若有私情，如何肯说实话。”当下想出个主意来，便教左右唤到老实稳婆一名，到舟中试验高氏是否处女，速来回话。不一时，稳婆来复知县相公，那高氏果是处子，未曾破身。

　　颜俊在阶下听说高氏还是处子，便叫喊道：“既是小的妻子不曾破坏，小的情愿成就。”大尹又道：“不许多嘴！”再叫高赞道：“你心下愿将女儿配那一个？”高赞道：“小人初时原看中了钱秀才。后来女儿又与他做了花烛。虽然钱秀才不欺暗室，与小女即无夫妇之情，已定了夫妇之义。若教女儿另嫁颜俊，不惟小人不愿，就是女儿也不愿。”大尹道：“此言正合吾意。”钱青心下倒不肯，便道：“生员此行，实是为公不为私。若将此女归了生员，把生员三夜衣不解带之意全然没了。宁可令此女别嫁，生员决不敢冒此嫌疑，惹人谈论。”

　　大尹道：“此女若归他人，你过湖这两番替人诓骗，便是行止有亏，干碍前程了。今日与你成就亲事，乃是遮掩你的过失。

　　况你的心迹已自洞然，女家两相情愿，有何嫌疑？休得过让，我自有明断。”遂举笔判云：

　　高赞相女配夫，乃其常理；颜俊借人饰己，实出奇闻。东床已招佳选，何知以羊易牛？西邻纵有啧言，终难指鹿为马。两番渡湖，不让传书柳毅；三宵隔被，何惭秉烛云长。风伯为媒，天公作合。佳男配了佳妇，两得其宜；求妻到底无妻，自作之孽。高氏断归钱青，不须另作花烛。颜俊既不合设骗局于前，又不合奋老拳于后。事已不谐，姑免罪责。所费聘仪，合助钱青，以赎一击之罪。尤辰往来煽诱，实启衅端，重惩示儆。

　　判讫，喝教左右，将尤辰重责三十板，免其画供，竟行逐出，盖不欲使钱青冒名一事彰闻于人也。高赞和钱青拜谢，一干人出了县门。颜俊满面羞惭，敢怒而不敢言，抱头鼠窜而去，有好几月不敢出门。尤辰自回家将息棒疮不提。

　　却说高赞邀钱青到舟中，反殷勤致谢道：“若非贤婿才行俱全，上官起敬，小女几乎错配匪人。今日倒要屈贤婿同小女到舍下和住几时。不知贤婿宅上还有何人？”钱青道：“小婿父母俱亡，别无亲人在家。”高赞道：“既如此，一发该在舍下住了。老夫供给读书。贤婿意下如何？”钱青道：“若得岳父扶持，足感盛德。”是夜开船离了吴江，随路宿歇。次日早到西山。一山之人知此事，皆当新闻传说。又知钱青存心忠厚，无不钦仰。后来钱青一举成名，夫妻偕老。有诗为证：

　　丑脸如何骗美妻？作成表弟得便宜。

　　可怜一片吴江月，冷照鸳鸯湖上飞。

第42卷 宿香亭张浩遇莺莺

　　闲向书斋阅古今，生非草木岂无情！

　　佳人才子多奇遇，难比张生遇李莺。

　　话说西洛有一才子，姓张名浩，字巨源。自儿曹时清秀异众。既长，才摛蜀锦，貌莹寒冰，容止可观，言词简当。承祖父之遗业，家藏镪数万，以财豪称于乡里。贵族中有慕其门第者，欲结婚姻，虽媒妁日至，浩正色拒之。人谓浩曰：

　　“君今冠矣。男子二十而冠，何不求家有令德女子配君？其理安在？”浩曰：“大凡百岁姻缘，必要十分美满。某虽非才子，实慕佳人。不遇出世娇姿，宁可终身鳏处。且俟功名到手之日，此愿或可遂耳。”缘此，至弱冠之年，犹未纳室。浩性喜厚自奉养。所居连檐重阁，洞户相通，华丽雄壮，与王侯之家相等，浩犹以为隘窄。又于所居之北，创置一园。中有：

　　风亭月榭，杏坞桃溪，云楼上倚晴空，水阁下临清泚。横塘曲岸，露偃月虹桥；朱槛雕栏，叠生云怪石。烂温奇花艳蕊，深沉竹洞花房。飞异域佳禽，植上林珍果。

　　绿荷密锁寻芳路，翠柳低笼斗草场。

　　浩暇日，多与亲朋宴息其间。西都风俗，每至春时，园圃无大小，皆修莳花木，洒扫亭轩，纵游人玩赏，以此递相夸逞士庶为常。浩闾巷有名儒廖山甫者，学行俱高，可为师范，与浩情爱至密。浩喜园馆新成，花木茂盛，一日，邀山甫闲步其中，行至宿香亭共坐。时当仲春，桃李正芳，牡丹花放，嫩白妖红，环绕亭砌。浩谓山甫曰：“淑景明媚，非诗酒莫称韶光。今日幸无俗事，先饮数杯，然后各赋一诗，咏目前景物。虽园圃消疏，不足以当君之盛作，若得一诗，可以永为壮观。”山甫曰：“愿听指挥。”浩喜，即呼小童，具饮器笔砚于前。

　　酒三行，方欲索题，忽遥见亭下花间，有流莺惊飞而起，山甫曰：“莺语堪听，阿故惊飞？”浩曰：“此无他，料必有游人偷折花耳。邀先生一往观之。”遂下宿香亭，迳入花阴，蹑足潜身，寻踪而去。过太湖石畔，芍药栏边，见一垂鬟女子，年方十五，携一小青衣，倚栏而立。但见：

　　新月智能眉，春桃拂脸，意态幽花未艳，肌肤嫩玉生光。莲步一折，着弓弓扣绣鞋儿；螺髻双垂，插短短紫金钗子。似向东君夸艳态，倚栏笑对牡丹丛。

　　浩一见之，神魂飘荡，不能自持。又恐女子惊避，引山甫退立花阴下，端详久之，真出世色也。告山甫曰：“尘世无此佳人，想必上方花月之妖！”山甫曰：“花月之妖，岂敢昼见？天下不乏美妇人，但无缘者自不遇耳。”浩曰：“浩阅人多矣，未常见此殊丽。使浩得配之，足快平生。兄有何计，使我早遂佳期？则成我之恩，与生我等矣。”山甫曰：“以君子门第才学，欲结婚姻，易如反掌，何须如此劳神？”浩曰：

　　“君言未当，若不遇其人，宁可终身不娶；今既遇之，即顷刻亦难捱也。媒妁通问，必须岁月，将无已在枯鱼之肆乎！”山甫曰：“但患不谐，苟得谐，何患晚也？请询其踪迹，然后图之。”

　　浩此时情不自禁，遂整巾正衣，向前而揖。女子敛袂答礼。浩启女子曰：“贵族谁家？何因至此？”女子笑曰：“妾乃君家东邻也。今日长幼赴亲族家会，惟妾不行。闻君家牡丹盛开，故与青衣潜启隙户至此。”浩闻此语，乃知李氏之女莺莺也。与浩童稚时曾共扶栏之戏。再告女子曰：“敝园荒芜，不足寓目，幸有小馆，欲备肴酒，尽主人接邻里之欢，如何？”

　　女曰：“妾之此来，本欲见君。若欲开樽，决不敢领。愿无及乱，略诉此情。”浩拱手鞠躬而言曰：“愿闻所谕。”女曰：

　　“妾自幼年慕君清德，缘家有严亲，礼法所拘，无因与君聚会。

　　今君犹未娶，妾亦垂髫，若不以丑陋见疏，为通媒妁，使妾异日奉箕帚之末，立祭祀之列，奉侍翁姑，和睦亲族，成两姓之好，无七出之玷，此妾之素心也。不知君心还肯从否？”

　　浩闻此言，喜出望外，告女曰：“若得与丽人偕老，平生之乐事足矣！但未知缘分何如耳？”女曰：“两心既坚，缘分自定。

　　君果见许，愿求一物为定，使妾藏之异时，表今日相见之情。”

　　浩仓卒中无物表意，遂取系腰紫罗绣带，谓女曰：“取此以待定议。”女亦取拥项香罗，谓浩曰：“请君作诗一篇，亲笔题于罗上，庶几他时可以取信。”浩心转喜，呼童取笔砚，指栏中未开牡丹为题，赋诗一绝于香罗之上。诗曰：

　　沉香亭畔露凝枝，敛艳含娇未放时；

　　自是名花待名手，风流学士独题诗。

　　女见诗大喜，取香罗在手，谓浩曰：“君诗句清妙，中有深意，真才子也。此事切宜缄口，勿使人知，无忘今日之言，必遂他时之乐。父母恐回，妾且归去。”道罢，莲步却转，与青衣缓缓而去。浩时酒兴方浓，春心淫荡，不能自遏，自言：

　　“下坡不赶，次后难逢，争忍弃人归去？杂花影下，细草如茵，略效鸳鸯，死亦无恨！”遂奋步赶上，双手抱持。女子顾恋恩情，不忍移步绝裾而去，正欲启口致辞，含羞告免。忽自后有人言曰：“相见已非正礼，此事决然不可！若能用我一言，可以永谐百岁。”浩舍女回视，乃山甫也。女子已去。山甫曰：

　　“但凡读书，盖欲知礼别嫌。今君诵孔圣之书，何故习小人之态？若使女子去迟，父母先回，必询究其所往，则女祸延及于君。岂可恋一时之乐，损终身之德？请君三思，恐成后悔！”

　　浩不得已，怏怏复回宿香亭上，与山甫尽醉散去。

　　自此之后，浩但当歌不语，对酒无欢，月下长吁，花前偷泪。俄而绿暗红稀，春光将暮。浩一日独步间斋，反覆思念，一段离愁，方恨无人可诉。忽有老尼惠寂自外而来，乃浩家香火院之尼也。浩礼毕，问曰：“吾师何来？”寂曰：“专来传达一信。”浩问：“何人致意于我？”寂移坐促席谓浩曰：

　　“君东邻李家女子莺莺，再三中意。”浩大惊，告寂曰：“宁有是事？吾师勿言！”寂曰：“此事何必自隐？听寂拜闻：李氏为寂门徒二十余年，其家长幼相信。今日因往李氏诵经，知其女莺莺染病，寂遂劝令勤服汤药。莺屏去侍妾，私告寂曰：

　　‘此病岂药所能愈耶？’寂再三询其仔细，莺遂说及园中与君相见之事，又出罗巾上诗，向寂言，‘此即君所作也。’令我致意于君，幸勿相忘，以图后会。盖莺与寂所言也，君何用隐讳耶？”浩曰：“事实有之，非敢自隐，但虚传扬遐迩，取笑里闾。今日吾师既知，使浩如何而可？”寂曰：“早来既如此事，遂与莺父母说及莺亲事，答云：‘女儿尚幼，未能于家。’观其意在二三年后，方始议亲。更看君缘分如何？”言罢，起身谓浩曰：“小庵事冗，不及款话，如日后欲寄音信，但请垂谕！”遂相别去。

　　自此香闺密意，书幌幽怀，皆托寂私传。光阴迅速，倏忽之间，已经一载。节过清明，桃李飘零，牡丹半折。浩倚栏凝视，睹物思人，情绪转添。久之，自思去岁此时，相逢花畔，今岁花又重开，玉人难见。沉吟半晌，不若折花数枝，托惠寂寄莺莺同赏。遂召寂至，告曰：“今折得花数枝，烦吾师持往李氏，但云吾师所献。若见莺莺，作浩起居：去岁花开时，相见于西栏畔，今花又开，人犹间阻。相忆之心，言不可尽。愿似叶如花，年年长得相见。”寂曰：“此事易为，君可少待。”遂持花去。逾过复来，浩迎问：“如何？”寂于袖中取彩笺小柬，告浩曰：“莺莺寄君，切勿外启。”寂乃辞去。浩启封视之，曰：

　　妾莺莺拜启：相别经年，无日不怀思忆。前令乳母以亲事白于父母，坚意不可。事须后图，不可仓卒。愿君无忘妾，妾必不负君！姻若不成，誓不他适。其他心事，询寂可知。昨夜宴花前，众皆欢笑，独妾悲伤。偶成小词，略诉心事，君读之，可以见妾之意。读毕毁之，切勿外泄！词曰：

　　红疏绿密时喧，还是困人天。相思极处，凝睛月下，洒泪花前。誓约已知俱有愿，奈目前两处悬悬！鸾凤未偶，清宵最苦，月甚先圆？

　　浩览毕，敛眉长叹，曰：“好事多磨，信非虚也！”展放案上，反覆把玩，不忍释手。感刻寸心，泪下如雨。又恐家人见疑，询其所因，遂伏案掩面，偷声潜泣。良久，举首起视，见日影下窗，瞑色已至。浩思适来书中言“心事询寂可知”，今抱愁独坐，不若询访惠寂，究其仔细，庶几少解情怀。

　　遂徐步出门，路过李氏之家。时夜色已阑，门户皆闭，浩至此，想象莺莺，心怀爱慕，步不能移，指李氏之门口：“非插翅步云，安能入此？”方徘徊未进，忽见旁有隙户并开，左右寂无一人。浩大喜曰：“天赐此便，成我佳期！远托惠寂，不如潜入其中，探问莺莺消息。”浩为情爱所重，不顾礼法，蹑足而入。既到中堂，匿身回廊之下。左右顾盼，见：

　　闲庭悄悄，深院沉沉。静中闻风响玎珰，暗里见流萤聚散。更筹渐急，窗中风弄残灯；夜色已阑，阶下月移花影。香闺想在屏山后，远似巫阳千万重。

　　浩至此，茫然不知所往。独立久之，心中顿省。自思设若败露，为之奈何？不惟身受苦楚，抑且玷辱祖宗，此事当款曲图之。不期隙户已闭，返转回廓，方欲寻路复归；忽闻室中有低低而唱者。浩思深院净夜，何人独歌？遂隐住侧身，静听所唱之词，乃《行香子》词：

　　雨后风微，绿暗红稀，燕巢成蝶绕残枝。杨花点点，永日迟迟。动离怀，牵别恨，鹧鸪啼。辜负佳期，虚度芳时，为甚褪尽罗衣？宿香亭下，红芍栏西。当时情，今日恨，有谁知！

　　但觉如雏莺啭柳阴中，彩凤鸣碧梧枝上。想是清夜无人，调韵转美。浩审词察意，若非莺莺，谁知宿香亭之约？但得一见其面，死亦无悔。方欲以指击窗，询问仔细，忽有人叱浩曰：“良士非媒不聘，女子无故不婚。今女按板于窗中，小子逾墙到厅下，皆非善行，玷辱人伦。执指有司，永作淫奔之戒。”浩大惊退步，失脚堕于砌下，久之方醒。开目视之，乃伏案昼寝于书窗之下，时日将哺矣。浩曰：“异哉梦也！何显然如是？莫非有相见之期，故先垂吉兆告我？”

　　方心绪扰扰未定，惠寂复来。浩讯其意。寂曰：“适来只奉小柬而去，有一事偶忘告君。莺莺传语，他家所居房后，乃君家之东墙也，高无数尺。其家初夏二十日，亲族中有婚姻事，是夕举家皆往，莺托病不行。令君至期，于墙下相待，欲逾墙与君相见，君切记之。”惠寂且去，浩欣喜之心，言不能尽。

　　屈指数日，已至所约之期。浩遂张帷幄，具饮馔，器用玩好之物，皆列于宿香亭中。日既晚，悉逐僮仆出外，惟留一小鬟。反闭园门，倚梯近墙，屏立以待。未久，夕阳消柳，瞑色暗花间，斗柄指南，夜传初鼓。浩曰：“惠寂之言岂非谑我乎？”语犹未绝，粉面新妆，半出短墙之上。浩举目仰视，乃莺莺也。急升梯扶臂而下，携手偕行，至宿香亭上。明烛并坐，细视莺莺，欣喜转盛，告莺曰：“不谓丽人，果肯来此！”

　　莺曰：“妾之此身，异时欲作闺门之事，今日宁肯诳语！”浩曰：“肯饮少酒，共庆今宵佳会可乎？”莺曰：“难禁酒力，恐来朝获罪于父母。”浩曰：“酒既不饮，略歇如何？”莺笑倚浩怀，娇羞不语。浩遂与解带脱衣，入鸳帏共寝。但见：

　　宝炬摇红，麝烟吐翠。金缕绣屏深掩，绀纱斗帐低垂。并连鸳枕，如双双比目同波；共展香衾，似对对春蚕作茧。向人尤殢春情事，一搦纤腰怯未禁。

　　须臾，香汗流酥，相偎微喘，虽楚王梦神女，刘、阮入桃源，相得之欢，皆不能比。少顷。莺告浩曰：“夜色已阑，妾且归去。”浩亦不敢相留，遂各整衣而起。浩告莺曰：“后会未期，切宜保爱！”莺曰：“去岁偶然相遇，犹作新诗相赠，今夕得侍枕席，何故无一言见惠？岂非猥贱之躯，不足当君佳句？”浩笑谢莺曰：“岂有此理！”谨赋一绝：

　　华胥佳梦徒闻说，解佩江皋浪得声。

　　一夕东轩多少事，韩生虚负窃香名。

　　莺得诗，谓浩曰：“妾之此身，今已为君所有，幸终始成之！”

　　遂携手下亭，转柳穿花，至墙下，浩扶策莺升梯而去。

　　自此之后，虽音耗时通，而会遇无便。经数日，忽惠寂来告曰：“莺莺致意，其父守官河朔，来日挈家登程，愿君莫忘旧好。候回日，当议秦、晋之礼。”惠寂辞去。浩神悲意惨，度日如年，抱恨怀愁，俄经二载。

　　一日，浩季父召浩语曰：“吾闻不孝，以无嗣为大。今汝将及当立之年，犹未纳室，虽未至绝嗣，而内政亦不可缺。此中有孙氏者，累世仕宦，家业富盛，其女年已及笄，幼奉家训，习知妇道，我欲与汝主婚，结亲孙氏。今若失之，后无令族。”浩素畏季父赋性刚暴，不敢抗拒，又不敢明言李氏之事，遂通媒妁，与孙氏议姻。

　　择日将成，而莺莺之父任满方归。浩不能忘旧情，乃遣惠寂密告莺曰：“浩非负心，实被季父所逼，复与孙氏结亲，负心违愿，痛彻心髓！”莺谓寂曰：“我知其叔父所为，我必能自成其事！”寂曰：“善为之。”遂去。

　　莺启父母曰：“儿有过恶，玷辱家门，愿先启一言，然后请死。”父母惊骇，询问：“我儿何自苦如此？”莺曰：“妾自幼岁慕西邻张浩才名，曾以此身，私许偕老。曾令乳母白父母，欲与浩议姻，当日尊严不蒙。今闻浩与孙氏结婚。弃妆此身，将归何地？然女行已失，不可复嫁他人，此愿若违，含笑自绝。”父母惊谓莺曰：“我止有一女，所恨未能选择佳婿。

　　若早知，可以商议。今浩既已结婚，为之奈何？”莺曰：“父母许以儿归浩，则妾自能措置。”父曰：“但愿亲成，一切不问。”莺曰：“果如是，容妾诉于官府。”遂取纸作状，更服旧妆，迳至河南府讼庭之下。

　　龙图阁待制陈公方据案治事，见一女子执状向前。公停笔问曰：“何事？”莺莺敛身跪告曰：“妾诚诳妄，上渎高明，有状上呈。”公令左右取状展视云：

　　告状妾李氏：切闻语云：“女非媒不嫁。”此虽至论，亦有未然。何也？昔文君心喜司马，贾午志慕韩寿，此二女皆自私奔之名，而不受无媒之谤。盖所归得人，青史标其令德，注在篇章，使后人继其所为，免委身于佣俗。妾于前岁慕西邻张浩才名，已私许之偕老。言约已定，誓不变更。今张浩忽背前约，使妾呼天叩地，无所告投！切闻律设大法，礼顺人情。若非判府龙图明断，孤寡终身何恃！为此冒耻渎尊，幸望台慈，特赐予决。谨状。

　　陈公读毕，谓莺莺曰：“汝言私约已定，有何为据？”莺取怀中香罗并花笺上二诗，皆浩笔也。陈公命追浩至公庭，责浩与李氏既已约婚，安可再婚孙氏？浩仓卒但以叔父所逼为辞，实非本心。再讯莺曰：“尔意如何？”莺曰：“张浩才名，实为佳婿，使妾得之，当克勤妇道。实龙图主盟之大德。”陈公曰：“天生才子佳人，不当使之孤零，我今曲与汝等成之。”

　　遂于状尾判云：

　　花下相逢，已有终身之约；中道而止，竟乖偕老之心。在人情既出至诚，论律文亦有所禁。宜从先约，可断后婚。

　　判毕谓浩曰：“吾今判合与李氏为婚。”二人大喜，拜谢相公恩德，遂成夫妇，偕老百年。后生二子，俱擢高科。话名“宿香亭张浩遇莺莺”。

　　当年崔氏赖张生，今日张生仗李莺。

　　同是风流千古话，西厢不及宿香亭。

第43卷 王娇鸾百年长恨

　　天上乌飞兔走，人间古往今来；昔年歌管变荒台。转眼是非兴败！须识闹中取静，莫因乖过成呆。不贪花酒不贪财。一世无灾无害。

　　话说江西饶州府余乾县长乐村，有一小民叫做张乙。因贩些杂货到于县中，夜深投宿城外一邸店，店房已满，不能相容。间壁锁下一空房，却无人住。张乙道：“店主人何不开此房与我？”主人道：“此房中有鬼，不敢留客。”张乙道：

　　“便有鬼，我何惧哉！”主人只得开锁，将灯一盏、扫帚一把，交与张乙。张乙进房，把灯放稳，挑得亮亮的。房中有破床一张，尘埃堆积，用扫帚扫净，展上铺盖，讨些酒饭吃了，推转房门，脱衣而睡。梦见一美色妇人，衣服华丽，自来荐枕，梦中纳之。及至醒来，此妇宛在身边。张乙问是何人。此妇道：“妾乃邻家之妇，因夫君远出，不能独宿，是以相就。勿多言，久当自知。”张亦不再问。天明，此妇辞去。至夜又来，欢好如初。如此三夜。店主人见张客无事，偶话及此房内曾有妇人缢死，往往作怪，今番却太平了。张乙听在肚里。至夜，此妇仍来。张乙问道：“今日店主人说这房中有缢死女鬼，莫非是你？”此妇并无惭讳之意，答：“妾身是也。然不祸于君，君幸勿惧。”张乙道：“试说其详。”此妇道：“妾乃娼女，姓穆，行廿二，人称我为廿二娘。与余干客人杨川相厚。杨许娶妾归去，妾将私财百金为助。一去三年不来，妾为鸨儿拘管，无计脱身，挹郁不堪，遂自缢而死。鸨儿以所居售人，今为旅店。此房昔日妾之房也，一灵不泯，犹依栖于此。杨川与你同乡，可认得么？”张乙道：“认得。”此妇道：“今其人安在？”张乙道：“去岁已移居饶州南门，娶妻开店，生意甚足。”妇人嗟叹良久，更无别语。

　　又过了二日，张乙要回家，妇人道：“妾愿始终随君，未识许否？”张乙道：“倘能相随，有何不可。”妇人道：“君可制一小木牌，题曰‘廿二娘神位’，置于箧中。但出牌呼妾，妾便出来。”张乙许之。妇人道：“妾尚有白金五十两，埋于此床之下，没人知觉，君可取用。”张掘地果得白金一瓶，心中甚喜。过了一夜。次日张乙写了牌位，收藏好了，别店主而归。到于家中，将此事告与浑家。浑家初时不喜，见了五十两银子，遂不嗔怪。张乙于东壁立了廿二娘神主，其妻戏往呼之，白日里竟走出来，与妻施礼。妻初时也惊讶，后遂惯了，不以为事。夜来张乙夫妇同床，此妇亦来就卧，也不觉床之狭窄。

　　过了十余日，此妇道：“妾尚有夙债在于郡城，君能随我去索取否？”张利其所有，一口应承，即时雇船而行。船中供下牌位。此妇同行同宿，全不避人。不则一日，到了饶州南门，此妇道：“妾往杨川家讨债去。”张乙方欲问之，此妇倏已上岸。张随后跟去，见此妇竟入一店中去了。问其店，正杨川家也。张久候不出，忽见杨举家惊惶，少顷哭声振地。问其故，店中人云：“主人杨川向来无病，忽然中恶，九窍流血而死。”张乙心知廿二娘所为，默然下船，向牌位苦叫，竟不见出来了。方知有夙债在郡城，乃杨川负义之债也。有诗叹云：

　　王魁负义曾遭谴，李益亏心亦改常。

　　请看杨川下梢事，皇天不佑薄情郎。

　　方才说穆廿二娘事，虽则死后报冤，却是鬼自出头，还是渺茫之事。如今再说一件故事，叫做《王娇鸾百年长恨》，这个冤更报得好。此事非唐非宋，出在国朝天顺初年。广西苗蛮作乱，各处调兵征剿，有临安卫指挥王忠所领一支浙兵，违了限期，被参降调河南南阳卫中所千户。即日引家小到任。

　　王忠年六十余，止一子王彪，颇称骁勇，督抚留在军前效用。

　　倒有两个女儿，长曰娇鸾，次曰娇凤，鸾年十八，凤年十六。

　　凤从幼育于外家，就与表兄对姻，只有娇鸾未曾许配。夫人周氏，原系继室。周氏有嫡姐，嫁曹家，寡居而贫，夫人接他相伴甥女娇鸾，举家呼为曹姨。娇鸾幼通书史，举笔成文。

　　因爱女慎于择配，所以及笄未嫁，每每临风感叹，对月凄凉。

　　惟曹姨与鸾相厚，知其心事，此外，虽父母亦不知也。

　　一日清明节届，和曹姨及侍儿明霞后园打秋千耍子。正在闹热之际，忽见墙缺处有一美少年，紫衣唐巾，舒头观看，连声喝彩。慌得娇鸾满脸通红，推着曹姨的背，急回香房。侍女也进去了。生见园中无人，逾墙而入，秋千架子尚在，余香仿佛。正在凝思，忽见草中一物，拾起看时，乃三尺线绣香罗帕也。生得此如获珍宝，闻有人声自内而来，复逾墙而出，仍立于墙缺边。看时，乃是侍儿来寻香罗帕的。生见其三回五转，意兴已倦，微笑而言：“小娘子！罗帕已入人手，何处寻觅？”侍儿抬头见是秀才，便上前万福道：“相公想已拾得，乞即见还，感德不尽！”那生道：“此罗帕是何人之物？”

　　侍儿道：“是小姐的。”那生道：“既是小姐的东西，还得小姐来讨，方才还他。”侍儿道：“相公府居何处？”那生道：“小生姓周名廷章，苏州府吴江县人。父亲为本学司教，随任在此，与尊府只一墙之隔。”原来卫署与学宫基址相连，卫叫做东衙，学叫做西衙，花园之外，就是学中的隙地。侍儿道：

　　“贵公子又是近邻，失瞻了。妾当禀知小姐，奉命相求。”廷章道：“敢闻小姐及小娘子大名？”侍儿道：“小姐名娇鸾，主人之爱女。妾乃贴身侍婢明霞也。”廷章道：“小生有小诗一章，相烦致于小姐，即以啰帕奉还。”明霞本不肯替他寄诗，因要罗帕入手只得应允。廷章道“烦小娘子少待。”廷章去不多时，携诗而至，桃花笺叠成方胜。明霞接诗在手，问：“罗帕何在？”廷章笑道：“罗帕乃至宝，得之非易，岂可轻还？小娘子且将此诗送与小姐看了，待小姐回音，小生方可奉璧。”

　　明霞没奈何，只得转身。

　　只因一幅香罗帕，惹起千秋长恨歌。

　　话说娇鸾小姐自见了那美少年，虽则一时惭愧，却也挑动个情字，口中不语，心下踌躇道：“好个俊俏郎君！若嫁得此人，也不枉聪明一世。”忽见明霞气忿忿的入来。娇鸾问：

　　“香罗帕有了么？”明霞口称：“怪事！香罗帕却被西衙周公子收着。就是墙缺内喝彩的那紫衣郎君。”娇鸾道：“与他讨了就是。”明霞道：“怎么不讨？也得他肯还！”娇鸾道：“他为何不还？”明霞道：“他说：‘小生姓周名廷章，苏州吴江人氏，父为司教，随任在此。与吾家只一墙之隔。既是小姐的香罗帕，必须小姐自讨。’”娇鸾道：“你怎么说？”明霞道：“我说待妾禀知小姐，奉命相求。他道，有小诗一章，烦吾传递，待有回音，才把罗帕还我。”明霞将桃花笺递与小姐。娇鸾见了这方胜，已有三分之喜，拆开看时，乃七言绝句一首：

　　帕出佳人分外香，天公教付有情郎。

　　殷勤寄取相思句，拟作红丝入洞房。

　　娇鸾若是个有主意的，拚得弃了这罗帕，把诗烧却，吩咐侍儿，下次再不许轻易传递，天大的事都完了。奈娇鸾一来是及瓜不嫁、知情慕色的女子，二来满肚才情不肯埋没，亦取薛涛笺答诗八句：

　　妾身一点玉无瑕，生自侯门将相家。

　　静里有亲同对月，闲中无事独看花。

　　碧梧只许来奇凤，翠竹那容入老鸦？

　　寄语异乡孤另客，莫将心事乱如麻。

　　明霞捧诗方到后园，廷章早在缺墙相候。明霞道：“小姐已有回诗了，可将罗帕还我。”廷章将诗读了一遍，益慕娇鸾之才，必欲得之。道：“小娘子耐心，小生又有所答。”再回书房，写成一绝：

　　居傍侯门亦有缘，异乡孤另果堪怜。

　　若容鸾凤双栖树，一夜箫声入九天。

　　明霞道：“罗帕又不还，只管寄什么诗，我不寄了。”廷章袖中出金簪一根道：“这微物奉小娘子，权表寸敬，多多致意小姐。”明霞贪了这金簪，又将诗回覆娇鸾。娇鸾看罢，闷闷不悦。明霞道：“诗中有甚言语触犯小姐？”娇鸾道：“书生轻薄，都是调戏之言。”明霞道：“小姐大才，何不作一诗骂之，以绝其意？”娇鸾道：“后生家性重，不必骂，且好言劝之可也。”再取薛笺题诗八句：

　　独立庭际傍翠阴，侍儿传语意何深。

　　满身窍玉偷香胆，一片撩云拨雨心。

　　丹桂岂容稚子折？珠帘那许晓风侵？

　　劝君莫想阳台梦，努力攻书入翰林。

　　自此一倡一和，渐渐情熟，往来不绝。明霞的足迹不断后园，廷章的眼光不离墙缺。诗篇甚多，不暇细述。

　　时届端阳，王千户治酒于园亭家宴。廷章于墙缺往来，明知小姐在于园中，无由一面，侍女明霞亦不能通一语。正在气闷，忽撞见卫卒孙九。那孙九善作木匠，长在卫里服役，亦多在学中做工。廷章遂题诗一绝封固了，将青蚨二百赏孙九买酒吃，托他寄与衙中明霞姐。孙九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伺候到次早，才觑个方便，寄得此诗于明霞。明霞递于小姐，拆开看之，前有叙云：

　　端阳日园中望娇娘子不见，口占一绝奉寄：

　　配成彩线思同结，倾就蒲觞拟共斟。

　　雾隔湘江欢不见，锦葵空有向阳心。

　　后写：“松陵周廷章拜稿。”娇娘看了，置于书几之上。适当梳头，未及酬和。忽曹姨走进香房，看见了诗稿，大惊道：

　　“娇娘既有西厢之约，可无东道之主，此事如何瞒我？”娇鸾含羞答道：“虽有吟咏往来，实无他事，非敢瞒姨娘也。”曹姨道：“周生江南秀士，门户相当，何不教他遣媒说合，成就百年姻缘，岂不美乎？”娇鸾点头道是。梳妆已毕，遂答诗八句：

　　深锁香闺十八年，不容风月透帘前。

　　绣衾香暖谁知苦，锦帐春寒只爱眠。

　　生怕杜鹃声到耳，死愁蝴蝶梦来缠。

　　多情果有相怜意，好倩冰人片语传。

　　廷章得诗，遂假托父亲周司教之意，央赵学究往王千户处求这头亲事。王千户亦重周生才貌。但娇鸾是爱女，况且精通文墨，自己年老，一应卫中文书笔札，都靠着女儿相帮，少他不得，不忍弃之于他乡，以此迟疑未许。

　　廷章知姻事未谐，心中如刺，乃作书寄于小姐。前写：

　　松陵友弟廷章拜稿：自睹芳容，未宁狂魄。夫妇已是前生定，之死靡他；媒妁传来今日言，为期未决。遥望香闺深锁，如唐玄宗离月宫而空想嫦娥；要从花圃戏游，似牵牛郎隔天河而苦思织女。倘复迁延于月日，必当夭折于沟渠。生若无缘，死亦不瞑。勉成拙律，深冀哀怜。

　　诗曰：

　　未有佳期慰我情，可怜春价值千金。

　　闷来窗下三杯酒，愁向花前一曲琴。

　　人在琐窗深处好，闷回罗帐静中吟。

　　孤栖一样昏黄月，肯许相携诉寸心？

　　娇鸾看罢，即时覆书。前写：

　　虎衙爱女娇鸾拜稿：轻荷点水，弱絮飞帘。拜月亭前，懒对东风听杜宇；画眉窗下，强消长昼刺鸳鸯。人正困于妆台，诗忽坠于香案。启观来意，无限幽怀。自怜薄命佳人，恼杀多情才子。一番信到，一番使妾倍支吾；几度诗来，几度令人添寂寞。休得跳东墙学攀花之手，可以仰北斗驾折桂之心。眼底无媒，书中有女。自此衷情封去札，莫将消息问来人。谨和佳篇，仰祈深谅。

　　诗曰：

　　秋月春花亦有情，也知身价重千金。

　　虽窥青琐韩郎貌，羞听东墙崔氏琴。

　　痴念已从空里散，好诗惟向梦中吟。

　　此生但作干兄妹，直待来生了寸心。

　　廷章阅书，赞叹不已。读诗至末联“此生但作干兄妹”，忽然想起一计道：“当初张珙、申纯皆因兄妹得就私情。王夫人与我同姓，何不拜为之姑？便可通家往来，于中取事矣。”

　　遂托言西衙窄狭，且是喧闹，欲借卫署后园观书。周司教自与王千户开口。王翁道：“彼此通家，就在家下吃些现成茶饭，不烦馈送。”周翁感激不尽，回向儿子说了。廷章道：“虽承王翁盛意，非亲非故，难以打搅。孩儿欲备一礼，拜认周夫人为姑。姑侄一家，庶乎有名。”周司教是糊涂之人，只要讨些小便宜，道：“任从我儿行事。”廷章又央人通了王翁夫妇，择个吉日，备下彩缎书仪，写个表侄的名刺，上门认亲，极其卑逊，极其亲热。王翁是个武人，只好奉承，遂请入中堂，教奶奶都相见了。连曹姨也认做姨娘，娇鸾是表妹，一时都请见礼。王翁设宴后堂，权当会亲。一家同席，廷章与娇鸾暗暗欢喜。席上眉来眼去，自不必说。当日尽欢而散。

　　姻缘好恶犹难问，踪迹亲疏已自分。

　　次日王翁收拾书室，接内侄周廷章来读书。却也晓得隔绝内外，将内宅后门下锁，不许妇女入于花园。廷章供给，自有外厢照管。虽然搬做一家，音书来往反不便了。

　　娇鸾松筠之志虽存，风月这情已动。况既在席间眉来眼去，怎当得园上凤隔鸾分？愁绪无聊，郁成一病，朝凉暮热，茶饭不沾。王翁迎医问卜，全然不济。廷章几遍到中堂问病，王翁只教致意，不令进房。廷章心生一计，因假说：“长在江南，曾通医理。表妹不知所患何症，待侄儿诊脉便知。”王翁向夫人说了，又教明霞道达了小姐，方才迎入。廷章坐于床边，假以看脉为由，抚摩了半晌。其时王翁夫妇俱在，不好交言。只说得一声保重，出了房门。对王翁道：“表妹之疾，是抑郁所致，常须于宽敝之地，散步陶情，更使女伴劝慰，开其郁抱，自当勿药。”王翁敬信周生，更不疑惑，便道：“衙中只有园亭，并无别处宽敞。”廷章故意道：“若表妹不时要园亭散步，恐小侄在彼不便，暂请告归。”王翁道：“既为兄妹，复何嫌阻？”即日教开了后门，将锁钥付曹姨收管，就教曹姨陪侍女儿任情闲耍，明霞伏侍，寸步不离，自以为万全之策矣。

　　却说娇鸾原为思想周郎致病，得他抚摩一番，已自欢喜。

　　又许散步园亭，陪伴伏侍者都是心腹之人，病便好了一半。每到园亭，廷章便得相见，同行同坐。有时亦到廷章书房吃茶，渐渐不避嫌疑，挨肩擦背。廷章捉个空，向小姐恳求，要到香闺一望。娇鸾目视曹姨，低低向生道：“锁钥在彼，兄自求之。”廷章已悟。次日廷章取吴绫二端，金钏一副，央明霞献与曹姨。姨问鸾道：“周公子厚礼见惠，不知何事？”娇鸾道：

　　“年少狂生，不无过失，渠要姨包容耳。”曹姨道：“你二人心事，我已悉知。但有往来，决不泄漏。”因把匙钥付与明霞。

　　鸾心大喜，遂题一绝奇廷章云：

　　暗将私语寄英才，倘向人前莫乱开；

　　今夜香闺春不锁，月移花影玉人来。

　　廷章得诗，喜不自禁。是夜黄昏已罢，谯鼓方声，廷章悄步及于内宅，后门半启，挨身而进。自那日房中看脉出园回来，依稀记得路径，缓缓而行。但见灯光外射，明霞候于门侧。廷章步进香房，与鸾施礼，便欲搂抱。鸾将生挡开，唤明霞快请曹姨来同坐。廷章大失所望，自陈苦情，责其变卦，一时急泪欲流。鸾道：“妾本贞姬，君非荡子。只因有才有貌，所以相爱相怜。安既私君，终当守君之节；君若弃妾，岂不负妾之诚。必矢明神，誓同白首，若还苟合，有死不从。”说罢，曹姨已至，向廷章谢日间之惠。廷章遂央姨为媒，誓谐伉俪，口中咒愿如流而出。曹姨道：“二位贤甥既要我为媒，可写合同婚书四纸，将一纸焚于天地，以告鬼神；一纸留于吾手，以为媒证；你二人各执一纸，为他日合卺之验。女若负男，疾雷震死；男若负女，乱箭亡身。再受阴府之愆，永堕酆都之狱。”生与鸾听曹姨说得痛切，各各欢喜。遂依曹姨所说，写成婚书誓约。先拜天地，后谢曹姨。姨乃出清果醇醪，与二人把盏称贺。三人同坐饮酒。直至三鼓，曹姨别去，生与鸾携手上床。五鼓，鸾促生起身，嘱咐道：“妾已委身于君，君休负恩于妾。神明在上，鉴察难逃。今后妾若有暇，自遣明霞奉迎，切莫轻行，以招物议。”廷章字字应承，留恋不舍。鸾急教明霞送出园门。是日鸾寄生二律云：

　　昨夜同君喜事从，芙蓉帐暖语从容。

　　贴胸交股情偏好，拨雨撩云兴转浓。

　　一枕凤鸾声细细，半窗花月影重重。

　　晓来窥视鸳鸯枕，无数飞红扑绣绒。（其一）

　　衾翻红浪效绸缪，乍抱郎腰分外羞。

　　月正圆时花正好，云初散处雨初收。

　　一团恩爱从天降，万种情怀得自由。

　　寄语今宵中夕夜，不须欹枕看牵牛。（其二）

　　廷章亦有酬答之句。自此鸾疾尽愈，门锁意驰。或三日，或五日，鸾必遣明霞召生。来往既频，恩情愈笃。

　　如此半年有余。周司教任满，升四川峨眉县尹。廷章恋鸾之情，不肯同行，只推身子有病，怕蜀道艰难，况学业未成，师友相得，尚欲留此读书。周司教平昔纵子，言无不从。

　　起身之日，廷章送父出城而返。鸾感廷章之留，是日邀之相会，愈加亲爱。如此又半年有余。其中往来诗篇甚多，不能尽载。廷章一日阅邸报，见父亲在峨眉不服水土，告病回乡。

　　久别亲闱，欲谋归觐。又牵鸾情爱，不忍分离。事在两难，忧形于色。鸾探知其故，因置酒劝生道：“夫妇之爱，瀚海同深；

　　父子之表，高天难比。若恋私情而忘公义，不惟有失子道，累妾亦失妇道矣。”曹姨亦劝道：“今日暮夜之期，原非百年之算。公子不如暂回故乡，且觐双亲。倘于定省之间，即议婚姻之事，早完誓愿，免致情牵。”廷章心犹不决。娇鸾教曹姨竟将公子欲归之情，对王翁说了。此日正是端阳，王翁治酒与廷章送行，且致厚赆。廷章义不容己，只得收拾行李。是夜鸾另置酒香闺，邀廷章重伸前誓，再订婚期。曹姨亦在坐，千言万语，一夜不睡。临别又问廷章住居之处。廷章道：“问做甚么？”鸾道：“恐君不来，妾便于通信耳。”廷章索笔写出四句：

　　思亲千里返姑苏，家住吴江十七都。

　　须问南麻双漾口，延陵桥下督粮吴。

　　廷章又解说：“家本吴姓，祖当里长督粮，有名督粮吴家，周是外姓也。此字虽然写下，欲见之切，度日如岁。多则一年，少则半载，定当持家君柬贴，亲到求婚，决不忍闺阁佳人，悬悬而望。”言罢，相抱而泣。将次天明，鸾亲送生出园。

　　有联句一律：

　　绸缪鱼水正投机，无奈思亲使别离。（廷章）

　　花圃从今谁待月？兰房自此懒围棋。（娇鸾）

　　惟忧身远心俱远，非虑文齐福不齐。（廷章）

　　低首不言终自省，强将别泪整峨眉。（娇鸾）

　　须臾天晓，鞍马齐备。王翁又于中堂设酒，妻女毕集，为上马之饯。廷章再拜而别。鸾自觉悲伤欲泣，潜归内室，取乌丝笺题诗一律，使明霞送廷章上马，伺便投之。章于马上展看云：

　　同携素和并香肩，送别那堪双泪悬。

　　郎马未离青柳下，妾心先在白云边。

　　妾持节操如姜女，君重纲常类闵骞。

　　得意匆匆便回首，香闺人瘦不禁眠。

　　廷章读之泪下，一路上触景兴怀，未尝顷刻忘鸾也。

　　闲话休叙。不一日，到了吴江家中，参见了二亲，一门欢喜。原来父亲已与同里魏同知家议亲，正要接儿子回来行聘完婚。生初时有不愿之意，后访得魏女美色无双，且魏同知十万之富，妆奁甚丰。慕财贪色，遂忘前盟。过了半年，魏氏过门，夫妻恩爱，如鱼似水，意不知王娇鸾为何人矣。

　　但知今日新妆好，不顾情人望眼穿。

　　却说娇鸾一时劝廷章归省，是他贤慧达理之处。然已去之后，未免怀思。白日凄凉，黄昏寂寞。灯前有影相亲，帐底无人共语。每遇春花秋月，不觉梦断魂劳。挨过一年，杳无音信。忽一日明霞来报道：“姐姐可要寄书与周大姐夫么？”

　　娇鸾道：“那得有这方便？”明霞道：“适才孙九说临安卫有人来此下公文。临安是杭州地方，路从吴江经过，是个便道。”

　　娇鸾道：“既有便，可教孙九嘱咐那差人不要去了。”即时修书一封，曲叙别离之意。嘱他早至南阳，同归故里，践婚姻之约，成终始之交。书多不载。书后有诗十首，录其一云：

　　端阳一别杳无音，两地相看对月明。

　　誓为椿萱辞虎卫，莫因花酒恋吴城。

　　游仙阁内占离合，拜月亭前问死生。

　　此去愿君心自省，同来与妾共调羹。

　　封皮上又题八句：

　　此书烦递至吴衙，门面春风足可夸：

　　父列当今宣化职，祖居自古督粮家。

　　已知东宅邻西宅，犹恐南麻混北麻。

　　去路逢人须借问，延陵桥在那村些？

　　又取银钗二股，为寄书之赠。书去了七个月，并无回耗。

　　时值新春，又访得前卫有个张客人要往苏州收货。娇鸾又取金花一对，央孙九送与张客，求他寄书。书意同前，亦有诗十首，录其一云：

　　春到人间万物鲜，香闺无奈别魂牵。

　　东风浪荡君尤荡，皓月团圆妾未圆。

　　情洽有心劳白发，天高无计托青鸾。

　　衷肠万事凭谁诉？寄与才郎仔细看。

　　封皮上题一绝：

　　苏州咫尺是吴江，吴姓南麻世督粮。

　　嘱咐行人须着意，好将消息问才郎。

　　张客人是志诚之士，往苏州收货已毕，赍书亲到吴江。正在长桥上问路，恰好周廷章过去。听得是河南声音，问的又是南林督粮吴家，知娇鸾书信。怕他到彼知其再娶之事，遂上前作揖通名，邀往酒馆三杯，拆开书看了。就于酒家借纸笔匆匆写下回书，推说“父病未痊，方待医药，所以有误佳期；不久即图会面，无劳注想”。书后又写：“路次借笔不备，希谅！”张客收了回书，不一日回到南阳，付孙九回覆鸾小姐。

　　鸾拆书看了，虽然不曾定个来期，也当画饼充饥，望梅止渴。

　　过了三四个月，依旧杳然无闻。娇鸾对曹姨道：“周郎之言欺我耳！”曹姨道：“誓书在此，皇天鉴知。周郎独不怕死乎？”

　　忽一日，闻得临安人到，乃是娇鸾妹子娇凤生了孩儿，遣人来报喜。娇鸾彼此相形，愈加感叹。且喜又是寄收的一个顺便，理修书一封托他。这是第三封书，亦有诗十首，末一章云：

　　叮咛才子莫蹉跎，百岁夫妻能几何？

　　王氏女为周氏室，文官子配武官娥。

　　三封心事凭青鸟，万斛闲愁锁翠蛾。

　　远路尺书情未尽，相思两处恨偏多！

　　封皮上亦写四句：

　　此书烦递至吴江，粮督南麻姓字香。

　　去路不须驰步问，延陵桥下誓停航。

　　鸾自此寝废餐忘，香消玉减，暗地泪流，恹恹成病。父母欲为择配。娇鸾不肯，情愿长斋奉佛。曹姨劝道：“周郎未必来矣，毋拘小信，自误青春。”娇鸾道：“人而无信，是禽兽也。

　　宁周郎负我，我岂敢负神明哉？”

　　光阴荏苒，不觉已及三年，娇鸾对曹姨说道：“闻说周郎已婚他族，此信未知真假。然三年不来，其心肠亦改变矣。但不得一实信，吾心终不死。”曹姨道：“何不央孙九亲往吴江一遭，多与他些盘费。若周郎无他更变，使他等候同来，岂不美乎？”娇鸾道：“正合吾意，亦求姨娘一字，促他早早登程可也。”当下娇鸾写就古风一首，其略云：

　　忆昔清明佳节时，与君邂逅成相知。

　　嘲风弄月通来往，拨动风情无限思。

　　侯门曳断千金索，携手挨肩游画阁。

　　好把青丝结死生，盟山誓海情不薄。

　　白云渺渺草青青，才子思亲欲别情。

　　顿觉桃脸无春色，愁听传书雁几声。

　　君行虽不排鸾驭，胜似征蛮父兄去。

　　悲悲切切断肠声，执手牵衣理前誓。

　　与君成就鸾凤友，切莫苏城恋花柳。

　　自君之去妾攒眉，脂粉慵调发如帚。

　　姻缘两地相思重，雪月风花谁与共？

　　可怜夫妇正当年，空使梅花蝴蝶梦。

　　临风对月无欢好，凄凉枕上魂颠倒。

　　一宵忽梦汝娶亲，来朝不觉愁颜老。

　　盟言愿作神雷电，九天玄女相传遍。

　　只归故里未归泉，何故音容难得见？

　　才郎意假妾意真，再驰驿使陈丹心。

　　可怜三七羞花貌，寂寞香闺思不禁。

　　曹姨书中亦备说女甥相思之苦，相望之切。二书共作一封。封皮亦题四句：

　　荡荡名门宰相衙，更兼粮督镇南麻。

　　逢人不用停舟问，桥跨延陵第一家。

　　孙九领书，夜宿晓行，直至吴江延陵桥下。恐犹传递不的，直候周廷章面送。廷章一见孙九，满脸通红，不问寒温，取书藏于袖中，竟进去了。少顷，教家童出来回覆道：“相公娶魏同知家小姐，今已二年。南阳路远，不能复来矣。回书难写，仗你代言。这幅香罗帕乃初会鸾姐之物，并合同婚书一纸，央你送还，以绝其念。本欲留你一饭，诚恐老爹盘问嗔怪。白银五钱，权充路费，下次更不劳往返。”孙九闻言大怒，掷银于地不受，走出大门，骂道：“似你短行薄情之人，禽兽不如！可怜负了鸾小姐一片真心，皇天断然不佑你！”说罢，大哭而去。路人争问其故，孙老儿数一数二的逢人告诉。

　　自此周廷章无行之名，播于吴江，为衣冠所不齿。正是：

　　平生不作亏心事，世上应无切齿人。

　　再说孙九回至南阳，见了明霞，便悲泣不已。明霞道：

　　“莫非你路上吃了苦？莫非周家郎君死了？”孙九只是摇头。停了半晌，方说备细，如此如此：“他不发回书，只将罗帕婚书送还，以绝小姐之念。我也不去见小姐了。”说罢，拭泪叹息而去。明霞不敢隐瞒，备述孙九之语。娇鸾见了这罗帕，已知孙九不是个谎话，不觉怨气填胸，怒色盈面。就请曹姨至香房中，告诉了一遍。曹姨将言劝解，娇鸾如何肯听。整整的哭了三日三夜，将三尺香罗帕，反覆观看，欲寻自尽。又想道：“我娇鸾名门爱女，美貌多才，若默默而死，却便宜了薄情之人。”乃制《绝命诗》三十二首及《长恨歌》一篇，诗云：

　　倚门默默思重重，自叹双双一笑中。

　　情惹游丝牵嫩绿，恨随流水缩残红。

　　当时只道春回准，今日方知色是空。

　　回首凭栏情切处，闲愁万里怨东风。

　　余诗不载。其《长恨歌》略云：

　　《长恨歌》，为谁作？题起头来心便恶。

　　朝思暮想无了期，再把鸾笺诉情薄。

　　妾家原在临安路，麟阁功勋受恩露。

　　后因亲老失军机，降调南阳卫千户。

　　深闺养育娇鸾身，不曾举步离中庭。

　　岂知二九灾星到，忽随女伴妆台行。

　　秋千戏蹴方才罢，忽惊墙角生人话。

　　含羞归去香房中，仓忙寻觅香罗帕。

　　罗帕谁知入君手，空令梅香往来走。

　　得蒙君赠香罗诗，恼妾相思淹病久。

　　感君拜母结妹兄，来词去简饶恩情。

　　只恐恩情成苟合，两曾结发同山盟。

　　山盟海誓还不信，又托曹姨作媒证。

　　婚书写定烧苍穹，始结于飞在天命。

　　情交二载甜如蜜，才子思亲忽成疾。

　　妾心不忍君心愁，反劝才郎归故籍。

　　叮咛此去姑苏城，花街莫听阳春声。

　　一睹慈颜便回首，香闺可念人孤零。

　　嘱咐殷勤别才子，弃旧怜新任从尔。

　　那知一去意忘还，终日思君不如死！

　　有人来说君重婚，几番欲信仍难凭。

　　后因孙九去复返，方知伉俪谐文君。

　　此情恨杀薄情者，千里姻缘难割舍。

　　到手恩情都负之，得意风流在何也？

　　莫论妾愁长与短，无处箱囊诗不满。

　　题残锦札五千张，写秃毛锥三百管。

　　玉闺人瘦娇无力，佳期反作长相忆。

　　枉将八字推子平，空把三生卜《周易》。

　　从头一一思量起，往日交情不亏汝。

　　既然恩爱如浮云，何不当初莫相与！

　　莺莺燕燕皆成对，何独天生我无配？

　　娇凤妹子少二年，适添孩儿已三岁。

　　自惭轻弃千金躯，伊欢我独心孤悲。

　　先年誓愿今何在？举头三尺有神祇。

　　君往江南妾江北，千里关山远相隔。

　　若能两翅忽然生，飞向吴江近君侧。

　　初交你我天地知，今来无数人扬非。

　　虎门深锁千金色，天教一笑遭君机。

　　恨君短行归阴府，譬似皇天不生我。

　　从今书递故人收，不望回音到中所。

　　可怜铁甲将军家，玉闺养女娇如花。

　　只因颇识琴书味，风流不久归黄沙。

　　白罗丈二悬高粱，飘然眼底魂茫茫。

　　报道一声娇鸾缢，满城笑杀临安王。

　　妾身自愧非良女，擅把闺情贱轻许。

　　相思债满还九泉，九泉之下不饶汝。

　　当初宠妾非如今，我今怨汝如海深。

　　自知妾意皆仁意，谁想君心似兽心！

　　再将一幅罗鲛绡，殷勤远寄郎家遥。

　　自叹兴亡皆此物，杀人可恕情难饶。

　　反覆叮咛只如此，往日间愁今日止。

　　君今肯念旧风流，饱看娇鸾书一纸。

　　书已写就，欲再遣孙九。孙九咬牙怒目，决不肯去。正无其便，偶值父亲痰火病发，唤娇鸾替他检阅文书。妖鸾看文书里面有一宗乃勾本卫逃军者，其军乃吴江县人。鸾心生一计，乃取从前唱和之词，并今日《绝命诗》及《长恨歌》汇成一帙，合同婚书二纸置于帙内，总作一封，入于官文书内，封筒上填写“南阳卫掌印千户王投下直隶苏州府吴江县当堂开拆”，打发公差去了，王翁全然不知。是晚，娇鸾沐浴更衣，哄明霞出去烹茶，关了房门，用杌子填足，先将白练挂于梁上，取原日香罗帕向咽喉扣住，接连白练，打个死结。蹬开杌子，两脚悬空，煞时间三魂缥渺，七魄幽沉。刚年二十一岁。

　　始终一幅香罗帕，成也萧何败也何！

　　明霞取茶来时，见房门闭紧，敲打不开，慌忙报与曹姨。

　　曹姨同周老夫人打开房门看了，这惊非小。王翁闻得也到。合家大哭，竟不知什么意故。少不得买棺殓葬。

　　此事搁过休提，再说吴江阙大尹接得南阳卫文书。拆开看时，深以为奇。此事旷古未闻。适然本府赵推官随察院樊公祉按临本县。阙大尹与赵推官是金榜同年，因将此事与赵推官言及。赵推官取而观之，遂以奇闻报知樊公。樊公将诗歌及婚书反覆详味，深惜娇鸾之才，而恨周廷章之薄幸。乃命赵推官密访其人，次日擒拿解院。樊公亲自诘问。廷章初时抵赖，后见婚书有据，不敢开口。樊公喝教重责五十收监，行文到南阳卫查娇鸾曾否自缢。不一日，文书转来，说娇鸾已死，樊公乃于监中吊取周廷章到察院堂上，樊公骂道：“调戏职官家女子，一罪也；停妻再娶，二罪也；因奸致死，三罪也。婚书上说：‘男若负女，万箭亡身。’我今没有箭射你，用乱棒打死，以为薄幸男子之戒！”喝教合堂皂快齐举竹批乱打。下手时宫商齐响，着体处血肉交飞。顷刻之间，化为肉酱。满城人无不称快。周司教闻知，登时气死。魏女后来改嫁。向贪新娶之财色，而没恩背盟，果何益哉！有诗叹云：

　　一夜恩情百夜多，负心端的欲如何？

　　若云薄幸无冤报，请读当年《长恨歌》。

第44卷 苏小小魂断西泠桥

　　诗云：“出其东门，有女如云。”又云：“出其口闉阇，有女如荼。”由此观之，则青楼狭邪，其来久矣。然如云如荼，不过形容其脂粉之妍，与夫绮罗之艳已耳，未有称其色占香奁，才高彤管，可垂千古之名者也。故衾绸色美，仅供片时之乐，而车马一稀，则早已入高人之室矣。此其常也，孰料有其常，而选山水之灵，则又未尝无其变，如南齐时钱塘之苏小小是也。

　　苏小小本生于妓家，父不知何人。及母死，门户冷落，风月中之滋味，已不识为何如。却喜得家住于西泠桥畔，日受西湖山水之滋味，早生得性慧心灵，姿容如画，远望如晓风杨柳，近对如初日芙蓉。到了十二三岁上，发渐渐齐，而乌云半挽，眉目如画，而翠黛双分，人见了，不觉惊惊喜喜，以为从来所未有。到了十四五岁时，不独色貌绝伦，更有一种妙处：又不曾从师受学，谁知天性聪明，信口吐辞，皆成佳句。

　　此时的西湖虽秀美天生，还未经人力点缀，而道路迂远，游览未免多劳。自西泠而东，至孤山，望断桥止矣，欲泛湖心，必须画舫。自西泠而西，一带松杉，逶逶迤迤，转至南山，沿湖不啻一二十里，步履殊劳。苏小小此时，年虽幼小，却识见不凡，因自想道：“男子往来，可以乘骑，我一个少年女儿，却蹙金莲于何处？”遂叫人去制造一驾小小的香车来乘坐，四围有幔幕垂垂，遂命名为油璧车。这油璧车怎生形状？

　　有《临江仙》词一首为证：

　　毡裹绿云四璧，幔垂白月当门。雕兰凿桂以为轮，舟行非浆力，马走没蹄痕。望影花娇柳媚，闻声玉软香温。不须窥见已消魂。朝朝松下路，夜夜水边村。

　　自有此车，叫一人推着，傍山沿湖去游嬉，自由自在，全不畏人。有人看见，尽以为异，纷纷议论道：“此女若说是大人家的闺秀，岂无仆从相随，怎肯教他出头露面，独坐车中，任人饱看？若说是小人家儿女，毕竟有些羞缩处，那里有此神仙这般的模样？”大家疑疑惑惑，只管跟着车儿猜度。苏小小见了这些光景，也不回他长短，但信口朗吟道：

　　燕引莺招柳夹途，章台直接到西湖。

　　春花秋月如相访，家住西泠妾姓苏。

　　众人听了，也还有不知其详。但一时轰传开去，已有细心，看破他的行径，便慕者慕，想者想，而不知涎垂几许矣。

　　但见他年尚莺雏，时还燕乳，不敢便作蜂蝶之猖狂。然早有豪华公子、科甲乡绅，或欲谋为歌姬，或欲取为侍妾，情愿出千金，不惜纷纷来说。苏小小尽皆辞去。有一贾姨娘来劝他道：“姑娘不要错了主意。一个妓家女子，嫁到富贵人家去，虽说做姬做妾，也还强似在门户中，朝迎夕送，勉强为欢。况以姑娘的才貌，怕不贮之金屋？”苏小小道：“姨娘之意，爱惜甥女，可谓至矣。但甥女却有一癖处，最爱的是西湖山水。

　　若一入樊笼，止可坐井观天，不能遨游于两峰三竺矣。况且富贵贫贱，皆系于命，若命中果有金屋之福，便决不生于娼妓之家。今既生于娼妓之家，则非金屋之命可知矣。倘入侯门，河东狮子，虽不逞威；三五小星，也须生妒。况豪华非耐久之物，富贵无一定之情，入身易，出头难，倒不如移金谷之名花，置之日中之市。嗅于鼻，谁不怜香？触之目，谁不爱色？千金一笑，花柳定自来争；十斛片时，风月何曾肯让。况香奁标美，有如钓饵甜甜，彤管飞声，不啻溪桃片片。

　　朝双双，暮对对，野鸳鸯不殊睢鸟；春红红，秋紫紫，假连理何异桃夭。设誓怜新，何碍有如皎日？忘新弃旧，不妨视作浮云。今日欢，明日歇，无非露水；暂时有，霎时空，所谓烟花。情之所钟，人尽缠绵，笑私奔之多事；意之所眷，不妨容悦，喜坐怀之无伤。虽倚门献笑，为名教所非宜，而惜族怜鳏，亦圣王所不废。青楼红粉，既有此狎邪之生涯；绿鬓朱颜，便不可无温柔之奇货。由此想来，以甥女之才，一笔一墨，定当开楚馆之玉堂；以甥女之貌，一笑一颦，誓必起秦楼之金屋。纳币纳财，不绝于室，秣驹秣马，终日填门。

　　弄艳冶之心，遂风流之愿。若能在妓馆中，做一个出类拔萃的佳人，岂不胜似在侯门内，抱憨痴之衾，拥迷瞒之被，做一个随行逐队之妓妾？甥女之志向若此，不识姨娘以为如何？”

　　贾姨听说，不觉笑将起来道：“别人以青楼为业地，原来姑娘倒看得人情世故这等透彻，反以青楼为净土。既是主意定了，不消再说，待老身那里去寻一个有才有貌的郎君，来与姑娘破瓜就是了。”苏小小听了，也只付之一笑。正是：

　　十分颜色十分才，岂肯风沉与雨埋？

　　自是桃花生命里，故教红杏出墙来。

　　一日，苏小小乘着那油壁香车，沿着湖堤一带，观玩那些山光水影，以遣闲情。不期遇着一个少年郎君，骑着一匹青鬃马，金鞍玉镫，从断桥湾里出来，忽然看见了苏小小，坐在香车中，琼姿玉貌，就如仙子一般，暗暗吃了一惊，想来：

　　“难道尘世间，能生出这等风流标致的女子来？”因勒住马，或左或右的再三瞻视。

　　原来苏小小看见那郎君少年俊雅，也自动心，便不避忌，任他顾盼。马在车左，苏小小也便左顾；马在车右，苏小小也便右顾。但彼此不便交言，苏小小只得口吟四句道：

　　妾乘油壁车，郎乘青鬃马。

　　何处结同心？西泠松柏下。

　　苏小小吟罢，竟叫人驱车而去。那少年郎君听了，又惊又喜，早已魄散魂消。你道这少年是谁？他姓阮，名郁，表字文生，是阮道之子。因奉父命，到浙东公干，闻西湖之美，故乘马来游，不期恰遇着苏小小的香车，四目相视，未免留情。临去又朗吟出结同心之句，那欲火生烟，那里还按捺得住？“但不知是何等人家？”再三访问，方有人对他说道：“此妓家苏小小也，年才十五，大有声名。在城的贵公子，谁不想他慕他，但他出处风流，性情执拗，一时恐未许人攀折。”

　　阮郁听了，暗想道：“既系妓家，便不妨往而求见。纵不能攀折，对此名花，留连半晌，亦人生之乐事也。”到了次日，将珠玉锦绣，备了百金之礼，叫人捧着，自仍骑了青鬃马，绕看西北湖堤，望着松柏郁葱处，直至西泠桥畔，下了马。步到门前，见花遮柳护，甚是清幽。又恐唐突美人，不敢轻易扣门，只在门前低徊，恰好贾姨从里面走出来，看见了，因问道：“官人何事到此？莫非不识桃源，要问路么？”阮郁见贾姨问他，便忙上前深深一揖，笑说道：“若不识桃源，为何到此？”贾姨答礼道：“既识桃源，却是寻谁？”阮郁道：“昨偶在湖堤，如天之幸，遇见一美人，蒙垂青不弃，临行赠诗一首，指出西泠之路。故痴魂恋恋，特备一芹，妄想拜求一见。”贾姨道：“官人既要见舍甥女，为何不扣门，而闲立于此？”阮郁道：“这等说，是美人姨母了？”又作一揖道：“不是晚辈不叩门，因初到于此，无人先致殷勤，倘遂突然剥啄，只道少年狂妄，岂不触令甥女之怒？故尔鹄立，以俟机缘。今幸遇姨母，万望转达，定当图报。”贾姨道：“转达容易，但舍甥还是闺女，豆蔻尚尔含苞，未必肯容人彩。官人莫要错费了心情。”阮郁道：“但求他一见，为荣多矣，谁敢妄想巫山之梦。姨母请但放心。”贾姨笑道：“好一个怜香惜玉的情种，待我去通知。”说罢即回身入去。去不多时，出来道：

　　“舍甥女闻得骑青鬃马的官人来访，就叫老身，请官人里面坐。

　　但舍甥女睡尚未起，不能倒曳金莲，望勿见罪。”阮郁道：

　　“蒙许登堂，则仙姿有望，便花阶影转，谁敢嫌迟。求姨母再报，绣衾不妨压而睡足。”说罢，方才斜穿竹径，曲远松廊，转入一层堂内。那堂虽非雕画，却正对湖山，十分幽爽。

　　贾姨送阮郁到堂安坐了，他便去了。阮郁坐在堂上，明知窗外湖山秀美，他却竟如未曾看见的，一心只想在美人身上，忽想到：“美人此时，定然起身梳洗了？”又半晌，忽想道：“美人此时，定然妆罢簪花了？”正想不了，忽见两个侍儿，一个携着茶壶，一个捧着果盒，摆在临湖的一张长条桌上，请阮郁吃茶。侍儿道：“姑娘此时妆束将完，我们去请来相会。”阮郁道：“难为你二位了，可对姑娘说，慢慢不妨，我自品茶相候。”只觉那茶一口口，也有美人的色香在内，吃下去甚是心悦神怡。又坐了一个时辰，方看见前边的那个侍儿，又捧出茶来道：“小姑娘出来了。”阮郁听见出来，忙起身侧立以待。早一阵香风，苏小小从绣帘中，袅袅婷婷走出。但见：

　　碎剪名花为貌，细揉嫩柳成腰。红香白艳别生娇，恰又莺雏燕小。云髯乌莲云髻，眉尖青到眉梢。漫言姿态美难描，便是影儿亦好。

　　阮郁见苏小小今日妆束，比昨日湖堤相遇的模样，更自不同，早喜得神魂无主。候苏小小走下堂来，忙叫人将礼物摆在堂上，方躬身施礼道：“昨幸有缘，无心中得遇姑娘仙驾，又蒙垂青，高吟同心之句，归时喜而不寐。故今日敢不避唐突之嫌，聊备寸丝为敬，欲拜识仙姿，以为终身之奇遇。还恐明河在望，不易相亲，又何幸一入桃源，即蒙邀迎如故，真阮郁之大幸也！姑娘请上，容阮郁拜见。”苏小小见他谦谦有礼，又币帛交陈，十分属意，因笑说道：“贱妾，青楼弱女也，何足重轻，乃蒙郎君一见钟情，故贱妾有感于心，而微吟示意。又何幸郎君不弃，果殷殷过访。过访已自叨荣，奈何复金玉辉煌，郑重如此？可谓视葑菲如琼枝矣，敢不趋迎。但恨妆镜少疏，出迟为罪，郎君请上，容小小一拜。”

　　二人交拜毕，方东西就坐。茶罢，苏小小道：“男女悦慕，从来不免，何况我辈？但恨春未及时，花还有待，徒辱郎君之青目，却将奈何？”阮郁道：“姑娘怎么如此说！天姿国色，以一见为荣。幸今既蒙不拒，又辱款接如斯，则荣幸已出于望外。玉尚璞含，珠犹内蕴，谁敢不知进退，更作偷窃之想耶？姑娘但请放心，小子领一茶，即告退矣。”苏小小听了，大喜道：“郎君若如此相谅，便晨夕相对，无伤也，何必去之太促？”阮郁道：“姑娘不见督责，小子敢大胆再留连半晌，得饱餐秀色而归，使魂梦少安，便感恩非浅。”苏小小道：“妾留郎君者，盖蒙郎君垂顾，欲以一樽，少伸地主之谊耳。若云餐秀，贱妾浦柳之姿，何秀之有？闻言未免增愧。”阮郁道：

　　“白玉不自知洁，幽兰不自知香，惟弟之饿心饶眼，一望而明。

　　若再坐久，只恐姑娘黛色容光，皆被我窃去矣。”

　　苏小小微笑道：“妾不自知，而郎君知之，可谓妾真知己矣。且请到松杉轩旁，妾卧楼之前，镜阁之上，望望湖光山色，聊尽款曲，何如？”阮郁道：“本不当入室取扰，既姑娘有此盛意，我阮郁留一刻，也享一刻之福，何敢复以套辞？但些须薄物，望笑而挥入，无令陈此遣羞。”苏小小道：“初蒙垂顾，怎好便受厚礼？若苦辞，又恐自外，却将奈何？”阮郁道：“寸丝半币，大辱章台，若再宣言，则愧死矣。”苏小小道：“郎君既留隋赵，为妾作声价，妾敢不拜嘉，以铭厚爱。”

　　遂命侍婢收入，即邀阮郁到镜客上去坐。阮郁到了阁上，只见造得十分幽雅，正当湖面开一大圆窗，将冰纱糊好，就如一轮明月。中贴一对联道：

　　闭阁藏新月，开窗放野云。

　　窗外檐端悬一匾，题镜阁二字。阁下桃花、杨柳、丹桂、芙蓉，四围点缀得花花簇簇。在窗内流览，湖中景色，明明白白，无所不收。若湖上游人画舫过到镜阁之前，要向内一望，却帘幔沉沉，隐约不能窥▉。故游人到此，往往留有余不尽之想。阁中琴棋书画，无所不具。

　　阮郁见了，更觉神飞，因赞道：“西湖已称名胜，不意姑娘此阁，又西湖之仙宫也。弟何幸得蒙引入，真侥幸也！”苏小小道：“草草一椽，纸无雕饰，不过借山水为色泽耳。郎君直谓之仙，亦有说乎？”阮郁道：“弟之意中实见如此，若主何说，则无辞以对。”苏小小因笑道：“对亦何难？无非过于爱妾，故并此阁，亦蒙青盼耳。”阮郁听了，亦笑道：“弟之心，弟不自知，姑娘乃代为拈出，姑娘之慧心，真在千秋之上矣。”二人方问答合机，只见侍儿捧出酒肴来，摆在临湖窗前，请二人对饮。苏小小道：“不腆之酌，不敢献酹，以增主愧，望郎鉴而开怀。”阮郁来意，自以得见为幸，今见留入秘室，又芳尊相款，怎不快心！才饮得数杯，早情兴勃勃，偷看小小几眼，又四围流览一番。忽见壁上贴着一首题镜阁的诗，写得甚是端楷，大有风韵。因念道：

　　湖山曲里家家好，镜阁风情别有窝。

　　夜夜常留明月照，朝朝消受白云磨。

　　水痕不断秋容净，花影斜垂春色拖。

　　但怪眉梢兼眼角，临之不媚愧如何。

　　阮郁读完，更觉惊喜道：“原来姑娘佳作，愈出愈奇。然令人垂涎不已者，正妙在眉梢眼角，何以反言不媚？得无谦之太过乎？请奉一卮。”因而斟上。苏小小笑道：“贱妾谦之太过，既受郎君之罚，郎君誉之太过，独不该奉敬乎？”因而也斟上一卮。

　　二人正拖拖逗逗，欢然而饮，忽贾姨来，笑说道：“好呀，你二人竟不用媒了。”阮郁笑道：“男女同饮虽近私，然尚是宾主往来；若红丝有幸，还当借重于斧柯。焉敢无礼，而轻于犯帨，以获愆尤。”说罢，大家都欢然而笑。苏小小因请贾姨娘入座。又饮了半晌，大家微有醉意。阮郁便乘醉说道：

　　“姨母方才争说竟不用媒，却像以媒自居，但不知姨母伐柯之斧，利乎不利乎？”贾姨道：“官人不消过虑，纵然不利，天下断无个破亲媒人。官人若不信，可满饮一觞，待老身面试，试与官人看。”因斟了一大杯，送之阮郁面前。阮郁笑领了，道：“姨母既有此高情，莫说一觞，便醉杀了，亦所甘心。但斧柯前一敬未伸，如何敢劳面试？”贾姨笑道：“先试而后伸敬，亦未为晚。”阮郁道：“既是如此相信，且领干所赐，看是如何。”送拿起酒来，一饮而尽。

　　贾姨见了，甚是喜欢，因对苏小小笑说道：“贤甥女你是个聪慧的人，有心作事，有眼识人，不是个背前面后，随人勾挑引诱，便可倾心之人，故我做姨娘的，有话当面直说。大凡男女悦慕，最难称心，每有称心，又多阻隔。今日阮官人青鬃白面，贤甥女皓齿蛾眉，感天作合，恰恰相逢。况你贪我爱，契洽殊深，若情到不堪，空然回首，可谓锦片姻缘，失之当面矣。今所不敢轻议者，怜惜贤甥女瓜期尚未及耳。然此一事，做姨娘的也替你细细思量过了。你今年已交十五，去二八之期不远，若待到其时，婚好及时，千金鳞逼，何容再拒？倘不得其人，而云粗雨暴，交村蠢之欢，又不如早一日软软温温，玉惜香怜，宁受甘甜之苦矣。”苏小小听了，忍不住笑将起来道：“姨娘怎直言至此，想自是个过来人了。”

　　阮郁此时已在半酣之际，又被苏小小柔情牵扰，已痴得不能自主，恨不得一时即请了花烛，今听见贾姨娘为他开说，又见苏小小，听了喜而不怒，似乎有个允从之意，不胜快心，因斟了一大杯，送到贾姨之前，道：“姨母面试文章，十分精妙，将我晚生肺腑，已深深掘出，即当叩谢。一时不便，且借芳尊，当花上献，望姨母慨饮。”贾姨道：“老身文章未必做得好，却喜阮官人批语批得好，自然要中主考之意了。”苏小小道：“上宾垂顾，当惜西泠山水风流，聊劝一觞。姨娘奈何只此粉脂求售，无乃太俗乎？”贾姨听了，连点头道：“是我不是，该罚该罚。”遂将阮郁送来的酒，一气饮干，道：

　　“再有谈席外事者，以此为例。”

　　苏小小顺叫侍儿，推开妙窗，请阮郁观玩湖中风景。阮郁看了，虽也赞赏，却一心只暗暗的对着小小，时时偷窥他的风流调笑，引得魂散魄消，已有八分酒意了，尚不舍得辞去。无奈红日西沉，渐作昏黄之状，方勉强起身谢别。苏小小道：“本当留郎君再尽余欢，但恐北山松柏，迷阻归鞍，故不敢强为羁绊。倘情有不忘，不妨再过。”阮郁道：“未得其门，尚思晋谒，既已登堂，便思入室。何敢自外？明晨定当趋侍。”说罢，再三致意而别。正是：

　　美色无非自出神，何曾想着要迷人？

　　谁知饥眼痴魂魄，一见何知更有身。

　　阮郁乃当朝相公之子，只贪绝色，看得银钱甚轻；到了次日，果备了千金纳聘，又是百金谢媒。此时已问明了贾姨的住处，故先到贾家送上媒资，求他到苏家去纳聘。你道妇人家，见了白晃晃银子，有个不眉欢眼笑的？略略假推辞两句，便收了，道：“既承阮官人如此高情，舍甥女之事，都在老身身上，包管锦丛丛，香扑扑，去被窝中受用便了。”阮郁道：“若能到此，感谢不尽。”说罢，贾姨遂留阮郁坐下，竟教阮家家人，捧了聘礼，同送到苏家来，因暗暗对苏小小道：

　　“千金，厚聘也；相公之子，贵人也；翩翩弱质，小年也；皎皎多情，风流人物也。甥女得此破瓜，方不辱没了从前的声价，日后的芳名。请自思之，不可错过。”苏小小道：“姨娘既谆谆劝勉，料不差迟。甥女无知，敢不从命。”

　　贾姨见他允了，满心欢喜，遂将聘金，替他送入内房，便忙忙走回家，报知阮郁。阮郁闻报，喜之不胜，遂同贾姨到苏家来谢允，小小便治酒相款。阮郁又叫家人去取了百金来，以为花烛之费。贾姨遂专主其事，忙叫人选择一个黄道吉日，请了许多亲戚邻妪。到了正日，张灯结彩，肆筵设席，竹箫鼓乐，杂奏于庭，好不热闹。

　　众亲邻都在外堂饮酒，惟苏阮二人却在房中对饮合卺之卮。自外筵散后，二人饮到半酣之际，彼此得意，你看我如花，我看你似玉，一种美满之情，有如性命。才入夜，阮郁即告止饮，阮郁思量枕席工夫。苏小小却羞羞涩涩，借着留饮，左一杯，右一杯，只是延捱。阮郁见小小延捱情态，又是一种娇羞，愈加按捺不定，无可奈何，只得低声求告道：

　　“夜已深了，醉已极了，万望姐姐垂情。”苏小小那里肯听，竟有个坐以待旦之意。还亏得贾姨，走进房来，嗔怪道：“如此芳春良夜，坐傍蓝桥，不思量去饮甘露琼浆，怎还对此曲乐，痴痴强进？岂不令花烛笑人？”因叫侍儿，将酒席撤去，立逼着他二人，解衣就寝。小小到此际，亦无可奈何，但半推半就，任阮郁拥入罗幔而已。

　　到了次日晌午，二人方才起来梳洗。贾姨早进房来贺喜，阮郁又再三向贾姨谢媒。自此之后，两人的恩爱，如胶似漆，顷刻不离。每日不是在画舫中飞觞，流览那湖心与柳岸的风光，就是自乘着油壁香车，阮郁骑着青鬃骏马，同去观望南北两峰之胜概。真个得成比目，不羡鸳鸯。

　　已经三月，正在绸缪之际，不意阮郁的父亲，在朝有急变之事，遣人立逼他回去。二人那里舍得，徒哭了数日，无计可留，只好叮咛后约，匆匆而别。正是：

　　陌路相逢信有缘，谁知缘尽促归鞭。

　　劝君莫错怪人事，扯去牵来总是天。

　　阮郁既去之后，小小一时情意难忘，便杜门不出。争奈他的芳名，一向原有人羡慕的，今又受了相公之子千金为聘，这一番举动，愈觉轰动人耳目。早有许多富贵子弟，探知消息，都纷纷到西泠苏家，来求复帐。奈小小一概谢绝，只说到亲眷家养病去了。却又无聊，只得乘了油壁车儿，两山游玩，以遗闷怀。

　　有几个精细的少年，见他出游，知他无病，打听得阮公子这段姻缘，是贾姨撮合的，便暗暗备礼，来求贾姨娘为媒。

　　贾姨却又在行有窍，凡来求他的子弟，必须人物俊雅，可中得小小之意，又要挥酒不吝，有些油水滋培的，方才应承许可。若有些须不合，便冷冷辞去。但辞去的固多，应承的却也不少。从此，西泠的车马，朝夕填门。

　　若说往来不断，便当迎送为劳，却喜得苏小小性情语默，比当道的条约还严。他若倦时，谁敢强交一语？到他喜处，人方踊跃追陪。睡到日中，啼鸟何曾惊梦；闲行月下，花影始得随身。从没人突然调笑，率尔狂呼，以增其不悦。故应酬杯盏，交接仪文，人自劳，而他自逸。却妙在冷淡中，偶出一言，忽流一盼，若慰若借，早已令人魂消，只感其多情，决不嫌其简慢，故身价日高，交知日广。而苏小小但知有风流之乐，而不知有指逆之苦。以一钱塘妓女，而春花秋月，消受无究；白面乌纱，交接殆尽。或爱其风流，或怜其娇小，或慕其多才，或喜其调笑，无不人人赞羡，处处称扬。他却性好山水，从无暇日。若偷得一刻清闲，便乘着油壁车儿，去寻那山水幽奇，人迹不到之处，他独纵情凭吊。

　　忽一日，游到石屋山中，烟霞岩畔，此时正是交秋天气，白云低压，红叶满山，甚觉可爱，小小遂停了车儿，细细赏玩赏玩。不多时，忽见对面冷寺前，有一壮年书生，落落寞寞，在那里闲踱，忽看见了佳人停车，便有个要上前相问讯的意思，走不上三四步，忽又退立不前。苏小小见了，知他进退趑趄者，定为寒素之故，因下了车儿，轻移金莲，迎将上去，道：“妾乃钱塘苏小小也，品虽微贱，颇识英雄。先生为何见而却步？”那书生听了，不胜惊喜道：“果是苏芳卿耶？

　　闻名久矣，第恨识面无由。今幸相逢，即欲仰邀一顾，又恐芳卿日接宝贵，看寒儒未必入眼，故进而复退。不期芳卿转下车就语，可谓识面又胜似闻名多多矣。”苏小小道：“妾之庐名，不过堕于脂粉。至于梁夫人之慧心，红拂女之俏眼，惟有自知，绝无人道及。今睹先生之丰仪，必大魁天下，欲借先生之功名，为妾一验。”那书生道：“我学生既无李药师之奇才，又无韩良臣之勇敢，萧然一身，饥寒尚且不能自主，功名二字，却从何说起？芳卿莫非失眼？”小小道：“当此南北分疆，主上求贤久矣。功名虽有，却在帝阙王都，要人去取。

　　先生居此荒山破宇中，功名岂能自至？要须努力，无负天地生才。”那书生听见说得透畅，不觉伤心大叫道：“苍天，苍天，你既覆庇群生，何独不覆庇到我鲍仁？反不如钱塘一女娘，见怜之亲切也？”小小道：“先生莫怪妾直言，据妾看来，非天不培，只怕还是先生裁之不力耳。”鲍生听了，因跌跌脚道：“芳卿责我，未尝不是，不知帝阙王都，动足千里，行李也无半肩，枵腹空囊，纵力追夸父，也不能前往。”苏小小道：

　　“先生若无齐治均平的大本领，我苏小小的风月行藏，便难效力。若是这些客途资斧，不过百金之事，贱妾尚可为情。”鲍生听了，又惊喜道：“芳卿何交浅而言深一至于此？”苏小小道：“一盼而肝胆尽倾，交原不浅。百金小惠，何足为深？先生不要认错了。”鲍生道：“漂母一饭，能值几何，而千秋同感？施得其人耳。何况百金！但恐我鲍仁不肖，有负芳卿之知我，却将奈何？”苏小小道：“听先生自道尊名，定是鲍先生了。若不以妓迹为嫌，敢屈到寒门，聊申一敬。”鲍仁道：

　　“芳卿，仙子也，所居自是仙宫，岂贫士所敢轻造。然既蒙宠招，自当趋承。敢请香车先发，容步后尘。”苏小小既上车儿，又说道：“相逢陌路，万勿以陌路而爽言。”鲍仁答道：“知己一言，焉敢自弃。”说罢，便前后而行。

　　不期苏小小香车才到，已早有许多贵客与富家子弟，或携尊在他家坐待，或治席于湖舫，遗人来请的，纷纷攘攘，一见他到了，便你请我邀，喧夺不已。苏小小俱一概回他道：

　　“我今日自作主人，请一贵客，已将到了，没有工夫。可拜上列位相公爷们，明日领教罢。”众人那里肯听，只是请求不去。

　　苏小小便不理他，竟入内，叫人备酒俟候。

　　不一时，鲍仁到了，见门前拥拥挤挤的，仆隶皆华丽异常，却自穿着缦袍草履，到了门前，怎好进入。谁知小小时遗了随车认得的童子，在门前恭候，一见到了，便赶开众人，直请他到镜阁中去。小小早迎着，说道：“鲍先生来了，山径崎岖，烦劳步履，殊觉不安。”鲍仁道：“珠玉之堂，寒儒踞坐，甚不相宜。”小小道：“过眼烟花，焉敢皮相英雄。”鲍仁道：“千秋义侠，谁知反在闺幔。”

　　二人正说不了，侍儿早送上酒来对饮。饮不多时，外面邀请的，又纷纷催迫。小小虽毫不在意，鲍仁听了，只觉不安，因辞谢道：“芳卿之情，已领至透骨入髓矣，至于芳卿眷恋，即通宵达旦，亦不为长。但恨此时此际，眉低气短，不能畅此襟怀，徒费芳卿之婉转，而触蜂蝶之憎嫌，倒不如领惠而行，直截痛快，留此有余不尽，以待异日，何如？”小小道：“妾既邀鲍先生到此，本当扫榻，亲荐枕衾，又恐怕流入狎邪之私，而非慷慨相赠之初心。况先生堂堂国士，志不在于女儿，既要行，安敢复留。”遂于席后取出两封白物，送鲍仁道：“百金聊佐行旌，静听好消息耳。”鲍仁收了，近前一揖，道：“芳卿之情，深于潭水，非片言所能申谢，惟铭之五内而已！”说罢，竟行。小小亲送至门而别。正是：

　　游人五陵去，宝剑值千金。

　　分手脱相赠，平生一片心。

　　鲍仁既去，且按下不提。却说苏小小送了鲍仁，方才次第来料理众人。众人等得不耐烦，背地里多有怨言，及见小小走到面前，不消三言两语，只一颦一笑，而满座又欢然如故。纵情谈笑，到处皆着芳香；任性去来，无不传为艳异。最可喜是王侯之贵，若怜他娇，惜他美，便待之不啻上宾，尤妙的是欢好之情，若稍不浓，略不密，便去之有如过客。苦莫苦于人家姬妾，言非不工，貌非不美，沦于下贱，安得自由，怨莫怨于远别妻孥，望又不来，嫁又不可，独拥孤衾，凄凉无限。怎得如小小，罗绮遍身，满头珠翠，鲙厌不甘，蚕嫌不暖，无人道其犯分而不相宜。故小小自十五而至二十，这四五年，楚馆秦楼之福，俱已享尽，四方之文人墨士，与夫仕宦名流，无不遍交。此时贾姨奔走殷勤，缠头浸润，也成了一个家业了，每每称羡小小道：“甥女性情高标，为妓之论，虽一时戏言，做姨娘的，还不以为然，到了今日，方知甥女有此拿云捉月之能，有此游戏花柳之乐，真青楼之杰出者也。”

　　苏小小听了，也只付之一笑。

　　忽一日，有上江观察使孟浪，自恃年少多才，闻得苏小小之名，只以为是虚传，不信红裙中果有此人，偶因有事西吴，道过钱塘，胸中原有一个苏小小横在心头，思量见他一面，便借游湖之名，叫了大楼船一只，作公馆，备下酒席，邀了宾客，遂着人夫，唤苏小小来佐酒。自恃当道官，妓女闻呼，必然立至。不期差人去时，苏家一个老妪回道：“姑娘昨日被田翰苑家，再三请去西溪看梅，只怕明日方得回家。你是那位相公家？若要请我姑娘吃酒，可留下帖子，待他回来看了，好来赴席。”差人道：“谁有帖子请他，是孟观察相公叫他佐酒。”老妪道：“我家姑娘，从来不晓得做甚么‘酒’，既要‘做酒’，何不到酒肆中去叫一个？”差人因苏小小不在，没法了，只得将所说的话，一一回覆孟浪。

　　孟浪沉吟半晌，因想道：“他既是个名妓，那有此时还闲的道理？果不在家。想是实情。”又吩咐差人道：“既是明日来家，明日却是要准来伺候。”差人领命，到了次日，黑早便去，连苏家的门还未开，只得且走了回来。及再去时，苏老妪回道：“方才有信，说是今日要回。只是此时，如何得能便到？极早也得午后。”差人午后再去，还说不曾回家。差人只怕误事，便坐在门前呆等，直等到日落西沉，也不见来，黄昏也不见影。只得等到夜静更深，方看见两三对灯笼，七八个管家，簇拥着一驾香车儿，沿湖而来。到了门前下车时，差人忙忙要上前呼唤，只见苏小小已酣酣大醉，两三个侍儿一齐搀扶了进去。众家人只打听明白，说苏姑娘已睡下了，方敢各各散去。差人见他如此大醉行径，怎可一时啰唣，只得又回去，细细的禀知官府。孟浪道：“既是真醉，再恕他一次，若明日，再左推右托，便饶他不过。”

　　及到了第三日，差人再去时，侍儿回道：“宿醉未醒，尚睡着不曾起身，谁敢去惊动他？”差人道：“你快去说声，这孟爷乃上江观察使，官大著哩。叫了三日，若再不去，他性子又急，只怕还惹出事来。”侍儿笑说道：“有啥子事？无非道去迟了，不过罚两杯酒，罢休了。”

　　差人听得不耐烦起来，便走回船中禀道：“小人去传唤，那娼妓只睡着，不肯起来，全不把相公放在心上。”孟浪听了，勃然大怒道：“一个娼妓，怎这等放肆，须拿他来羞辱一场方快！”又想道：“自去拿他，他认我是客官，定还不怕，必须托府县，立刻拿来，方晓得利害。”即差人到府县去说。府县得知，俱暗暗吃惊道：“此人要路权贵，况且性情暴戾，稍有拂逆，定要惹祸。”叫人悄悄报知苏小小，叫他速速去求显宦发书解释，然后青衣逢首，自去请罪，庶可免祸，若少迟延，便不能用情。

　　侍儿俱细细与小小说知，小小听了，还只高卧不理。倒是贾姨闻知着急，忙忙走到床前，说道“这姓孟的，人人都说他十分暴戾，你不要看做等闲。我们门户人家，要抬起来，固不难，要作践，却也容易。你须急急起来打点，不可被他凌辱一场，把芳名损了。”苏小小道：“姨娘不消着急。他这两三日请我不去，故这等装腔作势。我无过勉强去走走，便罢了，何必打点？”贾姨道：“不是这等说。据府县说来，连官府也惧他三分，又来吩咐叫你。求几位显官的书，去说个人情，你方可去请罪。若不是这等，便定然惹出祸来。”苏小小被贾姨只管琐碎，只得笑笑，走起身来道：“花酒中的一时喜怒，有甚么大大祸？甥女因力倦贪眠，姨娘怎这样胆小，只管催促！”因穿了衣服。慢慢的走到镜台前，去装饰。贾姨道：

　　“你眼此去是请罪，不要认做请酒，只须搭一个包头，穿上一件旧青衫就是了，何消装束？”小小又笑道：“装束乃恭敬之仪。恭敬而请，有罪自消。如何倒要蓬首、垢面、青衣，轻薄起来？”遂不听贾姨之言，竟梳云掠月，装饰得如图如描。

　　略吃些早膳，就乘了车儿，竟到湖船上来，叫人传禀。

　　此时孟观察正邀了许多宾客赏梅吃酒，忽听见说苏小小来了，心上虽然暗喜，但既发作一番，那里便好默默，必须哼喝他几句，然后收科；因问道：“他还是自来，还是府县拿来。”一面吩咐，一面据了高座，以便作威福。不片时，人还未到面前，而鼻孔中，早隐隐尝着麝兰之味，将他暴戾之气，已消了一半。及到面前，虽然是淡妆素服，却一身的袅娜，满面的容光，应接不暇。突然望见一个仙子临凡，这孟观察虽说性暴，然正在壮年，好色之心颇盛，见了这般美丽，恨不吞入口，只碍着视瞻不雅，苦苦按捺了。

　　惟小小也不慌不忙，走到面前，也不屈膝，但深深一拜道：“贱妾苏小小，愿相公万福。”孟观察此时心已软了，说不出硬话来，但问道：“我唤了你三日，怎么抗拒不来？可知罪么？”小小道：“若说居官大法，贱妾与相公，暌隔天渊，如何敢抗。至于名公巨卿，行春遣兴，贱妾来迟去慢，这些风花雪月之罪，妾处烟花，不能自主，故年年、月月、日日，皆所不免。贱妾虽万死，不能尽偿，盖不独为相公一人而已。还望开恩垂谅。”观察道：“这也罢了，但你今日之来，还是求生，还是求死？”小小道：“‘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悉在相公欲中，贱妾安能自定？”观察听了，不觉大笑起来道：

　　“风流聪慧，果然名下无虚！但此皆口舌之辩才，却非实学。

　　你若再能赋诗可观，我不独不加罪，且当优礼。”小小便请题。

　　观察因指着瓶内梅花道：“今日赏梅，就以此为题。”小小听了，也不思索，信口长吟道梅花虽傲骨，怎敢敌春寒？

　　若更分红白，还须青眼看。”

　　孟观察听了，知诗意皆包含着眼前之事，又不亢，又不卑，直喜得眉欢眼笑，遂走下坐来，亲手搀定小小道：“原来芳卿果是女中才子，本司误认，失敬多矣。”因邀之入坐。小小道：“贱妾何才？止不过情词曲折，偶会相公之意耳。”观察道：“情词会意，正才人之所难。”遂携了小小，并坐在上面，欢然而饮。饱酒之间，小小左顾右盼，诙谐谈笑，引得满坐尽欢。观察此时见他偎偎倚倚，不觉神魂俱荡，欲要留小小在船中，又恐官箴不便，直吃得酕醄大醉，然后差人明灯执火，送小小回家，却与小小暗约下，到夜静时，悄悄乘小船，到镜阁下相就。如此者一连三夜，大快其心，赠了小小千金，方才别去。正是：

　　一怒双眸裂，回嗔满面春。

　　非关情性改，总是色迷人。

　　孟观察去后，贾姨因问道：“这观察接甥女不去，特着府县来拿，何等威严。自你去请罪，我还替你耽着一把干系，为何见了你，只几句言语，说得他亦笑起来，这是何缘故？”小小道：“姨娘有所不知。但凡先要见甥女，后因不得见而恼怒者，皆是欣慕我才色之美，愿得一见者也。至于若不得见则恼，则此恼非他本心，皆因不得见而生。故甥女装饰得可人，先安慰他的欣慕之心，则后来之心怒，不待言而自笑矣。若青衣蓬首，被他看得不才、不美，无可欣慕，不更益其恼怒乎？我拿定他是个色厉而内荏之人，故敢直见之而不畏。”贾姨听了，不胜欢喜道：“我也做过了半生妓女，进门诀，枕席上的诀，启发人钱钞的诀，倒也颇多，从不知妓女中，还有这许多窍脉。怪不得甥女享此大名。原来还有这个秘诀。”苏小小笑道：“有何秘诀？大都人情如此耳。”

　　自有孟观察这番举动，远近传闻苏小小不独美貌，兼有应变之才，声名一发重了。然苏小小却暗暗自思道：“我做了数年妓女，宝贵繁华无不尽享，风流滋味无不遍尝，从不曾受人一毫轻贱，亦可谓侥天之幸了。须乘此车马未稀，早寻个桃源归去，断不可流落炉头，偿王孙之债。”主意定了，遂厌厌托病，淡淡辞人，或戒饮于绣佛之前，或遁迹于神龙之尾。蜂蝶原忙，而花枝业不知处，楼台自在，而歌舞悄不闻声。此虽人事看明，巧于回避，谁知天心自在，乐于成全。

　　忽一日，小小偶同了一个知己朋友，看荷花回来，受了些暑热之气；到夜来又贪凉，坐在露台，此时是七月半后，已交秋风冷，不期坐久，又冒了些风寒，染成一病，卧床不起。

　　医生来看，都说是内感，多凶少吉。谁知小小，父母久无，亲戚虽有，却也久疏，惟有贾姨娘往来亲密，见小小病体十分沉重，甚是着急，因含着眼泪，说道：“你点点年纪，享了这等大名，正好嘲风弄月的，快活受用，奈何天之不仁，降此重疾！”小小道：“姨娘不要错怪了天，此非天之不仁，正是天仁，而周全我处。你想甥女一个女子，朝夕与鸿儒巨卿，诙谐谈笑，得此大名者，不过恃此少年之颜色耳。须知颜色，妙在青春。一过了青春，便渐渐要衰败，为人厌弃。人一厌弃，则并从前之芳名扫地矣。若说此时，眉尚可画，鬓尚堪掠，我想纵青黛有灵，亦不过再五年十年，止矣。而五年十年，无非转眼。何如乘此香温温，甜蜜蜜，垂涎刮目之时，借风露天寒，萎芳香于一旦，假巫山云梦，谢尘世于片时，使灼灼红颜，不至出白头之丑，累累黄土，尚动人青鬓之思。失者片时，得者千古，真不大为得计乎？姨娘当为甥女欢喜，不当为甥女悲伤。”贾姨道：“说是这等说，算便是这等算，但人身难得，就是饥寒迫切，还要苟延性命，何况你锦绣丛中之人，一旦弃损，怎生割舍？你还须保重。”小小似听不听，略不再言。

　　贾姨过了一日，见他沉重，又因问道：“你交广情多，不知可有甚末了，要倩人致意否？就是后事，从丰从俭，亦望示知。”小小听了，勉强道：“交，乃浮云也，情，犹流水也，随有随无，忽生忽灭，有何不了，致意于人？至于盖棺以后，我已物化形消，于丰俭何有？悉听人情可也。但生于西泠，死于西泠，埋骨于西泠，庶不负我苏小小山水之癖。”说罢，意奄然而逝。贾姨痛哭了一场。此时衣衾棺榔，已预备端正，遂收殓了，停于中堂。贾姨见小小积下许多银钱，欲要在他面上多用些，又恐妓家无靠，惹人是非，故退退缩缩，不敢举行。

　　忽一日，三四个青衣差人飞马来问道：“苏姑娘在家么？

　　若在家，可少留半日。若出门，可速速请回，我们滑州刺史鲍相公，立刻就要来回拜。”贾姨听见，不禁哭了出来道：

　　“姑娘在是在家，只可恨死了，不能接待。若是这鲍相公要追欢买笑，就烦尊驾禀声，不消来了。”差人听说，都吃惊道：

　　“闻说苏姑娘只好二十余岁，为何就死了？果是真么？”贾姨道：“现停枢在堂，如何假得。”差人没法，只得飞马去了。

　　不多时，早望见那鲍刺史，换了白衣白冠，轿也不乘，直走马而来。到了西泠桥边，便跳下马来，步行到门，竟呜呜咽咽的，哭了进来。及到枢前，不禁抚棺大恸道：“苏芳卿耶，你是个千秋具慧眼，有血性的奇女子！既知我鲍仁是个英雄，慨然赠我百金去求功名，怎么就不待我鲍仁，功名成就，来谢知己，竟辞世而去耶？芳卿既去，却叫我鲍仁，这一腔知己之感，向谁去说？岂不痛哉！”哭罢，思量了半晌，忽又大恸起来，道：“这一段知己之感，还说是我鲍仁的私情。就以公论：天既生芳卿这般如花之貌，咏雪之才，纵才貌太美，犯了阴阳之忌，也须念生芳之难，略略宽假其年，奈何花才吐蕊，月尚垂钓，竟一旦夺之耶？苍天耶，何不仁之至此耶！”

　　直哭得声息都无。

　　贾姨此时已问明侍儿，知是小小赠金之人，因在旁劝解道：“相公贵人，不要为亡甥女些小事，痛伤了贵体。”鲍刺史道：“妈妈，你不知道，人之相知，贵乎知心。他小小一女子，在贫贱时能知我心，慨然相赠，我堂堂男子，既富且贵，反因来迟，不能少申一报，非负心是何？日后冥中相见，岂不愧死！”贾姨道：“相公既有此不忘之情，要报亡甥女也还容易。”鲍刺史道：“他已玉碎香消，怎能相报？”贾姨道：

　　“亡甥女繁华了一生，今寂寂孤魂，停棺于此，尚不知葬于何处，殊属伤心。相公若能择西泠三尺土，为亡甥女埋骨，使其繁华于始，而又能繁华于终，则亡甥女，九泉有知，定当感激深厚。”鲍刺史听了，方才大喜道：“妈妈此言，甚是有理。”遂叫堪兴，在西泠桥侧择了一块吉地，又叫匠人，兴工动土，造成一座坟墓，又自出名发帖，邀请合郡乡绅士大夫，都来为苏小小开丧出殡。众人见鲍刺史有此义举，谁敢不来，一时的祭礼盈庭。

　　到那下葬之日，夹道而观者，人山人海。鲍刺史仍白衣白冠，亲送苏小小之躯，葬于西泠坟墓之内，立一石碑，上题曰：“钱塘苏小小之墓”。又为他置下祭田，为贾姨守墓之费，临行复又哭奠一场，然后辞去。

　　有此一段佳话，故苏小小之芳名，至今与西湖并传不朽云。

第45卷 沈小官一鸟害七命

　　飞禽惹起祸根芽，七命相残事可嗟。

　　奉劝世人须鉴戒，莫教儿女不当家。

　　话说大宋徽宗朝，宣和三年，海宁郡武林门外北新桥下，有一机户，姓沉名昱，字必显。家中颇为丰足，娶妻严氏，夫妇恩爱。单生一子，取名沉秀，年长一十八岁，未曾婚娶。其父专靠织造缎匹为活，不想这沉秀不务本分生理，专好风流闲耍，养画眉过日。父母因惜他一子，以此教训他不下。街坊邻里取他一个浑名，叫做“沈鸟儿”。每日五更，提了画眉，奔入城中柳林里来拖画眉，不只一日。忽至春末夏初，天气不暖不寒，花红柳绿之时。当日沉秀侵晨起来，梳洗罢，吃了些点心，打点笼儿，盛着个无比赛的画眉。这畜生只除天上有，果系人间无，将它各处去斗，俱斗它不过，成百十贯赢得。因此十分爱惜它，如性命一般，做一个金漆笼儿，黄铜钩子，哥窑的水食罐儿，绿纱罩儿。提在了手，摇摇摆摆，迳奔入城，往柳林里去拖画眉。不想这沉秀一去，死于非命。好似：

　　猪羊进入宰生家，一步步来寻死路。

　　当时沉秀提了画眉，迳到柳林里来。不意来得迟了些，众拖画眉的俱已散了，净荡荡黑阴阴，没一个人往来。沉秀独自一个，把画眉挂在柳树上，叫了一回。沉秀自觉没情没绪，除了笼儿，正要回去，不想小肚子一阵疼，滚将上来，一块儿蹲到地上。原来沉秀有一件病在身上，叫做“主心馄饨”，一名“小肠疝气”，每常一发一个小死。其日想必起得早些，况又来迟，众人散了，没些情绪，闷上心来，这一次甚是发得凶。一跤倒在柳树边，有两个时辰不醒人事。

　　你道事有凑巧，物有偶然，这日有个箍桶的，叫做张公，挑着担儿，迳往柳林里，穿过褚家堂做生活。远远看见一个人，倒在树边，三步挪做两步，近前歇下担儿。看那沉秀脸色腊查黄的，昏迷不醒，身边并无财物，只有一个画眉笼儿，这畜生此时越叫得好听。所以一时见财起意，穷极计生，心中想到：“终日括得这两分银子，怎地得快活？”只是这沉秀当死，这画眉见了张公，分外叫得好。张公道：“别的不打紧，只这个画眉，少也值二三两银子。”便提在手，却待要走。不意沉秀正苏醒，开眼见张公提着笼儿，要䦶身子不起，只口里骂道：“老王八，将我画眉那里去？”张公听骂：“这小狗入的，忒也嘴尖！我便拿去，他倘爬起赶来，我倒反吃他亏。一不做，二不休，左右是歹了。”却去那桶里取出一把削桶的刀来，把沉秀按住一勒，那弯刀又快，力又使得猛，那头早滚在一边。张公也慌张了，东观西望，恐怕有人撞见。却抬头见一株空心杨柳树，连忙将头提起，丢在树中，将刀放在桶内，笼儿挂在担上，也不去褚家堂做生活，一道烟迳走，穿街过巷，投一个去处。你道只因这个画眉，生生的害了几条性命。正是：

　　人间私语，天闻若雷。

　　暗室亏心，神目如电。

　　当时张公一头走，一头心里想道：“我见湖州墅里客店内，有个客人，时常要买虫蚁，何不将去卖与他？”一迳望武林门外来。也是前生注定的劫数，却好见三个客人，两个后生跟着，共是五人，正要收拾货物回去，却从门外进来客人，俱是东京汴梁人，内中有个姓李名吉，贩卖生药。此人平昔也好养画眉，见这箍桶的担上，好个画眉，便叫张公，借看一看。张公歇下担子，那客人看那画眉毛衣并眼，生得极好，声音又叫得好，心里爱它，便问张公：“你肯卖么？”此时张公巴不得脱祸，便道：“客官，你出多少钱？”李吉转看转好，便道：“与你一两银子。”张公自道着手了，便道：“本不当计较，只是爱者如宝，添些便罢。”那李吉取出三块银子，秤秤看到有一两二钱，道：“也罢。”递与张公。张公接过银子，看一看，将来放在荷包里，将画眉与了客人，别了便走。口里道：

　　“发脱得这祸根，也是好事了。”不上街做生理，一直奔回家去，心中也自有些不爽利。正是：

　　作恶恐遭天地责，欺心犹怕鬼神知。

　　原来张公正在涌金门城脚下住，只婆老两口儿，又无儿子。婆儿见张公回来，便道：“篾子一条也不动，缘何又回来得早？有甚事干？”张公只不答应，挑着担子，迳入门歇下，转身关上大门，道：“阿婆，你来，我与你说话。恰才……”

　　如此如此，“谋得一两二钱银子，与你权且快活使用。”两口欢天喜地，不在话下。

　　却说柳林里无人来往，直至巳牌时分，两个挑粪庄家，打那里过，见了这没头尸首，躺在地上，吃了一惊，声张起来。

　　当坊里甲邻佑，一时嚷动。本坊申呈本县，本县申府。次日，差官吏仵作人等，前来柳阴里，检验得浑身无些伤痛，只是无头，又无苦主。官吏回覆本府，本府差应捕挨获凶身。城里城外，纷纷乱嚷。

　　却说沉秀家到晚不见他回来，使人去各处寻不见。天明，央人入城寻时，只见湖州墅嚷道：“柳林里杀死无头尸首。”沉秀的娘听得说，想道：“我的儿子昨日入城拖画眉，至今无寻他处，莫不得是他？”连叫丈夫：“你必须自进城打听。”沈昱听了一惊，慌忙自奔到柳林里。看了无头尸首，仔细定睛上下看了衣服，却认得是儿子，大哭起来。本坊里甲道：“苦主有了，只无凶身。”其时沈昱迳到临安府告说：“是我的儿子，昨日五更入城拖画眉，不知怎的被人杀了？望老爷做主！”本府发各处应捕及巡捕官，限十日内要捕凶身着。

　　沈昱具棺木盛了尸首，放在柳林里，一迳回家，对妻说道：“是我儿子，被人杀了，只不知将头何处去了。我已告过本府，本府着捕人各处捉获凶身。我且自买棺木盛了，此事如何是好？”严氏听说，大哭起来，一跤跌倒。不知五脏何如，先见四肢不举。正是：

　　身如五鼓衔山月，气似三更油尽灯。

　　当时众人灌汤，救得苏醒，哭道：“我儿子平常不听好人之言，今日死无葬身之地。我的少年的儿，死得好苦！谁想我老来无靠！”说了又哭，哭了又说，茶饭不吃。丈夫再三苦劝，只得勉强。过了半月，并无消息。沈昱夫妻二人商议，儿子平昔不依教训，致有今日祸事，吃人杀了，没捉获处，也只得没奈何，但得全尸也好。不若写个帖子，告禀四方之人，倘得见头，全了尸首，待后又作计较。二人商议已定，连忙便写了几张帖子，满城去贴，上写：“告知四方君子，如有寻获得沉秀头者，情愿赏钱一千贯；捉得凶身者，愿赏钱二千贯。”告示一出，满城哄动不提。

　　且说南高峰脚下，有一个极贫老儿，姓黄，浑名叫做黄老狗，一生为人鲁拙，抬轿营生。老来双目不明，只靠两个儿子度日，大的叫做大保，小的叫做小保。父子三人，正是衣不遮身，食不充口，巴巴急急，口食不敷。一日，黄老狗叫大保、小保到来，“我听得人说，什么财主沉秀吃人杀了，没寻头处。今出赏钱，说有人寻得头者，本家赏钱一千贯，本府又给赏五百贯。我今叫你两个别无话说，我今左右老了，又无用处，又不看见，又没趁钱。做我着，教你两个发迹快活。

　　你两个今夜将我的头割了，埋在西湖水边。过了数日，待没了认色，却将去本府告赏，共得一千五百贯钱，却强似今日在此受苦。此计大妙，不宜迟，倘被别人先做了，空折了性命。”只因这老狗失志，说了这几句言语，况兼两个儿子，又是愚蠢之人，不省法度的。正是：

　　口是祸之门，舌是斩身刀。

　　闭门深藏舌，安身处处牢。

　　当时两个出到外面商议，小保道：“我爷设这一计大妙，便是做主将元帅，也没这计策。好便好了，只是可惜没了一个爷。”大保做人，又狠又呆，道：“看他左右早晚要死，不若趁这机会杀了，去山下掘个坑埋了，又无踪迹，那里查考？

　　这个叫做‘趁汤推’，又叫做‘一抹光’。天理人心，又不是我们逼他，他自叫我们如此如此。”小保道：“好倒好，只除等睡熟了，方可动手。”

　　二人计较已定，却去东奔西走，赊得两瓶酒来，父子三人吃得大醉，东倒西歪。一觉直到三更，两人爬将起来，看那老子正齁齁睡着。大保去灶前摸了一把厨刀，去爷的项上一勒，早把这颗头割下了。连忙将破衣包了，放在床边。便去山脚下掘个深坑，扛去埋了。也不等天明，将头去南屏山藕花居湖边浅水处埋了。

　　过半月入城，看了告示，先走到沈昱家报说道：“我二人昨日因捉虾鱼，在藕花居边，看见一个人头，想必是你儿子头。”沈昱见说道：“若果是，便赏你一千贯，一分不少。”便去安排酒饭吃了，同他两个迳到南屏山藕花居湖边。浅土隐隐盖着一个头，提起看时，水浸多日，澎涨了，也难辨别。想必是了，若不是时，那里又有这个人头在此？沈昱便把手帕包了，一同两个迳到府厅告说：“沉秀的头有了。”知府再三审问，二人答道：“因捉虾鱼，故此看见，并不晓别项情由。”

　　本府准信，给赏五百贯，二人领了，便同沈昱将头到柳林里，打开棺木，将头凑在项上，依旧钉了，就同二人回家。严氏见说儿子头有了，心中欢喜，随即安排酒饭，管待二人，与了一千贯赏钱。二人收了，作别回家，便造房屋，买农具家生。二人道：“如今不要似前抬轿，我们勤力耕种，挑卖山柴，也可度日。”不在话下。正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觉过了数月，官府也懈了，日远日疏，俱不提了。

　　却说沈昱是东京机户，轮该解缎匹到京。待各机户缎匹完日，到府领了解批，回家吩咐了家务起身。此一去，只因沈昱看见了自家虫蚁，又屈害了一条性命。正是：

　　非理之财莫取，非理之事莫为。

　　明有刑法相系，暗有鬼神相随。

　　却说沈昱在路，饥餐渴饮，晚住晓行，不只一日，来到东京。把缎一一交纳过了，取了批回，心下思量：“我闻京师景致，比别处不同，何不闲看一遭，也是难逢难遇之事。”其名山胜概，庵观寺院，出名的所在，都走了一遭。偶然打从御用监禽鸟房门前经过，那沈昱心中是爱虫蚁的，意欲进去一看。因门上用了十数个钱，得放进去看。只听得一个画眉，十分叫得巧好，仔细看时，正是儿子不见的画眉。那画眉见了沈昱眼熟，越发叫得好听，又叫又跳，将头点沈昱数次。沈昱见了，想起儿子，千行泪下，心中痛苦，不觉失声，叫起屈来，口中只叫：“得有这等事！”那掌管禽鸟的校尉喝道：

　　“这厮好不知法度，这是什么所在，如此大惊小怪起来！”沈昱痛苦难伸，越叫得响了。

　　那校尉恐怕连累自己，只得把沈昱拿了，送到大理寺。大理寺官便喝道：“你是那里人，敢进内御用之处，大惊小怪？

　　有何冤屈之事？好好直说，便饶你罢。”沈昱就把儿子拖画眉被杀情由，从头诉说了一遍。大理寺官听说，呆了半晌，想这禽鸟是京民李吉进贡在此，缘何有如此一节隐情。便差人火速捉拿李吉到官，审问道：“你为何在海宁郡将他儿子谋杀了，却将他画眉来此进贡？一一明白供招，免受刑罚。”李吉道：“先因往杭州买卖，行至武林门里，撞见一个箍桶的担上，挂着这个画眉，是吉因见它叫得巧，又生得好，用价一两二钱，买将回来。因它好巧，不敢自用，以此进贡上用。并不知人命情由。”勘官问道：“你却赖于何人！这画眉就是实际了，实招了罢。”李吉再三哀告道：“委的是问个箍桶的老儿买的，并不知杀人情由，难以屈招。”勘官又问：“你既是问老儿买的，那老儿姓什名谁？那里人氏？供得明白，我这里行文拿来，问理得实，即便放你。”李吉道：“小人是路上逢着买的，实不知姓名，那里人氏。”勘官骂道：“这便是含糊了，将此人命推与谁偿？据这画眉，便是实际，这厮不打不招！”再三拷打，打得皮开肉绽。李吉痛苦不过，只得招做“因见画眉生得好巧，一时杀了沉秀，将头抛弃”情由。随将李吉送下大牢监候，大理寺官具本奏上朝廷，圣旨道：李吉委的杀死沉秀，画眉见存，依律处斩。将画眉给还沈昱，又给了批回，放还原籍，将李吉押发市曹斩首。正是：

　　老龟煮不烂，移祸于枯桑。

　　当时恰有两个同与李吉到海宁郡来做买卖的客人，蹀跛不下，“有这等冤屈事！明明是买的画眉，我欲待他申诉，争奈卖画眉的人虽认得，我亦不知其姓名，况且又在杭州。冤倒不辩得，和我连累了，如何出豁？只因一个畜生，明明屈杀了一条性命。除我们不到杭州，若到，定要与他讨个明白。”

　　也不在话下。

　　却说沈昱收拾了行李，带了画眉，星夜奔回。到得家中，对妻说道：“我在东京替儿讨了命了。”严氏问道：“怎生得来？”

　　沈昱把在内监见画眉一节，从头至尾，说了一遍。严氏见了画眉，大哭了一场，睹物生情，不在话下。

　　次日沈昱提了画眉，本府来销批，将前项事情，告诉了一遍。知府大喜道：“有这等巧事。”正是：

　　劝君莫作亏心事，古往今来放过谁。

　　休说人命关天，岂同儿戏。知府发放道：“既是凶身获着斩首，可将棺木烧化。”沈昱叫人将棺木烧了，就撒了骨殖，不在话下。

　　却说当时同李吉来杭州卖生药的两个客人，一姓贺，一姓朱，有些药材，迳到杭州湖墅客店内歇下，将药材一一发卖讫。当为心下不平，二人迳入城来，探听这个箍桶的人。寻了一日，不见消耗。二人闷闷不已，回归店中歇了。次日，又进城来，却好遇见一个箍桶的担儿。二人便叫住道：“大哥，请问你，这里有一个箍桶的老儿，……这般这般模样，不知他姓什名谁，大哥你可认得么？”那人便道：“客官，我这箍桶行里，只有两个老儿：一个姓李，住在石榴园巷内；一个姓张，住在西城脚下。不知那一个是？”二人谢了，迳到石榴园来寻，只见李公正在那里劈篾。二人看了，却不是他。又寻他到西城脚下，二人来到门首，便问：“张公在么？”张婆道：“不在，出去做生活去了。”二人也不打话，一迳且回。正是未牌时分，二人走不上半里之地，远远望见一个箍桶担儿来。有分直教此人偿了沉秀的命，明白了李吉的事。正是：

　　恩义广施，人生何处不相逢？

　　冤仇莫结，路逢狭处难回避。

　　其时张公望南回来，二人朝北而去，却好劈面撞见。张公不认得二人，二人却认得张公，便拦住问道：“阿公高姓？”

　　张公道：“小人姓张。”又问道：“莫非是在西城脚下住的？”张公道：“便是，问小人有何事干？”二人便道：“我店中有许多生活要箍，要寻个老成的做，因此问你。你如今那里去？”张公道：“回去。”三人一头走，一头说。直到张公门首。张公道：“二位请坐吃茶。”二人道：“今日晚了，明日再来。”张公道：“明日我不出去了，专等专等。”

　　二人作别，不回店去，迳投本府首告。正是本府晚堂，直入堂前跪下。把沈昱认画眉一节，李吉被杀一节，撞见张公卖画眉一节，一一诉明。“小人两个不平，特与李吉讨命，望老爷细审张公。不知恁地得画眉？”府官道：“沉秀的事，俱已明白了，凶身已斩了，再有何事？”二人告道：“大理寺官不明，只以画眉为实，怎敢告扰？望乞怜悯做主。”知府见二人告得苦切，随即差捕人连夜去捉张公。好似：

　　数只皂雕追紫燕，一群猛虎啖羊羔。

　　其夜众公人奔到西城脚下，把张公背剪了，解上府去，送大牢监了。次日，知府升堂，公人于牢中取出张公跪下。知府道：“你缘何杀了沉秀，反将李吉偿命？今日事露，天理不容。”喝令好生打着。直落打了三十下，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再三拷打，不肯招承。两个客人，并两个伴当齐说：

　　“李吉便死了，我四人见在，眼同将一两二钱银子，买你的画眉。你今推却何人？你若说不是你，你便说这画眉从何来？实的虚不得，支吾有何好处？”张公犹自抵赖，知府大喝道：

　　“画眉是真赃物，这四人是真证见，若再不招，取夹棍来夹起。”

　　张公惊慌了，只得将前项盗取画眉，勒死沉秀一节，一一供招了。知府道：“寻头彼时放在那里？”张公道：“小人一时心慌，见侧边一株空心柳树，将头丢在中间。随提了画眉，迳出武林门来，偶撞见三个客人，两个伴当，向小人买了画眉，得很一两二钱，归家用度。所供是实。”知府令张公画了供，又差人去拘沈昱，一同押着张公，到于柳林里寻头。哄动街市上之人无数，一齐都到柳林来看寻头。只见果有一株空心柳树，众人将锯放倒，众人发一声喊，果有一个人头在内。提起看时，端然不动。沈昱见了这头，定睛一看，认得是儿子的头，大哭起来，昏迷倒地，半饷方醒。随将帕子包了，押着张公，迳上府去。知府道：“既有了头，情真罪当。”取具大枷枷了，脚镣手扭钉了，押送死囚牢里，牢固监候。

　　知府又问沈昱道：“当时那两个黄大保、小保，又那里得这人头来请赏？事有可疑。今沉秀头又有了，那头却是谁人的？”随即差捕人去拿黄大保兄弟二人，前来审问来历。沈昱眼同公人，迳到南山黄家，捉了兄弟两个，押到府厅，当厅跪下。知府道：“杀了沉秀的凶身，已自捉了，沉秀的头见已追出。你弟兄二人谋死何人，将头请赏？一一承招，免得吃苦。”大保、小保被问，口隔心慌，答应不出。知府大怒，喝令吊起拷打半日，不肯招承，又将烧红烙铁烫他，二人熬不过死去，将水喷醒，只得口吐真情，说道：“因见父亲年老，有病伶仃，一时不合将酒灌醉，割下头来，埋在西湖藉花居水边，含糊请赏。”知府道：“你父亲尸骸埋在何处？”两个道：

　　“就埋在南高峰脚下。”当时押发二人到彼，掘开看时，果有没头尸骸一副，埋藏在彼。依先押二人到于府厅回话，道：

　　“南山脚下，浅土之中，果有没头尸骸一副。”知府道：“有这等事，真乃逆天之事，世间有这等恶人！口不欲没，耳不欲闻，笔不欲书，就一顿打死他倒干净，此恨怎的消得！”喝令手下不要计数，先打一会，打得二人死而复醒者数次。讨两面大枷枷了，送入死囚牢里，牢固监候。沈昱并原告人，宁家听候。

　　随即具表申奏，将李吉屈死情由奏闻，奉圣旨，着刑部及都察院，将原问李吉大理寺官好生勘问，随贬为庶人，发岭南安置。李吉平人屈死，情实可矜，着官给赏钱一千贯，除子孙差役。张公谋财故杀，屈害平人，依律处斩，加罪凌迟，剐割二百四十刀，分尸五段。黄大保、小保，贪财杀父，不分首从，俱各凌迟处死，剐二百四十刀，分尸五段，枭首示众。正是：

　　湛湛青天不可欺，未曾举意早先知。

　　劝君莫作亏心事，古往今来放过谁。

　　一日文书到府，差官吏仵作人等，将三人押赴木驴上，满城号令三日，律例凌迟分尸，枭首示众。其时张婆听得老儿要剐，来到市曹上，指望见一面。谁想仵作见了行刑牌，各人动手碎剐，其实凶险，惊得婆儿魂不附体，折身便走。不想被一绊，跌得重了，伤了五脏，回家身死。正是：

　　积善逢善，积恶逢恶。

　　仔细思量，天地不错。

第46卷 姚滴珠避羞惹羞

　　诗云：

　　自古人心不同，尽道有如其面。

　　假饶容貌无差，毕竟心肠难变。

　　话说人生只有面貌，最是不同。盖因各父母所生，千支万派，那能够一模一样的？就是同父合母的兄弟，同胞双生的儿子，道是相象的紧，毕竟仔细看来，自有些少不同去处。

　　却又作怪，尽有途路各别，毫无干涉的人，蓦地有人生得一般无二，假充得真的。从来正书上面说，孔子貌似扬虎以致匡人之围，是恶人像了圣人；传奇上边说周坚死替赵朔以解下官之难，是贱人像了贵人，是个解不得的道理。

　　按《西湖志余》上面，宋时有一事，也为面貌相象，骗了一时富贵，享用十余年，后来事败了的。却是靖康年间金人围困汴梁，徽钦二帝蒙尘北狩，一时后妃公主被虏去的甚多。内中有一公主名曰柔福，乃是钦宗之女，当时也被掳去。

　　后来高宗南渡称帝，改号建炎，四年，忽有一女子诣阙自陈，称是柔福公主，自虏中逃归，特来见驾。高宗心疑道：“许多随驾去的臣宰，尚不能逃，公主鞋弓袜小，如何脱离得归来？”

　　颁诏令旧时宫人看验，个个说道：“是真的，一些不差。”及问他宫中旧事，对答来皆合。几个旧时的人，他都叫得姓名出来。只是众人看见一双脚，却大得不像样。都道：“公主当时何等小足？今却止有此不同处。”以此回覆圣旨，高宗临轩亲认，却也认得，诘问他道：“你为何恁般一双脚了？”女子听得啼哭起来，道：“这些臊羯奴聚逐，便如牛马一般。今乘间逃脱，赤脚奔走到此，将有万里，岂能尚保得一双纤足，如旧时模样耶？”高宗听得甚是惨然，颁诏特加号福国长公主，下降高世綮，做了驸马都尉。其时汪龙溪草制词曰：

　　彭城方急，鲁元尝困于面驰；江左既兴，益寿宜克于禁脔。

　　那鲁元是汉高帝的公主，在彭城失散，后来复还的。益寿是晋驸马的小名，江左中兴，元帝公主下降的。故把来比他两甚为切当。自后夫荣妻贵，恩赉无算。

　　其时高宗为田韦贤妃在虏中，年年费尽金珠求赎，遥尊为显仁太后。和议既成，直到绍兴十二年自虏中回銮，听见说道：“柔福公主前来相见。”太后大惊道：“那有此话！柔福在虏中受不得苦楚，死已多年，是我亲看见的。那得又有一个柔福？是何人假出来的？”发下旨意：“着法司严刑究问！”

　　法司奉旨提到人犯，用起刑来。那女子熬不得，只得将真情说出。道：“小的本是汴梁一个女巫，靖康之乱，有宫中女婢逃出民间，见了小的每误认做了柔福娘娘，口中厮唤，小的每惊问他，便说：‘小的每实与娘娘面貌一般无二。’因此小的每有了心，日逐将宫中旧事问他，他日日衍说得心下习熟了，故大胆冒名自陈，贪享这几时富贵，道是永无对证的了。

　　谁知太后回銮，也是小的每福尽灾生，一死也不枉的了。”问成罪名，高宗见了招状，大骂：“欺君贼婢！”立时押付市曹处决了，抄没家私入官，总计前后钖赉之数，也有四十七万缗钱。虽然没结果，却是十余年间，也受用得勾了。只为一个容颜厮像，一时宫中之人都认不出来，若非太后复还，到底被他瞒过，那个再有疑心的？就是死在太后未还之先，也是他便宜多了。天理不容，自然败露。今且再说一个容貌厮像弄出好些奸巧希奇的一场官司来。正是：

　　自古唯传伯仲能，谁知异地巧安排。

　　试看一样消珠面，惟有人心再不谐。

　　话说国朝万历年间，徽州府休宁县荪田乡姚氏有一女，名唤滴珠，年方十六，生得如花似玉，美冠一方。父母俱在，家道殷富，宝惜异常，娇养过渡。凭媒说合，嫁与屯溪潘甲为妻。看来世间听不得的是媒人的口，他要说了穷，石崇也无立锥之地；他要说了富，范丹也有万顷之财。正是：

　　富贵随口定，美丑趁心生。

　　再无一句实话的。

　　那屯溪潘氏虽是个旧姓人家，却是个破落户，家道艰难，外靠男子出外营生，内要女人亲操并臼，吃不得闲饭过日子的。这个潘甲虽是人物，也有几分像样，已自弃儒为商，况且公婆甚是狠戾，动不动出口骂詈，毫没些好歹。滴珠父母误听媒人之言，道：“他是好人家。”把一块心头的肉，嫁了过去。少年夫妻却也过的恩爱，只是看了许多光景，心下好生不然，时常偷掩泪眼。潘甲晓得意思，把些好话偎他过日子。却早成亲两月，潘父就发作儿子道：“如此你贪我爱，夫妻相对，白白过世不成。如何不想去做生意？”潘甲无奈与妻滴珠说了，两个哭一个不住，说了一夜话。

　　次日潘父就逼儿子出外去了。滴珠独自一个，越越凄惶，有情无绪。况且是个娇养的女儿，新来的媳妇，摸头路不着，没个是处，终日闷闷过了。潘父潘母看见媳妇这般模样，时常絮聒骂道：“这婆娘！想甚情人？害相思病了。”滴珠生来在父母身边，如珠似玉，何曾听得这般声气？不敢回言，只得忍着气，背地哽哽咽咽，哭了一会罢了。

　　一日因滴珠起得迟了些，公婆朝饭要紧，猝他答应不迭。

　　潘公开口骂道：“这样好吃懒做的淫妇！睡到这等日高才起来，看这自由自在的模样，除非去做娼妓，倚门卖俏，撺哄子弟，方得这样快活象意。若要做人家，是这等不得！”滴珠听了，便道：“我是好人家的儿女，就是有些不是，何得如此作贱说我！”大哭一场，没分诉处。到得夜里睡不着，越思量越恼道：

　　“老无知！这样说话，须是公道上去不得。我忍耐不过，且跑回家去，告诉爷娘。明明与他说论，看这话是该说的不该说的！亦且借此为名，赖在家多住几时，也省了好些气恼。”算计定了，侵晨未及梳洗，将一个罗帕兜头扎了，一口气跑到渡口来。

　　这时尚早，虽是已有行动的了，人踪尚稀，渡口悄然。这地方有一个专一做不好事的光棍，名唤汪锡，绰号“雪里蛆”，是个冻饿不怕的意思。也是姚滴珠合当霉气，撞着他独自个溪中乘了竹筏来到渡口，望见了个花朵般后生妇人，独立岸边，又见头不梳裹，满面泪痕，晓得有些古怪。在筏上问道：“娘子要渡溪吗？”滴珠道：“正要过去。”汪锡道：“这等上我筏来。”一口叫“放仔细些”，一手去接他下来，上得筏，一篙撑开，撑到一个僻静去处。问道：“娘子，你是何等人家？独自一个要到那里去？”滴珠道：“我自要到荪田娘家去。你只送我到溪口上岸，我自认得路，管我别事做甚？”汪锡道：“我看娘子头不梳，面不洗，泪眼汪汪，独身自走，必有跷蹊作怪的事。说得明白，才好渡你。”滴珠在个水中央了，又且心里急要回去，只得把丈夫不在家了，如何受气的上项事，一头说，一头哭，告诉了一遍。汪锡听了，便心下一想，转身道：“这等说，却渡你去不得，你起得没好意了。放你上岸，你或是逃去，或是寻死，或是被别人拐了去，后来查出是我渡你的，我却替你吃个没头官司。”滴珠道：“胡说！我自是娘家去，如何是逃去？若我寻死路，何不投水？却过了渡去自尽不成？我又认得娘家去，没得怕人拐我！”江锡道：

　　“却是信你不过，既要娘家去，我舍下甚近，你且去我家中坐了。等我对你家说了，叫人来接你去，却不两边放心得下。”

　　滴珠道：“如此却好。”正是女流之辈，无大见识，亦且一时无奈，拗他不过。还只道好心，随了他来。上得岸时，转弯抹角，到了一个去处，引进几重门户里头，房室甚是幽静清雅。但见：

　　明窗净几，锦帐文茵。庭前有数种盆花；坐内有几张素椅，房间纸画周之冕，桌上砂壶时大彬，窄小蜗居，虽非富贵王侯宅；清闲螺径，也异寻常百姓家。

　　原来这个所在，是这汪锡一个囤子，专一设法良家妇女到此，认作亲戚，拐那一筹浮浪子弟，好扑花行径的，引他到此，勾搭上了，或是片时取乐，或是迷了的，便做个外宅居住，赚他银子无数。若是这妇女无根蒂的，他等有贩水客人到，肯出一注大钱，就卖了去为娼，已非一日。今见滴珠行径，就起了个不良之心，骗他到此。那滴珠是个好人家儿女，心里尽爱清闲，只因公婆凶悍，不要说逐日做烧火煮饭熬锅打水的事，只是油盐酱醋，他也拌得头疼了。见了这个干净精致所在，不知一个好歹，心中倒有几分喜欢。那汪锡见他无有慌意，反添喜状，便觉动火。走到跟前，双膝跪下求欢。滴珠就变了脸起来：“这如何使得！我是好人家儿女，你既说留我到此坐着，报我家中，青天白日，暗地拐人来家，要行局骗。若逼得我紧，我如今真要自尽了。”说罢，看见桌上有点灯铁签，提起来往喉间就刺。汪锡慌了手脚道：“再从容说话，小人不敢了。”原来汪锡只是拐人骗财利心为重，色上也不十分要紧，恐怕真个做出事来，没了一场好买卖。吃这一惊，把那一点勃勃的高兴，丢在爪哇国去了。

　　他走到后头去好些时，叫出一个老婆子来道：“王嬷嬷，你陪这里娘子坐坐，我到他家去报一声就来。”滴珠叫他转来，说明了地方，及父母名姓，可嘱道：“千万早些叫他们来。我自有重谢。”汪锡去了，那老嬷嬷去掇盆脸水，拿些梳头家伙出来，叫滴珠梳洗。立在旁边呆看，插口问道：“娘子何家宅眷？因何到此？”滴珠把上项事，是长是短，说了一遍。那婆子就故意跌跌脚道：“这样天杀的！不识人，有这样好标致娘子，做了媳妇，折杀了你！不羞！还舍得出毒口骂！他也是个没人气的，如何与他一日相处？”滴珠说着心事，眼中滴泪。

　　婆子便问道：“今欲何往？”滴珠道：“今要到家里告诉爷娘一番，就在家里权避几时，待丈夫回家再处。”婆子就道：“官人几时回家？”滴珠又垂泪道：“做亲两月，就骂着逼出去了，知他几时回家？没个定期。”婆子道：“好没天理！花枝般一个娘子，叫他独守，又要骂他。娘子，你莫怪我说，你而今就回去得几时，少不得要到公婆家去的。你难道躲得在娘家一世不成？这腌臜烦恼是日长岁久的，如何是了？”滴珠道：

　　“命该如此，也没奈何了。”婆子道：“依老身愚见，只教娘子快活享福，终身受用。”滴珠道：“有何高见？”婆子道：“老身往来的是富家大户公子王孙，有的是斯文俊俏少年子弟。娘子，你不消问得的，只是看得中意的，拣上一个，等我对他说成了，他把你像珍宝一般看待。十分爱惜，吃自在食，着自在衣，纤手不动，呼奴使婢，也不枉了这一个花枝模样，强如了空房做粗作，淘闲气，万万倍了。”那滴珠是受苦不过的人，况且小小年纪，妇人水性，又想了夫家许多不好处，听了这一片话，心里动了。便道：“使不得！有人知道了，怎好？”

　　婆子道：“这个所在，外人不敢上门。神不知，鬼不觉，是个极密的所在。你住两日起来，天上也不要去了。”滴珠道：

　　“适间已叫那撑筏的，报家里去了。”婆子道：“那是我的干儿，恁地不晓事，却报这个冷信。”正说之间，只见一个人在外走进来，一手揪住王婆道：“好呀！青天白日，要哄人养汉，我出首去。”滴珠吃了一惊，仔细看来，却就是撑筏的那一个汪锡。滴珠见了道：“曾到我家去报不曾？”汪锡道：“报你家的鸟！我听得多时了也。王嬷嬷的言语是娘子下半世的受用万全之策，凭娘子斟酌。”滴珠叹口气道：“我落难之人，走入圈套，没奈何了。只不要误了我的事。”婆子道：“方才说过的，凭娘子自拣，两相情愿，如何误得你！”滴珠一时没主意，听了哄语，又且房室精致，床帐齐整，恰便似：

　　因过竹院逢僧话，偷得浮生半日间。

　　放心的悄悄住下。那婆子与汪锡两个殷殷勤勤，代替服侍，要茶就茶，要水就水，惟恐一些不到处。那滴珠一发喜欢忘怀了。

　　过得一日，汪锡走出去，撞见本县商山地方一个大财主，叫做吴大郎。那大郎有百万家私，极是个好风月的人，因为平日肯养闲汉，认得汪锡。便问道：“这几时有甚好乐地么？”

　　汪锡道：“好教朝奉得知，我家有个表侄女新寡，且是生得娇媚，尚未有个配头，这却是朝奉店里货，只是价钱重哩。”大郎道：“可肯等我一看否？”汪锡道：“不难，只是好人家儿女害羞，待我先到家，与他堂中说话，你劈面撞进来，看个停当便是。”吴大郎会意了，汪锡先回来，见滴珠坐在房中，默然呆想。汪锡便道：“小娘子便到堂中走走，如何闷坐在房里？”

　　王婆子在外面听得了，也走出来道：“正是娘子外头来坐。”滴珠依言，走在外边来。汪锡就把房门带上了，滴珠坐了道：

　　“妈妈还不如等我归去休！”嬷嬷道：“娘子不要性急！我们只是爱惜娘子人材，不割舍得你吃苦，所以劝你。你再耐烦些，包你有好缘分到也。”正说之间，只见外面闯进一个人来。你道他怎生打扮？但见：

　　头戴一顶前一片后一片的竹简巾儿，旁缝一对左一块右一块的蜜腊金儿，身上穿一行细领大袖青绒道袍儿，脚下着一双低跟浅面红绫僧鞋儿，若非宋玉墙边过，定是潘安车上来。

　　一直走进堂中道：“小汪在家么？”滴珠慌了，急掣身起，已打一个照面，急奔房门边来，不想那门先前出来时已被汪锡暗拴了，急没躲处。那王婆笑道：“是吴朝奉，便不先开个声！”

　　对滴珠道：“是我家老主顾，不妨。”又对吴大郎道：“可相见这位娘子。”吴大郎深深唱个喏下去，滴珠只得回了礼，偷眼看时，恰是个俊俏可喜的少年郎君，心里早看上了几分了。吴大郎上下一看，只见不施脂粉，淡雅梳妆，自然内家气象，与那胭花队里的迥别。他是个在行的，知轻识重，如何不晓得？

　　也自酥了半边，道：“娘子请坐。”滴珠终久是好人家出来的，有些羞耻，只叫王嬷嬷道：“我们进去则个。”嬷嬷道：“慌做什么？”就同滴珠一面进去了，出来对吴大郎道：“朝奉看得中意否？”吴大郎道：“嬷嬷作成作成，不敢有忘。”王婆道“朝奉有的是银子，兑出千把来，娶了回去就是。”大郎道：

　　“又不是衏▉人家，如何要得许多？”嬷嬷道“你看了这个标致模样，今与你做个小娘子难道消不得千金！”大郎道：“果要千金，也不打紧。只是我大孺人很专会作贱人，我虽不怕他，怕难为这小娘子，有些不便，娶回去不得。”婆子道：

　　“这个何难！另税一所房子，住了，两头做大可不是好？前日江家有一所花园空着，要典与人，老身替你问问看，如何！”

　　大郎道：“好便好，只是另住了，要家人使唤服侍，另起烟爨，这还小事，少不得瞒不过家里了。终日厮闹，赶来要同住，却了不得。”婆子道：“老身更有个见识，朝奉拿出聘礼，娶下了，就在此间成了亲。每月出几两盘缠，代你养着，自有老身服侍陪伴。朝奉在家，推个别事出来，时时到此来往，密不通风，有何不好？”大郎笑道：“这个却妙，这个却妙。”议定了财礼八百两，衣服首饰办了送来，自不必说，也合著千金。每月盘缠，连房钱银十两，逐月交付。大郎都应允，慌忙去拿银子了。

　　王婆转进房里来，对滴珠道：“适才这个官人，生得如何？”

　　原来滴珠先前虽然怕羞，走了进去，心中却还舍不得，躲在黑影里，张来张去，看得分明。吴大郎与王婆一头说话，一眼觑看着门里，有时露同半面，若非是有人在面前，又非是一面不曾识，两下里就做起光来了。滴珠见王婆问他，他就随口问道：“这是那一家？”王婆道：“是徽州府有名的商山吴家，他又是吴家第一大财主‘吴百万’吴大朝奉，他看见你，好不喜欢，他要娶你回去，有些不便处，他就要娶你在此间住下，你心下如何？”滴珠心里喜欢这个干净卧房，又看上了吴大郎人物，听见说，就在此间住，就像是他家里一般的，心下倒有十分中意了。道：“既到这里，但凭妈妈，只要方便些，不露风声便好。”婆子道：“如何得露风声？自是你久后相处，不可把真情与他说，看得低了，只认我长亲，暗地快活便了。”

　　只见吴大郎抬了一乘轿，随着两个俊俏小厮，捧了两个拜匣，竟到汪锡家来。把银子交付停当了，就问道：“几时成亲？”婆子道：“但凭朝奉尊便，或是拣个好日，或是不必拣日，就是今夜也好。”吴大郎道：“今日我家里不曾做得了工夫，不好造次住得。明日我推说到杭州进香，好过来住起罢了，拣什么日子？”吴大郎只是色心为重，等不得拣日。若论婚姻大事，还该寻一个好日辰，今卤莽做，不知犯何凶煞？以致一两年内，就拆散了，这是后话。

　　却说吴大郎交付停当，自去了，只等明日快活。婆子又与汪锡计较定了，来对滴珠说：“恭喜娘子，你事已成了。”就拿了吴家银子四百两，笑嘻嘻地道：“银八百两，你取一半，我两人分一半做媒钱。”摆将出来，摆得桌上白晃晃的。滴珠可也喜欢。说话的，你说错了，这光棍牙婆见了银子，如苍蝇见血，怎还肯人心天理分这一半与他。看官，有个缘故。他一者要在滴珠面前夸耀富贵，买下他心；二者总是在他家里，东西不怕他走那里去了，少不得逐渐哄的出来，仍旧还在。若不与滴珠些东西，后来吴大郎相处了，怕他说出真情，要倒他们的出来，反为不美。这正是老虔婆神机妙算。

　　吴大郎次日果然打扮得一发精致，来汪锡家成亲。他怕人知道，也不用傧相，也不动乐人，只托汪锡办下两桌酒，请滴珠出来同坐吃了进房，滴珠起初害羞，不肯出来。后来被强不过，勉强略坐得一坐，推个事故，走进房去，扑地把灯吹息，先自睡了，却不关门。婆子道：“还是女儿家的心性害羞，须是我们凑他趣则个。”移了灯，照吴大郎进房去，仍旧把房中灯点起了，自家走了出去，把门拽上。吴大郎是个精细的人，把门栓了，移灯到床边，揭帐一看，只见兜头睡着，不敢惊动他，轻轻地脱了衣服，吹息了灯，衬进被窝里来。滴珠叹了一口气，缩做一团，被吴大郎甜言媚语，轻轻款款，扳将过来，腾地跨上去，滴珠颤笃笃地承受了（删去八十五字）。两个千恩万爱，过了一夜。明日起来，王婆汪锡都来叫喜，吴大郎各各赏赐了他，自此与姚滴珠快乐，隔个把月回家去走走，又来住宿不提。

　　说话的，难道潘家不见了媳妇就罢了，凭他自在那里快活不成！看官，话有两头，却难这边说一句，那边说一句，如今且听说那潘家。自从那日早起不见媳妇煮朝饭，潘婆只道，又是晏起。走到房前厉声叫他，见不则声，走进房里，把窗推开了。床里一看，并不见滴珠踪迹。骂道：“这贱淫妇那里去了？”出来与潘公说了，潘公道：“又来作怪！”料到是他娘家去，急忙走到渡口问人来，有人说道：“绝大清早有一妇人渡河去。”有认得的道：“是潘家媳妇上筏去了。”潘公道：

　　“这妮子昨日说了他几句，就待告诉他爷娘去，恁般心性泼刺，且等他娘家住，不要去接他睬他，看他待要怎的？”忿忿地跑回去，与潘婆说了。将有十来日，姚家记挂女儿，办了几个盒子，做了些点心，差一男一妇，到潘家来问一个信。潘公道：“他归你家十来日，如何倒来这里问信？”那送礼的人，吃了惊道：“说那话？我家姐姐，自到你家来，才得两个月，我家又不曾来接，他为何自归？因是放心不下，叫我们来望望，如何反如此说？”潘公道：“前日因有两句口面，他使一个性子，跑了回家，有人在渡口见他的，他不到你家，到那里去？”

　　那男女道：“实实不曾回家，不要错认了。”潘公道：“想是他来家说了什么谎，你家要悔赖了，别嫁人，故装出圈套，反来问信么？”那男女道：“人在你家不见了，颠倒这样说！这事必定跷蹊。”潘公听得“跷蹊”两字，大骂：“狗男女！我少不得当官告来，看你家赖了不成！”那男女见不是势头，盒盘也不出，仍旧挑了，走了回家，一五一十地对家主说了。姚公姚妈大惊，啼哭起来道：“这等说，我那女儿，敢被这两个老杀才逼死了？”打点告状，替他要人去。一面来与个讼师商量告状。

　　那潘公潘婆死认定了姚家藏了女儿，叫人去接了儿子来家，两家都进状，都准了。那休宁县李知县提一干人犯到官，当堂审问时，你推我，我推你。知县大怒，先把潘公夹起来，潘公道：“现有人见他过渡的，若是投河身死，须有尸首踪影，明白是他家藏了赖人。”知县道：“说得是，不见了人，十多日，若是死了，岂无尸首踪影？毕竟藏着的是。”放了潘公，再把姚公夹起来。姚公道：“人在他家去了两月多，自不曾归家来。若是果然当时走回家，这十来日间，潘某何不着人来问一声，看一看下落？人长六尺，天下难藏。小的若是藏过了，后来就别嫁人，也须有人知道。难道是瞒得过的？老爷详察则个。”知县想了一想，道：“也说得是，如何藏得过？便藏了也成何用？多管是与人有奸，约的走了。”潘公道：“小的媳妇，虽是懒惰娇痴，小的闺门也严谨，却不曾有甚外情。”

　　知县道：“这等敢是有人拐得去了？或是躲在亲眷家，也不见得。”便对姚公说：“是你生的女儿不长进，况来踪去迹，毕竟是你做爷的晓得，你推不得干净，要你跟寻出来，同缉捕人役五日一比较。”就把潘公父子讨了一个保，姚公肘押了出来。姚公不见了女儿，心中已自苦楚，又经如此冤枉，叫天叫地，没个道理。只得贴个寻人招子，许下赏钱，各处寻求，并无影响。且是那个潘甲不见了妻子，没出去处，只是逢五逢十，就来禀官比较捕人，未免连姚公陪打了好些板子。此事闹动了一个休宁县，城郭乡村，无不传为奇谈。亲戚之间，尽为姚公不平，却没个出豁。

　　却说姚家有个极密的内亲，叫做周少溪，偶然在浙江衢州做买卖，闲游柳巷花街，只见一个娼妇，站在门首献笑，好生面善。仔细一想，却与姚滴珠一般无二。心下想道：“家里打了两年没头官司，他却在此。”要上前去问个的确，却又忖道：“不好，不好。问他未必具说真情，打破了网，娼家行径没根蒂的，连夜走了，那里去寻？不如报他家中知道，等他自来寻访。”原来衢州与徽州虽是分个浙直，却两府是联界的。

　　苦不多日到了，一一与姚公说知。姚公道：“不消说得，必是遇着歹人，转贩为娼了。”叫其子姚乙密地拴了百来两银子，到衢州去赎身。又商量道：“私下取赎，未必成事。”又在休宁县告明缘故，使用些银子，给了一张广缉文书在身，倘有不谐，当官告理。姚乙听命。姚公就央了周少溪作伴，往衢州来。那周少溪自有旧主人，替姚乙另寻了一个店楼，安下行李。周少溪指引他到这家门首来，正值他在门外。姚乙看见果然是妹子，连呼他小名数声，那娼妇只是微微笑着，却不答应。姚乙对周少溪道：“果然是我妹子，只是连连叫他，并不答应，却像不认得我的。难道他在此快乐了，把个亲兄弟都不揽了？”周少溪道：“你不懂，但凡娼家乌龟，必是性狠的。你妹子既来历不明，他家必紧防漏泄，训戒在先，所以他怕人知道，不敢当面认帐。”姚乙道：“而今却怎么通得个信？”周少溪道：“这有何难？你做个要嫖他的，设了酒，将银一两送去，外加轿钱一包，抬他到下处来，看个仔细。是你妹子，密地相认了，再做道理。不是妹子，睡他娘一晚，放他去罢。”姚乙道：“有理，有理。”周少溪在衢州久做客人，都是熟路，去寻一个小闲来，拿银子去，霎时一乘轿抬到下处。那周少溪忖道：“果是他妹子，不好在此陪他。”推个事故，走了出去。姚乙也道是他妹子，有些不便，却也不来留周少溪。只见那轿里袅袅婷婷，走出一个娼妓来。只见一个道是妹子来，双眸注望；一个道是客官到，满面生春。一个疑道：“何不见他走近身，急认哥哥？”一个疑道：“何不见他迎着轿，忙呼姐姐？”

　　却说那姚乙向前看看，分明是妹子。那娼妓却笑容可掬，佯佯地道了个万福。姚乙只得请坐了，不敢就认，问道：“姐姐，尊姓大名，何处人氏？”那娼妓答道：“姓郑，小字月娥，是本处人氏。”姚乙看他说出话来，一口衢音，声气也不似滴珠，已自疑心了。那郑月娥就问姚乙道：“客官何来？”姚乙道：“在下是徽州府休宁县荪田姚某，父某人，母某人。”恰像那个查他的脚色三代籍贯，都报将来。也还只道果是妹子，他必然承认，所以如此。那郑月娥见他说话唠叨，笑了一声道：“又不曾盘问客官出身，何故通三代脚色？”姚乙满面通红，情知不是滴珠了。摆上酒来，三杯两盏，两个对吃。郑月娥看见姚乙，只管相他面庞，心里好生疑惑。开口问道：

　　“奴自不曾与客官相会，只是前日门前见客官走来走去，见了我指手点脚的，我背地同妹妹暗笑，今承宠召开来，却又屡屡相觑，却像有些委决不下的事，是什么缘故？”姚乙把言语支吾，不说明白。那月娥是个久惯接客乖巧不过的人，看此光景，晓得有些尴尬，只管盘问。姚乙道：“这话也长，且到床上再说。”两人各自收拾上床睡了，少不得云情雨意，做了一番的事。那月娥又把前话提起，姚乙只得告诉他：“家里事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是因见你厮像，故此假做请你，认个明白，那知不是。”月娥道：“果然像否？”姚乙道：“举止外像，一些不差，就是神色里边，有些微不像处。除是至亲骨肉，终日在面前的，用意体察，才看得出来，也算是十分像的了。若非是声音各别，连我方才也要认错起来。”月娥道：

　　“既是这等厮像，我就做你妹子罢。”姚乙道：“又来取笑。”月娥道：“不是取笑，我与你熟商量。你家不见了妹子，如此打官司，不得了结，毕竟是妹子到了官方住。我是此间良人家儿女，在姜秀才家为妾，大娘不容，后来连秀才贪利忘义，竟把来卖与这郑妈妈家了。那龟儿老妈，不管好歹，动不动用刑拷打，我被他摆布不过，正要想个计策脱身。如今认定我是你失去的妹子，我认定你是哥哥，两口同声当官去告理，一定断还归宗。我身既得脱，仇亦可雪，到得你家，当了你妹子，官事也好完了。岂非万全之算？”姚乙道：“是倒是，只是声音大不相同，且既到吾家，认做妹子，必是亲戚族属，逐处明白，方像真的，这却不便。”月娥道：“人只怕面貌不像，那人声音随地改换，如何做得准？你妹子相失两年，假如真在衢州，未必不与我一般乡谈了。亲戚族属，你可教导得我的。况你做起事来，还等待官司发落，日子长远，有得与你相处，乡音也学得你些，家里事务，日逐教我熟了，有甚难处？”姚乙心里也只要家里息讼要紧，细思月娥说话尽可行得。

　　便对月娥道：“吾随身带有广缉文书，当官一告，断还不难，只是要你一口坚认到底，却差池不得的。”月娥道：“我也为自身要脱离此处，趁此机会，如何好改得口？只是一件，你家妹夫是何等样人？我可跟得他否？”姚乙道？“我妹夫是个做客的人，也还少年老实，你跟了他也好。”月娥道：“凭他怎么，毕竟还好似为娼。况且一夫一妻，又不似先前做妾，也不误了我事了。”姚乙又与他两个赌一誓言，说：“两个同心做此事，各不相负。如有漏泄者，神明诛之！”两人说得着，已觉道快活，又弄了一火，搂抱了，睡到天明。姚乙起来不梳头，就走去寻周少溪，连他都瞒了。对他说道：“果是吾妹子，如今怎处？”周少溪道：“这衏▉人家不长进，替他私赎，必定不肯。待我去纠合本乡人在此处十来个，拿张呈子到太守处，呈他‘拐良为娼’，亦且你有本县广缉滴珠文书可验，怕不立刻断还。只是你再送几两银子过去，与他说道：‘还要留在下处几日’，使他不疑，我们好做事。”姚乙一一依言停当了。周少溪就合著一伙徽州人同姚乙到府堂，把前情说了一遍。姚乙又将县间广缉文书，当堂验了。太守立刻签了牌，将郑家乌龟老妈，都拘将来，郑月娥也到公庭，一个认哥哥，一个认妹子。那众徽州人除周少溪外，也还有个把认得滴珠的，同声说道：“是。”那乌龟分毫不知一个情由，劈地价来，没做理会，口里乱嚷。太守只叫：“掌嘴！”又审问他“是那里拐来的？”乌龟不敢隐讳，招道：“是姜秀才家的妾，小的八十两银子讨的是实。并非拐的。”太守又去拿姜秀才，姜秀才情知理亏，躲了不出见官。太守断姚乙出银四十两还他乌龟身价，领妹子归宗。那乌龟买良为娼，问了应得罪名，连姜秀才前程都问革了。郑月娥一口怨气先发泄尽了。姚乙欣然领回下处，等衙门文卷叠成，银子交库给主，及零星使用，多完备了，然后起程。这几时落得与月娥同眠同起，见人说是兄妹，背地做做夫妻。枕边絮絮叨叨把说话见识，都教导得停停当当了。

　　一日将到荪田，有人见他兄妹一路来了，拍手道：“好了，好了。这官司有结局了。”有的先到他家里报了信，父母早迎出门来，那月娥装做个认得的模样，大剌剌走进门来，呼爷叫娘，都是姚乙教熟的。况且娼家行径，机巧灵变，一些不差。姚公道：“我的儿那里去了这两年？累煞你爹也！”月娥假作哽咽痛哭，免不得说道：“爹妈这几时平安么？”姚公见他说出话来，便道：“去了两年，声音都变了。”姚妈伸过手来，拽他的手过来，捻了两捻道：“养得一手好长指甲了，去时没有的。”大家哭了一会儿，只有姚乙与月娥心里自明白。

　　姚公是两年间官事累怕了他，见说女儿来了，心里放下了一个大疙瘩，那里还辨仔细，况且十分相像，分毫不疑。至于来踪去迹，他已自晓得在娼家赎归，不好细问得。巴到天明，就叫儿子姚乙同了妹子到县里来见官。知县升堂，众人把上项事，说了一遍。知县缠了两年，已自明白，问滴珠道：“那个拐你去的，是何等人？”假滴珠道：“是一个不知姓名的男子，不由分说，逼卖与衢州姜秀才家。姜秀才转卖了出来，这先前人不知去向。”知县晓得事在衢州隔省，难以追求，只要完事，不去根究了。就发签去唤潘甲并父母来领。那潘公潘婆到官来，见了假滴珠道：“好媳妇呀！就去了这些时。”潘甲见了道：“惭愧！也还有相见的日子。”各各认明了，领了回去。出得县门，两亲家两亲妈，各自请罪，认个霉气，都道一桩事完了。

　　隔了一晚，次日李知县升堂，正待把潘甲这宗文卷注销立案，只见潘甲又来告道：“昨日领回去的，不是真妻子。”那知县大怒道：“刁奴才！你絮烦丈人家也够了，如何还不肯休歇？”喝令扯下去打了十板。那潘甲只叫“冤屈！”知县道：

　　“那衢州公文明白，你舅子亲自领回，你丈人丈母认了不必说，你父母与你也当堂认了领去的，如何又有说话？”潘甲道：

　　“小人争讼，只要争小人的妻，不曾要别人的妻。今明明不是小人的妻，小人也不好要得，老爷也不好强小人要得。若必要小人将假作真，小人情愿不要妻子了。”知县道：“怎见得不是？”潘甲道：“面貌颇相似，只是小人妻子，相与之间，有好些不同处了。”知县道：“你不要騃！敢是做过了娼妓一番，身分不比良家了？”潘甲道：“老爷，不是这话，不要说日常夫妻间私语一句也不对，至于肌体隐微，有好些不同。小人心下自明白，怎好与老爷说得！若果然是妻子，小人与他才得两月夫妻，就分散了，巴不得见他。难道倒说不是来混争闲非不成？老爷青天详察，主鉴不错。”知县见他说这一篇有情有理，大加惊诧，又不好自认断错，密密吩咐潘甲道：“你且从容，不要性急！就是父母亲戚面前，俱且糊涂，不可说破，我自有处。”李知县吩咐该房写告示出去遍贴，说道：

　　“姚滴珠已经某月某日追寻到官，两家各息词讼，无得再行告扰！”却自密地悬了重赏，着落应捕十余人，四下分缉。若看了告示，有些动静，即便体察拿来回话。

　　不说这里探访，且说姚滴珠与吴大郎相处两年，大郎家中看看有些知道，不肯放他出来，踪迹渐来得稀了。滴珠身伴要讨个丫鬟服侍，曾对吴大郎说，转托汪锡，汪锡拐带惯了的，那里想出银钱去讨。因思个便处，要弄将一个来。日前见歙县汪汝鸾家有个丫头，时常到溪边洗东西，想在心里。

　　一日，汪锡在外行走，闻得县前出告示道：“滴珠已寻见”之说，急忙里来对王婆说：“不知那一个顶了缺，我们这个货，稳稳是自家的了。”王婆不信，要看个的实。二人同来到县前，看了告示。汪锡未免指手划脚，点了又点。念与王婆听，早被旁边应捕看在眼里，尾了他去，到了僻静处，只听得两个私下道：“好了，好了，而今睡也睡得安稳了。”应捕魃地跳将出来道：“你们干得好事！今已败露了，还走那里去？”汪锡慌了手脚道：“不要恐吓我！且到店中坐坐去。”一同王婆，邀了应捕，走到酒楼上坐了吃酒。汪锡推讨嘎饭，一道烟走了。单剩个王婆与应捕坐了多时，酒淆俱不见来，走下问时，汪锡已去久了。应捕就把王婆拴将起来道：“我与你去见官。”

　　王婆跪下道：“上下饶恕，随老妇到家中取钱谢你。”那应捕只是见他们行迹跷蹊，故把言语吓着，其实不知什么根由，怎当得虚心病的露出马脚来。应捕料得有些滋味，押了他不舍。

　　随去，到得汪锡家里叩门，一个妇人走将出来开门，那应捕一看着，惊道：“这是前日衢州解来的妇人。”猛然想道：“这个必是真姚滴珠了。”也不说破，吃了茶，凭他送了些酒钱罢了。王婆自道无事，放下心了。应捕明日竟到县中出首。知县添差应捕十来人，急命拘来。公差如狼似虎，到汪锡门口，发声喊，打将进去。急得王婆悬梁高吊，把滴珠登时捉到公庭。知县看了道：“便是前日这一个。”又飞一签唤潘甲与妻子同来。那假的也来了，同在县堂，真个一般无二。知县莫辨，因令潘甲自认，潘甲自然明白，与真滴珠各说了一些私语，知县唤起来究问明白。真滴珠从头供称，被汪锡骗哄情由，说了一遍。知县又问：“曾有人奸骗你否？”滴珠心上有吴大郎，只不说出，但道：“不知姓名。”又叫那假滴珠上来，供称道：“身名郑月娥，自身要报私仇，姚乙要完家讼，因言貌像伊妹，商量做此一事。”知县拿汪锡，汪锡早已逃了，做个广捕，叠成文卷，连人犯解府。

　　却没汪锡自酒店逃去之后，撞着同伙程金一同作伴，走到歙县地方，见汪汝鸾家丫头在溪边洗裹脚，一手扯住他道：

　　“你是我家使婢，逃了出来，却在此处，”便夺他裹脚，拴了就走。要扯上竹筏，那丫头大叫起来。汪锡将袖子掩住他口，丫头尚自呜哩呜喇地喊，程金便一把叉住喉咙，叉得手重，口又不得通气，一霎呜呼哀哉了。地方人走将拢来，两个都擒住了，送到县里。那歙县方知县问了程金绞罪，汪锡充军，解上府来。正值滴珠一起也解到，一同过堂之时，真滴珠大喊道：“这个不是汪锡？”那太守姓梁，极是个正气的，见了两宗文卷，都为汪锡。大怒道：“汪锡是首恶，如何只问充军？”

　　喝着皂隶，重责六十板，当下气绝。真滴珠给还原夫宁家，假滴珠官卖，姚乙认假作真倚官拐骗人口，也问了一个充军罪。

　　只有吴大郎广有人情，闻知事发，上下使用，并无名字干涉。

　　潘甲自领了姚滴珠仍旧完聚。那姚乙定了卫所，发去充军。拘妻签解，姚乙未曾娶妻，只见那郑月娥晓得了，大哭道：“这是我自要脱身泄气，造成此谋，谁知反害了姚乙。今我生死，随了他去，也不枉了一场话靶。”姚公心下不舍得儿子，听得此话，即便买出人来，诡名纳价，赎了月娥，改了姓氏，随了儿子去做军妻解去。后来遇赦还乡，遂成夫妇。这也是郑月娥一片良心，但是姑嫂两个到底有些厮像，徽州至今传为笑谈。有诗为证：

　　一样良家走歧路，又向歧路转良家。

　　面庞怪道真相似，相法看来也不差。

第47卷 误告状孙郎得妻

　　诗曰：

　　妇女轻自缢，就里别贞淫。

　　若非能审处，枉自命归阴。

　　话说妇人短见，往往没奈何了，便自轻生。所以缢死之事，惟妇人极多。然有死得有用的，有死得没有的。湖广黄州蕲水县，有一个女子陈氏，年十四岁，嫁与周世文为妻，世文年纪更小似陈氏两岁，未知房室之事。其母马氏是个寡妇，却是好风月淫滥之人，先与奸夫蔡凤鸣私通，后来索性赘他入室，作做晚夫。欲心未足，还要吃一看二。有个方外僧人性月，善能养龟，广有春方，也与他搭上了。蔡凤鸣正要学些抽添之法，借些药力帮衬，并不吃醋捻酸，反与僧人一路宣淫，晓夜无度。有那媳妇陈氏在面前走动，一来碍眼，二来也要带些羞惭，要一网兜他里头。况且马氏中年了，那两个奸夫，见了少艾女子，分外动火，巴不得到一到手。三人合伴百计来哄诱他，陈氏只是不从。婆婆马氏怪他不肯学样，羞他道：“看你独造了贞节牌坊不成！”先是毒骂，渐加痛打。

　　蔡凤鸣假意旁边相劝，便就捏捏撮撮撩拨他。陈氏一头受打，一头口里乱骂凤鸣道：“由婆婆自打，不干你这野贼事，不要你来劝得！”婆婆道：“不知好歹的贱货！必要打你肯顺随了才住。”陈氏道：“拚得打死，决难从命。”蔡凤鸣趁势抱住道：

　　“乖乖，偏要你从命，不舍得打你。”马氏也来相帮，扯裤揿腿，强要奸他。怎当得陈氏乱颠乱滚，两个人用力，只好捉得他身子住，那里有间空凑得道儿行淫？原来世间强奸之说，原是说不通的。落得马氏费坏了些气力，恨毒不过，狠打了一场才罢。陈氏受这一番作践，气忿不过，跑回到自己家里，哭诉父亲陈东阳。那陈东阳是个市井小人，不晓道理的。不指望帮助女儿，反说道：“不该逆着婆婆，凡事随顺些，自不讨打。”陈氏晓得分理不清的，走了转来，一心只要自尽。家里还有一个太婆，年纪八十五了，最是疼他的。陈氏对太婆道：“媳妇做不得这样狗彘的事，寻一条死路罢。不得伏侍你老人家了，却是我决不空死，我决来要两个同去。”太婆道：

　　“我晓得你是个守志的女子，不肯跟他们胡做。却是人身难得，快不要起这样念头！”陈氏主意已定，恐怕太婆老人家婆儿气，又或者来防闲着他，假意道：“既是太婆劝我，我只得且忍着过去。”是夜在房竟自缢死。死得两日，马氏晚间取汤澡牝，正要上床与紫凤鸣快活，忽然一阵冷风过处，见陈氏拖出舌头尺余，当面走来。叫声：“不好了！媳妇来了！”蓦然倒地，叫唤不醒。蔡凤鸣看见，吓得魂不附体，连夜逃走英山地方，思要躲过。不想心慌不择路，走脱了力，次日发寒发热，口发谵语，不上几日也死了。眼见得必是陈氏活拿了去，此时是六月天气，起初陈氏死时，婆婆恨他，不曾收殓。今见显报如此，邻里喧传，争到周家来看。那陈氏停尸在低檐草屋中，烈日炎蒸，面色如生，毫不变动。说起他死得可怜，无不垂涕。又见恶姑奸夫俱死，又无不拍手称快。有许多好事儒生，为文的为文，作传的作传，备了牲礼，多来祭奠。呈明上司，替他立起祠堂。后来察院采风，奏知朝廷，建坊旌表为烈妇。果应着马氏独造牌坊之谶。这个缢死可不是死得有用的了。

　　莲花出水，不染泥淤。

　　均之一死，唾骂在姑。

　　湖广又有承天府景陵县一个人家，有姑嫂两人。姑未嫁出，嫂也未成房，尚多是女子，共居一个小楼上。楼后有别家房屋一所，被火焚过，余下一块老大空地，积久为人堆聚粪秽之场。因此楼墙后窗，直见街道。二女闲空，就到窗边看街上行人往来光景。有邻家一个学生，朝夕在这街上经过，貌甚韶秀。二女年俱二八，情欲已动，见了多次，未免妄想起来。便两个私语道：“这个标致小官，不知是那一家的？若得与他同宿一晚，死也甘心。”正说话间，恰好有个卖糖的小厮，唤做四儿，敲着锣在那里后头走来。姑嫂两人多是与他卖糖厮熟的，楼窗内把手一招，四儿就挑着担走转向前门来，叫道：“姑娘们买糖。”姑嫂多走下楼来，与他买了些糖，便对他道：“我问你一句说话，方才在你前头走的小官，是那一家的？”四儿道：“可是那生的齐整的么？”二女道：“正是。”

　　四儿道：“这个是钱朝奉家哥子。”二女道：“为何日日在这条街上走来走去？”四儿道：“他到学堂中去读书，姑娘问他怎的？”二女笑道：“不怎的，我们看见，问问着。”四儿年纪虽小，到是点头会意的人，晓得二女有些心动。便道：“姑娘喜欢这个哥子，我替你们传情，叫他来耍耍何如？”二女有些羞缩，多红了脸，半晌方才道：“你怎么叫得他来？”四儿道：

　　“这哥子在书房中，我时常挑担去卖糖，极是熟的。他心性好不风月，说了两位姑娘好情，他巴不得在里头的。只是门前不好来得，却怎么处？”二女笑道：“只他肯来，我自有处。”

　　四儿道：“包管我去约得来。”二女就在汗巾里解下一串钱来，传与四儿道：“与你买果子吃。烦你去约他一约，只叫他在后边粪场上走到楼窗下来，我们在楼上窗里，抛下一个布兜，兜他上来就是。”四儿道：“这等我去说与他知道了，讨了回音，来复两位姑娘。”三个多是孩子家，不知什么利害。欢欢喜喜，各自散去。四儿走到书房来寻钱小官，撞着他不在书房，不曾说得，走来回覆。把锣敲得响，二女即出来问，四儿便说未得见他的话。二女苦央他再去一番，千万等个回信。四儿去了一会，又走来道：“偏生今日他不在书房中，待走到他家里去与他说。”二女又千叮万嘱道：“不可忘了。”似此来去了两番。对门有一个老儿姓程，年纪七十来岁，终日坐在门前一只凳上，朦胧着双眼，看人往来。见那卖糖的四儿，在对门这家去了又来，频敲糖锣。那里头两个女人，但是敲锣，就走出来与他交头接耳。想道：“若只是买糖，一次便了，为何这等藤缠？里头必有缘故。”跟着四儿到僻净处，便一把扯住问道：“对门这两个女儿，托你做些什么私事？你实对我说了，我与你果儿吃。”四儿道：“不做什么事。”程老儿道：“你不说，我只不放你。”四儿道：“老人家休缠我，我自要去寻钱家小哥。”程老儿道：“想是他两个与那小官有情？故此叫你去么？”四儿被缠不过，只得把实情说了。程老儿带着笑说道：

　　“这等今夜若来，就成事了。”四儿道：“却不怎的。”程老儿笑嘻嘻的扯着四儿道：“我对你说，作成了我罢。”四儿拍手大笑道：“他是女儿家，喜欢他小官，要你老人家做什么？”程老儿道：“我老则老，兴趣还高。我黑夜里坐在布兜内上去了，不怕他们推了我出来，那时临老入花丛，我之愿也。”四儿道：

　　“这是我哄他两个了，我做不得这事。”程老儿道：“你若依着我，我明日与你一件衣服穿；若不依我，我去对他家家主说了，还要拿你这小猴子去摆布哩。”四儿有些着忙了道：“老爹爹果有此意，只要重赏我。我便假说是钱小官，送了你上楼罢。”程老儿便伸手腰间钱袋内，摸出一块银子来，约有一钱五六分重，递与四儿道：“你且先拿了这些须去，明日再与你衣服。”四儿千欢万喜，果然不到钱家去，竟诌一个谎，走来回覆二女道：“说与钱小官了，等天黑就来。”二女喜之不胜，停当了布匹等他，一团春兴。谁知程老儿不识死，想要剪绺。四儿走来，回了他话。他就呆呆等着日晚，家里人叫他进去吃晚饭，他回说：“我今夜有夜宵主人，不来吃了。”磕磕撞撞，撞到粪场边来，走至楼窗下面，咳嗽一声。时已天黑不辨色了，两女人听得人声，向窗外一看，但见黑魆魆一个人影，料道是那话来了。急把布来，每人捏紧了一头，放将中段下去。程老儿见布下来了，即兜在屁股上坐好。楼上见布中已重，知是有人，扯将起来。那程老儿老年的人，身体干枯，苦不甚重。二女趁着兴高，同力一扯，扯到窗边，正要伸手扶他，楼中火光照出窗外，却是一个白头老人，吃了一惊。手臂索软，布扯不牢，一个失手，程老儿早已头轻脚重，跌下去了。二女慌忙把布收进，颤笃笃的关了楼窗，一场扫兴，不在话下。

　　次日程老儿家，见家主夜晚不回，又不知在那一家宿了，分头去亲眷家问，没个踪迹。所见粪场墙边，一个人死在那里，认着衣服，正是程翁。报至家里儿子每来看看，不知其由。只道是老人家脚磋，自跌死了的，一齐哭着，扛抬回去。

　　一面开丧入殓，家里嚷做一堆。那卖糖的四儿，还不晓得缘故，指望讨夜来信息，希冀衣服。莽莽走来，听见里面声喧。

　　进去看看，只见程老儿直挺挺的，躺在板上。心里明知是昨夜做出来的，不胜伤感，点头叹息。程家人看见了道：“昨晚上请吃晚饭时，正见主翁同这个小厮，在那里唧哝些什么，想是牵他到那处去。今日却死在墙边，那厢又不是街路，死得跷蹊，这小厮必定知情。”众人齐来一把拿住道：“你不实说，活活打死你才住。”四儿慌了，只得把昨日的事，一一说了，道：“我只晓得这些缘故，以后去到那里，怎么死了？我实不知。”程家儿子们听了这话道：“虽是我家老子，老没志气，牵头是你。这条性命，断送在你身上，干休不得。”就把四儿缚住，送到官司告理。四儿到官，把首尾一十一五说了，事情干连着二女，免不得出牌行提。二女见说，晓得要出丑了，双双缢死楼上。只为一时没正经，不曾做得一点事，葬送了三条性命。这个缢死，可不是死得没用的了？

　　二美属目，腃腃娈童。

　　老翁夙孽，彼此凶终。

　　小子而今说一个缢死的，只因一吊，倒吊出许多妙事来。

　　正是：

　　失马未为祸，其间自有缘。

　　不因俱错认，怎得两团圆？

　　话说吴淞地方有一个小官人，姓孙，也是儒家子弟，年方十七，姿容甚美。隔邻三四家，有一寡妇姓方，嫁与贾家。

　　先年其夫亡故，止生得一个女儿，名唤闰娘，也是十七岁，貌美出群。只因家无男子，止是娘女两个过活，顾得一个秃小厮使唤。无人少力，免不得出头露面。邻舍家个个看见的，人人称美。孙小官自是读书之人，又年纪相当，时时撞着，两下眉来眼去，各自有心。只是方妈妈做人刁钻，心性凶暴，不是好惹的人，拘管女儿甚是严紧。日里只在面前，未晚就收拾女儿到房里去了。虽是贾闰娘有这个孙郎在肚里，只好空自咽唾。孙小官恰像经布一般，不时往来他门首，只弄得个眼熟，再无便处下手。幸喜得方妈妈见了孙小官，心里也自爱他一分的，时常留他吃茶，与他闲话，算做通家子弟，还得频来走走，捉空与闰娘说得句把话。闰娘恐怕娘疑心，也不敢十分兜揽。似此多时，孙小官心痒难熬，没个计策。

　　一日贾闰娘穿了淡红褂子在窗前刺绣。孙小官走来看见无人，便又把语言挑他。贾闰娘提防娘瞧着，只不答应。孙小官不离左右的，踅了好两次，贾闰娘只怕露出破绽，轻轻的道：“青天白日，只管人面前来晃做什么？”孙小官听得只得走了去。思量道：“适间所言，甚为有意。教我青天白日不要来晃，敢是要我夜晚些来？或有个机会也不见得。”等到傍晚，又踅来贾家门首呆呆立着。见贾家门已闭了，忽听得呀的一响，开将出来。孙小官未知是那个，且略把身子退后，望把门开处走出一个人来，影影看去，正是着淡红褂子的。孙小官喜得了不得，连忙尾来，只见走入坑厕里去了。孙小官也跳进去，拦腰抱住道：“亲亲姐姐，我被你想杀了！你叫我‘日里不要来’，今已晚了，你怎生打发我？”那个人啐了一口道：“小入娘贼，你认做那个哩？”原来不是贾闰娘，是他母亲方妈妈，为晚了到坑厕上收拾马子，因是女儿换下褂子在那里，他就穿了出来。孙小官一心想着贾闰娘，又见衣服是日里的打扮，娘女们身分必定有些厮像，眼花撩乱认错了。直等听得声音，方知是差讹，打个失惊，不要命的一道烟跑了去。方妈妈吃了一场没意思，气得颤抖抖的，提了马子回来。

　　想着道：“适才小猢狲的言语，甚有跷蹊。必是女儿与他做下了有什么约会，认错了我，故作此行径，不必说得。”一忿之气，走进房来，对女儿道：“孙家小猢狲在外头叫你，快出去！”

　　贾闰娘不知一些清头，说道：“什么孙家李家，却来叫我？”方妈妈道：“你这臭淫妇约他来的！还要假撇清？”贾闰娘叫起屈来道：“那里说起！我好耽耽坐在这里，却与谁有约来？把这等话赃污我！”方妈妈道：“方才我走出去，那小猢狲急急赶来，口口叫姐姐，不是认做了你这臭淫妇么？做了这样龌龊人，不如死了罢。”贾闰娘没口得分剖，大哭道：“可不是冤杀我，我那里知他这些事体来？”方妈妈道：“你浑身是口，也洗不清。平日不调得喉惯，没些事体，他怎敢来动手动脚！”

　　方妈妈平日本是难相处的人，就碎聒得一个不了不休。贾闰娘欲待辨来，往常心里，本是有他的虚心病，说不出强话；欲待不辨来，其实不曾与他有勾当，委是冤屈。思量一转，泪如泉涌，道：“以此一番防范越严，他走来也无面目，这因缘料不能够了。况我当不得这擦刮，受不得这腌臜，不如死了，与他结个来生缘罢。”哭了半夜，趁着方妈妈炒骂兴阑，精神疲倦，昏昏熟睡，轻轻床上起来，将束腰的汗巾，悬梁高吊。

　　正是：

　　未得野鸳交颈，且做羚羊挂角。

　　且说方妈妈一觉睡醒，天已大明，口里还唠唠叨叨，说昨夜的事，带着骂道：“只会引老公招汉子，这时候还不起来，挺着尸做什么？”一头碎聒，一头穿衣服。静悄悄不见有人声响，嚷道：“索性不见则声，还嫌我做娘的多嘴哩！”夹着气盅，跳下床来。抬头一看，正见女儿挂着，好似打秋千的模样，叫声不好了。连忙解了下来，早已满口白沫，鼻下无气了。方妈妈又惊，又苦，又懊悔。一面抱来，放倒在床上，捶胸跌脚的哭起来。哭了一会，狠的一声道：“这多是孙家那小入娘贼，害了他性命。更待干罢，必要寻他来抵偿，出这口气。”又想道：“若是小入娘贼得知了这个消息，必定躲过我。

　　且趁着未张扬时，去赚得他来，留住了，当官告他，不怕他飞到天外去。”忙叫秃小厮来，不与他说明，只教去请孙小官来讲话。孙小官正想着昨夜之事，好生没意思。闻知方妈妈请他，一发心里缩缩朒朒起来，道：“怎倒反来请我？敢怕要发作我么？”却又是平日往来的，不好推辞得，只得含着羞惭之色，随着秃小厮来到，见了方妈妈。方妈妈撮起笑容来道：

　　“小哥夜来好莽撞！敢是认做我小女么？”孙小官面孔通红，半晌不敢答应。方妈妈道：“吾家与你家，门当户对，你若喜欢着我女儿，只消明对我说，一丝为定，便可成事，何必做那鼠窃狗偷没道理的勾当？”孙小官听了这一片好言，不知是甚。

　　喜之不胜道：“多蒙妈妈厚情！待小子去备些薄意，央个媒人来说。”方妈妈道：“这个且从容，我既以口许了你，你且进房来，与小女相会一相会，再去央媒也未迟。”孙小官正像尼姑庵里卖卵袋，巴不得要的。欢天喜地，随了方妈妈进去。方妈妈到得房门边，推他一把道：“在这里头，你自进去。”孙小官冒冒失失，踹脚进了房。方妈妈随把房门拽上了，铿的一声下了锁，隔着板障大声骂道：“孙家小猢狲听着，你害我女儿吊死了，今挺尸在床上，交付你看守着。我到官去告你因奸致死，看你活得成活不成？”孙小官初时见关了门，正有些慌忙道不知何意。及听得这些说话，方晓得是方妈妈因女儿死了，赚他来讨命。看那床上，果有个死人躺着，老大惊惶。却是门儿已锁，要出去又无别路，在里头哀告道：“妈妈，是我不是，且不要经官，放我出来再商量着。”门外悄没人应。

　　原来方妈妈叫秃小厮跟着，已去告诉了地方，到县间递状去了。

　　孙小官自是小小年纪，不曾经过什么事体，见了这个光景，岂不慌怕？思量道：“弄出这人命事来，非同小可！我这番定是死了。”叹口气道：“就死也罢，只是我虽承姐姐顾盼好情，不曾沾得半分实味，今却为我而死，我免不得一死偿他。无端的两条性命，可不是前缘前世欠下的业债么？”看着贾闰娘尸骸，不觉伤心大哭道：“我的姐姐，昨日还是活泼泼与我说话的，怎今日就是这样了，却害着我？”正伤感间，一眼觑那贾闰娘时：

　　双眸虽闭，一貌犹生。溺溺腰肢，如不舞的迎风杨柳；亭亭体态，像不动的出水芙蓉。宛然美女独眠时，只少才郎同伴宿。

　　孙小官见贾闰娘颜面如生，可怜可爱。将自己的脸，偎着他脸上，又把口呜嘬一番，将手去摸摸肌肤，身体还是和软的，不觉兴动起来。心里想道：“生前不曾沾着滋味，今旁无一人，落得任我所为。我且解他的衣服开来，虽是死的，也弄他一下，还此心愿，不枉把性命赔他。”就揭开了外边衫子与裙子，把裤子解了带扭，褪将下来，露出雪白也似两腿。看那牝处，尚自光洁无毛，真是：

　　阴沟渥丹，火齐欲吐。

　　两腿中间，兀自气腾腾的。（删去四十六字）嘴对着嘴，恣意亲咂。只见贾闰娘口鼻中，渐渐有些气息，喉中咯咯声响。原来起初放下时，被汗巾勒住了气，一时不得回转，心头温和，原不曾死。方妈妈性子不好，一看见死了，就耐不得。只思报仇害人，一下子奔了出去，不曾仔细解救。今得孙小官在身体上腾那，气便活动，口鼻之间，又接着真阳之气，恹恹的苏醒转来。孙小官见有些奇异，反惊得不敢胡动。跳下身来，忙把贾闰娘款款扶起。闰娘得这一起胸口痰落，忽地叫声：“哎呀！”早把双眼朦胧闪开，看见是孙小官扶着他，便道：“我莫不是梦里么？”孙小官道：“姐姐，你险些害杀我也！”

　　闰娘道：“我妈妈在那里了？你到得这里？”孙小官道：“你家妈妈道你死了，哄我到此，反锁着门，当官告我去了。不想姐姐却得重醒转来，而今妈妈未来，房门又锁得好好的，可不是天叫我两个成就好事了。”闰娘道：“昨夜受妈妈炒聒不过，拚着性命。谁知今日重活？又得见哥哥在此，只当另是一世人了。”孙小官抱住要云雨，闰娘羞阻道：“妈妈昨日没些事体，尚且百般丑骂，若今日知道与哥哥有些什么，一发了不得。”孙小官道：“这是你妈妈自家请我上门的，须怪不得别人！况且姐姐你适才未醒之时，我已先做了点点事了，而今不必推掉得。”闰娘见说。自看身体上，才觉得裙裤俱开，阴中生楚，已知着了他手。况且原是心爱的人，有何不情愿？

　　只算任凭他舞弄，孙小官重整旗枪，两下交战起来：

　　一个朦胧初醒，一个热闹重兴。烈火干柴，正是相逢对手；疾风暴雨，还饶未惯娇姿。不怕隔垣听，喜的是房门紧闭；何须牵线合，妙在那觌面成交。两意浓时，好似渴中新得水；一番乐处，真如死去再还魂。

　　两人无拘无管，尽情尽意，乐了一番。闰娘道：“你道妈妈回家来，见了却怎么？”孙小官道：“我两人已成了事，你妈妈来家，推也推我不出去，怕他怎么？谁叫他锁着你我在这里的？”两人情投意合，亲爱无尽。也只诓妈妈就来，谁知到了天晚，还不见回。闰娘自在房里取着火种，到厨房中做饭与孙小官吃。孙小官也跟著相帮动手，已宛然似夫妻一般。至晚妈妈竟不来家，两人索性放开肚肠，一床一卧，相偎相抱睡了。自不见有这样凑趣帮衬的事，那怕方妈妈住在外边过了年回来，这厢不提。

　　且说方妈妈这日哄着孙小官，锁禁在房了，一迳到县前来叫屈。县官唤进审问，方妈妈口诉因奸致死人命事情。县官不信道：“你们吴中风俗不好，妇女刁泼。必是你女儿病死了，想要图赖邻里的？”方妈妈说：“女儿不从缢死，奸夫现获在家，只求差人押小妇人到家，便可扭来登堂究问。如有虚诳，情愿受罪。”县官见他说的确，才叫个吏典将纸笔责了口词，准发该房出牌行拘。方妈妈终是个女流，没衙门中刁难，要长要短的，诈得不耐烦。才与他差得个差人出来，差人又一时不肯起身，藤缠着要饯。羁绊住身子，转眼已是两三日，方才同了差人，来到自家门首。方妈妈心里道：“不诓一出门担搁了这些时，那小猢狲不要说急死，饿也该饿得零丁了。”先请公差到堂屋里坐下，一面将了钥匙去开房门。只听得里边笑语声响，心下疑惑道：“这小猢狲在里头，却和那个说话？”忙开进去，抬眼看时，只见两个人并肩而坐，正在那里知心知意的商量，方妈妈惊得把双眼一擦，看着女儿道：

　　“你几时又活了？”孙小官笑道：“多承把一个死令爱交我相伴，而今我设法一个活令爱还了。这个人是我的了。”方妈妈呆了半晌，开口不得。思量没收场，只得拗曲作直说道：“谁叫你私下通奸？我已告在官了。”孙小官道：“我不曾通奸，是你锁我在房里的，当官我也不怕。”方妈妈正有些没摆布处，心下踌躇，早忘了支分公差，外边公差每焦燥道：“怎么进去不出来了？打发我们回覆官人去。”方妈妈只得走出来把实情告诉公差道：“起初小女实是缢死了，故此告这状；不想小女仍复得活，而今怎生去回得官人便好？”公差变起脸来道：“匾大的天，凭你掇出掇入的。人命重情，告了状又说是不死，你家老子做官，也说不通。谁教你告这样谎状？”方妈妈道：

　　“人命不实，奸情是真。我也不为虚情，有烦替我带人到官，我自会说。”就把孙小官交付与公差。孙小官道：“我须不是自家走来的，况且人又不曾死，不犯什么事，要我到官府何干？”公差道：“这不是这样说，你牌上有名，有理没理，你自见官分辨，不干我们事。我们来一番，须与我们差使钱去。”

　　孙小官道：“我身子被这里妈妈锁住，饿了几日，而今拚得见官，那里有使用？但凭妈妈怎样罢了。”当下方妈妈反输一帖，只得安排酒饭，款待了公差。公差还要连闰娘带去。方妈妈求免女儿出官。公差道：“起初说是死的，也少不得相验尸首，而今是个活的，怎好不见得官？”贾闰娘闻知说道：“果要出丑，我不如仍旧缢死了罢。”方妈妈没奈何，苦苦央及公差。

　　公差做好做歉了一番，又送了东西，公差方肯住手。只带了孙小官同原告方妈妈到官回覆。

　　县官先叫方妈妈问道：“你且说女儿怎么样死的？”方妈妈因是女儿不曾死，头一句就不好答应。只得说：“爷爷，女儿其实不曾死。”县官道：“不死，怎生就告人因奸致死？”方妈妈道：“起初告状时节是死的；爷爷准得状回去，不想又活了。”县官道：“有这样胡说！原说吴下妇人刁，多是一派虚情，人不曾死，就告人命，好打！”方妈妈道：“人虽不死，奸情实是有的。小妇人现获正身在此。”县官就叫孙小官上去问道：“方氏告你奸情，是怎么说？”孙小官道：“小人委实不曾有奸。”县官道：“你方才是那里拿出来的？”孙小官道：“在贾家房里。”县官道：“可知是行奸被获了。”孙小官道：“小人是方氏骗去，锁在房里，非小人自去的，如何是小人行奸？”

　　县官又问方妈妈道：“你如何骗他到家？”方妈妈道：“他与小妇人女儿有奸，小妇人知道了，骂了女儿一场，女儿当夜缢死。所以小妇人哄他到家锁住了，特来告状。及至小妇人到得家里，不想女儿已活，双双地住在房里了几日，这奸情一发不消说起了。”孙小官道：“小人与贾家女儿邻居，自幼相识，原不曾有些什么事。不知方氏与女儿有何话说，却致女儿上吊。道是女儿死了，把小人哄到家里，一把锁锁住，小人并不知其由。及至小人慌了，看看女儿尸首时，女儿忽然睁开双目，依然活在床上。此时小人出来又出来不得，便做小人是柳下惠鲁男子时，也只索同这女儿住在里头了。不诓一住就是两三日，却来拿小人到官，这不是小人自家走进去住在里头的，须怪小人不得，望爷爷详情。”县官见说了，笑将起来道：“这说的是真话。只是女儿今虽不死，起初自缢，必有隐情。”孙小官道：“这是他娘女自有相争，小人却不知道。”县官叫方氏起来问道：“且说你女儿为何自缢？”方妈妈道：“方才说过，是与孙某有奸了。”县官道：“怎见得他有奸？

　　拿奸要拿双，你曾拿得他着么？”方妈妈道：“他把小妇人认做了女儿，赶来把言语调戏，所以疑心他有奸。”县官笑道：

　　“疑心有奸，怎么算有奸？以前反未必有这事，是你疑错了，以后再活转来，同住这两日夜，这就不可知。却是你自锁他在房里，成就他的。此莫非是他的姻缘了。况已死得活，世所罕有，当是天意。我看这孩子仪容可观，说话伶俐，你把女儿嫁了他，这些多不消饶舌了。”方妈妈道：“小妇人原与他无仇，只为女儿死了，思量没处出这口气，要摆布他；今女儿不死，小妇人已自悔多告了这状了，只凭爷爷主张。”县官大笑道：“你若不出来告状，女儿与女婿怎能够先相会这两三日。”遂援笔判道：

　　孙郎贾女，貌若年当。疑奸非奸，认死不死。欲絷其钻穴之身，反遂夫同衾之乐。似有天意，非属人为。宜效绸缪，以消怨旷。

　　判毕，令吏典读与方妈妈孙小官听了，俱各喜欢，两两拜谢而出。孙小官就去择日行礼，与贾闰娘配为夫妇。这段姻缘，分明在这一吊上成的。有诗为证：

　　姻缘分定不须忙，自有天公作主张。

　　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第48卷 元公子淫人反自淫

　　诗曰：

　　坐怀不乱古来夸，闭户辞人也不差。

　　试看檐前无错点，劝君休彩路旁花。

　　话说苏州府长洲县，有一个少年秀才，姓唐，因慕唐寅为人，便起名叫做唐辰，因唐寅号伯虎，他就号季龙，有个要与唐寅相伯仲之意。他生得双眉耸秀，两眼如星，又兼素性爱洁，穿的巾服无半点尘污。走在人中，真如野鹤立在鸡群。况且才高学富，凡做文章，定有惊人之语。人都道他不食烟火，体气欲仙。家计虽贫，住的房屋，花木扶疏，大有幽野之致。结交的朋友，多是读书高人，若是富贵▉躅之人，便绝迹不与往来。若看他外貌，自然是个风流人物；谁知他持己端方，倒是个有守的正人。除了交际，每日只是闭门读书而已。又因他孤高，与众不同，寻常女子，难以说亲，所以年纪二十，尚未受室。

　　一日暮秋天气，闻得虎丘菊花盛开，约了一个相知朋友，叫做王鹤，字野云，同往虎丘去看。二人因天气晴明，不寒不暖，遂不雇船，便缓步而行。转到半塘，只见一带疏竹高梧，围绕着小小一个院子，院子内分花间柳，隐隐的透出一座高楼，楼中一个老妇人同着一个少年女子榻伏着阁窗，低头向下，不知看些什么。唐辰忽然看见，着了一惊，再定睛细看，只见那女子生得：

　　白胜梨花红胜桃，黄金弱柳逊纤腰。

　　若非国色天仙种，安得姿容绝世娇？

　　唐辰看了，不觉失色称赞道：“好美女子！”王鹤忙止他道：“低声！恐怕有人听见。”唐辰方掩口低头而走。走了几步，王鹤笑说道：“季龙兄平素最谨慎老成，今日何故忽作此态？”唐辰笑道：“连我亦不自知其然而然也。第觉光艳触人，寸心已荡，有不容人矫持者。”王鹤道：“此女果然可称绝色也！怪兄不得。但不知这家姓甚？”唐辰道：“偶然动心，自是本来好色之先天，若一问姓名，便恐堕入后天，有犯圣人之戒矣！”王鹤笑道：“且诗问，君子思淑女而展转反侧，为先天乎？为后天乎？”二人相视大笑。不觉步到虎丘，果然菊开大盛。二人赏玩多时，情兴颇畅，因相携上一小楼去沽酒。

　　不期上得楼来，早先有一个老者坐在上面独饮。你看那老者怎生打扮？只见他：

　　头戴一顶玄色夹纱巾，湛湛一泓秋水。身穿一领素丝单直裰，飘飘两袖春云。几根须如银见肉，历历可数；

　　两只耳垂珠贴肉，累累堪夸。口角含吟，不问而知其为能诗之子美；准头带赤，一望亦识其为好酒之刘伶。若非藏名之君子，定是玩世之高人。

　　那老者正对着酒家插瓶的许多菊花，举杯独酌。忽看见唐辰与王鹤上楼，又见唐辰年少，风流儒雅，皎皎出尘，便放下酒杯，立起身将手一拱，道：“二兄请坐！”唐辰与王鹤忙忙打恭，道：“老先生请！”遂同坐于对面。那老者道：“二兄高姓？想因看花而来么？”唐辰笑道：“我二人因秋色甚佳，闲步至此。又见菊花大盛，偶思小饮；不期惊动长者，殊为得罪！不曾请问得老先生尊姓，晚生焉敢先通。”那老者道：

　　“我学生姓庄名临，别号敬庵，是湖州人，偶寄居于此。”唐辰与王鹤道：“原来是中翰老先生。”庄临道：“不敢！二兄亦乞见教。”王鹤道：“晚生姓王名鹤。”唐辰道：“晚生姓唐名辰。”庄临道：“唐兄莫非就是慕唐伯虎的季龙兄么？”唐辰道：

　　“不敢！”庄临因欢羡道：“果然名下无虚。我就想如斯浊世，岂易得此高品？”因命跟随童子，又取了两付钟箸，送酒同饮。

　　饮酒中间，扳今吊古，谈山说水，彼此投机，竟不像个初会面的。大家放量豪饮，饮到半酣，忽见一只大酒船泊在楼下，船窗适与楼窗相对，船中一女子，时时掀起帘儿，看着唐辰微笑。唐辰也不在心，又饮了一会，遂与王鹤起身辞谢，道：

　　“晚生俱醉矣，不堪再酌。”庄临道：“既如此，我们同到山前步一步，再回来小寓吃茶罢。”遂叫家人算还酒钱，手携着唐辰步上山来。又在山上盘桓了半晌，方同二人上了小船，摇回半塘门前上岸。王鹤辞谢道：“本该登堂叩谒，恐残步不恭，容改日竭诚再拜何如？”庄临笑道：“我学生与二兄形骸俱已略去，何又作此俗谈？”三人俱笑起来，遂同入堂中。叙礼毕，庄临就吩咐备茶到后楼上来。吃罢，因邀二人入内，道：“今日虎丘之菊，可谓盛矣！小楼之下，亦有数种，请二兄进去一看，不识有当于虎丘之万一否？”唐辰道：“才得登龙，遽尔入幕，无乃过于造次乎？”遂穿入后堂，由曲槛书斋直登后楼。唐辰与王鹤到得楼上，举头一看，只见疏篱碧梧围绕小院，即初来时所见美女子伫立之楼也。二人相顾微笑，暗以为奇。再细观楼上，横悬一匾，题著「醉陶楼”三字。再往楼下一看，皆是菊花，紫白红黄，芬纭满院。庄临笑指道：

　　“观于海者难为水，小院疏英殊无足览，聊以效野人之献。”唐辰道：“天下岂无菊？古今尽属陶家，花以人灵耳！今有老先生在此，觉满院之菊，皆含陶家风趣，不独虎丘减价，几令天下秋英皆失色矣！徘徊赏玩，恍置身于五柳之前，何幸如之！”庄临大笑道：“承兄过誉，吾何敢当！”不一时，童子送上松茗，一人啜茗观玩。只见院子外一个少年，穿着一身华服，走了过去，又走了回来，只管仰着头看楼上。唐辰与王鹤低低说道：“此人想也是看见此女，故作此态。”王鹤道：

　　“你认得此人么？”唐辰道：“我不认得。”王鹤道：“此人叫做元晏，是个呆公子。”说罢，早又是美酒佳肴，靠着楼窗，看菊小饮。饮了几杯，王鹤因问道：“苕溪大郡，人文渊薮，老先生何慕于苏，而舍彼就此？”庄临见问，便蹙着双眉道：

　　“此事有难为二兄道者，然承兄下询，又不敢不告。学生止生一子一女，小犬虽博一领青衿，然庸腐之才，仅可以持门户而已。小女虽闺中弱质，而孟光风范，自顾不减，兼之女红之事，颇有微长。学生与老妻最为钟爱，欲得梁鸿事之。而敝郡乡绅子弟，不肖者多，往往强求，费人唇舌，故侨居于此以避之。”王鹤道：“原来为令爱之故，不知老先生到敝地，曾为令爱选有佳偶否？”庄临笑道：“有倒有了，尚不知机缘何如？”王鹤见庄临说话有因，便乘机说道：“老先生既有其人，晚生愿执斧柯何如？”庄临道：“王兄若肯撮合，再无不谐之理。”说罢大家俱各笑笑，默会其意，不好再言。直饮到抵暮，二人方起身辞谢。庄临犹恋恋不舍，临行，又问了居止而别。王鹤一路上与唐辰说道：“观庄老有意于兄，此段姻缘可谓天付矣！”唐辰道：“楼头一见初非有意，店中之遇亦出无心，而不知所遇即所见，真奇事也！”二人进城各别。

　　到次日，庄临来拜，唐辰就留在家中饮了一日。庄临见唐辰居止幽雅，事事风流，甚是欢喜，又见他少年未娶，更加欢喜。唐辰见庄临为人高逸，十分敬重；又见闺中有美，更加亲厚。二人彼此爱慕，便时常往来。过了些时，王鹤揣知其意，因乘间对庄临道：“老先生久擅冰清之望，唐季龙亦可称玉润荀倩风流，无心契合，此中大有天缘，晚生欲以一缕红丝，为两姓作赤绳之系，不识可否？”庄临笑道：“学生久有此意，今日野云兄道及，可谓深得我心矣！敬从台命。”王鹤大喜，因与唐辰说之，唐辰喜之不胜，恐后有亏，即择日行过定来。自定之后，翁婿往来，更加亲厚不提。正是：

　　姻缘分定便相亲，每向无因作有因。

　　处世不须多计较，老天作事胜于人。

　　却说唐辰与王鹤在楼上看见，在院子边走来走去的那个少年，姓元名晏，表字子过，是个大富公子。为人虽极鄙俗，却每每强作风流。已定下花乡宦家女儿为妻，他还终日东游西荡，看人家妇女。这日也因往虎丘看菊，打从花园边过，看见了楼上美女，便着了迷，只管走来走去。不期到了下午，楼上美女不见，却换了几个男人吃酒，便十分扫兴，只得自到虎丘去闲步了半晌，再回来看楼上时，吃酒人虽散了，却不见美人，再要看看，却又不能，要撇了回来，又恋恋不舍。正徘徊间，忽后门里走出一个老妇人来。他认得是张媒婆，因上前迎问道：“张娘娘，那里来？”张媒婆看见道：“元相公，你为何独自在此？”元晏道：“虎丘看菊回来。”张媒婆道：

　　“我在这里卖些翠花。天晚了，同进城去。”二人便同路而行。

　　元晏问道：“这是甚么人家？”张媒婆道：“他是湖州庄家，移居在此。有个小姐，要我替他做媒，只是庄老爷难说话，我替他讲了几头亲事都不允。今日是他小姐要买翠花，我故此送来，多谢他留我吃饭，故出来迟了。”元晏道：“既是他家女儿托你讲亲，你何不总承了我，我重重谢你何如？”张媒婆道：“你现今聘下花小姐，目下日日催娶，你不去干正经事，却说这些戏话。”元晏道：“我实意如此，倒不是戏话。”张媒婆道：“若是实意，你聘下花小姐，那个不知？他难道肯与你做小？”元晏道：“若依你说，这事成不得了，我便是死也！”

　　张媒婆笑道：“这又奇了，你又不认得他小姐面长相短，为何要死起来？”元晏道：“我起先打从他园外楼下过，我见他小姐一貌如花，榻伏着楼窗，看见我过，便低着头不住的向我含笑，着实有意于我。引得我魂飞天外，若是娶他不得，岂不要想死？”张媒婆笑道：“他小姐果然生得标致，怪不得你想。但他为人正气，言笑不苟，怎肯轻易向人含笑？”元晏道：

　　“他若不向我笑，我想他做甚么？你既在他家走动，这件事要赖在你身上了。”张媒婆道：“你的事怎赖在我身上？”元晏道：

　　“我也不白赖在你身上，送你十两白银，烦你假借卖花，见庄小姐，取巧儿说我楼下窥见相思之意。他若不肯应承，我只得死心罢了；他若果然有意，你能设法我再会他一会，我再谢你五十两，决不爽信！”张媒婆道：“这事难，难，难！他一个宦家小姐，叫我怎生开口？”元晏道：“张娘娘，不消说许多难，他小姐已百分心肯，我故此央你，你去只消微微勾挑，他自然领会，我若没有几分把柄，我肯拿银子白白耍你？”

　　张媒婆道：“若果有意便好，倘若是无心，打也有，骂也有，还要将这好主顾断送了。既是元相公托我，怎好推辞？过些时，只得替你去走一遭。”二人说着，已进城，要分路，元晏道：“张娘娘，明日迟些出门，我绝早还有话来与你说。”二人别了。

　　到次日，果然元晏拿了十两银子，到张媒婆家来送与他，道：“昨日所说，今日就要去走走，我在家立候好音！”张媒婆接着十两银子，心先软了，妆不出腔来，因说道：“元相公面上，只得去走遭，但不知是祸是福？”元晏道：“包你是福！”

　　说罢，就去了。

　　张媒婆将银子收好，心下暗想道：“此事想必有些因，故此人着魔。”捱到午后，又寻了些奇巧珠翠，走到庄家来。此时庄奶奶正午睡，遂走到庄小姐房里来。原来庄临的女儿，母亲生他时，曾梦玉燕投怀，遂取名叫做玉燕。庄玉燕看见张媒婆来，因叫他坐下。张媒婆先说道：“昨日的翠花不甚好，我今日特寻几朵奇巧的来与小姐。”因开笼子，取了出来，道：

　　“小姐，你看好么？”庄玉燕道：“果然比昨日的好些，只是又劳你送来。”张媒婆道：“我一为送翠花来，二为你昨日说楼下菊花好，因老爷有客吃酒，不曾看得，今日小姐可领我去看看。”庄玉燕道：“这个使得。”遂叫丫鬟拿茶到后楼上来，吃罢，二人到得楼上。张媒婆看见许多菊花，便满口称赞道：

　　“果然好花！怪不得人要想来看。”庄玉燕道：“花虽好，只是老爷性癖，不甚肯容人看。”张媒婆道：“只便宜了小姐，早早晚晚受享！”庄玉燕道：“我平常也不甚上楼，每年只到菊花开时，未免要来看看。”张媒婆道：“菊花虽被小姐看得好，只怕小姐又被墙外游人看得好哩！”庄玉燕道：“也说得是，我们下楼去罢！我明日再也不上来了。”张媒婆笑道：“我说戏耍子，小姐为何就认起真来？”庄玉燕道：“不是认真，张娘娘虽然是戏话，想起来实是有理。我女孩儿家，倘被轻薄人看见，背后说长说短，岂不可耻？”一面说，一面就立起身来。

　　张媒婆又笑道：“小姐怎这等性急？此时园外又没人过，等我再看一看，就同你下楼去罢。”庄玉燕虽依他不下楼，却走离了楼窗口，直走到墙外看不见的所在站着。张媒婆道：“小姐原来这等真诚！小姐倒未必有人看见。我且问小姐，城中一个有名的风流元公子，昨日曾打从园外楼下过，不知小姐可曾看见？”庄玉燕正色道：“张娘娘，这就说得没理了！我一个闺中女子，甚么元公子、方公子，忽然问起我来？”张媒婆道：“我是闲话儿问问。”庄玉燕道：“张娘娘虽是闲话，倘被侍儿听见，传到老爷耳朵里，大家不便。”张媒婆听了，吐舌道：“小姐面前，原来说不得戏话的，这等是我老身不是了！”

　　庄玉燕道：“不是我敢唐突张娘娘，我老爷与奶奶家教，从来如此！”张媒婆见说不入，便不敢开口，只得又说些混话，就同下楼来。又留吃了些点心茶，就辞了出来。一路上想道：

　　“我才透得一句，早被他数说了许多，若再说些不尴尬话儿，定然要打骂了！这等烈性女子，如何讲得私情？我几乎被他误了。”又想道：“事既不成，怎好受他银子？欲退还他，却又舍不得，莫若只含糊两日，再作区处。”因走到元晏家来回覆。元晏接着，忙问道：“事情妥了么？”张媒婆道：“也说不得妥，也说不得不妥。”元晏道：“这是为何？”张媒婆道：

　　“今日他家请内眷赏菊，没工夫说话，只得回来，隔一日再去，方有的信。”元晏道：“怎如此不巧？张娘娘千万留心，我望信甚急！”张媒婆道：“元相公不消着急，消停一日，我自然上心，不消吩咐。”遂辞了回来。

　　却说张媒婆才走到自家门前，只见一个家人立着等他。见他回来，因说道：“张娘娘回来了，我家太太寻你去说话。”张媒婆道：“沈阿叔呀，可晓得花太太寻我做甚？”家人道：“我们不知，只说叫你就去。”张媒婆道：“既如此说，只得同你走来。”原来这花太太的女儿，叫做花素英，就是定与元晏为妻的。张媒婆走到，见花太太道：“不知有何事呼唤老身？”花太太道：“素英小姐，我前日带他到虎丘看菊花，在船上不知被帘子抓，又不知头梳松了，将一枝珠花不见了，如今失了对。要寻你替他成配一对，你可到房中去见他。”张媒婆道：

　　“可惜！可惜！不知是甚么样儿，等我去看看。”遂走起身，到后楼来，见了素英小姐道：“小姐，怎就将一枝珠花失落了？”

　　素英道：“不知怎生就失落了。”张媒婆道：“是怎样儿，可拿来我看看，不知可好配？”素英便叫丫鬟：“去拿点心茶来，与张娘娘吃。”丫鬟去了，素英见身旁无人，因低低对张媒婆说道：“我花不曾不见，因有一件事要央你，假说不见珠花，方好来寻你。”张媒婆道：“不知小姐有甚事央我？”素英道：

　　“我昨日在虎丘看菊，船泊在一个酒楼对面，只见酒楼上一少年秀才，在那里看菊花饮酒，甚是风流。他看见我十分留意，我问船上人，有认得他是唐季龙，有名秀才。张媒娘，你是我心腹人，我不瞒你，我见他甚是挂意。今央你替我寻见唐秀才，说昨日虎丘相见的就是我，约他在那里会一会，我自重重谢你！”张媒婆道：“小姐说的就是唐季龙相公么？果然好个人儿，怪不得小姐动情！”花素英道：“你原来认得他？”

　　张媒婆道：“我怎么认不得他？他人儿虽是少年风流，但只是生性有些难说话。我替他讲了几头亲事，他嫌不好道歹，再不肯便应承。我如今正有庄家一头亲事，要与他说，小姐的事既吩咐我，我自留心去说。但小姐须要细密，若吹风儿到元相公耳朵里，他就恼我个死哩！”素英道：“这头亲事，爹爹原替我配错了！我闻得他不学好，整日在外面不是嫖，就是缠人家妇女，你提他怎么？”因在妆盒里取了二两银子，递与张婆道：“这银子你拿去买果子吃，央你的事，须替我在心！”

　　张媒婆接了银子，道：“小姐待我不薄，我自然替小姐上心，不消小姐再三吩咐。”遂辞谢出来。心中暗笑道：“他夫妻两个，男的央我去偷婆娘，女的央我去养汉，以我看来，正是人配就的一对好夫妻，毫厘不错，他反说配错了。”又想道：

　　“元公子男求女，原是个难题目，自然不成；花小姐女求男，这个题目还容易做。两桩买卖做成一桩，趁他些银子也好。”

　　主意定了，过得一两日，真个走到唐辰家里来。

　　这日唐辰正留庄临在家，小饮了半日，方才别去。忽张媒婆走来，看见唐辰，因说道：“唐相公好春色！”唐辰酣酣的答道：“几家门户重重闭，春色何缘得入来？张媒娘说的亲事，再没有一头好的，今日就有好的，也不须开口了。”张媒婆笑道：“唐相公这等拣精拣肥的主顾，就有正经的好大亲事，我也没这些气力与你缠了。今有送上门，又巧又好的小亲事，与你做个媒，你肯重重谢我么？”唐辰笑道：“这又是张娘娘的奇谈了，亲事便是亲事，有甚么大亲事、小亲事？”张娘婆笑道：“唐相公好文章不知做了千千万万，怎这样一个题目便解不来？”唐辰道：“实是懵懵解不来。”张媒婆道：“我便解与唐相公听，只要唐相公嘴稳些！”唐辰道：“我学生从来守口如瓶，倒不劳吩咐。”张媒婆道：“这等便好！娶来一世做夫妻，便是大亲事；一时间遇着，你贪我爱，便就是小亲事。”

　　唐辰道：“这等说来，是奸淫之事了。你也不知我唐季龙是个正人君子，岂为此禽兽之行？”张媒婆笑道：“唐相公不要假撇清，你的来踪去迹我已知道了。”唐辰笑道：“我唐季龙从不曾钻穴相窥，又不曾投梭折齿，有甚来踪去迹？”张媒婆道：

　　“唐相公不要嘴强，你虎丘看菊饮酒的事发了，还要假惺惺瞒我。”唐辰听了，只认做庄家议亲之事，便大声说道：“我与庄老爷看菊饮酒，是诗文一脉，就是他女儿要将许配与我，况有王相公为媒，自是明公正气之事，又不瞒人，何为事发？”

　　张媒婆道：“这头亲事，我正想着要说与唐相公，不知你们也讲动了，就讲成，这媒人原要我做，此乃是大亲事了。不是他，唐相公再去想。”唐辰道：“虎丘看菊，惟此而已，再无别事。”张媒婆道：“唐相公，你在酒楼上吃酒时节，可有一只大酒船泊在你楼下？”唐辰想想道：“是有一只酒船泊在楼下。”张媒婆道：“船中帘下，一个美貌女子，你可曾看见么？”

　　唐辰又想一想道：“是有一个女子在帘下。”张媒婆道：“唐相公曾对着那女子笑么？”唐辰笑道：“这个却不曾。”张媒婆道：

　　“你道那女子是谁家的？”唐辰道：“不知。”张媒婆道：“他是花知州的小姐。他对我说，那日看见唐相公留意于他，又对他笑。他又见唐相公人物风流，十分动情，意思要与唐相公会一会，故央我来见你。这便是你贪我爱的小亲事。”唐辰道：

　　“美色人之所好，但我唐季龙乃是读书人，礼义为重，这样苟且之事，如何敢做？张娘娘请回，莫要坏人名节！”张媒婆笑道：“唐相公又来假道学了！若要娶妻娶妾，只要有钱，倒还容易，似这样风流事儿，纵有黄金，也没处去买，莫要等间錯过！”唐辰道：“大舜袗衣鼓琴，文王好逑淑女，名教中不乏风流，这桑间濮上淫奔之事，乱人闺门，得罪圣神，我唐季龙就一世无妻，也断断不为！”张媒婆见唐季龙说得斩钉截铁，知道难成，便转嘴道：“我自戏话，唐相公也不要说真。

　　但只是庄老爷家亲事，媒人是少我不得的。”唐辰道：“这个使得！”张媒婆遂辞了出来，心下暗想道：“连日晦气，怎寻着的不是节妇，就是义夫？这也好笑，若是个个如此，我们做马泊六的，只好喝风罢了！花小姐送我二两银了，如今怎生回他？”

　　才到家坐下，元家又叫人来寻他去问信。张媒婆急得没法，心下想道：“莫若只催他两家快快做了亲，彼此都有管头，自然便不想胡行了。只是一时间怎能催得他就做亲？”又躲了两日，不敢去见面。当不得两家日日来寻，张媒婆想来想去，忽然想起来，欢喜道：“我有主意了！莫若将错就错，吊个绵包儿罢！”因走来见元晏道：“元相公，我为你这事，脚都走坏了，你须要重重谢我！”元晏道：“重谢不消说起，但不知事体如何了？”张媒婆道：“你说他对着你笑，他说并未曾，这事成不得了。”元晏道：“成不得，我便是死也！”张媒婆道：

　　“这事虽成不得，却别有一巧机会在此，我总成了你罢！”元晏道：“别有甚么巧机会，千万总承我，我断不忘你！”张媒婆道：“这庄小姐现今看上了唐季龙相公，叫我替他引线。我既受元相公之托，我也不去见唐相公了，就将元相公假充唐相公，约了所在、日子，与他会一会，岂不是一个巧机会？”

　　元晏听了，满心欢喜道：“这个妙！这个妙！若得一会，我许你五十两银子，一厘也不少。只要你去约个日子，在那里相会？”张媒婆道：“这个在我！”就辞了出来。心下暗喜道：

　　“一头已说妥了，只看这头了。”因又走来见花小姐，道：“我为小姐，真真用尽心机。”花素英道：“你为我费心，我自然报你。但不知你怎生为我？”张媒婆道：“你一个宦家千金小姐，况受过元公子之聘，我若将你出名，与唐相公说，他若是口稳还好，倘若有些不老成，漏泄于人，异日元相公知道，不但我做牵头是个死，小姐日后夫妻间如何做人？”花素英道：

　　“张娘娘说的最好，但不将我出名，如何得与他会面？”张媒婆道：“有个好机会在此！唐相公如今正与一个庄老爷相好，指望他的女儿为妻。我听得这个消息，便瞒着他不说是小姐，只说是庄小姐央我，约他会一会，他欢喜不过，到要寻个所在，暗暗与他相会。小姐得了风趣，就是有些败露，又不坏了小姐名头，你道亏我么？”花素英满心欢喜，道：“实实亏你！但约在那里相会便好？”张媒婆道：“那庄小姐住在城外，须是城外方好。”花素英道：“城外怎生过得夜？”张媒婆道：

　　“除非叫只船，只说门外烧香，晚来不回来。”花素英道：“烧香如何得晚？”想了半晌，忽然欢喜道：“有了！有了！枫桥陆衙，是我娘舅家。十月初七，是舅母四十岁，少不得母亲同我去拜寿，舅母少不得留我过夜，到晚我只推病，要叫船回家，便好路上耽延做事了。”张媒婆道：“这个妙！这个妙！

　　我就去约他十月初七日夜间，在半塘船上相会。”讲罢，别了出来。

　　过了数日，正是十月，将近初七。张媒婆笑吟吟走来见元晏道：“许我的五十两头，快拿来！”元晏道：“约在几时？”

　　张媒婆道：“初七日，庄老爷有事要回湖州去，庄小姐说屋里人多不便，已约定了，他夜间自到船上来与你相会。”元晏听了，满心欢喜道：“果是真么？只要事成，银子自有，决不失信！张娘娘不要骗我！”张媒婆道：“元相公原来不识好人，我为你费尽唇舌，方才妥贴，到来疑我骗你。”元晏听见是真，喜得满身松快。张媒婆又吩咐道：“庄小姐只认做是唐相公，你到临期，快活的时节，千万莫错说出是元相公来！”元晏道：

　　“我是在行人儿，为何得错？只要将他如花如玉的身子，搂在怀中睡半夜，便遂我的心愿了！就让唐呆担个虚名也罢！”二人约定了，方才别去。

　　到了初七日，花太太果带了女儿，到枫桥与舅母上寿。花素英暗暗约下张媒婆，在接官厅等候。花素英捱到傍晚，诈说头痛，身子不耐烦，要先回去。舅母留他不住，花太太着忙，只得叫丫鬟、家人雇只小船，先送回衙去。花素英下了船，摇到接官厅边，只见张媒婆坐在一只酒船上，在前边摇。

　　花素英看见，忙叫人叫住道：“张娘娘，那里回来？”张媒婆道：“城里一个乡宦人家，今日相亲，那家留酒，回来晚了。

　　他们先坐轿进城去了，因船中尚有东西，叫我押船回去。花小姐从何处来？却坐这样的小船？”花小姐道：“今日枫桥舅母四十岁，母亲同来拜寿，原打帐过夜，轿子都打发去了。不期我一时头痛不耐烦，故叫这小船先送我回衙。”张媒婆道：

　　“小姐既要回衙，我们的大船正是顺路，直到你家后门口过，何不上我的大船同回去？船中尚有好茶在此请你！”花小姐家人道：“这等最好，我们这小船上已摇得不自在，快些过去！”

　　两船相并，张媒婆忙扶了花小姐过来，两个贴身丫鬟也带了过去。花小姐因吩咐家人道：“我进城不远，况有张娘娘在此，你不消跟我了。你可原到枫桥回覆了太太，说我头痛好些，免得他记挂！”家人见船到吊桥，料不妨事，遂原随小船回枫桥去不提。却说张媒婆看见小船去远，遂打个暗号，船家会意，便悄悄摇到半塘湾里住下。

　　此时新月将落，岸上还有些亮影。张媒婆一面安排茶果与花小姐吃，一面再三叮嘱道：“小姐须要留心，唐相公只认做庄小姐，千万莫要说出自家姓名来！”花小姐道：“我难道这些事就不晓得？”张媒婆道：“晓得是晓得，只怕到快活的时节，忘了情。”二人都笑了。张媒婆一面就跳上岸，走到半塘桥上，只见元晏已在那里东张西望，见了张媒婆，忙问道：

　　“那人出来了么？”张媒婆低低说道：“船已端正，只是时候还早，不便上船，你须耐心守守。等月落了，我便在船头招你，你此时绝不可来张望，恐有人看见动疑。”元晏道：“船在那里？”张媒婆用手指道：“就在横头湾里。”张媒婆说罢，就先走去了。元晏守到月已落完，天色黑暗，方才慢慢走到湾里船边来。见船中没动静，不敢轻易上船，只得呆立着等。立了半个更次，方见船头上低低咳嗽，他便轻轻走上船来。张媒婆扯着衣襟，领他走入中舱，又附耳低低说道：“那人已睡了，你须轻轻上床，用些水磨工夫方妙。”元晏也不答应，挨入舱房，竟脱去衣巾，悄悄揭开帐子，扒上床来，早有一阵兰麝之气，侵入鼻中。再用手一摸，已觉温温软软，有个人儿睡在被里。忙掀开被，将身钻入，喜得那人并不推拒，只是面向里床而睡。元晏用一手伸入肩窝，又用一手搂住，低低说道：“庄小姐，想杀我也！今蒙小姐垂爱，得亲玉体，实是三生有幸！小姐不必含羞。”花小姐只不答应。元晏又用手将他身上抚摩道：“小姐香闺中艳质，一时自尔娇羞，但事已即此，恩情如海，何必更作此态？况千难万难，才得一会，若会面无言，岂不负此良夜？”

　　花小姐方低低答道：“既已相会，有甚可言？”元晏道：“不言也罢，只求小姐转过身来。”小姐尚不肯转，被元晏用手一扳，方轻轻随手而转。元晏见他身子转来，不觉情兴勃勃，也不暇细叙私情，竟自腾身而上，小姐再三推时，早已肌肤上下相贴。花小姐虽一时情动，堕入宣淫，然尚是处子，未曾破瓜，被元晏花心点刺，未免作楚楚不胜之态。支撑再四，香汗欲沾，元晏百般怜惜，万分情趣。但见：

　　一个是久惯浪荡子，一个是未破娇嫩娃。一个乍松忽紧，款款轻轻；一个带笑含啼，惊惊喜喜。一个路入蓝桥，玉杵作玄霜之捣；一个欢逢合浦，珠胎迸火齐而开。身俱化作双飞，肉已团成一片。悄声但闻娇喘，暗面只觉芳香。你贪我爱，惟愿地久天长；性急心忙，不觉云收雨散。

　　二人事毕，元晏说道：“蒙小姐深情，得遂平生之愿，但恨无一盏银灯，照见芙蓉娇面。”花小姐道：“丑貌不堪君见，暗中正好遮羞。但今日草草一会，明日你东我西，相见甚难，又暗中来去，形影不知，岂不是一场春梦，辜负你我一番心情？”元晏道：“这实无可奈何。”因用手在花小姐身上细细摸弄，忽摸到腰间，只觉微微有一小肉疙瘩，因惊问道：“小姐为何也有此物？”花小姐道：“我生下来就有此物，日里看，有头有面，像个鸟儿。父母爱我，叫它做肉鸳鸯。”

　　元晏道：“这事也奇，我也有一个在腰里。”因将手引花小姐的手，到他腰里一摸，果然也有一个。二人欢喜道：“这是天生一对，今日之会，不是无因，但异日这肉鸳鸯配在夫妻，我二人便死无恨矣！”一面说，一面兴动，元晏又欲再行云雨，花小姐道：“一之已甚，岂可再乎？”元晏道：“相会甚难，时光有限，故尔唐突。”花小姐便不推辞。这番兴趣，比前正浓。正是：

　　一番云雨一番浓，又到巫山十二峰。

　　莫怪襄王太相狎，难得相逢似梦中。

　　二人事毕，张媒婆早在床前低低叫道：“唐相公，受用够了，快起来罢，天将亮了！”元晏与花小姐恋恋不舍，当不得张媒婆再三催促，元晏没奈何，只得穿衣而起，坐在床上，尚叮咛后会之期。张媒婆道：“后会在我，不消多嘱！”遂扯了元晏出舱，送到船头，看他上岸，早隐隐有他心腹家人接去。

　　张媒婆方关上舱门，悄悄叫船家将船移入城，送花小姐回衙。

　　真个人不知、鬼不觉，做了一桩偷天换日之事。正是：

　　媒婆奸狡计如神，白吃东西还要银。

　　不是诱人偷妇女，便牵妇女去偷人。

　　却说元晏自从私会了花小姐，不知原是自家妻子，只认作庄家小姐，满心欢喜，万分得意。过不得几日，又来寻张媒婆，要约后会之期。张媒婆乘机骗了许多银子，便今日推有事，明日推不便，只是延捱。元晏思慕之极，又制了许多珠翠钗环，托张媒婆送去。张媒婆都暗暗自家收了。因思无物回答，恐怕元晏动疑，欲待买些市井巾帕之类，又恐被他看出。暗想道：“我闻知庄小姐刺绣最精，莫若买几尺素绫，求他绣一对鸳鸯，落个款回答他。不怕这呆公子不死在我手里！”因买了五尺上好素绫，又买了些时新果品，一迳出城，到半塘来见庄小姐。

　　这日，庄小姐正同母亲在房中间话，忽见张媒婆来，庄太太便笑道：“你好些时怎不来走走？”张媒婆道：“老身连日穷忙，故未曾来看得，今日特特寻了几个果品，来孝顺太太小姐。”庄太太道：“多谢你了！”又一面叫他坐下吃茶，一面又说道：“你连日不来，可知我小姐有了人家么？”张媒婆道：“是那家？”庄太太道：“就是时常与老爷来往，相好的唐季龙秀才。”张媒婆道：“唐相公果然好个人品，文才又高，这个女婿捡着了！我前日也略知些影儿，要来说，却因有事误了。

　　是谁人为媒？这等成得快！”庄太太道：“就是同学秀才王野云为媒，才行聘不多时，约在来春就要做亲。”张媒婆道：“我媒虽不曾做得，喜酒却是要吃的。”庄太太道：“这个自然。”

　　张媒婆道：“我今日一来要看看太太，二来有一件事，要求小姐。”庄太太道：“何事？”张媒婆因取出绫子来，说道：“城中一个乡宦家小姐，今年才十三岁，极喜欢老身，他今年要学刺绣，遍处求寻，并没有个好样儿。前日是我偶然在此处夸说，庄小姐刺的绣四郡闻名，他就赖在老身身上，要替他转求一幅。老身因时常受他些恩惠，没本事回他，故大胆来要求小姐绣一幅送他，不知小姐可肯作承老身么？”庄太太道：“他终日间着，总是拈弄针指。”因对女儿说道：“你就替张娘娘绣一幅。”庄玉燕道：“只恐绣得不好，惹他们笑话。”张媒婆笑道：“小姐不要太谦，小姐绣的，莫说苏州城中寻不出，就是天下也没有第二人。小姐若肯见爱，便是我老身的造化了。我没甚好东西来送小姐，改日寻几枝新时样的翠花与小姐戴罢！”庄玉燕道：“甚大事，要你的东西！但不知要绣甚么？”张媒婆道：“他女孩儿家，绣佛、绣观音，他还学不得，不若绣一对鸳鸯，与他作样罢。”庄小姐道：“这不打紧，迟十数日就有了。”庄太太留他吃些酒饭，又说些闲话，方辞了出来。庄玉燕不失信，过了半月，果然替他绣得端端正正，只不曾落款。张媒婆道：“小姐若不落个款，他知是谁人绣的？”

　　庄小姐被求不过，只得又刺了“庄玉燕制”四个小字在下面。

　　张媒婆得了，千恩万谢，辞了出来。

　　原来张媒婆要在元晏面前卖弄手段，先许了元晏道：“庄小姐说，承唐相公送他许多首饰，别物皆唐相公所有，不足为重，今特亲刺一幅绣鸳鸯回答，方见真情。”因今日准有，暗暗约了元晏在半塘门前，远远等候。他大模大样的从庄衙拿了出来，走到野中无人之处，递与元晏。元晏打开一看，又见下面绣著「庄玉燕制”四字在上，心以为千真万真，再不想到是被奸婆作弄。又暗合著他二人肉鸳鸯之事，以为情深，愈加思想，每日只求张媒婆要思量后会。张媒婆道：“这事如今做了不得了！”元晏道：“为何做不得？”张媒婆道：“前日他二人未曾结亲，恐怕不成，故指望一会，我便乘机做成了你。如今唐相公聘已行了，只在早晚就要做亲，他放着现现成成事不做，又担惊受怕做甚么？”元晏道：“如此说来，却怎生区处？”张媒婆道：“叫我也没法，现今花太太催做亲甚急，莫若捡个好日子，做了亲，岂不是一样受用？又劳心费力去寻庄小姐做甚么？”元晏道：“花家亲事，是自家妻子，迟早只在那里。庄小姐是别人妻子，骗将来落得受用，怎是一样？”张媒婆笑道：“我说的是老实话，你不听便罢！”元晏见张媒婆话不投机，便自家算计，懊悔道：“早知今日这等难得见面，前日他与我交欢之时何等亲爱，不如竟说出我是元公子，他自然思量嫁我，不思量嫁唐呆子。可惜不曾说明，他只认我是唐呆，不知是我，明日嫁过去，知道错时，再思量我，岂不迟了？为今之计，欲要图谋庄小姐，除非先将我与庄小姐私会之事，微微透个风儿在唐呆耳朵里，他是个好名之人，怕出丑，惹人笑话，自然退亲。他退了，我再用些机谋去求，不怕不归于我，只是这风儿怎吹得到他耳朵里？”又想了一会道：“除非如此如此，这般这般。”遂日日带了绣鸳鸯在身边，竟自到半塘与虎丘闲撞。

　　这日，也是合当有事，恰恰的与王鹤遇见。二人拱拱手，元晏先开口说道：“与兄久阔，甚是想念，为何再不来看看小弟，想是在那里藏修了？”王鹤道：“终日碌碌，那有工夫读书？怎比得吾兄快活人，日日行游取乐，今日想又是到虎丘游耍了？”元晏道：“不是游耍，闻得虎丘有一高手裱褙，我有一幅心爱的画儿，要他裱裱。”王鹤道：“甚么名笔妙墨，可借一观否？”元晏笑道：“非名笔妙墨，却比那名笔妙墨相去天渊。本该请兄赏鉴，奈其中有许多委曲，难对人言，非我吝惜一观。”王鹤道：“既是看不得，小弟告别了，改日再会！”

　　元晏道：“画虽看不得，难道朋友就疏了？我与野云兄久不相会，今日既遇，怎生匆匆就去，沾饮三杯，未为不可。”王鹤道：“小弟本该作东，但有些薄事怎处？”元晏道：“虎丘路上走的人，料也无甚要紧。”便拖了王鹤的手，到一个酒店中来坐下，叫酒家取些酒肴，二人对饮，饮到半酣，元晏忽微微自笑，忽又长叹数声。王鹤道：“子过兄有何心事？忽尔喜苦交杂。”元晏皱着双眉道：“小弟胸中有无限之乐，又有无限之苦，可惜对兄说不得。”王鹤道：“相知朋友，肝胆可倾，有甚么说不得？”元晏道：“一来儿女私情，二来事关闺阁，三来事已不谐，说来恐兄泄漏，故不敢说耳！”王鹤道：“小弟从来口稳，兄但说不妨！”元晏笑道：“兄真个要说？说是断然不说，只将这幅画儿，借兄一看，兄聪明人，便可相见八九矣！”王鹤道：“兄这个最妙。”元晏因叫人拿出拜匣，开了锁，取出绣鸳鸯，递与王鹤道：“兄看此物，可比名笔妙墨高些么？”王鹤接在手中，展开一看，却是一幅刺绣的鸳鸯，不住口称赞道：“果然绣得好！”及看到下面，见“庄玉燕制”四字，心下暗惊道：“此是何说？”因假作不知，问道：“这庄玉燕是谁家女子，有如此高手？”元晏跌跌脚道：“说也伤心，这女子与我有万种风情，百分恩爱，只恨三生缘浅，只种得一宿邮亭，未系百年姻眷，真苦杀人也！”王鹤道：“你与他如此相好，为何不结成秦晋？”元晏道：“此乃儿女私情，父母不知，又许与别姓。他一个闺中女子，怎好争执？所以绣这副鸳鸯赠我，要结来世之姻，教我怎不想杀痛杀？”王鹤道：

　　“有此奇遇，这相思也怪不得兄要害了。”元晏道：“小的与兄相知莫逆，故吐胆而告。野云兄，千万莫要在人前漏泄一字！”

　　王鹤道：“这个自然。”二人又吃了几杯，王鹤就别了回去。一路思量道：“庄玉燕分明是庄临女儿，不料有此丑行。唐季龙也是个矫矫名士，若娶了他来，美则美矣，后日有人知道，岂不是一生之玷？我今既然知道，若不说明，便是欺他了。”因回来寻着唐辰，就将遇元晏吃酒，看见绣鸳鸯之事，细细说了一遍，急得唐辰抓耳挠腮，心如火焚一般，呆了半晌，方说道：“这事果真么？”王鹤道：“绣鸳鸯并‘庄玉燕制’四字，是小弟亲眼看见，今日元晏与我撞见，说起总是无心，安得不真？”唐辰道：“既是真，便美如西子、毛嫱，亦不消提起矣！但只是庄老一片好情，退亲之事，怎生出口？”王鹤道：

　　“若说明元晏之事，伤了庄老体面；若不说明，退亲无名。”唐辰道：“姓名万万不可说出，只问他可曾绣鸳鸯赠人，他心下自然惭愧，不敢争执矣！”王鹤道：“只好这等说。”唐辰道：

　　“做亲之期近矣，要说也迟不得了，就烦兄一行。”王鹤道：

　　“我就去。”

　　二人别过，王鹤来见庄临。庄临留坐待茶，茶罢，王鹤道：“晚生今日来，有一句不识进退之言，不知敢告老先生否？”

　　庄临道：“有何话，不妨直说。”王鹤道：“敝友唐季龙，蒙老先生之爱，许结朱陈，一向喜出望外。不期近日，偶闻些暧昧之言，以为人伦风化之始，恐招物议，以伤一生名节，故托晚生敬辞！”庄临听了，大惊道：“这话从何说起？我学生不瞒兄说，家教素称严谨，况小女秉性幽贞，足不逾户，至今十七，尚与老妻同眠同起，无端忽来此污蔑之语，定有奸人捏造！烦兄与季龙言：此事关系甚重，还须细细访察，岂可出此不伦之语！”王鹤道：“唐季龙也再三体察，不敢轻言，但事有根原，证佐甚实，故不敢过为隐忍也！”庄临道：“事既有因，何不细说？学生也好追求。”王鹤道：“老先生也不必细问，我晚生也不敢多言。老先生只问令爱，可曾绣一幅鸳鸯赠人？这事之根因便见了。”庄临道：“既有证据，这不难，兄请少坐，待学生去问了来。”因起身入内，问夫人道：

　　“前日玉燕曾替人绣一幅鸳鸯不曾？”庄夫人道：“并不曾替外人绣，只有一月前，张媒婆拿了几尺绫子来，说是城中乡宦人家小姐要学绣，闻知玉燕绣得好，来求绣了一幅去作样，这是有的。你为何问起？”庄临就将王鹤的话说了一遍，因道：

　　“闺中针线，怎传与外人，惹这样是非？”因吩咐两个家人，立刻要寻张媒婆来说话。家人去了，庄临就留王鹤小酌候信。

　　家人去寻张媒婆，直寻到傍晚，才寻将来。庄临就当面问道：“你求我家小姐替你绣的鸳鸯，拿与何人？可实实说来，若不说明白，我就要送官究治！”张媒婆道：“这是乡宦人家一个小姐学绣，来求小姐绣与他作样的，我是对太太当面明公正气求的，又不是私情闇昧。老爷只问太太便知，怎说个送官究治？”庄临道：“我已曾问过太太，太太也如此说。只是你拿去，却与何人？”张媒婆道：“在城里乡宦人家小姐处，又与那个？”庄临道：“我也不管你在那里，但是我家小姐的手刺，怎肯轻易付与外人？你只取来还我，我便万事都休，若推三阻四，我定不饶你！”张媒婆笑道：“要我另寻一幅便难，要我取回这个容易，今日天晚不及，明日我就去拿来。庄老爷何须发怒？我张媒婆若大年纪，走千家万家，从没有半点差池，老爷只管放心，莫听人胡言乱语！”庄临道：“既是这等，你只快快取来，别的事不要你多管！”张媒婆道：“城里乡宦人家起得迟，明日我午后方能取来。”庄临应允。张媒婆就去了。庄临方对王鹤道：“这便是绣鸳鸯的始末，有何暧昧，唐季龙诧为怪事？”王鹤道：“晚生今且告退，且待张媒婆果取来了再议。”二人别了不提。

　　且说张媒婆回到家里，暗暗思忖着：“这必定是元公子不谨慎，将此绣被人看见，有甚言语，故此庄家发急追求。明日讨得回来方好，若讨不回来，倒有许多淘气哩！”踌躇了一夜，捱到天亮，就去寻见元晏，说道：“元相公，你是个在行人，怎生不老成，将庄小姐的绣鸳鸯露在人眼里？有人吹风到庄老爷耳朵里，庄老爷大怒，昨日叫两三个家人寻将我去，要摆布我。亏我说得巧，只说乡宦小姐求了学绣的，又亏得庄太太护女儿，替我圆谎，故此老爷信了，只要取了回去看看，我故特特来取。”元晏听了，知为中计，满心欢喜，说道：

　　“我送了庄小姐许多首饰，他只送我这幅绣，如何又要来取？”

　　张媒婆道：“这是庄老爷来取，与庄小姐何干？”元晏道：“这幅绣是我的性命，莫说庄老爷，就是皇帝要来取，也没的还他！”张媒婆道：“元相公，不要取笑，若不取去还他，他明日难为我，我一口说出来，你也不得干净！”元晏道：“说出来只败坏他家闺门，我有甚不干净？我一个公子家，偷妇女、缠老婆是常事，况撒手不为奸，凭到那里，料无大事。”张媒婆听见他真不肯还，慌做一团，道：“元相公，你果若如此，便是害死我了！我为你担了万千惊怕，成就你们好事，今日到此，却不顾我死活，真是好心不得好报了！”元晏道：“你不必着慌，你如今就为我担些干系，也不妨！等唐家同庄家乱完了，你一发替我撮合成了，我明日重重谢你几两银子，便是报你了！”张媒婆道：“元相公，你倒说得好自在话儿，我如今若取不得绣鸳鸯回去，他乡宦人家，将我送到官，不是拶，就是打，叫我老人家当得起么？”元晏道：“他若送你到官，我替你说分上也使得，拿些银子与他去用也使得。若要绣鸳鸯，你便是死，我也不能从命！”张媒婆见他说得咬钉嚼铁，不肯与他，急得哭将起来，道：“元相公，怎这等忍心！”

　　元晏道：“不是忍心，你的事小，我的事大，故此顾你不得！”

　　张媒婆道：“我为你的事弄到这个田地，你不顾我，却叫谁来顾我？”元晏想一想道：“要我顾你也不难，我倒有一好算计在这里。”张媒婆道：“有甚好算计？”元晏道：“你倒不如快快家去，收拾了细软东西，躲在我家，有谁敢来寻你不成？且等我的事情妥了，那时你再出来相见，便不妨了！”张媒婆也想一想，道：“这也说得有理，事到其间，只得要如此了！”元晏道：“既听我的言语，快去快来！”张媒婆没法，只得回家，将要紧物件都搬到元衙，一把锁将门锁了。

　　伎俩饶他小儿多，冰心铁骨任磋磨。

　　纵然瞒得一时过，其奈终身败露何！

　　却说庄临到次日，等候张媒婆，到将晚不见来，因叫原去的两个家人再去寻。那家人寻到夜，回来说道：“张媒婆门是锁的，不知何处去了，到此时尚不见回家。”庄临道：“你明日绝早再去，若撞见，万万不可放他！”家人次早又去，守候了半日，并无踪影，问邻舍人家，都说：“昨日搬了些东西，想是走了。”家人回覆。庄临大怒，遂写了一张呈子，叫家人送到县里。县里准了，出牌拿人，一连寻访数日，并无踪迹。

　　差人禀知县主，只得搁起。唐家与庄家因此事不明，都不便提起。

　　元晏见两家亲事不成，满心欢喜，正打帐要央个大老，到庄家去钻求。不料父亲元主事，忽然升了福建邵武府，便道来家看看。因见元晏终日游荡，便立刻要与他完亲，竟自择个吉日，通知花家。花家听见，甚是欢喜，嫁装俱是一向制办停当。到了吉日，元主事笙箫鼓乐，迎娶回来，一双夫妻，拜过堂，同送入洞房合卺。人都争看新人，不知却是两个旧相知。正是：

　　争言佳婿近乘龙，谁道蓝桥路久通。

　　不信请君今夜看，海棠枝上已无红。

　　却说元晏与花小姐，在洞房中同饮合卺之卮。元晏时时偷目看花小姐，虽不及庄小姐十分美貌，然终是宦家风范，还有五、六分人才。花小姐自心有病，恐怕新郎看出，转低了头，做出许多娇羞之态。合卺已毕，丫鬟与伴娘请他去睡，他只是延捱，不肯解衣。元晏再三叫丫鬟伴娘催促，方才解去上身衣服，内里贴身衣服，死不肯脱，竟自上床而睡。元晏见花小姐上床，也忙忙脱去衣裳，钻入被来。花小姐见元晏上床，便翻身朝里而睡。任元晏百般温存，只不肯回转身来。

　　元晏以为宦家女子，从未曾见人，自然害羞，转十分怜惜，不好用强。况夜已深了，只得搂抱后身而睡。到次日，元主事就起身上任，元晏直送父亲上船，到傍晚方回。又备酒同新娘共饮，奉他酒，只低了头不肯吃，再三苦劝，勉强饮不得一口，又住了。到临睡时，元晏悄悄吩咐丫鬟伴娘，抵死替他将贴身小袄脱去了，下面裤子毕竟穿了上床。元晏暗暗欢喜道：“深闺处女怕羞如此！”自解衣上床，低低说道：“你我既做夫妻，便当如鱼似水，怎害得了许多羞？”因用手拨转他的身体，才拨得转，手略放松，又侧了转去。如此三番五次，才得对面而寝。再去解他小衣，花小姐一发推拒，元晏又不知费了多少气力，方能扯去。及自上身，轻轻一触，花小姐早痛楚难胜，悲啼不已。元晏爱惜之甚，不敢恣意，只得少停。直到三朝，这一夜方许露滴牡丹，香分豆蔻。花小姐啮被而忍，用手推拒，指爪几抓破元晏之肉。元晏见他痛楚，十分怜惜，不及殢雨尤云，而早已雪消春水矣。忙用鲛鮹展拭，灯下一看，只见点点胭脂，鲜妍可爱。元晏心下更加欢畅，以为闺中真正处子，比宣淫之女大相悬绝。正是：

　　强将老面改羞颜，皮肉宽松假作难。

　　若彩元红何处有，鸡冠热血染班班。

　　元晏被花小姐许多做作，竟认作真未破瓜的处子，十分爱惜。过到半月之后，方才说些话儿。元晏听得声音甚熟，略有些疑心。到夜间上床，满身抚摸，摸到腰间，忽摸着那个肉疙瘩，方大惊道：“你为何也有肉鸳鸯？莫非庄小姐就是你？”

　　花小姐听见说“庄小姐”、“肉鸳鸯”，暗自惊骇道：“他如何得知？”忙用手到元晏腰间一摸，也摸着肉疙瘩，心下方明白，他就是唐季龙，却不敢应承，只得勉强答道：“这是一个疮巴，甚么肉鸳鸯、庄小姐，这等大惊小怪？”元晏道：“既不知肉鸳鸯，你怎知我腰间也有，却来摸我？罢了！罢了！我费了许多心机，去骗别人家妇女，却原来还是自家妻子，叫我怎气得过？”花小姐道：“你不学好，外面缠妇女，怎到疑心起我来？”元晏道：“你也不消强辩了，这事现有肉鸳鸯为证，你也瞒不得我，我也瞒不得你，我女子也见过几个，就有些痛楚，也不似这等畏怯！原来你自家心里有病，却故作此态，以遮饰一个破罐子，倒叫我空费了两夜气力，岂不可恼！你若赖说不是，我明日将张媒婆送到官，一拶一夹，等他招出来，看你赖得过，赖不过？”花小姐见瞒不过，只得撒泼大哭起来，道：“你这等冤屈我，我倒不如死了罢！我家父母，自会替你要人。”便扒起来，哭哭啼啼，寻死觅活。元晏见这般光景，只得叫丫鬟伴娘，窝盘他睡了。

　　却说张媒婆自从躲到元衙，倒也得免是非。不期元主事回来，立催做亲，他又不敢出头，见花小姐娶过来，恐怕看破行藏，十分担忧。细细打听，见到三朝才成亲，并无话说，他一块石头方才放下地，以为万万无事。这夜正在房里，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他心下是明白的。暗算计道：“元公子不是好人，他没本事奈何家婆，明日定要在我身上出气，我倒替他去顶缸，不如明早速速溜开，还是造化。”到次早，也顾不得许多东西，只将些银子并元晏送他的首饰，带在腰里，乘人眼不见，竟自一道烟走出去了。不期天网恢恢，恰被庄家那原差撞见，认得是张媒婆，便一把扯住道：“张娘娘，那里去？叫我那里寻不到！”张媒婆尚不知庄衙告他，因说道：

　　“李叔叔呀！你寻我作甚？”差人道：“庄老爷有一张呈子，在大老爷处告你，故大爷差我来寻你。”张媒婆听见说“庄老爷”三字，早已魂飞天外，呆了半晌道：“李叔叔，可晓得庄老爷告我做甚？”差人道：“庄老爷告你偷盗他的绣鸳鸯，不知是真是假，料也不妨事！”张媒婆道：“绣鸳鸯是我拿绫子求他小姐绣的，怎说偷盗？”差人道：“既不是偷盗，你怕他怎的？可到大爷处与他折辩。”张媒婆道：“怕是不怕他，辩是辩得过，但恐他们官官相护，人情大，要难为我。我送李叔叔一个薄礼，求叔叔放了我罢！”差人道：“原差拿不着犯人，尚要考比，若是放走了人，罪名不轻，这个使不得！”张媒婆见他不肯放，只得跟到县里去。

　　却说元晏清晨起来，没法奈何花小姐，细想都是张媒婆弄的圈套，殊可痛恨，便走到后面来寻张媒婆，要打他出气。

　　四下寻到，那影儿也没有，问门上，说是清早走出去了。他心下一发大怒，道：“这虔婆如此可恶，饶他不得！”就叫人写了一张呈子，说他拐骗了许多银子并金珠首饰，送到县里去追究，不提。

　　却说原差既促了张媒婆，就报知庄临。庄临就通知王鹤、唐辰，都到县里去看审。只到午堂，县官方坐，投过文，放过告，差人就带张媒婆报到。庄衙抱呈家人，也就跟进去。县官唱了名，就叫张媒婆近案前，问道：“你既做媒婆，就该老老实实，成就人家的婚姻，怎么设计拐骗庄衙的绣鸳鸯，与何人？你希图得利，却败坏人家的名节？”张媒婆道：“老爷在上，小妇女为媒，从来老实。这绣鸳鸯是乡宦人家小姐要学的，叫小妇人去求庄小姐的，庄太太都知道的，并非私情，怎说拐骗？”县官道：“既不是拐骗，乡宦人家小姐是那家？”

　　张媒婆道：“是大乡宦人家小姐，不好说的。”县官道：“学绣好事，怎不好说？若不好说，定有暧昧之情，与我拶起来！”

　　左右一声吆喝，就要来拶。张媒婆慌了，连连磕头道：“容小妇人说，就是元乡宦家小姐。”县官道：“既在元乡宦小姐处，就叫原差押出去取来。”

　　原差才押出县门，正撞着元衙家人来进状，看见张媒婆，道：“好，好，正要来寻你！”就一把要扯进县去。原差道：

　　“我们要押他到元衙去取绣鸳鸯，才出县门。”家人道：“我们是元衙，要见太爷，不消去了。”遂一齐拥进县来。原差禀道：

　　“小的蒙老爷差，押张媒婆到元衙取绣鸳鸯，才出衙门边，适遇元衙家人有状来告张媒婆，故一起带来见老爷！”县官道：

　　“元衙又告张媒婆，为甚事？”元衙家人就将状子送上来，“家老爷在福建上任去了，这张媒婆巧借庄小姐私情，拐骗了家公子许多金银首饰，只将一幅绣鸳鸯来搪塞。今家公子情不甘服，具呈到老爷台下追究。”县主接呈子去，看完，叫张媒婆道：“你这奸婆，我只道你单拐了庄衙的绣鸳鸯去骗人，谁知你就将绣鸳鸯去盅惑良家子弟，又拐了元公子许多首饰。骗人东西，坏人名节，罪不容于死，快快拶起来！”左右一齐将张媒婆拶的杀猪一般叫喊道：“老爷，容小妇人细说，这事不关小妇人事，都是元公子起的祸根！”县官道：“怎是元公子起的祸根？你须实说，若有半字谎言，我活活拶死你！”张媒婆道：“老爷青天在上，小妇人半字不敢说谎！这元公子定了花乡宦小姐，是小妇人为媒，因此认得小妇人。一日他对小妇人说，他在半塘庄衙楼下过，看见庄小姐在楼上，十分美貌。就起不良之心，央小妇人去见庄小姐，要通私情。不期庄小姐贞烈，不曾说得半句，他早急得满面通红，走下楼去，连小妇人都不睬。小妇人没法，只得回覆元公子。元公子再三不肯，定要在小妇人身上成事，小妇人着了急，只得走到花衙去催他做亲，指望做了亲，有人拘管，便不来寻我。不料花衙小姐，又在虎丘船上看上唐季龙相公，要我替他牵引。

　　小妇人去对唐相公说，不料唐相公是个有德君子，罚誓不作苟且之事。小妇人回覆花小姐，花小姐不肯死心，苦苦央我。

　　小妇人两边都辞不脱，只得从权，就将花小姐充作庄小姐，完了元相公心事；就将元公子充作唐相公，完了花小姐心事。舟中一会，是他两个受用，与小妇人何干？”县官听了，倒笑将起来，道：“将计就计，将错就错，奸婆伎俩，真令人不能测度！这也罢了，只是你为何又拐骗元公子许多金珠首饰？”张媒婆道：“小妇人何曾拐骗？是他自愿托我送与庄小姐的，但庄小姐毫不知情，怎敢送去？要退还元公子，元公子转要动疑，小妇人没奈何，只得暗暗替他收了。”县官笑道：“好个替他收了！且问你，为何又骗了庄小姐的绣鸳鸯？”张媒婆道：

　　“小妇人何曾骗庄小姐的绣鸳鸯。小妇人因受了元公子许多东西，没有回答，恐怕元公子疑心，只得买了五尺红绫，明公正气，对庄太太当面求庄小姐绣的，怎说是骗？”县官道：

　　“既是明求，为何庄衙又来告你？”张媒婆道：“老爷，有个缘故，元公子虽奸骗的是花小姐，心下却只认做庄小姐。今打听得庄小姐许嫁了唐相公，只在早晚做亲，他急了，故将这绣鸳鸯露在唐相公前，使唐相公动疑，与庄衙退亲。今唐相公不知就里，果与庄衙退亲。庄老爷故告小妇人到老爷台下，要讨这绣鸳鸯。”县官道：“你怎不取绣鸳鸯还了庄衙？”张媒婆道：“小妇人去取，元公子正要借此使他两家退亲，怎肯还我？”县官道：“既是这等，元公子就该欢喜了，为何也来告你？”张媒婆道：“老爷，也有个缘故。元公子只指望唐、庄两家退了亲，他于中取事。不期前日元老爷忽然升了官，来家上任，见元公子不学好，立刻就娶花小姐过来，与他完亲。

　　元公子与花小姐二人，被窝中识认出前日私会的不是庄小姐与唐相公，就是自家夫妻，彼此没趣。他不怪自家作事差池，转怪到小妇人身上，故激恼到老爷台下。”县官听了大怒，道：

　　“你这贼婆，既勾引元公子，诓骗了许多财物，又勾挑花小姐失节于人。庄小姐闺中贞女，好端端被你暗损其名；唐秀才文苑名儒，无踪无迹被你诳言生疑，欲退贤淑之女。如此奸宄，人伦风化，几乎败尽！”喝令：“放了拶，脱了裤子，重打三十毛板！”元公子的金珠首饰，照数追还入官，庄小姐的绣鸳鸯，亦令元衙家人取来，当堂发还庄衙家人领去。就提笔判道：

　　审得元晏宦家子弟，已聘花氏为妻，礼宜速速完亲，以笃夫妻伦好；乃游冶窥楼，而妄投贞女之梭。花氏贵室名姝，既纳元衙之彩，法合静守女仪，以彰窈窕之风；乃潜行江汉，反赠伊人之管。张媒婆神奸也，既利元晏之金，又受花氏之贿。挑唐生员以淫，而唐辰，君子也，闭户不纳；匀庄小姐以私，而庄氏，淑女也，掩耳不闻。慑于正而利口以穷；盅于邪而狡谋百出。遂指元为唐，借庄于花，陷男女于奸淫，情实可无原；伤朝廷之名教，罪不容于死。宜加重惩，以警奸邪！元晏思淫人之妻，而适自淫其妻，虽为人事，盖亦狐绥暧昧之呈其丑，夫复谁尤？唐辰不淫人之女，而恰娶不淫人之妻，虽曰贞义天成，实光明正大之流，其芳宜加旌奖。张媒婆骗去绣鸳鸯，速宜完赵；诓来珠翠，急追入官。

　　庶贤奸以别，贞淫各受。逐出免供，不许再扰。

　　县官判完，当堂读与众听。

　　此时庄临、王鹤、唐辰、元晏与许多朋友，俱在外看审。

　　看见审出情由，无不称奇道快。独元晏羞得躲身无处，暗暗溜了回去。张媒婆被打三十，打得爬了出来，众人犹唾骂不已。

　　元晏回到家中，气得目瞪口呆，欲要将花小姐退回，却又舍不得。只是长吁短叹道：“叫我如何做人？”花小姐见他如此模样，反恼羞成怒道：“我一个官家宦女，自小儿许嫁与你，以为终身之托，谁知你坏心肠，叫张媒婆移名改姓引诱我，倒是天有眼，不曾失身别人。今日既聚了，你一夜夫妻百夜恩，就有些差池，也该念两番情分，为我包涵，怎倒送张媒婆到官，出我之丑？出我之丑，也就是出你之丑一样，你这样无情无义，不识好歹之人，我还与你做夫妻，倒不如死了罢！”遂大哭一场，寻出一条大红汗巾去上吊。慌得元晏没法，只得连连陪罪道：“这都是我不是了！小姐不消着恼，虽说是多此一番，幸喜原是自家夫妻，又不曾失节于人，人也笑我不得。”再三解劝，花小姐方才不去寻死。正是：

　　妇任秋胡戏，男容叫牝鸡。

　　两人都莫笑，一对好夫妻！

　　元晏与花小姐依然相好，不提。

　　却说唐辰与王鹤看见审出情由，方知庄小姐冰清玉洁，一番退亲之话，未免唐突，还央王鹤一同到庄衙来请罪。庄临道：“张媒婆如此神奸，若非当官审出根由，连我亦不知其情，怎怪季龙动疑？”王鹤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若非这番举动，也不见季龙兄与令爱小姐，不淄不涅之坚白也！”庄临大喜，道：“野云之言是也！”因相与欢笑。另择吉日以完姻事。完亲之后，唐辰与庄小姐男贞女洁，互相钦敬，真不愧梁鸿之于孟光。后来唐辰虽登科甲，因爱高逸，不肯做官，惟在家内与庄小姐为室家之乐，外与庄临、王鹤徉徜山水之间，以诗酒自娱终身而已。庄小姐连生二子，俱能继续书香。元晏夫妻设计贪淫，受人无穷指唾，岂非善恶到头终有报哉！有诗为证：

　　贞节从来千古名，宣淫到底败家声。

　　思量淫玷他人妇，谁料淫人反自淫。

第49卷 沈小霞相会出师表

　　闲向书斋阅古今，偶逢奇事感人心。

　　忠臣反受奸臣制，肮脏英雄泪满襟。

　　休解绶，慢投簪，从来日月岂常阴？

　　到头祸福终须应，天道还分贞与淫。

　　话说国朝嘉靖年间，圣人在位，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只为用错了一个奸臣，浊乱了朝政，险些儿不得太平。那奸臣是谁？姓严，名嵩，号介溪，江西分宜人氏。以柔媚得幸，交通宦官，先意迎合，精勤斋醮，供奉青词，缘此骤致贵显。为人外装曲谨，内实猜刻，谗害了大学士夏言，自己代为首相，权尊势重，朝野侧目。儿子严世蕃，由官生直做到工部侍郎。

　　他为人更狠，因有些小人之才，博闻强记，能思善算，介溪公最听他的说话。凡疑难大事，必须与他商量，朝中有“大丞相”、“小丞相”之称。他父子济恶，招权纳贿，卖官鬻爵。

　　官员求富贵者，以重赂献之，拜他门下做干儿子，即得升迁显位。由是不肖之人，奔走如市，科道衙门，皆其心腹牙爪。

　　但有与他作对的，立见奇祸，轻则杖谪，重则杀戳，好不利害！除非不要性命的，才敢开口说他句公道话儿。若不是真正关龙逢、比干十二分忠君爱国的，宁可误了朝廷，岂敢得罪宰相！其时有无名子感慨时事，将《神童诗》改成四句云：

　　少小休勤学，钱财可立身。君看严宰相，必用有钱人。

　　又改四句，道是：

　　天子重权豪，开言惹祸苗。万般皆下品，只有奉承高。

　　只为严嵩父子恃宠贪虐，罪恶如山，引出一个忠臣来，做出一段奇奇怪怪的事迹，留下一段轰轰烈烈的话柄，一时身死，万古名扬。正是：

　　家多孝子亲安乐，国有忠臣世太平。

　　那人姓沈，名炼，别号青霞，浙江绍兴人氏。其人有文经武纬之才，济世安民之志。从幼慕诸葛孔明之为人。孔明文集上有《前出师表》、《后出师表》，沈炼平日爱诵之，手自抄录数百篇，室中到处黏壁。每逢酒后，便高声背诵，念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往往长叹数声，大哭而罢，以此为常。人都叫他是狂生。嘉靖戊戍年中了进士，除授知县之职。

　　他共做了三处知县。那三处？溧阳，茌平，清丰。这三任官做得好。真个是：

　　吏肃惟遵法，官清不爱钱。豪强皆敛手，百姓尽安眠。

　　因他生性伉直，不肯阿奉上官，左迁锦衣卫经历。一到京师，看见严家赃秽狼藉，心中甚怒。忽一日值公宴，见严世蕃倨傲之状，已是九分不乐。饮至中间，只见严世蕃狂呼乱叫，旁若无人，索巨觥飞酒，饮不尽者罚之。这巨觥约容十余两，坐客惧世蕃威势，无人敢不吃。只有一个马给事，天性绝饮，世蕃故意将巨觥飞到他面前。马给事再三告免，世蕃不许。马给事略沾唇，面便发赤，眉头打结，愁苦不胜。世蕃自走下席，亲手揪了他的耳朵，将巨觥灌之。那给事出于无奈，闷着气，一连几口吃尽。不吃也罢，才吃下时，觉得天在下，地在上，墙壁都团团转动，头重脚轻，站立不住。世蕃拍手呵呵大笑。沈炼一肚不平之气，忽然揎袖而起，抢那只巨觥在手，斟得满满的，走到世蕃面前，说道：“马司谏承老先生赐酒，已沾醉不能为礼。下官代他酬老先生一杯。”世蕃愕然，方欲举手推辞，只见沈炼声色俱厉道：“此杯别人吃得，你也吃得！别人怕着你，我沈炼不怕你！”也揪了世蕃的耳朵灌去，世蕃一饮而尽。沈炼掷杯于案，一般拍手呵呵大笑。吓得众官员面如土色，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则声。世蕃假醉，先辞去了。沈炼也不送，坐在椅上，叹道：“咳！‘汉贼不两立！’”一连念了七八句。这句书也是《出师表》上的说话，他把严家比着曹操父子。众人只怕世蕃听见，倒替他捏两汗。沈炼全不为意，又取酒连饮几杯，尽醉方散。

　　睡到五更醒来，想道：“严世蕃这厮，被我使气逼他饮酒，他必然记恨来暗算我。一不做，二不休，有心只是一怪，不如先下手为强。我想严嵩父子之恶，神人怨怒，只因朝廷宠信甚固，我官卑职小，言而无益。欲待觑个机会，方才下手，如今等不及了。只当张子房在博浪沙中椎击秦始皇，虽然击他不中，也好与众人做个榜样。”就枕上思想疏稿。想到天明已就，起身焚香盥手，写起奏疏。疏中备说严嵩父子招权纳贿、穷凶极恶、欺君误国十大罪，乞诛之以谢天下。圣旨下道：“沈炼谤讪大臣，沽名钓誉，着锦衣卫重打一百，发去口外为民。”严世蕃差人吩咐锦衣卫官校，定要将沈炼打死。亏得堂上官是个有主意的人。那人姓陆，名柄，平时极敬重沈公气节，况且又是属官，相处得好的，因此反加周全，好生打个出头棍儿，不甚利害。户部注籍保安州为民。

　　沈炼带棍疮，即日收拾行李，带领妻子，雇着一乘车儿，出了国门，望保安进发。原来沈公夫人徐氏所生四个儿子：长子沈襄，本府廪膳秀才，一向留家；次子沈衮、沈褒，随任读书；幼子沈诉帙，年方周岁。嫡亲五口儿上路。满朝文武，惧怕严家，没一个敢来送行。有诗为证：

　　一纸封章忤庙廓，萧然行李入遐荒。

　　但知不敢攀鞍送，恐触权奸惹祸殃。

　　一路上辛苦，自不必说。且喜到了保安地方。

　　那保安州属宣府，是个边远地方，不比内地繁华，异乡风景，举目凄凉。况兼连日阴雨，天昏地黑，倍加惨戚。欲赁间民房居住，又无相识指引，不知何处安身是好。正在彷徨之际，只见一人，打着小伞前来，看见路旁行李，又见沈炼一表非俗，立住了脚，相了一回，问道：“官人尊姓？何处来的？”沈炼道：“姓沈，从京师来。”那人道：“小人闻得京中有个沈经历，上本要杀严嵩父子，莫非官人就是他么？”沈炼道：“正是。”那人道：“仰慕多时，幸得相会。此非说话之处，寒家离此不远，便请携宝眷同行，到寒家权下，再作区处。”沈炼见他十分殷勤，只得从命。行不多路便到了，看那人家，虽不是个大人宅院，却也精雅。那人揖沈炼至于中堂，纳头便拜。沈炼慌忙答礼，问道：“足下是谁？何故如此相爱？”

　　那人道：“小人姓贾，名石，是宣府卫一个舍人。哥哥是本卫千户，先年身故无子，小人应袭。为严贼当权，袭职者都要重赂，小人不愿为官。托赖祖荫，有数亩薄田，务农度日。数日前闻阁下弹劾严氏，此乃天下忠臣义士也。又闻编管在此，小人渴欲一见。不意天遣相遇，三生有幸。”说罢又拜下去。

　　沈公再三扶起，便教沈衮、沈褒与贾石相见。贾石教老婆迎接沈奶奶到内宅安置，交卸了行李，打发车夫等去了。吩咐庄客，宰猪整酒，款待沈公一家。贾石道：“这等雨天，料阁下也无处去，只好在寒家安歇了。请安心多饮几杯，以宽劳顿。”沈炼谢道：“萍水相逢，便承款宿，何以当此？”贾石道：

　　“农庄粗粝，休嫌简慢。”当日宾主酬酢，无非说些感慨时事的说话。两边说得情投意合，只恨相见之晚。

　　过了一宿，次早沈炼起身，向贾石说道：“我要寻所房子安顿老小，有烦舍人指引。”贾石道：“要什么样子的房子？”

　　沈炼道：“只像宅上这一所，十分足意了。租价但凭尊教。”贾石道：“不妨事。”出去踅了一回，转来道：“赁房尽多，只是龌龊低洼，急切难得中意。阁下不若就在草舍权住几时，小人领着家小，自到外家去住。等阁下还朝，小人回来，可不稳便？”沈炼道：“虽承厚爱，岂敢占舍人之宅？此事决不可。”

　　贾石道：“小人虽是村农，颇识好歹。慕阁下忠义之士，想要执鞭随镫尚且不能。今日天幸降临，权让这几间草房与阁下作寓，也表我小人一点敬贤之心，不须推逊。”话毕，慌忙吩咐庄客，推个车儿，牵个马儿，带个驴儿，一伙子将细软家私搬去。其余家常动使家火，都留与沈公日用。沈炼见他慨爽，甚不过意，愿与他结义为兄弟。贾石道：“小人一介村农，怎敢僭攀贵宦？”沈炼道：“大丈夫意气相投，那有贵贱？”贾石小沈炼五岁，就拜沈炼为兄。沈炼教两个儿子拜贾石为义叔。贾石也唤妻子出来，都相见了，做了一家儿亲戚。贾石陪过沈炼吃饭已毕，便引着妻子到外舅李家去讫。自此沈炼只在贾石宅子内居住。时人有诗叹贾舍人借宅之事。诗曰：

　　倾盖相逢意气真，移家借宅表情亲。

　　世间多少亲和友，竞产争财愧死人。

　　却说保安州父老闻知沈经历为上本参严阁老，贬斥到此，人人敬仰，都来拜望，争识其面。也有运柴运米相助的，也有携酒肴来请沈公吃的，又有遣子弟拜于门下听教的。沈炼每日间与地方人等，讲论忠孝大节，及古来忠臣义士的故事。

　　说到伤心处，有时毛发倒竖，拍案大叫；有时悲歌长叹，涕泪交流。地方若老若少，无不耸听欢喜。或时唾骂严贼，地方人等齐声附和。其中若有不开口的，众人就骂他是不忠不义。一时高兴，以后率以为常。又闻得沈经历文武全材，都来合他去射箭。沈炼教把稻草扎成三个偶人，用布包裹，一写“唐奸相李林甫”，一写“宋奸相秦桧”，一写“明奸相严嵩”，把那三个偶人做个射鹄。假如要射李林甫的，便高声骂道：“李贼看箭！”秦贼、严贼都是如此。北方人性直，被沈经历聒得热闹了，全不虑及严家知道。

　　自古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世间只有权势之家报新闻的极多，早有人将此事报知严嵩父子。严嵩父子深以为恨，商议要寻个事头杀却沈炼，方免其患。适值宣大总督员缺，严阁老吩咐吏部，教把这缺与他门人、干儿子杨顺做去。吏部依言，就把那侍郎杨顺差往宣大总督。杨顺往严府拜辞，严世蕃置酒送行。席间屏人而语，托他要查沈炼过失。杨顺领命，唯唯而去。正是：

　　合成毒药惟需酒，铸就钢刀待举手。

　　可怜忠义沈经历，还向偶人夸大口！

　　却说杨顺到任不多时，适遇大同鞑虏俺答引众入寇，应州地方，连破了四十余堡，掳去男妇无算。杨顺不敢出兵救援，直待鞑虏去后，方才遣兵调将为追袭之计。一般筛锣击鼓，扬旗放炮，鬼混一场，那曾看见半个鞑子的影儿！杨顺情知失机惧罪，密谕将士，拿获避兵的平民，将他▉头斩首，充做鞑虏首级，解往兵部报功。那一时，不知杀死了多少无辜的百姓。沈炼闻知其事，心中大怒，写书一封，教中军官送与杨顺。中军官晓得沈经历是个惹祸的太岁，书中不知写甚么说话，那里肯与他送进。沈炼就穿了青衣小帽，在军门伺候杨顺出来，亲自投递，杨顺接来看时，书中大略说道：

　　一人功名事极小，百姓性命事极大。杀平民以冒功，于心何忍？况且遇鞑贼止于掳掠，遇我兵反加杀戮，是将帅之恶，更甚于鞑虏矣！

　　书后又附诗一首。诗云：

　　杀生报主意何如？解道功成万骨枯。

　　试听沙场风雨夜，冤魂相唤觅头颅。

　　杨顺见书大怒，扯得粉碎。

　　却说沈炼又做了一篇祭文，率领门下子弟，备了祭礼，望空祭奠那些冤死之鬼。又作《塞下吟》云：

　　云中一片虏烽高，出塞将军已着劳。

　　不斩单于诛百姓，可怜冤血染霜刀。

　　又诗云：

　　本为求生来避虏，谁知避虏反戕生？

　　早知虏首将民假，悔不当时随虏行！

　　杨总督标下有个心腹指挥姓罗名铠，抄得此诗并祭文密献于杨顺。杨顺看了，愈加怨恨，遂将第一首诗改窜数字。诗曰：

　　云中一片虏烽高，出塞将军枉着劳。

　　何似借他除佞贼？不须奏请上方刀。

　　写就密书，连改诗封固，就差罗铠送与严世蕃。书中说沈炼恨著相国父子，阴结死士剑客，要乘机报仇。前番鞑虏入寇，他吟诗四句，诗中有借虏除佞之语，意在不轨。世蕃见书大惊，即请心腹御史路楷商议。路楷曰：“不才若往按彼处，当为相国了当这件大事。”世蕃大喜，即吩咐都察院，便差路楷巡按宣大。临行，世蕃治酒款别，说道：“烦寄语杨公，同心协力；若能除却这心腹之患，当以侯伯世爵相酬，决不失信于二公也。”路楷领诺。不一日，奉了钦差敕命，来到宣府到任，与杨总督相见了。路楷遂将世蕃所托之语，一一对杨顺说知。杨顺道：“学生为此事朝思暮想，废寝忘餐，恨无良策以置此人于死地。”路楷道：“彼此留心，一来休负了严公父子的付托，二来自家富贵的机会，不可错过。”杨顺道：“说得是。倘有可下手处，彼此相报。”当日相别去了。

　　杨顺思想路楷之言，一夜不睡。次早坐堂，只见中军官报道：“今有蔚州卫拿获妖贼二名，解到辕门，伏听钧旨。”杨顺道：“唤进来。”解官磕了头，递上文书。

　　杨顺拆开看了，呵呵大笑。这二名妖贼，叫做阎浩、杨胤夔，系妖人萧芹之党。原来萧芹是白莲教的头儿，向来出入虏地，惯以焚香惑众。哄骗虏酋俺答，说自家有奇术，能咒人使人立死，喝城使城立颓。虏酋愚甚，被他哄动，尊为国师。其党数百人，自为一营。俺答几次入寇，都是萧芹等为之向导，中国屡受其害。先前史侍郎做总督时，遣通事重赂虏中头目脱脱，对他说道：

　　“天朝情愿与你通好，将俺家布粟，换你家马，名为‘马市’，两下息兵罢战，各享安乐，此是美事。只怕萧芹等在内作梗，和好不终。那萧芹原是中国一个无赖小人，全无术法，只是狡伪，哄诱你家抢掠地方，他于中取事。郎主若不信，可要萧芹试其术法。委的喝得城颓，咒得人死，那时合当重用；若咒人人不死，喝城城不颓，显是欺诳。何不缚送天朝？天朝感郎主之德，必有重赏，马市一成，岁岁享无穷之利，煞强如抢掠的勾当。”脱脱点头道是，对郎主俺答说了。俺答大喜，约会萧芹，要将千骑随之，从右卫而入，试其喝城之技。萧芹自知必败，改换服色，连夜脱身逃走。被居庸关守将盘诘，并其党乔源、张攀隆等拿住，解到史侍郎处。招称妖党甚众，山西畿南，处处俱有。一向分头缉捕。今日阎浩、杨胤夔，亦是数内有名妖犯。

　　杨总督看见获解到来，一者也算他上任一功，二者要借个题目牵害沈炼，如何不喜。当晚就请路御史来后堂，商议道：“别个题目摆布沈炼不了，只有个白莲教通虏一事，圣上所最怒。如今将妖贼阎浩、杨胤夔招中，窜入沈炼名字，只说浩等平日师事沈炼，沈炼因失职怨望，教浩等煽妖作幻，勾虏谋逆。天幸今日被擒，乞赐天诛，以绝后患。先用密禀，禀知严家，教他叮嘱刑部，作速覆本。料这番沈炼之命，必无逃矣。”路楷拍手道：“妙哉！妙哉！”两个当时就商量了本稿，约齐同时发本。严嵩先见了本稿及禀帖，便教严世蕃传话刑部。那刑部尚书许论，是个罢软没用的老儿，听见严府吩咐，不敢怠慢，连忙覆本，一依杨路二人之议。圣旨倒下，妖犯着本处巡按御史即时斩决；杨顺荫一子锦衣卫千户；路楷纪功升迁三级，俟京堂缺推用。

　　话分两头。却说杨顺自发本之后，便差人密地里拿沈炼下于狱中。慌得徐夫人和沈衮、沈褒没做理会，急寻义叔贾石商议。贾石道：“此必杨、路二贼，为严家报仇之意。既然下狱，必然诬陷以重罪。两位公子及今逃窜远方，待等严家势败，方可以出头。若住在此处，杨、路二贼决不干休。”沈衮道：“未曾看得父亲下落，如何好去？”贾石道：“尊大人犯了对头，决无保全之理。公子以宗祀为重，岂可拘于小孝，自取灭绝之祸？可劝令堂老夫人，早为远害全身之计。尊大人处，贾某自当央人看觑，不烦悬念。”二沈便将贾石之言对徐夫人说知。徐夫人道：“你父亲无罪陷狱，何忍弃之而去？贾叔叔虽然相厚，终是个外人。我料杨、路二贼，奉承严氏，不过与你爹爹作对，终不然累及妻子。你若畏罪而逃，父亲倘然身死，骸骨无收，万世骂你做不孝之子，何颜在世为人乎！”

　　说罢大哭不止。沈衮、沈褒，齐声恸哭。贾石闻知徐夫人不允，叹息而去。

　　过了数日，贾石打听的实，果然扭入白莲教之党，问成死罪。沈炼在狱中大骂不止。杨顺自知理亏，只恐临时处决，怕他在众人面前毒骂，不好看相；预先问狱官责取病状，将沈炼结果了性命。贾石将此话报与徐夫人知道。母子痛哭，自不必说。又亏贾石多有识熟人情，买出尸首，嘱咐狱卒：“若官府要枭示时，把个假的答应。”却瞒着沈衮兄弟，私下备棺盛殓，埋于隙地。事毕，方才同沈衮说道：“尊大遗体已得保全，直待事平之后，方好指点与你知道，今犹未可泄漏。”沈衮兄弟感谢不已。贾石又苦口劝他兄弟二人逃走。沈衮道：

　　“极知久占叔叔高居，心上不安。奈家母之意，欲待是非稍定，搬回灵柩：以此迟延不决。”贾石怒道：“我贾某生平，为人谋而尽忠。今日之言，全是为你家门户，岂因久占住房，说发你们起身之理？既嫂嫂老夫人之意已定，我亦不敢相强。但我有一小事，即欲远山，有一年半载不回。你母子自小心安住便了。”觑着壁上贴得有前后《出师表》各一张，乃是沈炼亲笔楷书。贾石道：“这两幅字可揭来送我，一路上做个记念。

　　他日相逢，以此为信。”沈衮就提下二纸，双手摺叠，递与贾石。贾石藏于袖中，流泪而别。原来贾石算定杨、路二贼设心不善，虽然杀了沈炼，未肯干休。自己与沈炼相厚，必然累及，所以预先逃走，在河南地方宗族家权时居住，不在话下。

　　却说路楷见刑部覆本，有了圣旨，便于狱中取出阎浩、杨胤夔斩讫。并要割沈炼之首，一同枭示。谁知沈炼真尸已被贾石买去了，官府也那里辨验得出。不在话下。

　　再说杨顺看见止于荫子，心中不满，便向路楷说道：“当初严东楼许我事成之日，以侯伯爵相酬。今日失信，不知何故？”路楷沉思半晌，答道：“沈炼是严家紧对头，停止诛其身，不曾波及其子，斩草不除根，萌芽复发。相国不足我们之意，想在于此。”杨顺道：“若如此，何难之有？如今再上个本，说沈炼虽诛，其子亦宜知情，还该坐罪，抄没家私，庶国法可伸，人心知惧。再访他同射草人的几个狂徒，并借屋与他住的，一齐拿来治罪，出了严家父子之气。那时却将前言以取偿，看他有何推托。”路楷道：“此计大妙。事不宜迟，乘他家属在此，一网打尽，岂不快哉！只怕他儿子知风逃避，却又费力。”杨顺道：“高见甚明。”一面写表中奏朝廷，再写禀帖到严府知会，自述孝顺之意。一面预先行牌保安州知州，着用心看守犯属，勿容逃逸。只候旨意批下，便去行事。诗曰：

　　破巢完卵从来少，削草除根势或然。

　　可惜忠良遭屈死，又将家属媚当权。

　　再过数日，圣旨下了。州官奉着宪牌，差人来拿沈炼家属；并查平素往来诸人姓名，一一挨拿。只有贾石名字，先经出外，只得将在逃开报。此见贾石见几之明也。时人有诗赞云：

　　义气能如贾石稀，全身远避更知几。

　　任他罗网空中布，争奈仙禽天外飞。

　　却说杨顺见拿到沈衮、沈褒，亲自鞫问，要他招承通虏实迹。二沈高声叫屈，那里肯招？被杨总督严刑拷打，打得体无完肤，沈衮、沈褒熬炼不过，双双死于杖下。可怜少年公子，都入枉死城中！其同时拿到犯人，都坐个同谋之罪，累死者何止数十人。幼子沈帙尚在襁褓，免罪，随着母徐氏，另徙在云州极边，不许在保安居住。路楷又与杨顺商议道：“沈炼长子沈襄，是绍兴有名秀才。他时得第，必然衔恨于我辈。

　　不若一并除之，永绝后患。亦要相国知我用心。”杨顺依言，便行文书到浙江，把做钦犯，严提沈襄来问罪。又吩咐心腹经历金绍，择取有才干的差人，赍文前去；嘱他中途伺便，便行谋害，就所在地方讨个病状回缴。事成之日，差人重赏，金绍许他荐本超迁。

　　金绍领了台旨，汲汲而回，着意的选两名积年干事的公差，无过是张千、李万。金绍唤他到私衙，赏了他酒饭，取出私财二十两相赠。张千、李万道：“小人安敢无功受赐？”金绍道：“这银两不是我送你的，是总督杨爷赏你的。叫你赍文到绍兴去拿沈襄，一路不要放松他，须要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回来还有重赏。若是怠慢，总督老爷衙门不是取笑的，你两个自去回话。”张千、李万道：“莫说总督老爷钧旨，就是老爷吩咐，小人怎敢有违！”收了银子，谢了金经历，在本府领下公文，疾忙上路，往南进发。

　　却说沈襄号小霞，是绍兴府学廪膳秀才。他在家久闻得父亲以言事获罪，发去口外为民，甚是挂怀，欲亲到保安州一看，因家中无人主管，行止两难。忽一日，本府差人到来，不由分说，将沈襄锁缚，解到府堂。知府教把文书与沈襄看了备细，就将回文和犯人交付原差，嘱他一路小心。沈襄此时方知父亲及二弟俱已死于非命，母亲又远徙极边，放声大哭。哭出府门，只见一家老小，都在那里搅做一团的啼哭。原来文书上有奉旨抄没的话，本府已差县尉封锁了家私，将人口尽皆逐出。沈小霞听说，真是苦上加苦，哭得咽喉无气。

　　霎时间，亲戚都来与小霞话别。明知此去多凶少吉，少不得说几句劝解的言语。小霞的丈人孟春元，取出一包银子，送与二位公差，求他路上看顾女婿，公差嫌少不受，孟氏娘子又添上金簪子一对，方才收了。沈小霞带着哭，吩咐孟氏道：“我此去死多生少，你休为我忧念，只当我已死一般，在爷娘家过活。你是书礼之家，谅无再醮之事，我也放心得下。”

　　指着小妻闻淑女说道：“只这女子，年纪幼小，又无处着落，合该叫他改嫁。奈我三十无子，他却有两个半月的身孕，他日倘生得一男，也不绝了沈氏香烟。娘子你看我平日夫妻面上，一发带他到丈人家去住几时。等待十月满足，生下或男或女，那时凭你发遣他去便了。”话声未绝，只见闻氏淑女说道：“官人说那里话！你去数千里之外，没个亲人朝夕看觑，怎生放下？大娘自到孟家去，奴家情愿蓬首垢面，一路伏侍官人前行。一来官人免致寂寞，二来也替大娘分得些忧念。”

　　沈小霞道：“得个亲人做伴，我非不欲；但此去多分不幸，累你同死他乡何益？”闻氏道：“老爷在朝为官，官人一向在家，谁人不知？便诬陷老爷有些不是的勾当，家乡隔绝，岂是同谋？妾帮着官人到官申辩，决然罪不至死。就使官人下狱。还留贱妾在外，尚好照管。”孟氏也放丈夫不下，听得闻氏说得有理，极力撺掇丈夫带淑女同去。沈小霞平日素爱淑女有才有智，又见孟氏苦劝，只得依允。当晚众人齐到孟春元家，歇了一夜，次早张千、李万催促上路。闻氏换了一身布衣，将青布裹头，别了孟氏，背着行李，跟着沈小霞便走。那时分别之苦，自不必说。

　　一路行来，闻氏与沈小霞寸步不离，茶汤饭食，都亲自搬取。张千、李万初时还好言好语，过了扬子江，到徐州起旱，料得家乡已远，就做出嘴脸来，呼么喝六，渐渐难为他夫妻两个来了。闻氏看在眼里，私对丈夫说道：“看那两个泼差人，不怀好意。奴家女流之辈，不识路径；若前途有荒僻旷野的所在，须是用心提防。”沈小霞虽然点头，心中还只是半疑不信。又行了几日，看见两个差人不住的交头接耳，私下商量说话；又见他包裹中有倭刀一口，其白如霜，忽然心动，害怕起来。对闻氏说道：“你说这泼差人其心不善，我也觉得有七八分了。明日是济宁府界上，过了府去，便是太行山梁山泊，一路荒野，都是响马出入之所。倘到彼处，他们行凶起来，你也救不得我，我也救不得你，如何是好？”闻氏道：“既然如此，官人有何脱身之计，请自方便。留奴家在此，不怕那两个泼差人生吞了我。”沈小霞道：“济宁府东门内有个冯主事，丁忧在家。此人最有侠气，是我父亲极相厚的同年。我明日去投奔他，他必然相纳。只怕你妇人家没志量打发这两个泼差人，累你受苦，于心何安！你若有力量支持他，我去也放胆。不然，与你同生同死，也是天命当然，死而无怨。”闻氏道：“官人有路尽走，奴家自会摆布，不劳挂念。”

　　这里夫妻暗地商量。那张千、李万辛苦了一日，吃了一肚酒，齁齁的熟睡，全然不觉。

　　次日，早起上路。沈小霞问张千道：“前去济宁还有多少路？”张千道：“只有四十里，半日就到了。”沈小霞道：‘济宁东门内冯主事，是我年伯。他先前在京师时，借过我父亲二百两银子，有文契在此。他管过北新关，正有银子在家。我若去取讨前欠，他见我是落难之人，必然慨付。取得这项银两，一路上盘缠也得宽裕，免致吃苦。”张千意思有些作难。

　　李万随口应承了，向张千耳边说道：“我看这沈公子是忠厚之人，况爱妾行李都在此处，料无他故。放他去走一遭，取得银两，都是你我二人的造化，有何不可？”张千道：“虽然如此，到饭店安歇行李，我守住小娘子在店上，你紧跟着同去，万无一失。”

　　话休絮烦。看看巳牌时分，早到济宁城外，拣个洁净店儿，安放了行李。沈小霞便道：“那一位同我到东门走遭，转来吃饭未迟。”李万道：“我同你去。或者他家留酒饭也不见得。”闻氏故意对丈夫道：“常言道：‘人面逐高低，世情看冷暖。’冯主事虽然欠下老爷银两，见老爷死了，你又在难中，谁肯唾手交还？枉自讨个厌贱。不如吃了饭，赶路为上。”沈小霞道：“这里进城到东门不多路，好歹去走一遭，不折了什么便宜。”李万贪了这二百两银子，一力撺掇该去。沈小霞吩咐闻氏道：“耐心坐坐。若转得快时，便是没想头了。他若好意留款，必然有些赍发。明日雇个轿儿抬你去。这几日在牲口上坐，看你好生不惯。”闻氏觑个空，向丈夫丢个眼色，又道：“官人早回，休教奴久待则个。”李万笑道：“去多少时，有许多说话！好不老气！”闻氏见丈夫去了，故意招李万转来，嘱咐道：“若冯家留饭，坐得久时，千万劳你催促一声。”李万答应道：“不消吩咐。”比及李万下阶时，沈小霞已走去一段路了。李万托着大意，又且济宁是他惯走的熟路，东门冯主事家他也认得，全不疑惑。走了几步，又里急起来，觑个毛坑上自在方便了，慢慢的望东门而去。

　　却说沈小霞回头看时，不见了李万，做一口气急急的跑到冯主事家。也是小霞合当有救，正值冯主事独自在厅。两人京中旧时熟识，此时相见，吃了一惊。沈襄也不作揖，扯冯主事衣袂道：“借一步说话。”冯主事已会意了，便引到书房里面。沈小霞放声大哭。冯主事道：“年侄有话快说，休得悲伤，误其大事。”沈小霞哭诉道：“父亲被严贼诬陷，已不必说了。两个舍弟随任的，都被杨顺、路楷杀害，只有小侄在家，又行文本府提去问罪。一家宗祀，眼见灭绝！又两个差人心怀不善，只怕他受了杨、路二贼之嘱，到前边太行、梁山等处暗算了性命，寻思一计，脱身来投老年伯。老年伯若有计相庇，我亡父在天之灵，必然感激。若老年伯不能遮护，小侄便就此触阶而死。死在老年伯面前，强似死于奸贼之手！”

　　冯主事道：“贤侄不妨。我家卧室之后，有一层复壁，尽可藏身，他人搜检不到之处。今送你在内权住数日，我自有道理。”

　　沈襄拜谢道：“老年伯便是重生父母！”冯主事亲执沈襄之手，引入卧房之后，揭开地板一块，有个地道从此而下。约走五六十步，便有亮光，有小小廓屋三间，四面皆楼墙围裹，果是人迹不到之处。每日茶饭，都是冯主事亲自送入。他家法极严，谁人敢泄漏半个字！正是：

　　深山堪隐豹，密柳可藏鸦。不须愁汉吏，自有鲁朱家。

　　且说这一日李万上了毛坑，望东门冯家而来。到于门首，问老门公道：“你老爷在家么？”老门公道：“在家里。”又问道：“有个穿白的官人来见你老爷，可曾相会？”老门公道：

　　“正在书房里留饭哩。”李万听说，一发放心。看看等到未牌，果然厅上走一穿白的官人出来。李万急走上前看时，不是沈襄。那官人迳自出门去了。李万等得不耐烦，肚里又饥，不免问老门公道：“你说老爷留饭的官人，如何只管坐了去，不见出来？”老门公道：“方才出去的不是？”李万道：“老爷书房中还有客没有？”老门公道：“这倒不知。”李万道：“方才那穿白的是甚人？”老门公道：“是老爷的小舅，常常来的。”

　　李万道：“老爷如今在那里？”老门公道：“老爷每常饭后，定要睡一觉；此时正好睡哩。”李万听得话不投机，心下早有二分慌了，便道：“不瞒大伯说，在下是宣大总督老爷差来的。

　　今有绍兴沈公子，名唤沈襄，号沈小霞，系钦提人犯，小人提押到于贵府。他说与你老爷有同年叙侄之谊，要来拜望。在下同他到宅，他进去了。在下等候多时，不见出来，想必还在书房中。大伯，你还不知道，烦你去催促一声，教他快快出来，要赶路哩。”老门公故意道：“你说的是甚么说话？我一些不懂。”李万耐了气，又细细的说了一遍。老门公当面的一啐，骂道：“见鬼，何尝有什么沈公子到来！老爷在丧中，一概不接外客。这门上是我的干系，出入都是我通禀，你却说这等鬼话！你莫非是白日撞么？强装什么公差名色，掏摸东西的！快快请退，休缠你爷的帐！”李万听说，愈加着急，便发作起来道：“这沈襄是朝廷要紧的人犯，不是当耍的。请你老爷出来，我自有话说！”老门公道：“老爷正瞌睡，没甚事，谁敢去禀！你这獠子好不达时务。”说罢，洋洋的自去了。

　　李万道：“这个门上老儿好不知事！央他传一句话，甚作难。

　　想沈襄定然在内。我奉军门钧帖，不是私事，便闯进去怕怎的？”李万一时粗莽，直撞入厅来，将照壁拍了一拍，大叫道：

　　“沈公子，好走动了！”不见答应。一连叫唤了数声，只见里头走出一个年少的家童，出来问道：“管门的在那里？放谁在厅上喧嚷？”李万正要叫住他说话，那家童在照壁后张了张儿，向西边走去了。李万道：“莫非书房在那西边？我且自去看看，怕怎的！”从厅后转西走去。原来是一带长廊。李万看见无人，只顾望前而行。只见屋宇深邃，门户错杂，颇有妇人走动。李万不敢纵步。依旧退回厅上，听得外面乱嚷。李万到门首看时，却是张千来寻李万不见，正和门公在那里斗口。张千一见了李万，不由分说，便怒道：“好伙计！只贪图酒食，不干正事！巳牌时分进城，如今申牌将尽，还在此间荡，不催赶犯人出城去，待怎么？”李万道：“吓！那有什么酒食，连人也不见个影儿！”张千道：“是你同他进城的。”李万道：“我只登了个东，被蛮子上前了几步，跟他不上。一直赶到这里，门上说有个穿白的官人，在书房中留饭，我说定是他了。等到如今，不见出来。门上人又不肯通报，清水也讨不得一杯吃。－－老哥，烦你在此等候等候，替我到下处医了肚皮再来。”张千道：“有你这样不干事的人！是甚么样犯人，却放他独自行走！就是书房中，少不得也随他进去。如今知他在里头不在里头，还亏你放慢线儿讲话！这是你的干系，不关我事。”说罢便走。李万赶上扯住道：“人是在里头，料没处去。大家在此帮说句话儿，催他出来，也是个道理。你是吃饱的人，如何去得这等要紧？”张千道：“他的小老婆的下处，方才虽然嘱咐店主人看守，只是放心不下。这是沈襄穿鼻的索儿，有他在，不怕沈襄不来。”李万道：“老哥说得是。”当下张千先去了。

　　李万忍着肚饥，守到晚，并无消息。看看日没黄昏，李万腹中饿极了，看见间壁有个点心店儿，不免脱下衣衫，抵当几文钱的火烧来吃。去不多时，只听得扛门声响，急跑来看，冯家大门已闭上了。李万道：“我做了一世的公人，不曾受这般呕气。主事是多大的官儿，门上直恁作威作势！也有那沈公子好笑，老婆行李都在下处，既然这里留宿，信也该寄一个出来。事已如此，只得在房檐下胡乱过一夜，天明等个知事的管家出来，与他说话。”此时十月天气，虽不甚冷，半夜里起一阵风，簌簌的下几点微雨，衣服都沾湿了，好生凄楚。挨到天明雨止，只见张千又来了。却是闻氏再三再四催逼他来的。张千身边带了公文解批，和李万商议。只等开门，一拥而入，在厅上大惊小怪，高声发话。老门公阻拦不住。

　　一时间，家中大小都聚集来，七张八嘴，好不热闹。街上人听得宅里闹吵，也聚拢来围住大门外闲看。惊动了冯主事，从里面踱将出来。且说冯主事怎生模样：

　　头戴栀子花匾折孝头巾，身穿反折缝稀眼粗麻衫。腰素麻绳，足着草履。

　　众家人听得咳嗽响，道一声“老爷来了！”都分立在两边。主事出厅问道：“为甚事喧嚷？”张千、李万向前施礼道：“冯爷在上，小的是奉宣大总督爷公文来的，到绍兴拿得钦犯沈襄。

　　经由贵府，他说是冯爷的年侄，要来拜望。小的不敢阻挡，容他进见。自昨日上午到宅，至今不见出来，有误程限。管家们又不肯代禀。伏乞老爷开恩，快些打发上路。”张千便在胸前取出解批和官文呈上。冯主事看了，问道：“那沈襄可是沈经历沈炼的儿子么？”李万道：“正是。”冯主事掩着两耳，把舌头一伸，说道：“你这班配军，好不知利害！那沈襄是朝廷钦犯，尚犹自可；他是严相国的仇人，那个敢容纳他在家！他昨日何曾到家来！你却乱话！官府闻知，传说到严府去，我可当得起他怪的？你两个配军自不小心，不知得了多少钱财，买放了要紧人犯，却来图赖我！”叫家童：“与我乱打那配军出去！把大门闭了！不要惹这闲是非。严府知道，不要当耍！”

　　冯主事一头骂，一头走进宅去了。大小家人奉了主人之命，推的推，搡的搡，霎时间被众人拥出大门之外。闭了门，兀自听得嘈嘈的乱骂。张千、李万，面面相觑，开了口合不得，伸了舌缩不进。张千埋怨李万道：“昨日是你一力撺掇，教放他进城。如今你自去寻他！”李万道：“且不要埋怨。和你去问他老婆，或者晓得他的路数，再来抓寻便了。”张千道：“说得是。他是恩爱的夫妻。昨夜汉子不回，那婆娘暗地流泪，巴巴的独坐了两三个更次。他汉子的行藏，老婆岂有不知？”两个一头说话，飞奔出城，复到饭店中来。

　　却说闻氏在店房里面，听得差人声音，慌忙移步出来，问道：“我官人如何不来？”张千指李万道：“你只问他就是。”李万将昨日注毛厕出恭，走慢了一步，到冯主事家，起先如此如此，以后这般这般，备细说了。张千道：“今早空肚皮进城，就吃了这一肚寡气。你丈夫想是真个不在他家了，必然还有个去处，难道不对小娘子说的？小娘子你早说来，我们好去抓寻。”说犹未了，只见闻氏噙着眼泪，一双手扯住两个公人，叫道：“好，好！还我丈夫来！”张千、李万道：“你丈夫自要去拜什么年伯，我们好意容他去走走，不知走向那里去了，连累我们在此着急，没处找寻，你倒问我要丈夫！难道我们藏过了他？说得好笑！”将衣袂掣开，气忿忿的对虎一般坐下。

　　闻氏倒走在外面，拦住出路，双足顿地，放声大哭，叫起屈来。老店主听得，慌忙解劝。闻氏道：“公公有所不知。我丈夫三十无子，娶奴为妾。奴家跟了他二年了，幸有三个多月身孕，我丈夫割舍不下，因此奴家千里相从，一路上寸步不离。昨日为盘缠缺少，要去见那年伯，是李牌头同去的。昨晚一夜不回，奴家已自疑心。今早他两个自回，一定将我丈夫谋害了。你老人家替我做主，还我丈夫便罢休！”老店主道：

　　“小娘子休得性急。那牌头与你丈夫，平日无怨，往日无仇，着甚来由要坏他性命？”闻氏哭声转哀，道：“公公，你不知道。我丈夫是严阁老的仇人。他两个必定受了严府嘱托来的，或是他要去严府请功。公公你详情：他千乡万里，带着奴家到此，岂有没半句说话，突然去了？就是他要走时，那同去的李牌头，怎肯放他？你要奉承严府，害了我丈夫不打紧；叫奴家孤身妇女，看着何人？公公，这两个杀人的贼徒，烦公公带着奴家，同他去官府里叫冤！”张千、李万被这妇人一哭一诉，就要分析几句，没处插嘴。老店主听见闻氏说有理，也不免有些疑心，倒可怜那妇人起来。只得劝道：“小娘子，说便是这般说，你丈夫未曾死也不见得，好歹再等候他一日。”

　　闻氏道：“依公公等候他一日不打紧，那两个杀人的凶身，乘机走脱了，这干系却是谁当？”张千道：“若果然谋害了你丈夫要走脱时，我弟兄两个又到这里则甚？”闻氏道：“你欺负我妇人家没张智，又要指望奸骗我。好好的说，我丈夫的尸首在那里？少不得当官也要还我个明白！”老店官见妇人口嘴利害，再不敢言语。店中间看的，一时间聚下四五十人。闻说妇人如此苦切，人人恼恨那两个差人，都道：“小娘子要去叫冤，我们引你到兵备道去。”闻氏向着众人深深拜福，哭道：

　　“多承列位路见不平，可怜我落难孤身，指引则个。这两个凶徒，相烦列位替奴家拿他同去，莫放他走了。”众人道：“不妨事，在我们身上。”张千、李万欲向众人分剖时，未说得一言半字，众人便道：“两个牌长不消辩得。虚则虚，实则实，若是没有此情，随着小娘子到官，怕他则甚？”妇人一头哭，一头走。众人拥着张千、李万，搅做一阵的都到兵备道前。道里尚未开门。

　　那一日正是放告日期，闻氏束了一条白布裙迳抢进栅门。

　　看见大门上架着那大鼓，鼓架上悬着个槌儿，闻氏抢槌在手，向鼓上乱挝，挝得那鼓振天的响。唬得中军官失了三魂，把门吏丧了七魄，一齐跑来，将绳缚住，喝道：“这妇人好大胆！”

　　闻氏哭倒在地，口称：“泼天冤枉！”只见门内吆喝之声，开了大门，王兵备坐堂，问击鼓者何人。中军官将妇人带进。闻氏且哭且诉，将“家门不幸遭变，一家父子三口死于非命，只剩得丈夫沈襄，昨日又被公差中途谋害”，有枝有叶的细说了一遍。王兵备喝张千、李万上来，问其缘故。张千、李万说一句，妇人就剪一句。妇人说得句句有理，张千、李万抵搪不过。王兵备思想道：“那严府势大，私谋杀人之事，往往有之，此情难保其无。”便差中军官，押了三人，发去本州勘审。

　　那知州姓贺，奉了这项公事，不敢怠慢，即时扣了店主人到来，听四人的口词。妇人一口咬定二人谋害他丈夫。李万招称为出恭慢了一步，因而相失。张千、李万又不肯招认。

　　想了一回，将四人闭于空房，打轿去拜冯主事，看他口气若何。冯主事见知州来拜，急忙迎接归厅。茶罢，贺知州提起沈襄之事。才说得“沈襄”二字，冯主事便掩着两耳道：“此乃严相公仇家，学生虽有年谊，平素实无交情。老公祖休得下问，恐严府知道，有累学生。”说罢，站起身来道：“老公祖既有公事，不敢留坐了。”贺知州一场没趣，只得作别。在轿上想道：“据冯公如此惧怕严府，沈襄必然不在他家。或者被公人所害，也不见得。或者去投冯公，见拒不纳，别走个相识人家去了，亦未可知。”回到州中，又取出四人来，问闻氏道：“你丈夫除了冯主事，州中还认得有何人？”闻氏道：

　　“此地并无相识。”知州道：“你丈夫是甚么时候去的？那张千、李万几时来回覆你的说话？”闻氏道：“丈夫是昨日未吃午饭前就去的，却是李万同出店门。到申牌时分，张千假说催赶上路，也到城中去了，天晚方回来。张千兀自向小妇人说道：

　　‘我李家兄弟跟着你丈夫，冯主事家歇了。明日我早去催他出城。’今早张千去了一个早晨，两人双双而回，单不见了丈夫。

　　不是他谋害了是谁？若是我丈夫不在冯家，昨日李万就该追寻了，张千也该着忙，如何将好言语稳住小妇人？其情可知。

　　一定张千、李万两个在路上预先约定，却叫李万乘夜下手。今早张千进城，两个乘早将尸首埋藏停当，却来回覆小妇人。望青天爷爷明鉴！”贺知州道：“说得是。”张千、李万正要分辩，知州相公说道：“你做公差，所干何事？若非用计谋死，必然得财卖放。有何理说？”喝叫手下将那张、李重责三十。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张千、李万只是不招。妇人在旁，只顾哀哀的痛哭。知州相公不忍，便讨夹棍，将两个公差夹起。

　　那公差其实不曾谋死，虽然负痛，怎生招得？一连上了两夹，只是不招。知州相公再要夹时，张、李受苦不过，再三哀求道：“沈襄实未曾死，乞爷爷立个限期，差人押小的找寻沈襄，还那闻氏便了。”知州也没有定见，只得勉从其言。闻氏且发尼姑庵住下。差四名民壮，锁押张千、李万二人追寻沈襄，五日一比。店主释放宁家。将情具由申详兵备道，道里依缴了。

　　张千、李万一条铁链锁着，四名民壮，轮番监押。带得几两盘缠，都被民壮搜去为酒食之费，一把倭刀也当酒吃了。

　　那临清去处又大，茫茫荡荡，来千去万，那里去寻沈公子？也不过一时脱身之法。闻氏在尼姑庵住下，刚到五日，准准的又到州里去啼哭，要生要死。州守相公没奈何，只苦得比较差人。张千、李万，一连比了十数限，不知打了多少竹批，打得爬走不动。张千得病身死，单单剩得李万，只得到尼姑庵来拜求闻氏道：“小的情极，不得不说了。其实奉差来时，有经历金绍口传杨总督钧旨，教我中途害你丈夫，就所在地方，讨个结状回报。我等口虽应承，怎肯行此不仁之事？不知你丈夫何故忽然逃走，与我们实实无涉。青天在上，若半字虚情，全家祸灭！如今官府五日一比，兄弟张千，已自打死。小的又累死也是冤枉。你丈夫的确未死，小娘子他日夫妇相逢有日。且求小娘子休去州里啼啼哭哭，宽小的比限，完全狗命，便是阴德！”闻氏道：“据你说不曾谋害我丈夫，也难准信。既然如此说，奴家且不去禀官，容你从容查访。只是你们自家要上紧用心，休得怠慢。”李万喏喏连声而退。有诗为证：

　　白金廿两酿凶谋，谁料中途已失囚？

　　锁打禁持熬不得，尼庵苦向妇人求。

　　官府立限缉获沈襄，一来为他是总督衙门的紧犯，二来为妇人日日哀求，所以上紧严比。今日也是那李万不该命绝，恰好有个机会。

　　却说总督杨顺、御史路楷，两个日夜商量，奉承严府，指望旦夕封侯拜爵。谁知朝中有个兵科给事中吴时来，风闻杨顺横杀平民冒功之事，把他尽情劾奏一本，并劾路楷朋奸助恶。嘉靖爷正当设醮祝厘，见说杀害平民，大伤和气，龙颜大怒，着锦衣卫扭解来京问罪。严嵩见圣怒不测，一时不及救护，到底亏他于中调停，止于削爵为民。可笑杨顺、路楷杀人媚人，至此徒为人笑，有何益哉！

　　再说贺知州听得杨总督去任，已自把这公事看得冷了。又闻氏连次不来哭禀，两个差人又死了一个，只剩得李万，又苦苦哀求不已。贺知州吩咐打开铁链，与他个广捕文书，只教他用心缉访，明是放松之意。李万得了广捕文书，犹如捧了一道赦书，连连磕了几个头，出得府门，一道烟走了。身边又无盘缠，只得求乞而归。不在话下。

　　却说沈小霞在冯主事家复壁之中住了数月，外边消息无有不知，都是冯主事打听将来，说与小霞知道。晓得闻氏在尼姑庵寄居，暗暗欢喜，过了年余，已知张千、李万都逃了，这公事渐渐懒散。冯主事特地收拾内书房三间，安放沈襄在内读书，只不许出外，外人亦无有知者。冯主事三年孝满，为有沈公子在家，也不去起复做官。

　　光阴似箭，一住八年。值严嵩一品夫人欧阳氏卒，严世蕃不肯扶柩还乡，唆父亲上本留己侍养；却于丧中簇拥姬妾，日夜饮酒作乐。嘉靖爷天性至孝，访知其事，心中甚是不悦。

　　时有方士蓝道行，善扶鸾之术。天子召见，叫他请仙，问以辅臣贤否。蓝道行奏道：“臣所召乃是上界真仙，正直无阿。

　　万一箕下判断，有忤圣心，乞恕微臣之罪。”嘉靖爷道：“朕正愿闻天心正论，与卿何涉？岂有罪卿之理？”蓝道行画符念咒，神箕自动，写出十六个字来，道是：

　　高山番草，父子阁老。日月天光，天地颠倒。

　　嘉靖爷爷看了，问蓝道行道：“卿可解之。”蓝道行奏道：“微臣愚昧未解。”嘉靖爷道：“朕知其说。高山者山字连高，乃是‘嵩’字；番草者番字草头，乃是‘蕃’字：此指严嵩、严世蕃父子二人也。朕久闻其专权误国，今仙机示朕，朕当即为处分。卿不可泄于外人。”蓝道行叩头，口称“不敢”，受赐而出。从此嘉靖爷渐渐疏了严嵩。有御史邹应龙看见机会可乘，遂劾奏：“严世蕃凭借父势，卖官鬻爵，许多恶迹，宜加显戮。其父严嵩溺爱恶子，植党蔽贤，宜亟赐休退，以清政本。”嘉靖爷见疏大喜，即升迁应龙为通政右参议。严世蕃下法司，拟成充军之罪。严嵩回籍。未几，又有江西巡按御史林润，复奏严世蕃不赴军伍，居家愈加暴横，强占民间田产，畜养奸人，私通倭虏，谋为不轨。得旨，三法司提问。问官勘实复奏，严世蕃即时处斩，抄没家财。严嵩发养济院终老。被害诸臣，尽行昭雪。

　　冯主事得此音信，慌忙报与沈襄知道，放他出来，到尼姑庵访问那闻淑女。夫妇相见，抱头而哭。闻氏离家时怀孕三月，今在庵中生下一孩子，已十岁了。闻氏亲自教他念书，《五经》皆已成诵，沈襄欢喜无限。冯主事方上京补官，教沈襄同去讼理父冤。闻氏暂迎归本家园内居住。沈襄从其言，到了北京。冯主事先去拜了通政司邹参议，将沈炼父子冤情说了，然后将沈襄讼冤本稿送与他看。邹应龙一力担当。次日，沈襄将奏本往通政司挂号投递。圣旨下，沈炼忠而获罪，准复原官，仍进一级，以旌其直；妻子召还原籍；所没入财产，府县官照数给还；沈襄食廪年久，准贡，敕授知县之职。沈襄复上疏谢恩，疏中奏道：

　　臣父炼向在保安，因目击宣大总督杨顺杀戮平民冒功，吟诗感叹。适值御史路楷阴受严世蕃之嘱，巡按宣大，与杨顺合谋，陷臣父于极刑，并杀臣弟二人，臣亦几乎不免。冤尸未葬，危宗几绝，受祸之惨，莫如臣家。今严世蕃正法，而杨顺、路楷，安然保首领于乡。使边廷万家之怨骨，衔恨无伸；臣家三命之冤魂，含悲莫控：恐非所以肃刑典而慰人心也。

　　圣旨准奏，复提杨顺、路楷到京，问成了死罪，监禁刑部牢中待决。

　　沈襄来别冯主事，要亲到云州迎接母亲和兄弟沈帙到京，依傍冯主事寓所相近居住。然后住保安州访求父亲骸骨，负归埋葬。冯主事道：“老年嫂处，适才已打听个消息，在云州康健无恙。令弟沈帙已在彼游庠了。下官当遣人迎之。尊公遗体要紧，贤侄速往访问，到此相会令堂可也。”沈襄领命，迳往保安。

　　一连寻访两日，并无踪迹。第三日，因倦借坐人家门首。

　　有老者从内而出，延进草堂吃茶。见堂中挂一轴子，乃楷书诸葛孔明两张《出师表》也。表后但写年月，不著姓名。沈小霞看了又看，目不转睛。老者道：“客官为何看之？”沈襄道：“动问老丈，此字是何人所书？”老者道：“此乃吾亡友沈青霞之笔也。”沈小霞道：“为何留在老丈处？”老者道：“老夫姓贾名石。当初沈青霞编管此地，就在舍下作寓。老夫与他八拜之交，最相契厚。不料后遭奇祸，老夫惧怕连累，也往河南逃避，带得这二幅《出师表》，裱成一轴，时常展视，如见吾兄之面。杨总督去任后，老夫方敢还乡。嫂嫂徐夫人和幼子沈帙，徙居云州，老夫时常去看他。近日闻得严家势败，吾兄必当昭雪，已曾遣人往云州报信。恐沈小官人要来移取父亲灵柩，老夫将此轴悬挂在中堂，好叫他认认父亲遗笔。”沈小霞听罢，连忙拜倒在地，口称“恩叔”。贾石慌忙扶起道：“足下果是何人？”沈小霞道：“小侄沈襄。此轴乃亡父之笔也。”贾石道：“闻得杨顺这厮差人到贵府来提贤侄，要行一网打尽之计。老夫只道也遭其毒手，不知贤侄何以得全？”

　　沈小霞将济宁事情备细说了一遍。贾石口称“难得”。便吩咐家童治饭款待。沈小霞问道：“父亲灵柩，恩叔必知，务求指引一拜。”贾石道：“你父亲屈死狱中，是老夫偷尸埋葬，一向不敢对人说知。今日贤侄来此搬回故土，也不枉老夫一片用心。”说罢，刚欲出门，只见外面一位小官人，骑马而来。

　　贾石指道：“遇巧！遇巧！恰好令弟来也。”那小官便是沈帙，下马相见。贾石指沈小霞道：“此位乃大令兄讳襄的便是。”此日弟兄方才识面，恍如梦中相会，抱头而哭。

　　贾石领路，三人同到沈青霞墓所，但见乱草迷离，土堆隐起。贾石令二沈拜了，二沈俱哭倒在地。贾石劝了一回道：

　　“正要商议大事，休得过伤。”二沈方才收泪。贾石道：“二哥、三哥，当时死于非命，也亏了狱卒毛公存仁义之心，可怜他无辜被害，将他尸藁葬于城西三里之外。毛公虽然已故，老夫亦知其处。若扶令先尊灵柩回去，一起带回，使他父子魂魄相依。二位意下何如？”二沈道：“恩叔所言，正合愚弟兄之意。”当日又同贾石到城西看了，不胜悲感。次日另备棺木，择吉破土，重新殡殓。三人面色如生，毫不朽败，此乃忠义之气所致也。二沉悲哭，自不必说。当时备下车仗，抬了三个灵柩，别了贾石起身。临别，沈襄对贾石道：“这一轴《出师表》，小侄欲问恩叔取去供养祠堂，幸勿见拒。”贾石慨然许了，取下挂轴相赠。二沈就草堂拜谢，垂泪而别。沈帙先奉灵柩到张家湾，觅船装载。沈襄复身又到北京，见了母亲徐夫人，回覆了说话，拜谢了冯主事起身。

　　此时京中官员，无不追念沈青霞忠义，怜小霞母子扶柩远归，也有送勘合的，也有赠赙金的，也有馈赆仪的。沈小霞只受勘合一张，余俱不受。到了张家湾，另换了官座船，驿递起人夫一百名牵缆，走得好不快！不一日，来到济宁。沈襄吩咐座船，暂泊河下，单身入城到冯主事家，投了主事平安书信，园上领了闻氏淑女并十岁儿子下船，先参了灵柩，后见了徐夫人。徐氏见了孙儿如此长大，喜不可言。当初只道灭门绝户，如今依然有子有孙；昔日冤家皆恶死见报，天理昭然。可见做恶人的到底吃亏，做好人的到底便宜。

　　闲话休提。到了浙江绍兴府，孟春元领了女儿孟氏，在二十里外迎接。一家骨肉重逢，悲喜交集。将丧船停泊码头，府县官员都往唁吊。旧时家产，已自清查给还。二沈扶柩葬于祖茔，重守三年之制，无人不称大孝。抚按又替沈炼建造表忠祠堂，春秋祀祭。亲笔《出师表》一轴，至今供奉祠堂之中。服满之日，沈襄到京受职，做了知县，为官清正，直升到黄堂知府。闻氏所生之子，少年登科，与叔父沈帙同年进士。子孙世世书香不绝。

　　冯主事为救沈襄一事，京中重其义气，累官至吏部尚书。

　　忽一日，梦见沈青霞来拜，说道：“上帝怜某忠直，已授北京城隍之职。以年兄为南京城隍，明日午时上任。”冯主事觉来，甚以为疑，至明午忽见轿马来迎，无疾而逝。二公俱已为神矣。有诗为证，诗曰：

　　生前忠义骨犹香，精魄为神万古扬。

　　料得奸雄沉地狱，皇天果报自昭彰。

第50卷 韩晋公人奁两赠

　　此日人非昔日人，笛声空怨赵王伦；

　　红残钿碎花楼下，金谷千年更不春！

　　话说晋朝石崇字季伦，青州人氏，小名齐奴，官拜卫尉之职，极有诗才，与文人才子齐名，富可敌国。尝与贵戚王恺斗富，王恺事事不如。石崇有个园亭在河阳之金谷，就取名为金谷园，其富丽奢华，世无与比。石崇曾为交趾采访使，以珍珠十斛聘得美妾一人，名为绿珠。那绿珠姓梁，是白州博白县人。绿珠生于双角山下。白州风俗，以珠为上宝，生女为珠娘，生男为珠儿，因此取名为绿珠。绿珠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石崇取得来家，宠爱无比。绿珠善于吹笛，又善舞明君之曲。石崇遂自作一篇《明君曲》，又作一篇《懊恼曲》，以赠绿珠。石崇美妾共有千余人，都不及绿珠之妙。石崇在金谷园宴客，穷极水陆之珍；每每宴客，必命绿珠出来歌舞数曲，见者都忘失魂魄，因此绿珠之美名闻天下。那时晋帝之弟赵王伦专权，有个孙秀将军在赵王伦门下，是个贪财好色之徒，酷似三国之时吕布一般心性；他见石崇有此美妾，又见石崇有敌国之富，两项儿心如火热。俗语道：

　　“孙飞虎好色，柳盗跖贪财。”这贼牛两般儿都爱。那孙秀遂起贪图之心，遣数个心腹使者到石崇处索取绿珠为妾。那时石崇正在金谷园登凉台、临清水，与群妾饮宴，吹弹歌舞，极尽人间之乐，忽见孙秀差人来要索取美人，石崇遂出姬妾数百人，任凭使者拣择。那些姬妾都披着罗縠之衣，兰麝交错，异香袭人。使者看了一遍道：“君侯美人，个个佳丽，但我奉孙将军之命，专要绿珠美人一名，其余一概不要；不知那一位是绿珠。”石崇大怒道：“绿珠是吾所宠爱之人，断不可得，其余便当奉送。”使者道：“单单只要绿珠一名。君侯博通今古，深知时务，愿加三思。”石崇只是不肯，数个使者出而又返，说了又说道：“与他绿珠吧，休得固执，以生余事。”石崇坚执再三不肯。使者回去对孙秀说了。孙秀勃然大怒，遂劝赵王伦杀石崇。孙秀领兵前来围了石崇第宅。石崇对绿珠道：“我今日为尔死矣，奈何！”绿珠涕泣答道：“妾当效死于君侯之前，以明我之心也。”石崇止住绿珠，绿珠不听，遂从高楼上颠倒坠将下来，花容粉碎而死。孙秀见绿珠坠楼而死，甚是恨恨，遂把石崇斩于东市，夷其家族，掳其财宝姬妾。谁知石崇死后十日，赵王伦作反事败，左卫将军赵泉斩孙秀于中书省，军士赵骏将孙秀的心剖而食之，亦掳其财宝姬妾。人人知是屈杀绿珠之报，无不快畅，因名其楼曰“绿珠楼”，在步广里。所以后人有诗道：

　　绿珠衔泪舞，孙秀强相邀。

　　这是一个夺美人的故事了。还有一个出在唐朝武后之时，姓乔名知之，官拜补阙之职。有个宠婢名为窈娘，姿色极美，也精于歌舞。乔知之自小教窈娘读书，遂善于诗赋。乔知之爱如掌上之珠。那乔知之不识时务，也将来宴客歌舞，自此窈娘之名与绿珠一样。那时武承嗣权势如天之大，一日宴饮百官，乔知之也在酒席之上。武承嗣取出金银珠钏锦绣，就在席上付与乔知之聘取窈娘。乔知之惊得目瞪口呆，却又不敢违拗，只得应允。武承嗣就着随从人等将聘礼送与乔家，登时抢出窈娘，簇拥了上轿如飞而去。乔知之好生割舍不得，遂作《绿珠篇》以叙其怨，词道：

　　石家金谷重新声，明珠十斛买娉婷。

　　此日不怜无复比，此时可爱得人情。

　　君家闺阁未曾难，常持歌舞使人看。

　　富贵雄豪非分理，骄矜劳力横相干。

　　辞君去君终不忍，徒劳掩面伤红粉。

　　百年离别在高楼，一旦红颜为君尽。

　　乔知之做完此词，悄悄走到武承嗣门首，哀哀恳告门上一个内官，将此词传与窈娘。窈娘见了此词，大哭一场，将身投入井中而死。武承嗣大怒，叫人从井中捞起尸首，衣袖中搜出此词，登时把这个内官打死，吩咐刑官将乔知之罗织其罪，置之死地。谁知天理昭昭，后来武承嗣谋反，合门诛夷，都是一报还一报之事。看官，你道石崇、乔知之二人没些要紧，把美妾出来献酒，惹得人起贪图之念，连性命也都送在他手里，所以道：

　　慢藏诲盗，冶容诲淫。

　　有美姬妾的不可不以此为戒。但是那个夺人姬妾的何苦作此恶孽，害人性命，连自己也不得其死。如今听小子说一个人奁两赠的故事，传与后世做个风流话柄。

　　话说唐朝藩镇之权，极是利害，各人割据地方，兵精地广，那跋扈的藩镇，目中竟不知有朝廷法度，以此终为唐朝之患。那时共分天下为十道：关内、河南、河东、河北、山南、陇右、淮南、江南、剑南、岭南。内中单表一位藩镇姓韩名滉，封为晋公，统领淮南、江南二道共十五州地方。这韩滉相貌威严，堂堂一表，气吞宇宙，力敌万夫。那时正是安禄山、史思明作乱，各处藩镇聚兵保守地方，韩滉积草屯粮，广招勇士，遂聚了十余万精兵，奇材剑客之士不计其数。

　　韩滉见自己兵精粮足，又见四处干戈竞起，朝廷俱无可奈何，他便怀着不良之心，思量独霸一方，又恐人心不服，严刑重罚，少有逆着他意见的，便砍头以示其威，因此人人俱怕。他自己住于润州，凡十五州，各造帅府一所，极其雄壮，不时巡历。所到之处，神鬼俱惊，威势同于王者。各官员人等唯恐得罪，奉承不暇。

　　不说韩滉强悍，怀不臣之心。且说一个客商叫做李顺，贩卖丝绵缎绢来到润州，泊船在京口堰下。夜间一阵大风把船缆吹断，如一片小叶相似。李顺天明起来一看，只叫得苦。但见：

　　波涛汹涌，水面汪洋。汹涌波涛，显出千寻雪浪；汪洋水面，堆成万仞洪涛。骨都都无岸无边，白茫茫迷天迷地。蛟龙引缆，鬼怪扳船。时时跌入水晶宫，刻刻误陷夜叉窟。

　　话说李顺这只船被大风吹了几千万里，只待要翻将转来，李顺惊得魂不附体。幸而飘到一个山岛边，李顺合船中人叫声惭愧，且把船来系了。随步上山一观，满路都是荆棘，仔细寻觅，却有一条鸟径可以行走。李顺寻步上山，行够五六里，忽然见一个人戴一顶乌巾，身上穿着古服，不是时世装束，相貌甚是奇古，也与常人不同，见了李顺便叫道：“李顺，你来也！”李顺见这人叫出姓名，知是仙人，即忙下拜。那个人道：“有事相烦，不必下拜。”就领了李顺走到山顶之上。在山顶上有一座宫阙，琼楼玉宇，宛如神仙洞府。这人领了李顺进了数重殿门，来到殿下，李顺望上遥拜，只听得帘中有人说道：“欲寄金陵韩公一书，无讶相劳也。”说罢，便有两个童子从帘中传出一封书来付与李顺，李顺接了这封书，放在袖内，拜而受之。那个人遂领李顺离了重重殿门，送到船边。李顺道：“这是何山？韩公倘然盘问是何人寄书，教我怎生抵对？”那人说道：“这是东海广桑山，鲁国宣父孔仲尼得道为真官，管理此山，韩公即子路转世也。他今转世，昧了前身，性气强悍，专权自是，今怀为臣不忠之心。孔子恐其受了刑网，坏了儒门教训，所以寄封书与他，教他了悟前因，改过自新之意。”说罢，李顺还到船中。那个人又吩咐道：

　　“你今安坐舟中，切勿惊恐，不得顾视船外，便到昨日泊舟之处；如违吾言，必有倾复之患。”说罢，登山而去。舟中人都依其所言，不敢外顾。只听得刮天风浪之声，船行如飞；顷刻之间，仍旧在京口堰下，不知所行几千万里矣。李顺不敢违拗圣意，持了此书，竟到帅府献纳，却不敢说出子路转世并那为臣不忠之意，只说遇着海中神仙，琼楼玉宇，重重宫殿，帘中一位仙官叫两个童子取出一封书来奉寄之意。韩滉生性倔强，似信不信的拆开书来一看，共有古文九字，都是蝌蚪之文。韩滉仔细看了，一字也说不出，遂叫左右文武百官细细辩认，也都看不出。韩滉大怒，要把李顺拘禁狱中，问他以妖妄之罪。一壁厢遍访能识古文篆字之人数个来辨视，也都不识是何等之字。忽然有一老父走进帅府，其须眉皓白，衣冠古怪，自居于客位，高声说道：“老夫惯识古文篆字，何不问我？”左右虞候走来禀了韩公，韩公走到客厅来见这个老父，见老父须眉衣服俱有古怪之意，甚是敬重，遂把这封书与老父辨视。老父视了大惊大叫，就把此书捧在顶上，向空再拜，贺韩公道：“此宣父孔仲尼之书，乃夏禹蝌蚪文也。”韩公道：

　　“是何等九字？”老父道：“这九字是：告韩滉，谨臣节，勿妄动！”韩公惊异，礼敬这个老父。老父辞别出门，韩公送出府门，忽然不见了这位老父。韩公大惊，方知果是异人。走进帅府，惨然不乐，静坐良久，了然见前世之事，觉得从广桑山而来，亲受孔子之教一般，遂把那跋扈不臣之心尽数消除，竟改做了一片忠心，连那刑罚也都轻了。有诗为证：

　　广桑山上仲由身，一到人间几失真。

　　宣父书来勤诫敕，了知前世作忠臣！

　　话说韩公从此悟了前世之因，依从孔子之教，再不敢蒙一毫儿不臣之念，小心谨慎，一味尊奉朝廷法度，四时贡献不绝。不意李怀光谋反，攻入长安，德宗皇帝出奔。韩滉见皇帝出奔，恐皇帝有迁都之意，遂聚兵修理石头城，以待皇帝临幸。有怪韩滉的，一连奏上数本，说“韩滉闻銮舆在外，聚兵修理石头城，意在谋为不轨”。德宗皇帝疑心，以问宰相李泌。李泌道：“韩滉公忠清俭，近日著闻，自车驾在外，贡献不绝。且镇抚江东十五州，盗贼不起，滉之力也。所以修理石头城者，滉见中原板荡，谓陛下将有临幸之意，此乃人臣忠笃之虑。韩滉性刚，不附权贵，以故人多谤毁，愿陛下察之！”德宗道：“外议汹汹，章奏如麻，卿岂不知乎？”李泌道：“臣固知之。韩滉之子韩皋为考功员外郎，今不敢归省其亲，正以谤议沸腾故也。”德宗道：“其子尚惧，卿奈何保他？”

　　李泌道：“混之用心，臣知之至熟，愿上章明其无他。”李泌次日遂上章请以百口保韩滉。德宗道：“卿虽与韩滉相好，岂得不自爱其身？”李泌道：“臣之上章，以为朝廷，非为身也。”

　　德宗道：“如何为朝廷？”李泌道：“今天下旱蝗，关中之米一斗千钱，江东丰熟，愿陛下早下臣之章奏，以解朝廷之惑。面谕韩皋使之归省，令滉感激，速运粮储，岂非为朝廷乎？”德宗方才悟道：“朕深喻之矣。”就下李泌章奏，令韩皋谒告归省，面赐韩皋绯衣。韩皋回到润州，说朝廷许多恩德，韩滉父子流涕感泣，北向再拜，即日自到水滨，亲自负米一斛。众兵士见了，无不踊跃向前，争先负米。韩滉限儿子五日即要起身，亲自送米到京。韩皋别母，啼声闻于外。韩滉大怒，把儿子挞了一顿，登时逼勒起身，遂发米百万斛达于京师。德宗大悦，对太子道：“吾父子今日得生矣。”自此之后，各藩镇都来贡米，京师之人方无饥饿之患，皆李泌之策、韩滉之力也。有诗为证：

　　邺侯李泌效贤良，藩镇诸司进米粮。

　　韩滉输忠亲自负，京师方得免劻勷。

　　不道韩滉一心在于朝廷，且说韩滉部下一个官，姓戎名昱，为浙西刺史。这戎昱有潘安之貌、子建之才，下笔惊人，千言立就，自恃有才，生性极是傲睨，看人不在眼里。但那时是离乱之世，重武不重文，若是有数百斤力气，开得好弓，射得好箭，舞得好刀，打得好拳，手段高强，腿脚撇脱，不要说十八般武艺件件精通，就是晓得一两件的，负了这些本事，不愁贫穷，随你不济事，少不得也摸顶纱帽在头上戴戴。

　　或做将官、虞候，或做都尉、押衙等官，弯弓插箭，戎装披挂，马前喝道，前呼后佣，好不威风气势，耀武扬威，何消晓得“天地玄黄”四字。那戎昱自负才华，到这时节重武之时，却不道是大市里卖平天冠兼挑虎刺，这一种生意，谁人来买？眼见得别人不作兴你了，你自负才华，却去吓谁？就是写得千百篇诗出，却上不得阵，杀不得战，退不得虏，压不得贼，要他何用？戎昱负了这个诗袋子没处发卖，却被一个妓者收得。这妓者是谁？姓金名凤，年方一十九岁，容貌无双，善于歌舞，体性幽娴，再不喜那喧哗之事，一心只爱的是那诗赋二字。他见了戎昱这个诗袋子，好生欢喜。戎昱正没处发卖，见金凤喜欢他这个诗袋子，便把这袋子抖将开来，就像个开杂货店的，件件搬出。两个甚是相得，你贪我爱，再不相舍；从此金凤更不接客。正是：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自此戎昱政事之暇，游于西湖之上，每每与金凤盘桓行乐。怎知暗中却恼犯了一个人，这个人是韩公门下一个虞候，姓牛名原，是个歪斜不正之人，极其贪财，见了孔方兄，便和身倒在上面，不论亲情朋友，都要此物相送，方才成个相知；若无此物，他便要在韩公面前添言送语，搬嘴弄舌。因此，人人怕他孤假虎威，凡是将官人等无不恭敬。那牛原日常里被人奉承惯了，连自己也忘了是个帅府门下虞候，只当是个节度使一般。韩公恰好差牛原来于浙西，催军器衣甲于帅府交纳，这却不是个美差了？指望这一来做个大大的财主回去，连那纱帽里、将军盔里、箭袋里、裹肚里、靴桶里都要满满盛了银子。不期撞着这个诗袋子的戎昱是个书呆子，别人都奉承虞候不迭，独有戎昱恃着这个不值钱的诗袋子，全然不睬那牛虞侯。牛虞侯大怒道：“俺在帅府做了数十年虞侯，谁人敢不奉承俺？这个傻鸟恁般轻薄，见俺大落落地，并无恭敬之心，甚是可恶。俺帅府门下文武两班，多少大似他的，见俺这般威势，深恭大揖，只是低着头儿。你是何等样的官儿？辄敢大胆无礼如此！明日起身之时，若送得俺的礼厚便罢，若送得薄时，一并治罪。”过了数日，虞侯催了衣甲军器起身，戎昱摆酒饯行，果然送的礼合著《孟子》上一句道“薄乎云尔”。那虞侯见了十不满一，大怒道：“这傻鸟果然可恶，帅府门前有俺的坐位，却没有这傻鸟的坐位。俺怕他飞上天去不成！明日来帅府参谒之时，少不得受俺一场臭骂，报此一箭之仇。”又暗暗道：“骂他一场事小，不如寻他一件过犯，在韩爷面前说他一场是非，把他那顶乌纱帽赶去了，岂不爽快？”正是：

　　明枪容易躲，暗箭最难防。

　　牛原一边收拾起身，一边探访戎昱过犯，遂访得戎昱与妓金凤相好之事，便道：“只这一件事，足报仇了。只说他在浙西不理政事，专一在湖上与妓者饮酒作乐，再添上些言语邀恼韩爷，管情报了此仇。”遂恨恨而去。

　　到了润州，参见了韩公，交付了军器衣甲。那时韩公不问他别事，牛原虽然怀恨在心，不好无故而说，只得放在心里。渐渐过了数月，将近韩公生日之期，你道那时节度使之尊，如同帝王一般，况且适当春日繁华之景，更自不同，有白乐天“何处春深好”诗为证：

　　何处春深好？春深藩镇家。

　　通犀排带胯，瑞鹤勘袍花；

　　飞絮冲球马，垂杨拂妓车。

　　戎装拜春设，左握宝刀斜！

　　那十五州各官，那一个不预先办下祝寿之礼，思量来帅府庆寿，都打点得非常华丽，还有的写下寿文寿诗寿意，写于锦屏之上。有那做不出诗文的官儿，都请文人才子替做。戎昱也随列办了些祝寿之礼，自己做了一篇极得意出格的寿文，将来写在锦屏之上。戎昱因浙西官少，事忙不去，着几个随从人役赍了齐整庆寿礼物到帅府庆寿，一壁厢正打发人役起身，尚未到于润州。

　　且说韩公见自己寿诞将近，各路上部下官，纷纷都来庆寿，旧例都有酒筵，左文右武，教坊司女妓歌舞作乐。那年韩公正是五十之岁，又与他年不同，要分外整齐。因问虞侯牛原道：“你到浙西，可曾知有出色妓女么？”这一句可可的中了牛原之心，随口答道：“有一妓女金凤，颜色超群，最善歌舞。今戎使君与他相好，终日在西湖上饮酒盘桓，因此连公务都怠慢了，所以前日军器衣甲比往常迟到了数日。”韩公也不把这话放在心上，只说道：“浙西既有这一名好妓女，可即着人去取来承应歌舞。”说罢，便吩咐数个军健到浙西取妓女金凤承应。那牛原好生欢喜道：“这傻鸟轻薄得俺好，今番着了俺的手，且先拆散了他这对夫妻再下毒手，也使他知轻薄的报应。”这是：

　　只因孔方少，遂起报仇心。

　　不说牛原满心欢喜，且说戎昱的使人到于润州帅府，投递公文，献了祝寿礼物并锦屏。那韩公看了戎昱的寿文，果然出格超群，与他人做那称功颂德八寸三分头巾的套子说话大是不同，暗暗称赞道：“我一向闻知戎昱是个才子，今日这寿文真正出色。少年生性，与金凤相好又何妨乎！待金凤来时，看这女妓是怎么样一个人品，与戎昱怎生相得？”不说韩公暗暗称赞戎昱，且说那数个军健领了韩爷之命，火速到于浙西地方。那时正值戎昱在西湖上与金凤饮酒。霎时间，帅府军健抢到面前，取出帅府批文道：“取女妓金凤一名承应。”

　　戎昱看了，吓得面色如土，道：“今日一去，真所云‘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也。”两人相对而泣，却无计留连。戎昱道：“我有一计在此。我闻得韩公是英雄慷慨之人，不是贪财好色之辈。他原是子路转世，昔‘子见南子，子路不说’，他今日怎便忘失了前世刚肠烈性！我闻诗可感人，我今做一首诗与你，你到帅府首唱此词，韩公英雄气魄，必然感动。倘或问你，你便乘机哀告，或放你回来相聚，亦未可知也。”遂在亭子上取过笔墨，写了一首诗付与金凤，却被军健催促起身，不容停留。金凤只得痛哭拜别而去。戎昱直待望不见了轿子，方才收拾回衙，好生凄惨。正是：

　　乐莫乐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别离！

　　不说金凤上路，且说韩公寿日有一件跷蹊作怪的事。话说庐山有个道士茅安道，是个稀奇古怪之人，修道于庐山之下，学得奇异变化飞腾之术，有二子走到庐山拜茅安道为师，要学件法术。茅安道遂授二子以隐形之方。那二子学了多时，演习已熟，自谓得了奥妙，辞别了师父，要下庐山而去。茅安道对二子道：“汝法术尚未精通，不可下山去见有权位势利之人，恐有疏失，为害不浅。”二子不听师父之言，坚辞下山。

　　二子下了庐山，一路上商量道：“我们法术已成，藏在身上，有何用处，正该去见权位势利之人。今韩晋公招来奇才剑客之士，我们去见他，显个手段与他，让他也知我们道家有如此玄妙之事，替师父增些光彩。他若不尊敬我们，我二人蒿恼他一场，然后隐形而去，他奈何我们不得，且教他吃我们一惊。”说罢，竟投帅府而来。那日正值韩公生日，文武百官蝇趋蚁附的，都站在帅府门首伺候拜寿，未敢轻进。这二子走到帅府门首，突然要走进去。左右军卒见这二子狂不狂、痴不痴，遂挡住在门首。二子不顾，奋臂直入，见了韩公大叫道：“吾乃庐山有道之士，身怀异术，特来求见。韩公你今高坐堂上，竟不下堂尊礼我二人，是何道理？”韩公见这二子言语放肆，疑心是个刺客，不敢下堂接见。二子便登堂大骂。韩公大怒，叫左右虞侯拿下。二子见韩公叫一声“拿”，便暗暗念咒作法，要隐身遁形而去。果然法术不精，毕竟隐遁不去。

　　二子无计可施，当下被虞侯等拿住，一索捆翻，一毫也动弹不得。韩公叫取夹棍夹将起来，问是何等样人，敢如此大胆放肆。二子疼痛难当，只得招承道：“师父是庐山道士茅安道，惯有飞形变化之木。”韩公最恼的是“妖人”二字，要连他师父一并拿来，杜绝了这些妖人种类，就差帐前将官一员统领兵士一百余名，前往庐山擒拿妖人茅安道，休得疏失。把二子锁了铁索、上了手肘，带去庐山作眼目。韩公一边吩咐，怎知茅安道已在门首了。左右虞侯来禀道：“门首有庐山道士茅安道求见。”韩公大喜道：“我正要发兵去擒拿，他却自来寻死，正好。”说罢，那茅安道已昂然而入。韩公见他是个老父，其须眉如雪之白，颜色如桃花之红，衣冠古朴，像个有道之人，未敢便拿。茅安道开口道：“二子不守教训，浪试法术，冒渎虎威，致干刑网，深可痛恨。待老夫先以礼责罚弟子，然后请明公加以刑法，未为晚也。”说罢，便讨净水一杯。韩公恐其兴妖作法，不与他净水。茅安道就走到韩公案前，把砚池中水一齐吸了，向二子一喷，二子便登时脱了枷锁变成两个大老鼠在阶前东西乱跑。茅安道把身子一耸，变成一只大饿老鹰，每一只爪抓了一个老鼠，飞入云中而去，竟不知去向。韩公大惊失色，连那些门首拜寿的官员没一个不仰面看着天上，寂无踪迹，真奇事也。大家混了半晌，各官方才进门上堂参见，以次拜寿。拜寿已毕，韩公命大张酒筵，礼待百官。辕门之中，鼓乐喧天，花腔羯鼓，好生整齐。但见：

　　瑞霭缤纷，香烟缭绕。帅府门重重锦绣，紫微堂处处笙歌。右栅左厢，花一团兮锦一簇；回廊复道，鼓一拍兮乐一通。绣幕高悬，上挂着五彩璎珞；

　　朱帘半揭，高控着八宝流苏。金炉内焚得馥馥霏霏，玉盏里斟得浮浮煜煜。酒席上满排紫绶金章之贵客，丹墀畔齐列弯弧挂甲之将军。八仙庆寿，五老献图，金线织成寿意；王母蟠桃，群仙荐瑞，锦屏映出瑶章。乐作营中，吹的是太平歌、朝天乐，指日声名播四海；歌喧庭下，唱的是福东海、寿南山，即今功业焕三台。

　　正是：

　　华堂今日绮筵开，香雾烟浓真盛哉！

　　谁发豪言惊满座，肯将红粉一时回。

　　话说这日韩公烹龙炮凤宴饮百官。酒斟数巡，食供四套。

　　女乐交作，恰好浙西金凤取到。那金凤一腔怨恨，暗暗含着泪眼，来到堂上参拜了韩公，又参拜了两班文武各官。韩公举目一观，果然生的不同，有周美成“佳人”词为证：

　　有个佳人，海棠标韵，飞燕轻盈。酒晕潮红，羞蛾凝绿，一笑生春。为伊人恨熏心，更说甚巫山楚云？斗帐香消，纱窗月冷，着意温存。

　　话说韩公见了金凤生得标致，自将面前玉杯满满斟了一杯香醪赐与金凤，命金凤歌以侑酒。那金凤承命，不敢推辞，叩首谢了。只得轻敲檀板，缓揭歌喉，韩公细细听那歌词道：

　　好去春风湖上亭，柳条藤蔓系人情。

　　黄莺久住浑相恋，欲别频啼四五声。

　　那金凤歌中甚有哀怨之声。歌毕，韩公道：“戎使君与你相好，这首诗是戎使君赠汝耶？”金凤连声道“是”，随又禀道：“贱妾身隶乐籍，志慕从良，蒙戎使君抬举，但以乐籍未除，烟花孽重，不能如愿。今蒙韩爷见召，不敢不来。”金凤禀罢，但见：

　　双眉顿蹙春山黛，珠泪纷纷落两行。

　　文武百官见金凤泪下，都替他捏两把汗，暗暗的道：“今日是他寿诞，谁敢在他面前道个‘不’字。这娼妓恁般大胆，作如此行径，可不是自取其死？”韩公便唤过虞侯牛原来道：

　　“戎使君是个才子，留情郡妓亦不为过。你却在我面前谗言，定是你到浙西去催军器衣甲之时，戎使君怠慢了你，或是送你礼薄，所以妄生事端，几乎成我之过。”便喝左右军健将牛原捆打四十，革了虞侯之职，罚去营中牧马。果是：

　　从前作过事，败落一齐来。

　　那日常里受牛原气的莫不欢喜。谗口小人又何益乎！真是使心用心，自累自身也。

　　不说众人欢喜，且说韩公打了牛原之后，一壁厢叫金凤更衣，革去了乐籍上的名；一壁厢叫后堂管家婆取出一副数万贯的妆奁，并彩缎三百匹，唤一副鼓乐、一只大船、五十名军健，送金凤一名到浙西与戎君成亲缴旨。那军健领了韩爷之命，簇拥了金凤，口口声声称为夫人，搬运妆奁下船，大吹大擂，连日来到戎使君任所，笙歌鼎沸，将金凤迎进衙门拜堂成亲。戎使君喜出非常，感恩不尽，厚厚犒劳了军健，遂亲自同军健到于润州帅府拜谢，二人遂成相知。那时哄动了十五州军民人等，那一个不服韩公宽宏大度有宰相之量。从此人人归心，文武效力，江南半壁平平安安，并不劳一支折箭之功。德宗皇帝嘉其功，遂拜为宰相，封为“晋公”。那戎使君诗名亦为德宗所知，擢为显官。有诗为证：

　　牛原真是小人，韩公真是君子。

　　使君果有诗才，金凤不虚簪珥。

第51卷 众名姬春风吊柳七

　　北阙休上诗，南山归敝庐。

　　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

　　白发催年老，青阳逼岁除。

　　永怀愁不寐，松月下窗虚。

　　这首诗，乃唐朝孟浩然所作。他是襄阳第一个有名的诗人，流寓东京，宰相张说甚重其才，与之交厚。一日，张说在中书省入直，草应制诗，苦思不就，遣堂吏密请孟浩然到来，商量一联诗句。正尔烹茶细论，忽然唐明皇驾到。孟浩然无处躲避，伏于床后。明皇早已瞧见，问张说道：“适才避朕者，何人也？”张说奏道：“此襄阳诗人孟浩然，臣之故友。

　　偶然来此，因布衣，不敢唐突圣驾。”明皇道：“朕亦素闻此人之名，愿一见之。”孟浩然只得出来，拜伏于地，口称死罪。

　　明皇道：“闻卿善诗，可将生平得意一首，诵与朕听。”孟浩然就诵了《北阙休上诗》这一首。明皇道：“卿非不才之流，朕亦未为明主，然卿自不来见朕，朕未尝弃卿也。”当下龙颜不悦，起驾去了。次日，张说入朝，见帝谢罪，因力荐浩然之才，可充馆职。明皇道：“前朕闻孟浩然有‘流星澹河汉，疏雨滴梧桐’之句，何其清新！又闻有‘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楼’之句，何其雄壮！昨在朕前，偏述枯槁之辞，又且中怀怨望，非用世之器也。宜听归南山，以成其志！”由是终身不用，至今人称为孟山人。后人有诗叹云：

　　新诗一首献当朝，欲望荣华转寂寥。

　　不是不才明主弃，从来贵贱命中招。

　　古人中有因一言拜相的，又有一篇赋上遇主的。那孟浩然只为错念了八句诗，失了君王之意，岂非命乎？

　　如今我又说一桩故事，也是个有名才子，只为一言词上，误了功名，终身坎▉，后来颠到成了风流佳话。那人是谁？说起来，是宋神宗时人，姓柳名永，字耆卿。原是建宁府崇安县人氏，因随父亲作宦，流落东京。排行第七，人都称为柳七官人。年二十五岁，丰姿洒落，人才出众，琴棋书画，无所不通。至于吟诗作赋，尤其本等。还有一件，最其所长，乃是填词。怎么叫做填词？假如李太白有《忆秦娥》、《菩萨蛮》，王维有《郁轮袍》，这都是词名，又谓之“诗余”，唐时名妓多歌之。至宋时，大晟府乐官博彩词名，填腔进御。这个词，比切声调，分配十二律，其某律某调，句长句短，合用平上去入四声字眼，有个一定不移之格。作词者，按格填入，务要字与音协，一些杜撰不得，所以谓之填词。那柳七官人，于音律里面第一精通，将大晟府乐词，加添至二百余调，真个是词家独步。他也自恃其才，没有一个人看得入眼，所以缙绅之门，绝不去走，文字之交，也没有人。终日只是穿花街，走柳巷，东京多少名妓，无不敬慕他，以得见为荣。

　　若有不认得柳七者，众人都笑他为下品，不列姊妹之数。所以妓家传出几句口号，道是：

　　不愿穿绫罗，愿依柳七哥；

　　不愿君王召，愿得柳七叫；

　　不愿千黄金，愿中柳七心；

　　不愿神仙见，愿识柳七面。

　　那柳七官人，真个是朝朝楚馆，夜夜秦楼。内中有三个出名上等的行首，往来尤密。一个唤做陈师师，一个唤叫赵香香，一个唤做徐冬冬。这三个行首，赔着自己钱财，争养柳七官人。怎见得？有《戏题》一词，名《西江月》为证：

　　调笑师师最惯，香香暗地情多，冬冬与我煞脾和，独自窝盘三个。“管”字下边无分，“闭”字加点如何？权将“好”字自停那，“奸”字中间着我。

　　这柳七官人，诗词文彩，压于朝士，因此近侍官员虽闻他恃才高傲，却也多少敬慕他的。那时天下太平，凡一才一艺之士，无不录用。有司荐柳永才名，朝中又有人保奏，除授浙江管下余杭县宰。这县宰官儿，虽不满柳耆卿之意，把做个进身之阶，却也罢了，只是舍不得那三个行首。时值春暮，将欲起程，乃制《西江月》为词，以寓惜别之意：

　　凤额绣帘高卷，兽钚朱户频摇。两竿红日上花梢，春睡厌厌难觉。如梦狂随飞絮，闲愁浓胜香醪。

　　不成雨暮与云朝，又是韶光过了。

　　三个行首，闻得柳七官人浙江赴任，都来饯别。众妓至者如云，耆卿口占《如梦令》云：

　　郊外绿阴千里，掩映红裙十队。惜别语方长，车马催人速去。偷泪，偷泪，那得分身应你！

　　柳七官人别了众名姬，携着琴剑书箱，扮作游学秀士，迤逦上路。一路观看风景，行至江州，访问本处名妓。有人说道：“此处只有谢玉英，才色第一。”耆卿问了住处，迳来相访。玉英迎接了，见耆卿人物文雅，便邀入个小小书房。耆卿举目看时，果然摆设得精致。但见：

　　明窗净几，竹榻茶垆。床间挂一张名琴，壁上悬一幅古画。香风不散，宝炉中常热沉檀；清风逼人，花瓶内频添新水。万卷图书供玩览，一枰棋局佐欢娱。

　　耆卿看他桌上，摆着一册书，题云：“柳七新词”。检开看时，都是耆卿平日的乐府，蝇头细字，写得齐整。耆卿问道：“此词何处得来？”玉英道：“此乃东京才子柳七官人所作，妾平昔甚爱其词，每听人传诵，辄手录成帙。”耆卿又问道：

　　“天下词人甚多，卿何以独爱此作？”玉英道：“他描情写景，字字逼真，如《秋思》一篇末云：‘黯相望，断鸿声里，立尽斜阳。’《秋别》一篇云：‘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等语，人不能道。妾每诵其词，不忍释手，恨不得见其人耳。”耆卿道：“卿要识柳七官人否？只小生就是。”玉英大惊，问其来历。耆卿将余杭赴任之事，说了一遍，玉英拜倒在地，道：“贱妾凡胎，不识神仙，望乞恕罪。”置酒款待，殷勤留宿。

　　耆卿深感其意，一连住了三、五日，恐怕误了凭限，只得告别。玉英十分眷恋，设下山盟海誓，一心要相随柳七官人，侍奉箕帚。耆卿道：“赴任不便，若果有此心，俟任满回日，同到长安。”玉英道：“既蒙官人不弃，贱妾从今为始，即当杜门绝客以待，切勿遗弃，使妾有《白头》之叹。”耆卿索纸，写下一词，名《玉女摇仙佩》。词云：

　　飞琼伴侣，偶别珠宫，未返神仙行缀。取次梳妆，寻常言语，有得几多姝丽？拟把名花比，恐傍人笑我谈何容易。细思算，奇葩艳卉，惟是深红浅白而已。争如这多情，占得人间千娇百媚。须信画堂绣阁，皓月清风，忍把光阴轻弃。自古及今，佳人才子，少得当年双美。且恁相偎倚，未消得怜我多才多艺。愿奶奶兰心蕙性，枕前言下，表余深意。

　　为盟誓，今生断不辜鸳被。

　　耆卿吟词罢，别了玉英上路。

　　不一日，来到姑苏地方，看见山明水秀，到个路旁酒楼上，沽饮三杯。忽听得鼓声齐响，临窗而望，乃是一群儿童，掉了小船，在湖上戏水彩莲。口中唱着吴歌，云：

　　彩莲阿姐斗梳妆，好似红莲搭个白莲争。红莲自道颜色好，白莲自道粉花香。粉花香，粉花香，贪花人一见便来抢。红个也忒贵，白个也弗强。当面下手弗得，和你私下商量。好像荷叶遮身无人见，下头成藕带丝长。

　　柳七官人听罢，取出笔来，也做一支吴歌，题于壁上。歌云：

　　十里荷花九里红，中间一朵白松松。白莲则好摸藕吃，红莲则好结莲蓬。结莲蓬，结莲蓬，莲蓬生得忒玲珑。肚里一团清趣，外头包裹重重。有人吃着滋味，一时劈破难容。只图口甜，那得知我心里苦？开花结子一场空。

　　这首吴歌，流传吴下，至今有人唱之。

　　却说柳七官人过了姑苏，来到余杭县上任，端的为官清正，讼简词稀。听政之暇，便在大涤、天柱、由拳诸山，登临游玩，赋诗饮酒。这余杭县中，也有几家官妓，轮番承直，但是讼牒中犯着妓者名字，便不准行。妓中有个周月仙，颇有姿色，更通文墨。一日，在县衙唱曲侑洒，柳县宰见他似有不乐之色，问其缘故。月仙低头不语，两泪交流。县宰两三盘间，月仙只得告诉。

　　原来月仙与本地一个黄秀才，情意甚密，月仙一心只要嫁那秀才，奈秀才家贫，不能备办财礼。月仙守那秀才之节，誓不接客。老鸨再三逼迫，只是不从，因是亲生之女，无可奈何。黄秀才书馆与月仙只隔一条大河，每夜月仙渡船而去，与秀才相聚，至晓又回。同县有个刘二员外，爱月仙丰姿，欲与欢会。月仙执意不肯，吟诗四句道：

　　不学路旁柳，甘同幽谷兰。

　　游蜂若相询，莫作野花看。

　　刘二员外心生一计，嘱付舟人，教他乘月仙夜渡，移至无人之处，强奸了他，取个执证回话，自有重赏。舟人贪了赏赐，果然乘月仙下船，远远撑去。月仙见不是路，喝他住舡。那舟人那里肯依？直摇到芦花深处，僻静所在，将船泊了，走入船舱，把月仙抱住，逼着定要云雨。月仙自料难以脱身，不得已而从之。云收雨散，月仙惆怅，吟诗一首：

　　自恨身为妓，遭污不敢言。

　　羞归明月渡，懒上载花船。

　　是夜，月仙仍到黄秀才馆中住宿，却不敢声告诉，至晓回家。其舟人记了这四句诗，回覆刘二员外。员外将一锭银子赏了，舟人去了，便差人邀请月仙家中侑酒。酒到半酣，又去调戏月仙，月仙仍旧推阻。刘二员外取出一把扇子来，扇上有诗四句，教月仙诵之。月仙大惊，原来却是舟中所吟四句，当下顿口无言。刘二员外道：“此处牙床锦被，强似芦花明月，小娘子勿再推托。”月仙满面羞惭，安身无地，只得从了刘二员外之命。以后刘二员外日逐在他家占住，不容黄秀才相处。

　　自古道：“小娘爱俏，鸨儿爱钞。”黄秀才虽然儒雅，怎比得刘二员外有钱有钞？虽然中了鸨儿之意，月仙心下只想着黄秀才，以此闷闷不乐。今番被县宰盘问不过，只得将情诉与。柳耆卿是风流首领，听得此语，好生怜悯。当日就唤老鸨过来，将钱八十千付作身价，替月仙除了乐籍。一面请黄秀才相见，亲领月仙回去，成其夫妇。黄秀才与周月仙拜谢不尽。正是：

　　风月客怜风月客，有情人遇有情人。

　　柳耆卿在余杭三年，任满还京。想起谢玉英之约，便道再到江州。原来谢玉英初别耆卿，果然杜门绝客。过了一年之后，不见耆卿通问，未免风愁月恨；更兼日用之需，无从进益，日逐车马填门，回他不脱；想着五夜夫妻，未知所言真假，又有间汉从中撺掇，不免又随风倒舵，依前接客。有个新安大贾孙员外，颇有文雅，与他相处年余，费过千金。耆卿到玉英家询问，正值孙员外邀玉英同往湖口看船去了。耆卿到不遇，知玉英负约，怏怏不乐，乃取花笺一幅，制词名《击梧桐》。词云：

　　香靥深深，姿姿媚媚，雅格奇容与天。自识伊来便好看承，会得妖娆心素。临岐再约同欢，定是都把平生相许。又恐恩情易破难成，未免千般恩虑。

　　近日重来，空房而已，苦没忉忉言语。便认得听人教当，拟把前言轻负。见说兰台宋玉，多才多艺善词赋。试与问朝朝暮暮，行云何处去？

　　后写：“东京柳永访玉卿不遇漫题。”耆卿写毕，念了一遍，将词笺贴于壁上，拂袖而出。回到东京，屡有人举荐，升为屯田员外郎之职。东京这班名姬，依旧来往。耆卿所支俸钱，及一应求诗求词馈送下来的东西，都在妓家销化。

　　一日，正在徐冬冬家积翠楼戏耍，宰相吕夷简差堂吏传命，直寻将来，说道：“吕相公六十庭辰，家妓无新歌上寿，特求员外一阕，幸即挥毫，以便演习。蜀锦二端，吴绫四端，聊充润笔之敬，优乞俯纳。”耆卿允了，留堂吏在楼下酒饭，问徐冬冬有好纸否。徐冬冬在箧中，取出两幅芙蓉笺纸放于案上。耆卿磨得墨浓，蘸得笔饱，拂开一幅笺纸，不打草儿，写下《千秋岁》一阕云：

　　泰阶平了，又见三台耀。烽火静，搀枪扫。朝堂耆硕辅，樽俎英雄表。福无艾，山河带砺人难老。

　　渭水当年钓，晚应飞熊兆；同一吕，今偏早。乌纱头未白，笑把金樽倒。人争羡，二十四遍中书考。

　　耆卿一笔写完，还剩下芙蓉笺一纸，余兴未尽，后写《西江月》一调，云：

　　腹内胎生异锦，笔端舌喷长江。纵教匹绢字难偿，不屑与人称量。我不求人富贵，人须求我文章。

　　风流才子占词场，真是白衣卿相。

　　耆卿写毕，放在桌上。

　　恰好陈师师家差个侍儿来请，说道：“有下路新到一个美人，不言姓名，自述特慕员外，不远千里而来，今在寒家奉候，乞即降临。”耆卿忙把诗词装入封套，打发堂吏，动身去了，自己随后往陈师师家来。一见了那美人，吃了一惊。那美人是谁？正是：

　　着意寻不见，有时还自来。

　　那美人正是江州谢玉英。他从湖口看舡回来，见了壁上这只《击梧桐》词，再三讽咏，想着耆卿果是有情之人，不负前约，自觉惭愧。瞒了孙员外，收拾家私，雇了船只，一迳到东京来，问柳七官人。闻知他在陈师师家往来极厚，特拜望师师，求其引见耆卿。当时分明是断花再接，缺月重圆，不胜之喜。陈师师问其详细，便留谢玉英同住。玉英怕不稳便，商量割东边院子另住。自到东京，从不见客，只与耆卿相处，如夫妇一般。耆卿若往别妓家去，也不阻挡，甚有贤达之称。

　　话分两头。再说耆卿匆忙中，将所作寿词封付堂吏，谁知忙中多有错，一时失于点检，两幅词笺都封了去。吕丞相拆开封套，先读了《千秋岁》调，倒也欢喜。又见《西江月》调，少不得也念一遍，念到“纵教匹绢字难偿，不屑与人称量”，笑道：“当初裴晋公修福光寺，求文于皇甫湜，湜每字索绢三匹。此子嫌吾酬仪太薄耳。”又念到“我不求人富贵，人须求我文章”，大怒道：“小子轻薄，我何求汝耶？”从此衔恨在心。柳耆卿却是疏散的人，写过词，丢在一边了，那里还放在心上。

　　又过了数日，正值翰林员缺，吏部开荐柳永名字。仁宗曾见他增定大晟乐府，亦慕其才，问宰相吕夷简道：“朕欲用柳永为翰林，卿可识此人否？”吕夷简奏道：“此人虽有词华，然恃才高傲，全不以功名为念。见任屯田员外，日夜留连妓馆，大失官箴。若重用之，恐士习由此而变。”遂把耆卿所作《西江月》词诵了一遍。仁宗皇帝点头。早有知谏院官打听得吕丞相衔恨柳永，欲得逢迎其意，连章参劾。仁宗御笔批着四句道：

　　柳永不求富贵，谁将富贵求之？

　　任作白衣卿相，风前月下填词。

　　柳耆卿见罢了官职，大笑道：“当今做官的，都是不识字之辈，怎容得我才子出头？”因改名“柳三变”，人都不会其意。柳七官人自解说道：“我少年读书，无所不窥，本求一举成名，与朝家出力。因屡次不第，牢骚失意，变为词人，以文彩自见，使名留后世足矣。何期被荐，顶冠束带，变为官人。然浮沉下僚，终非所好，今奉旨放落，行且逍遥自在，变为仙人。”从此益放旷不检，以妓为家，将一个手板上写道：

　　“奉圣旨填词柳三变。”欲到某妓家，先将此手板送去，这一家便整备酒肴，伺候过宿。次日，再要到某家，亦复如此。凡所作小词，落款书名处，亦写“奉圣旨填词”五字，人无有不笑之者。如此数年。

　　一日，在赵香香家，偶然昼寝，梦见一黄衣吏从天而下，说道：“奉玉帝敕旨，《霓裳羽衣曲》已旧，欲易新声，特借重仙笔，即刻便往。”柳七官人醒来，便讨香汤沐浴，对赵香香道：“适蒙上帝见召，我将去矣。各家姊妹可寄一信，不能候之相见也。”言毕，瞑目而坐。香香视之，已死矣。慌忙报知谢玉英，玉英一步一跌的哭将来。陈师师、徐冬冬两个行首，一时都到。又有几家曾往来的，闻知此信，也都来赵家。

　　原来柳七官人，虽做两任官职，毫无家计。谢玉英虽说跟随他终身，到带着一家一火前来，并不费他分毫之事。今日送终时节，谢玉英便是他亲妻一般。这几个行首，便是他亲人一般。当时陈师师为首，敛取众妓家财帛，制买衣衾棺椁，就在赵家殡殓。谢玉英衰绖做个主丧，其他三个的行首，都聚在一处，带孝守幕。一面在乐游原上，买一块隙地起坟，择日安葬。坟上竖个小碑，照依他手板上写的，增添两字，刻云：“奉圣旨填词柳三变之墓。”出殡之日，官僚中也有相识的，前来送葬。只见一片缟素，满城妓家无一人不到，哀声震地。那送葬的官僚，自觉惭愧，掩面而返。

　　不逾两月，谢玉英过哀，得病亦死，附葬于柳墓之旁。亦见玉英贞节，妓家难得，不在话下。

　　自葬后，每年清明左右，春风骀荡，诸名姬不约而同，各备祭礼，往柳七官人坟上，挂纸钱拜扫，唤做“吊柳七”，又唤做“上风流冢”。未曾“吊柳七”、“上风流冢”者，不敢到乐游原上踏青。后来成了个风俗，直到高宗南渡之后，此风方止。后人有诗题柳墓云：

　　乐游原上妓如云，尽上风流柳七坟。

　　可笑纷纷缙绅辈，怜才不及众红裙。

第52卷 俏梅香传香结良缘

　　诗云：

　　闺中隐祸自谁萌？狡婢从来易惹情。

　　代送秋波留去客，惯传春信学流莺。

　　只因出阁梅香细，引得窥园蝶翅轻。

　　不是红娘通线索，莺莺何处觅张生？

　　这首诗与这回小说都极道婢子之刁顽，梅香之狡狯，要使治家的人知道这种利害，好去提防觉察他，庶不致内外交通，闺门受玷。乃维持风教之书，并不是宣淫败化之论也。

　　从古及今，都把“梅香”二字做了丫鬟的通号，习而不察者都说是个美称。殊不知这两个字眼古人原有深意：梅者，媒也；香者，向也。梅传春信，香惹游蜂，春信在内，游蜂在外，若不是他向里向外牵合拢来，如何得在一处？以此相呼，全要人顾名思义，刻刻防闲，一有不察，就要做出事来，及至玷污清名，梅香而主臭矣。若不是这种意思，丫鬟的名目甚多，那一种花卉、那一件器皿不曾取过唤过？为何别样不传，独有“梅香”二字千古相因而不变也？

　　明朝有个嫠妇，从二八之年守寡，守到四十余岁，通族逼之不嫁，父母劝之不转，真是心如铁石，还做出许多激烈事来。忽然一夜，在睡梦之中受了奸人的玷污，将醒未醒之际，觉得身上有个男子，只说还在良人未死之时，搂了奸夫尽情欢悦，直到事毕之后，忽然警醒，才晓得男子是个奸人，自家是个寡妇，问他“何人引进，忽然到此？”奸夫见他身已受染，料无他意，就把真情说出来。原来是此妇之婢一向与他私通，进房宿歇者已非一次，诚恐主母知觉，要难为他，故此教导奸夫索性一网打尽，好图个长久欢娱，说：“主母平日喜睡，非大呼不醒，乘他春梦未醒，悄悄过去行奸，只要三寸落肉，大事已成，就醒转来也不好喊叫地方再来捉获你了。”

　　奸夫听了此话，不觉色胆如天，故此爬上床来，做了这桩歹事。

　　此妇乍闻此言，虽然懊恨，还要顾惜名声，不敢发作。及至奸夫去后，思想二十余年的苦节，一旦坏于丫鬟之手，岂肯甘心？忍又忍不住，说又说不出，只把丫鬟叫到面前，咬上几口，自己长叹数声，自缢而毙。后来家人知觉，告到官司，将奸夫处斩，丫鬟问了凌迟。那爰书上面有四句云：

　　“仇恨虽雪于死后，声名已玷于生前；难免守身不固之愆，可为御下不严之戒。”

　　另有一个梅香，做出许多奇事，成就了一对佳人才子费尽死力撮不拢的姻缘，与一味贪淫坏事者有别。看官们见了，一定要侈为美谈，说：“与前面之人不该同年而语。”却不知做小说者颇谙《春秋》之义：世上的月老，人人做得，独有丫鬟做不得；丫鬟做媒，送小姐出阁，就如奸臣卖国，以君父予人，同是一种道理。故此这回小说原为垂戒而作，非示劝也。

　　宋朝元佑年间，有个青年秀士，姓裴，名远，字子到，因他排行第七，人都唤做裴七郎。住在临安城内，生得俊雅不凡，又且才高学富，常以一第自许。早年娶妻封氏，乃本郡富室之女，奁丰而貌啬，行卑而性高，七郎深以为耻。未聘封氏之先，七郎之父曾与韦姓有约，许结婚姻。彼时七郎幼小，声名未着，及至到弱冠之岁，才名大噪于里中，素封之家人人欲得以为婿。封氏之父就央媒妁来议亲。裴翁见说他的妆奁较韦家不止十倍，狃于世俗之见，决不肯取少而弃多，所以撇却韦家，定了封氏。

　　七郎做亲之后，见他状貌稀奇，又不自知其丑，偏要艳妆丽服，在人前卖弄，说他是临安城内数得着的佳人。一月之中，定要约了女伴，到西湖上游玩几次。只因自幼娇养，习愦嬉游，不肯为人所制。七郎是个风流少年，未娶之先，曾对朋友说了大话，定要娶个绝世佳人，不然，宁可终身独处。

　　谁想弄到其间，得了个东施嫫姆！恐怕为人耻笑，任凭妻子游玩，自己再不相陪。连朋友认得的家僮也不许他跟随出去，贴身服事者俱是内家之人，要使朋友遇见，认不出是谁家之女，那姓之妻，就使他笑骂几声，批评几句，也说不到自己身上。

　　一日，偶值端阳佳节，合郡的男女都到湖上看竞龙舟，七郎也随了众人夹在男子里面。正看到热闹之处，不想飓风大作，浪声如雷，竟把五月五日的西湖水变做八月十八的钱塘江，潮头准有五尺多高，盈舟满载的游女都打得浑身透湿。摇船之人把捺不定，都叫他及早上岸，再迟一刻就要翻下水了。

　　那些女眷们听见，那一个不想逃生？几百船的妇人一齐走上岸去，竟把苏堤立潢，几乎踏沉了六桥。

　　男子里面有几个轻薄的少年，倡为一说道：“看这光景，今日的风潮是断然不住的了。这些内客料想不得上船。只好步行回去。我们立在总路头上，大家领略一番，且看这一郡之中有几名国色。从来有句旧话，说‘杭州城内有脂粉而无佳人’，今日这场大雨，分明是天公好事，要我们考试真才，特地降此甘霖，替他们洗脂涤粉，露出本来面目，好待我辈文人品题高下的意思。不可负了天心，大家赶上前去！”众人听了，都道他是不易之论，连平日说过大话不能应嘴的裴七郎，也说眼力甚高。竟以总裁自命。

　　大家一齐赶去，立在西泠桥，又各人取些石块垫了脚跟，才好居高而临下。方才站立得定，只见那些女眷如蜂似蚁而来，也有擎伞的，也有遮扇的，也有摘张荷叶盖在头上、像一朵落水芙蕖随风吹到的，又有伞也不擎、扇也不遮、荷叶也不盖、像一树雨打梨花没人遮蔽的。众人细观容貌，都是些中下之材，并没有殊姿绝色。看过几百队，都是如此。大家叹息几声，各念《四书》一句道：“才难，不其然乎！”

　　正在嗟叹之际，只见一个朋友从后面赶来，对着众人道：

　　“有个绝世佳人来了，大家请看！”众人睁着眼睛，一齐观望，只见许多婢仆簇拥着一个妇人，走到面前，果然不是寻常姿色，莫说他自己一笑可以倾国倾城，就是众人见了，也都要一笑倾城、再笑倾国起来！有《西江月》一词为证：

　　面似退光黑漆，肌生冰裂玄纹。腮边颊上有奇痕，仿佛湘妃泪印。指露几条碧玉，牙开两片乌银。

　　秋波一转更销魂，惊得才郎倒褪！

　　你道这妇人是谁？原来不是别个，就是封员外的嫡亲小姐、裴七郎的结发夫人。一向怕人知道。丈夫不敢追随，任亲戚朋友在背后批评，自家以眼不见为净的。谁想到了今日，竟要当场出丑，回避不及起来。起先那人看见，知道是个丑妇，故意走向前来。把左话右说，要使人辨眼看神仙、忽地逢魑魅，好吃惊发笑的意思。及至走到面前，人人掩口，个个低头，都说：“青天白日见了鬼，不是一桩好事！”大家闭了眼睛，待他过去。

　　裴七郎听见，羞得满面通红，措身无地。还亏得预先识窍，远远望见他来，就躲在众人背后，又缩短了几寸，使他从面前走过，认不出自己丈夫，省得叫唤出来，被人识破。走到的时节，巴不得他脚底腾云，快快的走将过去，省得延捱时刻，多听许多恶声。谁想那三寸金莲有些驼背，勉强曲在其中，到急忙要走的时节，被弓鞋束缚住了，一时伸他不直，要快也快不来的。若还信意走去，虽然不快，还只消半刻时辰。当不得他卖弄妖娆，但是人多的去处，就要扭捏扭捏，弄些态度出来，要使人赞好。任你大雨盆倾，他决不肯疾趋而过。谁想脚下的烂泥与桥边的石块都是些冤家对头，不替他长艳助娇，偏使人出乖露丑。正在扭捏之际，被石块撞了脚尖，烂泥糊住高底，一交跌倒，不觉四体朝天。到这仓惶失措的时节，自然扭捏不来，少不得抢地呼天，倩人扶救，没有一般丑态不露在从人面前，几乎把上百个少年一齐笑死。

　　起先的裴七郎虽然缩了身子，还只短得几寸，及至到了此时，竟把头脑手中足缩做一团，假装个原壤夷俟玩世不恭的光景，好掩饰耳目。正在哗噪之时，又有一队妇人走到，看见封氏吃跌，个个走来相扶，内中有好有歹，媸妍不一。独有两位佳人，年纪在二八上下，生得奇娇异艳，光彩夺人，被几层湿透的罗衫黏在裸体之上，把两个丰似多肌、柔若无骨的身子透露得明明白白，连那酥胸玉乳也不在若隐若现之间。

　　众人见了，就齐声赞叹，都说：“状元有了，榜眼也有了，只可惜没有探花，凑不完鼎甲。只好虚席以待，等明岁端阳再来收录遗才罢了。”裴七郎听见这句话，就渐渐伸出头来。又怕妻子看见，带累自家出丑，取出一把扇子，遮住面容，只从扇骨中间露出一双饿眼，把那两位佳人细细的领略一遍，果然是天下无双、世间少二的女子。

　　看了一会，众人已把封氏扶起。随身的伴当见他衣裳污秽，不便行走，只得送入寺中暂坐一会，去唤轿子来接他。这班轻薄少年，遇了绝色，竟像饿鹰见兔，饥犬闻腥，那里还丢得下他？就成群结队尾着女伴而行。裴七郎怕露行藏，只得丢了妻子，随着众人同去。

　　只见那两位佳人合擎着一把雨盖，缓行几步，急行几步，缓又缓得可爱，急又急得可怜，虽在张皇急遽之时，不见一毫丑态。可见纯是天资，绝无粉饰，若不是飓风狂雨，怎显得出绝世佳人！及至走过断桥，那些女伴都借人家躲雨，好等轿子出来迎接。这班少年跟不到人家里面去，只得割爱而行。

　　裴七郎自从端阳之日见妻子在众人面前露出许多丑态，令自己无处藏身，刻刻羞惭欲死。众人都说：“这样丑妇，在家里坐坐罢了，为甚么也来游湖。弄得这般笑话！总是男子不是，不肯替妇人藏拙，以致如此。可惜不知姓名，若还知道姓名，倒有几出戏文好做。妇人是“丑”，少不得男子是“净”，这两个花面自然是拆不开的。况且有两位佳人做了旦脚，没有东施嫫姆，显不出西子王嫱，借重这位功臣点缀也好。”内中有几个道：“有了正旦、小旦，少不得要用正生、小生，拚得费些心机去查访姓字，兼问他所许之人。我们肯做戏文，不愁他的丈夫不来润笔。这桩有兴的事是落得做的。”

　　又有一个道：“若要查访，连花面的名字也要查访出来，好等流芳者流芳，贻臭者贻臭。”

　　七郎闻了此言，不但羞惭，又且惊怕，惟恐两笔水粉要送上脸来。所以百般掩饰，不但不露羞容，倒反随了众人也说他丈夫不是，被众人笑骂，不足为奇，连自己也笑骂自己！

　　及至回到家中，思想起来，终日痛恨，对了封氏虽然不好说得，却怀了一片异心，时时默祷神明，但愿他早生早化。

　　不想丑到极处的妇人，一般也犯造物之忌，不消丈夫咒得，那些魑魅魍魉要寻他去做伴侣，早已送下邀贴了。只因游湖之日遇了疾风暴雨，激出个感寒症来。况且平日喜装标致，惯弄妖娆。只说遇见的男子没有一个不称羡他，要使美丽之名扬于通国，谁想无心吃跌，听见许多恶声，才晓得自己的尊容原不十分美丽。“我在急遽之中露出本相，别人也在仓卒之间顷吐出真言。”平日那些扭捏工夫都用在无益之地。

　　所以郁闷填胸，病上加病，不曾睡得几日，就呜呼了。起先要为悦已者容，不意反憎已者死。

　　七郎殁了丑妻，只当眼中去屑，那里畅快得了，少不得把以前的大话又从新说起，思想：“这一次续弦，定要娶个倾域绝色，使通国之人赞美，方才洗得前羞。通国所赞者，只有那两位女子，料想不能全得，只要娶他一位，也就可以夸示众人。不但应了如今的口，连以前的话都不至落空。那戏文上面的正生，自然要让我做，岂止不填花面而已哉！”算计完了，就随着朋友去查访佳人的姓字。访了几日，并无音耗。

　　不想在无心之际遇着一个轿夫，是那日抬他回去的，方才说了姓名。原来不是别个，就是裴七郎未娶之先与他许过婚议的。一个是韦家小姐，一个是侍妾能红，都还不曾许嫁。

　　说话的，你以前叙事都叙得入情，独有这句说话讲脱节了。既是梅香、小姐，那日湖边相遇，众人都有眼睛，就该识出来了，为何彼时不觉，都说是一班游女，两位佳人，直到此时方才查访得出？

　　看官有所不知。那一日湖边遇雨，都在张皇急遽之时，论不得尊卑上下，总是并肩而行；况且两双玉手同执了一把雨盖，你靠着我，我挨着你，竟像一朵并头莲，辨不出谁花谁叶。所以众人看了，竟像同行姊妹一般。及至查问起来，那说话的人决不肯朦胧答应，自然要分别尊卑，说明就里。众人知道，就愈加赞羡起来，都说：“一分人家生出两件至宝，况是一主一婢，可谓奇而又奇！”

　　这个梅香反大小姐两岁，小姐二八，他已二九。原名叫做桃花，因与小姐同学读书，先生见他资颖出众，相貌可观。

　　将来必有良遇，恐怕以“桃花”二字见轻于人，说他是婢子，故此告过主人，替他改了名字，叫做能红，依旧不失桃花之意，所谓“桃花能红能白”也。

　　七郎访着根蒂，就不觉颠狂起来，说：“我这头亲事若做得成，不但娶了娇妻，又且得了美妾，图一得二，何等便宜！

　　这头亲事又不是劈空说起，当日原有成仪的，如今要复前约，料想没甚疑难。”就对父母说知，叫他重温旧好。

　　裴翁因前面的媳妇娶得不妥，大伤儿子之心，这番续弦，但凭他自家做主，并不相拗，原央旧时的媒妁过去说亲。韦翁听见个“裴”字，就高声发作起来，说：“他当日爱富嫌贫，背了前议，这样负心之辈，我恨不得立斩其头，剜出心肝五脏拿来下酒，还肯把亲事许他！他有财主做了亲翁，佳人做了媳妇，这一生一世用不着贫贱之交，糟糠之妇了，为甚么又来寻我？莫说我这样女儿不愁没有嫁处，就是折脚烂腿、耳聋眼瞎没有人要的，我也拚得养他一世，决不肯折了饿气，嫁与仇人！落得不要讲起！”媒人见他所说的话是一团道理，没有半句回他。只得赔罪出门，转到裴家，以前言奉复。

　　裴翁知道不可挽回，就劝儿子别娶。七郎道：“今生今世不得与韦小姐成亲，宁可守义而死。就是守义而死，也不敢尽其天年，只好等他一年半载，若还执意到底，不肯许诺，就当死于非命，以赎前愆！”

　　父母听了此言，激得口呆目定，又向媒人下跪，求他勉力周全。媒人无可奈何，只得又去传说。韦翁不见，只叫妻子回覆他。妇人的口气，更比男子不同，竟是带讲带骂说：

　　“从来慕富嫌贫是女家所做之事，那一本戏文小说不是男家守义，女家背盟？他如今倒做转来，却像他家儿子是天下没有的人，我家女儿是世间无用之物！如今做亲几年，也不曾见他带挈丈人丈母做了皇亲国戚；我这个没用女儿，倒常有举人进士央人来说亲，只因年貌不对，我不肯就许。像他这样才郎还选得出。叫他醒一醒春梦，不要思量！”说过这些话，就指名道姓咒骂起来，比《王婆骂鸡》更加热闹。媒人不好意思，只得告别而行，就绝口回覆裴翁，叫他断却痴想。

　　七郎听了这些话，一发愁闷不已，反覆思量道：“难道眼见的佳人，许过的亲事，就肯罢了不成？照媒人说来，他父母的主意是立定不移的了，但不知小姐心上喜怒若何？或者父母不曾读书，但拘小忿，不顾大体，所以这般决裂。他是个读书明理之人，知道‘从一而终’是妇人家一定之理，当初许过一番，就有夫妻之义，矢节不嫁，要归原夫，也未可料。待我用心打听，看有甚么妇人常在他家走动，拚得办些礼物去结识他，求他在小姐跟前探一探动静。若不十分见绝，就把‘节义’二字去掀动他。小姐肯许，不怕父母不从。死灰复燃，也是或有之事。”主意定了，就终日出门打听。闻得有个女工师父叫做俞阿妈，韦小姐与能红的绣作是他自小教会的，住在相近之处，不时往来；其夫乃学中门斗，七郎入泮之年，恰好派着他管路，一向原是相熟的。

　　七郎问着此人，就说有三分机会了。即时备下盛礼，因其夫而谒其妻，求他收了礼物，方才启齿。把当日改娶的苦衷与此时求亲的至意，备细陈述一番，要他瞒了二人，达之闺阁。俞阿妈道：“韦小姐是端庄不过的人，非礼之言无由入耳。别样的话，我断然不敢代传，独有‘节义’二字是他喜闻乐听的、待我就去传说。”七郎甚喜，当日不肯回家，只在就近之处坐了半日，好听回音。

　　俞阿妈走入韦家，见了小姐，先说几句闲言，然后引归正路，照依七郎的话一字不改，只把图谋之意变做撺掇之词。

　　小姐回覆道：“阿妈说错了。‘节义’二字原是分拆不开的，有了义夫才有节妇，没有男子不义责妇人以守节之礼。他既然立心娶我，就不该慕富嫌贫，悔了前议。既悔前议，就是恩断义绝之人了，还有甚么瓜葛？他这些说话，都是支离矫强之词，没有一分道理。阿妈是个正人，也不该替他传说。”俞阿妈道：“悔盟别娶之事，是父母逼他做的，不干自己之事，也该原宥他一分。”韦小姐道：“父母相逼，也要他肯从，同是一样天伦，难道他的父母就该遵依，我的父母就该违拗不成？四德三从之礼，原为女子而设，不曾说及男人，如今做男子的倒要在家从父，难道叫我做妇人的反要未嫁从夫不成？

　　一发说得好笑！”俞阿妈道：“婚姻之事，执不得古板，要随缘法转的。他起初原要娶你，后来惑于媒灼之言，改娶封氏。

　　如今成亲不久，依旧做了鳏夫，你又在闺中待字，不曾许别姓，可见封家女子与他无缘，裴姓郎君该你有分的了。况且这位郎君又有绝美的姿貌，是临安城内数一数二的才子。我家男人现在学里做斋夫，难道不知秀才好歉？我这番撺掇，原为你终身起见，不是图他的谢礼。”韦小姐道：“缘法之有无，系于人心之向背；我如今一心不愿，就是与他无缘了，如何强得？人生一世，贵贱穷通都有一定之数，不是强得来的，总是听天由命，但凭父母主张罢了。”

　　俞阿妈见他坚执不允，就改转口来，倒把他称赞一番，方才出去。走到自己门前，恰好遇着七郎来讨回覆。俞阿妈留到家中，把小姐的话对他细述一番，说：“这头亲事是断门绝路的了，及早他图，不可误了婚姻大事。”七郎呆想一会，又对他道：“既然如此，我另有一桩心事，望你周全。小姐自己不愿，也不敢再强。闻得他家有个侍妾，唤做能红，姿貌才情不在小姐之下。如今小姐没分，只得想到梅香。求你劝他主人，把能红当了小姐，嫁与卑人续弦，一来践前言，二来绝我痴想，三来使别人知道，说他志气高强，不屑以亲生之女嫁与有隙之人，但以梅香塞责，只当羞辱我一场，岂不是桩便事！若还依他执意不肯通融，求你瞒了主人，把这番情节传与能红知道，说我在湖边一见，蓦地销魂，不意芝草无根，竟出在平原下土；求他鉴我这点诚心，想出一条门路，与我同效鸾凰，岂不是桩美事。”说了这些话，又具一副厚礼，亲献与他－－不是钱财，也不是币帛，有诗为证：

　　饯媒薄酒不堪斟，别有程仪表寸心；

　　非是手头无白镪，爱从膝下献黄金。

　　七郎一边说话，一边把七尺多长的身子渐渐的将下去。说到话完的时节，不知不觉就跪在此妇面前，等他伸手相扶，已做矮人一会了。

　　俞阿妈见他礼数殷勤，情词哀切，就不觉动了婆心，回覆他道：“小姐的事，我决不敢应承，在他主人面前也不好说得。他既不许小姐，如何又许梅香？说起梅香，倒要愈增其怒了。独有能红这个女子，是乖巧不过的人，算计又多，口嘴又来得，竟把一家之人都放不在眼里，只有小姐一个他还忌惮几分。若还看得你上，他自有妙计出来，或者会驾驭主人，做了这头亲事，也未见得。你如今且别，待我缓缓的说他，一有好音，就遣人来相复。”

　　七郎听到此处，真个是死灰复燃，不觉眉欢眼笑起来。感谢不已。起先丢了小姐，只想梅香，还怕图不到手；如今未曾得陇，已先望蜀，依旧要借能红之力，希冀两全。只是讲不出口，恐怕俞阿妈说他志愿太奢，不肯任事。只唱几个肥喏，叮咛致谢而去。

　　俞阿妈受托之后，把七郎这桩心事刻刻放在心上。一日，走到韦家，背了小姐正要与能红说话，不想这个妮子竟有先见之明，不等他开口，就预先阻住道：“师父今日到此，莫非替人做说客么？只怕能红的耳朵比小姐还硬几分，不肯听非礼之言，替人做暧昧之事。你落得不要开口。受人一跪，少不得要加利还他，我笑你这桩生意做折本了！”

　　俞阿妈听见这些话，吓得毛骨悚然，说：“他就是神仙，也没有这等灵异！为甚么我家的事他件件得知，连受人一跪也瞒他不得？难道是有千里眼、顺风耳的不成？既被他识破机关，倒不好支吾掩饰。”就回他道：“我果然来做说客，要使你这位佳人配个绝世的才子。我受他一跪原是真的，但不知你坐在家中，何由知道？”能红道：“岂不闻：‘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亏心，神目如电？’我是个神仙转世，你与他商议的事，我那一件不知？只拣要紧的话说几句罢了。只说一件：他托你图谋，原是为着小姐，如今丢了小姐不说，反说到我身上来，却是为何？莫非借我为由，好做‘假途灭虢’之事么？”俞阿妈道：“起先的话，句句被你讲着，独有这一句，却是乱猜。他下跪之意，原是为你，并不曾讲起“小姐”二字，为甚么屈起人来？”

　　能红听了这句话，就低头不语。想了一会，又问他道：

　　“既然如此，他为我这般人尚且下跪，起先为着小姐还不知怎么样哀求，不是磕碎头皮，就是跪伤脚骨了！”俞阿妈道：

　　“这样看起来，你还是个假神仙。起先那些说话并没有真知灼见，都是偶然撞着的。他说小姐的时节不但不曾下跪，连喏也不唱一声。后来因小姐不许，绝了指望，就想到你身上来，要央我作伐，又怕我畏难不许，故此深深屈了一膝。这段真切的意思，你也负不得他。”

　　能红听到此处，方才说出真情。－－原来韦家的宅子就在俞阿妈前面，两家相对，只隔一墙。韦宅后园之中有危楼一座，名曰“拂云楼”。楼窗外面又有一座露台，原为晒衣而设，四面有笆篱围着，里面看见外面，外面之人却看不见里面的。那日俞阿妈过去说亲，早被能红所料，知道俞家门内定有裴姓之人，就预先走上露台等他回去，好看来人的动静。

　　不想俞阿妈走到，果然同着男子进门。裴七郎的相貌丰姿已被他一览而尽。及至看到后来，见七郎忽然下跪，只说还是为小姐，要他设计图谋，不但求亲，还有希图苟合之意，就时时刻刻防备他。这一日见他走来，特地背着小姐要与自己讲话，只说“这个老狗，自己受人之托，反要我代做红娘，那有这等便宜事！”所以不等开口，就预先说破他，正颜厉色之中，原带了三分醋意。如今知道那番屈膝全是为着自己，就不觉改酸为甜，酿醋成蜜，要与他亲热来，好商量做事。－－

　　既把真情说了一遍，又对他道：“这位郎君果然生得俊雅，他既肯俯就，我做侍妾的人岂不愿仰攀？只是一件：恐怕他醉翁之意终不在酒，要预先娶了梅香，好招致小姐的意思。招致得去，未免得鱼忘筌，‘宠爱’二字，轮我不着。若还招致不去，一发以废物相看，不但无恩，又且生怨了，如何使得！

　　你如今对我直说，他跪求之意，还是真以能红，还是要图小姐？”俞阿妈道：“青天在上，不可冤屈了人！他实实为你自己。你若肯许，他少不得央媒说合，用花灯四轿抬过门，岂有把梅香做了正妻，再娶小姐为妾之理？”

　　能红听了这一句，就大笑起来，道：“被你这一句话破了我满肚疑心。这等看来，他是个情种无疑了。做名士的人，那里寻不出妻子，千金小姐也易得，何况梅香？竟肯下起跪来！

　　你去对他说，他若单为小姐，连能红也不得进门；既然要娶能红，只怕连小姐也不曾绝望。我与小姐其势相连，没有我东他西、我前他后之理。这两姓之人已做了仇家敌国，若要仗媒人之力从外面说进里面来，这是必无之事，终身不得的了。亏得一家之人知道我平日有些见识，做事的时节虽不服气问我，却常在无意之中探听我的口气。我说该做，他就去做，我说不该做，就是议定之事也到底做不成。莫说别样，就是他家这头亲事，也吃亏我平日之间替小姐气忿不过，说他许多不是，所以一家三口都听了先入之言，恨他入骨。故此，媒人见不得面，亲事开不得口。若还这句话讲在下跪之先，我肯替他做个内应，只怕此时的亲事都好娶过门了。如今叫我改口说好，劝他去做，其实有些烦难。若要丢了小姐替自己说话，一发是难上加难，神仙做不来的事了。只好随机应变，生出个法子来，依旧把小姐为名，只当替他画策。公事若做得就，连私事也会成。岂不是一举两得？”俞阿妈听了这些话，喜欢不了，问他计将安出。能红道：“这个计较，不是一时三刻想得来的。叫他安心等待，一有机会，我就叫人请你，等你去知会他，大家商议做事。不是我夸嘴说，这头亲事，只怕能红不许，若还许出了口，莫说平等人家图我们不去，就是皇帝要选妃，地方报了名字，抬到官府堂上，凭着我一张利嘴，也骗得脱身，何况别样的事！”

　　俞阿妈道：“但愿如此。且看你的手段。”当日别了回去，把七郎请到家中，将能红所说的话细细述了一遍。七郎惊喜欲狂，知道这番好事都由屈膝而来，就索性谦恭到底，对着拂云楼深深拜了四拜，做个“望阙谢恩”。能红见了，一发怜上加怜，惜中添惜，恨不得他寅时说亲，卯时就许，辰时就偕花烛。把入门的好事，就像官府摆头踏一般，名役在先，本官在后，先从二夫人做起，才是他的心事。当不得事势艰难，卒急不能到手，就终日在主人面前窥察，心上思量道：“说坏的事要从新说他好来，容易开不得口，毕竟要使旁边的人忽然挑动，然后乘机而入，方才有些头脑。”－－怎奈一家之人绝口不提“裴”字。又当不得说亲的媒人接踵而至，一日里面极少也有三四起。所说的才郎，家声门第，都在七郎之上。

　　又有许多缙绅大老，愿出重聘，要娶能红做小。都不肯羁延时日，说过之后，到别处转一转，就来坐索回音，却像迟了一刻就轮不着自己，要被别人抢去一般。

　　为甚么这一主一婢都长到及笄之年，以前除了七郎并无一家说起，到这时候两个的婚姻就一齐发动起来？要晓得韦翁夫妇是一分老实人家，家中藏着窈窕女儿，娉婷侍妾，不肯使人见面。这两位佳人就像璞中的美玉，蚌内的明珠，外面之人何从知道？就是端阳这一日偶然出去游湖，杂在那脂粉丛中，绮罗队里，人人面白，个个唇红，那些喜看妇人的男子料想不得拢身，极近便的也在十步之外，纵有倾城美色，那里辨得出来？亏了那几阵怪风，一天狂雨，替这两位女子做了个大大媒人，所以倾国的才郎都动了求婚之念，知道裴七郎以前没福，坐失良缘，所谓“秦失其鹿，非高才捷足者不能得之”，故此急急相求，不肯错过机会。

　　能红见了这些光景，不但不怕，倒说“裴七郎的机会就在此中”。知道一家三口都是极信命的，故意在韦翁夫妇面前假传圣旨，说：“小姐有句隐情不好对爷娘说得，只在我面前讲。他说婚姻是桩大事，切不可轻易许人，定要把年纪生月预先讨来，请个有意思的先生推算一推算。推算得好的，然后与他合婚，合得着的就许。若有一毫合不着，就要回绝了他。不可又像人裴家的故事，当初只因不曾推合，开口便许，那里知道不是婚姻；还亏得在未娶之先就变了卦，万一娶过门去，两下不和，又要更变起来，怎么了得！”韦翁夫妇道：

　　“婚姻大事，岂有不去推合之理？我在外面推合，他那里得知？”

　　能红道：“小姐也曾说过，婚姻是他的婚姻，外面人说好，他耳朵不曾听见，那里知道？以后推算，都要请到家里来，就是他自己害羞，不好出来听得，也好叫能红代职，做个过耳过目的人。又说，推算的先生不要东请西请，只要认定一个，随他判定，不必改移。省得推算的多，说话不一，倒要疑惑起来。”韦翁夫妇道：“这个不难。我平日极信服的是个江右先生，叫做张铁嘴。以后推算，只去请他就是。”

　　能红得了这一句，就叫俞阿妈传语七郎，“叫他去见张铁嘴，广行贿赂，一托了他。须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方才说到七郎身上。有我在里面，不怕不倒央媒人过去说合。初说的时节，也不可就许，还要他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方才可以允诺。”七郎得了此言，不但奉为圣旨，又且敬若神言，一一遵从，不敢违了一字。

　　能红在小姐面前，又说：“两位高堂恐蹈覆辙，今后只以听命为主，推命合婚的时节，要小姐自家过耳，省得后来埋怨。”小姐甚喜，再不疑是能红愚弄他。

　　韦翁夫妇听了能红的说话，只道果然出自女儿之口。从此以后，凡有人说亲，就讨他年庚来合，聚上几十处，就把张铁嘴请来，先叫他推算。推算之后，然后合婚。张铁嘴见了一个，就说不好，配做一处，就说不合。一连来上五六次，一次判上几十张，不曾说出一个“好”字。

　　韦翁道：“岂有此理！难道许多八字里面就没有一个看得的？这等说起来，小女这一生一世竟嫁不成了！还求你细看一看，只要夫星略透几分，没有刑伤损克，与妻宫无疑的，就等我许他罢了。”张铁嘴道：“男命里面不是没有看得的，倒因他刑伤不重，不曾克过妻子，恐于令爱有妨，故此不敢轻许。若还只求命好，不论刑克，这些八字里面那一个配合不来？”韦翁道：“刑伤不重，就是一桩好事了。怎么倒要求他克妻？”张铁嘴道：“你莫怪我说。令爱的八字只带得半点夫星，不该做人家长妇。倒是娶过一房，头妻没了，要求他去续弦的，这样八字才会得着。若还是头婚初娶，不曾克过长妻，就说成之后，也要反悔。若还嫁过门去，不消三朝五日，就有灾晦出来，保不得百年长寿。续弦虽是好事，也不便独操箕帚，定要寻一房姬妾，帮助一帮助，才可以白发相守。若还独自一个坐在中宫，合不着半点夫星，倒犯了几重关煞。就是寿算极长，也过不到二十之外。这是倾心唾胆的话，除了我这张铁嘴，没有第二个人敢说的。”

　　韦翁听了，惊得眉毛直竖，半句不言。把张铁嘴权送出门，夫妻两口，自家商议。韦翁道：“照他讲来，竟是个续弦的命了。娶人续弦的男子，年纪决然不小。难道这等一个女儿，肯嫁个半老不少的女婿，又是重婚再娶的不成？”韦母道：

　　“便是如此。方才听见他说，若还是头婚初娶、不曾克过长妻的，就说成之后也要翻悔。这一句话竟被他讲着了，当初裴家说亲，岂不是头婚初娶？谁想说成之后，忽然中变起来。我们只说那边不是，那里知道是命中所招。”韦翁道：“这等说起来，他如今娶过一房，新近死了，恰好是克过头妻的人，年纪又不甚大，与女儿正配得来。早知如此，前日央人来议亲，不该拒绝他才是。”韦母道：“只怕我家不允，若还主意定了，放些口风出去，怕他不来再求？”韦翁道：“也说得是。待我到原媒面前微示其意，且看他来也不来。”

　　说到此处，恰好能红走到面前。韦翁对妻子做了一个眼势，故意走开，好等妻子同他商议。韦母就把从前的话对他述了一番，道：“丫头，你是晓事的人，替我想一想看，还是该许他不该许他？”能红变下脸来，假装个不喜的模样，说：

　　“有了女儿，怕没人许？定要嫁与仇人！据我看来，除了此人不嫁，就配个三四十岁的男人，也不折这口饿气。只是这句说话使小姐听见不得，他听见了，一定要伤心。还该到少年里面去取。若有小似他的便了，若还没有，也要讨他八字过来，与张铁嘴推合一推合。若有十分好处，便折了饿气嫁他；

　　若还是个秀才，终身没有甚么出息，只是另嫁的好。”

　　韦母道：“也说得是。”就与韦翁商议，叫他吩咐媒人：

　　“但有续娶之家，才郎不满二十者，就送八字来看。只是不可假借，若还以老作少，就是推合得好，查问出来，依旧不许，枉费了他的心机！”又说：“一面也使裴家知道，好等他送八字过来。”

　　韦翁依计而行。不上几日，那些做媒的人写上许多年庚，走来回覆道：“二十以内的其实没有，只有二十之外三十之内的。这些八字送不送由他，合不合由你。”

　　韦翁取来一看，共有二十多张。只是裴七郎的不见，倒去问原媒取讨。原媒回覆道：“自从你家回绝之后，他已断了念头，不想这门亲事，所以不发庚帖。况且许亲的人家又多不过，他还要拣精拣肥，不肯就做，那里还来想着旧人？我说：‘八字借看一看，没有甚么折本。’他说：‘数年之前，曾写过一次，送在你家，比小姐大得三岁，同月同日，只不同时。一个是午末未初，一个是申初未末，叫你想就是了。’”韦翁听了这句话，回来说与妻子。韦母道：“讲得不差，果然大女儿三岁，只早一个时辰。去请张铁嘴来，说与他算就是了。”韦翁又虑口中讲出，怕他说有成心，也把七郎的年庚记忆出来，写在纸上。杂在众八字之中。又去把张铁嘴请来，央他推合。

　　张铁嘴也像前番。见一个就说一个不好。刚捡到七郎的八字，就惊骇起来，道：“这个八字是我烂熟的，已替人合过几次婚姻，他是有主儿的了，为甚么又来在这边？”韦翁道：

　　“是那几姓人家求你推含？如今就了那一门？看他这个年庚，将来可有些好处？求你细讲一讲。”张铁嘴道：“有好几姓人家，都是名门阀阅，讨了他的八字，送与我推。我说这样年庚，生平不曾多见，过了二十岁就留他不住，一定要飞黄腾踏，去做官上之官，人上之人了。那些女命里面，也有合得着的，也有合不着的。莫说合得着的见了这样八字不肯放手，连那合不着的都说，只要命好，就参差些也不妨。我只说这个男子被人家招去多时了，难道还不曾说妥，又把这个八字送到府上来不成？”韦翁道：“先生的话，果然说得不差。闻得有许多乡绅大老要招他为婿，他想是眼睛忒高，不肯娶将就的女子，所以延捱至今，还不曾定议。不瞒先生说，这个男子当初原是我女婿，只因他爱富嫌贫，悔了前议，又另娶一家，不上一二年，那妇人就死了。后面依旧来说亲，我怪他背盟，坚持不行。只因先生前日指教，说小女命该续弦，故此想到此人身上。这个八字是我自家记出来的，他并不曾写来送我。”张铁嘴道：“这就是了。我说他议亲的人争夺不过，那里肯送八字上门！”韦翁道：“据先生说来，这个八字是极好的了。但不知小女的年庚，与他合与不合？若嫁了此人，果然有些好处么？”张铁嘴道：“令爱的贵造，与他正配得来。若嫁了此人，将来的富贵享用不尽。只是一件，恐怕要他的多，轮不到府上。待我再看令爱的八字目下运气如何，婚姻动与不动，就知道了。”说过这一句，又取八字放在面前，仔细一看，就笑起来，道：“恭喜，恭喜！这头亲事决成！只是捱延不得。因有个恩星在命，照着红鸾，一讲便就。若到三日之后恩星出宫，就有些不稳了。”说完之后，就告别起身。

　　韦翁夫妇听了这些说话，就慌张踊跃起来，把往常的气性丢过一边，倒去央人说合。连韦小姐心上也担了一把干系，料他决装身分，不是一句说话讲得来的，恨不得留住恩星，等他多住几日。独有能红一个倒宽着肚皮，劝小姐不要着慌，说：

　　“该是你的姻缘，随你甚么人家抢夺不去。照我的意思，八字虽好，也要相貌合得着。论起理来，还该把男子约在一处，等小姐过过眼睛，果然生得齐整，然后央人说合，就折些饿气与他，也还值得。万一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倒把个如花似玉的女子挜上门去，送与那丑驴受用，有甚么甘心！”韦小姐道：“他那边装作不过，上门去说尚且未必就许，那里还肯与人相？”能红道：“不妨，我有个妙法。俞阿妈的丈夫是学中一个门斗，做秀才的他个个认得。托他做个引头，只说请到家中说话，我和你预先过去，躲在暗室之中细看一看就是了。”

　　小姐道：“哄他过来容易，我和你出去烦难。你是做丫鬟的，邻舍人家还可以走动。我是闺中的处子，如何出得大门？除非你去替我，还说得通。”能红道：“小姐既不肯去，我只得代劳。只是一件：恐怕我说好的，你又未必中意，到后面埋怨起来，却怎么处？”小姐道：“你是识货的人，你的眼睛料想不低似我，竟去就是。”

　　看官，你说七郎的面貌是能红细看过的，如今事已垂成，只该急急赶人去做，为甚么倒宽胸大肚、做起没要紧的事来？

　　要晓得此番举动，全是为着自己。二夫人的题目虽然出过在先，七郎虽然口具遵依，却不曾亲投认状，焉知他事成之后不妄自尊大起来？屈膝求亲之事，不是簇新的家主肯对着梅香做的。万一把别人所传的话不肯承认起来，依旧以梅香看待，却怎么处？所以又生出这段波澜，拿定小姐不好出门，定是央他代相，故此设为此法，好脱身出去见他，要与他当面订过，省得后来翻悔。这是他一丝不漏的去处。虽是私情，又当了光明正大的事做，连韦翁夫妇都与他说明，方才央了俞阿妈去约七郎相见。

　　能红约七郎相见，俞阿妈许便许了，却担着许多干系，说：“干柴烈火，岂是见得面的？若还是空口调情，弄些眉来眼去的光景，背人遣兴，做些捏手捏脚的工夫，这还使得；万一弄到兴高之处，两边不顾廉耻，要认真做起事来，我是图吉利的人家，如何使得？”所以到相见的时节，夫妻两口着意提防，惟恐他要瞒人做事。那里知道，这个作怪女子另是一种心肠，你料他如此，他偏不如此，不但不起淫心，亦且并无笑面，反做起道学先生的事来。

　　七郎一到，就要拜谢恩人。能红正颜厉色止住他，道：

　　“男子汉的脚膝头，只好跪上两次，若跪到第三次，就不值钱了。如今好事将成，亏了那一个？我前日吩咐的话，你还记得么？”七郎道：“娘子口中的话，我奉作纶音密旨，朝夕拿来温颂的，那一个字不记得！”能红道：“若还记得，须要逐句背来。倘有一字差讹，就可见是假意奉承，没有真心向我，这两头亲事依旧撒开，劝你不要痴想！”

　　七郎听见这句话，又重新害怕起来。只说他有别样心肠，故意寻事来难我；就把俞阿妈所传的言语先在腹中温理一遍，然后背将出来，果然一字不增，一字不减，连助语词的字眼都不曾说差一个。能红道：“这等看起来，你前半截的心肠是真心向我的了，只怕后面半截还有些不稳，到过门之后要改变起来。我如今有三桩事情要同你当面订过，叫做‘约法三章’，你遵与不遵，不妨直说，省得后来翻悔。”七郎问是那三件。能红道：“第一件：一进你家门，就不许唤‘能红’二字，无论上下，都要称我二夫人。若还失口唤出一次，罚你自家掌嘴一遭，就是家人犯法，也要罪坐家主，一般与你算帐。第二件：我看你举止风流，不是个正经子弟，偷香窃玉之事，一定是做惯了的。从我进门之后，不许你擅偷一人，妄嫖一妓。我若查出踪迹，与你不得开交。你这副脚膝头跪过了我，不许再跪别人。除日后做官做吏叩拜朝廷、参谒上司之外，擅自下人一跪者，罚你自敲脚骨一次。只除小姐一位，不在所禁之中。第三件：你这一生一世，只好娶我两个妇人，自我之下，不许妄添蛇足。任你中了举人进士，做到尚书阁老，总用不着那三个妇人。如有擅生邪念，说出‘娶小’二字者，罚你自己撞头，直撞到皮破血流才住。万一我们两个都不会生子，有碍宗祧，且到四十以后，别开方便之门，也只许纳婢，不容娶小。”

　　七郎初次相逢，就见有这许多严政，心上颇觉胆寒。因见他姿容态度不是个寻常女子，真可谓之奇娇绝艳，况且又有拨乱反正之才，移天换日之手，这样妇人，就是得他一个，也足以歌舞终身。何况自他而上还有人间之至美。就对他满口招承，不作一毫难色。俞阿妈夫妇道：“他亲口承认过了，料想没有改移。如今望你及早收功，成就了这桩事罢。”能红道：“翻云覆雨之事，他曾做过一遭。亲尚悔得，何况其他！

　　口里说来的话作不得准，要我收功完事，须是亲笔写一张遵依，着了花押，再屈你公婆二口做两位保人，日后倘有一差二错，替他讲起话来，也还有个见证。”俞阿妈夫妇道：“讲得极是。”就取一副笔砚、一张绵纸，放在七郎面前，叫他自具供状。七郎并不推辞，就提起笔来写道：

　　立遵依人裴远：今因自不输心，误受庸媒之惑，弃前妻而不娶，致物议之纷然。犹幸篡位者夭亡，待年者未字，重敦旧好。虽经屡致媒言，为易初盟，遂尔频逢岳怒。赖有如妻某氏，造福闺中，出巧计以回天，能使旭轮西上；造奇谋而缩地，忽教断壁中连。是用设计酬功，剖肝示信：不止分茅锡土，允宜并位于中宫；行将道寡称孤，岂得同名于臣妾？虞帝心头无别宠，三妃难并双妃；男儿膝下有黄金，一屈岂堪再屈！悬三章而示罚，虽云有挟之求；秉四德以防微，实系无私之奉。永宜恪守，不敢故违，倘有跳梁，任从执朴。

　　能红看了一遍，甚赞其才。只嫌他开手一句写得糊涂，律以《春秋》正名之义，殊为不合。叫把“立遵依人”的“人”字加上两画，改为“夫”字。又叫俞阿妈夫妇二人着了花押，方才收了。

　　七郎又问他道：“娘子吩咐的话，不敢一字不依。只是一件：我家的人我便制得他服，不敢呼你的尊名；小姐是新来的人，急切制他不得，万一我要称你二夫人，小姐倒不肯起来，偏要呼名道姓，却怎么处？这也叫做家人犯法，难道也好罪及我家主不成？”能红道：“那都在我身上，与你无干。只怕他要我做二夫人，我还不情愿做，要等他求上几次方肯承受着哩。”说过这一句，就别了七郎起身，并没有留连顾之态。

　　回到家中，见了韦翁夫妇与小姐三人，极口赞其才貌，说：

　　“这样女婿，真个少有，怪不得人人要他。及早央人去说，就赔些下贱了也是不折本的。”韦公听了，欢喜不过，就去央人说亲。韦母对了能红，又问他道：“我还有一句话，一向要问你，不曾说得，如今小姐迟不去了。有许多仕宦人家要娶你做小，日日央人来说，我因小姐的亲事还不曾着落，要留你在家做伴。如今他的亲事央人去说，早晚就要成了，他出门之后，少不得要说着你。但不知做小的事，你情愿不情愿？”

　　能红道：“不要提起，我虽是下贱之人，也还略有些志气。莫说做小的事断断不从，就是贫贱人家要娶我作正，我也不情愿去。宁可迟些日子，要等个像样的人家。不是我夸嘴说，有了这三分人才、七分本事，不怕不做个家主婆。老安人不信，办了眼睛看就是了。”韦母道：“既然如此，小姐嫁出门，你还是随去不随去？”能红道：“但凭小姐。他若怕新到夫家，没有人商量行事，要我做个陪伴的人，我就随他过去，暂住几时，看看人家的动静，也不叫做无益于他。若还说他有新郎做伴，不须用得别人，我就在家中，也没有甚么不好。只有一件事，我替他甚不放心，也要在未去之先，定下个主意才好。”

　　说话的时节，恰好小姐也在面前，见他说了这一句，甚是疑心，就同了母亲问是那一件事。能红道：“张铁嘴的话，你们记不得么？他说小姐的八字止带得半点夫星，定要寻人帮助，不然，恐怕三朝五日之内就有灾晦出来。他嫁将过去，若不叫丈夫娶小，又怕于身命有关；若还竟叫他娶，又是一桩难事。世上有几个做小的人肯替大娘一心一意？你不吃他的醋，他要拈你的酸，两下争闹起来，未免要淘些小气。可怜这位小姐又是慈善不过的人，我同他过了半生，重话也不曾说我一句。如今没气淘的时节，倒有我在身边替他消愁解闷；明日有了个淘气的，偏生没人解劝，他这个娇怯身子，岂不弄出病来？”说到此处，就做出一种惨然之态，竟像要啼哭的一般。引得他母子两人悲悲切切，哭个不了。能红说过这一遍，从此以后，就绝口不提。

　　却说韦翁央人说合，裴家故意相难，不肯就许。等他说到至再三，方才践了原议，选定吉日，要迎娶过门。韦家母子被能红几句话触动了心，就时时刻刻以半点夫星为虑。又说能红痛痒相关，这个女子断断离他不得，就不能够常相倚傍，也权且带在身边，过了三朝五日，且看张铁嘴的说话验与不验，再做区处。故此母子二人定下主意，要带他过门。

　　能红又说：“我在这边，自然该做梅香的事，随到那边去，只与小姐一个有主婢之分，其余之人，我与他并无统属，‘能红’二字是不许别人唤的。至于礼数之间，也不肯十分卑贱，将来也要嫁好人做好事的，要求小姐全些体面。至于抬我的轿子，虽比小姐不同，也要与梅香有别。我原不是赠嫁的人，要加上两名轿夫，只当送亲的一样，这才是个道理。不然，我断断不去。”韦氏母子见他讲得入情，又且难于抛撇，只得件件依从。

　　到了这一日，两乘轿子一齐过门。拜堂合卺的虚文虽让小姐先做，倚翠偎红的实事到底是他筋节不过，毕竟占了头筹。这是甚么原故？只因七郎心上原把他当了新人，未曾进门的时节，就另设一间洞房，另做一副铺陈伺候。又说良时吉日，不好使他独守空房，只说叫母亲陪伴他，分做两处宿歇。原要同小姐睡了半夜，到了三更以后托故起身，再与二夫人做好事的。不想这位小姐执定成亲的古板，不肯趋时脱套，认真做起新妇来，随七郎劝了又劝，扯了又扯，只是不肯上床。那里知道这位新郎是被丑妇惹厌惯的，从不曾亲近佳人，忽然遇见这般绝色，就像饿鹰看了肥鸡，馋猫对着美食，那里发极得了！若还没有退步，也只得耐心忍性，坐在那边守他。当不得肥鸡之旁现有壮鸭，美食之外另放佳肴。为甚么不去先易而后难，倒反先难而后易？就借个定省爷娘的名色，托故抽身，把三更以后的事情在二更以前来做。

　　能红见他来得早，就知道这位小姐毕竟以虚文误事，决不肯蹈人的覆辙，使他见所见而来者，又闻所闻而往。一见七郎走到，就以和蔼相加，口里便说好看话儿，叫他转去，念出《诗经》两句道：

　　雨我公田，遂及我私。

　　心上又怕他当真转去，随即用个挽回之法，又念出《四书》二句道：

　　既来之，则安之。

　　七郎正在急头上，又怕担搁工夫，一句话也不说，对着牙床，扯了就走，所谓“忙中不及写大壹字”。能红也肯托熟，随他解带宽衣，并无推阻，同入鸳衾，做了第一番好事。据能红说起来，依旧是尊韦小姐，把他当做本官；只当是胥役向前，替他摆个头踏。殊不知尊崇里面却失了大大的便宜，世有务虚名而不顾实害身，皆当以韦小姐为前车。

　　七郎完事之后，即便转身走到新人房内，就与他雍容揖逊起来。那一个要做古时新人，这一个也做古时新郎，暂且落套违时，以待精还力复。直陪他坐到三更，这两位古人都做得不耐烦了，方才变为时局，两个笑嘻嘻的上床，做了几次江河日下之事。做完之后，两个搂在一处，呼呼的睡着了。

　　不想睡到天明，七郎在将醒未醒之际忽然大哭起来，越哭得凶，把新人越搂得紧。被小姐唤了十数次，才惊醒转来，啐了一声，道：“原来是个恶梦！”小姐问他甚么恶梦，七郎只不肯讲，望见天明，就起身出去。小姐看见新郎不在，就把能红唤进房来替自己梳头刷鬓。妆饰已完，两个坐了一会，只见有个丫鬟走进来，问道：“不知新娘昨夜做个甚么好梦，梦见些甚么东西？可好对我们说说？”小姐道：“我一夜醒到天明，并不曾合眼，那有甚么好梦？”那丫鬟道：“既然如此，相公为甚么原故，清早就叫人出去请那圆梦的先生？”小姐道：

　　“是了，他自己做个恶梦，睡的好好的忽然哭醒，及至问他，又不肯说。去请圆梦先生，想来就是为此。这等，那圆梦先生可曾请到？”丫鬟道：“去请好一会了，想必就来。”小姐道：

　　“既然如此，等他请到的时节，你进来通知一声，引我到说话的近边去听他一听，且看甚么要紧，就这等不放心，走下床来就请人圆梦。”

　　丫鬟应了出去，不上一刻，就赶进房来，说：“圆梦先生已到，相公怕人听见，同他坐在一间房内，把门都关了，还在那边说闲话，不曾讲起梦来。新娘要听，就趁此时出去。”

　　小姐一心要听恶梦，把不到三朝不出绣房的旧例全不遵守，自己扶了能红，走到近边去窃听。

　　原来夜间所做的梦甚是不祥，说七郎搂着新人同睡，忽有许多恶鬼拥进门来，把铁索锁了新人，竟要拖他出去。七郎扯住不放，说：“我百年夫妇方才做起，为甚么原故就捉起他来？”那些恶鬼道：“他只有半夫之分，为什么搂了个完全丈夫？况且你前面的妻子又在阴间等他，故此央我们前来捉获。”说过这几句，又要拽他同去。七郎心痛不过，对了众鬼再三哀告道：“宁可拿我，不要捉他！”不想那几个恶鬼拔出刀来，竟从七郎脑门劈起，劈到脚跟，把一个身子分为两块，正在疼痛之际，亏得新人叫喊，才醒转来。你说这般的恶梦，叫人惊也不惊，怕也不怕！况又是做亲头一夜，比不得往常，定然有些干系，所以接他来详。

　　七郎说完之后，又问他道：“这样的梦兆。自然凶多吉少，但不知应有几时？”那详梦的道：“凶便极凶，还亏得有个“半”字可以释解。想是这位令正命里该有个帮身，不该做专房独间，所以有这个梦兆。起先既说有半夫之分，后来又把你的尊躯剖为两块，又合著一个‘半’字，叫把这个身子分一半与人，就不带他去了。这样明明白白的梦，有甚么难解？”

　　七郎道：“这样好妻子，怎忍得另娶一房，分他的宠爱？宁可怎么样，这是断然使不得的。”那人道：“你若不娶，他就要丧身，疼他的去处，反是害他的去处，不如再娶一房的好，你若不信，不妨再请个算命先生，看看他的八字，且看寿命何如，该有帮助不该有帮助，同我的说话再合一合就是了。”七郎道：“也说得是。”就取一封银子谢了详梦先生，送他出去。

　　小姐听过之后，就与能红两个悄悄归房，并不使一人知道，只与能红商议道：“这个梦兆正合著张铁嘴之言，一毫也不错，还要请甚么先生，看甚么八字？这等说起来，半点夫星的话是一毫不错的了。倒不如自家开口，等他再娶一房，一来保全性命，二来也做个人情，省得他自己发心娶了人来，又不知感激我。”能红道：“虽则如此，也还要商量，恐怕娶来的人未必十分服贴，只是捱着的好。”小姐听了这句话，果然捱过一宵，并不开口。

　　不想天公凑巧，又有催帖送来。古语二句说得不错：

　　阴阳无耳，不提不起。

　　鬼神祸福之事，从来是提起不得的；一经提起，不必在暗处寻鬼神，明中观祸福，就在本人心上生出鬼神祸福来。一举一动，一步一趋，无非是可疑可怪之事。韦小姐未嫁以前，已为先入之言所感，到了这一日，又被许多恶话触动了疑根，做女儿的人有多少胆量？少不得要怕神怕鬼起来。又有古语二句道得好：

　　日之所思，夜之所梦。

　　裴七郎那些说话，原是成亲之夜与能红睡在一处，到完事之后教导他说的。第二日请人详梦，预先吩咐丫鬟，引他出去窃听，都是做成的圈套。这叫做“巧妇勾魂”，并不是“痴人说梦”。一到韦小姐耳中，竟把假梦变作真魂，耳闻幻为目击，连他自己睡去也做起极凶极险的梦来。不是恶鬼要他做替身，倒说前妻等他做伴侣。做了鬼梦，少不得就有鬼病上身，恹恹缠缠，口中只说要死。

　　一日，把能红叫到面前，与他商议道：“如今捱不去了。

　　我有句要紧的说话，不但同你商量，只怕还要用着你，但不知肯依不肯依？”能红道：“我与小姐，分有尊卑，情无尔我，只要做得的事，有甚么不依？”小姐道：“我如今现要娶小，你目下就要嫁人，何不把两桩事情并做一件做了？我也不消娶，你也不必嫁，竟住在这边，做了我家第二房，有甚么不好？”

　　能红故意回覆道：“这个断使不得。我服事小姐半生，原要想个出头的日子，若肯替人做小，早早就出去了，为甚么等到如今？他有了银子，那里寻不出人来，定要苦我一世？还是别娶的好。”小姐道：“你与我相处半生，我的性格就是你的性格。虽然增了一个，还是同心合胆的人，就是分些宠爱与你，也不是别人。你若生出儿子来，与我自生的一样，何等甘心。若叫他外面去寻，就合著你的说话，我不吃他的醋，他要拈我的醋，淘起气来，有些甚么好处？求你看十六年相与之情，不要推辞，成就我这桩心事罢。”

　　能红见他求告不过，方才应许。应许之后，少不得又有题目出来，要小姐件件依他，方才肯做。小姐要救性命，有甚么不依。议妥之后，方才说与七郎知道。七郎受过能红的教诲，少不得初说之际，定要学王莽之虚谦，曹瞒之固逊，有许多欺世盗名的话说将出来，不到黄袍加身，决不肯轻易即位。

　　小姐与七郎说过，又叫人知会爷娘。韦翁夫妇闻之，一发欢喜不了，又办一付嫁妆送来。与他择日成亲，做了第二番好事。

　　能红初次成亲，并不装作，到了这一夜，反从头做起新妇来。狠推硬扯，再不肯解带宽衣，不知为甚么原故。直到一更之后，方才说出真情：要他也像初次一般，先到小姐房中假宿一会，等他催逼几次，然后过来。名为尽情，其实是还他欠帐。能红所做之事，大率类此。

　　成亲之后，韦小姐疑心既释，灾晦自然不生，日间饮食照常，夜里全无恶梦，与能红的身子一齐粗大起来。未及一年，各生一子。夫妻三口，恩爱异常。

　　后来七郎联掇高魁，由县令起家，屡迁至京兆之职。受了能红的约束，终身不敢娶小。

　　能红之待小姐，虽有欺诳在先，一到成亲之后，就输心服意，畏若严君，爱同兹母，不敢以半字相欺，做了一世功臣，替他任怨任劳，不费主母纤毫气力。世固有以操莽之才而行伊周之事者，但观其晚节何如耳。

第53卷 简帖僧巧骗皇甫妻

　　白苎千袍入嫩凉，春蚕食叶响长廓，禹门已准桃花浪，月殿先收桂子香。鹏北海，凤朝阳，又携书剑路茫茫。

　　明年此日青云去，却笑人间举子忙。

　　大国长安一座县，唤做咸阳县，离长安四十五里。一个官人复姓宇文名绶，离了咸阳县，来长安赴试，一连三番试不过。有个浑家王氏，见丈夫试不中归来，把复姓为题，做个词儿，专说丈夫试不中，名唤做《望江南》。词道是：

　　公孙恨，端木笔俱收，枉念歌馆经数载。寻思徒记万余秋，拓拔泪交流。村仆固，闷独驾孤舟，不望手勾龙虎榜，慕容颜老一齐休，甘分守闾丘。

　　那王氏意不尽，看着丈夫，又做四句诗儿：

　　良人得得负奇才，何事年年被放回？

　　君面从今羞妾面，此番归后夜间来。

　　宇文解元从此发忿道：“试不中，定是不归！”到得来年，一举成名了，只在长安住，不归去。浑家王氏见这丈夫不归，理会得，道：“我曾做诗嘲他，可知道不归。”修一封书，叫当直王吉来：“你与我将这封书去四十五里，把与官人。”书中前面略叙寒暄，后面做只词儿，名做《南柯子》。词道是：

　　鹊喜噪晨树，灯开半夜花。果然音信到天涯，报道玉郎登第出京华。旧恨消眉黛，新欢上脸霞。从前都是误疑他，将谓经年狂荡不归家。

　　去这词后面又写四句诗道：

　　长安此去无多地，郁郁葱葱佳气浮。

　　良人得意正年少，今夜醉眠何处楼？

　　宇文缓接得书，展开看，读了词，看罢诗，道：“你前回做诗，教我从今归后夜间来；我今试过了，却要我回。”就旅邸中取出文房四宝，做了只曲儿，唤做《踏莎行》：

　　足蹑云梯，手攀仙桂，姓名高挂登科记。马前喝道状元来！金鞍玉勒成行缀。宴罢归来，恣游花市，此时方显平生志。修书速报凤楼人，这回好个风流婿！

　　做毕这词，取张花笺，折叠成书。待要写了付与浑家，正研墨，觉得手重，惹翻砚水滴儿，打湿了纸。再把一张纸折叠了，写成封家书，付与当直王吉，教吩咐家中孺人：“我今在长安试过了，到夜了归来。急去传语孺人：不到夜，我不归来。”王吉接得书，唱了喏，四十五里田地，直到家中。

　　话里且说宇文绶发了这封家书，当日天色晚，客店中无甚底事，便去睡。方才朦胧睡着，梦见归去，到咸阳县家中，见当直王吉在门前，一壁脱下草鞋洗脚。宇文绶问道：“王吉，你早归了？”再四问他不应。宇文绶焦躁，抬起头来看时，见浑家王氏把着蜡烛入去房里。宇文绶赶上来叫：“孺人，我归了。”浑家不睬，他又说两声，浑家又不睬。宇文绶不知身是梦里，随浑家入房去，看这王氏时，放烛灯在桌子上，取早间一封书，头上取下金篦儿一剔，剔开封皮看时，却是一幅白纸。浑家底笑，就灯烛下把起笔来，就白纸上写了四句诗：

　　碧纱窗下启缄封，一纸从头彻底空。

　　知尔欲归情意切，相思尽在不言中。

　　写毕，换个封皮再来封了。那妇女把金篦儿去剔那蜡烛灯，一剔，剔在宇文绶脸上，吃一惊，撒然睡觉，却在客店里床上睡，灯犹未灭。桌子上看时，果然错封了一幅白纸归去，着一幅纸写这四句诗。到得明日早饭后，王吉把那封书来，拆开看时，里面写着四句诗，便是夜来梦里见那浑家做的一般，当便安排行李，即时归家去。这使唤做《错封书》。

　　下来说底便是《错下书》。有个官人，夫妻两口儿正在家坐地，一个人送封简帖儿来与他浑家；只因这封简帖儿，变出一本跷蹊作怪的小说来。正是：

　　尘随马足何年尽，事系人心早晚休。

　　淡画眉儿斜插梳，不忺拈弄绣工夫。

　　云窗雾阁深深处，静拂云笺学草书。

　　多艳丽，更清姝，神仙标格世间无。

　　当时只说梅花似，细看梅花却不如。

　　东京汴州开封府枣槊巷里有个官人，复姓皇甫，单名松。

　　本身是左班殿直，年二十六岁。有个妻子杨氏，年二十四岁。

　　一个十三岁的丫鬟，名唤迎儿。只这三口，别无亲戚。

　　当时，皇甫殿直官差去押衣袄上边回来。是年节第二节，去枣槊巷口一个小小的茶坊。开茶坊人唤做王二。当日茶市方罢，相是日中，只见一个官人入来；那官人生得：

　　浓眉毛，大眼睛，蹶鼻子，略绰口。头上裹一顶高样大桶子头巾，着一领大宽袖斜襟折子，下面衬贴衣裳，甜鞋净袜。

　　入来茶坊里坐下。开茶坊的王二拿着茶盏，进前唱喏奉茶。那官人接茶吃罢，看着王二道：“少借这里等个人。”王二道：“不妨。”等多时，只见一个男女托个盘儿，口中叫：

　　“卖鹌鹑馉饳儿！”官人把手打招，叫：“买馉饳儿。”僧儿见叫，托盘儿入茶坊内，放在桌上，将条篾篁穿那馉饳儿，捏些盐，放在官人面前，道：“官人吃馉饳儿。”官人道：“我吃。

　　先烦你一件事。”僧儿道：“不知要做甚么？”那官人指着枣槊巷里第四家，问僧儿：“认得这人家么？”僧儿道：“认得，那里是皇甫殿直家里。殿直押衣袄上边，方才回家。”官人问道：

　　“他家有几口？”僧儿道：“只是殿直，一个小娘子，一个小养娘。”官人道：“你认得那小娘子也不？”僧儿道：“小娘子寻常不出帘儿外面，有时叫僧儿买馉饳儿，常去，认得。问他做甚么？”官人去腰里取下版金钱箧儿，抖下五十来钱，安在僧儿盘子里。僧儿见了，可煞喜欢，叉手不离方寸：“告官人，有何使令？”官人道：“我相烦你则个。”袖中取出一张白纸，包着一对落索环儿、两只短金钗子、一个简帖儿，付与僧儿道：“这三件物事，烦你送去适间问的小娘子。你见殿直，不要送与他。见小娘子时，你只道官人再三传语，将这三件物来与小娘子，万望笑留。你便去，我只在这里等你回报。”

　　那僧儿接了三件物事，把盘子寄在王二茶坊柜上。僧儿托着三件物事入枣槊巷，来到皇甫殿直门前，把青竹帘掀起，探一探。当时皇甫殿直正在前面交椅上坐地，只见卖馉饳的小厮儿掀起帘子，猖猖狂狂，探一探了便走，皇甫殿直看着那厮，震威一喝，便是：

　　当阳桥上张飞勇，一喝曹公百万兵。

　　喝那厮一声，问道：“做甚么？”那厮不顾便走。皇甫殿直拽开脚，两步赶上，捽那厮回来，问道：“甚意思？看我一看了便走！”那厮道：“一个官人教我把三件物事与小娘子，不教把来与你。”殿直问道：“甚么物事？”那厮道：“你莫问，不教把与你。”皇甫殿直纂得拳头没缝，去顶门上屑那厮一▉，道：“好好的把出来教我看！”那厮吃了一▉，只得怀里取出一个纸裹儿，口里兀自道：“教我把与小娘子，又不教把与你！”

　　皇甫殿直劈手夺了纸包儿打开看，里面一对落索环儿，一双短金钗，一个简帖儿。皇甫殿直接得三件物事，拆开简子看时：

　　某惶恐再拜，上启小娘子妆前：即日孟春初时，恭惟懿候起居万福。某外日荷蒙持杯之款，深切仰思，未尝少替。某偶以薄干，不及亲诣，聊有小词，名《诉衷情》，以代面禀，伏乞懿览。词道是：“知伊夫婿上边回，懊恼碎情怀。落索环儿一对，简子与金钗。伊收取，莫疑猜，且开怀。自从别后，孤帏冷落，独守书斋。”

　　皇甫殿直看了简帖儿，劈开眉下眼，咬碎口中牙，问僧儿道：“谁教你把来？”僧儿用手指着巷口王二哥茶坊里道：

　　“有个粗眉毛、大眼睛、蹶鼻子、略绰口的官人，教我把来与小娘子，不教我把与你。”皇甫殿直一只手捽着僧儿狗毛，出这枣槊巷，迳奔王二哥茶坊前来。僧儿指着茶坊道：“恰才在拶里面打底床铺上坐地的官人，教我把来与小娘子，又不教把与你，你却打我。”皇甫殿直再捽僧儿回来，不由开茶坊的王二分说。

　　当时到家里，殿直焦躁，把门来关上，揿来揿了，唬得僧儿战做一团。殿直从里面叫出二十四岁花枝也似浑家出来，道：“你且看这件物事！”那小娘子又不知上件因依，去交椅上坐地，殿直把那简帖儿和两件物事度与浑家看。那妇人看着简帖儿上言语，也没理会处。殿直道：“你见我三个月日押衣袄上边，不知和甚人在家中吃酒？”小娘子道：“我和你从小夫妻。你去后，何曾有人和我吃酒？”殿直道：“既没人，这三件物从那里来？”小娘子道：“我怎知？”殿直左手指右手举，一个漏风掌打将去，小娘子则叫得一声，掩着面哭将入去。皇甫殿直叫将十三岁迎儿出来，去壁上取下一把箭簝子竹来，放在地上，叫过迎儿来。看着迎儿生得：

　　短胳膊，琵琶腿。劈得柴，打得水。会吃饭。能窝屎。

　　皇甫松去衣架上取下一条绦来，把妮子缚了两只手，掉过屋梁去，直下打一抽，吊将妮子起去。拿起箭簝子竹来，问那妮子道：“我出去三个月，小娘子在家中和某人吃酒？”妮子道：“不曾有人。”皇甫殿直拿起箭簝子竹，去妮子腿上便摔，摔得妮子杀猪也似叫，又问又打。那妮子吃不得打，口中道出一句来：“三个月殿直出去，小娘子夜夜和个人睡。”皇甫殿直道：“好也！”放下妮子来，解了绦，道：“你且来，我问你，是和兀谁睡？”那妮子揩着眼泪，道：“告殿直，实不敢相瞒，自从殿直出去后，小娘子夜夜和个人睡，不是别人，却是和迎儿睡。”皇甫殿直道：“这妮子却不弄我！”喝将过去。

　　带一管锁，走出门去，拽上那门，把锁锁了。走去转弯巷中，叫将四个人来，是本地方所由，如今叫做“连手”，又叫做“巡军”：张千、李万、董霸、薛超四人。

　　来到门前，用钥匙开了锁。推开门，从里面扯出卖馉饳的僧儿来，道：“烦上名收领这厮。”四人道：“父母官使令，领台旨。”殿直道：“未要去，还有人哩。”从里面叫出十三岁的迎儿，和二十四岁花枝的浑家，道：“和他都领。”薛超唱喏道：“父母官，不敢收领孺人。”殿直道：“你们不敢领他，这件事干人命！”唬得四个所由则得领小娘子和迎儿，并卖馉饳儿的僧儿三个四去，解到开封钱大尹厅下。皇甫殿直就厅下唱了大尹喏，把那简帖儿呈复了。钱大尹看见，即时教押了一个所属去处。叫将山前行山定来。当时山定承了这件文字，叫僧儿问时，应道：“则是茶坊里见个粗眉毛、大眼睛、蹶鼻子、略绰口的官人，教把这封简子来与小娘子。”打杀后也只是恁地供。问这迎儿，迎儿道：“既不曾有人来同小娘子吃酒，亦不知付简帖儿来的是何人。”打死也只是恁么供招。

　　却待问小娘子，小娘子道：“自从小年夫妻，都无一个亲戚来去，只有夫妻二人；亦不知把简帖儿来的是何等人？”山前行山定看着小娘子生得怎地瘦弱，怎禁得打勘，怎地讯问他？从里面教拐将过来，两个狱子押出一个罪人来。看这罪人时：

　　面长皴轮骨，胲生渗癞腮；

　　有如行病鬼，到处降人灾。

　　小娘子见这罪人后，两只手掩着面，那里敢开眼。山前行喝着狱卒道：“还不与我施行。”狱子把枷梢一纽，枷梢在上，罪人头向下，拿起把荆子来，打得杀猪也似叫。山前行问道：“你曾杀人也不曾？”静山大王应道：“曾杀人。”又问：

　　“曾放火不曾？”应道：“曾放火。”教两个狱子把静山大王押入牢里去。山前行回转头来，看着小娘子道：“你见静山大王吃不得几杖子，杀人放火都认了。小娘子，你有事，只好供招了，你却如何吃得这般杖子？”小娘子簌地两行泪下，道：

　　“告前行，到这里隐讳不得。”觅幅纸和笔，只得与他供招。小娘子供道：“自从小年夫妻，都无一个亲戚来往，即不知把简帖儿来的是甚色样人。如今看要教侍儿吃甚罪名，皆出赐大尹笔下。”见恁么说，五回三次问他供，说得一同。

　　似此三日，山前行正在州衙门前立，倒断不下，猛抬头看时，却见皇甫殿直在面前相揖，问及这件事：“如何三日理会这件事不下，莫是接了寄简帖的人钱物，故意不予决这件公事？”山前行听得，道：“殿直，如今台意要如何？”皇甫松道：“只是要休离了。”当日山前行入州衙里，到晚衙，把这件文字呈了钱大尹。大尹叫将皇甫殿直来，当厅问道：“捉贼见赃，捉奸见双，又无证佐，如何断得他罪？”皇甫松告钱大尹：“松如今不愿同妻子归去，情愿当官休了。”大尹台判：“听从夫便。”殿直自归。

　　僧儿、迎儿喝出，各自归去。只有小娘子见丈夫不要他，把他休了，哭出州衙门来，口中自道：“丈夫又不要我，又没一个亲戚投奔，教我那里安身？不若我自寻死后休！”上天汉州桥，看着金水银堤汴河，恰待要跳将下去，则见后面一个人，把小娘子衣裳一捽捽住，回转头来看时，恰是一个婆婆，生得：

　　眉分两道雪，髻挽一窝丝。眼昏一似秋水微浑，发白不若楚山云淡。

　　婆婆道：“孩儿，你却没事寻死做甚么？你认得我也不？”

　　小娘子不识婆婆。婆婆道：“我是你姑姑。自从你嫁了老公，我家寒，攀陪你不着，到今不来往。我前口听得你与丈夫官司，我日逐在这里伺候，今且听得道休离了。－－你要投水做甚么？”小娘子道：“我上无片瓦，下无卓锥；老公又不要我，又无亲戚投奔，不死更待何时！”婆婆道：“如今且同你去姑姑家里后如何？”妇女自思量道：“这婆子知他是我姑姑也不是，我如今没投奔处，且只得随他去了却理会。”当时随这姑姑家去看时，家里没甚么活计，却好一个房舍，也有粉青帐儿，有交椅桌凳之类。

　　在这姑姑家里过了三两日。当日，方才吃罢饭，则听得外面一个官人高声大气叫道：“婆子，你把我物事去卖了，如何不把钱来还？”那婆子听得叫，失张失志出去迎接来叫的官人：“请入来坐地。”小娘子着眼看时，见入来的人：

　　粗眉毛，大眼睛，蹶鼻子，略绰口，抹眉裹顶高装大带头巾，阔上领皂褶儿，下面甜鞋净袜。

　　小娘了子见了，口喻心，心喻口，道：“好似那僧儿说的寄简帖儿官人。”只见官人入来，便坐在凳子上，大惊小怪道：“婆子，你把我三百贯钱物事去卖了，经一个月日，不把钱来还。”婆子道：“物事自卖在人头，未得钱。支得时，即便付还官人。”官人道：“寻常交关钱物东西，何尝推许多日！讨得时，千万送来！”官人说了自去。

　　婆子入来，看着小娘子，簌地两行泪下，道：“却是怎好！”

　　小娘子问道：“有甚么事？”婆子道：“这官人原是蔡州通判，姓洪，如今不做官，却卖些珠翠头面。前日，一件物事教我把去卖，吃人交加了，到如今没这钱还他，怪他焦躁不得。他前日央我一件事，我又不曾与他干得。”小娘子问道：“却是甚么事？”婆子道：“教我讨个细人，要生得好的；若得一个似小娘子模样去嫁与他，那官人必喜欢。小娘子，你如今在这里，老公又不要你，终不为了，不若姑姑说合，你去嫁官人，不知你意如何？”小娘子沉吟半晌，不得已，只有统姑姑口，去这官人家里来。

　　逡巡过了一年。当年是正月初一日，皇甫殿直自从休了浑家，在家中无好况，正是：

　　时间风火性，烧了岁寒心。

　　自思量道：“每年正月初一日，夫妻两人双双地上本州大相国寺里烧香。我今年独自一个，不知我浑家那里去！”簌地两行泪下，闷闷不已，只得勉强着一领紫罗衫，手里把着银香盒，来大相国寺里烧香。

　　到寺中烧香了，恰待出寺门，只见一个官人领着一个妇女。看那官人时，粗眉毛、大眼睛、蹶鼻子、略绰口，领着的妇女，却便是他浑家。当时丈夫看着浑家，浑家又觑着丈夫，两个四目相视，只是不敢言语。那官人同妇女两个入大相国寺里去。皇甫松在这山门头正恁沉吟，见一个打香油钱的行者，正在那里打香油钱，看见这两人入去，口里道：“你害得我苦！你这汉如今却在这里！”大踏步赶入寺来。皇甫殿直见行者赶这两人，当时叫住行者，道：“五戒，你莫待要赶这两个人上去？”那行者道：“便是。说不得！我受这汉苦。到今日抬头不起，只是为他！”皇甫殿直道：“你认得这个妇女？”

　　行者道：“不识。”殿直道：“便是我的浑家。”行者问：“如何却随着他？”皇甫殿直把送简帖儿和休离的上件事，对行者说了一遍。行者道：“却是怎地。”行者却问皇甫殿直：“官人认得这个人？”殿直道：“不认得。”行者道：“这汉原是州东播台寺里一个和尚。苦行便是挦台寺里行者。我这本师却是墦台寺监院，手头有百十钱，剃度这厮做小师。一年前，这厮偷了本师二百两银器，不见了。吃了些个情拷，如今赶出寺来，没讨饭吃处。罪过！这大相国寺里知寺厮认，留苦行在此间打化香油钱。今日撞见这厮，却怎地休得？”方才说罢，只见这和尚将着他浑家从寺廊下出来。行者牵衣带步，却待去捽这厮，皇甫殿直扯住行者，闪那身已在山门一壁，道：

　　“且不得捽他。我和你尾这厮去，看那里着落，却与他官司。”

　　两个后地尾将来。

　　话分两头。且说那妇人见了丈夫，眼泪汪汪入去大相国寺里，烧香了出来。这汉一路上却问这妇女道：“小娘子，你如何见了你丈夫便眼泪出？我不容易得你来！我当初从你门前过，见你在帘子下立地，见你生得好，有心在你处。今日得你做夫妻，也不通容易。”两个说来说去，恰到家中门前，入门去。那妇人问道：“当初这个简帖儿，却是兀谁把来？”这汉道：“好教你得知，便是我教卖馉饳儿的僧儿把来。你的丈夫中我计，真个便把你休了。”妇人听得说，捽住那汉，叫声：

　　“啒！不知高低！”那汉见那妇人叫将起来，却慌了，就把只手支克着他脖项，指望坏他性命。外面皇甫殿直和行者尾着他两人，来到门首，见他们入去，听得里面大惊小怪，跟将入去看时，见克着他浑家，䦛䦟性命。皇甫殿直和这行者两个即时把这汉来捉了，解到开封府钱大尹厅下：

　　出则壮士携鞭，入则佳人捧臂。

　　世世靴踪不断，子孙出入金门。

　　他是：

　　两浙钱王子，吴越国王孙。

　　大尹升厅，把这件事解到厅下。皇甫殿直和这浑家，把前面说过的话，对钱大尹历历从头说了一遍。钱大尹大怒，教左右索长枷把和尚枷了，当厅讯一百腿花，押下左司理院，教尽情根勘这件公事。勘正了，皇甫松责领浑家归去，再成夫妻；行者当厅给赏。和尚大情小节一一都认了，不合设谋奸骗，后来又不合谋害这妇人性命，准杂犯断，合重杖处死。这婆子不合假装姑姑，同谋不首，亦合编管邻州。

　　当日推出这和尚来，一个书会先生看见，就法场上做了一只曲儿，唤做《南乡子》：

　　怎见一僧人，犯滥铺模受典刑。案款已成，招状了遭刑，棒杀髡囚示万民。沿路众人听，犹念高王观世音。护法喜神，齐合掌低声，果谓金刚不坏身。

　　话本说彻，且做散场。

第54卷 高秀才仗义得二贞

　　不兢叹南风，徒抒捧日功。

　　坚心诚似铁，浩气欲成虹。

　　令誉千年在，家园一夕空。

　　九嶷遗二女，双袖湿啼红。

　　大凡忠臣难做，只是一个身家念重。一时激烈，也便视死如归；一想到举家戮辱，女哭儿啼，这个光景难当。故毕竟要父子相信。像许副使逵，他在山东乐陵做知县时，流贼刘六、刘七作反，南北直隶、山东、河南、湖广府州县官或死或逃，只有他出兵破贼，超升佥事，后转江西副使。值宁王谋反，逼胁各官从顺，他抗义不从，道“天无二日，民无二主”，解下腰间金带打去，众寡不敌，为宁王所擒，临死时也不肯屈膝。此时他父亲在河南，听得说江西宁王做乱，杀了一个都堂，一个副使，他父亲道：“这毕竟是我儿子。”就开丧受吊，人还不肯信他，不期过了几时，凶报到来，果然是他死节。

　　又如他同时死的，是孙都堂燧。他几次上本，说宁王有反谋，都被宁王邀截去了。到了六月十三日，宁王反谋已露，欲待除他，兵马单弱，禁不得他势大；欲待从他，有亏臣节。

　　终夜彷徨，在衙中走了一夜。到五更，大声道：“这断不可从！”

　　此时，他已将家眷打发回家，只剩得一个公子，一个老仆在衙内。孙都堂走到他房里道：“你们好睡！我走了一夜，你知道么？”公子道：“知道。”孙都堂道：“你知道些什么？”公子道：“为宁王的事。”孙都堂道：“这事当怎么？”公子道：“我已听见你说不从了。你若从时，我们也不愿你先去。”孙都堂却也将头点了一点。早间进去，毕竟不从，与许副使同死，忠义之名，传于万古。

　　若像靖难之时，胡学士广与解学士缙同约死国，及到国破君亡，解学士着人来看胡学士光景，只见胡学士在那厢问：

　　“曾喂猪么？”看的人来回覆，解学士笑道：“一个猪舍不得，舍得性命？”两个都不死。后来，解学士得罪，身死锦衣卫狱，妻子安置金齿。胡学士有个女儿已许解学士的儿子，因他远戍，便就离亲，逼女改嫁。其女不从，割耳自誓，终久归了解家。这便是有好女无好父。

　　又像李副都士实，平日与宁王交好，到将反时，来召他，他便恐负“从逆”的名，欲寻自尽，他儿女贪图富贵，守他不许。他后边做了个逆党，身受诛戮，累及子孙。这便是有了不肖子孙，就有不好父母。谁似靖难时，臣死忠；子死孝；

　　妻死夫。又有这一般好人，如方文学孝孺，不肯草诏，至断舌受剐，其妻先自缢死；王修撰叔英的妻女、黄侍中观的妻女都自溺全节；曾风韶御史夫妻同刎；王良廉使夫妻同焚；胡闺少卿身死极刑，其女发教坊司二十年，毁形垩面，终为处女，真个是有是父，有是子。但中更有铁尚书挺挺雪中松柏，他两个女儿莹莹水里荷花，终动圣主之怜，为一时杰出。

　　话说这铁尚书名铉，河南邓州人。父亲唤作仲名，母亲胡氏。生这铁铉，他为人玮梧卓斝、慷慨自许，善弓马，习韬略。太祖时，自国子监监生除授左军都督府断事。皇侄孙靖江王守谦，他封国在云南，恣为不法，笞辱官府，擅杀平民，强占人田宅子女。召至京勘问，各官郎畏缩不敢问，他却据法拮问，拟行削职。洪武爷见他不苛不枉，断事精明，赐他字叫做“鼎石”。后来升做山东参政使，爱惜百姓，礼貌士子。地方有灾伤，即便设处赈济；锄抑强暴，不令他虐害小民。生员有亲丧，毕竟捐俸周给，时常督率生儒做文会、讲会。会中看得一个济阳学秀才，姓高名贤宁，青年好学，文字都是锦心绣肠，又带铜肝铁胆，闻他未娶，便捐俸着济阳学教官王省为他寻亲事。不料其年高贤宁父死丁忧，此事遂已。铁参政却又助银与营丧葬。在任年余，军民乐业。恰遇建文君即位，覃恩封了父母。铁参政制了冠带，率领两个儿子：福童、寿安；两个女儿：孟瑶、仲瑛，恭贺父母。只见那铁仲名受了，道：“我受此荣封，也是天恩。但我老朽，不能报国，若你能不负朝廷，我享此封诰，也是不愧的。”铁参政道：“敢不如命！”本日家宴不提。

　　荏苒半年，正值靖难兵起。朝廷差长兴侯耿炳文领兵征讨，着他管理四十万大军粮草。他陆路车马搬运，水路船只装载，催趱召实，民也不嫌劳苦，兵马又不缺乏。后来长兴侯战败，兵粮散失，朝廷又差曹国公李景隆督兵六十万进征。

　　他又多方措置，支给粮草。又道济南要地，雇请民夫，将济南城池筑得异常坚固，挑得异常深阔。不料，李景隆累次战败，在白沟河为永乐爷所破。此时铁参政正随军督粮，也只得南奔。到临邑地方，遇着赞画归同僚、五军断事高巍，两个相向大哭。时正端午，两个无心赏午，只计议整理兵马，固守济南。正到济南，与守城参将盛庸，三人打点城守事务，方完，李景隆早已逃来，靖难兵早已把城围得铁桶相似。铁参政便与盛参将背城大战，预将喷筒裹作人形，缚在马上，战酣之时，点了火药，赶入北兵阵中；又将神机铳、佛狼机随火势施放，大败北兵。

　　永乐爷大恼，在城外筑起高坝，引济水浸灌城中。铁参政却募善游水的人，暗在水中撬坍堤岸，水反灌入北兵营里。

　　永乐爷越恼，即杀了那失事将官，重新筑坝灌城，弄得城中家家有水，户户心慌。那铁参政与盛参将、高断事分地守御，意气不挠。但水浸日久，不免坍颓。铁参政定下一计，教城上插了降旗，分差老弱的人到北营说：“力尽，情愿投降。”却于瓮城内摆下陷坑，城上堆了大石，兵士伏于墙边，高悬闸板，只要引永乐爷进城，放下闸板，前有陷坑矢石，后又有闸板，不死也便活捉了。曹国公道：“奉旨不许杀害，似此恐有伤误。”铁参政道：“阃外之事，专之可也。”议定。只见成祖因见累年战争，只得北平一城，今喜济南城降，得了一个要害地方，又得这干文武官吏、兵民，不胜欢喜，便轻骑张着羽盖进城受降。刚到城下，早是前驱将士多颠下陷坑。成祖见了，即策马跑回。城头上铁参政袍袖一举，刀斧齐下，恰似雷响一声，闸板闸下。喜成祖马快，已是回缰。打不着，反是这一惊，马直蹿起，没命似直跑过吊桥。城上铁参政叫放箭，桥下伏兵又起，成祖几乎不保。那进得瓮城这干将士，已自都死有坑内了。正是：

　　不能附翼游天汉，赢得横尸入地中。

　　成祖大恼，吩咐将士负土填了城河，架云梯攻城。谁知铁参政知道，预备撑竿，云梯将近城时，撑竿在城垛内撑出，使他不得近城。一边火器乱发，把云梯烧毁。兵士跌下，都至死伤。成祖怒极，道：“不破此城，不擒此贼，誓不回军！”

　　北将又置攻车自远推来，城上所到，砖石坍落。铁参政预张布幔挡他，车遇布就住，不得破城。北将又差军士顶牛皮抵上矢石，在下挖城。铁参政又将铁索悬铁炮在上碎之。相持数月，北军乃做大炮，把大石炮藏在内，向着城打来，城多崩陷。铁参政计竭，却写“太祖高皇帝神牌”挂在崩处，北兵见了，无可奈何，只得射书进城招降。

　　其时，高贤宁闻济南被围，来城中赴义，也写一篇《周公辅成王论》射出城去。大意道：“不敢以功高而有藐孺子之心，不敢以尊属有轻天子之意。爵禄可捐，寄以居东之身，待感于风雷；兄弟可诛，不怀无将之心，擅兴夫戕斧，诚不贪一时之富贵，灭千古之君臣。成祖见了，却也鉴赏他文词。

　　此时师已老，人心懈弛。铁参政又募死士，乘风雨之夕，多带大炮，来北营左侧施放，扰乱他营中。后来北兵习作常事，不来防备，他又纵兵砍入营，杀伤将士。北兵军师姚广孝在军中道：“且回军。”铁参政在城上遥见北军无意攻城，料他必回，忙拣选军士，准备器械粮食，乘他回军，便开门同盛总兵一齐杀出，大败北兵。直追到德州，取了德州城池。朝廷议功，封盛总兵为历城侯充平燕将军，铁参政升山东左布政使，再转兵部尚书，参赞军务。召还李景隆，盛总兵与铁尚书自督兵北伐。

　　十二月，与北兵会在东昌府地方，盛总兵与铁尚书先杀牛酿酒，大开筵席犒将士，到酒酣，痛哭，劝将士戮力报国，无不感动。

　　战时，盛总兵与铁尚书分做两翼屯在城下，以逸待劳。只见燕兵来冲左翼，盛总兵抵死相杀，燕兵不能攻入；复冲中军，被铁尚书指挥两翼，环绕过来，成祖被围数重。铁尚书传令：“拿得燕王有重赏！”众军尽皆奋勇砍杀。北将指挥张玉力护成祖左右突围，身带数十箭，刀枪砍伤数指，身死阵中，真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燕兵退回北平。

　　三月，又在夹河大战。盛总兵督领众将庄得等戮力杀死了燕将谭渊，军声大振。不料角战之时，自辰至未，胜负未定，忽然风起东北，飞沙走石，尘埃涨天。南兵逆风，咫尺不辨，立身不住。北兵却乘风大呼纵击，盛总兵与铁尚书俱不能抵敌，退保德州。后来北兵深入，盛总兵又回兵徐州战守。铁尚书虽在济南飞书各将士，要攻北平，要截他粮草，并没一人来应他。迳至金川失守，天下都归了成祖。当时文武都各归附，铁尚书还要固守济南，以图兴复，争奈人心渐已涣散，铁尚书全家反被这些贪功的拿解进京。

　　高秀才此时知道，道：“铁公为国戮力最深，触怒已极，毕竟全家不免，须得委曲救全得一个子嗣，也不负他平日常识我一场。”弃了家，扮做逃难穷民，先到淮安地方，在驿中得他几个钱，与他做失。等了十来日，只见铁尚书全家已来，他也不敢露面，只暗中将他小公子认定。夜间巡逻时，在后边放上一把火，趁人嚷乱时，领了他十二岁小公子去了。这边救灭火，查点人时，却不见了这个小孩子。大家道：“想是烧死了。”去寻时，又不见骨殖。有的又解说道：“骨头嫩，想是烧化了。”铁尚书道：“左右也是死数，不必寻他。”这两位小姐也便哭泣一场。管解的就朦胧说：“中途烧死”，只将铁尚书父母并长子、二女一行解京。

　　却说高秀才把这公子抱了便跑走了，这公子不知甚事，只见走了六七里，到一个旷野之地，放下道：“铁公子，我便是高贤宁，是你令尊门生。你父亲被拿至京，必然不免，还恐延及公子。我所以私自领你逃走，延你铁家一脉。”铁公子道：

　　“这虽是你好情，但我如今虽生，向何处投奔？不若与父亲、姐姐死做一处倒好。”高秀才道：“不是这样说。如今你去同死，也不见你的孝处，何如苟全性命，不绝你家宗嗣，也时常把一碗羹饭祭祖宗、父母，使铁家有后，岂不是好？”铁公子哭了一场，两个同行，认做兄弟。公子道：“哥哥，我虽亏你苟全，但不知我父亲，祖父母、兄姐此去何如，怎得一消息？”高秀才道：“我意原盗了你出来，次后便到京看你父亲。

　　因一时要得一个安顿你身子人家，急切没有，故未得去。”公子道：“这却何难！就这边有人家，我便在他家佣工，你自可脱身去了。”高秀才道：“只是你怎吃得这苦？”两个计议，就在山阳地方寻一个人家。行来行去，天晚来到一所村庄。

　　朗朗数株榆柳，疏疏几棵桑麻。低低小屋两三间，半瓦半茅；矮矮土墙四五尺，不泥不粉。两扇柴门扃落日，一声村犬吠黄昏。

　　两个正待望门借宿，只见“呀”一声门响，里面走出一个老人家，手里拿着一把瓦壶儿，待要村中沽酒的。高秀才不免上前相唤一声道：“老人家拜揖！小人兄弟是山东人，因北兵来，有几间破屋儿都被烧毁，家都被掳掠去了，只剩得个兄弟，要往南京去投亲。天晚，求在这厢胡乱借宿一宵。”

　　只见那个老人道：“可怜，是个异乡逃难的人。只是南京又打破了，怕没我你亲戚处哩！”高秀才道：“正是。只是家已破了，回不得了，且方便寻个所在，寄下这兄弟，自己单身去看一看再处。”老人道：“家下无人，只有一个儿子佥去从军，在峨眉山大战死了。如今只一个老妻，一个小女儿，做不出好饭来吃。若要借宿，谁顶着房儿走？便在里面宿一宵。”

　　两个到了里面，坐了半晌，只见那老儿回来，就暖了那瓶酒，拿了两碟腌葱、腌萝卜放在桌上，也就来同坐了。两边闲说，各道了姓名。这老子姓金，名贤。高秀才道：“且喜小人也姓金，叫做金宁，这兄弟叫做金安。你老人家年纪高大，既没了令郎，也过房一个伏侍你老才是。”老人道：“谁似得亲生的来！”高秀才道：“便雇也雇一个儿。”老人道：

　　“那得闲钱！”说罢，看铁公子道：“好一个小官儿，甚是娇嫩，怎吃得这风霜？”高秀才道：“正是，也无可奈何，还不曾丢书本哩！”老人道：“也读书？适才听得客官说要寄下他，往南京看个消息，真么？”高秀才道：“是真的。”老人道：“寒家虽有两亩田，都雇客作耕种，只要时常送送饭儿，家中关闭门户。客官不若留下他在舍下，替就老夫这些用儿，便在这里吃些家常粥饭，待客官回来再处，何如？只是出不起雇工钱。”高秀才道：“谁要老人家钱？便就在这里伏侍老人家终身罢。”只见老人家又拿些晚粥出来，吃了，送他一间小房歇下。高秀才对铁公子道：“兄弟，幸得你有安身之处了。此去令尊如有不幸，我务必收他骸骨，还打听令祖父母、令兄、令姊消息来复你。时日难定，你可放心在此，不可做出公子态度，又不可说出你的根因惹祸。”一个说，一个哭，过了一夜。次早，高秀才起来，只见那老人道：“你两个商计好了么？”

　　高秀才道：“只是累你老人家。”便叫铁公子出来，请妈妈相见，拜了，道：“这小子还未知人事，要老奶奶教导他。”老妈妈道：“咱没个儿，便做儿看待，客官放心。”高秀才又吃了早饭，做谢起身，又吩咐了铁公子才去。正是：

　　已嗟骨肉如萍梗，又向天涯话别离。

　　高秀才别了铁公子，星夜进京。

　　此时铁尚书已是先到。向北立而不跪。成祖责问他在济南用计图害，几至杀身。铁尚书道：“若使当日计成，何有今日？甚恨天不祚耳！”要他一见面，不肯。先割了鼻，大骂不止。成祖着剐在都市。父亲仲名安置海南；子福童戍金齿；二女发教坊司。正是：

　　名义千钧重，身家一羽轻。

　　红颜嗟薄命，白发泣孤征。

　　高秀才闻此消息，迳来收他骸骨，不料被地方拿了。五城奏闻。成祖问：“你甚人？敢来收葬罪人骸骨！”高秀才道：“贤宁济阳学生员，曾蒙铁铉赏拔，今闻其死，念有一日之知，窃谓陛下自诛罪人，臣自葬知己，不谓地方遽行擒捉。”成祖道：“你不是做《周公辅成王论》的济阳学生员高贤宁么？”高秀才应道：“是。”成祖道：“好个大胆秀才！你是书生，不是用事官员，与奸党不同。作论是讽我息兵，有爱国恤民的意思，可授给事中。”高秀才道：“贤宁自被擒受惊，得患怔忡，不堪任职。”成祖道：“不妨，你且调理好了任职。”

　　出朝，有个朋友姓纪名纲，见任锦衣指挥，见他拿在朝中时，为他吃了一惊。见圣上与官不受，特来见他，说：“上意不可测。不从，恐致招祸。”高秀才道：“君以军旅发身，我是个书生，已曾食廪，于义不可。君念友谊，可为我周旋。”

　　他又去送别铁尚书父母、儿子。人晓得成祖前日不难为他，也不来管。又过了几时，圣上问起，得纪指挥说：“果病怔忡。”

　　圣上就不强他，他也不复学，往来山阳、南京，看他姊妹消息不提。

　　话说铁小姐奉圣旨发落教坊，此时大使出了收管，发与乐户崔仁。取了领状，领到家中，那龟婆见了，真好一对女子，正是：

　　蓬岛分来连理枝，妖红媚白压当时。

　　愁低湘水暮山碧，泪界梨花早露垂。

　　幽梦不随巫峡雨，贞心直傲柏松姿。

　　闲来屈指谁能似？二女含颦在九嶷。

　　那虔婆满心欢喜道：“好造化！从天掉下这一对美人来，我家一生一世吃不了。”叫丫鬟收拾下一所房子，却是三间小厅，两壁厢做了他姊妹卧房；中间做了客坐，房里摆着锦衾绣帐、名画古炉、琵琶弦等。天井内摆列些盆鱼异草，修竹奇花。先好待他一待，后边要他输心依他。

　　只见他姐妹俩一到房中，小小姐见了，道：“姐姐，这岂是我你安身之地？”大小姐道：“妹妹，自古道，‘慷慨杀身易，从容就死难。’发我教坊，正要辱我们祖、父，我偏在秽污之地，竟不受辱，教他君命也不奈何我，却不反与祖、父争气！”

　　两个便将艳丽衣服、乐器、玩物都堆在一房，姊妹两个同在一房，穿了些缟素衣服，又在客座中间立一纸牌，上写：

　　明忠臣兵部尚书铁府君灵位两个早晚痛哭上食。

　　那虔婆得知，吃了一惊，对龟子道：“这两个女人生得十分娇媚，我待寻个舍钱姐夫与他梳栊，又得几百金；到后来，再寻个二姐夫，也可得百十两，不料他把一个爹的灵位立在中间，人见了，岂不恶厌？又早晚这样哭，哭坏了，却也装不架子起，骗得人钱。”龟子道：“他须是个小姐性儿，你可慢慢搓挪他。”那虔婆到那厢去安慰他，相叫了，道：“二位小姐，可怜你老爷是个忠臣受枉，连累了二位，落在我们小户人家。但死者不可复生，二位且省些愁烦，随乡入乡，图些快乐，不要苦坏身子。”那二小姐只不做声。

　　后边又时常着些妓女，打扮得十分艳丽，来与他闲话，说些风情。有时说道：“某人财主，惯舍得钱。前日做多少衣服与我，今日又打金簪金镯，倒也得他光辉。”有时道：“某人标致，极会帮衬，极好德性，好不温存，真个是风流子弟！接着这样人，也不枉了。”又时直切到他身上道：“似我这嘴脸，尚且有人怜惜，有人出钱，若像小姐这样人品，又好骨气，这些子弟怕不挥金如土、百般奉承？”小姐只是不睬，十分听不得时，也便作色走了开去。

　　延捱了数月，虔婆急了，来见道：“二位在我这厢真是有屈！只是皇帝发到这厢习弦子、箫管、歌唱，供应官府，招待这六馆监生、各省客商。如今只是啼哭，并不留人，不学些弹唱，皇帝知道，也要难为我们，小姐也当不个抗违圣旨罪名起。”小姐道：“我们忠臣之女，断不失节。况在丧中，也不理音乐，便圣上知道，难为我，我们得一死见父母地下，正是快乐处。”虔婆道：“虽只如此，你们既落教坊，谁来信你贞节？便要这等守志，我教坊中也没闲饭养你，朝廷给发我家，便是我家人，教训凭我。莫要鲜的不吃，吃腌的！”大声发付去了。

　　两小姐好不怨苦。他后边也只是粗茶淡饭，也不着人伏侍，要他们自去搬送。又常常将这些丫头起水叫骂道：“贱丫头！贱淫妇！我教坊里守甚节！不肯招人，倒教我们挣饭与你吃！”或时又将丫头们剥得赤条的，将皮鞭毒打，道：“奴才！我打你不得？你不识抬举，不依教训，自讨下贱！”明白做个榜样来逼迫。铁小姐只是在灵前痛哭。虔婆又道：“这是个乐地，嚎什么！”奚落年余，要行打骂。亏的龟子道：“看他两个执性，是打骂不动的，若还一逼，或是死了，圣上一时要人，怎生答应？况且他父亲同僚亲友还有人，知道我们难为他，要来计较，也当不起！还劝他的是，若劝不转，他不过吃得我碗饭，也不破多少钱讨他，也只索罢了。”虔婆也只得耐了火性。

　　两年多，只得又向他说：“二位在我这教坊已三年了，孝也满了，不肯失身，我也难强。只是我们户人家，日趁口吃，就是二位日逐衣食，教我也供不来。不若暂出见客，得他怜助，也可相帮我们些，不辜负我们在此伏侍你一场。或者来往官员有怜你守节苦情，奏闻圣上，怜放出得教坊，也是有的事。不然，老死在这厢，谁人与你说清？”果然，两小姐见他这三年伏侍，也过意不去，道：“若要我们见客，这断不能！

　　只我们三年在此累你，也曾做下些针指，你可将去货卖，偿你供给。”

　　他两个每日起早睡晚，并做女工，又曾做些诗词。尝有人传他的四时词：

　　翠眉慵画鬓如蓬，羞见桃花露小红。

　　遥想故园花鸟地，也应芳草日成丛。

　　满径飞花欲尽春，飘扬一似客中身。

　　何时得逐天风去，离却桃园第一津。

　　右《春词》柳梢莺老绿阴繁，暑逼纱窗试素绔。

　　每笑翠筠辜劲节，强涂剩粉倚朱栏。

　　右《夏词》亭亭不带浮沉骨，莹洁时坚不染心。

　　独立波间神更静，无情蜂蝶莫相侵。

　　右《荷花》泪邑容偏淡，愁深色减妍。

　　好将孤劲质，独做雪箱天。

　　右《梅花》霜空星淡月轮孤，字乱长天破雁雏。

　　只影不知何处落，数声哀怨入苇芦。

　　轻风簌簌碎芭蕉，绕砌蛩声倍寂寥。

　　归梦不成天未晓，半窗残月冷花梢。

　　右《秋词》强把丝桐诉怨情，天寒指冷不成声。

　　更饶泪作江水落，滴处金徽相向明。

　　如絮云头剪不开，扣窗急雨逐风来。

　　愁心相对浑无奈，乱拨寒炉欲烬灰。

　　右《冬词》当然他两姊妹虽不炫才，外边却也纷纷说他才貌。王孙公子那一个不羡慕他？便是千金也不惜！有一个不识势的公子，他父亲是礼部尚书，倚着教坊是他辖下，定要见他。鸨儿再三回覆“不肯”，只见一个帮闲上舍白庆道：“你这婆子不知事体！似我这公子一表人才，他见了料必动情招接。你再三阻拦，要搭架子起大钱么？这休想！”只见这公子也便发恶道：“这婆子可恶，拿与大使，先拶他一拶！”这鸨儿惊得不做声。一起迳赶进去，排门而入。此时他姊妹正在那边做针指，见一个先蓦进来：

　　玄纻巾垂玉结，白纱袜衬红鞋，薄罗衫子称身裁，行处水沉烟蔼。

　　未许文章领袖，却多风月襟怀，朱颜绿鬓好乔才，不下潘安风彩。

　　侧边陪着一个：

　　矮巾笼头八寸，短袍离地三尺。

　　旧绸新染做天蓝，帮衬许多模样。

　　两手紧拳如缚，双肩高低成山。

　　俗谭信口极腌臜，道是在行白想。

　　那白监生见了，便拍手道：“妙！妙！真是娥皇女英！”那公子便一眼盯个死，口也开不得。这些家人见了，也有咬指头的，也有喝彩的。大小姐红了脸，便往房里躲。小小姐坐着不动身，道：“你们不得啰唣！”白监生道：“这是本司院里，何妨？”小姐道：“虽是本司院，但我们不是本司院里这辈人。”

　　白监生道：“知道你是尚书小姐，特寻一个尚书公子相配。”小姐道：“休得胡说！便圣上也没奈何我，说甚公子！”白监生道：“你看这一表人才，也配得你过。不要做腔，做了几遍腔，人就老了。”小小姐听了大恼，便立起身也走向房中，把门“扑”地关上，道：“不识得人的蠢才，敢这等无礼！”这些家人听了，却待发作，那白监生便来兜收道：“管家，这事使不得势的，下次若来，他再如此，挦他的毛，送他到礼部拶上一拶，尿都拶他的出来！”却好鸨儿又来，撮撮哄哄出了门去。

　　那小姐对妹子道：“我两人忍死在此，只为祖父母与兄弟远戍南北，欲图一见，不期在此遭人轻薄，不如一死，以得清白。”小小姐道：“不遇盘根错节，何以别利器？正要令人见我们不为繁华引诱，不受威势迫胁，如何做匹妇小量？如这狂且再来，妹当手刃之，也见轰烈。姐姐不必介意。”正说之间，鸨儿进来道：“适才是礼部大堂公子，极有钱势，小姐若肯屈从，得除教坊的名也未可知。如何却恼了他去，日后恐怕贻祸老身。”铁小姐道：“这也不妨，再来我自有处。”正是：

　　已弃如石砺贞节，一任狂风拥巨涛。

　　不隔数日，那公子又来。只见铁小姐正色大声数他道：

　　“我忠臣之女，断不失身！你身为大臣公子，不知顾惜父亲官箴，自己行检，强思污人。今日先杀你，然后自刎，悔之晚矣！”那公子欲待涎脸去陪个不是餂进去，只见他已掣刀在手，白监生与这些家人先一哄就走，公子也惊得面色皆青，转身飞跑，又被门槛绊了一交，跌得嘴青脸肿。

　　似此名声一出，那个敢来！三三两两都把他来做笑话，称诵两小姐好处，又况这时尚遵洪武爷旧制，教坊建立十四楼，叫做：

　　来宾重译清江石城鹤鸣醉仙乐民集贤讴歌鼓腹轻烟淡粉梅妍柳翠许多官员在彼饮酒，门悬本官牙牌，尊卑相避，故院中多有官来，得知此事。也是天怜烈女，与他机会。一日，成祖御文华殿，锦衣卫指挥纪纲已得宠，站在侧边，偶然问起：

　　“前发奸臣子女在锦衣卫浣衣院，教坊司各处，也还有存的么？

　　也尽心服役，不敢有怨言么？”纪纲道：“谁敢怨圣上！”成祖道：“在教坊的也一般与人歇宿么？”纪纲道：“与人歇宿的固多，还有不肯失身的。”成祖道：“有这等贞洁女子？却也可怜，卿可为我查来。”纪纲承旨。

　　回到私衙，只见人报：“高秀才来见。”这高秀才就是高贤宁。他先时将铁尚书伏法与子女、父母遣谪报与铁小公子。

　　不胜悲痛。因金老爱惜他，要他在身边做子，故铁公子就留在山阳，高秀才就在近村处个蒙馆，时来照顾。后边公子念及祖父母年高，说：“父亲既殁，不能奉养，我须一往海南省视，以了我子孙之事。”金志苦留不定，高秀才因伴他到南京分手，来访两小姐消息，因便来见纪指挥。

　　纪指挥忙教请进相见。见了，叙寒温。纪指挥说：“自己得宠，圣上尝向他询问外间事务，命他缉访事件，因说起承命查访教坊内女子事。高秀才便叹息道：“这干都是忠臣，杀他一身够了，何必辱及他子女？使缙绅之女为人淫污，殊是可痛！今圣人有怜惜之意，足下何不因风吹火，已失身的罢了；未失身的，为他保全，也是阴骘。”纪指挥道：“我且据实奏上，若有机括，也为他方便。”因留高秀才酌酒，又留他宿有家中。

　　次日，纪指挥自家到坊中查问，有铁家二小姐、胡少卿小姐尚不失身，纪指挥俱教来，因问他：“怎不招人？”小姐含泪道：“不欲失身，以辱父母。”其时，胡少卿女故意髡发跣足，以煤烟污面，自毁面目；铁氏小姐虽不妆饰，却也在其天然颜色，光艳动人。纪指挥道：“似你这样容貌，若不事人，也辜负了你。三人也晓得做甚诗么？”胡小姐推道：“不会。”铁小姐道：“也晓得些，只是如今也无心做它。”纪指挥道：“你试一作。”只见小小姐口占一首呈上，道：

　　教坊脂粉污铅华，一片闲心对落花。

　　旧曲听来犹有限，故园归去已无家。

　　云鬟半挽临妆镜，雨泪空流湿绛纱。

　　今日相逢白司马，尊前重与诉琵琶。

　　纪指挥看了，称赞道：“好才！不下薛涛。”因安慰了一番。回家，与高秀才说及这几位贞节，高秀才因备说铁尚书之忠，要他救脱这二女，纪指挥也点头应承。

　　第二日，早朝具奏，因呈上所作诗。成祖看了，道：“有这等才貌不肯失身，也不愧忠臣之女！卿可择三个士人配与他罢。”纪指挥得旨，到家又与高秀才对酌，因问高秀才道：

　　“兄别来许久，已生有令郎么？”高秀才道：“我无家似张俭，并不娶妻。”纪指挥道：“这样，我有一头媒，为足下做了罢！

　　这女子我亲见来，才貌双绝，尽堪配足下。”高秀才道：“流落之人，无意及此。”纪指挥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亲又不要费半分财礼，我自择日与足下成亲罢。”因自到院中宣了圣谕，着教坊与他除名，因说圣人赐他与士人成婚。铁小姐道不愿。”纪指挥道：“女生有家，也是令先公地下之意。

　　况小姐若不配亲，依倚何人？况我已为你寻下一人，是你先公赏识的秀才。他为收你先公骸骨，几乎被刑，也是义士。下官当为小姐备妆奁成婚。”大小姐又辞，小小姐道：“既是上意，又尊官主载，姐姐可依命。”大小姐：“骨肉飘零，只存二人，若我出嫁，妹妹何依？细思只有未妥耳。不如妹妹与我同适此人，庶日后始终得同。”纪指挥道：“当日娥皇女英曾嫁一个大舜，甚妙，甚妙！”

　　纪指挥就为高秀才租了一所房屋成亲。高秀才又道：“与铁尚书有师生之谊，不可。”纪指挥道：“足下曾言铁公曾赠公婚资，因守制不娶。他既肯赠婚，若在一女，应自不惜。兄勿辞。”遂择日成了亲，用费都出纪指挥。

　　三日，纪指挥来贺，高秀才便请二小姐相见。纪指挥道：

　　“高先生豪士，二小姐贞女，今日配偶，可云奇事。曾有诗纪其盛么？”高秀才道：“没有。”纪指挥道：“小姐多有才，一定有的。”再三请教，小姐乃又作一诗奉呈：

　　骨肉凋残产业荒，一心何忍去归娼。

　　泪垂玉箸辞官舍，步敛金莲入教坊。

　　览镜幸无倾国色，向人休学倚门妆。

　　春来雨露深如海，嫁得刘郎胜阮郎。

　　纪指挥不胜称赞，去了。

　　铁小姐因问高秀才道：“观君之意，定不求仕进了。既不求仕，岂可在这辇毂之下！且纪指挥虽是下贤，闻他骄恣，后必有祸。君岂可做处堂燕雀？倘故园尚未荒芜，何不同君归耕？”高秀才道：“数日来我正有话要对二小姐说，前尊君被执赴京，驿舍失火，此时我契令弟逃窜，欲延铁氏一脉。今令弟寄迹山阳，年已长成，固执要往海南探祖父母，归时于此相会，带令尊骸骨归葬。故此羁迟耳。”小姐道：“向知足下冒死收先君遗骸，不意复脱舍弟，全我宗祀，我姊妹从君尚难酬德，但不知舍弟何时得来？”高秀才道：“再停数月，一定有消息了。”

　　过了数月，恰好铁公子回来。晤访教坊消息，道：“因他守贞不屈，已得恩赦，归一秀才。”他又寻访，却是高秀才。

　　迳走到高家，却好遇着高秀才，便邀进里边与姊妹相见，不觉痛哭。问及祖父母，道：“已身故。将他骨殖焚毁，安置小匣，藏在竹笼里带回。”两小姐将来供在中堂，哭奠了。又在卞忠贞墓侧取了铁尚书骸骨，要回邓州。高秀才道：“二位小姐虽经放免，公子尚未蒙赦，未可还乡。公子在山阳，金老待你有情，不若且往依之。我彼此曾有小馆，还可安身。”

　　高秀才就别了纪指挥，说要归原藉，纪指挥又赠了些盘缠，四个一齐归到山阳。金老见了大喜，也微微知他行径。他女儿年已及笄，苦死要与铁公子，高秀才与二位小姐也相劝毕了姻，就于金老宅后空地上筑一座坟，安葬祖父母及铁尚书骸骨。高秀才也只邻近居住，两家烟火相望，往来甚密。

　　向后年余，铁公子因金老已故，代他城中纳粮，在店中买饭吃，只见一个行路的也在那边买饭吃，两个同坐，那人不转眼把公子窥视。公子不知甚却也动心，问道：“兄仙乡何处？”那人道：“小可邓州人。先父铁尚书因忠被祸，小弟也充军。今天恩大赦，得命还乡，打这边过。”公子知道是自己哥了，故意问道：“家里还有甚人？”那人道：“先有一弟，中途火焚了；两个妹子发教坊司，前去探望他，道已蒙恩赦配人去了。我也无依，只得往家寻个居止。”铁公子道：“兄这等便是铁尚书长公子了，他令爱现在此处，只要一见么？”那人道：“怎不要见？”铁公子道：“这等待小弟引兄同往。”铁公子就为他还了饭钱，与他到高秀才家，引他见了姐姐，又兄弟相认了。姊妹们哭了又哭，说了又说，都谢高秀才始终周旋，救出小公子，又收遗骸，又在纪指挥前方便两小姐出教坊，真是个程婴再见。

　　后边大公子往邓州时，宗姓逃徙已绝，田产大半籍没在官，尚有些未籍的，已为人隐占，无亲可依，无田可种，只得复回山阳。小公子因将金老所遗田让与哥哥，又为他娶了亲，两个耕种为事。

　　后来小公子生有二子。高秀才道：“不可泯没了金老之义。”把他幼子承了金姓，延他一脉。金老夫妇坟与铁尚书坟并列，教子孙彼此互相祭祀。至今山阳有金铁二氏，实出一源。

　　总之，天不欲使忠臣斩其祀，故生出一个高秀才；又不欲忠臣污其名，又生这二女。故当时不独颂铁尚书之忠，且又颂二女之烈。有二女之烈，又显得尚书之忠。有以刑家，谁知中间又得高秀才维持调护。忠臣、烈女、义士，真可鼎足，真可并垂不朽，尝作古风咏之。

第55卷 三现身包龙图断冤

　　甘罗发早子牙迟，彭祖颜回寿不齐；

　　范丹贫穷石崇富，算来都是只争时。

　　话说大宋元祐年间，一个太常大卿，姓陈名亚，因打章子厚不中，除做江东留守安抚使，兼知建康府。一日与众官宴于临江亭上，忽听得亭外有人叫道：“不用五行四柱，能知祸福兴衰。”大卿问：“甚人敢出此语？”众官有曾认的，说道：

　　“此乃金陵术士边瞽。”大卿吩咐：“与我叫来。”即时叫至门下，但见：

　　破帽无檐，褴褛衣裙，霜髯瞽目，伛偻形躯。

　　边瞽手携节杖入来，长揖一声，摸着阶沿便坐。大卿怒道：“你既瞽目，不能观古圣之书，辄敢轻五行而自高！”边瞽道：“某善能听简笏声知进退，闻鞋履声辨死生。”大卿道：

　　“你术果验否？……”说言未了，见大江中画船一只，橹声咿轧，自上流而下。大卿便问边瞽，主何灾福。答言：“橹声带哀，舟中必载大官之丧。”大卿遣人讯问，果是知临江军李郎中，在任身故，载灵柩归乡。大卿大惊道：“使汉东方朔复生，不能过汝。”赠酒十樽，银十两，遣之。

　　那边瞽能听橹声知灾福。今日且说个卖卦先生，姓李名杰，是东京开封府人。去兖州府奉符县前，开个卦肆，用金纸糊着一把太阿宝剑，底下一个招儿，写道：“斩天下无学同声。”这个先生，果是阴阳有准。

　　精通《周易》，善辨六壬，瞻乾象遍识天文，观地理明知风水。五星深晓，决吉凶祸福如神；三命秘谈，断成败兴衰似见。

　　当日挂了招儿，只见一个人走将进来，怎生打扮？但见：

　　裹背系带头巾，着上两领皂衫，腰间系条丝绦，下面着一双干鞋净袜，袖里袋着一轴文字。

　　那个和金剑先生相揖罢，说了年月日时，铺下卦子。只见先生道：“这命算不得。”那个买卦的，却是奉符县里第一名押司，姓孙名文，问道：“如何不与我算这命？”先生道：

　　“上复尊官，这命难算。”押司道：“怎地难算？”先生道：“尊官有酒休买，护短休问。”押司道：“我不曾吃酒，也不护短。”

　　先生道：“再请年月日时，恐有差误。”押司再说了八字。先生又把卦子布了道：“尊官，且休算。”押司道：“我不讳，但说不妨。”先生道：“卦象不好。”写了四句来，道是：

　　白虎随身日，临身必有灾。

　　不过明且丑，亲族尽悲哀。

　　押司看了，问道：“此卦主何灾福？”先生道：“实不敢瞒，主尊官当死。”又问：“却是我几年上当死？”先生道：“今年死。”又问：“却是今年几月死？”先生道：“今年今月死。”又问：“却是今年今月几日死？”先生道：“今年今月今日死。”再问：“早晚时辰？”先生道：“今年今月今日三更三点子时当死。”

　　押司道：“若今夜真个死，万事全休；若不死，明日和你县里理会。”先生道：“今夜不死，尊官明日来取下这斩无学同声的剑，斩了小子的头。”押司听说，不觉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把那先生捽出卦铺去。怎地计结？那先生：

　　只因会尽人间事，惹得闲愁满肚皮。

　　只见县里走出数个司事人来拦住孙押司，问做甚闹。押司道：“什么道理！我闲买个卦，却说我今夜三更三点当死。

　　我本身又无疾病，怎地三更三点便死。待捽他去县中，官司究问明白。”众人道：“若信卜，卖了屋；卖卦口，没量斗。”

　　众人和烘孙押司去了；转来埋怨那先生道：“李先生，你触了这个有名的押司，想也在此卖卦不成了。从来贫好断，贱好断，只有寿数难断。你又不是阎王老子，判官的哥哥，那里便断生断死，刻时刻日，这般有准。说话也该放宽缓些。”先生道：“若要奉承人，卦就不准了；若说实话，又惹人怪。

　　‘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叹口气，收了卦铺，搬在别处去了。

　　却说孙押司虽则被众人劝了，只是不好意思。当日县里押了文字归去，心中好闷。归到家中，押司娘见他眉头不展，面带忧容，便问丈夫：“有什事烦恼？想是县里有什文字不了。”

　　押司道：“不是，你休问。”再问道：“多是今日被知县责罚来？”

　　又道：“不是。”再问道：“莫是与人争闹来？”押司道：“也不是。我今日去县前买个卦，那先生道，我主在今年今月今日三更三点子时当死。”押司娘听得说，柳眉剔竖，星眼圆睁，问道：“怎地平白一个人，今夜便教死！如何不捽他去县里官司？”押司道：“便捽他去，众人劝了。”浑家道：“丈夫，你且只在家里少待。我寻常有事，兀自去知县面前替你出来。如今替你去寻那个先生问他。我丈夫又不少官钱私债，又无甚官事临逼，做什么今夜三更便死！”押司道：“你且休去。待我今夜不死，明日我自与他理会，却强如你妇人家。”当日天色已晚。押司道：“且安排几杯酒来吃着。我今夜不睡，消遣这一夜。”三杯两盏，不觉吃得烂醉。只见孙押司在校椅上、朦胧着醉眼，打瞌睡。浑家道：“丈夫，甚地便睡着？”叫迎儿：“你且摇觉爹爹来。”迎儿到身边摇着不醒，叫一会不应。

　　押司娘道：“迎儿，我和你扶押司入房里去睡。”若还是说话的同年生，并肩长，拦腰抱住，把臂拖回。孙押司只吃着酒消遣一夜，千不合万不合上床去睡，却教孙押司只就当年当月当日当夜，死得不如《五代史》李存孝，《汉书》里彭越。

　　正是：

　　金风吹树蝉先觉，暗送无常死不知。

　　浑家见丈夫先去睡，吩咐迎儿厨下打灭了火烛，说与迎儿道：“你曾听你爹爹说，日间卖卦的算你爹爹今夜三更当死？”迎儿道：“告妈妈，迎儿也听得说来。那里讨这话！”押司娘道：“迎儿，我和你做些针线，且看今夜死也不死？若还今夜不死，明日却与他理会。”教迎儿：“你且莫睡！”迎儿道：

　　“那里敢睡！……”道犹未了，迎儿打瞌睡。押司娘道：“迎儿，我教你莫睡，如何便睡着！”迎儿道：“我不睡。”才说罢，迎儿又睡着。押司娘叫得应，问他如今甚时候了？迎儿听县衙更鼓，正打三更三点。押司娘道：“迎儿，且莫睡则个！这时辰正尴尬那！”迎儿又睡着，叫不应。只听得押司从床上跳将下来，兀底中门响。押司娘急忙叫醒迎儿，点灯看时，只听得大门响。迎儿和押司娘点灯去赶，只见一个著白的人，一只手掩着面，走出去，扑通地跳入奉符县河里去了。正是：

　　情到不堪回首处，一齐吩咐与东风。

　　那条河直通着黄河水，滴溜也似紧，那里打捞尸首！押司娘和迎儿就河边号天大哭道：“押司，你却怎地投河，教我两个靠兀谁！”即时叫起四家邻舍来，上手住的刁嫂，下手住的毛嫂，对门住的高嫂鲍嫂，一发都来。押司娘把上件事对他们说了一遍。刁嫂道：“真有这般作怪的事！”毛嫂道：“我日里兀自见押司着了皂衫，袖著文字归来，老媳妇和押司相叫来。”高嫂道：“便是，我也和押司厮叫来。”鲍嫂道：“我家里的早间去县前有事，见押司捽着卖卦的先生，兀自归来说，怎知道如今真个死了！”刁嫂道：“押司，你怎地不吩咐我们邻舍则个，如何便死！”簌地两行泪下。毛嫂道：“思量起押司许多好处来，如何不烦恼！”也眼泪出。鲍嫂道：“押司，几时再得见你！”即时地方申呈官司，押司娘少不得做些功果追荐亡灵。

　　捻指间过了三十月。当日押司娘和迎儿在家坐地，只见两个妇女，吃得面红颊赤。上手的提着一瓶酒，下手的把着两朵通草花，掀开布廉入来道：“这里便是。”押司娘打一看时，却是两个媒人，无非是姓张姓李。押司娘道：“婆婆多时不见。”媒婆道：“押司娘烦恼！外日不知，不曾送得香纸来，莫怪则个！押司如今也死得几时？”答道：“前日已做过百日了。”两个道：“好快！早是百日了。押司在日，直恁地好人。

　　有时老媳妇和他厮叫，还喏不迭。时今死了许多时，宅中冷静，也好说头亲事，是得。”押司娘道：“何年月日再生得一个一似我那丈夫孙押司这般人？”媒婆道：“恁地也不难。老媳妇却有一头好亲。”押司娘道：“且住，如何得似我先头丈夫？”两个吃了茶，归去。过了数日，又来说亲。押司娘道：

　　“婆婆休自管来说亲。你若依得我三件事，便来说；若依不得，一世不说这亲，宁可守孤霜度日。”当时押司娘启齿张舌，说出这三件事来。有分撞着五百年前夙世的冤家，双双受国家刑法。正是：

　　鹿迷秦相应难辨，蝶梦庄周未可知。

　　媒婆道：“却是那三件事？”押司娘道：“第一件，我死的丈夫姓孙，如今也要嫁个姓孙的；第二件，我丈夫是奉符县里第一名押官，如今也只要恁般职役的人；第三件，不嫁出去，则要他入舍。”两个听得说，道：“好也！你说要嫁个姓孙的，也要一似押职役的，教他入舍的；若是说别件事，还费些针线，偏是这第三件事，老媳妇都依得。好教押司娘得知，先押司是奉符县里第一名押司，唤做大孙押司；如今来说亲的，原是奉符县第二名押司。如今死了大孙押司，钻上差役，做第一名押司，唤做小孙押司。他也肯来入舍。我教押司娘嫁这小孙押司，是肯也不？”押司娘道：“不信有许多凑巧！”张媒道：“老媳妇今年七十二岁了。若胡说时，变做七十二只雌狗，在押司家吃屎。”押司娘道：“果然如此，烦婆婆且去说看。不知缘分如何？”张媒道：“就今日好日，讨一个利市团圆吉帖。”押司娘道：“却不曾买在家里。”李媒道：

　　“老媳妇这里有。”便从抹胸内取出一幅五男二女花笺纸来，正是：

　　雪隐鹭鸶飞始见，柳藏鹦鹉语方知。

　　当日押司娘教迎儿取将笔砚来，写了帖子。两个媒婆接去。免不得下财纳礼，往来传话。不上两月，入舍小孙押司在家。夫妻两个，好一对儿，果是说得着。不则一日，两口儿吃得酒醉，教迎儿做些个醒酒汤来吃。迎儿去厨下一头烧火，口里埋怨道：“先的押司在时，恁早晚，我自睡了。如今却教我做醒酒汤！”只见火简塞住了孔，烧不着。迎儿低着头，把火筒去灶床脚上敲，敲未得几声，则见灶床脚渐渐起来，离地一尺以上，见一个人顶着灶床，胈项上套着井栏，披着一带头发，长伸着舌头，眼里滴出血来，叫道：“迎儿，与爹爹做主则个！”吓得迎儿大叫一声，匹然倒地，而皮黄，眼无光，唇口紫，指甲青，未知五脏如何，先见四肢不举。正是：

　　身如五鼓衔山月，命似三更油尽灯。

　　夫妻两人急来救得迎儿苏醒，讨些安魂定魄汤与他吃了。

　　问道：“你适来见了什么，便倒了？”迎儿告妈妈：“却前在灶前烧火，只见灶床渐渐起来，见先押司爹爹，胈项上套着井栏，眼中滴出血来，披着头发，叫声迎儿，便吃惊倒了。”押司娘见说，倒把迎儿打个漏风掌：“你这丫头，教你做醒酒汤，则说道懒做便了，直装出许多死模活样！莫做莫做，打灭了火去睡。”迎儿自去睡了。且说夫妻两个归房，押司娘低低叫道：“二哥，这丫头见这般事，不中用，教他离了我家罢。”小孙押司道：“却教他那里去？”押司娘道：“我自有个道理。”到天明，做饭吃了，押司自去官府承应。押司娘叫过迎儿来道：

　　“迎儿，你在我家里也有七八年，我也看你在眼里。如今比不得先押司在日做事。我看你肚里莫是要嫁个老公。如今我与你说头亲。”迎儿道：“那里敢指望。却教迎儿嫁兀谁？”

　　风定始知蝉在树，灯残方见月临窗。

　　当时不由迎儿做主，把来嫁了一个人。那厮姓王名兴，浑名唤做王酒酒，又吃酒，又耍赌。迎儿嫁将去，那得三个月，把房卧都费尽了。那厮吃得醉，走来家把迎儿骂道：“打脊贱人！见我恁般苦，不去问你使头借三五百钱来做盘缠？”迎儿吃不得这厮骂，把裙儿系了腰，一程走来小孙押司家中。押司娘见了道：“迎儿，你自嫁了人，又来说什么？”迎儿告妈妈：“实不敢瞒，迎儿嫁那厮不着，又吃酒，又耍赌；如今未得三个月，有些房卧，都使尽了，没计奈何，告妈妈借换得三五百钱，把来做盘缠。”押司娘道：“迎儿，你嫁人不着，是你的事。我今与你一两银子，后番却休要来。”迎儿接了银子，谢了妈妈归家。那得四五日，又使尽了。当日天色晚，王兴那厮吃得酒醉，走来看着迎儿道：“打脊贱人！你见恁般苦，不去再告使头则个？”迎儿道：“我前番去，借得一两银子，吃尽千言万语。如今却教我又怎地去？”王兴骂道：“打脊贱人！

　　你若不去时，打折你一只脚！”迎儿吃骂不过，只得连夜走来孙押司门首看时，门却关了。迎儿欲待敲门，又恐怕埋怨，进退两难。只得再走回来，过了两三家人家，只见一个人道：

　　“迎儿，我与你一件物事。”只因这个人身上，我只替押司娘和小孙押司烦恼！正是：

　　龟游水面分开绿，鹤立松梢点破青。

　　迎儿回过头来看那叫的人，只见人家屋檐头，一个人，舒角幞头，绯袍角带，抱着一骨碌文字，低声叫道：“迎儿，我是你先的押司。如今见在一个去处，未敢说与你知道。你把手来，我与你一件物事。”迎儿打一接，接了这件物事，随手不见了那个绯袍角带的人。迎儿看那物事时，却是一包碎银子。迎儿归到家中敲门，只听得里面道：“姐姐，你去使头家里，如何恁早晚才回？”迎儿道：“好教你知：我去妈妈家借米，他家关了门。我又不敢敲，怕吃他埋怨。再回来，只见人家屋檐头立着先的押司，舒角幞头，绯袍角带，与我一包银子在这里。”王兴听说道：“打脊贱人！你却来我面前说鬼话！你这一包银子，来得不明，你且进来。”迎儿入去，王兴道：“姐姐，你寻常说那灶前看见先押司的话，我也都记得。

　　这事一定有些蹊跷。我却怕邻舍听得，故恁地如此说。你把银子收好，待天明去县里首告他。”正是：

　　着意种花花不活，等闲插柳柳成阴。

　　王兴到天明时，思量道：“且住，有两件事告首不得。第一件，他是县里头名押司，我怎敢恶了他！第二件，却无实迹；连这些银子也待入官，却打没头脑官司。不如赎几件衣裳，买两个盒子送去孙押司家里，到去谒索他则个。”计较已定，便去买下两个盒子送去。两人打扮身上干净，走来孙押司家。押司看见他夫妻二人，身上干净，又送盒子来，便道：“你那得钱钞？”王兴道：“昨日得押司一件文字，撰得有二两银子，送些盒子来。如今也不吃酒，也不赌钱了。”押司娘道：“王兴，你自归去，且教你老婆在此住两日。”王兴去了。押司娘对着迎儿道：“我有一炷东峰岱岳愿香，要还。我明日同你去则个。”当晚无话。明早起来，梳洗罢，押司自去县里去。

　　押司娘锁了门，和迎儿同行。到东岳庙殿上烧了香，下殿来去那两廊下烧香。行到速报司前，迎儿裙带系得松，脱了裙带。押司娘先行过去。迎儿正在后面系裙带，只见速报司里，有个舒角幞头，绯袍角带的判官，叫：“迎儿，我便是你先的押司。你与我申冤则个！我与你这件物事。”迎儿接得物事在手，看了一看，道：“却不做怪！泥神也会说起话来！如何与我这物事？”正是：

　　开天辟地罕曾闻，从古至今希得见。

　　迎儿接得来，慌忙揣在怀里，也不敢说与押司娘知道。当日烧了香，各自归家。把上项事对王兴说了。王兴讨那物事看时，却是一幅纸。上面写道：

　　大女子，小女子，前人耕来后人饵。要知三更事，掇开火下水。来年二三月，“句巳”当解此。

　　王兴看了解没不出。吩咐迎儿不要说与别人知道。看来年二三月间有什么事。

　　捻指间，到来年二月间，换个知县，是庐州金斗城人，姓包名拯，就是今人传说有名的包龙图相公。－－他后来官至龙图阁学士，所以叫做包龙图。－－此时做知县还是初任。那包爷自小聪明正直，做知县时，便能剖人间暧昧之情，断天下狐疑之狱。到任三日，未曾理事，夜间得其梦，梦见自己坐堂，堂上贴一联对子：

　　要知三更事，掇开火下水。

　　包爷次日早堂，唤合当吏书，将这两句教他解说，无人能识。包公讨白牌一面，将这一联楷书在上。却就是小孙押司动笔。写毕，包公将朱笔判在后面，“如有能解此语者，赏银十两。”将牌挂于县门，烘动县前县后官身私身，捱肩擦背，只为贪那赏物，都来赌先争看。却说王兴正在县前买枣糕吃，听见人说知县相公挂一面白牌出来，牌上有二句言语，无人解得。王兴走来看时，正是速报司判官一幅纸上写的话。暗地吃了一惊：“欲要出首，那新知县相公是个古怪的人，怕去惹他；欲待不说，除了我再无第二个人晓得这二句话的来历。”

　　买了枣糕回去，与浑家说知此事。迎儿道：“先押司三遍出现，教我与他申冤，又白白里得了他一包银子。若不去出首，只怕鬼神见责。”王兴意犹不决。再到县前，正遇了邻人裴孔目。

　　王兴平昔晓得裴孔目是知事的，一手扯到僻静巷里，将此事与他商议：“该出首也不该？”裴孔目道：“那速报司这一幅纸在那里？”王兴道：“见藏在我浑家衣服箱里。”裴孔目道：

　　“我先去与你禀官。你回去取了这幅纸，带到县里。待知县相公唤你时，你却拿将出来，做个证见。”当下王兴去了。裴孔目候包爷退堂，见小孙押司不在左右，就跪将过去，禀道：

　　“老爷白牌上写这二句，只有邻舍工兴晓得来历。他说是岳庙速报司与他一幅纸，纸上还写许多言语，内中却有这二句。”

　　包爷问道：“王兴如今在那里。”裴孔目道：“已回家取那一幅纸去了。”包爷差人速拿王兴回话。却说王兴回家，开了浑家的衣箱，捡那幅纸出来看时，只叫得苦，原来是一张素纸，字迹全无。不敢到县里去，怀着鬼胎，躲在家里。知县相公的差人到了。新官新府，如火之急，怎好推辞。只得带了这张素纸，随着公差进县，直至后堂。包爷屏去左右，只留裴孔目在旁。包爷问王兴道：“裴某说你在岳庙中收得一幅纸，可取上来看？”王兴连连叩头禀道：“小人的妻子，去年在岳庙烧香，走到速报司前，那神道出现，与他一幅纸。纸上写着一篇说话，中间其实有老爷白牌上写的两句。小的把纸藏在衣箱见。方才去捡看，变了一张素纸。如今这素纸是在，小人不敢说谎。”包爷取纸上来看了，问道：“这一篇言语，你可记得？”王兴道：“小人还记得。”即时念与包爷听了。包爷将纸写出，仔细推详了一会，叫：“王兴，我且问你，那神道把这一幅纸与你的老婆，可再有什么言语吩咐？”王兴道：

　　“那神道只教与他申冤。”包爷大怒，喝道：“胡说！做了神道，有什冤没处申得！偏你的婆娘会替他申冤？他倒来央你！这等无稽之言，却哄谁来！”王兴慌忙叩头道：“老爷，是有个缘故。”包爷道：“你细细讲：讲得有理，有赏；如无理时，今日就是你开棒了。”王兴禀道：“小人的妻子，原是伏侍本县大孙押司的，叫做迎儿。因算命的算那大孙押司其年其月其日三更三点命里该死。何期果然死了。主母随了如今的小孙押司。却把这迎儿嫁出与小人为妻。小人的妻子，初次在孙家灶下，看见先押司现身，项上套着井栏，披发吐舌，眼中流血，叫道：‘迎儿，可与你爹爹做主。’第二次夜间到孙家门首，又遇见先押司，舒角幞头，绯袍角带，把一包碎银，与小人妻子。第三遍岳庙里速报司判官出现，将这一幅纸与小人的妻子，又嘱咐与他申冤。那判官爷模样，就是大孙押司，原是小人妻子旧日的家长。”包爷闻言，呵呵大笑。“原来如此！”喝教左右去拿那小孙押司夫妇二人到来：“你两个做得好事！”小孙押司道：“小人不曾做什么事。”包爷将速报司一篇言语解说出来：“‘大女子，小女子，’女之子，乃外孙；是说外郎姓孙，分明是大孙押司，小孙押司；‘前人耕来后人饵’，饵者食也，是说你白得他的老婆，享用他的家业；‘要知三更事，掇开火下水’，大押司死于三更时分；要知死的根由，‘掇开火下之水’，那迎儿见家长在灶下，披发吐舌，眼中流血，此乃勒死之状。头上套着井栏，井者水也，灶者火也，水在火下，你家灶必砌在井上，死者之尸，必在井中。

　　‘来年二三月’，正是今日。‘句巳当解此’，‘句巳’两字，合来乃是个包字。是说我包某今日到此为官，解其语意，与他雪冤。”喝教左右同王兴押着小孙押司，到他家灶下，不拘好歹，要勒死的尸首回话。众人似疑不信。到孙家发开灶床脚，地下是一块石板。揭起石板，是一口井。唤集土工，将井水吊干，络了竹篮，放人下去打捞，捞起一个尸首来。众人齐来认看，面色不改，还有人认得是大押司。项上果有勒帛。小孙押司吓得面如土色，不敢开口。众人俱各骇然。原来这小孙押司当初是大雪里冻倒的人。当时大孙押司见他冻倒，好个后生，救他活了，教他识字，写文书。不想浑家与他有事。

　　当日大孙押司算命回来时，恰好小孙押司正闪在他家。见说三更前后当死，趁这个机会，把酒灌醉了，就当夜勒死了大孙押司，撺在井里。小孙押司却掩着面走去，把一块大石头漾在奉符县河里，扑通地一声响。当时只道大孙押司投河死了。后来却把灶来压在井上。次后说成亲事。当下众人回覆了包爷。押司和押司娘不打自招，双双的问成死罪，偿了大孙押司之命。包爷不失信于小民，将十两银子赏与王兴。王兴把三两谢了裴孔目，不在话下。包爷初任，因断了这件公事，名闻天下，至今人说包龙图，日间断人，夜间断鬼。有诗为证：

　　诗句藏迷谁解明，包公一断鬼神惊。

　　寄声暗室亏心者，莫道天公鉴不清。

第56卷 庄子休鼓盆成大道

　　富贵五更春梦，功名一片浮云。

　　眼前骨肉亦非真。恩爱翻成仇恨。

　　莫把金枷套颈，休将玉锁缠身。

　　清心寡欲脱凡尘。快乐风光本分。

　　这首《西江月》词，是个劝世之言，要人割断迷情，逍遥自在。且如父子天性，兄弟手足，这是一本连枝，割不断的。儒、释、道三教虽殊，总抹不得“孝”、“悌”二字。至于生子生孙，就是下一辈事，十分周全不得了。常言道得好：

　　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与儿孙作马牛。

　　若论到夫妻，虽说是红线缠腰、赤绳系足，到底是剜肉黏肤，可离可舍。常言又说得好：

　　夫妻本是同林鸟，巴到天明各自飞。

　　近世人情恶薄，父子兄弟倒也平常，儿孙虽是疼痛，总比不得夫妇之情。他溺的是闺中之爱，听的是枕上之言。多少人破妇人迷惑，做出不孝不悌的事来。这断不是高明之辈。

　　如今说这庄生鼓盆的故事，不是唆人夫妻不睦，只要人辨出贤愚，参破真假，从第一着迷处，把这念头放淡下来，渐渐六根清净，道念滋生，自有受用。昔人看田夫插秧，咏诗四句，大有见解。诗曰：

　　手把青秧插野田，低头便见水中天。

　　六根清净方为稻，退步原来是向前。

　　话说周末时有一高贤，姓庄名周，字子休，宋国蒙邑人也。曾仕周为漆园吏，师事一个大圣人，是道教之祖，姓李名耳，字伯阳。伯阳生而白发，人都呼为老子。庄生尝昼寝，梦为蝴蝶，栩栩然于园林花草之间，其意甚适。醒来时，尚觉臂膊如两翅飞动，心甚异之。以后不时有此梦。庄生一日在老子座间讲《易》之暇，将此梦诉之于师。他是个大圣人，晓得三生来历，向庄生指出夙世因由：那庄生原是混沌初分时一个白蝴蝶。天一生水，二生木，木荣花茂，那白蝴蝶彩百花之精，夺日月之秀，得了气候，长生不死，翅如车轮。后游于瑶池，偷彩蟠桃花蕊，被王母娘娘位下守花的青鸾啄死。

　　其神不散，托生于世，做了庄周。因他根器不凡，道心坚固，师事老子，学清净无为之教，今日被老子点破了前生，如梦初醒，自觉两腋风生，有栩栩然蝴蝶之意，把世情荣枯得丧，看做行云流水，一丝不挂。老子知他心下了悟，把《道德》五千字的秘诀，倾囊而授。庄生默默诵习修炼，遂能分身隐形，出神变化。从此弃了漆园吏的前程，辞别老子，周游访道。

　　他虽宗清净之教，原不绝夫妇之伦，一连娶过三遍妻房。

　　第一妻，得疾夭亡。第二妻，有过被出。如今说的是第三妻，姓田，乃田齐族中之女。庄生游于齐国，田宗重其人品，以女妻之。那田氏比先前二妻，更有姿色：肌肤若冰雪，绰约似神仙。庄生不是好色之徒，却也十分相敬，真个如鱼似水。

　　楚威王闻庄生之贤，遣使持黄金百镒，文锦千端，安车驷马，聘为上相。庄生叹道：“牺牛身被文绣，口食刍菽，见耕牛力作辛苦，自夸其荣。及其迎入太庙，刀俎在前，欲为耕牛而不可得也！”遂却之不受。挈妻归宋，隐于曹州之南华山。

　　一日，庄生出游山下，见荒冢累累，叹道：“‘老少俱无辨，贤愚同所归。’人归冢中，冢中岂能复为人乎？”嗟咨了一回。再行几步，忽见一新坟，封土未干。一年少妇人，浑身缟素，坐于此冢之旁，手运齐绔素扇，向冢连扇不已。庄生怪而问之：“娘子，冢中所葬何人？为何举扇扇土？必有其故。”那妇人并不起身，运扇如故，口中莺啼燕语，说出几句不通道理的话来。正是：

　　听时笑破千人口，说出加添一段羞。

　　那妇人道：“冢中乃妾之拙夫，不幸身亡，埋骨于此。生时与妾相爱，死不能舍。遗言教妾如要改适他人，直待葬事毕后，坟土干了，方才可嫁。妾思新筑之土如何得就干？因此举扇扇之。”庄生含笑想道：“这妇人好性急！亏他还说生前相爱，若不相爱的还要怎么？”乃问道：“娘子要这新土干燥极易。因娘子手腕娇软，举扇无力，不才愿替娘子代一臂之劳。”那妇人方才起身，深深道个万福：“多谢官人！”双手将素白绔扇递与庄生。庄生行起道法，举手照冢顶连扇数扇，水气都尽，其土顿干。妇人笑容可掬，谢道：“有劳官人用力。”

　　将纤手向鬓旁拔下一股银钗，连那绔扇送庄生，权为相谢。庄生却其银钗，受其绔扇。妇人欣然而去。

　　庄子心下不平，回到家中，坐于草堂，看了绔扇，口中叹出四句：

　　不是冤家不聚头，冤家相聚几时休？

　　早知死后无情义，索把生前恩爱勾。

　　田氏在背后，闻得庄生嗟叹之语，上前相问－－那庄生是个有道之士，夫妻之间，亦称为“先生”－－田氏道：“先生有何事嗟叹？此扇从何而得？”庄生将妇人扇冢，要土干改嫁之言，述了一遍，“此扇即扇土之物。因我助力，以此相赠。”

　　田氏听罢，忽发忿然之色，向空中把那妇人“千不贤，万不贤”骂了一顿。对庄生道：“如此薄情之妇，世间少有！”庄生又道出四句：

　　生前个个说恩爱，死后人人欲扇坟。

　　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田氏闻言大怒。自古道：“怒废亲，怒废礼。”那田氏怒中之言，不顾体面，向庄生面上一啐，说道：“人类虽同，贤愚不等，你何得轻出此语，将天下妇道家看做一例？却不道歉人带累好人，你却也不怕罪过！”庄生道：“莫要弹空说嘴。

　　假如不幸我庄周死后，你这般如花似玉的年纪，难道挨得过三年五载？”田氏道：“‘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那见好人家妇女吃两家茶，睡两家床！若不幸轮到我身上，这样没廉耻的事，莫说三年五载，就是一世也成不得。梦儿里也还有三分的志气。”庄生道：“难说，难说！”田氏口出詈语道：“有志妇人，胜如男子。似你这般没仁没义的，死了一个又讨一个，出了一个又纳一个，只道别人也是一般见识。我们妇道家一鞍一马，倒是站得脚头定的，怎么肯把话与他人说，惹后世耻笑？你如今又不死，直恁枉杀了人！”就庄生手中，夺过绔扇，扯得粉碎。庄生道：“不必发怒、只愿得如此争气甚好。”自此无话。

　　过了几日，庄生忽然得病，日加沉重。田氏在床头，哭哭啼啼。庄生道：“我病势如此，永别只在早晚，可惜前日纨扇扯碎了，留得在此，好把与你扇坟！”田氏道：“先生休要多心！妾读书知礼，从一而终，誓无二志，先生若不见信，妾愿死于先生之前，以明心迹。”庄生道：“足见娘子高志。我庄某死亦瞑目。”说罢，气就绝了。田氏抚尸大哭。少不得央及东邻西舍，制备衣衾棺椁殡殓。田氏穿了一身素缟，真个朝朝忧闷，夜夜悲啼。每想着庄生生前恩爱，如痴如醉，寝食俱废。

　　山前山后庄户，也有晓得庄生是个逃名的隐士，来吊孝的，到底不比城市热闹。到了第七日，忽有一少年秀士，生得面如傅粉，唇若涂朱，俊俏无双，风流第一。穿扮的紫衣玄冠，绣带朱履。带着一个老苍头，自称楚国王孙，向年曾与庄子休先生有约，欲拜在门下，今日特来相访。见庄生已死，口称：“可惜！”慌忙脱下色衣，叫苍头于行囊内取出素服穿了，向灵前四拜，道：“庄先生，弟子无缘，不得面会侍教，愿为先生执百日之丧，以尽私淑之情。”说罢，又拜了四拜，洒泪而起。便请田氏相见，田氏初次推辞。王孙道：“古礼，通家朋友，妻妾都不相避，何况小子与庄先生有师弟之约。”田氏只得步出孝堂，与楚王孙相见，叙了寒温。田氏一见楚王孙人才标致，就动了怜爱之心，只恨无由厮近。楚王孙道：“先生虽死，弟子难忘思慕，欲借尊居，暂住百日。一来守先师之丧，二者先师留下有什么著述，小子告借一观，以领遗训。”田氏道：“通家之谊，久住何妨。”当下治饭相款。

　　饭罢，田氏将庄子所著《南华真经》及老子《道德》五千言，和盘托出，献与王孙。王孙殷勤感谢。

　　草堂中间占了灵位，楚王孙在左边厢安顿。田氏每日假以哭灵为由，就左边厢与王孙攀话。日渐情熟，眉来眼去，情不能已。楚王孙只有五分，那田氏倒有十分。所喜者深山隐僻，就做差了些事，没人传说；所恨者新丧未久，况且女求于男，难以启齿。又挨了几日，约莫有半月了，那婆娘心猿意马，按捺不住，悄地唤老苍头进房，赏以美酒，将好言抚慰。从容问：“你家主人曾婚配否？”老苍头道：“未曾婚配。”

　　婆娘又问道：“你家主人要拣什么样人物，才肯婚配？”老苍头带醉道：“我家王孙曾有言，若得像娘子一般丰韵的，他就心满意足。”婆娘道：“果有此话？莫非你说谎？”老苍头道：

　　“老汉一把年纪，怎么说谎？”婆娘道：“我央你老人家为媒说合，若不弃嫌，奴家情愿服事你主人。”老苍头道：“我家主人也曾与老汉说来，道一段好姻缘，只碍‘师弟’二字，恐惹人议论。”婆娘道：“你主人与先夫，原是生前空约，没有北面听教的事，算不得师弟。又且山僻荒居，邻舍罕有，谁人议论！你老人家是必委曲成就，教你吃杯喜酒。”老苍头应允。临去时，婆娘又唤转来嘱咐道：“若是说得允时，不论早晚，便来房中回履奴家一声，奴家在此专等。”老苍头去后，婆娘悬悬而望。孝堂边张了数十遍，恨不能一条细绳缚了那俊俏后生脚，扯将入来，搂做一处。将及黄昏，那婆娘等得个不耐烦，黑暗里走入孝堂，听左边厢声息。忽然灵座上作响。婆娘吓了一跳，只道亡灵出现。急急走转内室，取灯火来照，原来是老苍头吃醉了，直挺挺的卧于灵座桌上。婆娘又不敢嗔责他，又不敢声唤他，只得回房。挨更挨点，又过了一夜。

　　次日，见老苍头行来步去，并不来回履那话儿。婆娘心下发痒，再唤他进房，问其前事。老苍头道：“不成，不成！”

　　婆娘道：“为何不成？莫非不曾将昨夜这些话剖说明白？”老苍头道：“老汉都说了，我家王孙也说得有理。他道娘子容貌，自不必言。未拜师徒，亦可不论。但有三件事未妥。不好回覆得娘子。”婆娘道：“那三件事？”老苍头道：“我家王孙道：

　　‘堂中见摆着个凶器，我却与娘子行吉礼，心中何忍，且不雅相；二来庄先生与娘子是恩爱夫妻，况且他是个有道德的名贤，我的才学万分不及，恐被娘子轻薄；三来我家行李尚在后边未到，空手来此，聘礼筵席之费，一无所措。为此三件，所以不成。’”婆娘道：“这三件都不必虑。凶器不是生根的，屋后还有一间破空房，唤几个庄客抬他出去就是，这是一件了。第二件，我先夫那里就是个有道德的名贤！当初不能正家，致有出妻之事，人称其薄德。楚威王慕其虚名，以厚礼聘他为相，他自知才力不胜，逃走在此。前月独行山下，遇一寡妇，将扇扇坟，待坟土干燥，方才嫁人。拙夫就与他调戏，夺他绔扇，替他扇土，将那把绔扇带回，是我扯碎了。临死时几日，还为他淘了一场气，有什么恩爱！你家主人青年好学，进不可量。况他乃是王孙之贵，奴家亦是田宗之女，门第相当。今日到此，姻缘天合。第三件，聘礼筵席之费，奴家做主，谁人要得聘礼！筵席也是小事。奴家更积得私房白金二十两，赠与你主人，做一套新衣服。你再去道达。若成就时，今夜是合婚吉日，便要成亲。”老苍头收了二十两银子，回覆楚王孙。楚王孙只得愿从。老苍头回覆了婆娘。那婆娘当时欢天喜地，把孝服除下，重匀粉面，再点朱唇，穿了一套新鲜色衣。叫苍头顾唤近山庄客，扛抬庄生尸柩，停于后面破屋之内。打扫草堂，准备做合婚筵席。有诗为证：

　　俊俏孤孀别样娇，王孙有意更相挑。

　　“一鞍一马”谁人语？今夜思将快婿招。

　　是夜，那婆娘收拾香房，草堂内摆得灯烛辉煌。楚王孙簪缨袍服，田氏锦袄绣裙，双双立于花烛之下。一对男女，如玉琢金装，美不可说。交拜已毕，千恩万爱的，携手入于洞房。吃了合卺杯，正欲上床解衣就寝，忽然楚王孙眉头双绉，寸步难移，登时倒于地下，双手磨胸。只叫：“心疼难忍！”田氏心爱王孙，顾不得新婚廉耻，近前抱住，替他抚摩，问其所以。王孙痛极不语，口吐涎沫，奄奄欲绝。老苍头慌做一堆。田氏道：“王孙平日曾有此症候否？”老苍头代言：“此症平日常有。或一二年发一次。无药可治。只有一物，用之立效。”田氏急问：“所用何物？”老苍头道：“太医传一奇方，必得生人脑髓，热酒吞之，其痛立止。平日此病举发，老殿下奏过楚王，拨一名死囚来，缚而杀之，取其脑髓。今山中如何可得？其命合休矣！”田氏道：“生人脑髓，必不可致。第不知死人的可用得么？”老苍头道：“太医说，凡死未满四十九日者，其脑尚未干枯，亦可取用。”田氏道：“吾夫死方二十余日，何不斫棺而取之？”老苍头道：“只怕娘子不肯。”田氏道：“我与王孙成其夫妇，妇人以身事夫，自身尚且不惜，何有于将朽之骨乎？”即命老苍头伏侍王孙，自己寻了砍柴板斧，右手提斧，左手携灯。往后边破屋中，将灯檠放于棺盖之上，扎起两袖，双手举斧，觑定棺头，咬牙努力，一斧劈去。妇人家气力单微，如何劈得棺开？有个缘故。那庄周是达生之人，吩咐不得厚敛。桐棺三寸，一斧就劈去了一块木头。一连数斧，棺盖便裂开了。

　　婆娘正在吁气喘息，只见庄生从棺内叹口气，推开棺盖，挺身坐起。田氏虽然心狠，终是女流，吓得腿软筋麻，心头乱跳，斧头不觉坠地。庄生叫：“娘子扶起我来。”那婆娘不得已，只得扶庄生出棺。庄生携灯，婆娘随后，同进房来。婆娘心知房中有楚王孙主仆二人，捏两把汗。行一步，反退两步。比及到房中看时，铺设依然灿烂，那主仆二人，阒然不见。婆娘心下虽然暗暗惊疑，却也放下了胆，巧言抵饰，向庄生道：“奴家自你死后，日夕思念。方才听得棺中有声响，想古人中多有还魂之事，望你复活，所以用斧开棺。谢天谢地，果然重生！实乃奴家之万幸也！”庄生道：“多谢娘子厚意。只是一件：娘子守孝未久，为何锦袄绣裙？”婆娘又解释道：“开棺见喜，不敢将凶服冲动，权用锦绣，以取吉兆。”庄生道：“罢了！还有一节：棺木何不放在正寝，却撇在破屋之内？难道也是吉兆？”婆娘无言可答。庄生又见杯盘罗列，也不问其故，教暖酒来饮。庄生放开大量，满饮数觥。那婆娘不识时务，指望煨热老公，重做夫妻，紧挨着酒壶，撒娇撒痴，甜言美语，要哄庄生上床同寝。

　　庄生把酒饮个大醉，索纸笔写出四句：

　　从前了却冤家债，你爱之时我不爱。

　　若重与你做夫妻，怕你巨斧劈开天灵盖。

　　那婆娘看了这四句诗，羞惭满面，顿口无言。庄生又写出四句：

　　夫妻百夜有何恩？见了新人忘旧人。

　　甫得盖棺遭斧劈，如何等待扇干坟！

　　庄生又道：“我则教你看两个人。”庄生用手将外面一招，婆娘回头而看，只见楚王孙和老苍头踱将进来。婆娘吃了一惊。转身不见了庄生；再回头时，连楚王孙主仆都不见了。－－那里有什么楚王孙、老苍头，此皆庄生分身隐形之法也。那婆娘精神恍惚，自觉无颜，解腰间绣带，悬梁自缢，呜呼哀哉。这倒是真死了。庄生见田氏已死，解将下来，就将劈破棺木盛放了他，把瓦盆为乐器，鼓之成韵，倚棺而作歌。歌曰：

　　大块无心兮，生我与伊。我非伊夫兮，伊岂我妻？偶然邂逅兮，一室同居。大限既终兮，有合有离。人之无良兮，生死情移。真情既见兮，不死何为！伊生兮拣择去取，伊死兮还返空虚。伊吊我兮，赠我以巨斧；我吊伊兮，慰伊以歌词。斧声起兮我复活，歌声发兮伊可知？噫嘻，敲碎瓦盆不再鼓，伊是何人我是谁！

　　庄生歌罢，又吟诗四句：

　　你死我必埋，我死你必嫁。

　　我若真个死，一场大笑话！

　　庄生大笑一声，将瓦盆打碎；取火从草堂放起，屋宇俱焚，连棺木化为灰烬。只有《道德经》、《南华经》不毁。山中有人捡取，传流至今。庄生遨游四方，终生不娶。或云遇老子于函谷关，相随而去，已得大道成仙矣。诗云：

　　杀妻吴起太无知，荀令伤神亦可嗤。

　　请看庄生鼓盆事，逍遥无碍是吾师。

第57卷 况太守断死孩儿

　　春风秋月足风流，不分红颜易白头；

　　试把人心比松柏，几人能为岁寒留？

　　这四句诗，泛论春花秋月，恼乱人心，所以才子有悲秋之辞，佳人有伤春之咏。往往诗谜写恨，目语传情，月下幽期，花间密约，但图一刻风流，不顾终身名节。这是两下相思，各还其债，不在话下。又有一等男贪而女不爱，女爱而男不贪，虽非两相情愿，却有一片精诚。如冷庙泥神，朝夕焚香拜祷，也少不得灵动起来。其缘短的，合而终睽；倘缘长的，疏而转密。这也是风月场中所有之事，亦不在话下。又有一种男不慕色，女不怀春，志比精金，心如坚石，没来由被旁人播弄，设圈设套，一时失了把柄，堕其术中，后事悔之无及。如宋时玉通禅师，修行了五十年，因触了知府柳宣教，被他设计，教妓女红莲假扮寡妇借宿，百般诱引，坏了他的戒行。这般会合，那些个男欢女爱，是偶然一念之差。如今再说个诱引寡妇失节的，却好与玉通禅师的故事做一对儿。

　　正是：

　　未离恩山休问道，尚沉欲海莫参禅。

　　话说宣德年间，南直隶扬州府仪真县有一民家，姓丘名元吉，家颇饶裕。娶妻邵氏，姿容出众，兼有志节。夫妇甚相爱重。相处六年，未曾生育，不料元吉得病身亡。邵氏年方二十三岁，哀痛之极，立志守寡，终身永无他适。不觉三年服满，父母家因其年少，去后日长，劝他改嫁。叔公丘大胜，也叫阿妈来委曲譬喻他几番。那邵氏心如铁石，全不转移，设誓道：“我亡夫在九泉之下，邵氏若事二姓，更二夫，不是刀下亡，便是绳上死。”众人见他主意坚执，谁敢再去强他！自古云：“呷得三斗醋，做得孤孀妇。”孤孀不是好守的。

　　替邵氏从长计较，倒不如明明改个丈夫，虽做不得上等人，还不失为中等，不到得后来出丑。正是：

　　作事必须踏实地，为人切莫务虚名。

　　邵氏一口说了满话，众人中贤愚不等，也有啧啧夸奖他的，也有似疑不信，睁着眼看他的。谁知邵氏立心贞洁，闺门愈加严谨。止有一侍婢，叫做秀姑，房中作伴，针指营生，一小厮叫做得贵，年方十岁，看守中门。一应薪水买办，都是得贵传递。童什已冠者，皆遣出不用。庭无间杂，内外肃然。如此数年，人人信服。那个不说邵大娘少年老成，治家有法。

　　光阴如箭，不觉十周年到来。邵氏思念丈夫，要做些法事追。叫得贵去请叔父丘大胜来商议，延七众僧人，做三昼夜功德，邵氏道：“奴家是寡妇，全仗叔公过来主持道场。”大胜应允。

　　语分两头，却说邻近新搬来一个汉子，姓支名助，原是破落户，平昔不守本分，不做生理，专一在街坊上赶热管闲事过活。闻得人说邵大娘守寡贞洁，且是年轻标致，天下难得。支助不信，不论早暮，常在丘家门首闲站。果然门无杂人，只有得贵小厮买办出入。支助就与得贵相识，渐渐熟了。

　　闲话中，问得贵：“闻得你家大娘生得标致，是真也不？”得贵生于礼法之家，一味老实，遂答道：“标致是真。”又问道：

　　“大娘也有时到门前看街么？”得贵摇手道：“从来不曾出中门，莫说看街，罪过罪过！”一日得贵正买办素斋的东西，支助撞见，又问道：“他家买许多素品为什么？”得贵道：“家主十周年，做法事要用。”支助道：“几时？”得贵道：“明日起，三昼夜，正好辛苦哩！”支助听在肚里，想道：“既追荐丈夫，他必然出来拈香，我且去偷看一看，什么嘴脸？真像个孤孀也不？”却说次日，丘大胜请到七众僧人，都是有戒行的，在堂中排设佛像，鸣铙击鼓，诵经礼签，甚是志诚。丘大胜勤勤拜佛。邵氏出来拈香，昼夜各只一次，拈过香，就进去了。支助趁这道场热闹，几遍混进去看，再不见邵氏出来的。又问得贵，方知日间只昼食拈香一遍。支助到第三日，约莫昼食时分，又踅进去，闪在槅子旁边隐看。见那些和尚都穿着袈裟，站在佛前吹打乐器，宣和佛号。香火道人在道场上手忙脚乱的添香换烛。本家止有得贵，只好往来答应，那有功夫照管外边，就是丘大胜同着几个亲戚，也都呆看和尚吹打，那个来稽查他。少顷邵氏出来拈香，被支助看得仔细。常言：

　　“若要俏，添重孝。”缟素妆束，加倍清雅。分明是：

　　广寒仙子月中出，姑射神人雪里来。

　　支助一见，遍体酥麻了，回家想念不已。是夜，道场完满，众僧直至天明方散。邵氏依旧不出中堂了。支助无计可施，想着：“得贵小厮老实，我且用心下钓子。”其时五月端五日，支助拉得贵回家，吃雄黄酒。得贵道：“我不会吃酒，红了脸时，怕主母嗔骂。”支助道：“不吃酒，且吃只粽子。”

　　得贵跟支助家去，支助教浑家剥了一盘粽子，一碟糖、一碗肉、一碗鲜鱼，两只箸，两个酒杯，放在桌上。支助把酒壶便筛。得贵道：“我说过不吃酒，莫筛罢！”支助道：“吃杯雄黄酒应应时令，我这酒淡，不妨事。”得贵被央不过，只得吃了。支助道：“后生家莫吃单杯，须吃个成双。”得贵推辞不得，又吃了一杯。支助自吃了一回，夹七夹八说了些街坊上的闲话，又斟一杯劝得贵。得贵道：“醉得脸都红了，如今真个不吃了。”支助道：“脸左右红了，多坐一时回去，打什么紧？只吃这一杯罢，我再不劝你了。”得贵前后共吃了三杯酒。

　　他自幼在丘家被邵大娘拘管得严，何曾尝酒的滋味；今日三杯落肚，便觉昏醉。支助乘其酒兴，低低说道：“得贵哥！我有句闲话问你。”得贵道：“有甚话尽说。”支助道：“你主母孀居已久，想必风情亦动，倘得个汉子同眠同睡，可不喜欢？

　　从来寡妇都牵挂着男子，只是难得相会。你引我去试他一试何如？若得成事，重重谢你。”得贵道：“说什么话！亏你不怕罪过！我主母极是正气，闺门整肃，日间男子不许入中门，夜间同使婢持灯照顾四下，各门锁讫，然后去睡。便要引你进去，何处藏身？地上使婢不离身畔，闲话也说不得一句，你却恁地乱讲。”既如此，你的房门可来照么？”得贵道：“怎么不来照？”支助道：“得贵哥，你今年几岁了？”得贵道：“十七岁了。”支助道：“男子十六岁精通，你如今十七岁，难道不想妇人？”得贵道：“便想也没用处。”支助道：“放着家里这般标致的，早暮在眼前，好不动兴！”得贵道：“说也不该，他是主母，动不动非打则骂，见了他，好不怕哩！亏你还敢说取笑的话。”支助道：“你既不肯引我去，我教导你一个法儿，作成你自去上手何如？”得贵摇手道：“做不得，做不得，我也没有这样胆！”支助道：“你莫管做得做不得，教你个法儿，且去试他一试。若得上手，莫忘我今日之恩。”得贵一来乘着酒兴，二来年纪也是当时了，被支助说得心痒。便问道：

　　“你且说如何去试他？”支助道：“你夜睡之时，莫关了房门，由他开着，如今五月，天气正热，你却赤身仰卧，待他来照门时，你只推做睡着了，他若看见，必然动情。一次两次，定然打熬不过，上门就你。”得贵道：“倘不来如何？”支助道：

　　“拚得这事不成，也不好嗔责你，有益无损。”得贵道：“依了老哥的言语，果然成事，不敢忘报。”须臾酒醒，得贵别了，是夜依计而行。正是：

　　商成灯下瞒天计，拨转闺中匪石心。

　　论来邵氏家法甚严，那得贵长成十七岁，嫌疑之际，也该就打发出去，另换个年幼的小厮答应，岂不尽善。只为得从小走使服的，且又粗蠢又老实。邵氏自己立心清正，不想到别的情节上去，所以因循下来。却说是夜，邵氏同婢秀姑点灯出来照门，见得贵赤身仰卧，骂：“这狗奴才，门也不关，赤条条睡着，是什么模样？”叫秀姑与他扯上房门。若是邵氏有主意，天明后叫得贵来，说他夜里懒惰放肆，骂一场，打一顿，得贵也就不敢了。他久旷之人，却似眼见稀奇物，寿增一纪，绝不做声。得贵胆大了，到夜来，依前如此，邵氏同婢又去照门，看见又骂道：“这狗才一发不成人了，被也不盖。”叫秀姑替他把卧单扯上，莫惊醒他。此时便有些动情，奈有秀姑在旁碍眼。到第三日，得贵出外撞见了支助。支助就问他曾用计否？得贵老实，就将两夜光景都叙了。支助道：

　　“他叫丫头替你盖被，又教莫惊醒你，便有爱你之意，今夜决有好处。”其夜得贵依原开门，假睡而待。邵氏有意，遂不叫秀姑跟随，自己持灯来照，迳到得贵床前，禁不住春心荡漾，欲火如焚。分明恶草莳萝，也甚名花登架去；可惜清心冰雪，化为春水向东流；十年清白已成虚，一夕垢污难再说。事毕，邵氏向得贵道：“我苦守十年，一旦失身于你，此亦前生冤债，你须谨口，莫泄于人，我自有看你之处。”得贵道：“主母吩咐，怎敢不依！”自此夜为始，每夜邵氏以看门为由，必与得贵取乐而后入。又恐秀姑知觉，到放个空，教得贵连秀姑也奸骗了。邵氏故意欲责秀姑，却教秀姑引进得贵以塞其口。彼此河同水密，各不相瞒。得贵感支助教导之恩，时常与邵氏讨东讨西，将来奉与支助。支助指望得贵引进，得贵怕主母嗔怪，不敢开口。支助几遍讨信，得贵只是延捱下去。过了三五个月，邵氏与得贵如夫妇无异。也是数该败露。邵氏当初做了六年亲，不曾生育，如今才得三五月，不觉便胸高腹大，有了身孕。恐人知觉不便，将银与得贵教他悄悄地赎贴坠胎的药来，打下私胎，免得日后出丑。得贵一来是个老实人，不晓得坠胎是什么药；二来自得支助指教，以为恩人，凡事直言无隐。今日这件私房关目，也去与他商议。那支助是个棍徒，见得贵不肯引进自家，心中正在忿恨，却好有这个机会，便是生意上门。心生一计，哄得贵道：“这药只有我一个相识人家最效，我替你赎去。”乃往药铺中赎了固胎散四服，与得贵带回，邵氏将此药做四次吃了，腹中未见动静。叫得贵再往别处赎取好药。得贵又来问支助：“前药如何不效？”支助道：“打胎只是一次，若一次打不下，再不能打了。况这药，只此一家最高，今打不下，必是胎受坚固，若再用狼虎药去打，恐伤大人之命。”得贵将此言对邵氏说了。邵氏信以为然。

　　到十月将满，支助料是分娩之期，去寻得贵说道：“我要合补药，必用一血孩子。你主母今当临月，生下孩子，必然不养，或男或女，可将来送我。你亏我处多，把这一件谢我，亦是不费之惠，只瞒过主母便是。”得贵应允。过了数日，果生一男，邵氏将男溺死，用蒲包裹来，教得贵密地把去埋了。得贵答应晓得，却不去埋，背地悄悄送与支助。支助将死孩收讫，一把扯住得贵喝道：“你主母是丘元吉之妻，家主已死多年，当家寡妇，这孩子从何而得？今番我去出首。”得贵慌忙掩住他口，说道：“我把你做恩人，每事与你商议，今日何反面无情？”支助变着脸道：“干得好事！你强奸主母，罪该凌迟，难道叫句恩人就罢了？既知恩当报恩，你作成得我什么事？你今日若要我不开口，可问主母讨一百两银子与我，我便隐恶而扬善。若然没有，决不干休，见有血孩作证，你自到官司去辨，连你主母做不得人。我在家等你回话，你快去快来。”急得得贵眼泪汪汪，回家料瞒不过，只得把这话对邵氏说了。邵氏埋怨道：“此是何等东西，却把做礼物送人！坑死了我也！”说罢，流泪起来。得贵道：“若是别人，我也不把与他，因他是我的恩人，所以不好推托。”邵氏道：“他是你什么恩人？”得贵道：“当初我赤身仰卧，都是他教我的方法来调引你，没有他时，怎得你我今日感受？他说要血孩合补药，我好不奉他？谁知他不怀好意！”邵氏道：“你做的事，忒不即溜。当初是我一念之差，堕在这光棍术中，今已悔之无及。若不将银买转孩子，他必然出首，那时难以挽回。”只得取出四十两银子，教得贵拿去与那光棍赎取血孩，背地埋藏，以绝祸根。得贵老实，将四十两银子，双手递与支助，说道：“只有这些，你可将血孩还我罢。”支助得了银子，贪心不足，思道：“此妇美貌，又且囊中有物。借此机会，倘得挨身入马，他的家事在我掌握之中，岂不美哉！”乃向得贵道：

　　“我说要银子，是取笑话。你当真送来，我只得收受了。那血孩我已埋讫。你可在主母前引荐我与他相处；倘若见允，我替他持家，无人敢欺负他，可不两全其美？不然，我仍在地下掘起孩子出首。限你五日内回话。”得贵出于无奈，只得回家，述与邵氏。邵氏大怒道：“听那光棍放屁，不要理他！”得贵遂不敢再说。

　　却说支助将血孩用石灰腌了，仍放蒲包之内，藏于隐处。

　　等了五日，不见得贵回话。又挨了五日，共是十日。料得产妇也健旺了。乃往丘家门首，伺候得贵出来，问道：“所言之事济否？”得贵摇头道：“不济，不济！”支助更不问第二句，望门内直闯进去，得贵不敢拦阻，到走往街口远远的打听消息。邵氏见有人走进中堂，骂道：“人家内外各别。你是何人，突入吾室？”支助道：“小人姓支名助，是得贵哥的恩人。”邵氏心中已知，便道：“你要寻得贵，在外边去，此非你歇脚之所。”支助道：“小人久慕大娘，有如饥渴。小人纵不才，料不在得贵哥之下，大娘何必峻拒？”邵氏听见话不投机，转身便走。支助赶上，双手抱住，说道：“你的私孩，现在我处。

　　若不从我，我就首官。”邵氏忿怒无极，只恨摆脱不开，乃以好言哄之，道：“日里怕人知觉。到夜时，我叫得贵来接你。”

　　支助道：“亲口许下，切莫失信。”放开了手，走几步，又回头，说道：“我也不怕你失信！”一直出外去了。气得邵氏半晌无言，珠泪纷纷而坠。推转房门，独坐凳子上，左思右想，只是自家不是。当初不肯改嫁，要做上流之人；如今出怪露丑，有何颜见诸亲之面？又想道：“日前曾对众发誓：‘我若事二姓，更二夫，不是刀上亡，便是绳上死。’我今拼这性命，谢我亡夫于九泉之下，却不干净！”秀姑见主母啼哭，不敢上前解劝。守住中门，专等得贵回来。得贵在街上望见支助去了，方才回家。见秀姑问：“大娘呢？”秀姑指道：“在里面。”

　　得贵推开房门看主母；却说邵氏取床头解手刀一把，欲要自刎，抬手不起。哭了一回，把刀放在桌上。在腰间解下八尺长的汗巾，打成结儿，悬于梁上，要把颈子套进结去，心下展转凄惨，禁不住呜呜咽咽的啼哭，忽见得贵推门而进，抖然触起他一点念头：“当初都是那狗才做圈做套，来作弄我，害了我一生名节！”说时迟，那时快，只就这点念头起处，仇人相见，分外眼睁。提起解手刀，望得贵当面就劈。那刀如风之快，恼怒中，气力倍加，把得贵头脑劈做两界，血流满地，登时呜乎了。邵氏着了忙，便引颈受套，两脚蹬开凳子，做一个秋千把戏：

　　地下新添冤恨鬼，人间少了俏孤孀。

　　常言：“赌近盗，淫近杀。”今日只为一个淫字，害了两条性命。有说秀姑平昔惯了，但是得贵进房，怕有别事，就远远闪开。今番半晌不见则声，心中疑惑，去张望时，只见上吊一个，下横一个，吓得秀姑软做一团。按定了胆，把房门款上。急跑到叔公丘大胜家中报信。丘大胜大惊，转报邵氏父母，同到丘家，关上大门，将秀姑盘问致死缘由。原来秀姑不认得支助，连血孩诈去银子四十两的事，都是瞒着秀姑的。以此秀站只将邵氏得贵平昔奸情叙了一遍。“今日不知何故两个都死了？”三番四复问他，只如此说。邵公邵母听说奸情的话，满面羞惭，自回去了，不管其事。丘大胜只得带秀姑到县里出首。知县验了二尸，一名得贵，刀劈死的；一名邵氏，缢死的。审问了秀姑口辞。知县道：“邵氏与得贵奸情是的；主仆之分已废，必是得贵言语触犯，邵氏不忿一时失手，误伤人命，情慌自缢，更无别情。”责令丘大胜殡殓。

　　秀姑知情，问杖官卖。

　　再说支助自那日调戏不遂，回家，还想赴夜来之约。听说弄死了两条人命，吓了一大跳。好几时不敢出门。一日早起，偶然检着了石灰腌的血孩，连蒲包拿去抛在江里。遇着一个相识叫做包九，在仪真闸上当夫头，问道：“支大哥，你抛得是什么东西？”支助道：“腌几块牛肉，包好了，要带出去吃的，不期臭了。九哥，你两日没甚事？到我家吃三杯。”

　　包九道：“今日忙些个，苏州府况钟老爷驰驿复任，即刻船到，在此趱夫哩！”支助道：“既如此，改日再会。”支助自去了。

　　却说况钟原是吏员出身，礼部尚书胡潆荐为苏州府太守，在任一年，百姓呼为“况青天”。因丁忧回籍，圣旨夺情起用，特赐驰驿赴任。船至仪真闸口，况爷在舱中看书，忽闻小儿啼声，出自江中，想必溺死之儿，差人看来，回报：“没有。”

　　如此两度。况爷又闻啼声，问众人皆云不闻。况爷口称怪事。

　　推窗亲看：只见一个小小蒲包，浮于水面。况爷叫水手捞起，打开看了，回覆：“是一个小孩子。”况爷问：“活的死的？”水手道：“石灰腌过的，像死得久了。”况爷想道：“死的如何会啼？况且死孩子，抛掉就罢了，何必灰腌，必有缘故。”叫水手，把这死孩连蒲包放在船头上：“如有人晓得来历，密密报我，我有重尝。”水手奉钧旨，拿出船头。恰好夫头包九看见小蒲包，认得是支助抛下的，“他说是臭牛肉，如何却是个死孩？”遂进舱禀况爷：“小人不晓得这小孩子的来历，却认得抛那小孩子在江里这个人，叫做支助。”况爷道：“有了人，就有来历了。”一面差人密拿支助，一面请仪真知县到察院中同问这节公事。况爷带了这死孩，坐了察院，等得知县来时，支助也拿到了。况爷上坐，知县坐于左手之旁。况爷因这仪真不是自己属县，不敢自专，让本县推问。那知县见况公是奉过勒书的，又且为人古怪，怎敢僣越。推逊了多时，况爷只得开言，叫：“支助，你这石灰腌的小孩子，是那里来的？”支助正要抵赖，却被包九在旁指实了。只得转口道：“小的见这脏东西在路旁不便，将来抛向江里，其实不知来历。”况爷问包九：“你看见他在路旁捡的么？”包九道：“他抛下江里，小的方才看见。问他什么东西，他说是臭牛肉。”况爷大怒道：

　　“既假说臭牛肉，必有瞒人之意。”喝教手下选大毛板，先打二十再问。况爷的板子厉害，二十板抵四十板还有余。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支助只是不招，况爷喝教夹起来。况爷的夹棍也厉害，第一遍，支助还熬过；第二遍，就熬不得了。招道：“这死孩是邵寡妇的，寡妇与家童得贵有奸，养下这私胎来。得贵央小的替他埋藏，被狗子爬了出来，故此小的将来抛在江里。”况爷见他言词不一。又问：“你肯替他埋藏，必然与他家通情。”支助道：“小的并不通情，只是平日与得贵相熟。”况爷道：“他埋藏只要朽烂，如何把石灰腌着？”

　　支助支吾不来，只得磕头道：“青天爷爷，这石灰其实是小的腌的，小的知邵寡妇家殷实，欲留这死孩子去需索他几两银子。不期邵氏与得贵都死了。小的不遂其愿，故此，抛在江里。”况爷道：“那妇人与小厮果然死了么？”知县在旁边起身打一躬，答应道：“死了，是知县亲验的。”况爷道：“如何便会死？”知县道：“那小厮是刀劈死的，妇人是自缢的。知县也曾细详，他两个奸情已久，主仆之分久废。必是小厮言语触犯，那妇人一时不忿，提刀劈去，误伤其命，情慌自缢，别无他说。”况爷肚里踌躇：“他两个既然奸密，就是语言小伤，怎下此毒手！早间死孩儿啼哭，必有缘故。”遂问道：“那邵氏家还有别人么？”知县道：“还有个使女，叫做秀姑，官卖去了。”况爷道：“官卖，一定就在本地，烦贵县差人提来一审，便知端的。”知县忙差快手去了。不多时，秀姑拿到，所言与知县相同。况爷踌躇了半晌，走下公座，指着支助，问秀姑道：“你可认得这个人？”秀姑仔细看了一看，说道：“小妇人不识他姓名，曾认得他嘴脸。”况爷道：“是了，他和得贵相熟，必然曾同得贵到你家来。你可实说；若半句含糊，便上拶。”秀姑道：“平日间实不曾见他上门，只是结末来，他突入中堂，调戏主母，被主母赶去。随后得贵方来，主母正在房中啼哭。得贵进房，不多时两个就都死了。”况爷喝骂支助：“光棍！你不曾与得贵通情，如何敢突入中堂？这两条人命，都因你起！”叫手下：“再与我夹起来。”支助被夹昏了，不由自家做主，从前至尾，如何教导得贵哄骗主母；如何哄他血孩到手，诈他银子；如何挟制得贵要他引入同奸；如何闯入内室，抱住求奸，被他如何哄脱了，备细说了一遍：“后来死的情由，其实不知。”况爷道：“这是真情了。”放了夹，叫书吏取了口词明白。知县在旁，自知才力不及，惶恐无地。

　　况爷提笔，竟判审单：

　　审得支助，奸棍也。始窥寡妇之色，辄起邪心；

　　既秉弱仆之愚，巧行诱语。开门裸卧，尽出其谋；固胎取孩，悉堕其术。求奸未能，转而求利；求利未厌，仍欲求奸。在邵氏一念之差，盗铃尚思掩耳；乃支助几番之诈，探箧加以逾墙。以恨助之心恨骨，恩变为仇；于杀贵之后自杀，死有余愧。主仆既死勿论，秀婢已杖何言。惟是恶魁，尚逃法网。包九无心而遇，腌孩有故而啼，天若使之，罪难容矣！宜坐致死之律，兼追所诈之赃。

　　况爷念了审单，连支助亦甘心服罪。况爷将此事申文上司，无不夸奖人才，万民传颂，以为包龙图复出，不是过也。

　　这一家小说，又题做《况太守断死孩儿》。有诗为证：

　　俏邵娘见欲心乱，蠢得贵福过灾生。

　　支赤棍奸谋似鬼，况青天折狱如神。

第58卷 苏小妹三难新郎

　　聪明男子做公卿，女子聪明不出身。

　　若许裙钗应科举，女儿那见逊公卿？

　　自混沌初辟，乾道成男，坤道成女，虽则造化无私，却也阴阳分应。阳动阴静，阳施阴受，阳外阴内。所以男子主四方之事，女子主一室之事。主四方之事的，顶冠速带，谓之丈夫。出将入相，无所不为，须要博古通今，达权知变。主一室之事的，三绺梳头，两截穿衣，一日之计，止无过饔飧井臼；终身之计，止无过生男育女。所以大家闺女，虽曾读书识字，也只要他识些姓名、记些帐目。他又不应科举，不求名誉，诗文之事，全不相干。

　　然虽如此，各人资性不同。有等愚蠢的女子，教他识两个字，如登天之难；有等聪明的女子，一般过目成诵，不教而能，吟诗与李、杜争强，作赋与班、马斗胜。这都是山川秀气，偶然不钟于男而钟于女。且如汉有曹大家，他是个班固之妹，代兄续成汉史。又有个蔡琰，制《胡笳十八拍》，流传后世。晋时有个谢道韫，与诸兄咏雪，有“柳絮随风”之句，诸兄都不及他。唐时有个上官婕妤，中宗皇帝叫他品第朝臣之诗，臧否一一不爽。至于大宋妇人，出色的更多，就中单表一个叫作李易安，一个叫作朱淑真。他两个都是闺阁文章之伯，女流翰苑之才。论起相女配夫，也该对个聪明才子。争奈月下老错注了婚籍，都嫁了无才无学之人，每每怨恨之情，形于笔札。有诗为证：

　　鸥鹭鸳鸯作一池，曾知羽翼不相宜。

　　东君不与花为主，何似休生连理枝！

　　那李易安有《伤秋》一篇，调寄《声声慢》：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乍寒时候，正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力。雁过也，总伤心，却是旧时相识。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忺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朱淑真时值秋间，丈夫出外，灯下独坐无聊，听得窗外雨声滴点，吟成一绝：

　　哭损双眸断尽肠，怕黄昏到又昏黄。

　　那堪细雨新秋夜，一点残灯伴夜长！

　　后来刻成诗集一卷，取名《断肠集》。

　　说话的，为何单表那两个嫁人不着的？只为如今说一个聪明女子，嫁着一个聪明的丈夫，一唱一和，遂变出若干的话文。正是：

　　说来文士添佳兴，道出闺中作美谈。

　　话说四川眉州，古时谓之蜀郡，又曰嘉州，又曰眉山。山有蟆颐、峨眉，水有岷江、环湖。山川之秀，钟于人物，生出个博学名儒来，姓苏名洵，字明允，别号老泉，当时称为“老苏”。老苏生下两个孩儿：大苏、小苏。大苏名轼，字子瞻，别号东坡；小苏名辙，字子由，别号颍滨。二人都有文经武纬之才，博古通令之学。同科及第，名重朝廷，俱拜翰林学士之职。天下称他兄弟，谓之“二苏”；称他父子，谓之“三苏”。这也不在话下。

　　更有一桩奇处：那山川之秀，偏萃于一门。两个儿子未为希罕，又生个女儿，名曰小妹，其聪明绝世无双，真个闻一知二，问十答十。因他父兄都是个大才子，朝谈夕讲，无非子史经书；目见耳闻，不少诗词歌赋。自古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况且小妹资性过人十倍，何事不晓。

　　十岁上，随父兄居于京师。寓中有绣球花一树，时当春月，其花盛开。老泉赏玩了一回，取纸笔题诗，才写得四句，报道门前客到，老泉阁笔而起。小妹闲步到父亲书房之内，看见桌上有诗四句：

　　天巧玲珑玉一丘，迎眸烂慢总清幽。

　　白云疑向枝间出，明月应从此处留。

　　小妹览毕，知是咏绣球花所作，认得父亲笔迹，遂不待思索，续成后四句云：

　　瓣瓣折开蝴蝶翅，团团围就水晶球。

　　假饶借得香风送，何羡梅花在陇头。

　　小妹题诗依旧放在桌上，款步归房。老泉送客出门，复转书房，方欲续完前韵，只见八句已足，读之词意俱美。疑是女儿小妹之笔，呼而问之，写作果出其手。老泉叹道：“可惜是个女子！若是个男儿，可不又是制科中一个有名人物。”

　　自此愈加珍爱，恣其读书博学，不复以女工督之。看看长成一十六岁，立心要妙选天下才子与之为配，急切难得。

　　忽一日，宰相王荆公着堂候官，请老泉到府，与之叙话。

　　原来王荆公讳安石，字介甫，未得第时，大有贤名。平时常不洗面，不脱衣，身上虱子无数。老泉恶其不近人情，异日必为奸臣，曾作《辨奸论》以讥之，荆公怀恨在心。后来见他大苏小苏连登制科，遂舍他而修好。老泉亦因荆公拜相，恐妨二子进取之路，也不免曲意相交。正是：

　　古人结交在意气，今人结交为势利。

　　从来势利不同心，何如意气交情深。

　　是日老泉赴荆公之召，无非商量些今古，议论了一番时事，遂取酒对酌，不觉忘怀酩酊。荆公偶然夸奖：“小儿王雱，读书只一遍，便能背诵。”老泉带酒答道：“谁家儿子读两遍！”

　　荆公道：“倒是老夫失言，不该班门弄斧。”老泉道：“不惟小儿只一遍，就是小女也只一遍。”荆公大惊道：“只知令郎大才，却不知有令爱。眉山秀气，尽属公家矣。”老泉自悔失言，连忙告退。荆公命童子取出一卷文字，递与老泉道：“此乃小儿王雱窗课，相烦点定。”老泉纳于袖中，唯唯而别。回家睡至半夜，酒醒想起前事：“不合自夸女孩儿之才。今介甫将儿子窗课属吾点定，必为求亲之事。这头亲事，非吾所愿，却又无计推辞。”沉吟到晓。

　　梳洗已毕，取出王雱所作，次第看之。真乃篇篇锦绣，字字珠玑。又不觉动了个爱才之意。“但不知女儿缘分如何？我如今将这文卷与女儿观之，看他爱也不爱。”遂隐下姓名，吩咐丫鬟道：“这卷文字，乃是个少年名士所呈，求我点定。我不得闲暇，转送与小姐批阅，阅完时，速来回话。”丫鬟将文字呈上小姐，传达太老爷吩咐之语。小妹滴露研朱，从头批点，须臾而毕。叹道：“好文字！此必聪明才子所做，但秀气泄尽，华而不实，恐非久长之器。”遂于卷面批云：

　　新奇藻丽，是其所长；含蓄雍容，是其所短。取巍科则有余，享大年则不足。

　　后来王雱十九岁中了头名状元，未几夭亡，可见小妹知人之明。这是后话。

　　却说小妹写罢批语，叫丫鬟将文卷纳还父亲。老泉一见大惊：“这批语如何回覆得介甫！必然取怪。”一时污损了卷面，无可奈何，却好堂候官到门：“奉相公钧旨，取昨日文卷。

　　面见太爷，还有话禀。”老泉此时手足无措，只得将卷面割去，重新换过，加上好批语，亲手交与堂候官收讫。堂候官道：

　　“相公还吩咐得有一言动问：贵府小姐曾许人否？倘未许人，相府愿谐秦晋。”老泉道：“相府议亲，老夫岂敢不从。只是小女貌丑，恐不足当金屋之选。相烦好言达上。但访问自知，并非老夫推托。”堂候官领命，回覆荆公。荆公看见卷面换了，已有三分不悦。又恐怕苏小姐容貌真个不扬，不中儿子之意。

　　密地差人打听。

　　原来苏东坡学士，常与小妹互相嘲戏，东坡是一嘴胡子，小妹嘲云：

　　口角几回无觅处，忽闻毛里有声传。

　　小妹额颅凸起，东坡答嘲云：

　　未出庭前三五步，额头先到画堂前。

　　小妹又嘲东坡下颏之长云：

　　去年一点相思泪，至今流不到腮边。

　　东坡因小妹双眼微抠，复答云：

　　几回拭眼深难到，留却汪汪两道泉。

　　访事的得了此言，回覆荆公，说：“苏小姐才调委实高绝。

　　若论容貌，也只平常。”荆公遂将姻事阁起。不提。

　　然虽如此，却因相府求亲一事，将小妹才名播满了京城。

　　以后闻得相府亲事不谐，慕而来求者，不计其数。老泉都教呈上文字，把与女孩儿自阅。也有一笔涂倒的，也有点不上两三句的。就中只有一卷文字做得好。看他卷面写有姓名，叫做秦观。小妹批四句云：

　　今日聪明秀才，他年风流学士。

　　可惜二苏同时，不然横行一世。

　　这批语明说秦观的文才在大苏、小苏之间，除却二苏，没人及得。老泉看了，已知女儿选中了此人。吩咐门上：“但是秦观秀才来时，快请相见。余的都与我辞去。”谁知众人呈卷的，都在讨信，只有秦观不到，却是为何？那秦观秀才字少游，他是杨州府高邮人。腹饱万言，眼空一世。生平敬服的，只有苏家兄弟，以下的都不在意。今日慕小妹之才，虽然炫玉求售，又怕损了自己的名誉，不肯随行逐队寻消问息。老泉见秦观不到，反央人去秦家寓所致意。

　　少游心中暗喜。又想道：“小妹才名，得于传闻，未曾面试。又闻得他容貌不扬，额颅凸出，眼睛凹进，不知是何等鬼脸？如何得见他一面，方才放心。”打听得二月初一日，要在岳庙烧香，趁此机会，改换衣装，觑个分晓。正是：

　　眼见方为的，传闻未必真。若信传闻语，枉尽世间人。

　　从来大人家女眷入庙进香，不是早，定是夜。为甚么？早则人未来，夜则人已散。秦少游到二月初一日，五更时分就起来梳洗，打扮个游方道人模样：头裹青布唐巾，耳后露两个石碾的假玉环儿，身穿皂布道袍，腰系黄绦，足穿净袜草履，项上挂一串拇指大的数珠，手中托一个金漆钵盂。侵早就到东岳庙前伺候。天色黎明，苏小姐轿子已到。少游走开一步，让他轿子入庙，歇于左廊之下。小妹出轿上殿，少游已看见了：虽不是妖娆美丽，却也清雅幽闲，全无俗韵。但不知他才调真正如何。

　　约莫焚香已毕，少游却循廊而上，在殿左相遇。少游打个问讯云：

　　小姐有福有寿，愿发慈悲。

　　小妹应声答云：

　　道人何德何能，敢求布施！

　　少游又问讯云：

　　愿小姐身如药树，百病不生。

　　小妹一头走，一头答应：

　　随着人口吐莲花，半文无舍。

　　少游直跟到轿前，又问讯云：

　　小娘子一天欣喜，如何撒手宝山？

　　小妹随口又答云：

　　风道人恁地贪痴，那得随身金穴！

　　小妹一头说，一头上轿。少游转身时，口中喃出一句道：

　　“‘风道人’得对‘小娘子’，万千之幸！”小妹上了轿，全不在意。跟随的老院子却听得了，怪这道人放肆，方欲回身寻闹，只见廊下走出一个垂髫的俊童，对着那道人叫道：“相公这里来更衣。”那道人便前走，童儿后随。老院子将童儿肩上悄地捻了一把，低声问道：“前面是那个相公？”童儿道：“是高邮秦少游相公。”老院子便不言语。回来时，却与老婆说知了，这句话就传入内里。小妹才晓得那化缘的道人是秦少游假妆的，付之一笑，嘱咐丫鬟们休得多口。

　　话分两头。且说秦少游那日饱看了小妹容貌不丑，况且应答如流，其才自不必言。择了吉日，亲往求亲，老泉应允。

　　少不得下财纳币－－此是二月初旬的事。少游急欲完婚，小妹不肯。他看定秦观文字，必然中选；试期已近，欲要象简乌纱，洞房花烛。少游只得依他。到三月初三礼部大试之期，秦观一举成名，中了制科。到苏府来拜丈人，就禀复完婚一事。因寓中无人，欲就苏府花烛。老泉笑道：“今日挂榜，脱白挂绿，便是上吉之日，何必另选日子？只今晚便在小寓成亲，岂不美哉！”东坡学士从旁赞成。是夜与小妹双双拜堂，成就了百年姻眷。正是：

　　聪明女得聪明婿，大登科后小登科。

　　是夜月明如昼。少游在前厅筵宴已毕，方欲进房，只见房门紧闭，庭中摆着小小一张桌儿，桌上排列纸墨笔砚，三个封儿，三个盏儿，一个是玉盏，一个是银盏，一个是瓦盏。

　　青衣小鬟守旁边。少游道：“相烦传语小姐，新郎已到，何不开门？”丫鬟道：“奉小姐之命，有三个题目在此，三试俱中式，方准进房。这三个纸封儿便是题目在内。”少游指着三个盏道：“这又甚的意思？”丫鬟道：“那玉盏是盛酒的，那银盏是盛茶的，那瓦盏是盛寡水的。三试俱中，玉盏内美酒三杯，请进香房。两试中了，一试不中，银盏内清茶解渴，直待来宵再试。一试中了，两试不中，瓦盏内呷口淡水，罚在外厢读书三个月。”少游微微冷笑道：“别个秀才来应举时，就要告命题容易了。下官曾应过制科，青钱万选，莫说三个题目，就是三百个，我何惧载！”丫鬟道：“俺小姐不比平常盲试官，之乎者也应个故事而已。他的题目好难哩！第一题，是绝句一首，要新郎也做一首，合了出题之意，方为中式。第二题四句诗，藏着四个古人，猜得一个也不差，方为中式。到第三题，就容易了，只要做个七字对儿，对得好便得饮美酒进香房了。”少游道：“请第一题。”丫鬟取第一个纸封拆开，请新郎自看。

　　少游看时，封着花笺一幅，写诗四句道：

　　铜铁投洪冶，蝼蚁上粉墙。阴阳无二义，天地我中央。

　　少游想道：“这个题目，别人必定猜不着。则我曾假扮做云游道人，在岳庙化缘，去相那苏小姐。此四句乃含著『化缘道人’四字，明明嘲我。”遂于月下取笔，写诗一首于题后。云：

　　化工何意把春催？缘到名园花自开。

　　道是东风原有主，人人不敢上花台。

　　丫鬟见诗完，将第一幅花笺折做三叠，从窗隙中塞进，高叫道：“新郎交卷，第一场完。”小妹览诗，每句顶上一字，合之乃“化缘道人”四字，微微而笑。

　　少游又开第二封看之，也是花笺一辐，题诗四句：

　　强爷胜祖有施为，凿壁偷光夜读书。

　　缝线路中常忆母，老翁终日倚门闾。

　　少游见了，略不凝思，一一注明：“第一句是孙权，第二句是孔明，第三句是子思，第四句是太公望。”丫鬟又从窗隙递进。少游口虽不语，心下想道：“两个题目，眼见难我不倒，第三题是个对儿，我五六岁时便会对句，不足为难。”

　　再拆开第三幅花笺，内出对云：

　　闭门推出窗前月。

　　初看是觉得容易，仔细想来，这对出得尽巧。若对得平常了，不见本事。左思右想，不得其对。听得谯楼三鼓将阑，构思不就，愈加慌迫。却说东坡此时尚未曾睡，且来打听妹夫消息。望见少游在庭中团团而步，口里只管吟哦“闭门推出窗前月”七个字，右手做推窗之势。东坡想道：“此必小妹以此对难之，少游为其所困矣。我不解围，谁为撮合？”急切思之，亦未有好对。庭中有花缸一只，满满的贮着一缸清水，少游步了一回，偶然倚缸看水。东坡望见，触动灵机，欲待教他对了，诚恐小妹知觉，连累妹夫体面，不好看相。东坡远远站着咳嗽一声，就地下取小小砖片，投向缸中。那水为砖片所激，跃起几点，扑在少游面上。水中天光月影，纷纷淆乱。少游当下晓悟，遂援笔对云：

　　投石冲开水底天。

　　丫鬟交了第三遍试卷，只听呀的一声，房门大开，房内又走出一个侍儿，手捧银壶，将美酒斟于玉盏之内，献上新郎，口称：“才子请满饮三杯，权当花红赏劳。”少游此时意气扬扬，连进三杯，丫鬟拥入香房。这一夜，佳人才子，好不称意。正是：

　　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

　　自此夫妻和美，不在话下。

　　后少游宦游浙中，东坡学士在京，小妹思想哥哥，到京省视。东坡有个禅友，叫做佛印禅师，尝劝东坡急流勇退。一日寄长歌一篇，东坡看时，却也写得怪异，每二字一连，共一百三十对字。你道写的是甚字？

　　野野鸟鸟啼啼时时有有思思春春气气桃桃花花发发满满枝枝莺莺雀雀相相呼呼唤唤岩岩畔畔花花红红似似锦锦屏屏堪堪看看山山秀秀丽丽山山前前烟烟雾雾起起清清浮浮浪浪促促潺潺水水景景幽幽深深处处好好追追游游傍傍水水花花似似雪雪梨梨花花光光皎皎洁洁玲玲珑珑似似坠坠银银花花折折最最好好柔柔茸茸溪溪畔畔草草青青双双蝴蝴蝶蝶飞飞来来到到落落花花林林里里鸟鸟啼啼叫叫不不休休为为忆忆春春光光好好杨杨柳柳枝枝头头春春色色秀秀时时常常共共饮饮春春浓浓酒酒似似醉醉闲闲行行春春色色里里相相逢逢竞竞忆忆游游山山水水心心息息悠悠归归去去来来休休役役东坡看了两三遍，一时念将不出，只是沉吟。小妹取过，一览了然，便道：“哥哥，此歌有何难解？待妹子念与你听。”

　　即时朗诵云：

　　野鸟啼，野鸟啼时时有思。有思春气桃花发，春气桃花发满枝。满枝莺雀相呼唤，莺雀相呼唤岩畔。

　　岩畔花红似锦屏，花红似锦屏堪看。堪看山，山秀丽，秀丽山前烟雾起。山前烟雾起清浮，清浮浪促潺潺水。浪促潺潺水景幽，景幽深处好，深处好追游。追游傍水花，傍水花似雪，似雪梨花光皎洁。梨花光皎洁玲珑，玲珑似坠银花折。似坠银花折最好，最好柔茸溪畔草。柔茸溪畔草青青，双双蝴蝶飞来到。蝴蝶飞来到落花，落花林里鸟啼叫。林里鸟啼叫不休，不休为忆春光好。为忆春光好杨柳，杨柳枝头春色秀。枝头春色秀时常共饮，时常共饮春浓酒。春浓酒似醉，似醉闲行春色里。闲行春色里相逢，相逢竞忆游山水。竞忆游山水心息，心息悠悠归去来，归去来休休役役。

　　东坡听念，大惊道：“吾妹敏悟，吾所不及！若为男子，官位必远胜于我矣。”遂将佛印原写长歌，并小妹所定句读，都写出来，做一封儿寄与少游。因述自己再读不解，小妹一览而知之故。

　　少游初看佛印所书，亦不能解。后读小妹之句，如梦初觉，深加愧叹。答以短歌云：

　　未及梵僧歌，词重而意复。

　　字字如联珠，行行如宝玉。

　　想汝憔一览，顾我劳三复。

　　裁诗思远寄，因以真类触。

　　汝其审思之，可表予心曲。

　　短歌后制成叠字诗一首，却又写得古怪：

　　忆转漏闻时离别期归阻久伊思静少游书信到时，正值东坡与小妹在湖上看彩莲。东坡先拆书看了，递与小妹，问道：“汝能解否？”小妹道：“此诗乃仿佛印禅师之体也。”即念云：

　　静思伊久阻归期，久阻归期忆别离。

　　忆别离时闻漏转，时闻漏转静思伊。

　　东坡叹道：“吾妹真绝世聪明人也。今日彩莲胜会，可即事各和一首，寄与少游，使知你我今日之游。”东坡诗成，小妹亦就。小妹诗云：

　　一玉嗽声歌新阕津杨绿在人莲彩东坡诗云：

　　酒暮已时醒微力飞如马去归花赏照少游诗念出，小妹叠字诗道是：

　　彩莲人在绿杨津，在绿杨津一阕新。

　　一阕新歌声嗽玉，歌声嗽玉彩莲人。

　　东坡叠字诗道是：

　　赏花归去马如飞，去马如飞酒力微。

　　酒力微醒时已暮，醒时已暮赏花归。

　　二诗寄去，少游读罢，叹赏不已。

　　其夫妇酬和之诗甚多，不能详述。后来少游以才名被征为翰林学士，与二苏同官，一时郎舅三人并居史职，古所稀有。于时宣仁太后亦闻苏小妹之才，每每遣内官赐以织帛或饮馔之类，索他题咏。每得一篇，宫中传诵，声播京都。其后小妹先少游而卒，少游思念不置，终身不复娶云。有诗为证：

　　文章自古说三苏，小妹聪明胜丈夫。

　　三难新郎真异事，一门秀气世间无。

第59卷 转运汉遇巧洞庭红

　　词云：

　　日日深杯酒满，朝朝小圃花开。自歌自舞自开怀，且喜无拘无碍。青史几番春梦，红尘多少奇才。不须计较与安排，领取而今见在！

　　这首词乃宋朱希真所作，词寄《西江月》。单道着人生功名富贵，总有天数，不如图一个见前快活。试看往古来今，一部十七史中，多少英雄豪杰？该富的不得富，该贵的不得贵，能文的倚马千言，用不着时，几张纸，盖不完酱瓿；能武的穿杨百步，用不着时，几竿箭，煮不熟饭锅。极至那痴呆懵懂，生来有福分的，随他文学低浅，也会发科发甲；随他武艺庸常，也会大请大受。真所谓时也，运也，命也。俗语有两句道得好：“命若穷，掘着黄金化作铜；命若富，拾著白纸变成布。”总来只听掌命司颠之倒之。所以吴彦高又有词云：“造化小儿无定据，翻来覆去，倒横直竖，眼见都如许！”僧晦庵亦有词云：“谁不愿黄金屋？谁不愿千钟粟？算五行不是这般题目。枉使心机闲计较，儿孙自有儿孙福。”苏东坡亦有词云：“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着甚干忙？事皆前定，谁弱又谁强！”这几位名人说来说去，都是一个意思。总不如古语云：“万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说话的，依你说来，不须能文善武。懒惰的，也只消天掉下前程，不须经商立业；败坏的，也只消天挣与家缘，却不把人间向上的心都冷了？看官有所不知，假如人家出了懒惰的人，也就是命中该贱；出了败坏的人，也就是命中该穷，此是常理。却又自有转眼贫富出人意外，把眼前事分毫算不得准的哩！

　　且听说一人，乃是宋朝汴京人氏，姓金双名维厚，乃是经纪行中，少不得朝晨起早，晚夕眠迟，睡醒来，千思想，万算计，拣有便宜的才做。后来家事挣得从容了，他便思想一个久远方法，手头用来用去的，只是那散碎银子。若是上两块头好银，便存着不动。约得百两，便熔成一大锭，把一综红线，结成一绦，系在锭腰，放在枕边。夜来摩弄一番，方才睡下。积了一生，整整熔成八锭，以后也就随来随去，再积不成百两，他也罢了。

　　金老生有四子，一日，是他七十寿诞，四子置酒上寿。金老见了四子，跻跻跄跄，心中喜欢，便对四子说道：“我靠皇天覆庇，虽则劳碌一生，家事尽可度日。况我平日留心，有熔成八大锭银子，永不动用的，在我枕边。见将绒线做对儿结着。今将拣个好日子分与尔等，每人一对，做个镇家之宝。”

　　四子喜谢，尽欢而散。

　　是夜金老带些酒意，点灯上床，醉眼模糊，望去八个大锭，白晃晃排在枕边。摸了几摸，哈哈地笑了一声，睡下去了。睡未安稳，只听得床前有人行走脚步响，心疑有贼。又细听着，恰像欲前不前，相让一般。床前灯火微明，揭帐一看，只见八个大汉，身穿白衣，腰系红带，曲躬而前曰：“某等兄弟，天数派定，宜在君家听令。今蒙我翁过爱，抬举成人，不烦役使，珍重多年，冥数将满。待翁归天后，再觅去向。今闻我翁目的将以我等分役诸郎君，我等与郎君辈，原无前缘，故此先来告别，往某县某村王姓某者投托，后缘未尽，还可一面。”语毕，回身便走。金老不知何事，吃了一惊。

　　翻身下床，不及穿鞋，赤脚赶去。远远见八人，出了房门。金老赶得性急，绊了房槛，扑的跌倒，飒然惊醒，乃是南柯一梦。急起挑灯明亮，点照枕边，已不见了八个大锭。细思梦中所言，句句是实。叹了一口气，哽咽了一会，道：“不信我苦积一世，却没分与儿子们受用，到是别人家的？明明说有地方姓名，且慢慢跟寻下落则个。”一夜不睡，次早起来与儿子们说知，儿子中也有惊骇的，也有疑惑的。惊骇的道：“不该是我们手里东西，眼见得作怪。”疑惑的道：“老人家欢喜中说话有失，许了我们，回想转来，一时间就不割舍得分散了，造此鬼话，也不见得。”金老看见儿子们疑信不等，急急要验个实话。遂访至某县某村果有王姓某者。叩门进去，只见堂前灯烛荧煌，三牲福物，正在那里献神。金老便开口问道：“宅上有何事如此？”家人报知，请主人出来。主人王老见金老揖坐了，问其来因。金老道：“老汉有一疑事，特造上宅来问消息。今见上宅正在此献神，必有所谓，敢乞明示。”

　　王老道：“老拙偶因寒荆小恙，买卜先生道：‘移床即好。’昨寒荆病中，恍惚见八个白衣大汉，腰系红束，对寒荆道：‘我等本在金家，今在彼缘尽，来投身宅上。’言毕，俱钻入床下。

　　寒荆惊出了一身冷汗，身体爽快了。及至移床，灰尘中得银八大锭，多用红绒系腰，不知是那里来的？此皆神天福佑，故此买福物酬谢。今我丈来问，莫非晓得些来历么？”金老跌跌脚道：“此老汉一生所积，因前日也做了一梦，就不见了。梦中也道出老丈姓名居址的确，故得访寻到此。可见天数已定，老汉也无怨处。但只求取出一看，也完了老汉心事。”王老道：

　　“容易。”笑嘻嘻地走进去，叫安童四人，托出四个盘来。每盘两锭，多是红绒系束，正是金家之物。金老看了，眼睁睁无计所奈，不觉扑簌簌吊下泪来，抚摩一番道：“老汉直如此命薄！消受不得。”王老虽然叫安童仍旧拿了进去，心里见金老如此，老大不忍。另取三两零银封了，送与金老作别。金老道：“自家的东西，尚无福，何须尊惠！”再三谦让，必不肯受。王老强纳在金老袖中，金老欲待摸出还了，一时摸个不着，面儿通红，又被王老央不过，只得作揖别了。直至家中，对儿子们一一把前事说了，大家叹息了一回。因言王老好处，临行送银三两，满袖摸遍，并不见有，只说路中掉了。

　　却原来金老推逊时，王老往袖里乱塞，落在着外面一层袖中。

　　袖有断线处，在王老家摸时，已自在脱线处落出在门槛边了。

　　客去扫门，仍旧是王老拾得。可见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不该是他的东西，不要说八百两，就是三两，也得不去。该是他的东西，不要说八百两，就是三两也推不出。原有的到无了，原无的到有了，并不由人计较。而今说一个人，在实地上行，步步不着，极贫极苦的；却在渺渺茫茫做梦不到的去处，得了一主没头没脑钱财，变成巨富。从来稀有，亘古新闻，有诗为证：

　　诗曰：

　　分内功名匣里财，不关聪慧不关呆。

　　果然命是财官格，海外犹能送宝来。

　　话说国朝成化年间，苏州府长洲县阊门外有一人，姓文名实，字若虚。生来心思慧巧，做着便能，学着便会。琴棋书画，吹弹歌舞，件件粗通。幼年间，曾有人相他有巨万之富，他亦自恃才能，不十分去营求生产。坐吃山空，将祖上遗下千金家事，看看消下来。以后晓得家业有限，看见别人经商图利的，时常获利几倍，便也思量做些生意，却又百做百不着。

　　一日见人说：“北京扇子好卖”，他便合了一个伙计，置办扇子起来。上等金面精巧的，先将礼物，求了名人诗画，免不得是沈石田、文衡山、祝枝山拓了几笔，便值上两数银子；

　　中等的自有一样乔人，一只手学写了这几家字画，也就哄得人过，将假当真的买了，他自家也兀自做得来的；下等的无金无字画，将就卖几十钱，也有对合利钱，是看得见的。拣个日子装了箱儿，到了北京。岂知北京那年自交夏来，日日淋雨不睛，并无一毫暑气，发市甚迟。交秋早凉，虽不见及时，幸喜天色却睛，有妆晃子弟要买把苏州的扇子袖中笼着摇摆。来买时，开箱一看，只叫得苦。原来北京历沴，却在七八月。更加日前雨湿之气，斗着扇上胶墨之性，弄做了个“合而言之”，揭不开了。东黏一层，西缺一片，但是有字有画，值价钱者，一毫无用。止剩下等没字白扇，是不坏的，能值几何？将就卖了，做盘费回家，本钱一空，频年做事，大概如此。不但自己折本，但是搭他作伴，连伙计也弄坏了，故此人起他一个混名叫做“倒运汉”。不数年，把个家事干圆洁净了，连妻子也不曾娶得。终日间靠着些东涂西抹，东挨西撞，也济不得甚事。但只是嘴头子谄得来，会说会笑，朋友家喜欢他有趣，游耍去处，少他不得，也只好趁口，不是做家的。况且他是大模大样过来的，帮闲行里，又不十分入得队。有怜他的，要荐他坐馆教学，又有诚实人家嫌他是个杂板令，高不凑，低不就，打从帮闲的处馆的两项人见了他，也就做鬼脸，把“倒运”两字笑他，不在话下。

　　一日，有几个走海泛货的，邻近做头的，无非是张大、李二、赵甲、钱乙一班人，共四十余人，合了伙将行。他晓得了，自家思忖道：“一身落魄，生计皆无。便附了他们航海，看看海外风光，也不枉人生一世。况且他们定是不却我的，省得在家忧柴忧米，也是快活。”正计较间，恰好张大踱将来，原来这个张大名唤张乘运，专一做海外生意，眼里认得奇珍异宝，又且秉性爽慨，肯扶持好人，所以乡里起他一个混名叫张识货。文若虚见了，便把此意一一与他说了。张大道：

　　“好，好。我们在海船里头，不耐烦寂寞，若得兄去在船中说说笑笑，有甚难过的日子？我们众兄弟料想多是喜欢的。只是一件，我们多有货物将去，兄并无所有，觉得空了一番往返，也可惜了。待我们大家计较，多少凑些出来，助你将就置些东西去也好。”文若虚便道：“多谢厚请，只怕没人如兄肯周全小弟。”张大道：“且说说看。”一竟自去了。

　　恰遇一个瞽目先生敲着报君知走将来，文若虚伸手顺袋里摸了一个钱，扯他一卦，问问财气看。先生道：“此卦非凡，有百十分财气，不是小可。”文若虚自想道：“我只要搭去海外耍耍，混过日子罢了，那里是我做得着的生意？要甚么赍助？就赍助得来，能有多少？便直恁地财爻动？这先生也是混帐。”只见张大气忿忿走来，说道：“说着钱便无缘，这些人好笑，说道：‘你去’，无不喜欢；说到‘助银’，没一个则声。今我同两个好的弟兄，軿凑得一两银子在此，也办不成甚货，凭你买些果子船里吃罢。口食之类，是在我们身上。”

　　若虚称谢不尽，接了银子。张大先行道：“快些收拾，就要开船了。”若虚道：“我没甚收拾，随后就来。”手中拿了银子，看了又笑，笑了又看，道：“置得甚货么？”信步走去，只见满街上箧篮内盛着卖的：

　　红如喷火，巨若悬星。皮未皲，尚有余酸；霜未降，不可多得。元殊苏井诸家树；亦非李氏千头奴。较“广”似曰“难兄”，比“福”亦云“具体”。

　　乃是太湖中有一洞庭山，地软土肥，与闽广无异，所以广桔福桔，播名天下，洞庭有一样桔树绝与他相似，颜色正同，香气亦同。止是初出时，味略少酸，后来熟了，却也甜美，比福桔之价十分之一，名曰“洞庭红”。若虚看见了，便思想道：“我一两银子买得百斤有余，在船可以解渴，又可分送一二，答众人助我之意。”买成装上竹篓，雇一间的，并行李挑了下船。众人都拍手笑道：“文先生宝货来也！”文若虚羞惭无地，只得吞声上船，再也不敢提起买桔的事。

　　开得船来，渐渐出了海口，只见：

　　银涛卷雪，雪浪翻银。湍转则日月似惊，浪动则星河如覆。

　　三五日间，随风漂去，也不觉过了多少路程。忽至一个地方，舟中望去，人烟凑聚，城郭巍峨，晓得是到了甚么国都了。舟人把船撑入藏风避浪的小港内，钉了桩橛，下了铁锚，缆好了。船中人多上岸打一看，原来是来过的所在，名曰吉零国。原来这边中国货物拿到那边，一倍就有三倍价，换了那边货物，带到中国也是如此。一往一回，却不便有八九倍利息，所以人都拚死走这条路。众人多是做过交易的，各有熟识经纪歇家通事人等，各自上岸，找寻发货去了。只留文若虚在船中看船，路径不熟，也无走处。正闷坐间，猛可想起道：“我那一篓红桔，自从到船中，不曾开看，莫不人气蒸烂了？趁着众人不在，看看则个。”叫那水手在舱板底下翻将起来，打开了篓看时，面上多是好好的。放心不下，索性搬将出来，都摆在艎板上面，也是合该发迹，时来福凑。摆得满船红焰焰的，远远望来，就是万点火光，一天星斗。岸上走的人，都拢将来问道：“是甚么好东西呀？”文若虚只不答应，看见中间有个把一点头的，拣了出来，掐破就吃。岸上看的，一发多了。惊笑道：“原来是吃得的。”就中有个好事的，便来问价：“多少一个？”文若虚不省得他们说话，船上人却晓得，就扯个谎哄他，竖起一个指头，说：“要一钱一颗。”那问的人揭开长衣，露出那兜罗锦红裹肚来，一手摸出银钱一个来，道：“买一个尝尝。”文若虚接了银钱，手中攧攧看，约有两把重。心下想道：“不知这些银子，要买多少？

　　也不见秤秤，且先把一个与他看样。”拣个大些的，红得可爱的，递一个上去。只见那个人接上手，攧了一攧道：“好东西呀！”扑地就劈开来，香气扑鼻，连旁边闻着的许多人，大家喝一声彩。那买的不知好歹，看见船上吃法，也学他去了皮，却不分瓤，一块塞在口里，甘水满咽喉，连核都不吐，吞下去了，哈哈大笑道：“妙哉！妙哉！”又伸手到裹肚里，摸出十个银钱来，说：“我要买十个进奉去。”文若虚喜出望外，拣十个与他去了。那看的人见那人如此买去了，也有买一个的，也有买两个、三个的，都是一般银钱。买了的，都千欢万喜去了。

　　原来彼国以银为钱，上有文彩，有等龙凤文的，最贵重；

　　其次人物；又次禽兽；又次树木；最下通用的，是水草。却都是银铸的，分两不异。适才买桔的，都是一样水草纹的，他道是把下等钱买了好东西去了，所以欢喜，也只是要小便宜心肠，与中国人一样。须臾之间，三停里卖了二停，有的不带钱在身边的，老大懊悔，急忙取了钱转来，文若虚已此剩不多了，拿一个班道：“而今要留着自家用，不卖了。”其人情愿再增一个钱，四个钱买了二颗。口中晓晓说：“悔气！来得迟了。”旁边人见他增了价，就埋怨道：“我每还要买个，如何把价钱增长了他的？”买的人道：“你不听得他方才说，兀自不卖了。”正在议论间，只见首先买十个的那一个人，骑了一匹青骢马，飞也似奔到船边，下了马，分开人丛对船上大喝道：“不要零卖！不要零卖！是有的，俺多要买。俺家头目，要买去进奉克汗哩。”看的人听见这话，便远远走开，站住了看。文若虚是个伶俐的人，看见来势，已此瞧科在眼里，晓得是个好主顾了。连忙把篓里尽数倾出来，止剩五十余颗。数了一数，又拿起班来说道：“适间讲过要留着自用，不得卖了。

　　今肯加些价钱，再让几颗去罢。适间已卖出两个钱一颗了。”

　　其人在马背上拖下一大囊，摸出钱来，另是一样树木纹的，说道：“如此钱一个罢了。”文若虚道：“不情愿，只照前样罢了。”

　　那人笑了一笑，又把手去摸出一个龙凤纹的来道：“这样的一个如何？”文若虑又道：“不情愿，只要前样的。”那人又笑道：

　　“此钱一个抵百个，料也没得与你，只是与你耍。你不要俺这一个，却要那等的，是个傻子！你那东西，肯都与俺了，俺再加你一个那等的，也不打紧。”文若虚数了一数，有五十二个，准准的要了他一百五十六个水草银钱。那人连竹篓都要了，又丢了一个钱，把篓拴在马上，笑吟吟地一鞭去了，看的人见没得卖了，一哄而散。

　　文若虚见人散了，到舱里把一个钱秤一秤，有八钱七分多重。秤过数个都是一般，总数一数，共有一千个差不多。把两个赏了船家，其余收拾在包里了。笑一声道：“那盲子好灵卦也！”欢喜不尽，只等同船人来对他说笑则个。

　　说话的你说错了，那国里银子这样不值钱，如此做买卖，那久惯漂洋的，带去多是绫罗缎匹，何不多卖了些银钱回来？

　　一发百倍了。看官有所不知，那国里见了绫罗等物，都是以货交兑。我这里人也只是要他货物，才有利钱。若是卖他银钱时，他都把龙凤人物的来交易，作了好价钱，分量也只得如此，反不便宜。如今是买吃口东西，他只认做把低钱交易，我却只管分两，所以得利了。说话的，你又说错了。依你说来，那航海的，何不只买吃口东西只换他低钱，岂不有利？用着重本钱，置他货物怎地？看官又不是这话，也是此人，偶然有此横财，带去着了手，若是有心第二遭再带去，三五日不遇巧，等得稀烂。即文若虚运未通时，卖扇子就是榜样，扇子还是放得起的，尚且如此，何况果品！是这样执一论不得的。

　　闲话休提，且说众人领了经纪主人到船发货，文若虚把上头事说了一遍，众人都惊喜道：“造化！造化！我们同来，倒是你没本钱的，先得了手也！”张大便拍手道：“人都道他倒运，而今想是运转了！”便对文若虚道：“你这些银钱在此置货，作价不多，除是转发在伙伴中，回他几百两中国货物上去，打换些土产珍奇，带转去有大利钱，也强如虚藏此银钱在身边，无个用处。”文若虚道：“我是倒运的，将本求财，从无一遭不连本送的。今承诸公挈带，做此无本钱生意，偶然侥幸一番，真是天大造化了！如何还要生利钱，妄想甚么？

　　万一如前，再做折了，难道再有洞庭红这样好卖不成？”众人多道：“我们用得着的是银子，有的是货物。彼此通融，大家有利，有何不可？”文若虚道：“一年吃蛇咬，三年怕草索。说着货物，我就没胆气了。只是守了这些银钱回去罢。”众人齐拍手道：“放着几倍利钱不取，可惜！可惜！”随同众人一齐上去，到了店家交货明白，彼此兑换，约有半月光景。文若虚眼中看过了若干好东西，他已自志得意满，不放在心上。

　　众人事体完了，一齐上船，烧了神福，吃了酒开洋。行了数日，忽然间天变起来。但见：

　　乌云蔽日，黑浪掀天。蛇龙戏舞起长空，鱼鳖惊惶潜水底。艨艟泛泛，只如栖不定的数点寒鸦；岛屿浮浮，便似没不煞的几双水鹈。舟中是方扬的米簸；舷外是正熟的饭锅。总因风伯太无情，以致篙师多失色。

　　那船上人见风起了，扯起半帆，不问东西南北，随风势漂去。隐隐望见一岛，便带住篷脚，只看着岛边使来，看看渐近，恰是一个无人的空岛。但见：

　　树木参天，草菜遍地。荒凉径界，无非些兔迹狐踪；坦迤土壤，料不是龙潭虎窟。混茫内，未识应归何国辖？开辟来，不知曾否有人登？

　　船上人把船后抛了铁锚，将橹橛泥梨上岸去钉停当了，对舱里道：“且安心坐一坐，候风势则个。”那文若虚身边有了银子，恨不得插翅飞到家里，巴不得行路，却如此守风呆坐，心里焦躁。对众人道：“我且上岸去岛上望望则个。”众人道：

　　“一个荒岛，有何好看？”文若虚道：“总是闭着何碍。”众人都被风颠得头晕，个个是呵欠连天的不肯同去。文若虚便自一个抖擞精神，跳上岸来。只因此一去，有分交：十年败壳精灵显，一介穷神富贵来。若是说话的同年生，并时长，有个未卜先知的法儿，便双脚走不动，也拄个拐儿，随他同去一番也不枉的。

　　却说文若虚见众人不去，偏要发个狠，扳藤附葛，直走到岛上绝顶。那岛也苦不甚高，不费甚大力，只是荒草蔓延，无好路径。到得上边，打一看时，四望漫漫，身如一叶，不觉凄然，吊下泪来。心里道：“想我如此聪明，一生命蹇。家业消亡，剩得只身，直到海外，虽然侥幸有得千来个银钱在囊中，知他命里是我的，不是我的？今在绝岛中间，未到实地，性命也还是与海龙王合著的哩。”正在感怆，只见望去，远远草丛中一物突高，移步往前一看，却是床大一个败龟壳。

　　大惊道：“不信天下有如此大龟！世上人那里曾看见，说也不信的。我自到海外一番，不曾置得一件海外物事，今我带了此物去，也是一件稀罕的东西，与人看看，省得空口说着，道是苏州人会调谎。又且一件，锯将开来，一盖一板，各置四足，便是两张床，却不奇怪！”遂脱下两只裹脚接了，穿在龟壳中间，打个扣儿，拖了便走。走至船边，船上人见他这等模样，都笑道：“文先生那里又跎了纤来？”文若虚道：“好教列位得知，这就是我海外的货了。”众人抬头一看，却便似一张无柱有底的硬脚床。吃惊道：“好大龟壳？你拖来何干？”文若虚道：“也是罕见的，带了它去。”众人笑道：“好货不置一件，要此何用？”有的道：“也有用处，有甚么天大的疑心事，灼他一卦，只没有这样大龟药。”又有的道：“是医家要煎龟膏拿去打碎了煎起来也当得几百个小龟壳。”文若虚道：“不要管有用没用，只是稀罕。又不费本钱，便带了回去。”当时叫个船上水手，一抬抬下舱来。初时山下空阔，还只如此；舱中看来，一发大了。若不是海船，也着不得这样狼犺东西。

　　众人大笑了一回，说道：“到家时，有人问，只说文先生做了个偌大的乌龟买卖来了。”文若虚道：“不要笑我，好歹有一个用处，决不是弃物。”随他众人取笑，文若虚只是得意，取些水来内外洗一洗净，抹干了，却把自己钱包行李都塞在龟壳里面，两头把绳一绊，却当了一个大皮箱子。自笑道：

　　“兀的不眼前就有用起了。”众人都笑将起来道：“好算计！好算计！文先生到底是个聪明人。”

　　当夜无词，次日风息了，开船一走。不数日，又到了一个去处，却是福建地方了。才住定了船，就有一伙惯伺候接海客的小经纪牙人，攒将拢来，你说张家好，我说李家好，拉的拉，扯的扯，嚷个不住。海船上众人拣一个一向熟识的跟了去，其余的也就住了。众人到了一个波斯胡人店中坐定，里面主人见说海客到了，连忙先发银子，唤厨户，包办酒席几十桌，吩咐停当，然后踱将出来。

　　这主人是个波斯国里人，姓个古怪姓，是玛瑙的“玛”字，叫名玛宝哈，专一与海客兑换珍宝货物，不知有多少万数本钱。众人走海过的，都是熟主熟客，只有文若虚不曾认得。抬眼看时，原来波斯胡住得在中华久了，衣服言动，都与中华不大分别，只是剃眉剪须，深目高鼻，有些古怪。出来见了众人，行宾主礼，坐定了。两杯茶罢，站起身来，请到一个大厅上。只见酒筵多完备了，且是摆得齐楚。原来旧规，海船一到主人家，先折过这一番款待，然后发货讲价的。主人家手执着一付珐琅菊盘花盏，拱一拱手道：“请列位货单一看，好定坐席。”

　　看官，你道这是何意？原来波斯胡以利为重，只看货单上有奇珍异宝值得上万者，就送在先席。余者看货轻重，挨次坐去，不论年纪，不论尊卑，一向做下的规矩。船上众人，货物贵的贱的，多的少的，你知我知，各自心照，差不多领了酒杯，各自坐了。单单剩得文若虚一个，呆呆站在那里。主人道：“这位老客长，不曾会面，想是新出海外的，置货不多了。”众人大家说道：“这是我们好朋友，到海外耍去的。身边有银子，却不曾肯置货。今日没奈何，只是屈他在末席坐了。”文若虚满面羞惭，坐了末位，主人坐在横头。饮酒中间，却一个说道：“我有猫儿眼多少。”那一个说道：“我有祖母绿多少。”你夸我逞。文若虚一发嘿嘿无言，自心里也微微有些懊悔道：“我前日该听他们劝，置些货来的，是今枉有几百银子在囊中，说不得一句话。”又自叹了口气道：“我原是一些本钱没有的，今已大幸，不可不知足。”自思自忖，无心发兴吃酒。众人却猜拳行令，吃得狼藉。主人是个积年，看出文若虚不快活的意思来，不好说破，虚劝了他几杯酒。众人都起身道：“酒够了，天晚了，趁早上船去。明日发货罢。”别了主人去了。主人撤了酒席，收拾睡了。

　　明日起个清早，先走到海岸船边来拜这伙客人。主人登舟，一眼瞅去，那舱里狼狼犺犺这件东西，早先看见了。吃了一惊道：“这是那一位客人的宝货？昨日席上并不曾见说起，莫不是不要卖的？”众人都笑指道：“此敝友文兄的宝货。”中有一人衬道：“又是滞货。”主人看了文若虚一看，满面挣得通红，带了怒色，埋怨众人道：“我与诸公相处多年，如何恁地作弄我？教我得罪于新客。把一个末座屈了他，是何道理！”

　　一把扯住文若虚对众客道：“且慢发货，容我上岸谢过罪着。”

　　众人不知其故，有几个与文若虚相知些的，又有几个喜事的，觉得有些古怪，共十余人，赶了上来，重到店中，看是如何。

　　只见主人拉了文若虚，把交椅整一整，不管众人好歹，纳他头一位坐下了，道：“适间得罪得罪，且请坐一坐。”文若虚心中镬铎，忖道：“不信此物是宝贝，这等造化不成？”

　　主人走了进去，须臾出来，又拱众人到先前吃酒去处，又早摆下几桌酒。为首一桌，比先更齐整，把盏向文若虚一揖，就对众人道：“此公正该坐头一席，你每枉自一船的货，也还赶他不来。先前失敬失敬。”众人看见，又好笑，又好怪，半信不信的一带儿坐了。酒过三杯，主人就开口道：“敢问客长，适间此宝可肯卖否？”文若虚是个乖人，趁口答应道：“只要有好价钱，为甚不卖？”那主人听得肯卖，不觉喜从天降，笑逐颜开。起身道：“果然肯卖，但凭吩咐价钱，不敢吝惜。”文若虚其实不知值多少，讨少了，怕不在行；讨多了，怕吃笑。

　　忖了一忖，面红耳热，颠倒讨不出价钱来。张大便向文若虚丢个眼色，将手放在椅子背后，竖着三个指头，再把第二个指，空中一撇道：“索性讨他这些。”文若虚摇头竖一指道：

　　“这些我还讨不出口在这里。”却被主人看见道：“果是多少价钱？”张大捣一个鬼道：“依文先生手势，敢象要一万哩。”主人呵呵大笑道：“这是不要卖，哄我而已。此等宝物，岂止此价钱！”众人见说，大家目睁口呆，都立起了身来，扯文若虚去商议道：“造化！造化！想是值得多哩。我们实实不知，如何定价？文先生不如开个大口，凭他还罢。”文若虚终是碍口识羞，待说又止。众人道：“不要不老气！”主人又催道：“实说何妨。”文若虚只得讨了五万两。主人还摇头道：“罪过，罪过。没有此话。”扯着张大私问他道：“老客长们海外往来，不是一番了。人都叫你是张识货，岂有不知此物就里的？必是无心卖他，奚落小肆罢了。”张大道：“实不瞒你说，这个是我的好朋友，同了海外顽耍的，故此不曾置货。适间此物，乃是避风海岛，偶然得来，不是出价置办的，故此不识得价钱。

　　若果有这五万与他，够他富贵一生，他也心满意足了。”主人道：“如此说，要你做个大大保人，当有重谢，万万不可翻悔！”

　　遂叫店小二拿出文房四宝来，主人家将一张供单绵料纸，折了一折，拿笔递与张大道：“有烦老客长做主，写个合同文书，好成交易。”张大指着同来一人道：“此位客人褚中颖，写得好，”把纸笔让与他。褚客磨得墨浓，展好纸，提起笔来写道：

　　立合同议单张乘运等，今有苏州客人文实，海外带来大龟壳一个，投至波斯玛宝哈店，愿出银五万两买成，议定立契之后，一家交货，一家交银，各无翻悔。有翻悔者，罚契上加一。合同为照。

　　一样两纸，后边写了年月日，下写张乘运为头，一连把在坐客人十来个写去，褚中颖因自己执笔，写了落末，年月前边，空行中间，将两纸凑着，写了骑缝一行，两边各半，乃是“合同议约”四字，下写“客人文实，主人玛宝哈”，各押了花押，单上有名的，从后头写起，写到了张乘运道：“我们押字钱重些，这买卖才弄得成。”主人笑道：“不敢轻，不敢轻。”写毕，主人进内，先将银一箱抬出来道：“我先交明白了佣钱，还有说话。”众人攒将拢来，主人开箱，却是五十两一包，共总二十包，整整一千两。双手交与张乘运道：“凭老客长收明，分与众位罢。”众人初然吃酒写合同时，大家撺哄鸟乱，心下还有些不信的意思，如今见他拿出精晃晃白银来做佣钱，方知是实。

　　文若虚恰像梦里醉里，话都说不出来，呆呆地看。张大扯他一把道：“这佣钱如何分散？也要文兄主张。”文若虚方说一句道：“且完了正事慢处。”只见主人笑嘻嘻的对文若虚说道：“有一事要与客长商议，价银现在里面阁儿上，都虽向来兑过的，一毫不少，只消请客长一两位进去，将一包过一过目，兑一兑为准，其余多不消兑得。却又一说，此银数不少，搬动也不是一时功夫。况且文客官是个单身，如何好将下船去？又要泛海回还，有许多不便处。”文若虚想了一想道：

　　“见教得极是。而今却待怎样？”主人道：“依着愚见，文客官目下回去未得，小弟此间有一个缎匹铺，有本三千两在内。其前后大小厅屋楼房，共百余间，也是个大所在，价值二千两，离此半里之地。愚见就把本店货物及房屋文契，作了五千两，尽行交与文客官，就留文客官在此住下了，做此生意。其银也做几遭搬了过去，不知不觉。日后文客官要回去，这里可以托心腹伙计看守，便可轻身往来。不然小店交出不难，文客官收贮却难也，愚意如此。”说了一遍，说得文若虚与张大跌足道：“果然是是客纲客纪，句句有理。”文若虚道：“我家里原无家小，况且家业已尽了，就带了许多银子回去，没处安顿。依了此说，我就在这里，立起个家园来，有何不可？此番造化，一缘一会，都是上天作成的，只索随缘做去便是。货物房产价钱，未必有五千，总是落得的。”便对主人说：“适间所言，诚是万全之算，小弟无不从命。”主人便领文若虚进去阁上看，又叫张褚二人：“一同来看看，其余列位不必了，请略坐一坐。”他四人进去了。众人不进去的，个个伸头缩颈，你三我四，说道：“有此异事！有此造化！早知这样，懊悔岛边泊船时节，也不去走走，或者还有宝贝，也未见得。”有的道：“这是天大的福气撞将来的，如何强得？”

　　正欣羡间，文若虚已同张褚二客出来了。众人都问：“进去如何了？”张大道：“里边高阁，是个上库放银两的所在，都是桶子存着。适间进去看了，十个大桶，每桶上千；又五个小匣，每个一千，共是四万五千，已将文兄的封皮记号封好了，只等交了货，就是文兄的了。”主人出来道：“房屋文书缎匹账目，俱已在此，凑足五万之数了。且到船上取货去。”

　　一拥都到海船来。

　　文若虚于路对众人说：“船上人多，切勿明言！小弟自有厚报。”众人也只怕船上人知道，要分了佣钱去，各各心照。

　　文若虚到了船上，先向龟壳中，把自己包裹被囊取出了，手摸一摸壳口里，暗道：“侥幸，侥幸。”主人便叫店内后生二人来抬此壳，吩咐道：“好生抬进去，不要放在外边。”船上人见抬了此壳去，便道：“这个滞货，也脱手了。不知卖了多少？”文若虚只不做声，一手提了包裹，往岸上就走。这起初同上来的几个，又赶到岸上，将龟壳从头至尾，细细看了一遍，又向壳内张了一张，捞了一捞，面面相觑道：“好处在那里？”主人仍拉了这十来个，一同上去，到店里说道：“而今且同文客官看了房屋铺面来。”众人与主人，一同走到一处，正是闹市中间，一所好大房子！门前正中是个铺子，旁有一弄，走进转个湾，是两扇大石板门。门内大天井，上面一所大厅，厅上有一匾，题曰：“来琛堂”，堂旁有两楹侧屋，屋内三面有橱，橱内都是绫罗各色缎匹，以后内房，楼房甚多。

　　文若虚暗道：“得此为住居，王侯之家，不过如此矣。况又有缎铺营生，利息无尽，便做了这里客人罢了。还思想家里做甚？”就对主人道：“好却好，只是小弟是孤身，毕竟还要寻几房使唤的人才住得。”主人道：“这个不难，都在小店身上。”

　　文若虚满心欢喜，同众人走归本店来。主人讨茶吃了，说道：

　　“文客官今晚不消船里去，就在铺中下了。使唤的人，铺中现有，逐渐再讨便是。”众客人多道：“交易事已成，不必说了，只是我们毕竟有些疑心，此壳有何好处？价值如此。还要主人见教一个明白。”文若虚道：“正是，正是。”主人笑道：

　　“诸公枉了海上走了多遭，这些也不识得！列位岂不闻说，龙有九子乎？内有一种是鼍龙，其皮可以鞔鼓，声闻百里，所以谓之鼍鼓。鼍龙万岁，到底蜕下此壳成龙。此壳有二十四助，按天上二十四气，每肋中间节内有大珠一颗。若有肋未完全时节，成不得龙，蜕不得壳。也有生捉得它来，只好将皮鞔鼓。其肋中也未有东西，直待二十四肋，肋肋完全，节节珠满，然后蜕了此壳，变龙而去。故此，是天然蜕下，气候俱到，助节俱完的，与生擒活捉，寿数未满的不同，所以有如此之大。这个东西，我们肚中虽晓得，知他几时脱下？又在何处地方守得他着？壳不值钱，其珠皆有夜光，乃无价宝也！今天幸遇巧，得之无心耳。”众人听罢，似信不信。只见主人走将进去了一会，笑嘻嘻的走出来，袖中取出一西洋布的包来，说道：“请诸公看看。”解开来，只见一团绵裹着寸许大一颗夜明珠，光彩夺目。讨个黑漆的盘，放在暗处，其珠滚一个不定，闪闪烁烁，约有尺余亮处。众人看了，惊得目睁口呆，伸了舌头，收不进来。主人回身转来，对众逐个致谢道：“多蒙列位作成了，只这一颗，拿到咱国中，就值方才的价钱了。其余多是尊惠。”众人个个心惊，却是说过的话，又不好翻悔得。主人见众人有些变色，取了珠子，急急走到里边，又叫抬出一个缎箱来。除了文若虚，每人送与缎子二端，说道：“烦劳了列位，做两件道袍穿穿，也见小肆中薄意。”

　　袖中又摸出细珠十数串，每送一串道：“轻鲜，轻鲜。备归途一茶罢了。”文若虚处另是粗些的珠子四串，缎子八匹，道是权且做几件衣服。文若虚同众人欢喜作谢了，主人就同众人送了文若虚到缎铺中，叫铺里伙计后生们，都来相见。说道：

　　“今番是此位主人了。”

　　主人自别了去道：“再到小店中去去来。”只见须臾间数十个脚夫找了好些杠来，把先前文若虚封记的十桶五匣都发来了。文若虚搬在一个深密谨慎的卧房里头去处，出来对众人道：“多承列位挈带、有此一套意外富贵，感激不尽。”走进去把自家包裹内所卖“洞庭红”的银钱，倒将出来，每人送他十个，止有张大与先前出银助他的两三个，分外又是十个。道：“聊表谢意。”

　　此时文若虚把这些银钱，看得不在眼里了。众人却是快活，称谢不尽。文若虚又拿出几十个来对张大说道：“有烦老兄将此分与船上同行的人，每位一个，聊当一茶。小弟住在此间，有了头绪，慢慢到本乡来。此时不得同行，就此为别了。”张大道：“还有一千两佣钱，未曾分得，却是如何？须得文兄分开，方没得说。”文若虚道：“这倒忘了，”就与众人商议，将一百两散与船上众人，余九百两照现在人数，另外添出两股，派了股数，各得一股。张大为头的，褚中颖执笔的，多分一股。

　　众人千欢万喜，没有说话。内中一人道：“只是便宜了这回回，文先生还该起个风要他些，不敷才是。”文若虚道：

　　“不要不知足，看我一个倒运汉。做着便折本的，造化到来，平空地有此一主财爻。可见人生分定，不必强求。我们若非这主人识货，也只当废物罢了。还亏他指点晓求，如何还好昧心争论？”众人都道：“文先生说得是，存心忠厚，所以该有此富贵。”大家千恩万谢，各各赍了所得东西，自到船上发货。

　　从此文若虚做了闽中一个富商，就在那里，娶了妻小，立起家业。数年之间，才到苏州走一遭，会会旧相识依旧去了。

　　至今子孙繁衍，家道殷富不绝。正是：

　　运退黄金失色，时来顽铁生辉。

　　莫与痴人说梦！思量海外寻龟。

第60卷 㑳梅香认合玉蟾蜍

　　诗曰：

　　世间好事必多磨，缘未来时可奈何；

　　直至到头终正果，不知底事欲蹉跎？

　　话说从来有人道“好事多磨”。那到底不成的自不必说。

　　尽有到底成就的，起初时千难万难，挫过了多少机会，费过了多少心机，方得了结。就如王仙客与刘无双两个中表兄妹，从幼许嫁。年纪长大，只须刘尚书与夫人做主，两个一下配合了，有何可说？却又尚书翻悔起来，千推万阻。比及夫人撺掇得肯了，正要做亲，又撞着朱泚、姚令言之乱，御驾蒙尘，两下失散。直到得干戈平静，仙客入京来访，不匡刘尚书被人诬陷，家小配入掖庭，从此天人路隔，永无相会之日了。姻缘未断，又得发出宫女打扫皇陵，恰好差着无双在内。

　　驿庭中通着消息与王仙客，跟寻着希奇古怪的一个侠客古押衙，将茅山道士仙丹矫诏药死无双，在皇陵上赎出尸首来救活了，方得成其夫妇，同归襄汉。不知挫过了几个年头，费过了多少手脚了。早知到底是夫妻，何故又要经这许多磨折，真不知天公主的是何意见？可又有一说，不遇艰难，不显好处。古人曰：

　　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只如偷情一件，一偷便着，却不早完了事？然没一些光景了。毕竟历过多少间阻，无限风波，后来到手，方为希罕。

　　所以在行的道：“偷得着不如偷不着。”真有深趣之言也。

　　而今说一段因缘，正要到手，却被无意中搅散。及至后来两下各不指望了，又曲曲弯弯，反弄成了。这是氤氲大使颠到人的去处。且说这段故事，出在那个地方？什么人家？怎的起头？怎的了结？看官不要性急，待小子原原委委说来。有诗为证：

　　打鸭惊鸳鸯，分飞各异方；

　　天生应匹偶，罗列自成行。

　　话说杭州府有一个秀才，姓凤，名来仪，字梧宾，少年高才。只因父母双亡，家贫未娶。有个母舅金三员外，看得他是个不凡之器，是件照管周济他。凤生就冒了舅家之姓进了学，入场考试，已得登科。朋友往来，只称凤生；榜中名字却是金姓。金员外一向出了灯火之资，替他在吴山左畔赁下园亭一所，与同两个朋友做伴读书。那两个是嫡亲兄弟。一个叫做窦尚文，一个叫做窦尚武。多是少年豪气，眼底无人之辈。三个人情投意合，颇有管、鲍、雷、陈之风。窦家兄弟为因有一个亲眷上京为官，送他长行，就便往苏州探访相识去了。凤生虽已得中，春试尚远，还在园中读书。

　　一日，傍晚时节，诵读少倦，走出书房，散步至园东。忽见墙外楼上有一女子凭窗而立，貌若天人。只隔得一垛墙，差不得多少远近。那女子看见凤生青年美质，也似有眷顾之意，毫不躲闪。凤生贪看自不必说。四目相视足有一个多时辰。凤生只做看玩园中菊花，步来步去，卖弄着许多风流态度，不忍走回。直等天黑将来，只听得女子叫道：“龙香，掩上了楼窗。”一个侍女走起来，把窗扑的关了。凤生方才回步。心下思量道：“不知邻家有这等美貌女子；不晓得他姓甚名谁，怎生打听一个明白便好？”过了一夜。次日，清早起来，也无心想观看书史，忙忙梳洗了，即望园东墙边来。抬头看那邻家楼上，不见了昨日那女子。正在惆怅之际，猛听得墙角小门开处，走将一个青青秀秀的丫鬟进来，竟到圃中彩菊花。凤生要撩拨他开口，故意厉声道：“谁家女子盗取花卉？”那丫鬟啐了一声道：“是我邻家的园子；你是那里来的野人？反说我盗。”凤生笑道：“盗也非盗，野也不野。一时失言，两下退过罢。”丫鬟也笑道：“不退过，找你些什么？”凤生道：

　　“请问小娘子，彩花去与那个戴？”丫鬟道：“我家姐姐梳洗已毕，等此插戴。”凤生道：“你家姐姐，高姓大名？何门宅眷？”

　　丫鬟道：“我家姐姐姓杨，小字素梅；还不曾许配人家。”凤生道：“堂上何人？”丫鬟道：“父母俱亡，傍着兄嫂同居。性爱幽静，独处小楼刺绣。”凤生道：“昨日看见在楼上凭窗而立的，想就是了。”丫鬟道：“正是他了，那里还有第二个？”

　　凤生道：“这等，小娘子莫非龙香姐么？”丫鬟惊道：“官人如何晓得？”凤生本是昨日听得叫唤明白在耳朵里的，却诌一个谎道：“小生一向闻得东邻杨宅有个素梅娘子，世上无双的美色；侍女龙香姐十分乖巧，十分贤惠，仰慕已久了。”龙香终是丫头家见识，听见称赞他两句，道是外边人真个说他好，就有几分喜动颜色。道：“小婢子有何德能？直叫官人知道。”凤生道：“强将之下无弱兵。恁样的姐姐须得恁样的梅香姐，方为厮称。小生有缘，昨日得瞥见了姐姐，今日又得遇着龙香姐，真是天大的福分。龙香姐怎生做得一个方便，使小生再见得姐姐一面么？”龙香道：“官人好不知进退！好人家儿女，又不是烟花门户，知道你是什么人？面生不熟，说个一见再见！”凤生道：“小生姓凤，名来仪，今年秋榜举人，在此园中读书，就是贴壁紧邻。你姐姐固是绝代佳人，小生也不愧今时才子。就相见一面，也不辱没了你姐姐！”龙香道：“惯是秀才家有这些老脸说话！不耐烦与你缠帐，且将菊花去与姐姐插戴则个。”说罢，转身就走。凤生直跟将来送他，作了揖道：“千万劳龙香姐在姐姐面前说凤来仪多多致意。”龙香只做不听，走进角门，扑的关了。

　　凤生只得回步转来。只听得楼窗豁然大开，高处有人叫一声：“龙香，怎么去了不来？”急抬头看时，正是昨日凭窗女子。新妆方罢，等龙香彩花不来，开窗叫他。恰好与凤生打个照面。凤生看上去，愈觉美丽非常。那杨素梅也看上凤生在眼里了，呆呆偷觑，目不转睛。凤生以为可动，朗吟一诗道：

　　几回空度可怜宵，谁道秦楼有玉箫？

　　咫尺银河难越渡，宁交不瘦沈郎腰！

　　楼上杨素梅听见吟诗，详那诗中之意，分明晓得是打动他的了；只不知这俏书生是那一个？又没处好问得。正在心下踌躇，只见龙香手拈了一朵菊花来，与他插好了。就问道：

　　“姐姐，你看见那园中狂生否？”素梅摇手道：“还在那厢摇摆，低声些，不要被他听见了。”龙香道：“我正要他听见，有这样老脸皮没廉耻的！”素梅道：“他是那个？怎么样没廉耻？你且说来。”龙香道：“我自彩花，他不知那里走将来？撞见了，反说我偷他的花，被我抢白了一场。后来问我彩花与那个戴，我说是姐姐，他见说出姐姐名姓来，不知怎的就晓得我叫做龙香？说道：‘一向仰慕姐姐芳名，故此连侍女名字也打听在肚里的。’又说：‘昨日得瞥见了姐姐，还要指望再见见。’又被我抢白他是‘面生不熟之人’，他才说出名姓来，叫做凤来仪，是今年中的举人，在此园中读书，是个紧邻。我不睬他。

　　他深深作揖，央我致意姐姐。道：‘姐姐是佳人，他是才子。’你道好没廉耻么！”素梅道：“说轻些。看来他是个少年书生，高才自负的。你不理他便罢，不要十分轻口轻舌的冲撞他。”

　　龙香道：“姐姐怕龙香冲撞了他，等龙香去叫他来见见姐姐，姐姐自回他话罢。”素梅道：“痴丫头，好个歹舌头，怎么好叫他见我？”两个一头话，一头下楼去了。

　　这里凤生听见楼上唧哝一番，虽不甚明白，晓得是一定说他，心中好生痒痒。直等楼上不见了人，方才走回书房。

　　从此书卷懒开，茶饭懒吃，一心只在素梅身上，日日在东墙探头望脑。时常两下撞见。那素梅也失魂丧魂的，掉那少年书生不下。每日上楼几番，但遇着便眉来眼去。彼此有意，只不曾交口。又时常打发龙香，只以彩花为名，到花园中探听他来踪去迹。龙香一来晓得姐姐的心事，二来见凤生腼觍，心里也有些喜欢，要在里头撮合，不时走到书房里传消递息，对凤生说着素梅好生钟情之意。

　　凤生道：“对面甚觉有情，只是隔着楼上下，不好开得口，总有心事，无从可达。”龙香道：“官人，何不写封书与我姐姐？”凤生喜道：“姐姐通文墨么？”龙香道：“姐姐喜的是吟诗作赋，岂但通文墨而已。”凤生道：“这等待我写一情词起来，劳烦你替我寄去；看他怎么说？”凤生提起笔来，一挥而就。词云：

　　木落庭皋，楼阁外彤云半拥，偏则向凄凉书舍，早将寒送。眼角偷传倾国貌，心苗曾倩多情种；问天公何日判佳期，成欢宠？词寄《满江红》凤生写完，付与龙香。龙香收在袖里，走回家去。

　　见了素梅，面带笑容。素梅问道：“你适在那边书房里来，有何说话，笑嘻嘻的走来？”龙香道：“好笑那凤官人见了龙香，不说什么说话，把一张纸一管笔只管写来写去。被我趁他不见，溜了一张来。姐姐，你看他写的是什么？”素梅接过手来，看了一遍，道：“写的是一首词。分明是他叫你拿来的，你却掉谎！”龙香道：“不瞒姐姐说，委实是他叫龙香拿来的。

　　龙香又不识字，知他写的是好是歹？怕姐姐一时嗔怪，只得如此说。”素梅道：“我也不嗔怪你。只是书生狂妄，不回他几字，他只道我不知其意，只管歪缠。我也不与他吟词作赋，卖弄聪明，实实的写几句说话回他便了。”龙香即时研起墨来，取幅花笺摊在桌上。好个素梅，也不打稿，提起笔来就写。写道：

　　自古贞姬守节，侠女怜才。两者俱贤，各行其是。但恐遇非其人，轻诺寡信，侠不如贞耳。与君为邻。幸成目遇。有缘与否？君自揣之！勿徒调文琢句，为轻薄相诱已也，聊此相复，寸心已尽，无多言。

　　写罢，封好了，教龙香藏着，隔了一日拿去与那凤生。龙香依言来到凤生书房。凤生惊喜道：“龙香姐来了。那封书儿，曾达上姐姐否？”龙香拿个班道：“什么书不书？要我替你淘气。”凤生道：“好姐姐，如何累你受气？”龙香道：“姐姐见了你书，变了脸，道：‘什么人的书？要你拿来！我是闺门中女儿，怎么与外人通书帖？’只是要打。”凤生道：“他既道我是外人不该通书帖，又在楼上眼睁睁看我怎的？是他自家招风揽火，怎到打你！”龙香道：“我也不到得与他打我，回说道：‘我又不识字，知他写的是什么？姐姐不象意不要看他，拿去还他罢了，何必着恼？’方才免得一顿打。”凤生道：“好谈话！若是不曾看着，拿来还了，有何消息？可不误了我的事？”龙香道：“不管误事不误事，还了你，你自看去。”袖中摸出来，撩在地下。凤生拾起来，却不是起先拿去的了。晓得是龙香耍他，带着笑道：“我说你家姐姐不舍得怪我，必是好音回我了。”拆开来细细一看。跌足道：“好个有见识的女子！分明有意于我，只怕我日后负心，未肯造次耳。我如今只得再央龙香姐拿件信物送他，写封实心实意的话，求他定下个佳期，省得此往彼来，有名无实，白白地想杀了我！”龙香道：“为人为彻。快写来！我与你拿去，我自有道理。”凤生开了箱子，取出一个白玉蟾蜍镇纸来，乃是他中榜之时，母舅金三员外与他作贺的，制做精工，是件古玩，今将来送与素梅作表记。写下一封书道：

　　承示玉音，多关肝鬲。仪虽薄德，敢负深情？但肯俯通一夕之欢，必当永矢百年之好。谨贡白玉蟾蜍，聊以表信。荆山之产，取其坚润不渝；月中之象，取其团圆无缺。乞订佳期，以苏渴想。

　　末写道：

　　辱爱不才生凤来仪顿首，素梅娘子妆前。

　　凤生将书封好，一同玉蟾蜍交付龙香。对龙香道：“我与你姐姐百年好事千金重担，只在此两件上面了！万望龙香姐竭力周全，讨个回音则个。”龙香道：“不须嘱咐，我也巴不得你们两个成了事。有话面讲，不耐烦如此传书递柬。”凤生作个揖道：“好姐姐，如此帮衬，万代恩德。”龙香带着笑拿着去了。

　　走进房来，回覆素梅道：“凤官人见了姐姐的书，着实赞叹，说姐姐有见识。又写一封回书，送一件玉物事在此。”素梅接过手来，看那玉蟾蜍光润可爱。笑道：“他送来怎的？且拆开书来看。”素梅看那书时，一路把头暗点，脸颊微红，有些沉吟之意。看到“辱爱不才生”几字，笑道：“呆秀才，那个就在这里爱你？”龙香道：“姐姐若是不爱，何不绝了他？不许往来！既与他兜兜搭搭，他难道倒肯认做不爱不成？”素梅也笑将起来，道：“痴丫头就像与他一路的。我倒有句话与你商量。我心上真有些爱他，其实瞒不得你了。如今他送此玉蟾蜍做了信物，要我去会他，这个却怎么使得？”龙香道：

　　“姐姐，若是使不得，空爱他，也无用！何苦把这个书生哄得他不上不落的，呆呆地百事皆废了。”素梅道：“只恐书生薄幸，且顺眼下风光，日后不在心上，撇人在脑后了。如何是好！”龙香道：“这个龙香也做不得保人。姐姐而今要绝他，却又爱他，要从他，却又疑他。如此两难，何不约他当面一会。

　　看他说话真诚，罚个咒愿，方才凭着姐姐或短或长，成就其事，若不像个老实的，姐姐一下子丢开，再不要缠他罢了。”

　　素梅道：“你说得有理。我回他字去。难得今夜是十五日团圆之夜，约他今夜到书房里相会便了。”素梅写着几字，手上除下一个累金戒指儿，答他玉蟾蜍之赠。叫龙香拿去。

　　龙香应允，一面走到园中，心下道：“佳期只在今夜了，便宜了这酸子，不要直与他说知。”走进书房中来，只见凤生朝着纸窗正在那里呆想。见了龙香，魆地跳将起来，道：“好姐姐，天大的事如何了？”龙香道：“什么如何如何！他道你不知进退，开口便问佳期，这等看得容易，一下性子，书多扯坏了，连那玉蟾蜍也掼碎了！”凤生呆了，道：“这般说起来，教我怎的才是？等到几时方好？可不害杀了我！”龙香道：

　　“不要心慌，还有好话在后。”凤生欢喜道：“既有好话，快说来！”龙香道：“好自在性，大著嘴子‘快说来！快说来！’不直得陪个小心？”凤生陪笑道：“好姐姐，这是我不是了。”跪下去道：“我的亲娘！有什么好说话？对我说罢。”龙香扶起道：“不要馋脸。你且起来，我对你说：我姐姐初时不肯，是我再三撺掇，已许下日子了。”凤生道：“在几时呢？”龙香笑道：“在明年。”凤生道：“若到明年，我也害死，好做周年了。”

　　龙香道：“死了，料不要我偿命。自有人不舍得你死，有个丹药方在此医你。”袖中摸出戒指与那封字来，交与凤生，道：

　　“到不是害死，却不要快活杀了。”凤生接着拆开看时，上写道：

　　徒承往复，未测中心。拟作夜谈，各陈所愿。固不为投梭之拒，亦非效逾墙之从。终身事大，欲订完盟耳。先以约指之物为定。言出如金，浮情且戒！

　　如斯而已。

　　末附一诗云：

　　试敛听琴心，来访吹箫伴；

　　为语玉蟾蜍，清光今夜满。

　　凤生看罢，晓得是许下了佳期，又即在今夜，喜欢得打跌。对龙香道：“亏杀了救命的贤姐，教我怎生报答也！”龙香道：“闲话休提。既如此约定，到晚来，切不可放什么人在此打搅！”凤生道：“便是。同窗两个朋友出去久了。舅舅家里一个送饭的人，送过便打发他去，不呼唤他，却不敢来。此外别无甚人到此。不妨，不妨。只是姐姐不要临时变卦便好。”

　　龙香道：“这个到不消疑虑。只在我身上，包你今夜成事便了。”

　　龙香自回去了。凤生一心打点欢会。住在书房中，巴不得到晚。

　　那边素梅也自心里忒忒地，一似小儿放纸炮，又爱又怕；

　　只等龙香回来，商量到晚赴约。恰好龙香已到，回覆道：“那凤官人见了姐姐的字，好不快活！连龙香也受了他好些跪拜了。”素梅道：“说便如此说，羞答答地怎好去得？”龙香道：

　　“既许了他，作要不得的。”素梅道：“不去便怎么？”龙香道：

　　“不去打紧，龙香说了这一个大谎，后来害死了他，地府中还要攀累我。”素梅道：“你只管自家的来世，再不管我的终身。”

　　龙香道：“什么终身？拚得立定主意嫁了他，便是了。”素梅道：“既如此，便依你去走一遭也使得。只要打听兄嫂睡了方好。”

　　说话之间，早已天晚。天上皎团团推出一轮明月。龙香走去了，一更多次走来，道：“大官人大娘子多吃了晚饭，我守他收拾睡了才来的。我每不要点灯，开了角门，趁着明月悄悄去罢。”素梅道：“你在前走，我后边尾着，怕有人来。”

　　果然龙香先行，素梅在后，遮遮掩掩走到书房前。龙香把手点道：“那有灯的不就是他书房？”素梅见说是书房，便立定了脚。凤生正在盼望不到之际，心痒难熬，攒出攒入了一会，略在窗前歇气。只听得门外脚步响，急走出来迎着。这里龙香，就出声道：“凤官人，姐姐来了，还不拜见！”凤生月下一看，真是天仙下降！不觉的跪了下去，道：“小生有何天幸，劳烦姐姐这般用心，杀身难报！”素梅通红了脸，一把扶起，道：“官人请尊重，有话慢讲。”凤生立起来，就扶着素梅衣袂道：“外厢不便，请小姐快进房去。”素梅走进了门内。外边龙香道：“姐姐，我自去了。”素梅叫道：“龙香，不要去！”

　　凤生道：“小姐，等他回去安顿着家中的好。”素梅又叫道：

　　“略转转就来。”龙香道：“晓得了。凤官人关上了门罢。”当下龙香走了转去。

　　凤生把门关了。进来一把抱住，道：“姐姐，想承了凤来仪！如今侥幸了凤来仪也！”一手就去素梅怀里乱扯衣裙。素梅按住，道：“官人不要性急。说得明白，方可成欢。”凤生道：“我两人心事已明，到此地位，还有何说？”只是抱着推他到床上来。素梅挣定了脚不肯走，道：“终身之事，岂可草草？你咒也须赌一个，永不得负心！”凤生一头推，一头口里哝道：“凤来仪若负此情，永远前程，不吉！不吉！”素梅见他极态，又哄他又爱他，心下已自软了，不由的脚下放松，任他推去。正要倒在床上，只听得园门外一片大嚷，擂鼓也似敲门。凤生正在喉急之际，吃那一惊不小。便道：“做怪了！

　　此时是甚么人敲门？想来没有别人。姐姐不要心慌。门是关着的，没事。我们且自上床，凭他门叫唤，不要睬他！”素梅也慌道：“只怕使不得！不如我去休！”凤生极了，狠性命抱住，道：“这等怎使得！这是活活的弄杀我了。”正是色胆如天，凤生且不管外面的事，把素梅的小衣服解脱了，忙要行事。那晓得花园门年深月久，苦不甚牢，早被外边一伙人踢开了一扇；一路嚷将进来，直到凤生书房门首来了。凤生听见来得切近，方才着忙道：“古怪！这声音却似窦家兄弟两个。

　　几时回来的？恰恰到此。我的活冤家，怎么是好！”只得放下了手，对素梅道：“我去顶住了门，你把灯吹灭了，不要做声！”

　　素梅心下惊惶。一手把裙裤结好，一头把火吹灭。魆魆地拣暗处站着，不敢喘气。凤生走到门边，轻轻掇条凳子，把门再加顶住。要走进来温存素梅。只听得外面打着门道：“凤兄，快开门！”凤生战抖抖的回道：“是…是…是那个？”一个声气小些的道：“小弟窦尚文。”一个大喊道：“小弟窦尚文。两个月不相聚了，今日才得回来。这样好月色，快开门出来，吾们同去吃酒。”凤生道：“夜深了，小弟已睡在床上了，懒得起来。明日尽兴罢。”外边窦大道：“寒舍不远，过谈甚便。欲着人来请，因怕兄已睡着，未必就来，故此兄弟两人特来自邀。快些起来！”凤生道：“夜深风露，热被窝里起来，怕不感冒了。其实的懒起。不要相强，足见相知。”窦大道：“兄兴素豪，今夜何故如此？”窦二便嚷道：“男子汉见说着吃酒看月有兴的事，披衣便起，怕甚风露！”凤生道：“今夜偶然没兴，望乞见量。窦二道：“终不成使我们扫了兴便自这样回去了！你若当真不起来时，我们一发把这门打开来，莫怪粗卤！”凤生着了急，自想道：“倘若他当真打进，怎生是好？”

　　低低对素梅道：“他若打将进来，必然事露。姐姐你且躲在床后，待我开门出去打发了他，就来。”素梅也低低道：“撇脱些！我要回去。这事做得不好了，怎么处！”素梅望床后黑处躲好，凤生才掇开凳子，开出门来。见了他兄弟两个，且不施礼，便随手把门扣上了，道：“室中无火，待我搭上了门，和兄每两个坐话一番罢。”两窦道：“坐话什么？酒盒多端正在那里了。且到寒家呼卢浮白吃到天明。”凤生道：“小弟不耐烦，饶我罢！”窦二道：“我们兴高得紧，管你耐烦不耐烦！

　　我们大家扯了去。”兄弟两个多动手，扯着便走；又加家僮们推的推，攘的攘，不由你不走。凤生只叫得苦，却又不好说出。正是：

　　哑子慢尝黄柏味，难将苦口向人言。

　　没奈何，只得跟着吆吆喝喝的去了。

　　这里素梅在房中心头丕丕的跳，几乎把个胆吓破了。着实懊悔无尽。听得人声渐远，才按定了性子，走出床面前来。

　　整一整衣服，望门外张一张，悄然无人。想道：“此时想没人了，我也等不得他，趁早走回去罢。”去拽那门时，谁想是外边搭住了的。狠性子一拽，早把两三个长指甲一齐蹴断了。要出来，又出来不得；要叫声龙香，又想他决在家里，那里在外边听得，又还怕被别人听见了，左右不是。心里烦噪撩乱，没计奈何。看看夜深了，坐得不耐烦。再不见凤生来到，心中又气又恨，道：“难道贪了酒杯，竟忘记我在这里了！”又替他解道：“方才他负极不要去；是这些狂朋没得放他回来。”

　　转展踌躇，无聊无赖，身体卷怠，呵欠连天。欲要睡睡，又是别人家床铺，不曾睡惯，不得伏贴。亦且心下有事，焦焦躁躁，那里睡得去。闷坐不过，做下一首词云：

　　幽房深锁多情种，清夜悠悠谁共；羞见枕衾鸳凤，闷则和衣拥。无端猛烈阴风动，惊破一番新梦；

　　窗外月华霜重，寂寞桃源洞。词寄《桃源忆故人》。

　　素梅吟词已罢，早已鸡鸣时候了。龙香在家里睡了一觉醒来，想道：“此时姐姐与凤官人也快活得够了，不免走去俟候，接了他归来早些，省得天明有人看见，做出事来。”开了角门，踏着露草，慢慢走到书房前来。只见门上搭着扭儿。疑道：“这外面是谁搭上的？又来奇怪了。”自言自语了几句。里头素梅听得声音，便开言道：“龙香来了么？”龙香道：“是，来了。”素梅道：“快些开了门进来。”龙香开进去看时，只见素梅衣妆不卸，独自一个坐着。惊问道：“姐姐起得这般早？”

　　素梅道：“那里是起早！一夜还不曾睡。”龙香道：“为何不睡？

　　凤官人那里去了？”素梅叹口气道：“有这等不凑巧的事！说不得一两句说话，一伙狂朋踢进园门来，拉去看月。凤官人千推万阻，不肯开门。他直要打进门来。只得开了门，随他们一路去了。至今不来，且又搭上了门。教我出来又出来不得；坐又坐不过，受了这一夜的罪。而今你来得正好。我和你快回去罢。”龙香道：“怎么有这等事！姐姐有心得到这时候了，凤官人毕竟转来，还在此等他一等么？”素梅不觉泪汪汪的，又叹一口气道：“还说什么等他，只自回去罢了。”正是：

　　蓦地鱼舟惊比目，霎时樵斧破连枝。

　　素梅自与龙香回去不提。

　　且说凤生被那不做美的窦大窦二不由分说拉去吃了半夜的酒。凤生真是热地上蚰蜒，一时也安不得身子。一声求罢，就被窦二大碗价罚来。凤生虽是心里不愿，待推却时，又恐怕他们看出破绽，只得勉强发兴。指望早些散场。谁知这些少年心性，吃到兴头上，越吃越狂，那里肯住。凤生真是没天得叫。直等东方发白，大家酩酊吃不得了，方才歇手。凤生终是留心，不至大醉。带了些酒意，别了二窦，一步恨不得做十步，踉跄归来。到得园中，只见房门大开。急急走近叫道：“小姐！小姐！”那见个人影？想着昨宵在此，今不得见了。不觉的趁着酒兴，敲台拍凳，气得泪点如珠的下来。骂道：“天杀的窦家兄弟！坑害了我。千难万难，到得今日才得成就。未曾到手，平白地搅开了。而今不知又要费多少心机，方得圆成。只怕着了这惊，不肯再来了，如何是好？”闷闷不乐，倒在床上，一觉睡到日沉西，方起得来。急急走到园东墙边一看，但见楼窗紧闭，不见人踪。推推角门，又是关紧了的。没处问个消息，怏怏而回。且在书房纳闷不提。

　　且说那杨素梅归到自己房中，心里还是恍惚不宁的。对龙香道：“今后切须戒着，不可如此！”龙香道：“姐姐只怕戒不定。”素梅道：“且看我狠性子戒起来。”龙香道：“到得戒时，已是迟了。”素梅道：“怎见得迟？”龙香道：“身子已破了。”素梅道：“那里有此事？你才转得身，他们就打将进来。

　　说话也不曾说得一句，那有别事？”龙香道：“既如此，那人怎肯放下？定然是想杀了，极不也害个风癫。可不是我们的阴▉；还须今夜再走一遭的是。”素梅道：“今夜若去，你住在外面，一边等我，一边看人，方不误事。”龙香冷笑了一声。

　　素梅道：“你笑什么来？”龙香道：“我笑姐姐好个狠性子，着实戒得定。”两个正要商量晚间再去赴期，不想里面兄嫂处走出一个丫鬟来，报道：“冯老孺人来了。”

　　原来素梅有个外婆，嫁在冯家，住在钱塘门里。虽没了丈夫，家事颇厚，开个典当铺在门前。人人晓得他是个富室。

　　那些三姑六婆没一个不来奉承他的。他只有一女，嫁与杨家，就是素梅的母亲，早年夫妇双亡了。孺人想着外甥女儿虽然傍着兄嫂居住，未尝许聘人家。一日，与媒婆每说起素梅亲事。媒婆每道：“若只托着杨大官人出名，说把妹子许人，未必人家动火。须得说是老孺人的亲外甥，就在孺人家里接茶出嫁的，方有门当户对的来。”孺人道：“是，说得有理。亦且外甥女儿年纪长大，也要收拾他身畔来。”故此自己抬了轿，又叫了一乘空轿，一直到杨家，要接素梅家去。

　　素梅接着外婆。孺人把前意说了一遍。素梅暗地吃了一惊。推托道：“既然要去，外婆先请回去，等甥女收拾两日就来。”孺人道：“有什么收拾？我在此等了你去。”龙香便道：

　　“也要拣个日子。”孺人道：“我拣了来的，今日正是个黄道吉日。就此去罢。”素梅暗暗地叫苦，私对龙香道：“怎生发付那人？”龙香道：“总是老孺人守着在此，便再迟两日去，也会他不得了。不如且依着去了，等龙香自去回他消息，再寻机会罢。”素梅只得怀着不快，跟着孺人去了。

　　所以这日凤生去望楼上，再不得见面。直到外边去打听，才晓得是外婆家接了去了。跌足叹恨，悔之无及。又不知几时才得回家，再得相会。正在不快之际，只见舅舅金三员外家金旺来接他回家去，要商量上京会试之事。说道：“园中一应书箱行李多收拾了家来，不必再到此了。”凤生口里不说，心下思量道：“谁想当面一番错过，便如此你我东西，料想那还有再会的日子！只是他十分的好情，教我怎生放得下！”一边收拾，望着东墙只管落下泪来。却是没奈何，只得匆匆出门。到得金三员外家里，员外早已收拾盘缠，是件停当。吃了饯行酒，送他登程。叫金旺跟着，一路伏侍去了。

　　员外闲在家里，偶然一个牙婆走来卖珠翠，说起钱塘门里冯家有个女儿，才貌双全，尚未许人。员外叫讨了他八字来。与外甥合一合看。那看命的看得是一对上好到头夫妻，夫荣妻贵，并无冲犯。员外大喜，即央人去说合。那冯孺人见说是金三员外，晓得他本处财主。叫人通知了外甥杨大官人，当下许了。择了吉日，下了聘定，欢天喜地。

　　谁知杨素梅心里只想着凤生，见说许下了什么金家，好生不快，又不好说得出来。对着龙香只是啼哭。龙香宽解道：

　　“姻缘分定，想当日若有缘法，早已成事了。如此对面错过，毕竟不是对头。亏得还好；若是那一夜有些长短了，而今又许了一家，却怎么处？”素梅说：“说那里话！我当初虽不与他沾身，也曾亲热一番，心已相许。我如今痴想还与他有相会日子，权且忍耐。若要我另嫁别人，临期无奈，只得寻个自尽，报答他那一点情分便了，怎生撇得他下！”龙香道：

　　“姐姐一片好心固然如此，只是而今怎能够再与他相会？”素梅道：“他如今料想在京会试。倘若姻缘未断，得登金榜，他必然归来寻访着我。那时我辞了外婆，回到家中，好歹设法得相见一番。那时他身荣贵，就是婚姻之事或者还可挽回万一。不然，我与他一言面诀，死亦瞑目了。”龙香道：“姐姐也见得是，且耐心着，不要烦烦恼恼，与别人看破了，生出议论来。”

　　不说两个唧哝，且说凤生到京，一举成名，做了三甲进士，选了福建福州府推官，心里想道：“我如今便道还家，央媒议亲易如反掌；这姻缘仍在，诚为可喜；进士不足言也。”

　　正要打点起程，金员外家里有人到京来，说道：“家中已聘下了夫人，只等官人荣归毕姻。”凤生吃了一惊，道：“怎么？聘下了什么夫人？”金家人道：“钱塘门里冯家小姐，见说才貌双全的。”凤生变了脸道：“你家员外好没要紧！那知我的就里？连忙就聘做什么？”金家人与金旺多疑怪道：“这是老员外好意，官人为何反怪将起来？”凤生道：“你们不晓得，不要多管！”自此心中反添上一番愁绪起来。正是：

　　姻事虽成心事违，新人欢喜旧人啼；

　　几回暗里添惆怅，说与旁人那得知？

　　凤生心中闷闷，且待到家再作区处，一面京中自起身，一面打发金家人先回，报知择日到家。

　　这里金员外晓得外甥归来快了，定了成婚吉日，先到冯家下那袍段钗镮请期的大礼。他把一个白玉蟾蜍做压钗物事。

　　这蟾蜍是一对。前日把一个送外甥了，今日又替他行礼，做了个囫囵人情。教媒婆送到冯家去，说：“金家郎金榜题名，不日归娶，已起程，将到了。”那冯老孺人好不喜欢。旁边亲亲眷眷看的人那一个不啧啧称叹道：“素梅姐姐生得标致，有此等大福！”多来与素梅叫喜。

　　谁知素梅心怀鬼胎，只是长吁短叹，好生愁闷，默默归房去了。只见龙香走来道：“姐姐，你看见适才的礼物么？”素梅道：“有甚心情去看他！”龙香道：“一件天大侥幸的事！好叫姐姐得知。龙香听得外边人说：那中进士聘姐姐那个人，虽然姓金，却是金家外甥。我前日记得凤官人也曾说什么金家舅舅。只怕那个人就是凤官人，也不可知。”素梅道：“那有此事？”龙香道：“适才礼物里边，有一件压钗的东西，也是一个玉蟾蜍，与前日凤官人与姐姐的一模二样。若不是他家，怎生有这般一对？”素梅道：“而今玉蟾蜍在那里？设法来看一看。”龙香道：“我方才见有跷蹊，推说姐姐看，拿将来了。”

　　袖里取出，递与素梅看了一会，果像是一般的；再把自家的臂上解下来，并一并看，分毫不差。想着前日的情，不觉掉下泪来，道：“若果如此，真是姻缘不断。古来破镜重圆，钗分再合，信有其事了。只是凤郎得中，自然说是凤家下礼，如何只说金家？这里边有些不明。怎生探得一个实消息？果然是了，便好。”龙香道：“是便怎么？不是便怎么？”素梅道：

　　“是他了，万千欢喜，不必说起。若不是他，我前日说过的，临到迎娶，自缢而死！”龙香道：“龙香到有个计较在此。”素梅道：“怎的计较？”龙香道：“少不得迎亲之日，媒婆先回话。

　　那时龙香妆做了媒婆的女儿，随了他去。看得果是那人，即忙回来说知就是。”素梅道：“如此甚好。但愿得就是他，这场喜比天还大。”龙香道：“我也巴不得如此。看来像是有些光景的。”两人商量已定。

　　过了两日，凤生到了金家了。那时冯老孺人已依着金三员外所定日子成亲，先叫媒婆去回话，请来迎娶。龙香知道，赶到路上来，对媒婆说：“我也要去看一看新郎。有人问时，只说是你的女儿，带了来的。”媒婆道：“这等，折杀了老身。

　　同去走走就是。只有一件事，要问姐姐。”龙香道：“甚事？”

　　媒婆道：“你家姐姐天大喜事临身，过门去就做夫人了，如何不见喜欢？口里唧唧哝哝，倒像十分不快活的。这怎么说？”

　　龙香道：“你不知道，我姐姐自小立愿，要自家拣个像意的姐夫。而今是老孺人做主，不管他肯不肯，许了。他不知新郎好歹，放心不下，故此不快活。”媒婆道：“新郎是做官的了，有什么不好？”龙香道：“夫妻面上，只要人好，做官有什么用处？老娘晓得这做官的姓什么？”媒婆道：“姓金了，还不知道。”龙香道：“闻说是金员外的外甥，原不姓金，可知道姓什么？”媒婆道：“是便是外甥，而今外边人只叫他金爷，他的姓，姓得有些异样的，不好记，我忘记了。”龙香道：“可是姓凤？”媒婆想了一想，点头道：“正是这个什么怪姓。”龙香心里暗暗喜欢：已有八分是了。

　　一路行来，已到了金家门首。龙香对媒婆道：“老娘你先进去，我在门外张一张罢。”媒婆道：“正是。”媒婆进去见了凤生，回覆今日迎亲之事。正在问答之际，龙香门外一看，看得果然是了，不觉手舞足蹈起来，嘻嘻的道：“造化！造化！”

　　龙香也有意要他看见，把身子全然露着，早已被门里看见了。

　　凤生问媒婆道：“外面那个随着你来？”媒婆道：“是老媳妇的女儿。”凤生一眼瞅去，疑是龙香。使叫媒婆去里面茶饭。自己踱出来看，果然是龙香了。凤生忙道：“甚风吹你到此？你姐姐在那里？”龙香道：“凤官人还问我姐姐！你只打点迎亲罢了。”凤生道：“龙香姐，小生自那日惊散之后，有一刻不想你姐姐，也叫我天诛地灭！怎奈是这日一去，彼此分散，无路可通。侥幸往京得中，正要归来央媒寻访，不想舅舅又先定下了这冯家。而今推却不得，没奈何了，岂我情愿！”龙香故意道：“而今不情愿，也说不得了。只辜负了我家姐姐一片好情，至今还是泪汪汪的。”凤生也拭泪道：“待小生过了今日之事，再怎么约得你家姐姐一会面，讲得一番，心事明白，死也甘心！而今你姐姐在那里？曾回去家中不曾？”龙香哄他道：“我姐姐也许下人家了。”凤生吃惊道：“咳！咳！许了那一家？”龙香道：“是这城里什么金家，新中进士的。”凤生道：

　　“又来胡说！城中再那里还有个金家新中进士？只有得我。”龙香道：“官人几时又姓金？”凤生道：“这是我娘舅家姓。我一向榜上多是姓金不姓凤。”龙香嘻的一笑道：“白日见鬼！枉着人急了这许多时。”凤生道：“这等说起来，敢是我聘定的，就是你家姐姐？却怎么说姓冯？”龙香道：“我姐姐也是冯老孺人的外甥，故此人只说是冯家女儿，其实就是杨家的人。”

　　凤生道：“前日分散之后，我问邻人，说是外婆家接去，想正是冯家了。”龙香道：“正是了。”凤生道：“这话果真么？莫非你见我另聘了，特把这话来耍我的？”龙香去袖中摸出两个玉蟾蜍来，道：“你看这一对先自成双了。一个是你送与姐姐的；一个是你家压钗的，眼见得多在这里了。还要疑心？”凤生大笑道：“有这样奇事，可不快活杀了我！”龙香道：“官人如此快活，我姐姐还不知道明白，哭哭啼啼在那里。”凤生道：

　　“若不是我，你姐姐待怎么？”龙香道：“姐姐看见玉蟾蜍一样，又见说是金家外甥，故此也有些疑心。先教我来打探。说道：

　　‘不是官人，便要自尽。’如今即忙回去报他，等他好梳妆相待。而今他这欢喜，也非同小可。”凤生道：“还有一件，他事在急头上，只怕还要疑心是你权时哄他的，未必放心得下。

　　你把前日所与我的戒指拿去与他看，他方信是实了。可好么？”

　　龙香道：“官人见得是。”凤生即在指头上勒下来，交与龙香去了。一面吩咐鼓乐酒筵齐备，亲往迎娶。

　　却说龙香急急走到家里，见了素梅，连声道：“姐姐，正是他！正是他！”素梅道：“难道有这等事？”龙香道：“不信，你看，这戒指那里来的？”就把戒指递将过来，道：“是他手上亲除下来与我，叫我拿与姐姐看，做个凭据的。”素梅微笑道：“这个真也奇怪了。你且说，他见你说些什么？”龙香道：

　　“他说自从那日惊散，没有一日不想姐姐，而今做了官，正要来图谋这事，不想舅舅先定下了，他不知是姐姐，十分不情愿的。”素梅道：“他不匡是我，别娶之后，却待怎么？”龙香道：“他说：‘原要设法与姐姐一面，说个衷曲，死也瞑目！’就眼泪流下来。我见他说得至诚，方与他说明白了这些话。他好不喜欢！”素梅道：“他却不知我为他如此立志，只说我轻易许了人家，道我没信行的了，怎么好？”龙香道：“我把姐姐这些意思，尽数对他说了。原说：‘打听不是，迎娶之日，寻个自尽的。’他也着意，恐怕我来回话，姐姐不信，疑是一时权宜之计哄上轿的说话，故此拿出这戒指来为信。”素梅道：

　　“戒指在那里拿出来的？”龙香道：“紧紧的勒在指头上，可见他不忘姐姐的了。”素梅此时才放心得下。

　　须臾，堂前鼓乐齐鸣，新郎冠带上门，亲自迎娶。新人上轿，冯老孺人也上轿。送到金家，与金三员外会了亲，吃了喜酒，送入洞房，两下成其夫妇。恩情美满，自不必说。次日，杨家兄嫂多来会亲。窦家兄弟两人也来做贺。凤生见了二窦，想着那晚之事，不觉失笑。自忖道：“亏得原是姻缘，到底配合了，不然，这一场搅散，岂是小可的！”又不好说得出来，只自家暗暗侥幸而已。做了夫妻之后，时常与素梅说着那事，两个还是打噤的。

　　因想：世上的事，最是好笑。假如凤生与素梅索性无缘罢了；既然到底是夫妻，那日书房中时节，何不休要生出这番风波来？略迟一会，也到手了。再不然，不要外婆家去，次日也还好再续前约，怎生不先不后，偏要如此间阻？及至后来，两下多不打点的了，却又无意中聘定成了夫妇。这多是天公巧处，却像一下子就上了手反没趣味，故意如此的。却又有一时不偶便到底不谐的，这又不知怎么说？有诗为证：

　　从来女侠会怜才，到底姻成亦异哉！

　　也有惊分终不偶，独含幽怨向琴台！

第61卷 唐解元玩世出奇

　　三通鼓角四更鸡，日色高升月色低。

　　时序秋冬又春夏，舟车南北复东西。

　　镜中次第人颜老，世上参差事不齐。

　　若向其间寻稳便，一壶浊酒一餐齑。

　　这八句诗乃吴中一个才子所作。那才子姓唐名寅，字伯虎，聪明盖地，学问包天，书画音乐，无有不通；词赋诗文，一挥立就。为人放浪不羁，有轻世傲物之志。生于苏郡，家住吴趋。做秀才时，曾效连珠体，做《花月吟》十余首，句句中有花有月，如“长空影动花迎月，深院人归月伴花”、“云破月窥花好处，夜深花睡月明中”等句，为人称颂。本府太守曹凤见之，深爱其才。值宗师图考，曹公以才名特荐。那宗师姓方名志，鄞县人，最不喜古文辞，闻唐寅恃才豪放，不修小节，正要坐名黜治，却得曹公一力保救，虽然免祸，却不放他科举。直至临场，曹公再三苦求，附一名于遗才之末，是科遂中了解元。

　　伯虎会试至京，文名益着，公卿皆折节下交，以识面为荣。有程詹事典试，颇开私迳卖题，恐人议论，欲访一才名素著者为榜首，压服众心，得唐寅甚喜，许以会元。伯虎性素坦率，酒中便向人夸说：“今年我定做会元了。”众人已闻程詹事阅卷，又忌伯虎之才，哄传主司不公，言官风闻动本，圣旨不许程詹事阅卷，与唐寅俱下诏狱，问革。伯虎还乡，绝意功名，益放浪诗酒，人都称为唐解元。得唐解元诗文字画，片纸尺幅，如获重宝。其中惟画，尤其得意。平口心中喜怒哀乐，都寓之于丹青。每一画出，争以重价购之。有《言志诗》一绝为证：

　　不炼金丹不坐禅，不为商贾不耕田。

　　闲来写幅丹青卖，不使人间作业钱。

　　却说苏州六门：葑、盘、胥、阊、娄、齐。那六门中，只有阊门最盛，乃舟车辐辏之所。真个是：

　　翠袖三千楼上下，黄金百万水东西。

　　五更市贩何曾绝，四远方言总不齐。

　　唐解元一日坐在阊门游船之上，就有许多斯文中人慕名来拜，出扇求其字画。解元画了几笔水墨，写了几首绝句，那闻风而至者其来愈多。解元不耐烦，命童子且把大杯斟酒来，解元倚窗独酌。忽见有画舫从旁摇过，舫中珠翠夺目，内有一青衣小鬟，眉目秀艳，体态绰约，舒头船外，注视解元，掩口而笑。须臾船过，解元神荡魂摇，问舟子：“可认得去的那只船么？”舟人答言：“此船乃无锡华学士府眷也。”解元欲尾其后，急呼小艇不至，心中如有所失。正要教童子去觅船，只见城中一只船儿，摇将出来。他也不管那船有载没载，把手相招，乱呼乱喊。那船渐渐至近，舱中一人，走出船头，叫声：“伯虎，你要到何处去？这般要紧！”解元打一看时，不是别人，却是好友王雅宜，便道：“急要答拜一个远来朋友，故此要紧。兄的船往那里去？”雅宜道：“弟同两个舍亲到茅山去进香，数日方回。”解元道：“我也要到茅山进香，正没有人同去。如今只得要趁便了。”雅宜道：“兄若要去。快些回家收拾。弟泊船在此相候。”解元道：“就去罢了，又回家做什么！”雅宜道：“香烛之类，也要备的。”解元道：“到那里去买罢！”遂打发童子回去。也不别这些求诗画的朋友，迳跳过船来，与舱中朋友叙了礼，连呼：“快些开船。”舟子知是唐解元，不敢怠慢，即忙撑篙摇橹。行不多时，望见这只画舫就在前面。解元吩咐船上，随着大船而行，众人不知其故，只得依他。

　　次日到了无锡，见画舫摇进城里。解元道：“到了这里，若不取惠山泉，也就俗了。”叫船家：“移舟去惠山取了水，原到此处停泊，明日早行。我们到城里略走一走，就来下船。”

　　舟子答应自去。解元同雅宜三四人登岸进了城，到那热闹的所在，撇了众人，独自一个去寻那画舫。却又不认得路径，东行西走，并不见些踪影。走了一回，穿出一条大街上来，忽听得呼喝之声。解元立住脚看时，只见十来个仆人前引一乘暖轿，自东而来，女从如云。自古道：“有缘千里能相会。”那女从之中，阊门所见青衣小鬟，正在其内。解元心中欢喜，远远相随。直到一座大门楼下，女使出迎，一拥而入。询之旁人，说是华学士府，适才轿中乃夫人也。解元得了实信，问路出城。恰好船上取了水才到。少顷，王雅宜等也来了，问：

　　“解元那里去了？教我们寻得不耐烦！”解元道：“不知怎的，一挤就挤散了，又不认得路径，问了半日，方能到此。”并不提起此事。至夜半，忽于梦中狂呼，如梦魇魅之状。众人皆惊，唤醒问之。解元道：“适梦中见一金甲神人，持金杵击我，责我进香不虔。我叩头哀乞，愿斋戒一月，只身至山谢罪。天明，汝等开船自去，吾且暂回，不得相陪矣。”雅宜等信以为真。

　　至天明，恰好有一只小船来到，说是苏州去的。解元别了众人，跳上小船。行不多时，推说遗忘了东西，还要转去。

　　袖中摸几文钱，赏了舟子，奋然登岸。到一饭店，办下旧衣破帽，将衣巾换讫，如穷汉之状。走至华府典铺内，以典钱为由，与主管相见，卑词下气，问主管道：“小子姓康，名宣，吴县人氏，颇善书，处一个小馆为生。近因拙妻亡故，又失了馆，孤身无活，欲投一大家充书办之役，未知府上用得否？

　　倘收用时，不敢忘恩！”因于袖中取出细楷数行，与主管观看。

　　主管看那字，写得甚是端楷可爱，答道：“待我晚间进府禀过老爷，明日来讨回话。”是晚，主管果然将字样禀知学士。学士看了，夸道：“写得好，不似俗人之笔。明日可唤来见我。”

　　次早，解元便到典中，主管引进解元拜见了学士。学士见其仪表不俗，问过了姓名住居，又问：“曾读书么？”解元道：

　　“曾考过几遍童生，不得进学，经书还都记得。”学士问是何经。解元虽习《尚书》，其实五经俱通的，晓得学士习《周易》，就答应道：“《易经》”。学士大喜道：“我书房中写帖的不缺，可送公子处作伴读。”问他要多少身价。解元道：“身价不敢领，只要求些衣服穿。待后老爷中意时，赏一房好媳妇足矣。”学士更喜。就叫主管于典中寻几件随身衣服与他换了，改名华安，送至书馆。

　　见了公子，公子教华安抄写文字。文字中有字句不妥的，华安私加改窜。公子见他改得好，大惊道：“你原来通文理，几时放下书本的？”华安道：“从来不曾旷学，但为贫所迫耳。”

　　公子大喜，将自己日课教他改削。华安笔不停挥，真有点铁成金手段。有时题义疑难，华安就与公子讲解，若公子做不出时，华安就通篇代笔。先生见公子学问骤进，向主人夸奖。

　　学士讨近作看了，摇头道：“此非孺子所及。若非抄写，必是倩人。”呼公子诘问其由。公子不敢隐瞒，说道：“曾经华安改窜。”学士大惊。唤华安到来，出题面试。华安不假思索，援笔立就，手捧所作呈上。学士见其手腕如玉，但左手有枝指。阅其文，词意兼美，字复精工，愈加欢喜。道：“你时艺如此，想古作亦可观也！”乃留内书房掌书记。一应往来书札，授之以意，辄令代笔，烦简曲当，学士从未曾增减一字。宠信日深，赏赐比众人加厚。华安时买酒与书房诸童子共享，无不欢喜。因而潜访前所见青衣小鬟，其名秋香，乃夫人贴身伏侍，一刻不离者。计无所出，乃因春暮，赋《黄莺儿》以自叹：

　　风雨送春归，杜鹃愁，花乱飞。青苔满院朱门团。孤灯半垂，孤衾半欹，萧萧孤影汪汪泪。忆归期，相思未了，春梦绕天涯。

　　学士一日偶到华安房中，见壁间之词，知安所题，甚加称奖。但以为壮年鳏处，不无感伤，初不意其所属意也。适内中主管病故，学士令华安暂摄其事。月余，出纳谨慎，毫忽无私。学士欲遂用为主管，嫌其孤身无室，难以重托，乃与夫人商议，呼媒婆欲为娶妇。华安将银三两，送与媒婆，央他禀知夫人说：“华安蒙老爷夫人提拔，复为置室，恩同天地。

　　但恐外面小家之女，不习里面规矩。倘得于侍儿中择一人见配，此华安之愿也！”媒婆依言禀知夫人，夫人对学士说了。

　　学士道：“如此诚为两便。但华安初来时，不领身价，原指望一房好媳妇。今日又做了府中得力之人，倘然所配未中其意，难保其无他志也。不若唤他到中堂，将许多丫鬟听其自择。”

　　夫人点头道是。

　　当晚，夫人坐于中堂，灯烛辉煌。将丫鬟二十余人各盛饰装扮，排列两边，恰似一班仙女，簇拥着王母娘娘在瑶池之上。夫人传命唤华安。华安进了中堂，拜见了夫人。夫人道：“老爷说你小心得用，欲赏你一房妻小，这几个粗婢中，任你自择。”叫老姆姆携烛下去照他一照。华安就烛光之下，看了一回，虽然尽有标致的，那青衣小鬟不在其内。华安立于旁边，默默无语。夫人叫老姆姆：“你去问华安：‘那一个中你的意，就配与你。’”华安只不开言。夫人心中不乐，叫：

　　“华安，你好大眼孔，难道我这些丫头就没个中你意的？”华安道：“覆夫人：华安蒙夫人赐配，又许华安自择，这是旷古隆恩，粉身难报。只是夫人随身侍婢还来不齐，既蒙恩典，愿得尽观。”夫人笑道：“你敢是疑我有吝啬之意？也罢！房中那四个一发唤出来与他看看，满他的心愿。”

　　原来那四个是有执事的，叫做：

　　春媚，夏清，秋香，冬瑞。

　　春媚掌首饰脂粉，夏清掌香炉茶灶，秋香掌四时衣服，冬瑞掌酒果食品。管家老姆姆传夫人之命，将四个唤出来。那四个不及更衣，随身妆束，秋香依旧青衣。老姆姆引出中堂，站立夫人背后。室中蜡炬，光明如昼，华安早已看见了。昔日丰姿，宛然在目。还不曾开口，那老姆妈知趣，先来问道：

　　“可看中了谁？”华安心中明晓得是秋香，不敢说破，只将手指道：“若得穿青这一位小娘子，足遂生平。”夫人回顾秋香，微微而笑。叫华安且出去。华安回典铺中，一喜一惧，喜者机会甚好，惧者未曾上手，惟恐不成。偶见月明如昼，独步徘徊，吟诗一首：

　　徒倚无聊夜卧迟，绿杨风静鸟栖枝。

　　难将心事和人说，说与青天明月知。

　　次日，夫人向学士说了。另收拾一所洁净房室，其床帐家伙，无物不备。又合家童仆奉承他是新主管，担东送西，摆得一室之中锦片相似。择了吉日，学士和夫人主婚。华安与秋香中堂又拜，鼓乐引至新房，合卺成婚，男欢女悦，自不必说。夜半，秋香问华安道：“与君颇面善，何处曾相会来？”

　　华安道：“小娘子自去思想。”又过了几日，秋香忽问华安道：

　　“向日阊门游船中看见的可就是你？”华安笑道：“是也。”秋香道：“若然，君非下贱之辈，何故屈身于此？”华安道：“吾为小娘子傍舟一笑，不能忘情，所以从权相就。”秋香道：

　　“妾昔见诸少年拥君，出素扇竞求书画，君一概不理，倚窗酌酒，旁若无人。妾知君非凡品，故一笑耳。”华安道：“女子家能于流俗中识名士，诚红拂、绿绮之流也！”秋香道：“此后于南门街上，似又会一次。”华安笑道：“好利害眼睛！果然果然。”秋香道：“你既非下流，实是甚么样人？可将真姓名告我。”华安道：“我乃苏州唐解元也。与你三生有缘，得谐所愿。今夜既然说破，不可久留，欲与你图谐老之策，你肯随我去否？”秋香道：“解元为贱妾之故，不惜辱千金之躯，妾岂敢不惟命是人！”华安次日将典中帐目，细细开了一本簿子，又将房中衣服首饰及床帐器皿另开一帐，又将各人所赠之物亦开一帐，纤毫不取。共是三宗帐目，锁在一个护书箧内，其钥匙即挂在锁上。又与壁间题诗一首：

　　拟向华阳洞里游，行踪端为可人留。

　　愿随红拂同高蹈，敢向朱家惜下流？

　　好事已成谁索笑，屈身今去尚含羞。

　　主人若问真名姓，只在“康宣”两字头。

　　是夜，雇了一只小船，泊于河下。黄昏人静，将房门封锁，同秋香下船，连夜望苏州去了。

　　天晓，家人见华安房门封锁，奔告学士。学士教打开看时，床帐什物一毫不动，护书内帐目开载明白。学士沉思，莫测其故，抬头一看，忽见壁上有诗八句，读了一遍，想：“此人原名是康宣。又不知甚么意故，来府中住许多时；若是不良之人，财上又分毫不苟。又不知那秋香如何就肯随他逃走，如今两口儿又不知逃在那里？我弃此一婢，亦有何难。只要明白了这桩事迹。”便叫家童唤捕人来，出信赏钱，各处缉获康宣、秋香，杳无影响。过了年余，学士也放过一边了。

　　忽一日，学士到苏州拜客。从阊门经过，家童看见书坊中有一秀才坐而观书，其貌酷似华安，左手亦有枝指，报与学士知道。学士不信，吩咐此童再去看了详细，并访其人名姓。家童覆身到书坊中，那秀才又和着一个同辈说话，刚下阶头，家童乖巧，悄悄随之。那两个转弯向潼子门下船去了，仆从相随，共有四五人。背后察其形相，分明与华安无二。只是不敢唐突。家童回转书坊，问店主：“适来在此看书的是什么人？”店主道：“是唐伯虎解元相公。今日是文衡山相公舟中请酒去了。”家童道：“方才同去的那一位可就是文相公么？”

　　店主道：“那是祝枝山，也都是一般名士。”家童一一记了。回覆了华学士。学士大惊，想道：“久闻唐伯虎放达不羁，难道华安就是他？明日专往拜谒，便知是否。”

　　次日，写了名帖，特到吴趋坊拜唐解元。解元慌忙出迎，分宾而坐。学士再三审视，果肖华安。及棒茶，又见手白如玉，左有枝指，意欲问之，难于开口。茶罢，解元请学士书房中小坐。学士有疑未决，亦不肯轻别，遂同至书房。见其摆设齐整，啧啧叹羡。少停酒至，宾主对酌多时。学士开言道：“贵县有个康宣，其人读书不遇，甚通文理。先生识其人否？”解元唯唯。学士又道：“此人去岁曾佣书于舍下，改名华安。先在小儿馆中伴读，后在学生书房管书柬，后又在小典中为主管。因他无室，教他于贱婢中自择。他择得秋香成亲。数日后夫妇俱逃，房中日用之物一无所取，竟不知其何故。学生曾差人到贵处察访，并无其人。先生可略知风声么？”

　　解元又唯唯。学士见他不明不白，只是胡答应，忍耐不住，只得又说道：“此人形容颇肖先生模样，左手亦有枝指，不知何故？”解元又唯唯。少顷，解元暂起身入内。学士翻看桌上书籍，见书内有纸一幅，题诗八句，读之，即壁上之诗也。解元出来，学士执诗问道“这八句诗乃华安所作，此字亦华安之笔，如何又在尊处？必有缘故，愿先生一言，以决学生之疑。”解元道：“容少停奉告。”学士心中愈闷，道：“先生见教过了，学生还坐，不然即告辞矣。”解元道：“禀复不难，求老先生再用几杯薄酒。”学士又吃了数杯。解元巨觥奉劝。学士已半酣，道：“酒已过分，不能领矣。学生惓惓请教，止欲剖胸中之疑，并无他念。”解元道：“请用一箸粗饭。”饭后献茶，看看天晚，童子点烛到来。学士愈疑，只得起身告辞。解元道：“请老先生暂挪贵步，当决所疑。”命童子秉烛前引，解元陪学士随后，共入后堂。

　　堂中灯烛辉煌。里面传呼：“新娘来。”只见两个丫鬟，扶侍一位小娘子，轻移莲步而出，珠珞重遮，不露娇面。学士惶悚退避。解元一把扯住衣袖道：“此小妾也。通家长者，合当拜见，不必避嫌。”丫鬟铺毡，小娘子向上便拜。学士还礼不迭。解元将学士抱住，不要他还礼。拜了四拜，学士只还得两个揖，甚不过意。拜罢，解元携小娘子近学士之旁，带笑问道：“老先生请认一认，方才说学生颇似华安，不识此女亦似秋香否？”学士熟视大笑，慌忙作揖，连称得罪。解元道：

　　“还该是学生告罪。”二人再至书房。解元命重整杯盘，洗盏更酌。酒中，学士复叩其详。解元将阊门舟中相遇始末细说一遍。各各抚掌大笑。学士道：“今日即不敢以记室相待，少不得行子婿之礼。”解元道：“若要甥舅相行，恐又费丈人妆奁耳。”二人复大笑。是夜，尽欢而别。

　　学士回到舟中，将袖中诗句置于桌上，反覆玩味。“首联道：‘拟向华阳洞里游。’是说有茅山进香之行了。‘行踪端为可人留。’分明为中途遇了秋香，担阁住了。第二联：‘愿随红拂同高蹈，敢向朱家惜下流。’他屈身投靠，便有相挈而逃之意。第三联：‘好事已成谁索笑，屈身今去尚含羞。’这两句明白。末联：‘主人若问真名姓，只在“康宣”两字头。’‘康’字一‘唐’字头一般，‘宣’字与‘寅’字头无二，是影着唐寅二字。我自不能推详耳。他此举虽似情痴，然封还衣饰，一无所取，乃礼义之人，不枉名士风流也。”学士回家，将这段新闻向夫人说了。夫人亦骇然。于是厚具妆奁，约值千金，差当家老姆姆押送唐解元家。从此两家遂为亲戚，往来不绝。

　　至今吴中把此事传作风流话柄。有唐解元《焚香默坐歌》，自述一生心事，最做得好。歌曰：

　　焚香默坐自省己，口里喃喃想心里。

　　心中有甚害人谋？口中有甚欺心语？

　　为人能把口应心，孝弟忠信从此始。

　　其余小德或出入，焉能磨涅吾行止？

　　头插花枝手把杯，听罢歌童看舞女。

　　“食色性也”古人言，今人乃以为之耻。

　　及至心中与口中，多少欺人没天理。

　　阴为不善阳掩之，则何益矣徒劳耳！

　　请坐且听吾语汝：凡人有生必有死；

　　死见阎君面不惭，才是堂堂好男子。

第62卷 贪淫乐须眉变弱女

　　举世趋柔媚，凭谁问丈夫。

　　狐颜同妾妇，猬骨似侏儒。

　　巾帼满缝掖，簪笄盈道涂。

　　莫嗟人异化，宇内尽模糊。

　　我常道：人若能持正性，冠笄中有丈夫；人若还无贞志，衣冠中多女子，故如今世上有一种娈童，修眉曼脸，媚骨柔肠，与女争宠，这便是少年中女子；有一种佞人，和言婉气，顺旨承欢，浑身雌骨，这便是男子中妇人；又有一种蹐躬踽步，趋膻附炎，满腔媚想，这便是衿绅中妾媵，何消得裂去衣冠，换作簪袄！何消得脱却须眉，涂上脂粉。世上半已是阴类，但举世习为娇淫，天必定与他一个端兆。尝记宋时宣和间，奸相蔡京、王黼、童贯、高俅等专权窃势，人争趋承，所以当时上天示象：汴京一个女子，年纪四十多岁，忽然两颐痒，一挠，挠出一部须来，数日之间长有数寸。奏闻，圣旨着为女道士，女质袭着男形的征验；又有一个卖青果男子，忽然肚大似怀孕般，后边就坐蓐，生一小儿，此乃男人做了女事的先兆。我朝自这干阉奴王振、汪直、刘谨与冯保，不雄不雌的在那边乱政，因有这小人磕头掇脚，搽脂画粉，去奉承着他。

　　吾人道的，举朝皆妾妇也，上天以灾异示人：

　　此隆庆年间，有李良雨一事。这李良雨是个陕西西安府镇安县乐善村住民，自己二十二岁，有个同胞兄弟李良云，年二十岁。两个早丧了父母。良云生得身体魁伟，志气轩昂；良雨生得媚脸明眸，性格和雅，娶一本村韩威的女儿小大姐为妻。两个夫妇呵：

　　男子风流女少年，姻缘天付共嫣然。

　　连枝菡萏双双丽，交颈鸳鸯两两妍。

　　这小大姐是个风华女子，李良雨也是个俊逸郎君，且是和睦。做亲一年，生下一个女儿，叫名喜，养到九个月，出了一身的疹子，没了。他兄弟两个只靠田庄为活。忽一日，李良雨对兄弟道：“我想，我与你终日弄这些泥块头，纳粮当差，怕水怕旱，也不得财主。我的意思，不若你在家中耕种，我向附近做些生意，倘赚得些，可与你完婚。”良云道：“哥，你我向来只做田庄，不晓得生理，怕不会做。”李良雨道：“本村有个吕达，他年纪只与我相当，倒也是个老江湖。我合著他，与他同去。”李良云道：“不是那吕不拣么！他终年做生意，讨不上一个妻子，那见他会赚钱？况且过活得罢了，怎丢着青年嫂嫂，在外边闯？”韩氏便道：“田庄虽没甚大长养，却是忙了三季，也有一季快活，夫妻兄弟聚做一块儿。那做客餐风宿水，孤孤单单，谁来照顾你？还只在家？”那李良雨主意定了，与这吕达合了伙，定要出去，在邻县郃阳县生理。

　　收拾了个把银子本钱。韩氏再三留他不住，临别时再三嘱咐道自己孤单，叫他早早回家。良雨满口应承，两两分别。

　　客路暮烟低，香闺春草齐。

　　从今明月夜，两地共凄凄。

　　韩氏送出了门。良云又送了三五里远，自回家与嫂嫂耕种过活。

　　这边李良雨与吕达两个，一路里戴月披星来至郃阳，寻了一个主人闵子捷店中安下。这李良雨虽是一个家民出身，人儿生得标致，又好假风月。这吕达在道路，只因好嫖花哄，所以不做家。两个落店一两日，李良雨道：“那里有甚好看处？

　　我们同去看一看。”此时吕达在郃阳，原有一个旧相与妓者栾宝儿，心里正要去望他。道：“这厢有几个妓者，我与兄去看一看何如？”李良雨道：“我们本钱少，经甚嫖？”吕达道：

　　“嫖不嫖由我。我不肯倒省，他怎么要我嫖得？”两个笑了，便去闯寡门，一连闯了几家，为因生人，推道有人接在外边的，或是有客的，或是几个锅边秀，在那厢应名的。

　　落后到栾家，恰值栾宝儿送客，在门首见了吕达，道：“我在这里想你，你来了么？”两边坐下，问了李良雨姓，吃了一杯茶。吕达与这栾宝儿两个说说笑笑，打一拳，骂一句，便缠住，不就肯走起身。李良雨也插插趣儿，鬼混半晌。吕达怕李良雨说他一到便嫖，假起身道：“我改日来望罢！”那栾宝儿道：“我正待作东，与你接风。”吕达道：“怎么要姐姐接风？我作东，就请我李朋友！”李良雨叫声“不好叨扰”，要起身。吕达道：“李兄，你去，便不溜亮了。”栾宝儿一面邀入房里。里面叫道：“请心官来！”是他妹子栾心儿。出来相见，人材不下栾宝儿，却又风流活动：

　　冶态流云舞雪，欲语鹦声鹂舌。

　　能牵浪子肝肠，惯倒郭家金穴。

　　便坐在李良雨身边，温温存存，只顾来招惹良雨。半酣，良雨假起身，吕达道：“宝哥特寻心哥来陪你，怎舍得去？”良雨道：“下处无人。”吕达道：“这是主人干系，何妨？”两个都歇在栾家。

　　次日，就是李良雨回作东，一缠便也缠上一两三日。不期李良雨周身发起寒热来，小肚下连着腿，起上似馒头两个大毒。吕达知是便毒了，道：“这两个一齐生，出浓出血，怎好？连吃上些清凉败毒的药遏得住。”

　　不上半月，只见遍身发瘰，起上一身广疮。客店众人知觉，也就安不得身，租房在别处居住。只有吕达道：“我是生过的，不妨。”日逐服事他。李良雨急于要好，听了一个郎中，用了些轻粉等药，可也得一时光鲜。谁想他遏得早，毒毕竟要攻出来，作了蛀，便一节节儿烂将下去，好不奇疼。吕达道：“这是我不该留兄在娼家，致有此祸。”李良雨道：“我原自要去，与兄何干？”并没个怨他的意思。

　　那吕达尽心看他，将及月余，李良雨的本钱用去好些。吕达为他不去生意，赔吃赔用，见他烂到根边，吕达道：“李大哥，如今我与你在这边，本钱都快弄没了。这也不打紧，还可再挣。只是这本钱没了，将甚么赔令正？况且把你一个风月人干鳖杀了！”李良雨在病中竟发一笑。

　　不上几日，不唯蛀梗，连阴囊都蛀下。先时李良雨嘴边髭须虽不多，也有半寸多长，如今一齐都落下了。吕达道：“李大哥，如今好了，绝标致一个好内官了。”

　　那根头还烂不住，直烂下去。这日一疼疼了个小死，竟昏晕了过去。只见恍惚之中，见两个青衣人一把扯了就走。一路来唯有愁云黯黯，冷雾凄凄，行了好些路，到一所宫殿。一个吏员打扮的走过来，见了道：“这是李氏么？这也是无钱当枉法，错了这宗公案。”须臾，殿门大开：

　　当殿珠帘隐隐，四边银烛煌煌。香烟缭绕锦衣，珮玉声传清响。武士光生金甲，仙官风曳朱裳，巍巍宫殿接穹苍，尊与帝王相抗。

　　良雨偷眼一看，阶上立的都是马面牛头，下面缚着许多官民士女，逐个个都唱名过去。到他，先是两个青衣人过去道：“李良雨追到。”殿上道：“李良雨，查你前生合在镇安县李家为女，怎敢贿嘱我吏书，将女将男？”李良雨知是阴司，便回道：“爷爷，这地方是一个钱带不来的所在，吏书没人敢收，小人并没得与。”

　　一会，殿令传旨，“李良雨仍为女身，与吕达为妻；承行书吏，免其追赃，准以错误公事拟罪，李氏发回。”

　　廿载奇男子，俄惊作女流。

　　客窗闲自省，两颊满娇羞。

　　就是两个人将他领了，走有几里，见一大池，将他一推，霍然惊觉，开眼，吕达立在他身边，见了道：“李大哥，怎一痛竟晕了去？叫我耽了一把干系。同你出来，好同你回去才是。”

　　忙把汤水与他。那李良雨暗自去摸自己的，宛然已是一个女身，倒自觉满面羞惭，喜得人已成女，这些病痛都没了。

　　当时吕达常来替他敷药，这时，他道好了，再不与他看。

　　将息半月，脸上黄气都去，髭须都无，唇红齿白，竟是个好女子一般。那吕达来看，道：“如今下面怎么了？”李良雨道：

　　“平的。”吕达道：“这等是个太监模样么？”出他不意，伸手一模，李良雨忙把手去掩了。吕达想道：“终不然一烂，怎么烂做个女人不成？果有此事，倒是天付姻缘，只恐断没这理。”

　　这夜道天色冷，竟钻入被中，那李良雨死命不肯，紧紧抱住了被。吕达道：“李大哥，你一个病，我也尽心伏事，怎这等天冷，共一共被儿都不肯？”定要钻来。那李良雨也不知怎么，人是女人，气力也是女人，竟没了，被他捱在身边。李良雨只得背着他睡。他又摸手摸脚去撩他，撩得李良雨紧紧把手掩住胯下，直睡到贴床去。吕达笑了道：“你便是十五岁小官，也不消做这腔。”偏把身子逼去，逼得一夜不敢睡。吕达自酣酣的睡了一觉，心里想：“是了，若不变做女人，怎怕我得紧？

　　我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倒停了两日，不去扰他。

　　这日，打了些酒，买了两样菜，为他起病。两个对吃了几钟，只见李良雨酒力不胜，早已：

　　新红两颊起朝霞，艳杀盈盈露里花。

　　一点残灯相照处，分明美玉倚蒹葭。

　　几钟酒儿后，灯儿下越看越俊俏。吕达想道：“我如今不管他是男是女，捉一个醉鱼罢！苦苦里挜他吃酒，李良雨早已沉醉要睡。吕达等他先睡了，竟捱进被里。此时李良雨在醉中不觉，那吕达轻轻将手摸去，果是一个女人！吕达满心欢喜，一个翻身竟跳上去。这一惊，李良雨早已惊醒，道：

　　“吕兄不要啰唣！”吕达道：“李大哥，你的光景，我已知道。

　　你与我相处了三四个月，到后也写不清。况我正无妻，正好与我结成夫妇，你也不要推辞。”李良雨两手狠狠护住，要掀他下来时，原少气力，又加酒后，他身子重如山般压下来，如何掀得？”急了，只把手掩，那吕达用力压住，乘了酒力就要使蛮。李良雨急了，道：“吕大哥，我与你都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今日虽然变成女身，怎羞答答做这样事？”吕达道：

　　“你十五岁时，不曾与人做这事来？”左右一般。如今我兴已满盈，歇不得手！”李良雨道：“就是你要与我做夫妻，须洞房花烛，怎这造次？”吕达道：“先后总是一般！”猛力就良雨的双手扯开。李良雨身子一缩，叫一声，“罢！”此时吕达已喜孜孜道：“果然就是一个黄花闺女！我也不要轻狂，替你温存做。”混了一会，那李良雨酒都做了满身汗，醒了，道：

　　“吕大哥，这事实非可想。我在那日晕去时，到阴司里被阎王收作女身，阎王道该与你为夫妇，只嫌你太急率些。”吕达道：

　　“守佛不拜，你不哭我是个呆人么？我今日且与嫂嫂报仇。”

　　自此之后，两个便作了人前的伙计，暗里夫妻。吕达是久不见女人的男子，良雨是作过男子的女人，两下你贪我爱：

　　灯前对酌，被底相勾，银烛哭吹，美梦偷解，好不快乐！

　　杯传合卺灯初上，被拥连枝酒半酣。

　　喜是相逢正相好，猛将风月担儿担。

　　吕达道：“我与你既成夫妇，带来本钱用去大半，如今没得生意！不如且回，待我设处些银两再来。”良雨道：“吕大哥所言在理。只是我当初出来时思量个发迹，谁知一病，本钱都弄没了，连累你不曾做得生意。况且青头白脸一个后生走出来。如今做了个妇人，把甚嘴脸去见人？况且你我身边还剩有几两银子，不若还在外生理。”吕达道：“我看如今老龙阳，剃眉绞脸要做个女人，也不能够；再看如今，呵卵泡捧粗腿的，那一个不是‘妇人’？哭得你？只是你做了个女人，路上经商须不便走。你不肯回去，可就在这边开一个酒店儿罢。”李良雨道：“便是这地方，也知我是个男人。倏然女扮，岂不可笑！还再到别县去！”

　　两个就离了郃阳，又到鄠县。路上，李良雨就不带网子了，梳了一个直把头；脚下换了蒲鞋；不穿道袍，布裙短衫，不男不女打扮。一到县南，便租了一间房子，开了一爿酒饭店。吕达将出银子来，做件女衬，买个包头，与些脂粉。吕达道：“男是男扮，女是女扮。”相帮他梳个三柳头、掠鬓、戴包头，替他擦粉涂脂，又买了裹脚布，要他缠脚。

　　绾发成高髻，挥毫写远山。

　　永辞巾帻面，长理珮和环。

　　自此，在店里包了个头，也搽些脂粉，狠命将脚来收。个把月里，收做半拦脚，坐在柜身里，倒是个有八九分颜色的妇人。两个都做经纪过的，都老到。

　　一日，正在店里做生意，见一个医生，背了一个草药箱，手内拿着铁圈，一路摇到他店里买饭，把李良雨不转睛的看。

　　良雨倒认得他，是曾医便毒过的习太医，把头低了。不期吕达在外边走来，两个竟认得。这郎中回到郃阳去把这件事做个奇闻道：“前日在这里叫我医便毒的客人，在鄠县开了酒饭店。那店里立一个妇人，却是这个生便毒的男人，这也可怪！”

　　三三两两播扬开去，道吕达与李良雨都在鄠县。

　　只见李良云与嫂嫂在家，初时接一封书，道生毒抱病，后来竟没封书信。要到吕达家问，他是个无妻子光棍，又是没家的。常常在家心焦，求签问卜，已将半年。捱到秋时候，此时收割已完，李良云只得与嫂嫂计议，到郃阳去寻哥哥。

　　一路行来，已到郃阳。向店家寻问，道有个李良雨，在这里因嫖生了便毒广疮。病了数日，好了后，与姓吕的一齐离去。近有一个郎中，曾在鄠县见到过他。李良云只得又收拾行李，往鄠县进发。走到县南饭店，见里面坐着一个妇人：

　　头裹皂包头，霏霏墨雾；面搽瓜儿粉，点点亲霜。脂添唇艳，较多论少，启口处香满人前；黛染眉修，锁恨含悉，双蹙处翠人面。正是：

　　丽色未云倾国，妖姿雅称当垆。

　　李良云定睛一看，道：“这好似我哥哥，却嘴上少了髭须。”

　　再复一眼，那李良雨便低了头。李良云假做买饭，坐在店中只顾把良雨相上相下看，正相时，吕达恰在里面走将出来。李良云道“吕兄！”吕达便道：“久违！”李良雨倒一缩，竟往里边走。李良云道：“吕兄，前与家兄回来，家兄在那厢？”吕达道：“适才妇人不是？他前面因病蛀梗，已变作一个女身，与我结成夫妇。他因羞回故里，只得又在此开个店面。”良云道：“男自男，女自女，阉割了也只做得太监，并不曾有他做女人的事，这话恐难听。”正说时，只见那妇人出来道：“兄弟，我正是李良雨。别来将近一年，不知嫂嫂好么？西安府都好收成，想今年收成尽好。我只因来到郃阳时，偶然去嫖，生了杨梅疮，后因烂去阳物。又梦到阴司，道我应为女，该与吕达为夫妇，醒时果然是个女身，因与他成了夫妇。如今我那有嘴脸回得？家里有遗下田亩，竟归你用度。嫂嫂听他改嫁。”良云道：“才方道因蛀梗做了个女人，真是没把柄子的。说话又说阴司判你该与吕兄作妻，只系捣鬼！身子变女子？怎前日出门时，有两根须，声音亮亮的，今髭须都没，声音小了？”吕达道：“他如今是个女人，没了阳气，自然无须、声小，何消说得？”良云道：“这事连我对面见的尚且难信，怎教嫂嫂信得？你须回去说个明白。”良雨道：“我折了本，第一件回不得；变了女人，没个嘴脸，第二件回不得，又与吕达成亲，家里不积压，是个苟合，第三件回不得。你只回去依着我说，教嫂子嫁人，不要耽误他。兄弟，你疑心我是假的，我十四岁没娘，十八岁死爹，二十岁娶你嫂子韩氏，那一件是假的？”良云只是摇头。

　　次日起身，良雨留他不住。吕达叫他做舅舅，赠他盘缠银两。良云别了，竟到家中。一到，韩氏道：“叔叔曾见哥哥来么？”良云道：“哥哥不见，见个姐姐。”韩氏道：“寻不着么？”良云道：“见来，认不得。”韩氏道：“你自小兄弟，有个认不得的？”良云道：“如今怕嫂嫂也不肯认，也不肯信。嫂嫂，我哥说是个女人。”韩氏道：“这叔叔又来胡说，哥是女人，讨我则甚？前日女儿是谁养的？”良云道：“正是奇怪。我在郃阳寻不着，直到鄠县才寻着他。吕达和着一个妇人在那厢开酒饭店，问他哥哥，他道这妇人便是。”韩氏道：“男是男，女是女，岂有个妇人是你哥的？”良云道：“我也是这般说，那妇人死口认是我哥哥，教我认，我细认，只差得眉毛如今绞细了，髭须落下，声小了，脚也小了，模样只差男女，与哥不远。道是因生杨梅疮烂成了个女人，就与吕达做了夫妇，没脸嘴回家，叫田产由我用度，嫂嫂另嫁别人。”韩氏道：

　　“叔叔，我知道了。前次书来，说他病，如今一定病没了，故此叔叔起这议论。不然是薄情拐娶了一房妻小，意思待丢我，设这一个局。”良云道：“并没这事。”韩氏道：“叔叔，你不知道，女人自有一个穴道，天生成的，怎烂得凑巧的：这其间必有缘故。还是吕达谋财害命是实，杀了你哥哥，躲在鄠县，一时被你寻着，没得解说，造这谎。若道是女人，莫说我当时与他做勾当，一一都想得起，就是你，从小同大，怎不见来？变的这说，一发荒唐！”

　　李良云听了，果然可疑，便请韩氏父亲韩威，又是两个邻舍：一个高陵，一个童官，把这事来说起，一齐摇头道：“从古以来，并不曾见有个雄鸡变作雌的，那里有个男人变作女的？这大嫂讲得有理，怕是个谋了财，害了命，讨得一个老婆，见他容貌儿有些相像，造这一篇谎。既真是李良雨，何妨回来，却又移窠到别县？李老二你去，他把带去本钱与你么？”李良云道：“没有。因将息病，用去了。只叫这厢田产归我，嫂子嫁人。”高陵道：“没银子与你，便是谋了财了，哥不来，这田产怕不是你的？

　　嫂子要嫁也恁他，这张纸何用？老二便告，竟告他谋财杀命，同府的怕提不来？”

　　果然，把一个谋财杀命事，告在县里，县里竟出了一张关，差了两个人，来到鄠县关提。那吕达不知道，不提防，被这两个差人下了官。鄠县知县见是人命重案，又添两个差人，将吕达拿了。吕达对良雨道：“这事你不去，说不清。”就将店顶与人，收拾了些盘缠，起身到镇安县来。

　　这番李良雨也不脂粉，也不三柳梳头，仍旧男人打扮，却与那时差不远了。一到，吕达随即诉状道：“李良雨现在，并无谋死等情。”知县叫讨保候审。审时，李良云道：“小的哥子李良雨，隆庆元年四月间与吕达同往郃阳生理，去久音信全无，小人去寻时，闻他在鄠县，小人到鄠县，只见吕达，向他要哥子，却把一个妇人指说是小的哥子。老爷，小的哥子良雨，上册是个壮丁，去时邻里见都是个男子，怎把个妇人抵塞？明系谋财害命，却把一个来历不明妇人遮饰。”知县叫吕达：“你怎么说？”吕达道：“小人上年原与李良云兄李良雨同往郃阳生理，到不上两月，李良雨因嫖得患蛀梗，不期竟成了个妇人，他含羞不肯回家，因与小人做为夫妇，在鄠县开店。原带去银两，李良雨因病自行费用，与小人无干。告小人谋命，李良雨现在。”知县道：“岂有一个患蛀梗就为女人的理？”叫李良雨道：“你是假李良雨么？”李良雨道：“人怎么有假的？这是小的兄弟李良云。小的原与吕达同往郃阳，因病蛀梗晕去，梦到阴司，道小人原该女身，该配吕达，醒来，成了个女人，实是真正李良雨，并没有个吕达谋财杀命事。”知县道：“阴司一说，在我跟前还讲这等鬼话！这谋李良雨事，连你也是知情的了！”

　　李良雨急了，道：“李良云，我与你同胞兄弟，怎不认我？老爷再拘小的妻子韩氏与小的去时左邻高陵，右邻童官辨认就是。在郃阳有医便毒的葛郎中，医蛀梗的温郎中，老爷跟前怎敢说谎。”知县便叫拘他妻韩氏与邻佐。此时都在外边看审事，一齐进来。知县叫韩氏：“这是你丈夫么？”韩氏道：“是得紧！只少几根须。”

　　李良雨便道：“韩氏，我是嘉靖四十五年正月二十讨你，十二月十一日生了女儿。我原是你亲夫，你因生女儿生了乳痈，右乳上有个疤。我怎不是李良雨？”叫两邻，李良雨道：“老爷，这瘦长没须的是高陵；矮老子童官是小人老邻舍。”两个邻舍叩头道：“容貌说话果是李良雨。”知县又叫韩氏：“你去看他是男是女？”韩氏去摸一摸，回覆道：“老爷，真是丈夫，只摸去竟是一个女人。”知县道：“既容貌辨验得似，他又说来言语相对，李良雨是真，化女的事也真了。良雨既在，吕达固非杀命。良雨男而为女，良云已告似不为无因。他既与吕达成亲已久，仍令完聚。韩氏既已无夫，听凭改嫁。男变为女，这是非常灾异，我还要通申两院具题。”

　　因是事关题请，行文到郃阳县，取他当日医病医生结状，并查郃阳起身往鄠县日期，经过宿店，及鄠县开店两邻结状。

　　回来，果患蛀梗等病，在郃阳是两个男人，离郃阳是一男一女，中间别无谋杀等事。这番方具文通申府道两院：

　　　　镇安县为灾变异常事：本月准本县民李良云告词。拘审间，伊兄李良雨，于上年六月中，因患杨梅疮病，溃烂成女，与同贾吕达为妻，已经审断讫。窃照三德有刚柔，权宜互用；两仪日阴阳，理无互行。故此鸡鸣而唐亡，男子产而宋覆。妖由人兴，灾云天运。意者阴侵阳德，柔掩刚明，妇寺乘权，奸邪骩政。牝牡淆于贤路，晦昧中于士心。边庭有叛华即夷之人，朝野有背公死党之行。遂成千古之奇闻，宜修九重之警省。事干题请，伏乞照详施行。

　　申去，两院道果是奇变，即行具题。圣旨修省。

　　挥戈回日驭，修德灭妖桑。

　　君德咸无玷，逢灾正兆祥。

　　这边县官将来发放宁家。良雨仍与吕达作为夫妇，后生一子。李良云先为兄弟，如今做了姊弟亲眷往来。就是韩氏，没有守他的理，也嫁了一个人，与良雨作姊妹相与，两个常想起当日云情雨意，竟如一梦。

第63卷 宋四公大闹禁魂张

　　钱如流水去还来，恤寡周贫莫吝财。

　　试览石家金谷地，于今荆棘昔楼台。

　　话说晋朝有一人，姓石名崇，字季伦。当时未发迹时，专一在大江中，驾一小船，只用弓箭射鱼为生。

　　忽一日，至三更，有人扣船言曰：“季伦救吾则个！”石崇听得，随即推蓬，探头看时，只见月色满天，照着水面；月光之下，水面上立着一个老年之人。石崇问老人：“有何事故，夜间相恳？”老人又言：“相救则个！”石崇当时就令老人上船，问有何缘故。老人答曰：“吾非人也，吾乃上江老龙王。年老力衰，今被下江小龙欺我年老，与吾斗敌，累输与他，老拙无安身之地。又约我明日大战，战时又要输与他。今特来求季伦：明日午时弯弓在江面上，江中两个大鱼相战，前走者是我，后跟者乃是小龙。但望君借一臂之力，可将后赶大鱼一箭，坏了小龙性命，老拙自当厚报重恩。”石崇听罢，谨领其命。那老人相别而回，涌身一跳，入水而去。

　　石崇至明日午时，备下弓箭。果然将傍午时，只见大江水面上，有二大鱼追赶将来。石崇扣上弓箭，望着后面大鱼，风地一箭，正中那大鱼腹上。但见满江红水，其大鱼死于江上。此时风浪俱息，并无他事。夜至三更，又见老人扣船来谢道：“蒙君大恩，今得安迹。来日午时，你可将船泊于蒋山脚下南岸第七株杨柳树下相候，当有重报。”言罢而去。

　　石崇明日依言，将船去蒋山脚下杨柳树边相候。只见水面上有鬼使三人出，把船推将去。不多时，船回，满载金银珠宝等物。又见老人出水，与石崇曰：“如君再要珍珠宝贝，可将空船来此相候取物。”相别而去。

　　这石崇每每将船于柳树下等，便是一船珍宝，因致敌国之富。将宝玩买嘱权贵，累升至太尉之职，真是富贵两全。遂买一所大宅于城中，宅后造金谷园，园中亭台楼馆。用六斛大明珠，买得一妾，名曰绿珠，又置偏房姨奶待婢，朝欢暮乐，极其富贵。结识朝臣国戚，宅中有十里锦帐，天上人间，无比奢华。

　　忽一日排筵，独请国舅王恺，这人姐姐是当朝皇后。石崇与王恺饮酒半酣，石崇唤绿珠出来劝酒，端的十分美貌。王恺一见绿珠，喜不自胜，便有奸淫之意。石崇相待宴罢，王恺谢了自回，心中思慕绿珠之色，不能够得会。王恺常与石崇斗宝，王恺宝物，不及石崇，因此阴怀毒心，要害石崇。每每受石崇厚待，无因为之。

　　忽一日，皇后宣王恺入内御宴。王恺见了姐姐，就流泪，告言：“城中有一财主富室，家财巨万，宝贝奇珍，富不可尽。

　　每每请弟设宴斗宝，百不及他一二。姐姐可怜与弟争口气，于内库内挪借奇宝，赛他则个。”皇后见弟如此说，遂召掌内库的太监，内库中借他镇库之宝，乃是一株大珊瑚树，长三尺八寸。不曾启奏天子，令人打抬往王恺之宅。王恺谢了姐姐，便回府用蜀锦做重罩罩了。翌日，广设珍羞美馔，使人移在金谷园中，请石崇会宴，先令人打抬珊瑚树去园上开空闲阁子里安了。王恺与石崇饮酒半酣，王恺道：“我有一宝，可请一观，勿笑为幸。”石崇教去了锦袱，看着微笑，用杖一击，打为粉碎。王恺大惊，叫苦连天道：“此是朝廷内库中镇库之宝，自你赛我不过，心怀妒恨，将来打碎了，如何是好？”石崇大笑道：“国舅休虑，此亦未为至宝。”石崇请王恺到后园中看珊瑚树，大小三十株，有长至七八尺者。内一株一般三尺八寸，遂取来赔王恺填库，更取一株长大的送与王恺。王恺羞惭而退，自思国中之宝，敌不得他过，遂乃生计嫉妒。

　　一日，王恺朝于天子，奏道：“城中有一富豪之家，姓石名崇，官居太尉，家中敌国之富。奢华受用，虽我王不能及他快乐。若不早除，恐生不测。”天子准奏，口传圣旨，便差驾上人去捉拿太尉石崇下狱，将石崇应有家资，皆没入官。王恺心中只要图谋绿珠为妾，使兵围绕其宅欲夺之，绿珠自思道：“丈夫被他诬害性命，不知存亡。今日强要夺我，怎肯随他？虽死不受其辱！”言讫，遂于金谷园中坠楼而死，深可悯哉。王恺闻之，大怒，将石崇戮于市曹。石崇临受刑时叹曰：

　　“汝辈利吾家财耳。”刽子曰：“你既知财多害已，何不早散之？”

　　石崇无言可答，挺颈受刑。

　　胡曾先生有诗曰：

　　一自佳人坠玉楼，晋家宫阙古今愁。

　　惟余金谷园中树，已向斜阳叹白头。

　　方才说石崇因富得祸，是夸财炫色，遇了王恺国舅这个对头。如今再说一个富家，安分守己，并不惹事生非；只为一点悭吝未除，但弄出非常大事，变做一段有笑声的小说。这富家姓甚名谁？听我道来：“这富家姓张名富，家住东京开封府，积祖开质库，有名唤做张员外。这员外有件毛病，要去那：

　　虱子背上抽筋，鹭鸶腿上割股，古佛脸上剥金，黑豆皮上刮漆，痰唾留着点灯，捋松将来炒菜。

　　这个员外平日发下四要条大愿：

　　一愿衣裳不破，二愿吃食不消，三愿拾得物事，四愿夜梦鬼交。

　　是个一文不使的真苦人。他还地上拾得一文钱，把来磨做镜儿，捍做磬儿，掐做锯儿，叫声“我儿”，做个嘴儿，放入箧儿。人见他一文不使，起他一个异名，唤做“禁魂”张员外。

　　当日是日中前后，员外自入去里面，白汤泡冷饭吃点心，两个主管在门前数现钱。只见一个汉，混身赤膊，一身锦片也似文字，下面熟白绢裈拽扎着，手把着个笊篱，觑着张员外家里，唱个大喏了教化，口里道：“持绳把索，为客周全。”

　　主客见员外不在门前，把两文撇在他笊篱里。张员外恰在水瓜心布帘后望见，走将出来道：“好也，主管！你做甚么，把两文撇与他？一日两文，千日便两贯。”大步向前，赶上捉笊篱的，打一夺，把他一笊篱钱都倾在钱堆里，却教众当直打他一顿。路行人看见也不忿。那捉笊篱的哥哥吃打了，又不敢和他争，在门前指着了骂。只见一个人叫道：“哥哥，你来，我与你同说句话。”捉笊篱的回过头来，看那个人，却是狱家院子打扮一个老儿。两上唱个喏，老儿道：“哥哥，这禁魂张员外，不近道理，不要共他争。我与你二两银子，你一文价卖生萝卜，也是经纪人。”捉笊篱的得了银子，唱喏自去，不在话下。

　　那老儿是郑州奉宁军人，姓宋，排行第四，人叫他做宋四公，是小番子闲汉。宋四公夜至三更前后，向金梁桥上四文钱买两只焦酸馅，揣在怀里，走到禁魂张的外门前。路上没一个人行，月又黑，宋四公取出蹊跷作怪的动使，一挂挂在屋檐上，从上面打一盘盘在屋上，从天井里一跳跳将下去。

　　两边是廊屋，去侧首见一碗灯。听着里面时，只听得有个妇女声道：“你看三哥恁么早晚，兀自未来。”宋四公道：“我理会得了，这妇女必是约人在此私通。”看那妇女时，生得：

　　黑丝丝的发儿，白莹莹的额儿，翠弯弯的眉儿，溜度度的眼儿，正隆隆的鼻儿，红艳艳的腮儿，香喷喷的口儿，平坦坦的胸儿，白堆堆的奶儿，玉纤纤的手儿，细袅袅的腰儿，弓弯弯的脚儿。

　　那妇女被宋四公把两只衫袖掩了面，走将上来。妇女道：

　　“三哥，做什么遮了脸子吓我？”被宋四公向前一捽，捽在腰里，取出刀来道：“悄悄地！高则声，便杀了你！”那妇女颤做一团道：“告公公，饶奴性命。”宋四公道：“小娘子，我来这里做不是，我问你则个，他这里到上库有多少关闭？”妇女道：“公公出得奴房，十来步有个陷马坑，两只恶狗，过了，便有五个防土库的，在那里吃酒赌钱，一家当一更，便是土库。入得那土库，一个纸人手里托着个银球，底下做着关捩子，踏着关捩子，银球脱在地下，有条合溜，直滚到员外床前，惊觉，教人捉了你。”宋四公道：“却是恁地。小娘子，背后来的是你兀谁？”妇女不知是计，回头过去，被宋四公一刀，从肩间上劈将下去，见道血光倒了。那妇女被宋四公杀了。宋四公再出房门来，行十来步，沿西手走过陷马坑，只听得两个狗子吠。宋四公怀中取出酸馅，着些个不按君臣作怪的药，入在里面，觑得近了，撇向狗子身边去。狗子闻得又香又软，做两口吃了。先摆翻两个狗子，又行过去。只听得人喝么么六六，约莫也有五六人在那里掷骰。宋四公怀中取出一个小罐儿，安些个作怪的药在里面，把块撇火石，取些火烧着，喷鼻馨香。那五个人闻得道：“好香！员外家早晚兀自烧香。”只管闻来闻去，只见脚在下头在上，一个倒了，又一个倒。看见那五个男女闻那香，一霎间都摆翻了。宋四公走到五人面前，见有半掇儿吃剩的酒，也有果菜之类，被宋四公把来吃了。只见五个人眼睁睁地，只是则声不得。便走到土库门前，见一具胳膊来大三簧锁锁着土库门。宋四公怀里取个钥匙，名唤做“百事和合”，不论大小粗细锁都开得。把钥匙一斗，斗开了锁，走入土库里面去，入得门，一个纸人手里，托着个银球。宋四公先拿了银球，把脚踏过许多关捩子，觅了他五万贯锁赃物，都是上等金珠，包裹做一处。怀中取出一管笔来，把津唾润教湿了，去壁上写着四句言语，道：

　　宋国逍遥汉，四海尽留名。

　　曾上太平鼎，到处有名声。

　　写了这四句言语在壁上，土库也不关，取条路出那张员外门前去。宋四公思量道：“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连更彻夜，走归郑州去。

　　且说张员外家，到得明日天晓，五个男女苏醒，见土库门开着，药死两个狗子，杀死一个妇女，走去复了员外。员外去使臣房里写下了状，滕大尹差王七殿直王遵，看贼踪由。

　　做公的看了壁上四句言语，数中一个老成的叫做周五郎周宣，说道：“告观察，不是别人，是宋四。”观察道：“如何见得？”

　　周五郎周宣道：“‘宋国逍遥汉’，只做着上面个‘宋’字；

　　‘四海尽留名’，只做着个‘四’字；‘曾上太平鼎’，只做着个‘曾’字；‘到处有名声’，只做着个‘到’字。上面四字道：‘宋四曾到’。”王殿直道：“我久闻得做道路的，有个宋四公，是郑州人氏，最高手段，今番一定是他了。”便教周五郎周宣，将带一行做公的去郑州干办宋四。

　　众人路上离不得饥餐渴饮，夜住晓行。到郑州问了宋四公家里。门前开着一个小茶坊，众人入去吃茶。一个老子上灶点茶。众人道：“一道请四公出来吃茶。”老子道：“公公害些病未起在，等老子入去传话。”老子走进去了。只听得宋四公里面叫起来道：“我自头风发，教你买三文粥来，你兀自不肯，每日若干钱养你，讨不得替心替力，要你何作？”刮刮地把那点茶老子打了几下。只见点茶的老子，手把粥碗出来道：

　　“众上下少坐，宋四公教我买粥吃了，便来。”众人等个意休不休，买粥的也不见回来，宋四公也竟不见出来。众人不奈烦，入去他房里看时，只见缚着一个老儿。众人只道宋四公，来收他。那老儿说道：“老汉是宋公点茶的，恰才把碗去买粥的，正是宋四公。”众人见说，吃了一惊，叹口气道：“真个是好手，我们看不仔细，却被他瞒过了。”只得出门去赶，那里赶得着？众做公的只得四散，分头各去，挨查缉获，不在话下。

　　原来众人吃茶时，宋四公在里面，听得是东京人声音，悄地打一望，又像个干办公事的模样，心上有些疑惑，故意叫骂埋怨，却把点茶老儿的儿子衣服，打换穿着，低着头，只做买粥，走将出来，因此众人不疑。

　　却说宋四公出得门来，自思量道：“我如今却是去那里好？

　　我有个师弟，是平江府人，姓赵名正，曾得他信道：“如今在谟县。我不如去投奔他家也罢。”宋四公便改换色服，妆做一个狱家院子打扮，把一把扇子遮着脸，假做瞎眼，一路上慢腾腾地，取路要来谟县。来到谟县前，见个小酒店，但见：

　　云拂烟笼锦旆扬，太平时节日舒长。

　　能添壮士英雄胆，会解佳人愁闷肠。

　　三尺晓垂杨柳岸，一竿斜刺杏花旁。

　　男儿未遂平生志，且乐高歌入醉乡。

　　宋四公觉得肚中饥馁，入那酒店去，买些个酒吃。酒保安排将酒来，宋四公吃了三两杯酒，只见一个精精致致的后生，走入酒店来。看那人时，却是如何打扮？

　　砖顶背系带头巾，皂罗文武带背儿，下面宽口裤，侧面丝鞋。

　　叫道：“公公拜缉。”宋四公抬头看时，不是别人，便是他师弟赵正。宋四公人面前，不敢师父师弟厮叫，只道：“官人少坐。”赵正和宋四公叙了间阔就坐。教酒保添只盏来筛酒，吃了一杯。赵正却低低地问道：“师父一向疏阔。”宋四公道：

　　“二哥，几时有道路也没？”赵正道：“是道路却也自有，都只把来风花雪月使了。闻知师父入东京去，得拳道路。”宋四公道：“也没甚么，只有得个四五万钱。”又问赵正道：“二哥，你如今那里去？”赵正道：“师父，我要上东京闲直一遭，一道赏玩则个，归平江府去做话说。”宋四公道：“二哥，你去不得。”赵正道：“我如何上东京不得？”宋四公道：“有三件事，你去不得。第一，你是浙右人，不知东京事，行院少有认得你的，你去投奔阿谁？第二，东京百八十里罗城，唤做‘卧牛城’。我们只是草寇，常言：‘草入牛口，其命不久。’第三，是东京有五千个眼明手快做公的人，有三都捉事使臣。”

　　赵正道：“这三件事都不妨，师父你只放心，赵正也不到得胡乱吃输。”宋四公道：“二哥，你不信我口，要去东京时，我觅得禁魂张员外的一包儿细软，我将归客店里去，安在头边，枕着头；你觅得我的时，你便去上东京。”赵正道：“师父，恁地时不妨。”两个说罢，宋四公将着一个官人归来，唱了喏。

　　赵正同宋四公入房里走一遭，道了“安置”，赵正自去。当下天色晚，如何见得？

　　暮烟迷远岫，薄雾卷晴空。群星共皓月争光，远水与山光斗碧。深林古寺，数声钟韵悠扬；曲岸小舟，几点渔灯明灭。枝上子规啼夜月，花间粉蝶宿芳丛。

　　宋四公见天色已晚，自思量道：“赵正这汉手高，我做他师父，若还真个吃他觅了这般细软，好吃人笑！不如早睡。”

　　宋四公却待要睡，又怕吃赵正来后如何，且只把一包细软安放头边，就床上掩卧。只听得屋梁上知知兹兹的叫，宋四公道：“作怪！未曾起更，老鼠便出来打闹人。”仰面向梁上看时，脱些个屋尘下来，宋四公打两个喷涕。少时，老鼠却不则声，只听得两个猫儿，乜凹乜凹地厮咬了叫，溜些尿下来，正滴在宋四公口里，好臊臭！宋四公渐觉困倦，一觉睡去。

　　到明日天晓起来，头边不见了细软包儿。正在那里没摆拨，只见店小二来说道：“公公，昨夜同公公来的官人来相见。”

　　宋四公出来看时，却是赵正。相揖罢，请他入房里去，关上房门。赵正从怀里取一个包儿，纳还师父。宋四公道：“二哥，我问你则个，壁落共门都不曾动，你却是从那里来，讨了我的包儿？”赵正道：“实瞒不得师父，房里床面前一带黑油纸槛窗，把那学书纸糊着。吃我先在屋上，学一和老鼠，脱下来屋尘，便是我的作怪药，撒在你眼里鼻里，教你打几个喷涕。后面猫尿便是我的尿。”宋四公道：“畜生，你好没道理！”

　　赵正道：“是吃我盘到你房门前，揭起学书纸，把小锯儿锯将两条窗栅下来，我便挨身而入，到你床边，偷了包儿，再盘出窗外去，把窗栅再接住，把小钉儿钉着，再把学书纸糊了，恁地便没踪迹。”宋四公道：“好，好！好使得，也未是你会处。你还今夜再觅得我这包儿，我便道你会。”赵正道：“不妨，容易的事。”赵正把包儿还了宋四公，道：“师父，我且归去，明日再会。”漾了手自去。

　　宋四公口里不说，肚里思量道：“赵正手高似我，这番又吃他觅了包儿，越不好看，不如安排走休！”宋四公便叫将店小二来说道：“店二哥，我如今要行，二百钱在这里，烦你买一百钱爊肉，多讨椒盐，买五十钱蒸饼，剩五十钱，与你买碗酒吃。”店小二谢了公公，便去谟县前买了爊肉和蒸饼。却待回来，离客店十来家，有个茶坊里，一个官人叫道：“店二哥，那里去？”店二哥抬头看时，便是和宋四公相识的官人。

　　店二哥道：“告官人，公公要去，教男女买爊肉共蒸饼。”赵正道：“且把来看。”打开荷叶看了一看，问道：“这里几文钱肉？”店二哥道：“一百钱肉。”赵正就怀里取出二百钱来道：

　　“哥哥，你留这爊肉蒸饼在这里，我与你二百钱，一道相烦，依这样与我买来，与哥哥五十钱买酒吃。”店二哥道：“谢官人。”道了便去。不多时，便买回来。赵正道：“甚劳烦哥哥，与公公再裹了那爊肉。见公公时做我传语他，只教他今夜小心则个。”店二哥唱喏了自去。到客店里，将肉和蒸饼递还宋四公。宋四公接了道：“罪过哥哥。”店二哥道：“早间来的那官人，教再三传语，今夜小心则个。”

　　宋四公安排行李，还了房钱，脊背上背着一包被卧，手里提着包裹，便是觅得禁魂张员外的细软，离了客店。行一里有余，取八角镇路上来。到渡头，看那渡船，却在对岸，等不来。肚时又饥，坐在地上，放细软包儿在面前，解开爊肉裹儿，擘开一个蒸饼，把四五块肥底爊肉多蘸些椒盐，卷做一卷，嚼得两口，只见天在下，地在上，就那里倒了。宋四公只见一个丞局打扮的人，就面前把了细软包儿去。宋四公眼睁睁地见他把去，叫又不得，赶又不得，只得由他。那个丞局拿了包儿，先过渡去了。

　　宋四公多样时，苏醒起来，思量道：“那丞局是阿谁？捉我包儿去。店二哥与我买的爊肉里面有作怪物事！”宋四忍气吞声走起来，唤渡船过来，过了渡，上了岸，思量那里去寻那丞局好。肚里又闷，又有些饥渴，只见个村酒店，但见：

　　柴门半掩，破旆低垂。村中量酒，岂知有涤器相如？陋质蚕姑，难效彼当垆卓氏。壁间大字，村中学究醉时题；架上麻衣，好饮芒郎留下当。酸醨破瓮土床排，彩画醉仙尘土暗。

　　宋四公且入酒店里去，买些酒消愁解闷则个。酒保唱了喏，排下酒来。一杯两盏，酒至三杯。宋四公正闷里吃酒，只见外面一个妇女入酒店来：

　　油头粉面，白齿朱唇。锦帕齐眉，罗裙掩地。鬓边斜插些花朵，脸上微堆着笑容。虽不比闺里佳人，也当得垆头少妇。

　　那个妇女入着酒店，与宋四公道个万福，拍手唱一只曲儿。宋四公仔细看时，有些个面熟，道这妇女是酒店擦桌儿的，“请小娘子坐则个。”妇女在宋四公根底坐定，教量酒添只盏儿来，吃了一盏酒。宋四公把那妇女抱一抱，撮一撮，拍拍惜惜，把手去摸那胸前道：“小娘子，没有奶儿。”宋四公道：“热牢，你是兀谁？”这个妆做妇女打扮的，叉手不离方寸道：“告公公，我不是擦桌儿顶老，我便是苏州平江府赵正。”

　　宋四公道：“打脊的检才！原来却才丞局便是你。”赵正道：

　　“可知便是赵正。”宋四公道：“二哥，我那细软包儿，你却安在那里？”赵正叫量酒道：“把适来我寄在这里包儿还公公。”

　　量酒取将包儿来。宋四公接了道：“二哥，你怎地拿下我这包儿？”赵正道：“我在客店隔几家茶坊里坐地，见店小二哥提一裹爊肉。我讨来看，便使转他也与我去买，被我安些汗药在里面裹了，依然教他把来与你。我妆做丞局，后面踏将你来。你吃摆翻了，被我拿得包儿，到这里等你。”宋四公道：

　　“恁地你真个会，不枉了上得东京去。”即时还了酒钱，两个同出酒店，去空野处除了花朵，溪水里洗了面，换一套男子衣裳着了，取一顶单青纱头巾裹了。宋四公道：“你而今要上京去，我与你一封书，去见个人，也是我师弟。他家住汴河岸上，卖人肉馒头。姓侯，名兴，排行第二，便是侯二哥。”

　　赵正道：“谢师父。”到前面茶坊里，宋四公写了书，吩咐赵正，相别自去。宋四公自在谟县。

　　赵正当晚去客店里安歇，打开宋四公书来看时，那书上写道：

　　师父信上贤师弟二郎、二娘子：别后安乐否？今有姑苏贼人赵正，欲来京做买卖，我特地使他来投奔你。这汉与行院无情，一身线道：堪作你家行货使用。我吃他三次无礼，可千万剿除此人，免为我们行院后患。

　　赵正看罢了书，伸着舌头缩不上。“别人便怕了，不敢去；

　　我且看他如何对付我！我自别有道理。”再把那书折迭，一似原先封了。

　　明日天晓，离了客店，取八角镇。过八角镇，取板桥，到陈留县。沿那汴河行，到日中前后，只见汴河岸上，有个馒头店。门前一个妇女，玉井栏手巾勒着腰，叫道：“客长，吃馒头点心去。”门前牌儿上写着：“本行侯家，上等馒头点心。”

　　赵正道：“这里是侯兴家里了。”走将入去，妇女叫了万福，问道：“客长用点心？”赵正道：“少待则个。”就脊背上取将包裹下来。一包金银钗子，也有花头的，也有连二连三的，也有素的，都是沿路上觅得的。侯兴老婆看见了，动心起来，道：

　　“这客长，有二三百只钗子！我虽然卖人肉馒头，老公虽然做赞老子，倒没许多物事。你看少间问我买馒头吃，我多使些汗水，许多钗子都是我的。”赵正道：“嫂嫂，买五个馒头来。”

　　侯兴老婆道：“着！”楦个碟子，盛了五个馒头，就灶头合儿里多撮些物料在里面。赵正肚里道：“这合儿里便是作怪物事了。”赵正怀里取一包药来，道：“嫂嫂，觅些冷水吃药。”侯兴老婆将半碗水来，放在桌上。赵正道：“我吃了药，却吃馒头。”赵正吃了药，将两只箸一拨，拨开馒头馅，看了一看，便道：“嫂嫂，我爷说与我道：莫去汴河岸上买馒头吃，那里都是人肉的。’嫂嫂，你看这一块有指甲，便是人的指头。这一块皮上许多短毛儿，须是人的不便处。”侯兴老婆道：“官人休耍，那得这话来！”赵正吃了馒头，只听得妇女在灶前道：

　　“倒也！”指望摆翻赵正，却又没些事。赵正道：“嫂嫂，更添五个。”侯兴老婆道：“想是恰才汗火少了，这番多把些药倾在里面。”赵正怀中又取包儿，吃些个药。侯兴老婆道：“官人吃甚么药？”赵正道：“平江府提刑散的药，名唤做‘百病安丸’，妇女家八般头风，胎前产后，脾血气痛，都好服。”侯兴老婆道：“就官人觅得一服吃也好。”赵正去怀里别搠换包儿来，撮百十丸与侯兴老婆吃了，就灶前攧翻了。赵正道：

　　“这婆娘要对付我，却倒吃我摆翻。别人漾了去，我却不走。”

　　特骨地在那里解腰捉虱子。

　　不多时，见个人挑一担物事归。赵正道：“这个便是侯兴，且看他如何？”侯兴共赵正两个唱了喏。侯兴道：“客长吃点心也未？”寻来寻去，寻到灶前，只见浑家倒在地下，口边溜出痰延，说话不真，喃喃地道：“我吃摆翻了。”侯兴道：“我理会得了，这婆娘不认得江湖上相识，莫是吃那门前客长摆翻了？”侯兴向赵正道：“法兄，山妻眼拙，不识法兄，切望恕罪。”赵正道：“尊兄高姓？”侯兴道：“这里便是侯兴。”赵正道：“这里便是姑苏赵正。”两个相揖了。侯兴自把解药与浑家吃了。赵正道：“二兄，师父宋四公有书上呈。”侯兴接着，拆开看时，书上写着许多言语，末梢道：“可剿除此人。”

　　侯兴看罢，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道：“师父兀自三次无礼，今夜定是坏他性命！”向赵正道：“久闻清德，幸得相会！”

　　即时置酒相待。晚饭过了，安排赵正在客房里睡，侯兴夫妇在门前做夜作。

　　赵正只闻得房里一阵臭气，”寻来寻去，床底下一个大缸。

　　探手打一模，一颗人头；又打一模，一只人手与人脚。赵正搬出后门头，都把索子缚了，挂在后门屋檐上。关了后门，再入房里，只听得妇女道：“二哥，好下手！”侯兴道：“二嫂，使未得！更等他落忽些个。”妇女道：“二哥，看他今日把出金银钗子，有二三百只。今夜对付分了，明日且把来做一头戴，教人喝彩则个。”赵正听得道：“好也！他两个要恁地对付我性命，不妨得。”侯兴一个儿子，十来岁，叫做伴哥，发脾寒，害在床上。赵正去他房里，抱那小的安在赵正床上，把被业盖了，先走出后门去。不多时，侯兴浑家把着一碗灯，侯兴把一把劈柴大斧头，推开赵正房门，见被盖着个人在那里睡，和被和人，两下斧头，砍做三段。侯兴揭起被来看了一看，叫声：“苦也！二嫂，杀了的是我儿子伴哥！”两夫妻号天洒地哭起来。赵正在后门叫道：“你没事自杀了儿子则甚？

　　赵正却在这里。”侯兴听得焦燥，拿起劈柴斧赶那赵正，慌忙走出后门去，只见扑地撞着侯兴额头，看时却是人头、人脚、人手挂在屋檐上，一似闹竿儿相似。侯兴教浑家都搬将入去，直上去赶。赵正见他来赶，前头是一派溪水，赵正是平江府人，会弄水，打一跳，跳在溪水里，后头侯兴也跳在水里来赶。赵正一分一蹬，顷刻之间，过了对岸。侯兴也会水，来得迟些个。赵正先走上岸，脱下衣裳挤教干。侯兴赶那赵正，从四更前后，到五更二点时候，赶十一二里，直到顺天新郑门一个浴堂。赵正入那浴堂里洗面，一道烘衣裳。正洗面间，只见一个人把两只手去赵正两腿上打一掣，掣翻赵正。赵正见侯兴来掣他，把两秃膝桩翻侯兴，倒在下面，只顾打。

　　只见一个狱家院子打扮的老儿进前道：“你们看我面放手吧。”赵正和侯兴抬头看时，不是别人，却是师父宋四公。一家唱个大喏，直下便拜。宋四公劝了，将他两个去汤店里吃盏汤。侯兴与师父说前面许多事，宋四公道：“如今一切休论。

　　则是赵二哥明朝入东京去，那金梁桥下，一个卖酸馅的，也是我们行院，姓王，名秀，这汉走得楼阁没赛，起个浑名，唤做‘病猫儿’。他家在大相国寺后面院子里住。他那卖酸馅架儿上一个大金丝罐，是定州中山府窑变了烧出来的。他惜似气命。你如何去拿得他的？”赵正道：“不妨。等城门开了，到日中前后，约师父只在侯兴处。”

　　赵正打扮做一个砖顶背系带头巾，皂罗文武带背儿，走到金梁桥下，见一抱架儿，上面一个大金丝罐，根底立着一个老儿；

　　郓州单青纱现顶儿头巾，身上着一领▉杨柳子布衫。腰里玉井栏手巾，抄着腰。

　　赵正道：“这个便是王秀了。”赵正走过金梁轿来，去米铺前撮几颗红米，又去菜担上摘些个叶子，和米和叶子安在口里，一处嚼教碎。再走到王秀架子边，漾下六文钱，买两个酸馅，特骨地脱一文在地下。王秀去拾那地上一文钱，被赵正吐那米和菜在头巾上，自把了酸馅去，却在金梁桥顶上立地。见个小的跳将来，赵正道：“小哥，与你五文钱，你看那卖酸馅王公头巾上一堆虫蚁屎，你去说与他，不要道我说。”

　　那小的真个去说道：“王公，你看头巾上。”王秀除下头巾来，只道是虫蚁屎，入去茶坊里揩抹了。走出来架子上看时，不见了那金丝罐。原来赵正见王秀入茶坊去揩那头巾，等他眼慢，拿在袖子里便行，一迳走往侯兴家去。宋四公和侯兴看了，吃一惊。赵正道：“我不要他的，送还他老婆休！”赵正去房里换了一顶搭飒头巾，底下旧麻鞋，着领旧布衫，手把着金丝罐，直走去大相国寺后院子里。见王秀的老婆，唱个喏了道：“公公教我归来，问婆婆取一领新布衫、汗衫、裤子、新鞋袜，有金丝罐在这里表照。”婆子不知是计，收了金丝罐，取出许多衣裳，吩咐赵正。赵正接得了，再走去见宋四公和侯兴道：“师父，我把金丝罐去他家换许多衣裳在这里。我们三个少间同去送还他，博个笑声。我且着了去闲走一回耍子。”

　　赵正便把王秀许多衣裳着了，再入城里，去桑家瓦里闲走一回，买酒买点心吃了，走出瓦子外面来。却待过金梁桥，只听得有人叫：“赵二官人！”赵正回过头来看时，却是师父宋四侯兴。三个同去金梁桥下，见王秀在那里卖酸馅。宋四公道：“王公拜茶。”王秀见了师父和侯二哥，看了赵正，问宋四公道：“这个客长是兀谁？”宋四公恰待说，被赵正拖起去，教宋四公：“未要说我姓名，只道我是你亲戚，我自别有道理。”王秀又问师父：“这客长高姓？”宋四公道：“是我的亲戚。我将他来京师闲走。”王秀道：“如此。”即时寄了酸馅架儿在茶坊，四个同出顺天新郑门外僻静酒店，去买些酒吃。

　　入那酒店去，酒保筛酒来。一杯两盏，酒至三巡。王秀道：

　　“师父，我今朝呕气。方才挑那架子出来，一个人买酸馅，脱一钱在地下。我去拾那一钱，不知甚虫蚁屙在我头巾上。我入茶坊去揩头巾出来，不见了金丝罐，一日好闷！”宋四公道：

　　“那人好大胆，在你跟前卖弄得，也算有本事了。你休要气闷，到明日间暇前，大家和你查访这金丝罐。又没三件两件，好歹要讨个下落，不到得失脱。”赵正肚里，只是暗暗的笑。四个都吃得醉，日晚了，各自归。

　　且说王秀归家去，老婆问道：“大哥，你恰才教人把金丝罐归来？”王秀道：“不曾。”老婆取来道：“在这里，却把了几件衣裳去。”王秀没猜道是谁，猛然想起今日宋四公的亲戚身上穿一套衣裳，好似我家的。心上委决不下，肚里又闷，提一角酒，索性和婆子吃个醉，解衣卸带了睡。王秀道：“婆婆，我两个多时不曾做一处。”婆子道：“你许多年纪了，兀自鬼乱！”王秀道：“婆婆，你岂不闻：‘后生犹自可，老的急似火’。”王秀早移过共头，在婆子头边，做一班半点儿事，兀自未了当。原来赵正见两个醉，掇开门，躲在床底下，听得两个鬼乱，把尿盆去房门上打一▉。王秀和婆子吃了一惊，鬼慌起来。看时，见个人从床底下钻将出来，手提一包儿。王秀就灯光下仔细认时，却是和宋四公、侯兴同吃酒的客长。王秀道：“你做甚么？”赵正道：“宋四公教还你包儿。”王公接了看时，却是许多衣裳。再问：“你是甚人？”赵正道：“小弟便是姑苏平江府赵正。”王秀道：“如此，久闻清名。”因此拜识，便留赵正睡了一夜。

　　次日，将着他闲走。王秀道：“你见白虎桥下大宅子，便是钱大王府，好一拳财。”赵正道：“我们晚些下手。”王秀道：

　　“也好。”到三鼓前后，赵正打个地洞，去钱大王土库偷了三万贯钱正赃，一条暗花盘龙羊脂白玉带。王秀在外接应，共他归去家里去躲。

　　明日，钱大王写封简子与滕大尹，大尹看了，大怒道：

　　“帝辇之下，有这般贼人！”即时差缉捕使臣马翰，限三日内要捉钱府做不是的贼人。

　　马观察马翰得了台旨，吩咐众做公的落宿，自归到大相国寺前，只见一个人背系带砖顶头巾，也着上一领紫衫，道：

　　“观察拜茶。”同入茶坊里，上灶点茶来。那着紫衫的人怀里取出一裹松子胡桃仁，倾在两盏茶里，观察问道：“尊官高姓？”

　　那个人道：“姓赵，名正，昨夜钱府做贼的便是小子。”马观察听得，脊背汗流。却待等众做公的过捉他，吃了盏茶，只见天在下，地在上，吃摆翻了。赵正道：“观察醉也。”扶住他，取出一件作怪动使剪子剪下观察一半衫▉，安在袖里。还了茶钱，吩咐茶博士道：“我去叫人来扶观察。”赵正自去。

　　两碗饭间，马观察肚里药过了，苏醒过来。看赵正不见了，马观察走归去。睡了一夜，明日天晓，随大尹朝殿。大尹骑着马，恰待入宣德门去，只见一个人裹顶弯角帽子，着上一领皂衫，拦着马前，唱个大喏，道：“钱大王有礼目上呈。”

　　滕大尹接了，那个人唱喏自去。大尹就马上看时，腰裹金鱼带不见挞尾。简上写道：“姑苏贼人赵正，拜禀大尹尚书：所有钱府失物，系是正偷了。若是大尹要来寻赵正家里，远则十万八千，近则只在目前。”大尹看了越焦躁，朝殿回衙，即时升厅，引放民户词状。词状人抛箱，大尹看到第十来纸状，有状子上面也不依式论诉甚么事，去那状上只写一只《西江月》曲儿，道是：

　　是水归于大海，闲汉总入京都。三都捉事马司徒，衫褙难为作主。盗了亲王玉带，剪除大尹金鱼。

　　要知闲汉姓名无？小月旁边匹土。

　　大尹看罢，道：“这个又是赵正？直恁地手高。”即唤马观察马翰来，问他捉贼消息。马翰道：“小人因不认得贼人赵正，昨日当面错过。这贼委的手高，小人访得他是郑州宋四公的师弟。若拿得宋四，便有了赵正。”滕大尹猛然想起，那宋四因盗了张富家的土库，现告失状未获。即唤王七殿直王遵，吩咐他协同马翰访贼人宋四、赵正。王殿直王遵禀道：

　　“这贼人踪迹难，求相公宽限时日，又须官给赏钱，出榜悬挂，那贪着赏钱的便来出首，这公事便容易了办。”滕大尹听了，立限一个月缉获，依他写下榜文：“如有缉知真赃来报者，官给赏钱一千贯。马翰和王遵领了榜文，迳到钱大王府中，禀了钱大王，求他添上赏钱，钱大王也注一千贯。两个又到禁魂张员外家来，也要他同赏。张员外现在失了五万贯财物，那里肯出赏钱？众人道：“员外休得为小失大。捕得着时，好一注大赃追还你。府尹相公也替你出赏，钱大王也注了一千贯，你却不肯时，大尹知道，却不好看相。”张员外说不过了，另写个赏单，勉强写足了五百贯。马观察将去府前张挂，一面与王殿直约会，分路缉查。

　　那时府前看榜的人山人海，宋四公也看了榜，去寻赵正来商议，赵正道：“可奈王遵、马翰，日前无怨，定要加添赏钱，缉获我们。又可奈张员外悭吝，别的都出一千贯，偏你只出五百贯，把我们看得恁贱！我们如何去蒿恼他一番，才出得气。”宋四公也怪前番王七殿直领人来拿他，又怪马观察当官禀出赵正是他徒弟。当下两人你商我量，定下一条计策，齐声道：“妙哉！”赵正便将钱大王府中这条暗花盘龙羊脂白丽带递与宋四公，四公将禁魂张员外家金珠一包就中检出几件有名的宝物，递与赵正，两下分别各自去行事。

　　且说宋四公才转身，正遇着向日张员外门首捉笊篱的哥哥，一把扯出顺天新郑门，直到侯兴家里歇脚。便道：“我今日有用你之处。”那捉笊篱的便道：“恩人有何差使？并不敢违。”宋四公道：“作成你趁一千贯钱养家则个。”那捉笊篱的倒吃一惊，叫道：“罪过！小人没福消受。”宋四公道：“你只依我，自有好处。”取出暗花盘龙羊脂白玉带，教侯兴扮作内官模样，“把这条带去禁魂张员外解库里去解钱。这带是无价之宝，只要解他三百贯，却对能说：‘三日便来取赎，若不赎时，再加绝二百贯。你且放在铺内，慢些子收藏则个。’”侯兴依计去了。张员外是贪财之人，见了这带，有些利息，不问来由，当去三百贯足钱。侯兴取钱回覆宋四公，宋四公却教捉笊篱的到钱大王门上揭榜出首。钱大王听说获得真赃，便唤捉笊篱的面审。捉笊篱的说道：“小的去解库中当钱，正遇那主管，将白玉带卖与北边一个客人，索价一千五百两。有人说是大王府里来的，故此小的出首。”钱大王差下百十名军校，教捉笊篱的做眼，飞也似跑到禁魂张员外家，不由分说，到解库中一搜，搜出了这条暗花盘龙羊脂玉带。张员外走出来分辩时，这些个众军校那里来管你三七二十一，一条索子扣头，和解库中两个主管，都拿来见钱大王。钱大王见了这条带，明是真赃，首人不虚，便写个钧帖，付与捉笊篱的，库上支一千贯赏钱。钱大王打轿，亲往开封府拜滕大尹，将玉带及张富一干人送去拷问。大尹自己缉获不着，倒是钱大送来，好生惭愧，便骂道：“你前日到本府告失状，开载许多金珠宝贝。我想你庶民之家，那得许多东西？”却原原放线做贼！

　　你实说这玉带甚人偷来的？”张富道：“小的祖遗物，并非做贼窝赃。这条带是昨日申牌时分，一个内官拿来，解了三百贯钱去的。”大尹道：“钱大王府里失了暗花盘龙羊脂白玉带，你岂不晓得？怎肯不审来历，当钱与他？如今这内官何在？明明是一派胡说！”喝教狱卒将张富和两个主管一齐用刑，都打得皮开肉绽，鲜身迸流。张富受苦不过，情愿责限三日，要出去挨获当带之人。三日获不着，甘心认罪。滕大尹心上也有引起疑虑，只将两个主管监候，却差狱卒押着张富，准他立限三日回话。

　　张富眼泪汪汪，出了府门，到一个酒店里坐下，且请狱卒吃三杯。方才举杯，只见外面踱个老儿入来，问道：“那一个是张员外？”张富低着头，不敢答应。狱卒便问：“阁下是谁？要寻张员外则甚？”那老儿道：“老汉有个喜信要报他，特到他解库前，闻说有官事在府前，老汉跟寻至此。”张富方才起身道：“在下便是张富，不审有何喜信见报？请就此坐讲。”

　　那老儿捱着张员外身边坐下，问道：“员外土库中失物，曾缉知下落否？”张员外道：“在下不知。”那老儿道：“老汉倒晓得三分，特来相报员外。若不信时，老汉愿指引同去起赃。见了真正赃物，老汉方敢领赏。”张员外大喜道：“若起得这五万贯赃物，便赔偿钱大王，也还有余。拼些上下使用，身上也得干净。”便问道：“老丈既然的确，且说何名姓？”那老儿向耳边低低说了几句，张员外大惊道：“怕没此事。”老儿道：

　　“老汉情愿到府中出个首状，若起不出真脏，老汉自认罪。”张员外大喜道：“且屈老丈同在此吃三杯，等大尹晚堂，一同去禀。”当下四人饮酒半醉，恰好大尹升厅，张员外买张纸，教老儿写了首状，四人一齐进府出首。滕大尹看了王保状词，却是说马观察、王殿直做贼，偷了张富家财，心中想道：“他两个积年捕贼，那有此事？”便问王保道：“你莫非挟仇陷害么？

　　有甚么证据？”王保老儿道：“小的在郑州经纪，见两个人把许多金珠在彼兑换，。他说家里还藏得有，要换时再取来。小的认得他是本府差来缉事的，他如何有许多宝物？心下疑惑。

　　今见张富失单，所开宝物相象，小的情愿跟同张富到彼搜寻。

　　如若没有，甘当认罪。”滕大尹似信不信，便差李观察李顺，领着眼明手快的公人，一同王保、张富前去。

　　此时马观察马翰与王七殿直王遵，俱在各县挨缉两宗盗案未归。众人先到王殿直家，发声喊，迳奔入来。王七殿直的老婆，抱着三岁的孩子，正在窗前吃枣糕，引着耍子。见众人啰唣，吃了一惊，正不知甚么缘故。恐怕吓坏了孩子，把袖帽子掩了耳朵，把着时房。众人随着脚跟儿走，围住婆娘问道：“张员外家赃物，藏在那里？”婆娘只光着眼，不知那里说起。众人见婆娘不言不语，一齐掀箱倾笼，搜寻了一回。

　　虽有几件银钗饰和些衣服，并没赃证。李观察却待埋怨王保，只见王保低着头，向床底下钻去，在贴壁床脚下解下一个包儿，笑嘻嘻的捧将出来。众人打开看时，却是八宝嵌花金杯一对，金镶玳瑁杯十只，北珠念珠一串。张员外认得是土库中东西，还痛起来，放声大哭。连婆娘也不知这物事那里来的，慌做一堆，开了口合不得，垂下手抬不起。众人不同分说，将一条索子扣了婆娘的颈。婆娘哭哭啼啼，将孩子寄在邻家，只得随着众人走路。众人再到马观察家，混乱一场。又是王保点点搠搠，在屋檐瓦棂内搜出珍珠一包，嵌宝金钏等物，张员外也都认得。两家妻小都带到府前。滕大尹兀自坐在厅上，专等回话。见众人蜂拥进来，阶下列着许多赃物，说是床脚上、瓦棂内搜出，现有张富识认是真。滕大尹大惊道：

　　“常闻得捉贼的就做贼，不想王遵、马翰真个做下这般勾当！”

　　喝教将两家妻小监候，立限速拿正贼，所获赃物暂寄库。首人在外听候，待赃物明白，照额领赏。张富磕头禀道：“小人是有碗饭吃的人家，钱大王府中玉带跟由，小人委实不知。今小的家中被盗赃物，既有的据，小人认了诲气，情愿将来赔偿钱府。望相公方便，释放小人和那两个主管，万代阴德。”

　　滕大尹情知张富冤枉，许他召保在外。王保跟张员外到家，要了他五百贯赏钱去了。原来王保就是王秀，浑名“病猫儿”，他走得楼阁没赛。宋四公定下计策，故意将禁魂张中外土库中赃物，预教王秀潜地埋藏两家床头屋檐等处，却教他改名王保，出首起赃，官府那里知道？

　　却说王遵、马翰正在各府缉获公事，闻得妻小吃了官司，急忙回来见滕大尹。滕大尹不由分说，用起刑法，打得稀烂，要他招承张富赃物，二人那肯招认？大尹教监中放出两家的老婆来，都面面相觑，没处分辩，连大尹也委决不下，都发监候。次日又拘张富到官，劝他且将己财赔了钱大王府中失物，待从容退赃还你。张富被官府逼勒不过，只得承认了。归家思想，又恼又闷，又不舍得家财，在土库中自缢而死。可惜有名的禁魂张员外，只为“悭吝”二字，惹出大祸，连性命都丧了。那王七殿直王遵、马观察马翰，后来俱死于狱中。

　　这一班贼盗，公然在东京做歹事，饮美酒，宿名娼，没有奈何得他。那时节东京扰乱，家家户户不得太平。直待包龙图相公做了府尹，这一班贼盗，方才惧怕，各散去讫，地方始得宁静。有诗为证，诗云：

　　只因贪吝惹非殃，引到东京盗贼狂。

　　亏杀龙图包大尹，始知官好自民安。

第64卷 勘皮靴单证二郎神

　　柳色初浓，余寒似水，纤雨如尘。一阵东风，彀纹微皱，碧波粼粼。仙娥花月精神，奏凤管鸾箫斗新。万岁声中，九霞杯内，长醉芳春。

　　这首词调寄《柳梢青》，乃故宋时一个学士所作。单表北宋太祖开基，传至第八代天子，庙号徽宗，便是神霄玉府虚净宣和羽士道君皇帝。这朝天子，乃是江南李氏后主转生。父皇神宗天子一日在内殿看玩历代帝王图像，见李后主风神体态有蝉蜕秽浊、神游八极之表，再三赏叹。后来便梦见李后主投身入宫，遂诞生道君皇帝。少时封为端王，从小风流俊雅，无所不能。后因哥哥哲宗天子上仙，群臣扶立端王为天子。即位之后，海内又安，朝廷无事。道君皇帝颇留意苑囿。

　　宣和元年，遂即京城东北隅，大兴工役，凿池筑囿，号寿山银岳。命宦官梁师成董其事。又命朱勉取三吴二浙三川两广珍异花木、瑰奇竹石以进，号曰“花石纲”。竭府库之积聚，萃天下之伎巧，凡数载而始成。又号为万岁山。奇花美木，珍禽异兽，充满其中。飞楼杰阁，雄伟壮丽，不可胜言。内有玉华殿、保和殿、瑶林殿、大宁阁、天真阁、妙有阁、层峦阁、琳霄亭、骞凤垂云亭，说不尽许多景致。时许侍臣蔡京、王黼、高俅、童贯、杨戬、梁师成纵步游赏，时号“宣和六贼”。有诗为证：

　　琼瑶错落密成林，竹桧交加尔有阴。

　　恩许尘凡时纵步，不知身在五云深。

　　单说保和殿西南有一座玉真轩，乃是官家第一个宠幸安妃娘娘妆阁，极是造得华丽。金铺屈曲，玉槛玲珑，映彻辉煌，心目俱夺。时侍臣蔡京等赐宴至此，留题殿壁。有诗为证：

　　保和颜殿丽秋辉，诏许尘凡到绮闱。

　　雅宴酒酣添逸兴，玉真轩内看安妃。

　　不说安妃娘娘宠冠六宫，单说内中有一位夫人，姓韩名玉翘。妙选入宫，年方及笄。玉佩敲磬，罗裙曳云，体欺皓雪之容光，脸夺芙蓉之娇艳。只因安妃娘娘三千宠爱偏在一身，韩夫人不沾雨露之恩。时值春光明媚，景色撩人，未免恨起红茵，寒生翠被。月到瑶阶，愁莫听其凤管；虫吟粉壁，怨不寐于鸳衾。既厌晓妆，渐融春思，长吁短叹，看看惹下一场病来，有词为证：

　　任东风老去，吹不断泪盈盈。记春浅春深，春寒春暖，春雨春晴，都来助诗人兴。落花无定挽春心。芳草犹迷舞蝶，绿杨空语流莺。玄霜着意捣初成，回首失云英。但如醉如痴，如狂如舞，如梦如惊。香魁至今迷恋，问真仙消息最分明。几夜相逢何处，清风明月莲瀛。

　　渐渐香消玉减，柳颦花困，太医院诊脉，吃下药去，如水浇石一般。忽一日，道君皇帝在于便殿，敕唤殿前太尉杨戬前来，天语传宣道：“此位内家原是卿所进奉。今着卿领去，到府中将息病体。待得痊安，再许进宫未迟。仍着光禄寺每日送膳，太医院伺候用药。略有起色，即便奏来。”当下杨戬叩头领命，即着官身私身搬运韩夫人宫中箱笼装奁，一应动用什物器皿。用暖舆抬了韩夫人，随身带得养娘二人，侍儿二人。一行人簇拥着，都到杨太尉府中。太尉先去对自己夫人说知，出厅迎接，便将一宅分为两院，收拾西园与韩夫人居住，门上用锁封着，只许太医及内家人役往来。太尉夫妻夫人，日往候安一次。闲时就封闭了门。门旁留一转桶，传递饮食、消息。正是：

　　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

　　将及两月，渐觉容颜如旧，饮食稍加，太尉夫妻好生欢喜。办下酒席，一当起病，一当送行。当日酒至五巡，食供两套，太尉夫妇开言道：“且喜得夫人意下如何？”韩夫人叉手告太尉、夫人道：“氏儿不幸，惹下一天愁绪，卧病两月，才得小可。再要于此宽住几时。伏乞太尉、夫人方便，且未要奏知官里。只是在此打搅，深为不便。氏儿别有重报，不敢有忘。”太尉、夫人只得应允。过了两月，却是韩夫人设酒还席。叫下一名说评话的先生，说了几回书。节次说及唐朝宣宗宫内，也是一个韩夫人，为因不沾雨露之恩，思量无计奈何，偶向红叶上题诗一首，流出御沟。诗曰：

　　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

　　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

　　却得外面一个应试的人，名唤于佑，拾了红叶，就和诗一首，也从御沟中流将进去。后来那官人一举成名。天子体知此事，却把韩夫人嫁与于佑，夫妻百年偕老而终。这里韩夫人听到此处，蓦上心来，忽地叹一口气。口中不语，心下寻思：“若得奴家如此侥幸，也不枉了为人一世！”当下席散，收拾回房。睡至半夜，便觉头痛眼热，四肢无力，遍身不疼不痒，无明顿发熬煎，依然病倒。这一场病，比前更加沉重。

　　正是：

　　屋漏更遭连夜雨，舡迟偏遇打头风。

　　太尉夫人早来候安，对韩夫人说道：“早是不曾奏过官里宣人取入宫。夫人既到此地，且是放开怀抱，安心调理。且未要把入宫一节，记挂在心。”韩夫人谢道：“感承夫人好意，只是氏儿病入膏肓，眼见得上天远，入地便近，不能报答夫人厚恩。来生当效犬马之报。”说罢，一丝两气，好伤感人。

　　太尉夫人甚不过意，便道：“夫人休如此说。自古吉人天相，眼下凶星退度，自然贵体无事。但说起来，吃药既不见效，枉淘坏了身子。不知夫人平日在宫，可有甚愿心未经答谢？或者神明见责，也不可知。”韩夫人说道：“氏儿入宫以来，每日愁绪萦丝，有甚心情许下愿心。但今日病势如此，既然吃药无功，不知此处有何神圣，祈祷极灵，氏儿便对天许下愿心。若得平安无事，自当拜还。”太尉夫人说道：“告夫人得知，此间北极佑圣真君与那清源妙道二郎神极是灵应。夫人何不设了香案，亲口许下保安愿心。待得平安，奴家情愿陪夫人去赛神答礼。未知夫人意下何如？”韩夫人点头应允。侍儿们即取得案过来。只是不能起身，就在枕上，以手加额，祷告道：“氏儿韩氏，早年入宫，未蒙圣眷，惹下业缘病症，寄居杨府。若得神灵庇护，保佑氏儿身体康健，情愿绣下长幡二首，外加礼物，亲诣庙延顶礼酬谢。”当下太尉夫人，也拈香在手，替韩夫人祷告一回，作别，不提。可霎作怪，自从许下愿心，韩夫人渐渐平安无事。将息至一月之后，端然好了。太尉夫人不胜之喜，又设酒起病。太尉夫人对韩夫人说道：“果然是神道有灵，胜如服药万倍。却是不可昧心，负了所许之物。”韩夫人道：“氏儿怎敢负心！目下绣了长幡，还要屈夫人同去了还愿心。未知夫人意下何如？”太尉夫人答道：

　　“当得奉陪。”当日席散，韩夫人取出若干物事，制办赛神礼物，绣下四道长幡。自古道好：

　　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

　　凭你世问稀奇作怪的东西，有了钱，那一件做不出来！不消几日，绣就长幡，用根竹竿叉起，果然是光彩夺目。选了吉日良时，打点信香礼物，官身私身簇拥着两个夫人，先到北极佑圣真君庙中。庙官知是杨府钧眷，慌忙迎接至殿上。宣读疏文，挂起长幡。韩夫人叩齿礼拜。拜毕，左右两廊游遍。

　　庙官献茶。夫人吩咐当道的赏了些银两，上了轿簇拥回来。一宿晚景不提。明早又起身，到二郎神庙中。却惹出一段蹊跷作怪的事来。正是：

　　情知语是钩和钱，从前钓出是非来。

　　话休烦絮。当下一行人到得庙中。庙官接见，宣疏拈香礼毕。却好太尉夫人走过一壁厢。韩夫人向前轻轻将指头挑起销金黄罗帐幔来，定睛一看，不看时万事全休，看了时，吃那一惊不小！但见：

　　头裹金花幞头，身穿赭衣绣袍，腰系蓝田玉带，足登飞凤乌靴。虽然土木形骸，却也丰神俊雅，明眸皓齿。但少一口气儿，说出话来。

　　当下韩夫人一见，目眩心摇，不觉口里悠悠扬扬，漏出一句俏话低声的话来：“若是氏儿前程远大，只愿将来嫁得一个丈夫，恰似尊神模样一般，也足称生平之愿。”说犹未了，恰好太尉夫人走过来，说道：“夫人，你却在此祷告什么？”韩夫人慌忙转口道：“氏儿并不曾说什么。”太尉夫人再也不来盘问。游玩至晚，归家，各自安歇不提。正是：

　　要知心腹事，但听口中言。

　　却说韩夫人到了房中，卸去冠服，挽就乌云，穿上便服，手托香腮，默默无言，心心念念，只是想着二郎神模样。蓦然计上心来，吩咐侍儿们端正香案，到花园中人静处，对天祷告：“若是氏儿前程远大，将来嫁得一个丈夫，好像二郎尊神模样，煞强似入宫之时，受千般凄苦，万种愁思。”说罢，不觉纷纷珠泪滚下腮边。拜了又祝，祝了又拜。分明是痴想妄想。不道有这般巧事，韩夫人再三祷告已毕，正待收拾回房，只听得万花深处，一声响亮，见一尊神道，立在夫人面前。但见：

　　龙眉凤目，皓齿鲜唇，飘飘有出尘之姿，冉冉有惊人之貌。若非阆苑瀛洲客，便是餐霞吸露人。

　　仔细看时，正比庙中所塑二郎神模样，不差分毫来去。手执一张弹弓，又像张仙送子一般。韩夫人吃惊且喜。惊的是天神降临，未知是祸是福；喜的是神道欢容笑口，又见他说出话来。便向前端端正正道个万福，启朱唇，露玉齿，告道：

　　“既蒙尊神下降，请到房中，容氏儿展敬。”当时二郎神笑吟吟同夫人入房，安然坐下。夫人起居已毕，侍立在前。二郎神道：“早蒙夫人厚礼。今者小神偶然闲步碧落之间，听得夫人礼告至诚。小神知得夫人仙风道骨，原是瑶池一会中人，只因夫人凡心未静，玉帝暂谪下尘寰，又向皇宫内苑，享尽人间富贵荣华。谪限满时，还归紫府，证果非凡。”韩夫人见说，欢喜无任。又拜祷道：“尊神在上：氏儿不愿入宫。若是氏儿前程远大，将来嫁得一个良人，一似尊神模样，偕老百年，也不辜负了春花秋月，说甚么富贵荣华。”二郎神微微笑道：

　　“此亦何难，只恐夫人立志不坚。姻缘分定，自然千里相逢。”

　　说毕起身，跨上槛窗，一声响亮，神道去了。韩夫人不见便罢，既然见了这般模样，真是如醉如痴，和衣上床睡了。正是：

　　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

　　翻来覆去，一片春心按纳不住。自言自语，想一回，定一回：“适间尊神降临，四目相视，好不情长，怎地又瞥然而去？想是聪明正直为神，不比尘凡心性，是我错用心机了！”

　　又想一回道：“是适问尊神丰姿态度，语笑雍容，宛然是生人一般。难说见了氏儿这般容貌，全不动情？还是我一时见不到处，放了他去？算来还该着意温存，便是铁石人儿，也告得转。今番错过，未知何日重返！”好生摆脱不下。眼巴巴盼到天明，再做理会。及至天明，又睡着去了，直到傍午，方才起来。当日无怀无绪，巴不到晚。又去设了香案，到花园中祷告如前：“若得再见尊神一面，便是三生有幸。”说话之间，忽然一声响亮，夜来二郎神又立在面前。韩夫人喜不自胜，将一天愁闷，已冰消瓦解了。即便向前施礼，对景忘怀：

　　“烦请尊神入房，氏儿别有衷情告诉。”二郎神喜孜孜堆下笑来，便携夫人手，共入兰房。夫人起居已毕。二郎神正中坐下，夫人侍立在前。二郎神道：“夫人分有仙骨，便坐不妨。”

　　夫人便斜身对二郎神坐下。即命侍儿安排酒果，在房中一杯两盏，看看说出衷肠话来。道不得个：

　　春为茶博士，酒是色媒人。

　　当下韩夫人解佩出湘妃之玉，开唇露汉署之香：“若是尊神不嫌秽亵，暂息天上征轮，少叙人间恩爱。”二郎神欣然应允，携手上床，云雨绸缪。夫人倾身陪奉，忘其所以。盘恒至五更，二郎神起身，嘱咐夫人保重，再来相看。起身穿了衣服，执了弹弓，跨上槛窗，一声响亮，便无迹影。韩夫人死心塌地，道是神仙下临，心中甚喜，只恐太尉夫人催他入宫，只有五分病，装做七分病。间常不甚十分欢笑，每到晚来，精神炫耀，喜气生春。神道来时，三杯已过，上床云雨，至晓便去，非止一日。忽一日，天气稍凉，道君皇帝分散保宫秋衣。偶思韩夫人，就差内侍捧了旨意，敕赐罗衣一袭、玉带一围，到于杨太尉府中。韩夫人排了香案，谢恩礼毕，内侍便道：“且喜娘娘贵体无事。圣上思忆娘娘，故遣赐罗衣玉带，就问娘娘病势已痊，须早早进宫。”韩夫人管待使臣，便道：“相烦内侍则个。氏儿病体只去得五分。全赖内侍转奏，宽限进宫，实为恩便。”内侍应道：“这个有何妨碍。圣上那里也不少娘娘一个人。入宫时，只说娘娘尚未全好，还须耐心保重便了。”韩夫人谢了，内侍作别不提。到得晚间，二郎神到来，对韩夫人说道：“且喜圣上宠眷未衰，所赐罗衣玉带，便可借观。”夫人道：“尊神何以知之？”二郎神道：“小神坐观天下，立见四方。谅此区区小事，岂有不知之理？”夫人听说，便一发将出来看。二郎神道：“大凡世间宝物，不可独享。

　　小神缺少围腰玉带。若是夫人肯舍施时，便完成善果。”夫人便道：“氏儿一身已属尊神，缘分非浅。若要玉带，但凭尊神拿去。”二郎神谢了。上床欢会。未至五更起身，手执弹弓，拿了玉带，跨上槛窗，一声响亮，依然去了。却不道是：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韩夫人与太尉居止，虽是一宅分为两院，却因是内家内人，早晚愈加提防。府堂深稳，料然无间杂人辄敢擅入。但近日来常见西园彻夜有火，唧唧哝哝，似有人声息。又见韩夫人精神旺相，喜容可掬。太尉再三踌蹰，便对自己夫人说道：“你见韩夫人有些破绽出来么？”太尉夫人说道：“我也有些疑影。只是府中门禁甚严，决无此事，所以坦然不疑。今者太尉既如此说，有何难哉。且到晚间，着精细家人，从屋上扒去，打探消息，便有分晓，也不要错怪了人。”太尉便道：

　　“言之有理。”当下便唤两个精细家人，吩咐他如此如此，教他“不要从门内进去，只把摘花梯子，倚在墙外，待人静时，直扒去韩夫人卧房，看他动静，即来报知。此事非同小可的勾当，须要小心在意。”二人领命去了。太尉立等他回报。不消两个时辰，二人打看得韩夫人房内这般这般，便教太尉屏去左右，方才将所见韩夫人房内坐着一人说话饮酒，“夫人房内声声称是尊神，小人也仔细想来，府中墙垣又高，防闲又密，就有歹人，插翅也飞不进。或者真个是神道也未见得。”

　　太尉听说，吃那一惊不小。叫道：“怪哉！果然有这等事！你二人休得说谎。此事非同小事。”二人答道：“小人并无半句虚谬。”太尉便道，“此事只许你知我知，不可泄漏了消息。”

　　二人领命去了。太尉转身对夫人一一说知：“虽然如此，只是我眼见为真。我明晚须亲自去打探一番，便看神道怎生模样。”

　　挨至次日晚间，太尉徐唤过昨夜打探二人来，吩咐道：“你两人着一个同我过去，着一人在此伺候。休教一人知道。”吩咐已毕，太尉便同一人过去，捏脚捏手，轻轻走到韩夫人窗前，向窗眼内把眼一张，果然是房中坐着一尊神道，与二人说不差。便待声张起来，又恐难得脱身，只得忍气吞声，依旧过来，吩咐二人休要与人胡说，转入房中，对夫人说个就里：

　　“此乃必是韩夫人少年情性，把不住心猿意马，便遇着邪神魍魉在此污淫天眷，决不是凡人的勾当，便须请法官调。你须先去对韩夫人说出缘由。待我自去请法官便了。”夫人领命。

　　明早起身，到西园来，韩夫人接见。坐定，茶汤已过，太尉夫人屏去左右，对面论心，便道：“有一句话要对夫人说知。

　　夫人每夜房中，却是与何人说话，唧唧哝哝，有些风声，吹到我耳朵里。只是此事非同小可，夫人须一一说，只不要隐瞒则个。”韩夫人听说，满面通红，便道：“氏儿夜间房中并没有人说话。只氏儿与养娘们闲消遣，却有甚人到来这里！”

　　太尉夫人听说，便把太尉夜来所见模样，一一说过。韩夫人吓得目睁口呆，罔知所措。太尉夫人再三安慰道：“夫人休要吃惊。太尉已去请法官到来作用，便见他是人是鬼。只是夫人到晚间，务要陪个小心，休要害怕。”说罢，太尉夫人自去。

　　韩夫人倒捏着两把汗。看看至晚，二郎神却早来了。但是他来时，那弹弓紧紧不离左右。却说这里太尉请下灵济宫林真人手下的徒弟，有名的王法官，已在前厅作法。比至黄昏，有人来报：“神道来了。”法官披衣伏剑，昂然而入，直至韩夫人房前，大踏步进去，大喝一声：“你是何妖邪！却敢淫污天眷！不要走，吃吾一剑！”二郎神不慌不忙，便道：“不得无礼！”但见：

　　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婴孩，弓开如满月，弹发似流星。

　　当下一弹弓，中王法官额角上，流出鲜血来，霍地望后便倒，宝剑丢在一边。众人慌忙向前扶起，往前厅去了。那神道也跨上槛窗，一声响亮，早已不见。当时却是怎地结果？

　　正是：

　　说开天地怕，道破鬼神惊。

　　却说韩夫人见二郎神打退了法官，一发道是真仙下降，愈加放心，再也不慌。且说太尉已知法官不济，只得倒赔些将息钱，送他出门。又去请得五岳观潘道士来。那潘道士专一行持五雷天心正法，再不苟且，又且足智多谋。一闻太尉兄弟唤，便来相见。太尉免不得将前事一一说知。潘道士便道：

　　“先着人引领小道到西园看他出没去处，但知是人是鬼。”太尉道：“说得有理。”当时，潘道士别了太尉，先到西园韩夫人卧房，上上下下，看了一会。又请出韩夫人来拜见，看他的气色。转身对太尉说：“太尉在上，小道看起来，韩夫人面上，部位气色，并无鬼祟相侵。只是一个会妖法的人做作。小道自有处置，也不用书符咒水，打鼓摇铃，待他来时，小道瓮中捉鳖，手到拿来。只怕他识破局面，再也不来，却是无可奈何。”太尉道：“若得他再也不来，便是干净了。我师且留在此，闲话片时则个。”说话的，若是这厮识局知趣，见机而作，恰是断线鹞子一般，再也不来，落得先前受用了一番，且又完名全节，再去别处利市，有何不美。却不道是：“得意之事，不可再作，得便宜处，不可再往。”

　　却说那二郎神毕竟不知是人是鬼。却只是他尝了甜头，不达时务，到那日晚间，依然又来。韩夫人说道：“夜来氏儿一些不知，冒犯尊神。且喜尊神无事，切休见负。”二郎神道：

　　“我是上界真仙，只为与夫人仙缘有分，早晚要度夫人脱胎换骨，白日飞升。叵耐这蠢物！便有千军万马，怎地近得我！”

　　韩夫人愈加钦敬，欢好倍常。却说早有人报知太尉，太尉便对潘道士说知。潘道士禀知太尉，低低吩咐一个养娘，教他只以服侍为名，先去偷了弓，教他无计可施。养娘去了。潘道士结束得身上紧簇，也不披法衣，也不仗宝剑，讨了一根齐眉短棍，只教两个从人远远把火照着，吩咐道：“若是你们怕他弹子来时，预先躲过，让我自去，看他弹子近得我么？”

　　二人都暗笑道：“看他说嘴！少不得也中他一弹。”却说养娘先去，以服侍为名，挨挨擦擦，渐近神道身边。正与韩夫人交杯换盏，不提防他偷了弹弓，藏过一壁厢。这里从人引领潘道士到得门前，便道：“此间便是。”丢下法官，三步做两步，躲开去了。却说潘道士掀开帘子，纵目一观，见那神道安坐在上。大喝一声，舞起棍来，匹头匹脑一迳打去。二郎神急急取那弹弓时，再也不见。只叫得一声“中计！”连忙退去，跨上槛窗。说时迟，那时快，潘道士一棍打着二郎神后腿，却打落一件物事来。那二郎神一声响亮，依然向万花深处去了。潘道士便拾起这物事来，向灯光下一看，却是一只四缝乌皮皂靴。且将去禀复太尉道：“小道看来，定然是个妖人做作，不干二郎神之事。却是怎地拿他便好？”太尉道：“有劳吾师，且自请回。我这里别有措置，自行体访。”当下酬谢了潘道士去了。结过一边。

　　太尉自打轿到蔡太师府中，直至书院里，告诉道：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终不成恁地便罢了！也须吃那厮耻笑，不成模样！”太师道：“有何难哉！即今着落开封府滕大尹领这靴去作眼，差眼明手快的公人，务要体访下落，正法施行。”

　　太尉道：“谢太师指教。”太师道：“你且坐下。”即命府中张干办火速去请开封府滕大尹到来。起居拜毕，屏去人从，太师与太尉齐声说道：“帝辇之下，怎容得这等人在此做作！大尹须小心在意，不可怠慢。此是非同小可的勾当。且休要打草惊蛇，吃他走了。”大尹听说，吓得面色如土，连忙答道：“这事都在下官身上。”领上皮靴，作别回衙，即便升厅，叫那当日缉捕使臣王观察过来，喝退左右，将上项事细说了一遍。“与你三日限，要捉这个杨府中做不是的人来见我。休要大惊小怪。仔细体察，重重有赏。不然，罪责不小。”说罢，退厅。王观察领了这靴，将至使臣房里，唤集许多做公人，叹了一口气，只见：

　　眉头塔上双簧锁，腹内新添万斛愁。

　　却有一个三都捉事使臣姓冉名贵，唤做冉大，极有机变，不知替王观察捉了几多疑难公事，王观察极是爱他。当日冉贵见观察眉头不展，面带忧容，再也不来答扰，只管击天北地，七十三、八十四说开了去。王观察见他们全不在意，便向怀中取出那皮靴向桌上一丢，便道：“我们苦杀是做公人！世上有这等糊涂官府，这皮靴又不会说话，却限我三日之内，要捉这个穿皮靴在杨府中做不是的人来。你们众人道是好笑么！”众人轮流将皮靴看了一会。到冉贵面前，冉贵也不睬，只说：“难、难、难！官府真个糊涂。观察，怪不得你烦恼。”

　　那王观察不听便罢，听了之时，说道：“冉大，你也只管说道难，这桩事便恁地干休罢了？却不难为了区区小子，如何回得大尹的说话？你们众人都在这房里赚过钱来使的，却说是难、难、难！”众人也都道：“贼情公事还有些捉摸。既然晓得他是妖人，怎地近得他。若是近得他，前日潘道士也捉够多时了，他也无计奈何，只打得他一只靴下来。不想我们晦气，撞着这没头绪的官司，却是真个没捉处。”当下王观察先前只有五分烦恼，听得这篇言语，句句说得有道理，更添上十分烦恼。只见那冉贵不慌不忙，对观察道：“观察且休要输了锐气。料他也只是一个人，没有三头六臂，只要寻他些破绽出来，便有分晓。”即将这皮靴翻来复去，不落手看了一回。

　　众人都笑起来，说道：“冉大，又来了，这只靴又不是一件稀奇作怪，眼中少见的东西，只无过皮儿染皂的，线儿扣缝的，蓝布吊里的，加上楦头，喷口水儿，弄得紧棚棚好看的。”冉贵却也不来兜揽，向灯下细细看那靴时，却是四条缝，缝得甚是紧密。看至靴尖，那一条缝略有些走线。冉贵偶然将小拽头拨一拨，拨断了两股线，那皮就有些撬起来。向灯下照照里面时，却是蓝布托里。仔细一看，只见蓝布上有一条白纸条儿，便伸两个指头进去一扯，扯出纸条。仔细看时，不看时万事全休，看了时，却如半夜里拾金宝一般。那王观察一见也便喜从天降，笑逐颜开。众人争上前看时，那纸条上面却写着：“宣和三年三月五日铺户任一郎造。”观察对冉大道：“今岁是宣和四年。眼见得做这靴时，不上二年光景。只捉了任一郎，这事便有七分。”冉贵道：“如今且不要惊了他。

　　待到天明，着两个人去，只说大尹叫他做生活，将来一索捆翻，不怕他不招。”观察道：“道你终是有些见识！”当下众人吃了一夜酒，一个也不敢散。看看天晓，飞也似差两个人捉任一郎。不消两个时辰，将任一郎赚到使臣房里，翻转了面皮，一索捆翻。“这厮大胆，做得好事！”把那任一郎吓了一跳，告道：“有事便好好说。却是我得何罪，便来捆我？”王观察道：“还有甚说！这靴儿可不是你店中出来的？”任一郎接着靴，仔细看了一看，告观察：“这靴儿委是男女做的。却有一个缘故：我家开下铺时，或是官员府中定制的，或是使客往来带出去的，家里都有一本坐簿，上面明写着某年某月某府中差某干办来定制做造。就是皮靴里面，也有一条纸条儿，字号与坐簿上一般的。观察不信，只消割开这靴，取出纸条儿来看，便知端的。”王观察见他说着海底眼，便道：“这厮老实，放了他好好与他讲。”

　　当下放了任一郎，便道：“一郎休怪，这是上的差遣，不得不如此。”就将纸条儿与他看。任一郎看了道：“观察，不打紧，休说是一两年间做的，就是四五年前做的，坐簿还在家中。却着人同去取来对看，便有分晓。”当时又差两个，跟了任一郎，脚不点地，到家中取了簿子，到得使臣房里。王观察亲自从头检看。看至三年三月五日，与纸条儿上字号对照相同。看时，吃了一惊，做声不得。却是蔡太师府中张干办来定制的。王观察便带了任一郎，取了皂靴，执了坐簿，火速到府厅回话。此是大尹立等的勾当，即便出至公堂。王观察将上项事说了一遍，又将簿子呈上。将这纸条儿亲自与大尹对照相同。大尹吃了一惊：“原来如此。”

　　当下半疑不信，沉吟了一会，开口道：“恁地时，不干任一郎事，且放他去。”任一郎磕头谢了，自去。大尹又唤转来吩咐道：“放便放你，却不许说向外人知道。有人问你时，只把闲话支吾开去。你可小心记着。”任一郎答应道：“小人理会得。”欢天喜地的去了。

　　大尹带了王观察、冉贵二人，藏了靴儿、簿子，一迳打轿到杨太尉府中来。正值太尉朝罢回来，门吏报复，出厅相见。大尹便道：“此间不是说话处。”太尉便引至偏小书院里，屏去人从，只留王观察、冉贵二人，到书房中伺候。大尹便将从前事历历说了一遍，如此如此，“却是如何处置？下官未敢擅便。”太尉看了，呆了半晌，想道：“太师国家大臣，富贵极矣，必无此事。但这只靴是他府中出来的，一定是太师亲近之人，做下此等不良之事。”商量一会，欲待将这靴到太师府中面质一番。诚恐干碍体面，取怪不便。欲待搁起不提，奈事非同小可，曾经过两次法官，又着落缉捕使臣，拿下任一郎问过，事已张扬。一时糊涂过去，他日事发，难推不知。

　　倘圣上发怒，罪责非小。左思右想，只得吩咐王观察、冉贵自去。也叫人看轿，着人将靴儿、簿子，藏在身边，同大尹迳奔一处来。正是：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当下太尉大尹，迳往蔡太师府中。门首伺候报复多时，太师叫唤入来书院中相见。起居茶汤已毕，太师曰：“这公事有些下落么？”太尉道：“这贼已有主名了。却是干碍太师面皮，不敢擅去捉他。”太师道：“此事非同小可，我却如何护短得？”

　　太尉道：“太师便不护短，未免吃个小小惊恐。”太师道：“你且说是谁？直恁地碍难！”太尉道：“乞屏去从人，方敢胡言。”

　　太师即时将从人赶开。太尉便开了文匣，将坐簿呈上与太师检看过了，便道：“此事须太师爷自家主裁，却不干外人之事。”

　　太师连声道：“怪哉！怪哉！”太尉道：“此系紧要公务，休得见怪下官。”太师道：“不是怪你，却是怪这只靴来历不明。”

　　太尉道：“簿上明写着府中张干办定做，并非谎言。”太师道：“此靴虽是张千定造，交纳过了，与他无涉。说起来，我府中冠服衣靴履袜等件，各自派一个养娘分掌。或是府中处制造的，或是往来馈送，一出一入的，一一开载明白，逐月缴清报数，并不紊乱。待我吊查底簿，便见明白。”即便着人去查那一个管靴的养娘，唤他出来。当下将养娘唤至，手中执着一本簿子。太师问道：“这是我府中的靴儿，如何得到他人手中？即便查来。”当下养娘逐一查检，看得这靴是去年三月中，自着人制造的，到府不多几时，却有一个门生，叫做杨时，便是龟山先生，与太师极相厚的，升了近京一个知县，前来拜别。因他是道学先生，衣敝履穿，不甚齐整。太师命取圆领一袭、银带一围、京靴一双、川扇四柄，送他作嗄程。这靴正是太师送与杨知县的。果然前件开写明白。太师即便与太尉、大尹看了。二人谢罪道：“恁地又不干太师府中之事！适间言语冲撞，只因公事相逼，万望太师海涵！”太师笑道：

　　“这是你们分内的事，职守当然，也怪你不得。只是杨龟山如何肯恁地做作？其中还有缘故。如今他任所去此不远，我潜地唤他来问个分晓。你二人且去，休说与人知道。”二人领命，作别回府不提。

　　太师即差干办火速去取杨知县来。往返两日，便到京中，到太师跟前。茶汤已毕，太师道：“知县为民父母，却恁地这般做作！这是弥天之罪。”将上项事一一说过。杨知县欠身禀道：“师相在上。某去年承师相厚恩，未及出京，在邸中忽患眼痛。左右传说，此间有个清源庙道二郎神，极是肸蚃有灵，便许下愿心，待眼痛痊安，即往拈香答礼。后来好了，到庙中烧香。却见二郎神冠服件件齐整，只脚下乌靴绽了，不甚相称，下官即将这靴舍与二郎神供养去讫。只此是真实语。知县生平不欺暗室，既读孔孟之书，怎敢行盗跖之事。望太师详察。”太师从来晓得杨龟山是个大儒，怎肯胡作。听了这篇言语，便道：“我也晓得你的名声。只是要你来时问个根由，他们才肯心服。”管待酒食，作别了知县自去，吩咐休对外人泄漏。知县作别自去。正是：

　　日前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不吃惊。

　　太师便请过杨太尉、滕大尹过来，说开就里，便道：“恁地又不干杨知县事，还着开封府用心搜捉便了。”当下大尹做声不得，仍旧领了靴儿，作别回府，唤过王观察来吩咐道：

　　“始初有些影响，如今都成画饼。你还领这靴去，宽限五日，务要捉得贼人回话。”当下王观察领这差使，好生愁闷。便到使臣房里，对冉贵道：“你看我晦气！千好万好，全仗你跟究出任一郎来。既是太师府中事体，我只道官官相护，就了其事。却如何重新又要这个人来，却不道是生菜铺中没买他处！我想起来，既是杨知县舍与二郎神，只怕真个是神道一时风流兴发，也不见得。怎生地讨个证据回覆大尹？”

　　冉贵道：“观察不说，我也晓得不干任一郎事，也不干蔡太师、杨知县事。若说二郎神所为，还到庙前庙后，打探些风声出来。捉得着，观察休欢喜；捉不着，观察也休烦恼。”观察道：“说得是。”即便将靴儿与冉贵收下。冉贵却装了一条杂货担儿，手执着一个玲珑珰琅的东西，叫做个惊闺，一路摇着，迳奔二郎神庙中来。歇了担儿，拈了香，低低祝告道：“神明鉴察，早早保佑冉贵捉了杨府做不是的，也替神道清了是非。”拜罢，连讨了三个签，都是上上大吉。冉贵谢了出门，挑上担儿，庙前庙后转了一遭，两只眼东观西望，再也不闭。看看走至一处，独扇门儿，门旁却是半窗，门上挂一顶半新半旧斑竹帘儿。半开半掩，只听得叫声：“卖货过来！”冉贵听得叫，回头看时，却是一个后生妇人，便道：“告小娘子，叫小人有甚事？”妇人道：“你是收买杂货的，却有一件东西在此，胡乱卖几文与小厮买嘴吃。你用得也用不得？”冉贵道：“告小娘子，小人这个担儿，有名的叫做百纳仓，无有不收的。你且把出来看。”妇人便叫小厮拖出来与公公看。当下小厮拖出什么东西来？正是：

　　鹿迷秦相应难辨，蝶梦庄周未可知。

　　当下拖出来的，却正是一只四缝皮靴，与那前日潘道士打下来的一般无二。冉贵暗暗喜不自胜，便告小娘子：“此是不成对的东西，不值甚钱。小娘子实要许多，只是不要把话来说远了。”妇人道：“胡乱卖几文钱，小厮们买嘴吃，只恁你说罢了。只是要公道些。”冉贵便去便袋里摸一贯半钱来，便交与妇人道：“只恁地肯卖便收去了。不肯时，勉强不得。

　　正是一物不成，两物现在。”妇人说：“什么大事，再添些罢。”

　　冉贵道：“添不得。”挑了担儿就走。小厮就哭起来，妇人只得又叫回冉贵来道：“多少添些，不打甚紧。”冉贵又去摸出二十文钱来道：“罢，罢，贵了，贵了！”取了靴儿，往担内一丢，挑了便走。心中暗喜：“这事已有五分了！且莫要声张，还要细访这妇人来历，方才有下手处。”是晚，将担子寄与天津桥一个相识人家，转到使臣房里。王观察问时，只说还没有消息。

　　到次日，吃了早饭，再到天津桥相识人家，取了担子，依先批到那妇人门首。只见他门儿锁着，那妇人不在家里了。冉贵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歇了担子，挨门儿看去。只见一个老汉坐着个矮凳儿，在门首将稻草打绳。冉贵陪个小心，问道：“伯伯，借问一声。那左手住的小娘子，今日往那里去了？”

　　老汉住了手，抬头看了冉贵一看，便道：“你问他怎么？”冉贵道：“小子是卖杂货的。昨日将钱换那小娘子旧靴一只，一时间看不仔细，换得亏本了。特地寻他退还讨钱。”老汉道：

　　“劝你吃亏些罢。那雌儿不是好惹的，他是二郎庙里庙官孙神通的亲婊子。那孙神通一身妖法，好不厉害！这旧靴一定是神道替下来，孙神通把与婊子换些钱买果吃的。今日那雌儿往外婆家去了。他与庙官结识，非止一日。不知什么缘故，有两三个月忽然生疏，近日又渐渐来往了，你若与他倒钱，定是不肯，若毒了他，对孤老说了，就把妖术禁你，你却奈何他不得！”冉贵道：“原来恁地，多谢伯伯指教。”冉贵别了老汉，复身挑了担子，嘻嘻的喜容可掬，走回使臣房里来。王观察迎着问道：“今番想得了利市了？”冉贵道：“果然，你且拿出前日那只靴来我看。”王观察将靴取出。冉贵将自己换来这只靴比照一下，毫厘不差。王观察忙问道：“你这靴那里来的？”冉贵不慌不忙，数一数二，细细分剖出来：“我说不干神道之事，眼见得是孙神通做下的不是，便不须疑。”王观察欢喜的没处脚处，连忙烧了利市，执杯谢了冉贵：“如今怎地去捉？只怕漏了风声，那厮走了，不是耍处？”冉贵道：“有何难哉！明日备了三牲礼物，只说去赛神还愿。到了庙中，庙主自然出来迎接。那时掷盏为号，即便捉了。不费一些气力。”

　　观察道：“言之有理。也还该禀知大尹，方去捉人。”当下王观察禀过大尹，大尹也喜道：“这是你们的勾当。只要小心在意，休教有失。我闻得妖人善能隐形遁法，可带些法物去，却是猪血狗血大蒜臭屎，把他一灌，再也出豁不得。”王观察领命，便去备了法物。过了一夜，明晨早到庙中，暗地着人带了四般法物，远远伺候。捉了人时，便前来接就吩咐已了，王观察却和冉贵换了衣服，众人簇拥将来，到殿上拈香。庙官孙神通出来接见，宣读蔬文未至四五句，冉贵在旁斟酒，把酒盏望下一掷，众人一齐动手，捉了庙官。正是：

　　浑似皂雕追紫燕，真如猛虎啖羊羔。

　　再把四般法物劈头一淋。庙官知道如此作用，随你泼天的神通，再也动弹不得。一步一棍打到开封府中来。府尹听得捉了妖人，即便升厅，大怒喝道：“叵耐这厮！帝辇之下，辄敢大胆，兴妖作怪，淫污天眷，奸骗宝物，有何理说！”当下孙神通初时抵赖，后来加起刑法来，料道脱身不得，只得从前一一招了，招称：“自小在江湖上学得妖法，后在二郎庙出家，用钱夤缘作了庙官。为因当日听见韩夫人祷告，要嫁得一个丈夫，一似二郎神模样。不合辄起心假扮二郎神模样，淫污天眷，骗得玉带一条。只此是实。”大尹叫取大枷枷了，推向狱中，教禁子好生在意收管，须要请旨定夺。当下叠成文案，先去禀明了杨太尉。太尉即同到蔡太师府中商量，奏知道君皇帝，倒了圣旨下来：“这厮不合淫污天眷，奸骗宝物，准律凌迟处死，妻子没入官。追出原骗玉带，尚未出笏，仍归内府。韩夫人不合辄起邪心，永不许入内，就着杨太尉做主，另行改嫁良民为婚。”当下韩氏好一场惶恐，却也了却相思债，得遂平生之愿。后来嫁得一个在京开官店的远方客人，说过不带回去的。那客人两头往来，尽老百年而终。这是后话。开封府就取出庙官孙神通来，当堂读了明断，贴起一片芦席，明写犯由，判了一个剐字，推出市心，加刑示众。正是：

　　从前作过事，没兴一齐来。

　　当日看的真是挨肩叠背。监斩官读了犯由，刽子叫起恶杀都来，一齐动手，剐了孙神通，好场热闹。原系京师老郎传流，至今编入野史。正是：

　　但存夫子三分礼，不犯萧何六尺条。

　　自古奸淫应横死，神通纵有不相饶。

第65卷 女秀才移花接木

　　诗曰；

　　万里桥边薛校书，枇杷窗下闭门居。

　　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如。

　　这四句诗，乃唐人赠蜀中妓女薛涛之作。这个薛涛乃是女中才子，南康王韦皋做西川节度使时，曾表奏他做军中校书，故人多称为薛校书。所往来的，是高千里、元微之、杜牧之一班儿名流。又将浣花溪水造成小笺，名曰“薛涛笺”。

　　词人墨客得了此笺，犹如拱璧。真正名重一时，芳流百世。

　　国朝洪武年间，有广东广州人田洙，字孟沂，随父田百禄到成都赴教官之任。那孟沂生得风流标致，又兼才学过人，书、画、琴、棋之类无不通晓。学中诸生日与嬉游，爱同骨肉。过了一年，百禄要遣他回家。孟沂的母亲心里舍不得他去，又且寒官冷暑，盘费难处。百禄与学中几个秀才商量，要在地方上寻一个馆与儿子坐坐，一来可以早晚读书，二来得些馆资，可为归计。这些秀才巴不得留住他，访得附郭一个大姓张氏，要请一馆宾。众人遂将孟沂力荐于张氏，张氏送了馆约，约定明年正月元宵后到馆。至期，学中许多有名的少年朋友一同送孟沂到张家来。连百禄也自送去。张家主人曾为运使，家道饶裕。见是老广文带了许多时髦到家，甚为喜欢。开筵相待，酒罢各散，孟沂就在馆中宿歇。

　　到了二月花朝日，孟沂要归省父母。主人送他节仪二两，孟沂藏在袖子里了，步行回去。偶然一个去处，望见桃花盛开，一路走去看，境甚幽僻。孟沂心里喜欢，伫立少顷，观玩景致。忽见桃林中一个美人掩映花下，孟沂晓得是良人家，不敢顾盼，迳自走过，未免带些卖俏身子，拖下袖来，袖中之银，不觉落地。美人看见，便叫随侍的丫鬟拾将起来，送还孟沂。孟沂笑受，致谢而别。

　　明日，孟沂有意打那边经过，只见美人与丫鬟仍立在门首。孟沂望着门前走去，丫鬟指道：“昨日遗金的郎君来了。”

　　美人略略敛身，避入门内。孟沂见了丫鬟，叙述道：“昨日多蒙娘子美情，拾还遗金，今日特来造谢。”美人听得，叫丫鬟请入内厅相见。孟沂喜出望外，急整衣冠，望门内而进，美人早已迎着至厅上，相见礼毕。美人先开口道：“郎君莫非是张运使宅上西宾么？”孟沂道：“然也。昨日因馆中回家，道经于此，偶遗少物，得遇夫人盛情，命尊姬拾还，实为感激。”

　　美人道：“张氏一家亲戚，彼西宾即我西宾。还金小事，何足为谢？”孟沂道：“欲问夫人高门姓氏，与敝东何亲？”美人道：

　　“寒家姓平，成都旧族也。妾乃文孝坊薛氏女，嫁与平氏子康，不幸早卒，妾独孀居于此。与郎君贤东乃乡邻姻娅，郎君即是通家了。”孟沂见说是孀居，不敢久留，两杯茶罢，起身告退。美人道：“郎君便在寒舍过了晚去，若贤东晓得郎君到此，妾不能久留款待，觉得没趣了。”即吩咐快办酒馔，不多时，设着两席，与孟沂相对而坐。坐中殷勤劝酬，笑语之间，美人多带些谑浪话头。孟沂认道是张氏至戚，虽然心里技痒难熬，还拘拘束束，不敢十分放肆。美人道：“闻得郎君倜傥俊才，何乃作儒生酸态？妾虽不敏，颇解吟咏。今遇知音，不敢爱丑，当一郎君赏鉴文墨，唱和词章。郎君不以为鄙，妾之幸也。”遂教丫鬟取出唐贤遗墨与孟沂看。孟沂从头细阅，多是唐人真迹手翰诗词，惟元稹、杜牧、高骈的最多，墨迹如新。孟沂爱玩不忍释手，道：“此希世之宝也。夫人情钟此类，真是千古钧人了。”美人谦谢。两个谈话有味不觉夜已二鼓，孟沂辞酒不饮，美人延入寝室，自荐枕席道：“妾独处已久，今见郎君高雅，不能无情，愿得奉陪。”孟沂道：“不敢请耳，固所愿也。”两个解衣就枕，鱼水欢情，极其缱绻。枕边切切叮咛道：“慎勿轻言。若贤东知道，彼此名节丧尽了。”

　　次日，将一个卧狮玉镇纸赠与孟沂，送至门外道：“无事就来走走，勿学薄幸人！”孟沂道：“这个何劳吩咐。”孟沂到馆，哄主人道：“老母想念，必要小生归家宿歇，小生不敢违命留此。从今早来馆中，夜归家里便了。”主人信了谎话，道：

　　“任从尊便。”自此，孟沂在张家，只推家里去宿，家里又在馆中宿，竟夜夜到美人处宿了。整有半年，并没有一个人知道。

　　孟沂与美人赏花、玩月、酌酒、吟诗，曲尽人间之乐。两人每每你唱我和，做成联句，如落花二十四韵，月夜五十韵，斗巧争妍，真成敌手。诗句太多，恐看官每厌听，不能尽述。

　　只将他两人四时回文诗表白一遍。美人诗道：

　　花朵几枝柔傍砌，柳丝千缕细摇风。

　　霞明半岭西斜日，月上孤村一树松。（春）

　　凉回翠簟冰人冷，齿沁清泉夏月寒。

　　香篆袅风清缕缕，纸窗明月白团团。（夏）

　　芦雪覆汀秋水白，柳风凋树晚山苍。

　　孤帏客梦惊空馆，独雁征书寄远乡。（秋）

　　天冻雨寒朝闭户，雪飞风冷夜关城。

　　鲜红炭火围炉暖，浅碧茶瓯注茗清。（冬）

　　这首诗怎么叫做“回文”？因是顺读完了，倒读转去，皆可通得。最难得这样浑成，非是高手不能。美人一挥而就，孟沂也和他四首道：

　　芳树吐花红过雨，入帘飞絮白惊风。

　　黄添晓色青舒柳，粉落晴香雪覆松。（春）

　　瓜浮瓮水凉消暑，藕迭盘冰翠嚼寒。

　　斜石近阶穿笋密，小池舒叶出荷团。（夏）

　　残石绚红霜叶出，薄烟寒树晚林苍。

　　鸾书寄恨羞封泪，蝶梦惊愁怕念乡。（秋）

　　风卷雪篷寒罢钓，月辉霜柝冷敲城。

　　浓香酒泛霞怀满，淡影梅横纸帐清。（冬）

　　孟沂和罢，美人甚喜。真是才子佳人，情味相投，乐不可言。

　　却是好物不坚牢，自有散场时节。一日，张运使偶过学中，对老广文田百禄说道：“令郎每夜归家，不胜奔走之劳。

　　何不仍留寒舍住宿，岂不为便？”百禄道：“自开馆后，一向只在公家。只因老妻前日有疾，曾留得数日，这几时并不曾来家宿歇，怎么如此说？”张运使晓得内中必有跷蹊，恐碍着孟沂，不敢尽言而别。是晚，孟沂告归。张运使不说破他，只叫馆仆尾着他去。到得半路，忽然不见。馆仆赶去追寻，竟无下落。回来对家主说了。运使道：“他少年放逸，必然花柳人家去了。”馆仆道：“这条路中，何曾有什么妓馆？”运使道：

　　“你还到他衙中问问看。”馆仆道：“天色晚了，怕关了城门，出来不得。”运使道：“就在田家宿了，明日早晨来回我不妨。”

　　到了天明，馆仆回话，说是不曾回衙。运使道：“这等，那里去了？”正疑怪间，孟沂恰到。运使问道：“先生，昨宵宿于何处？”孟沂道：“家间。”运使道：“岂有此理，学生昨日叫人跟随先生回去，因半路上不见了先生，小仆直到学中去问，先生不曾到宅，怎如此说？”孟沂道：“半路上遇到一个朋友处讲话，直到天黑回家，故此盛仆来时，问不着。”馆仆道：

　　“小人昨夜宿在相公家了，方才回来的，田老爹见说了，甚是惊慌，要自来寻问。相公如何还说着在家的话？”孟沂支吾不来，颜色尽变。运使道：“先生若有别故，当以实说。”孟沂听得，遮掩不过，只得把遇着平家薛氏的话说了一遍，道：

　　“此乃令亲相留，非小生敢作此无行之事。”运使道：“我家何尝有亲戚在此地方？况亲戚中也无平姓者。必是鬼祟。今后先生自爱，不可去了。”孟沂口里应承，心里那里信他。傍晚又到美人家里去，备对美人说形迹已露之意。美人道：“我已先知道了。郎君不必怨悔，亦是冥数尽了。”遂与孟沂痛饮，极尽欢情。到了天明，哭对孟沂道：“从此永别矣！”将出洒墨玉笔管一枝，送与孟沂道：“此唐物也。郎君慎藏在身，以为记念。”挥泪而别。

　　那边张运使料先生晚间必去，叫人看着，果不在馆。运使道：“先生这事必要做出来，这是我们做主人的干系，不可不对他父亲说知。”遂步至学中，把孟沂之事备细说与百禄知道，百禄大怒，遂叫了学中一个门子，同着张家馆仆，到馆中唤孟沂回来。孟沂方别了美人，回到张家，想念道：“他说永别之言，只是怕风声败露，我便耐守几时再去走动，或者还可相会。”正踌躇间，父命已至，只得跟着回去。百禄一见，喝道：“你书倒不读，夜夜在那里游荡？”孟沂看见张运使一同在家了，便无言可对。百禄见他不说，就拿起一条柱杖劈头打去，道：“还不实告！”孟沂无奈，只得把相遇之事，及录成联句一本与所送镇纸、笔管两物多将来，道：“如此佳人，不容不动心，不必罪儿了。”百禄取来逐件一看，看那玉色是几百年出土之物，管上有篆刻“渤海高氏清玩”六个字。又揭开诗来，从头细阅，不觉心服。对张运使道：“物既稀奇，诗又俊逸，岂寻常之怪！我每可同了不肖子亲到那地方去查一查踪迹看。”遂三人同出城来，将近桃林，孟沂道：“此间是了。”进前一看，孟沂惊道：“怎生屋宇俱无了。”百禄与运使齐抬头一看，只见水碧山青，桃株茂盛。荆棘之中，有冢累然。张运使点头道：“是了，是了。此地相传是唐妓薛涛之墓，后人因郑谷诗有‘小桃花绕薛涛坟’之句，所以种桃百株，为春时游赏之所。贤郎所遇，必是薛涛也。”百禄道：

　　“怎见得？”张运使道：“他说所嫁是平氏子康，分明是平康巷了。又说文孝坊，城中并无此坊，‘文孝’乃是‘教’字，分明是教坊了。平康巷教坊乃是唐时妓女所居。今云‘薛氏’不是薛涛是谁？且笔上有‘高氏’字，乃是西川节度使高骈，骈在蜀时，涛最蒙宠待，二物是其所赐无疑。涛死已久，其精灵犹如此，此事当心穷究了。”百禄晓得运使之言甚确，恐怕儿子还要着迷，打发他回归广东。后来孟沂中了进士，常对人说，便将二玉物为证。虽然想念，再不相遇了，至今传有《田洙遇薛涛》故事。

　　小子为何说这一段鬼话？只因蜀中女子从来号称多才，如文君、昭君，多是蜀中所生，皆有文才。所以薛涛一个妓女，生前诗名不减当时词客，死后犹且诗兴勃然。这也是山川的秀气，唐人诗有云：

　　锦江腻滑峨眉秀，幻出文君与薛涛。

　　诚为千古佳话。至于黄崇嘏女扮为男，做了相府掾属，今世传有《女状元》，本也是蜀中故事。可见蜀女多才，自古为然。至今两川风俗，女人自小从师上学，与男人一般读书。还有考试进痒做青衿弟子，若在别处，岂非大段奇事？而今说着一家子的事，委曲奇咤，最是好听。

　　从来女子守闺房，几见裙钗入学堂？

　　文武习成男子业，婚姻也只自商量。

　　话说四川成都府绵竹县有一个武官，姓闻名确，乃是卫中世袭指挥。因中过武举两榜，累官至参将，就镇守彼处地方。家中富厚，赋性豪奢。夫人已故，房中有一班姬妾，多会吹弹歌舞。有一子，也是妾生，未满三周；有一女儿，年十七岁，名曰蜚蛾，丰姿绝世，却是将门将种，自小习得一身武艺，最善骑射，真能百步穿杨，模样虽是娉婷，志气赛过男子。他起初因见父亲是个武出身，受那外人指目，只说是个武弁人家，必须得个子弟，在黉门出入，方能结交斯文士夫，不受人的欺侮。争奈兄弟尚小，等他长大不得，所以一向妆做男子，到学堂读书。外边走动，只是个少年学生，到了家中内房，方还女扮。如此数年，果然学得满腹文章，博通经史，这也是蜀中做惯的事。遇着提学到来，他就报了名，改为胜杰。说是胜过豪杰男人之意，表字俊卿，一般的入了队去考童生。一考就进了学，做了秀才。他男扮久了，人多认他做闻参将的小舍人。一进了学，多来贺喜。府县迎送到家，参将也只是将错就错，一面欢喜开宴。盖是武官人家，秀才乃极难得的。从此参将与官府往来，添了个帮手，有好些气色。为此内外大小，却像忘记他是女儿一般的，凡事尽是他支持过去。

　　他同学朋友，一个叫做魏造，字撰之；一个叫做杜亿，字子中。两人多是出群才学，英锐少年，与闻俊卿意气相投，学业相长，况且年纪差不多，魏撰之年十九，长闻俊卿两岁，杜子中与闻俊卿同年，又是闻俊卿月生大些。三人就像一家兄弟一般，极是过得好，相约了同在学中一个斋舍里读书。两个无心，只认做一伴的好朋友。闻俊卿却有意要在两个里头拣一个嫁他。两个人比起来，又觉得杜子中同年所生，凡事仿佛些，模样也是他标致些，更为中意，比魏撰之分外说得投机。杜子中见俊卿意思又好，丰姿又妙，常对他道：“我与兄两人可惜多做了男子，我若为女，必当嫁兄；兄若为女，我必当娶兄。”魏撰之听得，便取笑道：“而今世界盛行男色，久已颠倒阴阳，那见得两男便嫁娶不得？”闻俊卿正色道：“我辈俱是孔门子弟，以文艺相知，彼此爱重，岂不有趣？若想着淫昵，便把面目放在何处？我辈堂堂男子，谁肯把身子做顽童乎？魏兄该罚东道便好。”魏撰之道：“适才听得子中爱慕俊卿，恨不得身为女子，故尔取笑。若俊卿不爱此道，子中也就变不及身子了。”杜子中道：“我原是两下的说话，今只说得一半，把我说得失便宜了。”魏撰之道：“三人这中，谁叫你小些，自然该吃亏些。”大家笑了一回。

　　俊卿归家来，脱了男服，还是个女人。自家想道：“我久与男人做伴，已是不宜，岂可他日舍此同学之人，另寻配偶不成？毕竟只在二人之内了。虽然杜生更觉可喜，魏兄也自不凡，不知后来还是那个结果好？姻缘还在那个身上？”心中委决不下。他家中一个小楼，可以四望。一个高兴，趁步登楼。见一只乌鸦，在楼窗前飞过，却去住在百来步外一株高树上，对着楼窗呀呀的叫。俊卿认得这株树，乃是学中斋前之树，心里道：“叵耐这业畜叫得不好听，我结果它去。”跑下来自己卧房中，取了弓箭，跑上楼来，那乌鸦还在那里狠叫。俊卿道：“我借这业畜，卜我一件心事则个。”扯开弓，搭上箭，口里轻轻道：“不要误我！”飕的一响，箭到处，那边乌鸦坠地。这边望去看见，情知中箭了，急急下楼来，仍旧改了男妆，要到学中看那枝箭下落。

　　且说杜子中在斋前闲步，听得鸦鸣正急，忽然扑的一响，掉下地来。走去看时，鸦头上中了一箭，贯睛而死。子中拔了箭出来，道：“谁有此神手？恰恰贯着它头脑。”仔细看那箭上，有两行细字道：

　　矢不虚发，发必应弦。

　　子中念道：“那人好夸口！”魏撰之所听得，跳出来，急叫道：“拿与我看！”在杜子中手里接了过去。正同着看时，忽然子中家里有人来寻，子中掉着箭自去了。

　　魏撰之细看之时，八个字下边还有“蜚蛾记”三个字，想道：“蜚蛾乃女人之号，难道女人中有此妙手？这也咤异。适才子中不看见这三个字，若见时，必然还要称奇了。”沉吟间，早有闻俊卿走将来，看见魏撰之念了这枝箭，立在那里。忙问道：“这枝箭是兄拾了么？”撰之道：“箭自何来？兄却如此盘问？”俊卿道：“箭上有字的么？”撰之道：“因为有字，在此念想。”俊卿道：“念想些甚么？”撰之道：“有‘蜚蛾记’三字。蜚蛾必是女人，故此想着，难道有这般善射的女子不成？”

　　俊卿捣个鬼道：“不敢欺兄，蜚蛾即是家姊。”撰之道：“令姊有如此巧艺，曾许聘那家了？”俊卿道：“未曾许人。”撰之道：

　　“模样如何？”俊卿道：“与小弟有些厮像。”撰之道：“这等，必是极美的了。俗语道：‘未看老婆，先看阿舅。’小弟尚未有室，吾兄与小弟做个撮合山何如？”俊卿道：“家下事多是小弟作主。老父面前，只消小弟一说，无有不依。只未知家姊心下如何？”撰之道：“令姊面前也在吾兄帮衬，通家之雅，料无推拒。”俊卿道：“小弟谨记在心。”撰之喜道：“得兄应承，便十有八九了。谁想姻缘却在此枝箭上，小弟谨当宝此以为后验。”便把来收拾在拜匣内了。取出羊脂玉闹妆一个递与俊卿道：“以此奉令姊，权答此箭，作个信物。”俊卿收来束在腰间。撰之道：“小弟作诗一首，道意于令姊何如？”俊卿道：“愿闻。”撰之吟道：

　　闻得罗敷未有夫，支机肯许问津无？

　　他年得射如皋雉，珍重今朝仆射姑。

　　俊卿笑道：“诗意最妙，只是兄貌不陋，似太谦了些。”撰之笑道：“小弟虽不便似贾大夫之丑，却与令姊相并，必是不及。”俊卿含笑自去了。

　　从此撰之胸中痴痴里想着：闻俊卿有了姊姊，美貌巧艺，要得为妻。有了这个念头，并不与杜子中知道。因为箭是他拾着的，今自己把做宝贝藏着，恐怕他知因，来要了去。谁想这个箭原有来历，俊卿学射时，便怀有择配之心。竹杆上刻那二句，固是夸着发矢必中，也暗藏个应弦的哑谜。他射那乌鸦之时，明知在书斋树上，射去这枝箭，心里暗卜一卦，看他两人那个先拾得者，即为夫妻。为此急急来寻下落，不知是杜子中先拾着，后来掉在魏撰之手里。俊卿只见在魏撰之处，以为姻缘有定，故假意说是姊姊，其实多暗隐着自己的意思。魏撰之不知其故，凭他捣鬼，只道真有个姊姊罢了。

　　俊卿固然认了魏撰之是天缘，心里却为杜子中十分相爱，好些撇打不下。叹口气道：“一马跨不得双鞍，我又违不得天愿。

　　他日别寻件事端，补还他美情吧。”明日，来对魏撰之道：

　　“老父与家姊面前，小弟十分撺掇，已有允意。玉闹妆也留在家姊处了。老父的意思，要等秋试过，待兄高捷了，方议此事。”魏撰之道：“这个也好，只是一言既定，再无翻变才妙。”

　　俊卿道：“有小弟在，谁翻变得？”魏撰之不胜之喜。

　　时值秋闹，魏撰之与杜子中、闻俊卿多考在优等，起送乡试。两人来拉了俊卿同走，俊卿与父参将计较，道：“女孩儿家只好瞒着人，暂时做秀才耍子，若当真去乡试，一下子中举人，后边露出真情来，就要关着奏请干系。事体弄大了，不好收场，决使不得。”推了有病不行。魏、杜两生只得撇了自去赴试。揭晓之日，两生多得中了。闻俊卿见两家报了捷，也自欢喜。打点等魏撰之迎到家时，方把求亲之话，与父亲说知，图成此亲事。

　　不想安绵兵备道与闻参将不合。时值军政考察，在按院处开了款数，递了一个揭帖，诬他冒用国课，妄报功绩，侵克军粮，累赃巨万。按院参上一本，奉圣旨着本处抚院提问。

　　此报一至，闻家合门慌做了一团。也就有许多衙门人寻出事端来缠扰。还亏得闻俊卿是个出名的秀才，众人不敢十分啰唣。过不多时，兵道行个牌到府，说是奉旨犯人，把闻参将收拾在府狱中去了。闻俊卿自把生员出名去递投诉，就求保候父亲。府间准了诉词，不肯召保。俊卿就央了新中的两个举人去见府尊。府尊说：“碍上司吩咐，做不得情。”三人袖手无计。

　　此时魏撰之自揣道：“他家患难之际，料说不得求亲的闲话，只好不提起，且一面去会试再处。”两人临行之时，又与俊卿作别。撰之道：“我们三人同心之友，我两喜得侥幸。方恨俊卿因病蹉跎，不得同登，不想又遭此家难。而今我们匆匆进京去了，心下如割，却是事出无奈。多致意尊翁，且自安心听问，我们若少得进步，必当出力相助，来白此冤。”子中道：“此间官官相护，做定了圈套陷人。闻兄只在家营救，未必有益。我两人进去，倘得好处，闻兄不若迳到京来商量，与尊翁寻个出场。还是那边上流头好辨白冤枉，我辈也好相机助力。切记！切记！”撰之又私自叮嘱道：“令姊之事，万万留心。不论得意不得意，此番回来必求事谐了。”俊卿道：

　　“闹妆现在，料不使兄失望便了。”三人洒泪而别。

　　闻俊卿自两人去后，一发没有商量可救父亲。亏得“官无三日急，倒有七日宽”，无非凑些银子，上下分派，使用得停当，狱中的也不受苦，官府也不来急急要问，丢在半边，做一件未结公案了。参将与女儿计较道：“这边的官司既未问理，我们正好做手脚。我意欲修下一个辨本，做成一个备细揭帖，到京中诉冤。只没个能干的人去得，心下踌躇未定。”闻俊卿道：“这件事须得孩儿自去，前日魏、杜两兄临别时，也教孩儿进京去，可以相机行事。但得两兄有一人得第，也就好做靠傍了。”参将道：“虽是你是个女中丈夫，是你去毕竟停当。

　　只是万里程途，路上恐怕不便。”俊卿道：“自古多称‘缇萦救父’，以为美谈。他也是个女子，况且孩儿男妆已久，游痒已过，一向算在丈夫之列，有甚去不得？虽是路途遥远，孩儿弓矢可以防身，倘有甚么人盘问，凭着胸中见识，也支持得过，不足为虑。只是须得个男人随去，这却不便。孩儿想得有个道理，家丁闻龙夫妻，多是苗种，多善弓马。孩儿把他妻子也扮做男人，带着他两个，连孩儿共是三人一起走，既有妇女伏事，又有男仆跟随，可以放心，一直到京了。”参将道：“既然算计得停当，事不宜迟，快打点动身便是了。”俊卿依命，一面去收拾。听得街上报进士，说魏、杜两人多中了。俊卿不胜之喜，来对父亲说道：“有他两人在京做主，此去一发不难做事。”

　　就拣定一日，作急起身。在学中动了一个游学呈子，批一个文书执照，带在身边了。路经省下，再察听一察听上司的声口消息。你道闻小姐怎生打扮？

　　飘飘巾帻，覆着两鬓青丝；窄窄靴鞋，套着一双玉笋。上马衣裁成短后，蛮狮带妆就偏垂。裹一张玉葩弓，想开时，舒臂扭腰多体态；插几枝雁翎箭，看放处，猿啼雕落逞高强。争羡道，能文善武的小郎君；怎知是，女扮男妆的乔秀士？

　　一路来到了成都府中，闻龙先去寻下了一所幽静饭店。闻俊卿后到，歇下了行李。叫闻龙妻子取出带来的山菜几件，放在碟内，内店中取了一壶酒，斟着慢吃。

　　又道是无巧不成话。那坐的所在，与隔壁人家窗口相对，只隔得一个小天井。正吃之间，只见那边窗里一个女子掩着半窗，对著闻俊卿不转眼的看。及至闻俊卿抬起眼，那边又闪了进去。遮遮掩掩，只不走开。忽地打个照面，乃是个绝色佳人。闻俊卿想道：“原来世间有这样标致的？”看官，你道此时若是个男人，必然动了心，就想妆出些风流家数，两下做起光景来。怎当得闻俊卿自己也是个女身，那里放在心上？一面取饭来吃了，且自衙门前干正事去。到得出了半日，傍晚转来。俊卿刚得坐下，隔壁听见这里有人声，那个女子又在窗边来看了。俊卿私下自笑道：“看我做甚？岂知我与你是一般样的！”正嗟叹间，只见门外一个老姥走将进来，手中拿着一个小榼儿。见了俊卿，放下榼子，道了万福，对俊卿道：“隔壁景家小娘子见舍人独酌，送两件果子与舍人当茶。”

　　俊卿开看，乃是南充黄柑、顺庆紫梨各十来枚。俊卿道：“小生在此经过，与娘子非亲非戚，如何承此美意？”老姥道：

　　“小娘子说来，此间来万去千的人，不曾见有似舍人这等丰标的，必定是富贵家的出身。及至问人来，说是参府中小舍人，小娘子说这俗店无物可口，叫老媳妇送此二物来解渴。”俊卿道：“小娘子何等人家，却居此间壁？”老姥道：“这小娘子是井研景少卿的小姐。只因父母双亡，他依着外婆家住。他家里自有万金家事，只为寻不出中意的丈夫，所以还未嫁人。外公是此间富员外，这城中极兴的客店，多是他家的房子，何止有十来处，进益甚广。只有这里幽静些，却同家小每住在间壁。他也不敢主张把外甥许人，恐怕错了对头，后来怨怅。

　　常对景小娘子道：‘凭你自家看得中意的，实对我说，我就主婚。’这个小娘子也古怪，自来会拣相人物，再不曾说那一个好。方才见了舍人，便十分称赞。敢是与舍人有些姻缘动了？”

　　俊卿不好答应，微微笑道：“小生那有此福？”老姥道：“好说，好说。老媳妇且去看。”俊卿道：“致意小娘子，多承佳惠，客中无可奉答，但有心感盛情。”老姥去了，俊卿自想一想，不觉失笑道：“这小娘子看上了我，却不枉费春心？”吟诗一首，聊寄其意。诗云：

　　为念相如渴不禁，交梨邛桔出芳林。

　　却惭未是求凰客，寂寞囊中绿绮琴。

　　次日早起，老姥又来。手中将着四枚剥净的熟鸡子，做一碗盛着，同了一小壶好茶，送到俊卿面前，道：“舍人吃点心。”俊卿道：“多谢妈妈盛情。”老姥道：“这是景小娘子昨夜吩咐了老身支持来的。”俊卿道：“又是小娘子美情，小生如何消受？有一诗奉谢，烦妈妈与我带去。”俊卿就把昨夜之诗写在纸上，封好了，付妈妈。诗中分明是推却之意。妈妈将去与小景小姐看了，景小姐一心喜着俊卿，见他以相如自比，反认做有意于文君，后边二句，不过是谦让些说话。遂也回他一首，和其末韵云：

　　宋玉墙东思不禁，愿为比翼止同林。

　　知音已有新裁句，何用重挑焦尾琴。

　　吟罢，也写在乌丝茧纸上，教老姥送将来。俊卿看罢，笑道：“原来小姐如此高才！难得，难得！”俊卿见他来缠得紧，生一个计较，对老姥道：“多谢小姐美意，小生不是无情，争奈小生已聘有妻室，不敢欺心妄想。上复小姐，这段姻缘，种在来世吧。”老姥道：“既然舍人已有了亲事，老身回覆了小娘子，省得他牵肠挂肚，空想坏了。”老姥去后，俊卿自出门去打点衙门事体，央求宽缓日期。诸色停当，到了天晚，才回得下处。是夜无话。

　　来日天早，这老姥又走将来，笑道：“舍人小小年纪，倒会掉谎，老婆滚到身边，推着不要。昨日回了小娘子，小娘子教我问一问两位管家，多说道：‘舍人并不曾聘娘子过。’小娘子喜欢不胜，已对员外说过，少刻员外自来奉拜说亲，好歹要成事了。”俊卿听罢，呆了半晌，道：“这冤家帐，那里说起？只索收拾行李起来，趁早去了吧。”吩咐闻龙与店家会了钞，急待起身，只见店家走进来报道：“主人富员外相拜闻相公。”说罢，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家笑嘻嘻进来，堂中望见了闻俊卿，先自欢喜，问道：“这位小相公，想就是闻舍人了么？”老姥还在店内，也跟将来，说道：“正是这位。”富员外把手一拱，道：“请过来相见。”闻俊卿见过了礼，整了客座，坐了。富员外道：“老汉无事，不敢冒叩新客。老汉有一外甥，乃是景少卿之女，未曾许着人家。舍甥立愿不肯轻配凡流，老汉不敢擅做主张，凭他意中自择。昨日对老汉说，‘有个闻舍人，下在本店，丰标不凡，愿执箕帚。’所以要老汉自来奉拜，说此亲事。老汉今见足下，果然俊雅非常。舍甥也有几分姿容，况且粗通文墨，实是一对佳偶，足下不可错过。”闻俊卿道：“不敢欺老丈，小生过蒙令甥谬爱，岂敢自外。一来令甥是公卿阀阅，小生是武弁门风，恐怕攀高不着；二来老父在难中，小生正要入京辨冤，此事既不曾告过，又不好为此担搁，所以应承不得。”员外道：“舍人是簪缨世胄，况又是黉宫名士，指日飞腾，岂分甚么文武门楣？若为令尊之事，慌速入京，何不把亲事议定了，待归时禀知令尊，方才完娶。既安了舍甥之心，又不误了足下之事，有何不可？”闻俊卿无计推托，心下想道：“他家不晓得我的心病，如此相逼，却又不好十分过却，打破机关。我想魏撰之有竹箭之缘，不必说了。

　　还有杜子中更加相厚，倒不得不闪下了他。一向有个主意，要在骨肉女伴里边别寻一段姻缘，发付他去。而今既有此事，我不若权且应承，定下在这里。他日作成了杜子中，岂不为妙？

　　那时晓得我是女身，须怪不得我说谎。万一杜子中也不成，那时也好开交了。不像而今碍手。”算计已定，就对员外说：

　　“既承老丈与令甥如此高情，小生岂敢不受人提挈！只得留下一件信物在此为定，待小生京中回来，上门求娶就是了。”说罢，就在身边解下那个羊脂玉闹妆，双手递与员外，道：“奉此与令甥表信。”富员外千欢万喜，接受在手，一同老姥去回覆景小姐，道：“一言已定了。”员外就叫店中办起酒，与闻舍人饯行。俊卿推却不得，吃得尽欢而罢。

　　相别了起身上路，少不得风餐水宿，夜住晓行。不一日，到了京城。叫闻龙先去打听魏、杜两家新进士的下处。问着了杜子中一家，原来那魏撰之已在部给假回去了。杜子中见说闻俊卿来到，不胜之喜，忙差长班来接到下处。两人相见，寒温已毕，俊卿道：“小弟专为老父之事，前日别时承兄每吩咐入京图便，切切在心。后闻两兄高发，为此不辞跋涉，特来相托。不相魏撰之已归，今幸吾兄尚在京师，小弟不致失望了。”杜子中道：“仁兄先将老伯被诬事款做一个揭帖，逐一辩明，刊刻起来，在朝门外逢人就送。等公论明白了，然后小弟央个相好的同年，在兵部的条陈别事带上一段，就好到本籍去生发出脱了。”俊卿道：“老父有个本稿，可以上得否？”子中道：“而今重文轻武，老伯是按院题的，若武职官出名自辩，他们不容起来，反致激怒，弄坏了事。不如小弟方才说的为妙。仁兄不要轻率。”俊卿道：“感谢指教。小弟是书生之见，还求仁兄做主行事。”子中道：“异性兄弟，原是自家身上的事，何劳叮咛。”俊卿道：“撰之为何回去了？”

　　子中道：“撰之原与小弟同寓了多时，他说有件心事，要来与仁兄商量。问其何事，又不肯说。小弟说仁兄见吾二人中了，未必不进京来。他说这是不可期的，况且事体要在家里做的，必要先去，所以告假去了。正不知仁兄却又到此，可不两相左了。敢问仁兄，他果然要商量何等事？”俊卿明知为婚姻之事，却只做不知，推说道：“连小弟也不晓得他为甚么，想来无非为家里的事。”子中道：“小弟也想他没甚么，为何恁地等不得？”两个说了一回，子中吩咐治酒接风，就叫闻家家人安顿好了行李，不必别寻寓所，只在此间同寓。这是子中先前与魏家同遇，今魏家去了，房舍尽有，可以下得闻家主仆三人。子中又吩咐打扫闻舍人的卧房，就移出自己的榻来，相对铺着，说：“晚间可以联床清话。”俊卿看见，心里有些突兀起来，想道：“平日与他们同学，不过是日间相与，会文会酒，并不看见我的卧起，所以不得看破。而今多在一间房内了，须闪避不得，露出马脚来，怎么处？”却又没个说话可以推掉得两处宿。只是自己放着精细，遮掩过去便了。

　　虽是如此说，却是天下的事是真难假，是假难真。亦且终日相处，这些细微举动，水火不便的所在，那里妆饰得许多来？闻俊卿日间虽是长安街上去送揭帖，做着男人的勾当，晚间宿歇之处，有好些破绽现出在杜子中的眼里。子中是个聪明的人，有甚不省得的事？晓得有些诧异，越加留心间觑，越看越是了。

　　这日，俊卿出去，忘锁了千拜匣，子中偷揭开来一看，多是些文翰柬帖，内有一幅草稿。写着道：

　　成都锦竹县信女闻氏，焚香拜告关真君神前：愿保父闻确冤情早白，自身安稳还乡，竹箭之期，闹妆之约，各得如意。谨疏。

　　子中见了拍手道：“眼见得公案在此了。我枉为男子，被他瞒过了许多时。今不怕他飞上天去，只是后边两句解它不出，莫不许过了人家？怎么处？”心里狂荡不禁。

　　忽见俊卿回来，子中接在房里坐了，看着俊卿只是笑。俊卿疑怪，将自己身子上下前后看了又看，问道：“小弟今日有何举动差错了，仁兄见哂之甚？”子中道：“笑你瞒得我好。”

　　俊卿道：“小弟到此来做的事，不曾瞒仁兄一些。”子中道：

　　“瞒得多哩！俊卿自想么。”俊卿道：“委实没有。”子中道：

　　“俊卿记得当初同斋时言语么？原说弟若为女，必当嫁兄；兄若为女，必当娶兄。可惜弟不能为女，谁知兄果然是女，却瞒了小弟，不然娶兄多时了。怎么还说不瞒？”俊卿见说着心病，脸上通红起来，道：“谁是这般说？”子中袖中摸出这纸疏头来，道：“这须是俊卿的亲笔。”俊卿一时低头无语。

　　子中就挨过来坐在一处了，笑道：“一向只恨两雄不能相配，今却遂了人愿也。”俊卿站了起来道：“行踪为兄识破，抵赖不得了。只有一件，一向承兄过爱，慕兄之心，非不有之。

　　争奈有件缘事，已属了撰之，不能再以身事兄，望兄见谅。”

　　子中愕然道：“小弟与撰之同为俊卿窗友，论起相与意气，还觉小弟胜他一分。俊卿何得厚于撰之，薄于小弟乎？况且撰之又不在此间，何‘规模不打，反去炼铜’，这是何说？”俊卿道：“仁兄有不所不知，仁兄可看疏上竹箭之期的说话么？”

　　子中道：“正是不解。”俊卿道：“小弟因为与两兄同学，心中愿卜所从，那日向天暗祷：箭到处，先拾得者即为夫妇。后来这箭却在撰之处，小弟诡说是家姐所射。撰之遂一心想慕，把一个玉闹妆为定。此时小弟虽不明言，心已许下了。此天意有属，非小弟有厚薄也。”子中大笑道：“若如此说，俊卿宜为我有无疑了。”俊卿道：“怎么说？”子中道：“前日斋中之箭，原是小弟拾得，看见杆上有两行细字，以为奇异。正在念诵，撰之听得，走出来，在小弟手里接去观看。此时偶然家中接小弟，就把竹箭掉在撰之处，不曾取得。何尝是撰之拾取的？若论俊卿所卜天意，一发正是小弟应占了。撰之他日可问，须混赖不得。”俊卿道：“既是曾见箭上字来，今可记得否？”子中道：“虽然看时节仓猝无心，也还记是‘矢不虚发，发必应弦’八个字，小弟须是造不出。俊卿见说得是真，心里已自软了。说道：“果是如此，乃天意了。只是枉了魏撰之望空想了许多时，而今又赶将回去，日后知道，甚么意思？”子中道：“这个说不得。从来说‘先下手为强’，况且原该是我的。”就拥了俊卿求欢，道：“相好兄弟，而今得同衾枕，天上人间，无此乐矣。”俊卿推拒不得，只得含羞走入帏帐之内，一任子中所为。

　　事毕，闻小姐整容而起，叹道：“妾一生之事，付之郎君，妾愿遂矣。只是哄了魏撰之，如何回他？”忽然转了一想，将手床上一拍道：“有处法了。”杜子中倒吃了一惊，道：“这事有甚么处法？”小姐道：“好教郎君得知，妾身前日行至成都，在客店内安歇，主人有个甥女，窥见了妾身，对他外公说了，逼要相许。是妾身想个计较，将信物权定，推道归时完娶。当时妾身意思，道魏撰之有了竹箭之约，恐怕冷淡了郎君。又见那个女子才貌双全，可为君配，故此留下这头姻缘。今妾既归君，他日回去，魏撰之问起所许之言，就把这家的说合与他成了，岂不为妙？况且当时只说是姊姊，他心里并不曾晓得是妾身自己，也不是哄他了。”子中惊道：“这个最好，足见小姐为朋友的美情。有了这个出场，就与小姐配合，与撰之也是无嫌了。谁晓得途中又有这件奇事？还有一件要问，途中认不出是女客，不必说了，但小姐虽然男扮，同两个男汉行走，好些不便。”小姐笑道：“谁说同来的多是男人？他两个原是一对夫妇，一男一女，打扮做一样的。所以途中好伏侍走动，不必避嫌也。”子中也笑道：“有其主必有其仆，有才思的人，做来多是奇怪的事。”小姐就把景家女子所和之诗，拿出来与子中看。子中道：“世界也还有这般的女人？魏撰之得之，也好意足了。”

　　小姐再与子中商量着父亲之事。子中道：“而今说是我丈人，一发好措词出力。我吏部有个相知，先央他把做对头的兵道调了地方，就好营为了。”小姐道：“这个最是要着。郎君在心则个。”子中果然去央求吏部，数日之间，推升本上，已把兵道改升了广西地方。子中来回覆小姐道：“对头改去，我今作速讨个差，与你回去，救取岳丈了事。此间辨白已透，抚按轻拟上来，无不停当了。”小姐愈加感激，转以恩爱。子中讨下差来，解饷到山东地方，就便回籍。

　　小姐仍旧扮做男人，一同闻龙夫妻擎弓带箭，照前妆束，骑了马傍着子中的官轿，家人原以舍人相呼。行了几日，将过鄚州，旷野之中，一杖响箭擦官轿射来。小姐晓得有歹人来了，吩咐轿上：“你们只管前走，我在此对付他。”真是“忙家不会，会家不忙”，扯出囊弓，扣上弦，搭上箭，只见百步之外，一骑马飞也似的跑来，小姐掣开弓，喝声道：“着！”

　　那边人不防备的，早中了一箭，倒撞下马，在地下挣扎。小姐疾鞭着坐马赶上前轿，高声道：“贼人已了当了，放心前去。”

　　一路的人多赞称小舍人好箭，个个忌惮。子中轿里得意，自不必说。自此完了公事，平平稳稳到了家中。

　　父亲闻参将已因兵道升去，保候在外了。小姐进见，备说了京中事体及杜子中营为调去了兵道之事。参将感激不胜，说道：“如此大恩，何以为报？”小姐又把被他识破，已将身子嫁他，共他同归的事也说了。参将也自喜欢，道：“这也是郎才女貌，配得不枉了。你快改了妆，趁他今日荣归吉日，我送你过门去吧。”小姐道：“妆还不好改得，且等会过了魏撰之看。”参将道：“正要对你说，魏撰之自京中回来，不知为何只管叫人来打听，说我有个女儿他要求聘。我只说他晓得些风声，是来说你了。及至问时，又说是同窗舍人许他的，仍不知你的事。我不好回得，只是含糊说等你回家。你而今要会他怎的？”小姐道：“其中有许多委曲，一时说不及，父亲日后自明。”

　　正说话间，魏撰之来相拜。原来魏撰之正为前日婚姻事在心中放不下，故此就回。不想问著闻舍人又已往京，叫人探听舍人有个姐姐的说话，一发言三语四，不得明白。有的说：“参将只有两个舍人，一大一小，并无女儿。”又有的说：

　　“参将有个女儿，就是那个舍人。”弄得魏撰之满肚疑心，胡猜乱想。见说闻舍人已回，所以亟亟来拜，要问明白。闻小姐照旧时家数接了进来，寒温已毕。撰之急问道：“仁兄，令姊之说如何？小弟特为此赶回来的。”小姐道：“包管兄有一位好夫人便了。”撰之道：“小弟叫人宅上打听，其言不一，何也？”小姐道：“兄不必疑，玉闹妆已在一个人处，待小弟再略调停，准备迎娶便了。”撰之道：“依兄这等说，不像是令姐了。”小姐道：“杜子中尽知端的，兄去问他就明白。”撰之道：“兄何不就明说了？又要小弟去问。”小姐道：“中多委曲，小弟不好说得，非子中不能详言。”说得魏撰之愈加疑心。

　　他正要去拜杜子中，就急忙起身来到杜子中家里，不及说别样说话，忙问闻俊卿所言之事。杜子中把京中同遇，识破了他是女身，已成夫妇，始末根由，说了一遍。魏撰之惊得木呆，道：“前日也有人如此说，我却不信。谁晓得闻俊卿果是女身？这分明是我的姻缘，平日错过了。”子中道：“怎见得是兄的？”撰之述当初拾箭时节，就把玉闹妆为定的说话，子中道：“箭本小弟所拾，原系他向天暗卜的。只是小弟当时不知其故，不曾与兄取得此箭在手，今仍归小弟，原是天意。

　　兄前日只认是好令姐，原未尝属意他自身。这个不必追悔，兄只管闹妆之约不脱空罢了。”撰之道：“符已去矣，怎么还说不脱空？难道真还有个令姐？”子中又把闻小姐途中所遇景家之事说了一遍，道：“其女才貌非常，那日一时难推，就把兄的闹妆权定在彼。而今想起来，这就有个定数在里边了。岂不是兄的姻缘么？”撰之道：“怪不得闻俊卿道：‘自己不好说’，原来有许多委曲。只是一件，虽是闻俊卿已定下在彼，他家又不曾晓得明白，小弟难以自媒，何由得成？”子中道：

　　“小弟与闻氏虽已成夫妇，还未曾见过岳翁。打点就是今日迎娶，少不得还借一个媒妁。而今就烦兄与小弟做一做，小弟成礼之后，代相恭敬，也只在小弟身上撮合就是了。”撰之大笑道：“当得，当得。只可笑小弟一向在睡梦中，又被兄占了头筹，而今不使小弟脱空，也还算是好了。既是这等，小弟先到闻宅去道意，兄可随后就来。”

　　魏撰之讨大衣服来换了，竟抬到闻家。此时闻小姐已改了女妆，不出来了。闻参将自己出来接着，魏撰之述了杜子中之言，闻参将道：“小女娇痴慕学，得承高贤不弃，今幸结此良缘，蒹葭倚玉，惶恐，惶恐。”闻参将已见女儿说过门，诸色准备停当。门上报说：“杜爷来迎亲了。”鼓乐喧天，杜子中穿了大红衣服，抬将进门。真是少年郎君，人人称羡。走到堂中，站了位次，拜见了闻参将，请出小姐来，又一同行礼。谢了魏撰之，启轿而行。迎至家里，拜告天地，见了祠堂，杜子中与闻小姐正是新亲旧朋友，喜喜欢欢，一桩事完了。

　　只是魏撰之有些眼热，心里道：“一样的同窗朋友，偏是他两个成双。平时杜子中分外相爱，常恨不将男作女，好做夫妻，谁知今日竟遂其志，也是一段奇话。只所许我的事，未知果是如何？”次日，就到子中家里贺喜，随问其事。子中道：

　　“昨晚弟妇就和小弟计较，今日专为此要同到成都去。弟妇誓欲以此报兄，全其口信，必得佳音，方回来报。”撰之道：

　　“多感，多感。一样的同窗，也该记念着我的冷静。但未知其人果是如何？”子中走进去，取出景小姐前日和韵之诗与撰之看了，撰之道：“果得此女，小弟便可以不妒兄矣。”子中道：

　　“弟妇赞之不容口，大略不负所举。”撰之道：“这件事做成，真愈出愈奇了，小弟在家颙望。”俱大笑而别。杜子中把这些说话与闻小姐说了，闻小姐道：“他盼望久了的，也怪他不得。

　　只索作急成都去，周全了这事。”

　　小姐仍旧带了闻龙夫妻跟随，同杜子中到成都来。认着前日饭店，歇在里头了。杜子中叫闻龙拿了帖迳去拜富员外，员外见说是新进士来拜，不知是甚么缘故，吃了一惊，慌忙迎接进去，坐下了，道：“不知为何大人贵足赐踹贱地？”子中道：“学生在此经过，闻知有位景小姐，是老丈令甥，才貌出众。有一敝友，也叨过甲第了，欲求为夫人，故此特来奉访。”员外道：“老汉有个甥女，他自要择配，前日看上了一个进京的闻舍人，已纳下聘物，大人见教迟了。”子中道：

　　“那闻舍人也是敝友，学生已知他另有所就，不来娶令甥了，所以敢来作伐。”员外道：“闻舍人也是读书君子，既已留下信物，两心相许，怎误得人家儿女？舍甥女也毕竟要等他的回信。”子中将出前日景小姐的诗笺来，道：“老丈试看此纸，不是令甥写与闻舍人的么？因为闻舍人无意来娶了，故把与学生做执照，来为敝友求令甥。即此是闻舍人的回信了。”员外接过来看，认得是甥女之笔，沉吟道：“前日闻舍人也曾说道聘过了，不信其言，逼他应成的。原来当真有这话，老汉且与甥女商量一商量，来回覆大人。”

　　员外别了，进去了一会，出来道：“适间甥女见说，甚是不快。他也说得是：‘就是闻舍人负了心，是必等他亲身见一面，还了他玉闹妆。以为诀别，方可别议姻亲。’”子中笑道：

　　“不敢欺老丈说，那玉闹妆也即是敝友魏撰之的聘物，非是闻舍人的。闻舍人因为自己已有姻亲，不好回得，乃为敝友转定下了。是当日埋伏机关，非今日无因至前也。”员外道：

　　“大人虽如此说，甥女岂肯心休，必得闻舍人自来说明，方好处分。”子中道：“闻舍人不能复来，有拙荆在此。可以进去一会令甥，等他与令甥说这些备细，令甥必当见信。”员外道：

　　“有尊夫人在此，正好与甥女面会一会。有言可以尽吐，省得传消递息。最妙，最妙。”

　　就叫前日老姥来接杜夫人，老姥一见闻小姐举止形容，有些面善，只是改妆过了，一时想不出。一路想着，只管迟疑，接到间壁。里边景小姐出来相迎，各叫了万福。闻小姐对景小姐道：“认得闻舍人否？”景小姐见模样厮像，还只道或是舍人的姊妹，答道：“夫人与闻舍人何亲？”闻小姐道：“小姐恁等识人，难道这样眼钝？前日到此，过蒙见爱的舍人，即妾身是也。”景小姐吃了一惊，仔细一认，果然一毫不差。连老姥也在旁拍手道：“是呀，是呀。我方才道面庞熟得紧，那知就是前日的舍人。”景小姐道：“请问夫人前日为何这般打扮？”闻小姐道：“老父有难，进京辩冤，故乔妆作男，以便行路。所以前日过蒙见爱，再三不肯应承者，正为此也。后来见难推却，又不敢实说真情，所以代友人纳聘，以待后来说明。今纳聘之人，已登黄甲，年纪也与小姐相当，故此愚夫妇特来奉求，与小姐了此一段姻亲，报答前日厚情耳。”景小姐见说，半晌做声不得。老姥在旁道：“多谢夫人美意，只是那位老爷姓甚名谁？夫人如何也叫他是友人？”闻小姐道：

　　“幼年时节曾共学堂，后来同在庠中，与我家相公，三人年貌多相似，是异姓骨肉。知他未有亲事，所以前日就有心替他结下了。这人姓魏，好一表人物，就是我相公同年，也不辱没了小姐。小姐一去，也就做夫人了。”

　　景小姐听了这一篇说话，晓得是少年进士，有甚么不喜欢？叫老姥陪住了闻小姐，背地去把这些说话备细告诉员外。

　　员外见说许个进士。岂有不撺掇之理，真个是一让一个肯，回覆了闻小姐。转说与杜子中，一言已定。富员外设起酒来谢谋，外边款待杜子中，内里景小姐作主，款待杜夫人。两个小姐，说得甚是投机，尽欢而散。

　　约定了回来，先教魏撰之纳币，拣个吉日，迎娶回家。花烛之夕，见了模样，如获天人。因说起闻小姐闹妆纳聘之事，撰之道：“那聘物原是我的。”景小姐问：“如何却在他手里？”

　　魏撰之又把先时竹箭题字，杜子中拾得，掉在他手里，认做另有个姐姐，故把玉闹妆为聘的根由，说了一遍，齐笑道：

　　“彼此夙缘，颠颠倒倒，皆非偶然也。”

　　明日，撰之取出竹箭来与景小姐看，景小姐道：“如今只该还他了。”撰之就提笔写一柬与子中夫妻道：

　　既归玉环，返卿竹箭。两段姻缘，各从其便。一笑，一笑。

　　写罢，将竹箭封了，一同送去。杜子中收了，与闻小姐拆开来看，方见八字之下，又有“蜚蛾记”三字。问道：

　　“‘蜚蛾’怎么解？”闻小姐道：“此妾闺中之名也。”子中道：

　　“魏撰之错认了令姊，就是此三字了。若小生当时曾见此三字，这箭如何肯便与他！”闻小姐道：“他若没有这箭起这些因头，那里又绊得景家这头亲事来！”两人又笑一回，又题了一柬戏他道：

　　环为旧物，箭亦归宗。两俱错认，各不落空。一笑，一笑。

　　从此两家往来，如同亲兄弟姊妹一般。两个甲科与闻参将辩白前事，世间情面那有不让缙绅的？逐件赃罪得以开释，只处得他革任回卫。闻参将也不以为意了。后边魏、杜两人俱为显官，闻、景二小姐各生子女，又结了婚姻，世交不绝。这是蜀多才女，有如此奇奇怪怪的妙话。卓文君成都当垆，黄崇嘏相府掌记，却又平平了。

　　诗曰：

　　世上夸称女丈夫，不闻巾帼竟为儒。

　　朝廷若也开科取，未必无人待贾沽。

第66卷 穷不了连掇巍科

　　会稽一抔土，见者有遗羞。

　　贫贱亦恒情，易为生怨尤。

　　时来不能待，失足鹰鹯俦。

　　飘泊风底花，返枝竟何由？

　　徒然殒沟渎，彤管愧莫收。

　　我愿箴同衾，勉哉士女流！

　　贫贱富贵之交，在男子也不能看破。故寒窗扼腕，静舍悲歌，便做出三上书、几叩门根柢。至于名相忌，利相倾，几个弹冠结绶？未遇一场考，巴不得肩头硬、荐头狠，顾不得同好同窗。既遇一个缺，巴不得早上手、先着人，顾不得同年同署。是叹老嗟卑一念，已至朋友相疏了。贫贱荆布相守，才换头角，便蓄妾宣淫。甚而齐眉酿成反目，这薄于伉俪，难道又是该的？如晋会稽王道子，宋丞相蔡京，权势相逼，弄到父子兄弟如仇仇。你又看那不安贫贱的人，那个是肯为国家做事的人？

　　几年屈首寒窗，但晓营心朱紫。

　　一旦意气方伸，不顾贻羞青史。

　　是不安卑贫之心，竟为五伦之蠹。即如王敦、桓玄，干犯名义，谋反篡位。先时戕害僚友，继而弁髦君上。末后把祖宗宗祀斩了，妻子兄弟族属枭夷。这要荣他，反倒辱他；要好他，反倒害他。只在那烈士壮心，暮年不已，父为九州伯，儿为五湖长，叹老嗟卑上来。

　　从古舜跖分路，只在义利关头。

　　此处若差些子，便是襟裾马牛。

　　若论妇人，读文字，达道理甚少。如何能有大见解，大矜持：况且或至饥寒相逼，彼此相形，旁观嘲笑难堪，亲族炎凉难奈。抓不来榜上一个名字，洒不去身上一件蓝衣，激不起一个惯淹蹇不遭际的夫婿，尽堪痛哭。如何叫他不要怨嗟？但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眼睁睁这个穷秀才尚活在，更去抱了一个人，难道没有旦夕恩情，忒杀蔑去伦理。这朱买臣妻，所以贻笑千古。

　　贫贱良足悲，伉俪谊不薄。

　　沟水忽东西，惜哉难铸错。

　　在先朝时也有一个，传是淮南地方，姓莫。莫翁无子，单生三女。两个前妻所出，一个配了本村一土财主之子，姓蒋，蒋一郎；一个配了个本县县吏姓韩，韩提控。只有第三个女儿，是后妻所生。生来有十分容貌，修眉广额，皓齿明眸，人人道他是个有福的。却又女工针指，无所不工，有十分的伶俐。父母道不是平常人之妻，定要拣个旧家文士。一日遇着本县新秀才进学，内中一个姓苏，祖是孝廉通判，父也是个秀才。虽是宦家，但他祖父，不合做了个清官。父亲又不合上半生做了个公子，不肯经营，下半世做了个迂儒，要经营又不会。田产将光，只有这几本书穷不去，所以儿子读得两句，做了个秀才。莫翁见他少年，人物齐整，又是旧家，即央人去说，要招赘为婿。苏秀才不肯，嫌他是俗流。莫家再三要与他，媒人苦苦撮合成了。

　　河洲联绵翼，秦馆并琼箫。

　　苏家措处些意思聘礼，丈母的要多与妆奁，莫翁道：“他读书人家，不喜繁华。待日后多与几亩田罢。”所以妆资也只寻常。做亲不久，莫翁忽然一日中了风。这两个女儿赶到家，把家资一抢。蒋一郎与韩提控，拴成一路。韩提控挈家占了住屋，蒋一郎将田地，尽行起业收租，还吵岳母小姨，道内囊都是他母子藏过，要拿出均分。岳母要苏小秀才出状告理，老秀才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争他做甚？”

　　小秀才便不敢做声。那两家得田的，冬天一石米，放到夏，便一两三四钱。夏天一两银子，放到冬，可得二石米。得资产的，买了个两院书办缺。一年升参，两年讨缺，三年转考，俱得个好房科。鲜衣怒马，把个寒儒不放在眼里。

　　岁俭赀郎富，时穷酷吏尊。

　　倏鱼沟水活，应哭北溟鲲。

　　只有莫翁族弟南轩，见苏秀才不屑在财利上，道：“这人终有发达之日。”只是苏有才家中，又死了父亲，不免费钱殡葬。那岳母又死了，这两连襟，道是他嫡亲岳母，不干众人事，只得又行收殓，身边越窘了。

　　四壁相如困，空囊杜甫贫。

　　家中没生息，思量教书。年纪小，人道他学历少，不老成，毕竟欠尊重，没个请他。莫南轩千方百计，弄他到周鸿胪家做伴读，一年不过五六两，且得身去口去。他一到，早晚不绝声读书。读得周公子厌了，道：“小弟相延，不过意而已耳。这等倒叫小弟不安了。”也邀朋友做文字，两个题目，做到下午不知曾写些不写，叫：“明日补罢，且吃酒。”苏秀才还在那厢点头作想，纸笔早已夺了去了。吃酒定要酣歌彻夜，苏秀才酒不深饮，唱不会唱，常道他迂腐扫兴。又常要他娼家玩耍，他都托词躲避，又道他立异不帮衬。读书的不在馆中，伴读的如何独坐？就坐，饮食毕竟不时，僮仆毕竟懈慢。不逐之逐，自立脚不住了。

　　众醉难为醒，惺惺苦见嫌。

　　枸株笑宁越，不把卜居占。

　　到了家中，周公子也会扣日算，只送得一半修金，自己却怕荒了学问，又去结会。轮到供给，癞蛤蟆也要赶田鸡中吃一刀，那些不要莫氏针指典卖上出？就是一餐饭。苏秀才道：“粝饭菜羹，儒者之常。”莫氏道：“体面所在，小荤也在寻一样儿。”都是他摆布。况且家中常川衣食，亲戚小小礼仪，真都亏了个女人。

　　经营儒者拙，内助倚佳人。

　　剉荐闻前哲，流芳耿不湮。

　　初进不几时，遇了外艰，把一科挫了。到起复，学师又要拜见，不怕不勉强设处。喜得本年是类考，不受府县气，得了名一等科举。初出茅庐意气，把个解元捏在手里。去寻拟题，选时策，读表段，记判，每半夜不睡。哄得这女人，怕把家事分了他的心，少柴缺米，纤毫不令他得知。为他做青毛边道袍、毛边裤、毡衫，换人参，南京往还盘费，都是掘地，讨天，补疮剜肉。将进场，亲戚送礼；进场后，亲戚探望。连这平日极冷淡的连襟，也亲热起来。莫氏好生欢喜。

　　出场到家，日日有酒吃，闲了在家里，莫氏打算房子小，一中须得另租房子。家里没人，须得收几房。本日缺用，某家可以掇那。本日相帮，某亲极肯出热。把一天欢喜，常搁在眉毛上。到约莫报将来这日，自去打扫门前，穿仲家常济楚衣服。见街上有走得急的人，便在门缝里张看，只是扯他不进来。渐渐闻得某人中了，偏中不着他丈夫，甚是不快。这苏秀才，也只得说两句大话相慰，道：“这些八九色银都去了，我足纹，怕用不去，只迟得我三年。”

　　时不逢兮将奈何，小窗杯酒且高歌。

　　干将会有成龙日，好把华阴土细磨。

　　苏秀才考了个一等，有了名科举，也是名士了，好寻馆了。但好馆，人都占住不放。将就弄得个馆，也有一个坐馆诀窍。第一大伞阔轿，盛服俊童。今日拜某老师，明日请某名士，钻几个小考前列，把严严气象，去警动主家，压服学生，使他不敢轻慢。第二谦恭小心，一口三个诨，奉承主人，奉承学生。做文字，无字不圈，无字不妙。令郎必定高掇，老先生稳是封翁。还要在挑饭担馆僮前，假些词色，全以柔媚动人，使人不欲舍。最下与主人做鹰犬，为学生做帮闲，为主人扛讼处事，为学生帮赌帮嫖帮钻刺，也可留得身定。苏秀才真致的人，不在这三行中。既不会兜馆，又不会固馆，便也一年馆盛，两年渐稀了。

　　谄谀已成习，难将名分绳。

　　都都平丈我，方保橐中盈。

　　喜是两口儿用度不多，尽可支撑。况且堂考季考，近日已成虚名，没半个钱给赏。他穷出名了，抚按起身，灯油助贫，学中与他个包儿，也可骗几钱来用。时捱月守，又到科举。奔竞时势，府县都要人情。他不得已，只得向府间递一张前道一等、青年有志、伏乞一体收录呈子。府间搭了一名，道间一个三等第二。亏得科举定得早，前边病故一个，丁忧一个，补了一名。先时夫妇懊怅，挣不上两名，得个二等科举。这时补着，又道机会好，摩拳擦掌，又要望中了。

　　临起身往南京，莫氏道：“一遭生，两遭熟，这遭定要中个举人，与我争气。”苏秀才道：“一定一定。”先前苏秀才南京乡试，家中无人，都央莫家叔婆相伴，这次仍旧央他。一夜梦中呜呜咽咽，哭得起来，叔婆问他，道：“梦里闻到丈夫不中，故此伤感。”叔婆道：“梦死得生，梦凶得吉。梦不中正是中。”莫氏还是不快。

　　休戚关心甚，能令魂梦警。

　　何当化鹏去，慰此闺中情。

　　次日苏秀才回家，道：“这回三个书题都撞着，经题两篇做过，两篇记得，这稳定要中了。”莫氏道：“这等叔婆解梦不差。叔婆还在这里相帮一相帮。”欢天喜地，只等报到。不期又只到别家去了。前次莫氏梦里哭，如今日里哭。弄得个苏秀才，也短叹长吁，道：“再做三年不着。”莫氏哭倒住了，扬起双眉，怒着眼道：“人生有几个三年？这穷怎的了！”又哭起来。苏秀才原是不快活的，如何又挡得这煎炒，只得走了出去，待叔婆劝慰他。

　　沦落真苏季，含悲不下机。

　　也令抱璞者，清泪湿罗衣。

　　从此只是叹息悒怏，把苏秀才衣食，全不料理。见着就要闹穷，闹他费了衣饰。苏秀才此时还弄得个小馆，日日在馆中宿歇逼他。人的意气，鼓舞则旺，他遭家里这样摧挫，不惟教书无心，应考也懒散，馆也不成个馆，考事都不与，向来趋承他的，都笑他是钝货了。科考县间无名，自去擂，续得一名。但府里，仍旧遗了。这是擂不出的，到录遗，他胆寒了。要央分上，不好与其妻说得，央莫南轩说，莫氏大怒道：“他自不下气，却叫叔叔来。我身面上，已剥光了，那里还有？他几百个人里面杀不出来，还要思大场里中？用这样钱，也是落水的，这断没有。”

　　莫南轩见说不入，只得议做一会助他。去见这两个姨夫，都推托没有银子。事急了，又见莫氏，费尽口舌，拿得二三两当头；莫南轩包了荒，府间取得一名，道间侥幸一名，这番两连襟各补一主会钱来，做了路费。去时，苏秀才打起精神，做个焚舟济河，莫氏也割不断肚肠，望梅止渴。

　　石里连城壁，陵阳献且三。

　　血痕衫袖满，好为剖中函。

　　在家中占龟算命，原先莫氏初嫁，也曾为苏秀才算命，道他少年科第，居官极品。后来似捱债，一科约一科。这次是个走方的术士，道这人清而不贵，虽有文名，不能显达。问他今科可中么？道：“不稳，不稳。”莫氏吃了一个蹬心拳，却还不绝望。只见苏秀才回了，是表中失抬头，被贴，闷闷而归。不敢说出，故此莫氏还望他。他自绝望怕闹吵，度得报将来，又走出外边去了。这边莫氏又望了一个空。

　　独倚危楼上，凝眸似望夫。

　　碧天征雁绝，不见紫泥书。

　　虽是苏秀才运途蹭蹬，不料这妇人心肠竟一变：前次闹穷，这次却闹个守不过了。苏秀才见他闹不歇，故意把恶言去拦他，道：“你只顾说难守，难守，竟不然说个嫁。我须活碌碌在此，说不得个丈夫家三餐不缺，说不得个穷不过，歹不中是个秀才人家！伤风败俗的话，也说不出。”莫氏道：

　　“有甚说不出！别人家丈夫轩轩昂昂，偏你这等鳖煞，与死的差甚么？别人家热热闹闹，偏我家冰出。难道是穷得过，不要嫁。”苏秀才道：“你也相守了十余年了，怎这三年不在耐一耐？”莫氏道：“为你守了十来年，也好饶我了。三年三年，哄了几个三年，我还来听你！”正闹吵间，只见韩姨夫来拜。

　　是两考满上京，援纳，又在吏部火房效劳，选了个江西新淦县县丞。油绿花屯绢圆领、鹌鹑毡子、纱帽、镶银带，▉打伞，捧毡包，小厮塞了一屋。扯把破交椅，上边坐了，请见。

　　苏秀才回道在馆，莫氏道未梳洗，去了。

　　五谷不熟，不如荑稗。

　　羊质虎皮，也生光彩。

　　巧是蒋一郎盘算几两银子，把连襟带去做前程。韩县丞借用了，弄张侯门教读劄付与他，也冠带拜起客来。莫氏道：

　　“如何！不读书的，偏会做官。恋你这酸丁做甚？”苏秀才没奈何，去央莫南轩来劝。才进得门，莫氏哭起来，道：“叔叔，你害得我好。你道嫁读书的好，十来年那日得个快意？只两件衣服，为考遗才，拴通叔叔，把我的逼完了。天长岁久，叫我怎生捱去？叔叔做主，叫他休了我，另嫁人。”莫南轩道：

　　“亏你说得出，丢了一个丈夫，又嫁个丈夫，人也须笑你。你不见戏文里搬的朱买臣？”莫氏道：“会稽太守，料他做不出来，我须不是那没志向妇人。我，他富杀，我不再向他；我穷杀，也不再向他。”说了，他竟自走了开去。莫南轩说不入，见他打了绝板，只得念两句落场诗，道：“不贤不贤！我再不上你门。”去了。

　　悍心如石坚，空费语缠绵。

　　徒快须臾志，何知污简编。

　　莫氏见没个断，又歇不得手，只得寻死觅活，要上吊勒杀起来。苏秀才躲在馆里，众邻舍去见他，道：“苏相公，令正仔么痴癫起来，相公又在馆里，若有个不却好，须贻累我们。这呈我们也不该管，不好说。如今似老米饭，捏杀不成团了。这须着他不仁，不是相公不义。或者他没福，不安静，相公另该有位造化夫人，未可知。”苏秀才半晌沉吟道：“只是累他苦守十年，初无可离，怎忍得？”众人道：“这是他忍得撇相公，不干相公事。”苏秀才只得说个听他，众人也就对莫氏说了，安了他心。

　　莫氏便去见莫南轩商议，莫南轩不管。又去寻着个远房姑娘，是惯做媒的，初时也劝几句：结发夫妻，不该如此。说到穷守不过，也同莫氏哭起来，道：“我替你寻个好人家。”府前有个开酒店的，三十岁不曾讨家婆，曾央他做媒。他就撮合道：“苏秀才娘子，生得一表人材，会写会算。苏秀才养不起，听他嫁，是个文墨人家出来的。”对侄女道：“一个黄花后生，因连年死了父母，，不曾寻亲。有田有地，有房住，有一房人做用。门前还有一个发兑酒店做盘缠。过去上无尊长，下边有奴仆，纤手不动，去做个家主婆。”又领那男子来相，五分银子买顶纱巾，七钱银子一领天蓝冰纱海青，衬件生纱衫，红鞋纱袜，甚觉子弟。莫氏也结束齐整，两下各睃了两三眼，你贪我爱，送了几两聘礼，姑娘又做主婚，又得媒钱，送与苏秀才。秀才道：“我无异说。十年之间，费他的多，还与他去。”也洒了几点眼泪。

　　十载同衾苦，深情可易寒。

　　临歧几点泪，寄向薄情看。

　　这莫氏竟嫁了酒家郎，有甚田产房屋，只一间酒店，还是租的。一房人，就是他两口儿。莫氏明知被骗，也说不出。

　　喜的自小能干，见便，一权独掌，在店数钱打酒，竟会随乡入乡。

　　当垆疑卓氏，犊鼻异相如。

　　这边苏秀才，喜得耳根清净；那妇人也硬气，破书本，坏家伙，旧衣衫，不拿他一件；但弄得个无家可归了。又得莫南轩怜他，留在家中，教一个小儿子，一年也与他十来两，权且安身。却再不敢从酒店前过。却有那恶薄同袍，轻浮年少，三三五五，去看苏秀才前妻。有的笑苏秀才道：“一个老婆制不下，要嫁就嫁，是个浓泡汉子。”又道：“家事也胡乱好过，妇人要嫁，想是妇人好这把刀儿，他来不得，所以生离，是个没帐秀才。”有笑妇人的道：“丢了秀才，寻个酒保，是个不向上妇人。”又道：“丢了一个丈夫，又捧个丈夫，真薄情泼妇。”城中都做了一桩笑话。苏秀才一来没钱，二来又怕不得其人，竟不娶。混了两年，到科举时，进他学的知县，由部属转了知府。闻他因贫为妻所弃，着实怜他，把他拔在前列。学院处又得揭荐，有了科举。

　　匣里昆吾剑，风尘有绣花。

　　一朝重拂拭，光烛斗牛斜。

　　苏秀才自没了莫氏，少了家累，得以一意读书。常想一个至不中为妻所弃，怎不努力！却也似天怜他的模样，竟中了二十一名。早已闹动一城，笑莫氏平白把一个奶奶让与人，不知谁家女人，安然来受享。那莫氏在店中，明听得人传说，人指搠，却只作不知。苏秀才回来，莫南轩为他觅下一所房子，就有两房人来投靠。媒人不脱门束说亲，道某乡宦小姐，才貌双全，极有赔嫁，某财主女儿，人物齐整，情愿倒贴三百两成婚。苏秀才常想起贫时一个妻儿消不起光景，不觉哽咽道：“且从容。”

　　月殿初分丹桂枝，嫦娥争许近瑶池。

　　却思锦翼轻分日，势逼炎凉泪几垂。

　　莫南轩也道不成个人家，要为侄女挽回，亦无可回之理，也只听他。因循十一月起身上京，二月会试，竟联捷了，殿了个二甲。观政完，该次年选。八月告假南归，县官送夫皂拜客。三十多岁纱帽底也还是个少年进士。

　　初到拜府县，往府前经过，偶见一个酒望子，上写清香皮酒。见柜边坐着一个端端正正、袅袅婷婷妇人，却正是莫氏。苏进士见了，道：“我且去见他一见，看他怎生待我？”叫住了轿，打着伞，穿着公服，竟到店中。那店主人正在那厢数钱，穿着两截衣服，见个官来，躲了。那莫氏见下轿，已认得是苏进士了。却也不羞不恼，打着脸。苏进士向前，恭恭敬敬的，作上一揖。他道：“你做你的官，我卖我的酒。”身也不动，苏进士一笑而去。

　　覆水无收日，去妇无还时。

　　相逢但一笑，且为立迟迟。

　　我想莫氏之心，岂能无动？但做了这绝情绝义的事，便做到满面欢容，欣然相接，讨不得个喜而复合，更做到含悲饮泣，牵衣自咎，料讨不得个怜而复收。倒不如硬着，一束两开，倒也干净。他那心里，未尝不悔当时造次，总是无可奈何。

　　心里悲酸暗自嗟，几回悔是昔时差。

　　移将阆苑琳琅树，却作门前桃李花。

　　莫氏情义久绝，苏进士中馈不可久虚。乡同年沈举人，有个妹子，年十八岁，父亲也是个进士知府。媒人说合，成了。

　　先时下盛礼，蓝伞皂隶，管家押盒，巧巧打从府前过，那一个不知道是苏进士下盒。及至做亲，行奠雁礼，红圆领、银带、纱帽、皂靴、随着雁亭。四五起鼓手，从人簇拥，马上昂昂过去，莫氏见了，也一呆。又听得人道：“好造化女人，现成一位奶奶。”心里也是虫攒鹿撞，只是哭不得，笑不得。

　　苦想着孤灯对读，淡饭黄齑，逢会课措置饭食，当考校整理茶汤，何等苦！今日锦帐绣衾，奇珍异味，使婢呼奴，却平白让与他人！巧巧九年不中，偏中在三年里边。九年苦过，三年不宁耐一宁耐！这些不快心事，告诉何人？所以生理虽然仍旧做，只是：

　　忧闷萦方寸，人前强身支。

　　背人偷语处，也自蹙双眉。

　　所以做生意时，都有心没想，固执了些。走出一个少年，是个轻薄利口的，道：“这婆娘，你立在酒店里，还思量做奶奶模样么？我且取笑他一场。”说买三斤酒，先只拿出二斤半钱。待莫氏立在柜边，故意走将过去把钱放在柜上，道：“要三斤酒。”莫氏接来一数，放在柜上道：“少，买不来。”恰待抽身过去，那少年笑嘻嘻，身边又摸出几个钱，添上道：“大嫂，怎么这等性急！只因性急，脱去位夫人奶奶，还性急！”

　　莫氏做错这节事，也不知被人笑骂了多少，但没个当面笑话他的。听了少年这几句话，不觉面上痛红，闹又与他闹不得，只得打与三斤。少年仍旧含笑去了。回到房中，长吁短叹，叹个不了。

　　恼悔差却一着，若出笑话万千。

　　到了夜静更深，酒店官辛苦一日，鼾鼾大睡。他却走起，悬梁自缢了。

　　利语锐戈戟，纤躯托画梁。

　　还应有余愧，云里雁成行。

　　店官睡到五鼓，身边摸摸，不见了人，连叫几声不应，走起来寻，一头撞了死尸。摸去，已是高吊。忙取火来看，急急解下，气绝已久。不知何故，审问店中做工的，说想是少年取笑之故。却不曾与他敌拳，又不曾威逼，认真不得。只得认晦气。莫氏空丢了一条命，酒店官再废几个钱，将来收殓了。

　　笑杀重视一第，弄得生轻一毛。

　　苏进士知道，还发银二十两，着莫南轩为他择地埋葬。道：

　　“一念之差，是其速死。十年相守，情不可没！”那蒋一郎，因逼租惹了个假人命，将原得莫家田产求照管。韩县丞谋署印，讨帖子，也将原得莫家房屋送来。他念莫翁当日择婿之心，立莫南轩少子继嗣，尽将房屋田地与他，以存血食。仍与嗣子说进学，以报莫南轩平日之情。他后历官也至方伯，生二子，夫妻偕老。

　　但是读书人，髫龀攻书，齑盐灯火，难道他反不望一举成名，显亲致身，封妻荫子？但诵读是我的事，富贵天之命，迟早成败，都由不得自己。嫁了他为妻子，贤哲的或者为他破妆奁，交结名流，大他学业；或者代他经营，使一心刺焚。

　　考有利钝，还慰他勉他，以望他有成。如何平日闹吵，苦逼他丢书本，事生计？一番考试，小有不利，他自己已有惭惶，还又添他一番煎逼；至于弃夫，尤是奇事，是朱买臣妻子之后一人。却也生前遗讥，死后贻臭，敢以告读书人宅眷。

第67卷 张舜美灯宵得丽女

　　太平时节元宵夜，千里灯球映月轮。

　　多少王孙并士女，绮罗丛里尽怀春。

　　话说东京汴梁，宋天子徽宗放灯买市，十分富盛。且说在京一个贵官公子，姓张名生，年方十八，生得十分聪俊，未取妻室。因元宵到乾明寺看灯，忽于殿上拾得一红绡帕子，帕角系一个香囊。细看帕上，有诗一首云：

　　囊里真香心事封，鲛绡一幅泪流红。

　　殷勤聊作江妃佩，赠与多情置袖中。

　　诗尾后又有细字一行云：“有情者拾得此帕，不可相忘。

　　请待来年正月十五夜，于相蓝后门一会，车前有鸳鸯灯是也。”

　　张生吟讽数次，叹赏久之，乃和其诗曰：

　　浓麝团知玉手封，轻绡料比杏腮红。

　　虽然未近来春约，已胜襄王魂梦中。

　　自此之后，张生以时挨日，以日挨月，以月挨年。倏忽间鸟飞电走，又换新正。将近远宵，思赴去年之约，乃于十四日晚，候于相蓝后门，果见车一辆，灯挂双鸳鸯，呵卫甚众。张生惊喜无措，无因问答，乃诵诗一首，或先或后，近车吟咏，云：

　　何人遗下一红绡？暗遣吟怀意气饶。

　　料想佳人初失去，几回纤手摸裙腰。

　　车中女子闻生吟讽，默念昔日遗香囊之事谐矣，遂启帘窥生，见生容貌皎洁，仪度闲雅，愈觉动情。遂令侍女金花者，通达情款，生亦会意。须臾，香车远去，已失所在。

　　次夜，生复伺于旧处，俄有青盖旧车，迤逦而来，更无人从，车前挂双鸳鸯灯。生睹车中，非昨夜相遇之女，乃一尼耳。车夫连称：“送师归院去。”生迟疑间，见尼转手而招生。生潜随之，至乾明寺，老尼迎门谓曰：“何归迟也？”尼入院，生随入小轩，轩中已张灯列宴。尼乃卸去道装，忽见绿鬓堆云，红裳映月。生女联坐，老尼侍旁。酒行之后，女曰：“愿见去年相约之媒。”生取香囊红绡，付女视之。女方笑曰：“京都往来人众，偏落君手，岂非天赐尔我姻缘耶？”生曰：“当时得之，亦曾奉和。”因举其诗。女喜曰：“真我夫也。”

　　于是与生就枕，极尽欢娱。顷而鸡声四起，谓生曰：“妾乃霍员外家第八房之妾。员外老病，经年不到妾房。妾每夜焚香祝天，愿遇一良人，成其夫妇。幸得见君子，足慰平生。妾今用计脱身，不可复入。此身已属之君，情愿生死相随；不然，将置妾于何地也？”生曰：“我非木石，岂忍分离？但寻思无计。若事发相连，不若与你悬梁同死，双双做风流之鬼耳。”说罢，相抱悲泣。老尼从外来曰：“你等要成夫妇，但恨无心耳，何必做没下梢事！”生女双双跪拜求计。老尼曰：

　　“汝能远涉江湖，变更姓名于千里之外，可得尽终世之情也。”

　　女与生俯首受计。老尼遂取出黄白一包，付生曰：“此乃小娘子平日所寄，今送还官人，以为路资。”生亦回家，收拾细软，打做一包。是夜，拜别了老尼，双双出门，走到通津邸中借宿。次早顾舟，自汴涉淮，直至苏州平江，创第而居。两情好合，谐老百年。正是：

　　意似鸳鸯飞比翼，情同鸾凤舞和呜。

　　今日为甚说这段话？却有个波俏的女子，也因灯夜游玩，撞着个狂荡的小秀才，惹出一场奇奇怪怪的事来。未知久后成得夫妇也否？且听下回分解。正是：

　　灯初放夜人初会，梅正开时月正圆。

　　且道那女子遇着甚人？那人是越州人氏，姓张，双名舜美，年方弱冠，是一个轻俊标致的秀士，风流未遇的才人。偶因乡试来杭，不能中选，遂淹留邸舍中，半年有余。正逢着上元佳节，舜美不免关闭房门，游玩则个。况杭州是个热闹去处，怎见得杭州好景？柳耆卿有首《望海潮》词，单道杭州好处，词云：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奢华。

　　重湖迭巘清佳，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弦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的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时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到凤池赊。

　　舜美观看之际，勃然兴发，遂口占《如梦令》一词以解怀，云：

　　明月娟娟筛柳，春色溶溶如酒。今夕试华灯，约伴六桥行走。回首，回首，楼上玉人知否。

　　且诵且行之次，遥见灯影中，一个丫鬟，肩上斜挑一盏彩鸾灯，后面一女子，冉冉而来。那女子生得凤髻铺云，蛾眉扫月，生成媚态，出色娇姿。舜美一见了那女子，沉醉顿醒，竦然整冠，汤瓶样摇摆过来。

　　说那女子被舜美撩弄，禁持不住，眼也花了，心也乱了，腿也苏了，脚也麻了。痴呆了半晌，四目相睃，面面有情。那女子走得紧，舜美也跟得紧；走得慢，也跟得慢；但不能交接一语。不觉又到众安桥，桥上做卖做买，东来西去的，挨挤不过。过得众安桥，失却了女子所在，只得闷闷而回。开了房门，风儿又吹，灯儿又暗，枕儿又寒，被儿又冷，怎生睡得？心里丢不下那个女子，思量再得与他一会也好。你看世间这等的痴心汉子，实是好笑。正是：

　　半窗花影模糊月，一段春愁着摸人。

　　舜美甫能够挨到天明，起来梳裹了，三餐已毕，只见街市上人，又早收拾看灯。舜美身心按捺不下，急忙关闭房门，迳往夜来相遇之处。立了一会，转了一会，寻了一会，靠了一会，呆了一会，只是等不见那女子来。遂调《如梦令》一词消遣，云：

　　燕赏良宵无寐，笑倚东风残醉。未审那人儿，今夕玩游何地？留意，留意，几度欲归还滞。

　　吟毕，又等了多时，正尔要回，忽见小鬟挑着彩鸾灯，同那女子从人丛中挨将出来。那女子瞥见舜美，笑容可掬，况舜美也约摸著有五六分上手。那女子迳往盐桥，进广福庙中拈香。礼拜已毕，转入后殿。舜美随于后，那女子偶尔回头，不觉失笑一声。舜美呆着老脸，陪笑起来。他两个挨挨擦擦，前前后后，不复顾忌。那女子回身捽袖中，遗下一个同心方胜儿。舜美会意，俯而拾之，就于灯下拆开一看，乃是一幅花笺纸。不看万事全休，只因看了，直教一个秀才，害了一二年鬼病相思，险些送了一条性命。你道花笺上写的甚么文字？原来也是个《如梦令》，词云：

　　邂逅相逢如故，引起春心追慕。高挂彩鸾灯，正是儿家庭户。那步，那步，千万来宵垂顾。

　　词后复书云：“女之敝居，十官字巷中，朝南第八家。明日父母兄嫂赶江干舅家灯会，十七日方归，止妾与侍儿小英在家。敢邀仙郎惠然枉驾，少慰鄙怀，妾当焚香扫门迎候翘望。妾刘素香拜柬。”舜美看了多时，喜出望外。那女子已去了，舜美步归邸舍，一夜无眠。

　　次早又是十五日，舜美挨至天晚，便至其处，不敢造次突入。乃成《如梦令》一词，来往歌云：

　　漏滴铜壶声唱咽，风送金猊香烈。一见彩鸾灯，顿使狂心烦热。应说，应说，昨夜相逢时节。

　　女子听歌声，掀帘而出，果是灯前相见可意人儿。遂迎迓到于房中，吹灭银灯，解衣就枕。他两个正是旷夫怨女，相见如饿虎逢羊，苍蝇见血，那有工夫问名叙礼？且做一班半点儿事。

　　两个讲欢已罢，舜美曰：“仆乃途路之人，荷承垂盼，以凡遇仙。自思白面书生，愧无纤毫奉报。”素香抚舜美背曰：

　　“我因爱子胸中锦绣，非图你囊里金珠。”舜美称谢不已。素香忽然长叹，流泪而言曰：“今日已过，明日父母回家，不能复相聚矣，如之奈何？”两个沉吟半晌，计上心来。素香曰：

　　“你我莫若私奔他所，免使两地永抱相思之苦，未知郎意何如？”舜美大喜曰：“我有远族，见在镇江五条街开个招商客店，可往依焉。”素香应允。

　　是夜素香收拾了一包金珠，也妆做一个男儿打扮，与舜美携手迤逦而行。将及二鼓，方才行到北关门下。你道因何三四里路，走了许多时光？只为那女子小小一双脚儿，只好在屉廊缓步，芳径轻移，擎抬绣阁之中，出没湘裙之下，脚又穿着一双大靴，教他跋长途，登远道，心中又慌，怎地的拖得动？且又城中人要出城，城外人要入城，两下不免撒手，前后随行。出得第二重门，被人一涌，各不相顾。那女子迳出城门，从半塘横去了。舜美虑他是妇人，身体柔弱，挨挤不出去，还在城里，也不见得，急回身寻问把门军士。军士说道：“适间有个少年秀才，寻问同辈，回未半里多地。”舜美自思：一条路往钱塘门，一条路往师姑桥，一条路往褚家堂，三四条叉路，往那一条好？踌躇半晌，只得依旧路赶去。

　　至十官子巷，那女子家中，门已闭了，悄无人声。急急回至北关门，门又闭了。整整寻了一夜。

　　巴到天明，挨门而出。至新马头，见一伙人围得紧紧的，看一只绣鞋儿。舜美认得是女子脱下之鞋，不敢开声。众人说：“不知何人家女孩儿，为何事来，溺水而死，遗鞋在此？”

　　舜美听罢，惊得浑身冷汗。复到城中探信，满城人喧嚷，皆说十官子巷内刘家女儿，被人拐去，又说投水死了，随处做公的缉访。这舜美自因受了一昼夜辛苦，不曾吃些饭食，况又痛伤那子死于非命，回至店中，一卧不起，寒热交作，病势沉重将危。正是：

　　相思相见知何日？多病多愁损少年且不说舜美卧病在床，却说刘素香自北关门失散了舜美，从二更直走到五更，方至新马头。自念舜美寻我不见，必然先往镇江一路去了，遂暗暗地脱下一只绣花鞋在地。为甚的？

　　他惟恐家中有人追赶，故托此相示，以绝父母之念。素香乘天未明，赁舟沿流而去。数日之间，虽水火之事，亦自谨慎，梢人亦不知其为女人也。比至镇江，打发舟线登岸，随路物色，访张舜美亲族。又忘其姓名居止，问来问去，看看日落山腰，又无宿处。偶至江亭，少憩之次，此时乃是正月二十二日，况是月出较迟，是夜夜色苍然，渔灯隐映，不能辨认咫尺。素香自思，为他抛离乡井父母兄弟，又无消息，不若从浣纱子游于江中，哭了多时，只恨那人不知妾之死所。不觉半夜光景，亭隙中尉下月光来。遂移步凭栏，四顾澄江，渺茫千里。正是：

　　一江流水三更月，两岸青山六代都。

　　素香呜呜咽咽，自言自语，自悲自叹，不觉亭解暗中，走出一个尼师，向前问曰：“人耶？鬼耶？何自苦如此？”素香听罢，答曰：“荷承垂问，敢不实告。妾乃浙江人也，因随良人之任，前往新丰。却不思慢藏诲盗，梢子因瞰良人囊金，贱妾容貌，辄起不仁之心。良人、婢仆皆被杀害，独留妾一身。

　　梢子欲淫污妾，妾誓死不从。次日梢子饮酒大醉，妾遂着先夫衣冠，脱身奔逃，偶然至此。”素香难以私奔相告，假托此一段说话。尼师闻之，愀然曰：“老身在施主家，渡江归迟，天遣到此亭中与娘子相遇，真是前缘。娘子肯从我否？”素香曰：“妾身回视家乡，千山万水，得蒙提挈，乃再生之赐。”尼师曰：“出家人以慈悲方便为本，此分内事，不必虑也。”素香拜谢。

　　天明，随至大慈庵。屏去俗衣。束发簪冠，独处一室。诸品咒，目过辄能成诵。旦夕参礼神佛，拜告白衣大士，并持大士经文，哀求再会。尼师见其贞顺，自谓得人，不在话下。

　　再说舜美在那店中，延医调治，日渐平复。不肯回乡，只在邸舍中温习经吏。光阴荏苒，又逢着上元灯夕。舜美追思去年之事，仍往十官子巷中一看，可怜景物依然，只是少个人在目前。闷闷归房，因诵秦少游学士所作《生查子》词云：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在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舜美无情无绪，洒泪而归。惭愧物是人非，怅然绝望，立誓终身不娶，以答素香之情。

　　在杭州倏忽三年，又逢大比，舜美得中首选解元。赴鹿鸣宴罢，驰书归报父母，亲友贺者填门。数日后，将带琴剑书箱，上京会试。一路风行露宿，舟次镇江江口，将欲渡江，忽狂风大作。移舟傍岸，少待风息。其风数日不止，只得停泊在彼。

　　且说刘素香在大慈庵中，荏苒首尾三载。是夜，忽梦白衣大士报云：“尔夫明日来也。”恍然惊觉，汗流如雨。自思平素未尝如此，真是奇怪！不言与师知道。

　　舜美等了一日又是一日，心中好行不快，遂散步独行，沿江闲看。行至一松竹林中，中有小庵，题曰：“大慈之庵”，清雅可爱。趋身入内，庵主出迎，拉至中堂供茶。也是天使其然，刘素香向窗楞中一看，吓得目睁口呆，宛如酒醒梦觉。尼师忽入换茶，素香乃具道其由。尼师出问曰：“相公莫非越州张秀才乎？”舜美骇然曰：“仆与吾师素昧平生，何缘垂识？”

　　尼师又问曰：“曾娶妻否？”舜美簌簌泪下，乃应曰：“曾有妻刘氏素香，因三载前元宵夜观灯失去，未知存亡下落。今仆虽不才，得中解元，便到京得进士，终身亦誓不再娶也。”师遂呼女子出见，两个抱头恸哭，多时，收泪而言曰：“不意今生再得相见？”悲喜交集，拜谢老尼。乃沐浴更衣，诣大士前，焚香百拜。次以白金百两，段绢二端，奉尼师为寿。两个相别，双双下舟，真个似缺月重圆，断弦再续，大喜不胜。

　　一路至京，连科进士，除授福建兴化府莆田县尹。谢恩回乡，路经镇江，二人复访大慈庵，赠尼师金一笏。回至杭州，迳到十官子巷，投帖拜望。刘公看见车马临门，大红帖子上写著「小婿张舜美”，只道误投了。正待推辞，只见少年夫妇，都穿着朝廷命服，双双拜于庭下。父母兄嫂见之大惊，悲喜交集。丈母道：“因元宵失却我儿，闻知投水身死，我们苦得死而复生。不意今日再得相会，况得此佳婿，刘门之幸。”

　　乃大排筵会，作贺数日，令小英随去。二人别了丈人、丈母，到家见了父母。舜美告知前事，令妻出拜公姑。张公、张母大喜过望，作宴庆贺。不数日，同妻别父母，上任去讫。久后，舜美官至天官侍郎，子孙贵盛。有诗这证：

　　间别三年死复生，润州城下念多情。

　　今宵然烛频频照，笑眼相看分外明。

第68卷 王有道疑心弃妻子

　　天下第一件阴骘是不奸淫妇女的事大。如今且说浙江杭州府钱塘县本学一个秀才，姓王名有道，年纪二十五岁了。十五岁入学，二十岁上帮补学业充足，大有期望的饱学。娶妻孟月华，小他两岁，又是才貌兼全的一个女人。他父亲孟鸣时，一个大财主，独养女儿，十分爱惜，如同掌内明珠。夫妻二人十分相得。此时三月初旬，清明节近。孟鸣时住在湖市新河坝边，是日清明，着人进城接了女婿女儿，往玉泉上坟祭扫。湖船住在昭庆寺前。两边都到齐，下了船，撑至徐大河头上岸，竟至坟上列下祭礼，男男女女拜拜扶扶忙了一会。只见那日南来北往祭扫的人络绎不绝，正是：

　　棠梨花底哭声闻，纸作钱灰伴蝶群。

　　问却蓝溪先垄在，年年看吊过山坟。

　　那孟家一班人吃了午饭，依先往徐大河头下了船，撑到岳坟湖口住了。男男女女一班儿走到岳王殿上朝王施礼，前殿穿到后殿，东廊绕过西廊，出了环洞门，又至坟园里看了“尽忠报国”四大字、分尸桧树两边开，又到坟前看那生铁铸成的秦桧、长舌妻跪在地下，又往祠堂内看鳌山走马灯。出了祠外，徐徐的步下船来。重新出了跨虹桥，傍着苏堤缓缓而行。说不尽游人似蚁，车马如云，穿红着绿，见柳寻花，十分有趣。游之不已，不觉那夕阳西下，眉月东升，未免归家。

　　须臾到了昭庆寺前，这月华母亲张氏，要同女儿回家去住住，与女婿说了。王有道曰：“去耍了几日便回来是了。”王有道进了钱塘门，独来归去。孟家一班出了松木场到了家。

　　这孟月华在父母家住了十余日，不觉三月十五了，天气闷热起来。他便想：“丈夫在家要换单衣，箱上钥匙又在我处，恐他要穿，一时焦燥起来，未免怨恨着我。”忙与母亲说知，急欲回家。张氏留他不住，说：“你既要回，待我着人叫轿子抬你回去。”谁知他心下舍女儿不得，故意把家人、小使呼唤出去，一个也是不在家，止望留他再住一夜。那月华等得好不意思，走进走出，心下不安。他家门口是个船码头，只见空船回到北关门去的尽多，月华心里想道：“我便船里回去，到得门头，天色已将晚矣。我到家中进城不过一箭之路，悄悄走到家里有何难事，那里定要轿抬？”主意定了，自己走出门首，叫了一只空船，计他五十文船钱，进内与母亲说了。张氏苦留，再三要去。此日父亲又不在家，又无人送，月华只取锁匙带在身边，衣箱留在娘处，明日拿来便了。张氏只得送了女儿出门。只见船中早有两个女人坐在里面，他要钱塘门去的，顺路搭船。月华见是女人，只得容他在内。别了母亲，开船来了。那新河塘口两岸景致且是好看，他与那两个女人说些话儿，那船已过了圣堂隘，只见天上乌云四起，将有雨意，看看乌将过来，把船急急就撑，那雨已是撮得着了。

　　月华见天色沉重得紧，船已将到桥边，月华想道：“船已到了。此时天色未晚，路上遇着亲戚，体面何存？倘然路上着雨，一发不好意思。算来这雨已在头上的了。此间花园门首尽好避雨，待他落过一阵，料然晴的，想来天黑些走也无碍于事。”

　　便交了船钱，别了妇女，竟上岸走至那边花园门首坐下。那花园还未造定的，里边都是木植假山，恐被人窃取，封锁好的。门外有一间亭子，以便行人居住，也未有门。他走在亭子之下，一看且是洁净，地下铺的都是石板，便在阶沿坐着。

　　只听得一声响，那雨来得好大，扑面吹来。月华把前窗子闭上，好生害怕。

　　事有凑巧，只见一个年少的书生，也因雨大，一迳跟将进来躲避。原把袖子遮着头的，一进亭子放下手来见了，两下各吃一惊，急欲退出，那雨倾盆一般，进退两难，只得施一礼道：“娘子也是避雨的么？”月华答曰：“便是。”

　　那人姓柳，名生春，乃仁和县学秀才，年已廿四岁了。虽然进学，然而学业浅薄，自料不能期望。是日因往湖市探亲，见天色有雨，急急赶来，见雨已大了，不能走得，上前见人家有亭子，一直跑了进来，见有女人在此，心下不安，无可奈何，只得在阶沿上坐下。此时两个人双双坐着，好似土地和夫人等人祭祖的一般，也觉好笑。孟月华见天色黑下来了，那雨一阵阵越大得紧，至于风雷闪电，霹雳交加，十分怕人，懊恼之极。早知依了母亲，明日回来也罢。如今家下又没人知，怎生是好？又恐雨再不住，闭了城门，如之奈何？又想到这个避雨的人，倘怀着不良之心，一下里用起强来，喊叫也没人知道，怎脱得身？又想道他是柳下惠转身就好保全我了。心中只是生疑。又想着拾黄金于道途，逢佳人于幽室，焉有不起心的道理？此时心里就像是打鼓的一般。等那雨住，越发大了，十二分着急，只得耐心坐着。那柳生春把自己道袍脱下在石板上浪着，便问：“府上住在那里？”月华见他问及，心下道：“此人举意了。”假说道：“住在城里，远得紧哩。”生春道：“城门再停一会将闭了，怎生是好？”月华道：“便是。”

　　那雨渐渐的小了，一时云开见月。生春把窗子开了，雪亮起来。就听得河口有人走过，口中道：“又是走得快，略迟一步，也被关在城里了。”月华与生春俱听得的，道：“怎么好？”月华道：“再早晴一刻也好进城，如今没奈何，只得捱到开门方好进去。”柳生春往亭子外一看，地下虽湿，也好走得。他竟走至河口小解。又想这妇人必然也要解手，我且走到前边桥上略坐一坐，待他好看方便。月华见他走了出去，果然十分要解，东张西望走出亭子，于避静处小遗了。又进内靠着南窗愁怨，想道：“这人不见到来，想是去了。见衣服在地，想他必然要来。若得他至诚到底方好。”只见那人踱将进来，道：“娘子好了，地下已花干，到开城之时竟好走了。方才桥边豆腐店内起来磨豆，我叩门进去，与他十文钱，浼他家烧了两碗茶。我已偏用了，小娘子可用了这一杯。”月华谢之不已。

　　生春放在阶沿上，月华取来吃了，把碗仍放在地下。生春取了拿去还他。月华自言自语：“好一个至诚人，又这般用情。”

　　好生感念。去了一会，叫道：“小娘子，城门开了，陪你进城去罢。”月华应了一声。生春取了衣服，穿着好了。“请小娘子先行，小生在后奉陪。”竟像《拜月亭》旷野奇逢光景。二人进了城门，月华道：“先生高居何地？”答曰：“登云桥边。娘子尊居在于何所？”答曰：“一亩田头。”生春道：“既然，待小生奉陪到门首便了。”月华道：“恐不是路，不敢劳。”柳生道：“不妨，娘子夜间单身行走，恝然而去，也不放心。”二人过了仓桥，不觉已到了门首，月华道：“这边是也。”连忙叩门，似有人答应一般。生春道：“小娘子，告别了。”月华道：“先生且住，待开了门，请到舍下奉茶。”生春道：“不劳了。”一竟走了去。

　　只见里边答应的是王有道的妹子，年纪一十八岁，唤名淑英，尚未有亲人的。那时节家人、小使俱睡熟的，他自出来听看是何人叩门。只见月华又叩两下，淑英又问：“是谁？”

　　月华道：“姑娘，是我。”淑英问：“是嫂嫂么？”月华道：“正是。”淑英起栓开了，道：“嫂嫂，为何夤夜至此？”月华进门，在灯下与姑娘施礼，道：“一言难尽。”又问：“哥哥可在家么？”

　　答曰：“他在馆中。”月华拴了门，拿了灯，进内坐下，道：“小使们为何不起来，倒劳动姑娘？”淑英说：“想都睡熟的。奴听见叩门，起来相问。若是别人，自然要他去开。见是嫂嫂，故此不叫他们了。嫂嫂果是为何这般时候独自回来？”必有缘故。月华说：“有一个人同我来的。我一夜不睡，身子倦极，待我去睡一睡，明日起来与你细说。”二人各自回房。月华展开床帐，一骨碌扒上床去，放倒就睡去了。他一灵儿又梦在亭子中，见本坊土地与手下从人说：“柳生见色不迷，莫大阴骘，快申文书到城隍司去。”醒来却是一梦。想曰：“分明说是柳生，不知那人姓柳也不姓柳？也不知是我这一桩事，还是别家的事？”

　　天明走了起来，姑娘进房叫：“嫂嫂起身了。昨夜回来毕竟为何？”月华道：“姑娘，说来好笑。那日天气闷热，我恐哥哥在家要换衣服，一时便要回家。小使叫轿许久不来，我心焦不过，随唤船来，满想到城门边上岸走回家罢。船到门头，天色尚早。走进城来，恐遇亲邻不像体面，不如在亭子上少坐，待天色傍晚回家也不打紧。那时上岸一进亭子，天雨如注，恰好一个少年撞将进来，见他欲待出去，雨似倾盆，只得上前施礼。初然我还不慌；向后来天黑将起来，十分烦恼，又恐少年轻薄，急也急得死的；向后天晴进节，城门已闭。这番心里跳将起来十分，又恐那人欲行歹事；谁知一个柳下惠，一毫不敢轻薄，他倒走了出去，直至四更，往做豆腐的人家又去将钱买来茶请我，他把那茶杯至至诚诚放在地下。后来开了城门，他又送我到门首方去。”淑英道：

　　“这个人那里人氏？”答道：“问他说住居登云桥。”淑英又问“姓名可知么？”月华道：“说也可笑。方才睡梦里又在亭子上见一老者，自称本坊土地，吩咐手下道：“柳生见色不迷，莫大阴骘，快申文书往城隍司去。’”淑英道：“这样姓柳了。莫非是柳下惠的子孙。”

　　二人正在相笑，只见孟家一个小使拿了一只皮箱，一个果品肴馔，道：“亲娘，昨晚正要赶来，到是娘说此时想子到家了，明日早些去罢。故此五鼓就起来，到得亲娘这里。正要进来，见亲娘和姑娘在此说话。我听见说完了，方敢进来。”

　　月华道：“方才这些话你可听得全么？”小使道：“亲娘上岸往亭子里坐，遇见姓柳的，都记得的。娘道出月十五，娘四十岁。亲娘晓得的。要接姑娘同去看看戏文。叫我与亲娘先说一声。”淑英道：“原来如此。待我做一双寿鞋送来。”月华道：“你往厨下吃了水饭，回去拜上爹娘，不须记挂。”小使应声厨下去了。月华治妆已毕，着人吩咐些肴果送与丈夫书馆中。

　　又作一书云：“母亲寿日，可先撰了寿文好去裱褙，恐临期误事。”王有道见书方才记得，道：“也是不免之事。”晚间就回来宿歇，并不知避雨之事。过了两日，又到书馆坐下。

　　月华一日见天下雨，触目惊心，做诗一首以记其事：

　　前宵云雨正掀天，拼赴阳台了宿缘。

　　深感重生柳下惠，此身幸比玉贞坚。

　　写罢，放在房里，不曾收拾，却被淑英看见，袖了回房不提。

　　不期过了两日，又是四月中旬到来。王有道回家，打点贺寿礼物，料理齐备。一到十五，夫妻二人清早起来，着小使先将寿礼送去。轿子到了，二人别了淑英上轿。淑英笑道：“嫂嫂这次不可夜里回来，恐再不能撞着柳下惠了。”王有道听见，心下生疑：“这话头十分古怪。欲待要说明白了起身，又恐路远。暗想道：“也罢。回来问妹子便了。”一竟抬到孟家。一进门，有这许多婆婆妈妈事情，为他家收礼，写回帖子，上帐，忙到上午方才上席，散得已是半夜。在丈人家歇了。

　　次日清早，只别了丈人，竟自回了。回家见了淑英，道：“妹子，昨日何说嫂嫂这次不可夜里回来，恐再不能撞着柳下惠了？这话怎么说起？”淑英说：“原来哥哥还不知道。就是三月十五夜里避雨回家这一件事。”有道说：“妹子，嫂嫂不曾与我说来，你可仔细为我言之。”淑英道：“那日嫂嫂急欲回家，没有轿子，雇船来的。到了门头，天色尚早，恐撞见熟人，坏了体面，上岸在花园门外亭子上坐。不期雨下得紧，有一男人也到亭中避雨。嫂嫂急欲进城，雨又不住，城门又闭，不得已，权在亭中。原来那人是个好人。须臾天晴，他往别处去了。后来五鼓嫂嫂回来，上床去睡，又梦见往亭子上去，见土地说他见色不迷，申文往城隍司去，道他姓柳，住在登云桥。”王有道不听这一番话也罢，见说：

　　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骂道：“不贤淫妇，原来如此无耻。我怎生容得！焉有鳏男寡女共于幽室，况黑夜之中，不起奸淫的道理？罢了罢了，除非休了，免他一死。”淑英道：“哥哥，不要差了主意。嫂嫂实不会有此事。不信之时，嫂嫂有诗一首，现写着心事。”

　　即时往房里拿了出来，递与哥哥。有道看罢，道：“他在你面上说出心事，恐你疑心，故意做这等洗心诗儿。你看看‘拼赴阳台了宿缘’，还是自己要他如此，丑露尽矣！不须为他遮盖，我决要休他。”淑英下泪道：“哥哥不可造次，你改日再问嫂嫂说个明白，便知泾渭。”有道怒吽吽，竟到馆中去了。

　　到次日，写了一封书，着家人拿了，送与孟老爹亲手开拆。家人一自拿到孟家，送与孟鸣时亲手拆开。也不说些别话，只有四句诗，写道：

　　瓜田李下自生嫌，拼向邮亭一夜眠。

　　七出之条难漏网，另凭改嫁别无言。

　　后写“王有道休妻孟月华，某年四月十七日离照”，又画一个花押。鸣时一看，不知其意。女儿为何有离书？月华流泪不言。张氏道：“就是三月十五冒雨回去这一节事，不知为何女婿作此薄情之事？”孟鸣时道：“原来如此。又无瑕玷，何必如此？”道：“儿，你不须愁闷。想历久事明。再冷落几日，待我与他讲个明白罢了。”正是：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

　　且说柳生春自从那日回家，埋头窗下。其年正当大比，宗师发牌科考。县中取了，送在府间，到也取了一名。六月间，又得宗师录取一名科举，意出望外。从此钻心进场之事。不移时，年场将近。因丧了妻子，无人料理，止得一房家人媳妇，又不在行，只得自己备下出场之物。到初八日黄昏，正要进贡院唱名搜简，不想家人天吉一进痧子发起来，业已死了。生春两难之间，道：“且把他权放在床，待我出场来殡葬他罢。”媳妇只得从命。恰好到得贡院中，先点杭州府。柳生春初进科场，家中死了天吉，心下慌忙之际，一块墨已失下了。心慌撩乱。寻了一回，那里追寻？只得回到号房坐下，闷闷不已，忽见前墨已在面前，心下惊异。天明，题目有了。他初然又难下手，须臾若有神助，信笔而写，草草完了。到三鼓放出贡院，到家扣门，只见天吉在床上一骨碌扒将起来开门，惊得妻子喊叫。生春一见天吉，吃了一惊，道：“你活了么？”

　　天吉道：“小人原不曾死，是在先老相公来唤我进场说，相公今年三月十五夜不犯女色，土地申文到城隍司，即时上表于玉帝之前。玉帝即唤杭州夜游神问道果有其事。现今王有道妻子孟月华夫妻离异。玉帝闻奏，即查乡榜中有海宁孙秀才，前月奸一个寡妇，理当革削，将相公补中上去，是第七十一名。相公的墨失在明远楼下，是小人寻来与相公的。还有许多说话。那今科该中的祖宗执红旗进场，上书第几名。插白旗进场，上书第几名。那出场的是黑旗，先插在举子屋上。插白旗的都是副榜。余者没有旗的。”生春听罢不犯女色，满心欢喜，恐文章不得意，又未知怎的。打发了监军。

　　次日往一亩田一访，果然叫做王有道，妻子名为孟月华。嗟叹几声：“且再处着。”走了回来，刚刚三场已毕。

　　那柳生春卷子是张字十一房，落在易一房，是湖广聘来的推官，名唤申嵩。他逐卷细心认取，恐有遗珠，三复看阅，柳生春卷子早落孙山之外矣。四百名卷子取得三十六卷。将三十六卷又加意细看，存下二十四卷。仔细穷研，取定十四卷。正待封送，只见张字十一号一卷是不取的，不知怎生浑在十四卷内。推官看见吃了一惊，道：“自不小心，怎生把落卷都浑在此间？”亲手丢在地下，道：“再仔细一看，不要还有差错。”一卷一卷重新看过，数来又是十五卷。这张字十一号又在里边。想道：“我方才亲丢在地，怎生又在其间？冥冥之中，必有鬼神展开。”再看，实是难以圈批，不得已，淡淡加些评语，送到京考房去。然后二、三房未免也要批圈送去。

　　时后放榜，张字十一号竟中了第七十一名。

　　王有道也是易一房的门生，中第十一名。那报子往各家报过，未免搜寻亲戚人家，孟鸣时家报得好不热闹。不知孟月华看见反在房中痛哭怨畅，那日不回家也去也罢，着甚来由一个夫人送与别人做了。便提毫笔写曰：

　　新红染袖啼痕溜，忆昔年时奉箕帚。

　　如荼衣垢同苦辛，富贵贫穷期白首。

　　朱颜祇为穷愁枯，破忧作笑为君娱。

　　无端忽作莫须有，将我番然暗地休。

　　散同覆水那足道，有眉翠结那堪扫。

　　自悔当年嫁薄情，今日番成难自保。

　　水流花落雨纷纷，不敢怨君还祝君。

　　今日洋洋初得意，未知还念旧钗裙？

又曰：

　　去燕有归期，去妇长别离。

　　妾有堂堂夫，夫心竟尔疑。

　　撤弃归娘家，在家欲何之？

　　有声空呜咽，有泪空涟而。

　　百病皆有药，此病谅难医。

　　丈夫心反覆，曾不记当时。

　　山盟并海誓，瞬息且推移。

　　吁嗟一女子，方寸有天知。

　　且说那些新中的举人旧规先要见房师，即时参谒。申推官的门子写了七个举人的名姓在那边，寻来寻去这般问，一时间问着了柳家天吉。那门子领到三司所里，同年各各相认。

　　内中杭州两名，嘉兴两名，湖州一名，绍兴一名，金华一名，齐齐七个举人。门子引进至公堂，再到易一房，一齐进来参拜。申嵩留他坐下，道：“七位贤契，俱有抱负，都是皇家柱石，内中那一位是柳贤契？”柳生春打躬道：“是门生。”申嵩把他仔细一看，道：“贤契你有何阴骘之事，可为我言之。”柳生春心下已知王有道中了，要使他夫妻完聚，故意妆点孟月华许多好处。道：“念门生德薄才庸，蒙老师山斗之恩，提挈孤寒，并没有一点阴骘。”申嵩道：“不瞒贤契说，佳卷已失孙山外矣，不知怎么又在面前，如此者三次。若无莫大阴骘，焉有鬼神如此郑重乎？”

　　生春道：“门生自小尊奉《太上感应篇》，内中好淫女色是第一件罪过，门生凛凛尊从。今春三月十五晚，避雨于武林门外亭子中间。不期进去先有一妇在内。彼时门生欲出则大雨倾盆，欲进则妇人悲惋。那雨又大，加以风雷之猛。后来略住，而城门已闭。妇人乘湿欲行。彼时门生想道：‘他是个女流，因门生有碍，故此趁湿而行，心实不安。’其时门生去了，后不知其妇如何。”王有道忙向柳生春道：“年兄知他姓甚名谁？”柳生道：“男女之间不便启齿，怎好问得？”王有道忙对申嵩道：“老师，避雨之妇，正是门生之妻。”众人愕然道：“这般果有此事来？在柳年兄这也难得。”

　　王有道说：“后来门生知道，疑为莫须有，四月间弃了。”申嵩听见道：“贤契差矣。方才柳生之言出于无心。话是实的，何可屈害贞姬，令人闻之酸鼻？”柳生道：“不知就是年嫂，多有得罪了。在弟原无意欲为之心，莫须有三字，何能服天下？”

　　那五位同年道：“年兄快整鸾凤，速速请回，真有负荆之罪了。”

　　柳生道：“年兄赴过鹿鸣，弟当同往迎取年嫂完聚。”申嵩道：“王生，你得意之时，不宜休弃贞洁糟糠，速宜请归。”王有道说：“老师与年兄见教领命是了。”只听得按院着承差催请各举子簪花赴宴。申嵩拱一拱手，各人齐上明伦堂，挂红吃酒。怎见得？有集唐诗一首为证：

　　天香分下殿西头，独许君家孰与俦。

　　月里仙姝光皎皎，人间清影夜悠悠。

　　九霄香沁金茎露，八月凉生玉宇秋。

　　约我广寒探兔窟，陵云高步上瀛州。

　　只见这九十名新举人，上马扳鞍，扬眉吐气，一个个往大街，迎到布政司赴鹿鸣宴。

　　王有道与柳生春，二人敬了两主考并察院房师的酒，竟到孟家。鸣时吃了一惊。见是女婿，道声：“恭喜了。只是屈害小女。”柳生春道：“老先生不须说令爱之事。已与令婿讲明了。同避雨的就是学生。今特奉迎令爱。”孟鸣时见说，忙忙进内与月华说知。月华见说，既是那生在此，正好觌面讲明，免玷清白，竟走出来。柳生上前作揖：“年嫂不必提起。”

　　王有道上前施礼道：“我一时狐疑，未免如此，已见心迹，特尔亲迎。”月华便不开言。张氏劝女儿同去。一是孟鸣时夫妻两口，并女儿三乘轿子同行。两举人依先迎进城来。到了王家，下马进去。时亲友摆下酒筵作贺，柳生告回。有道说：“年兄同饮三杯，意欲留此尽欢，恐年嫂等久。”柳生道：“小弟寒荆弃世久矣。”有道惊问：“几时续弦？”柳生道：“尚无媒妁。”有道说：“小弟有妹淑英，今年十八。年兄不弃，以奉箕帚如何？”孟鸣时见说，道：“好得紧，小弟为媒。”月华听见，说：“今日黄道，酒席亲友俱在，待我与姑娘穿戴。”亲友一齐欢喜。柳生春一点阴骘，报他一日双喜。须臾，傧相赞礼，夫妻二人，真个郎才女貌，正是：

　　晚上洞房花烛夜，早间金榜挂名时。

　　还亏久旱逢甘雨，方得他乡遇故知。

第69卷 走安南玉马换猩绒

　　百年古墓已为田，人世悲欢只眼前。

　　日暮子规啼更切，闲修野史续残编。

　　话说广西地方与安南交界，中国客商要收买丹砂、苏合香、沉香，却不到安南去，都在广西收集。不知道这些东西尽是安南的土产，广西不过是一个聚处。安南一般也有客人到广西来货卖，那广西牙行经纪皆有论万家私堆积货物，但逢着三七才是交易的日子。这一日叫做“开市”，开市的时候，两头齐列着官兵，放炮呐喊，直到天明，才许买卖。这也是近着海滨，恐怕有奸细生事的意思。市上又有个评价官，这评价官是安抚衙门里差出来的，若市上有私买私卖，缉访出来，货物入官，连经纪客商都要问罪。自从做下这个官例，那个还敢胡行。所以评价官是极有权要的名色。虽是评价，实在却是抽税，这一主无碍的钱粮，都归在安抚。

　　曾有个安抚姓胡，他生性贪酷，自到广西做官，不指望为百姓兴一毫利，除一毫害，每日只想剥尽地皮自肥。总为天高听远，分明是半壁天子一般。这胡安抚没有儿子，就将妻侄承继在身边做公子。这公子有二十余岁，生平毛病是见不得女色的，不论精粗美恶，但是落在眼里，就不肯放过。只为安抚把他关禁在书房里，又请一位先生陪他读书，你想：旷野里的猢狲，可是一条索子锁得住的！况且要他读书，真如生生的逼那猢狲妆扮《李三娘挑水》、《鲍老送婴孩》的戏文了。眼见得读书不成，反要生起病来。安抚的夫人又爱惜如宝，这公子倚娇倚痴，要出衙门去玩耍，夫人道：“只怕你父亲不许，待我替你讲。”

　　早是安抚退堂，走进内衙来。夫人指着公子道：“你看他面黄肌瘦，茶饭也不多吃，皆因在书房内用功过度，若再关禁几时，连性命都有些难保了。”安抚道：“他既然有病，待我传官医进来，吃一两剂药，自然就好的。你着急则甚！”公子怕露出马脚来，忙答应道：“那样苦水我吃他做甚么！”

　　安抚道：“既不吃药，怎得病好哩？”夫人道：“孩子家心性，原坐不定的，除非是放他出衙门外，任他在有山水的所在，或者好寺院里闲散一番，自然病就好了。”安抚道：“你讲的好没道理！我在这地方上现任做官，怎好纵放儿子出外顽耍。”夫人道：“你也忒糊涂，难道儿子面孔上贴著『安抚公子’的几个字么？便出去玩耍，有那个认得，有那个议论？况他又不是生事的，你不要弄得他病久了，当真三长两短，我是养不出儿子的哩！”

　　安抚也是溺爱一边，况且夫人发怒，只得改口道：“你不要着急，我自有个道理。明朝是开市的日期，吩咐评价官领他到市上顽一会儿就回，除非是打扮要改换了，才好掩人耳目。”夫人道：“这个容易。”公子在旁边听得，眉花眼笑，扑手跌脚的，外边欢喜去了。正是：

　　意马心猿拴不住，郎君年少总情迷。

　　世间溺爱皆如此，不独偏心是老妻。

　　话说次日五更，评价官奉了安抚之命，领着公子出辕门来，每人都骑着高头大马到得市上。那市上原来评价官也有个衙门，评价官就领他到后衙里坐着，说道：“小衙内，你且宽坐片时，待小官出去点过了兵，放炮之后，再来领衙内出外观看。”只见评价官出去坐堂，公子那里耐烦死等，也便随后走了出来。此时天尚未亮，满堂灯炬，照得如同白日，看那四围都是带大帽、持枪棍的，委实好看。公子打人丛里挤出来，直到市上，早见人烟凑集，家家都挂着灯笼。公子信步走去，猛抬头，看见楼上一个标致妇人恁着楼窗往下面看。

　　他便立住脚，目不转睛的瞧个饱满。你想：看人家妇女，那有看得饱的时节！总是美人立在眼前，心头千思万想，要他笑一笑，留些情意，好从中下手，却不知枉用心肠，像饿鬼一般，腹中越发空虚了。这叫做“眼饱肚中饥”，公子也是这样呆想。那知楼上的妇人，他却贪看市上来来往往的，可有半些眼角梢儿留在公子身上么！又见楼下一个后生对着那楼上妇人说道：“东方发白了，可将那几盏灯挑下来，吹息了。”

　　妇人道：“烛也剩不多，等他点完了罢。”公子乘他们说话，就在袖里取出汗巾来，那汗巾头上系着一个玉马，他便将汗巾裹一裹，掷向楼上去。偏偏打着妇人的面孔，妇人一片声喊起来。那楼下后生也看见一件东西在眼中幌一幌，又听得楼上喊声，只道那个拾砖头打他，忙四下一看，只见那公子嬉着一张嘴，拍着手大笑，道：“你不要错看了，那汗巾里面裹著有玉马哩！”这后生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忙去揪着公子头发，要打一顿。不提防用得力猛，却揪着了帽子，被公子在人丛里一溜烟跑开了。后生道：“便宜这个小畜生！不然，打他一个半死，才显我的手段。”拿帽在手，一迳跑到楼上去。

　　妇人接着，笑道：“方才不知那个涎脸汗巾裹着玉马掷上来，你看这玉马倒还有趣哩。”后生拿过来看一看，道：“这是一个旧物件。”那妇人也向后生手里取过帽子来看，道：“你是那里得来的？上面好一颗明珠！”后生看了，惊讶道：“果然好一颗明珠。是了，是了，方才那小畜生不知是那个官长家的哩！”妇人道：“你说甚么？”后生道：“我在楼下见一个人瞧你，又听得你喊起来，我便赶上去打那一个人，不期揪着帽子，被他脱身走去。”妇人道：“你也不问个皂白，轻易便打人，不要打出祸根来！他便白瞧得奴家一眼，可有本事吃下肚去么！”后生道：“他现在将物件掷上来，分明是调戏你。”

　　妇人道：“你好呆！这也是他落便宜，白送一个玉马，奴家还不认得他是长是短，你不要多心。”正说话间，听得市放炮响，后生道：“我去做生意了。”正是：

　　玉马无端送，明珠暗里投。

　　你道这后生姓甚么？原来叫做杜景山。他父亲是杜望山，出名的至城经纪，四方客商都肯来投依；自去世之后，便遗下这挣钱的行户与儿子。杜景山也做了乖巧，倒百能百干，会招揽四方客商，算得一个克家的肖子了。我说那楼上的妇人，就是他结发妻子。这妻子娘家姓白，乳名叫做凤姑，人材又生得柔媚，支持家务件件妥贴，两口儿极是恩爱不过的。他临街是客楼，一向堆着物，这日出空了，凤姑偶然上楼去观望街上，不期撞着胡衙内这个祸根。

　　你说：惹了别个还可，胡衙内是个活太岁，在他头上动了土，重则断根绝命，轻则也要荡产倾家！若是当下评价官晓得了，将杜景山责罚几板，也就消了忿恨，偏那衙内怀揣着鬼胎，却不敢打市上走，没命的往僻巷里躲了去。走得气喘，只得立在房檐下歇一歇。

　　万不晓得对门一个妇人，蓬着头，敞着胸，手内提了马桶，将水荡一荡，朝着侧边泼下。那知道黑影内有一个人立着，刚刚泼在衙内衣服上。衙内叫了一声：“哎哟！”妇人丢下马桶就往家里飞跑。我道妇人家荡马桶也有个时节，为何侵晨扒起来就荡？只因小户人家，又住在窄巷里，恐怕黄昏时候街上有人走动，故此趁那五更天，巷内都关门闭户，他便冠冠冕冕，好出来洗荡。也是衙内晦气，蒙了一身的粪渣香，自家闻不得，也要掩着鼻子。心下又气又恼，只得脱下那件外套来，露出里面是金黄短夹袄。衙内恐怕有人看见，观瞻不雅，就走出巷门。

　　看那巷外是一带空地，但闻马嘶的声气，走得几步，果见一匹马拴在大树底下，鞍辔都是备端正的。衙内便去解下缠绳，才跨上去，脚镫还不曾踏稳，那马飞跑去了。又见草窝里跳起一个汉子，喊道：“拿这偷马贼！拿这偷马贼！”随后如飞的赶将来。衙内又不知这马的缠口，要带又带不住；那马又不打空地上走，竟转一个大弯，冲到市上来。

　　防守市上的官兵见这骑马汉子在人丛里放辔，又见后面汉子追他是偷马贼，一齐喊起来，道是：“拿奸细！”吓得那些做生意买卖的，也有挤落了鞋子，也有失落了银包，也有不见了货物，也有踏在阳沟里，也有跌在店门前。纷纷沓沓，像有千军万马的光景。评价官听得有了好阵，忙披上马，当头迎着，却认得是衙内。只见衙内头发也披散了，满面流的是汗，那脸色就如黄蜡一般。喜得马也跑不动了，早有一个胡髯碧眼的汉子喝道：“快下马来！俺安南国的马，可是你蛮子偷来骑得的么！”那评价官止住道：“这是我们衙内，不要啰唣。”连忙叫人抱下马来。那安南国的汉子把马也牵去了。

　　那官兵见是衙内，各各害怕，道：“早是不曾伤着那里哩！”评价官见市上无数人拥挤在一团来看衙内，只得差官兵赶散了，从容问道：“衙内出去，说也不说一声，吓得小官魂都没了！分头寻找，却不知衙内在何处游戏。为何衣帽都不见了，是甚么缘故？”衙内隔了半晌才说话，道：“你莫管我闲事，快备马送我回去。”

　　评价官只得自家衙里取了巾服，替衙内穿戴起来，还捏了两把汗，恐怕安抚难为他，再三哀告衙内，要他包含。衙内道：“不干你事，你莫要害怕。”众人遂扶衙内上马，进了辕门，后堂传梆，道是衙内回来了。夫人看见，便问道：“我儿，外面光景好看么？”衙内全不答应，红了眼眶，扑簌簌掉下泪来。夫人道：“儿，为着何事？”忙把衣袖替他揩泪，衙内越发哭得高兴。夫人仔细将衙内看一看，道：“你的衣帽那里去了，怎么换这个巾服？”衙内哭着说道：“儿往市上观看，被一个店口的强汉见儿帽上的明珠，起了不良之念，便来抢去，又剥下儿的外套衣服。”夫人掩住他的口，道：“不要提起罢，你爹原不肯放你出去，是我变嘴脸的说了，他才衣我。如今若晓得这事，可不连我也埋怨起来。”正是：

　　不到江心，不肯收舵。

　　若无绝路，那肯回兵！

　　话说安抚见公子回来，忙送他到馆内读书。不期次日众官员都来候问衙内的安。安抚想道：“我的儿子又没有大病，又不曾叫官医进来用药，他们怎么问安？”忙传进中军来，叫他致意众官员，回说“衙内没有大病，不消问候得。”中军传说安抚之命，不一时又进来禀道：“众官员说晓得衙内原没有病，因是衙内昨日跑马着惊，特来问候的意思。”

　　安抚气恼道：“我的儿子才出衙门游得一次，众官就晓得，想是他必定生事了。”遂叫中军谢声众官员。他便走到夫人房里来，发作道：“我原说在此现任，儿子外面去不得的。夫人偏是护短，却任他生出事来，弄得众官员都到衙门里问安，成甚么体统！”夫人道：“他顽不上半日，那里生出甚么事来！”

　　安抚焦躁道：“你还要为他遮瞒！”夫人道：“可怜他小小年纪，又没有气力，从那里生事起！是有个缘故，我恐怕相公着恼，不曾说得。”安抚道：“你便遮瞒不说，怎遮瞒得外边耳目！”夫人道：“前日相公吩咐说要儿子改换妆饰，我便取了相公烟炖帽－－上面钉的一颗明珠，把他带上。不意撞着不良的人，欺心想着这明珠，连帽子都抢了去，就是这个缘故了。”

　　安抚道：“岂有此理！难道没人跟随着他，任凭别人抢去？”这里面还有个隐情。连你也被儿子瞒过。”夫人道：“我又不曾到外面去，那里晓得这些事情！相公叫他当面来一问，就知道详细了，何苦埋怨老身！”说罢，便走开了。安抚便差丫鬟向书馆里请出衙内来。

　　衙内心中着惊，走到安抚面前，深深作一个揖。安抚问道：“你怎么昨日去跑马闯事？”衙内道：“是爹爹许我出去，又不是儿子自家私出去玩耍的。”安抚道：“你反说得干净！我许你出去散闷，那个许你出去招惹是非！”衙内道：“那个自家去招惹是非！别人抢我的帽子衣服，孩儿倒不曾同他争斗，反回避了他，难道还是孩儿的不是。”安抚道：“你好端端市上观看，又有人跟随着，那个大胆敢来抢你的？”

　　衙内回答不出，早听得房后夫人大骂起来，道：“胡家后代，止得这一点骨血，便将就些也罢！别人家儿女，还要大赌大嫖、败坏家私。他又不是那种不学好的，就是出去顽耍，又不曾为非作歹，玷辱你做官的名声。好休便休，只管唠唠叨叨，你要逼死他才住么！”

　　安抚听得这一席话，连身子麻木了半边，不住打寒噤，忙去赔小心，道：“夫人，你不要气坏了，你疼孩儿，难道我不疼孩儿么！我恐孩儿在外面吃了亏，问一个来历，好处治那抢帽子的人。”夫人道：“这才是。”叫着衙内道：“我儿，你若记得那抢帽子的人，就说出来，做爹的好替你出气。”衙内道：“我还记得那个人家，灯笼上明明写著『杜景山行’四个字。”

　　夫人欢喜，忙走出来，抚着衙内的背，道：“好乖儿子，这样聪明！字都认识得深了。此后再没人敢来欺负你。”又指着安抚道：“你胡家门里，我也不曾看见一个走得出会识字像他的哩。”

　　安抚口中只管把“杜景山”三个字一路念着，踱了出来。又想道：“我如今遽怒将杜景山拿来痛打一阵，百姓便叫我报复私仇，这名色也不好听。我有个道理了。平昔闻得行家尽是财主富户，自到这里做官，除了常例之外，再不曾取扰分文，不若借这个事端，难为他一难为。我又得了实惠，他又不致受苦，我儿子的私愤又偿了。极妙，极妙！”即刻传书吏，写一张“取大红猩猩小姑绒”的票子，拿朱笔写道：“仰杜景山速办三十丈交纳，着领官价，如违拿究，即日缴。”

　　那差官接了这个票子，可敢怠慢，急急到杜家行里来。杜景山定道是来取平常供应的东西，只等差官拿出票子来看了，才吓得面如土色，舌头伸了出来，半日还缩不进去。差官道：“你火速交纳，不要迟误。票上原说即日缴的，你可曾看见么？”

　　杜景山道：“爷们且进里面坐了。”忙叫妻子治酒肴款待。差官道：“你有得交纳没得交纳，也该作速计较。”杜景山道：“爷请吃酒，待在下说出道理来。”差官道：“你怎么讲？”

　　杜景山道：“爷晓得，这猩猩绒是禁物，安南客人不敢私自拿来贩卖。要一两丈，或者还有人家藏着的，只怕人家也不肯拿出来。如今要三十丈，分明是个难题目了。莫讲猩猩绒不容易有，就是急切要三十丈小姑绒也没处去寻。平时安抚老爷取长取短，还分派众行家身上，谓之众轻易举。况且还是眼面前的物件，就着一家支办，力量上也担承得来。如今这个难题目，单看上了区区一个，将我遍身上下的血割了，也染不得这许多。在下通常计较，有些微薄礼取来孝顺，烦在安抚爷面前回这样一声。若回得脱，便是我行家的造化，情愿将百金奉酬。就回不脱，也要宽了限期，慢慢商量，少不得奉酬。就是这百金，若爷不放心，在下便先取出来，等爷袖了去何如？”

　　差官想道：“回得脱，回不脱，只要我口内禀一声，就有百金上腰，拼着去禀一禀，决不致生出事来。”便应承道：“这个使得，银子也不消取出来。我一向晓得你做人是极忠厚老成的。你也要写一张呈子，同着我去。济与不济，看你的造化了。”杜景山立刻写了呈子，一齐到安抚衙门前来。

　　此时安抚还不曾退堂，差官跪上去，禀道：“行家杜景山带在老爷台下。”安抚道：“票子上的物件交纳完全么？”差官道：“杜景山也有个下情。”便将呈子递上去，安抚看也不看，喝道：“差你去取猩猩绒，谁教你带了行家来，你替他递呈子。敢是得了他钱财！”忙丢下签去，要捆打四十。

　　杜景山着了急，顾不得性命，跪上去禀道：“行家磕老爷头。老爷要责差官，不如责了小人，这与差官没相干。况且老爷取猩猩绒，又给官价，难道小人藏在家里不肯承应，有这样大胆的子民么！只是这猩猩绒久系禁物，老爷现大张着告示在外面，行家奉老爷法度，那个敢私买这禁物！”

　　安抚见他说得有理，反讨个没趣，只得免了差官的打，倒心平气和对杜景山道：“这不是我老爷自取，因朝廷不日差中贵来取上京去，只得要预先备下。我老爷这边宽你的限期，毋得别项推托。”忙叫库吏先取三十两银子给与他。杜景山道：“这银子小人决不敢领。”安抚怒道：“你不要银子，明明说老爷白取你的了。可恶，可恶！”差官倒上去替他领了下来。杜景山见势头不好，晓得这件事万难推诿，只得上去哀告道：“老爷宽小人三个月限，往安南国收买了回来交纳。”

　　安抚便叫差官拿上票子去换，朱笔批道：“限三个月交纳，如过限，拿家属比较。”杜景山只得磕了头，同差官出来。正是：

　　不怕官来只怕管，上天入地随他遣。

　　官若说差许重说，你若说差就打板。

　　话说杜景山回到家中，闷闷不乐。凤姑捧饭与他吃，他也只做不看见。凤姑问道：“你为着甚么，这样愁眉不开？”杜景山道：“说来也好笑，我不知那些儿得罪了胡安抚，要在我身上交纳三十丈猩猩小姑绒，限我三个月到安南去收买回来。你想，众行家安安稳稳在家里趁银子，偏我这等晦气！天若保佑我到安南去，容容易易就能买了来，还扯一个直；收买不来时，还要带累你哩！”说罢，不觉泪如雨下。凤姑听得，也惨然哭起来。杜景山道：“撞着这个恶官，分明是我前世的冤家了！只是我去之后，你在家小心谨慎，切不可立在店门前，惹人轻薄。你平昔原有志气，不消我吩咐得。”

　　凤姑道：“但愿得你早去早回，免我在家盼望。至若家中的事体，只管放心。但不知你几时动身？好收拾下行李。”杜景山道：“他的限期紧迫，只明日便要起身，须收拾得千金去才好。还有那玉马，你也替我放在拜匣里，好凑礼物送安南客人的。”凤姑道：“我替你将这玉马系在衣带旁边，时常看看，只当是奴家同行一般。”两个这一夜凄凄切切，讲说不了。总是杜景山自做亲之后，一刻不离，这一次出门，就像千山万水，要去一年两载的光景。正是：

　　阳台今夜鸾胶梦，边草明朝雁迹愁。

　　话说杜景山别过凤姑，取路到安南去，饥餐渴饮，晓行暮宿，不几时，望见安南国城池，心中欢喜不尽。进得城门，又验了路引，披一披行囊，晓得是广西客人，指点他道：“你往朵落馆安歇，那里尽是你们广西客人。”杜景山遂一路问那馆地，果然有一个大馆，门前三个番字，却一个字也不认得。

　　进了馆门，听见里面客人皆广西声气，走出一两个来，通了名姓。真是同乡遇同乡，说在一堆，笑在一处。安下行李，就有个值馆的通事官引他在一间客房里安歇。杜景山便与一个老成同乡客商议买猩猩绒。那老成客叫做朱春辉，听说要买猩猩绒，不觉骇然，道：“杜客，你怎么做这犯禁的生意？”杜景山道：“这不是在下要买，因为赍了安抚之命，不得不来。”

　　随即往行李内取出官票与朱春辉看。朱春辉看了，道：“你这个差不是好差，当时为何不辞脱？”杜景山道：“在下当时也再三推辞，怎当安抚就是蛮牛，一毫不通人性的！索性倒不求他了。”朱春辉道：“我的熟经纪姓黎，他是黎季犁丞相之后，是个大姓，做老了经纪的。我和你到他家去商量。”杜景山道：“怎又费老客这一片盛心！”朱春辉道：“尽在异乡，就是至亲骨肉，说那里话。”

　　两个出了朵落馆，看那国中行走的，都是椎髻剪发。到得黎家店口，只见店内走出一个连腮卷毛白胡子老者，见了朱客人，手也不拱，笑嬉嬉的说得不明不白，扯着朱客人往内里便走。杜景山随后跟进来，要和他施礼，老儿居然立着不动。朱春辉道：“他们这国里是不拘礼数的，你坐着罢。这就是黎师长了。”黎老儿又指着杜景山问道：“这是那个？”朱春辉道：“这是敝乡的杜客人。”黎老者道：“原来是远客，待俺取出茶来。”只见那老者进去一会，手中捧着矮漆螺顶盘子，盘内盛着些果品。杜景山不敢吃。朱春辉道：“这叫做香盖，吃了满口冰凉，几日口中还是香的哩。”黎老者道：“俺们国中叫做庵罗果。因尊客身边都带着槟榔，不敢取奉。特将这果子当茶。”杜景山吃了几个，果然香味不同。

　　朱春辉道：“敝乡杜景山到贵国来取猩猩绒，因初次到这边，找不着地头，烦师长指引一指引。”黎老者笑道：“怎么这位客官做这件稀罕生意？你们中国道是猩猩出在俺安南地方，不知俺安南要诱到一个猩猩，好烦难哩！”

　　杜景山听得，果是吓呆了，问道：“店官，怎么烦难？”只见黎老者作色道：“这位客长好不中相与，口角这样轻薄！”杜景山不解其意。朱春辉陪不是道：“老师长不须见怪，敝同乡极长原的，他不是轻薄，因不知贵国的称呼。”黎老者道：“不知者不坐罪。罢了，罢了！”杜景山才晓得自家失口，叫了他“店官”。

　　黎老者道：“你们不晓得那猩猩的形状，他的面是人面，身子却像猪，又有些像猿，出来必同三四个做伴。敝国这边张那猩猩的，叫做捕傩。这捕傩大有手段，他晓得猩猩的来路就在黑蛮峪口一路，设着浓酒，旁边又张了高木屐。猩猩初见那酒，也不肯就饮，骂道：‘奴辈设计张我，要害我性命，我辈偏不吃这酒，看他甚法儿奈何我！’遂相引而去。迟了一会，又来骂一阵。骂上几遍，当不得在那酒边走来走去，香味直钻进鼻头里，口内唾吐直流出来，对着同伴道：‘我们略尝一尝酒的滋味，不要吃醉了。’大家齐来尝酒，那知酒落了肚，喉咙越发痒起来，任你有主意，也拿花不定。顺着口儿只管吃下去，吃得酕醄大醉，见了高木屐各各欢喜，着在脚下。还一面骂道：‘奴辈要害我，将酒灌醉我们，我们却思量不肯吃醉了，看他甚法儿奈何我？’众捕傩见他醉醺醺东倒西歪的，大笑道：‘着手了，着手了。’猛力上前一赶，那猩猩是醉后，又且着了木屐，走不上几步，尽皆跌倒。众捕傩上前擒住，却不敢私自取血。报过国王，道是张着几个猩猩了，众捕傩才敢取血。即取血也不容易，跪在猩猩面前，哀求道：‘捕奴怎敢相犯，因奉国王之命，不得已，要借重玉体上猩红，求吩咐见惠多少，倘若不肯，你又枉送性命，捕奴又白折辛苦。不如吩咐多惠数瓢，后来染成货物，为你表扬名声，我们还感激你大德，这便死得有名了。’那晓得猩猩也是极喜花盆，极好名的，遂开口许捕傩们几瓢。取血之时，真一点不多，一点不少。倘遇着一个悭鬼猩猩，他便一滴也舍不得许人，后来果然一滴也取不出。这猩猩倒是言语相符，最有信用的。只是献些与国王，献些与丞相，以下便不能够得。捕傩落下的，或染西毡，或染大绒，客人买下往中国去换货。近来因你广西禁过，便没有客人去卖。捕傩取了，也只是送与本国的官长人家。杜客长，你若要收买，除非预先到捕傩人家去定了，这也要等得轮年经载，才收得起来。若性子急的，便不能够如命。”

　　杜景山听到此处，浑身流出无数冷汗，叹口气，道：“穷性命要葬送在这安南国了！”黎老者道：“杜客长差了，你做这件生意不着，换了做别的有利息生意，也没人拦阻，你因何便要葬送性命？”

　　朱春辉道：“老师长，你不晓得我这敝同乡的苦恼哩。”黎老者道：“俺又不是他肚肠里蛔虫，那个晓得他苦恼！”杜景山还要央求他，只听得外面一派的哨声，金鼓旗号动天震地。黎老者立起身，道：“俺要仰活佛去哩。”便走进里面，双手执着一枝烧热了四五尺长的沉香，恭恭敬敬，一直跑到街上。

　　杜景山道：“他们迎甚么活佛？”朱春辉道：“我昨日听得三佛齐国来了一个圣僧，国王要拜他做国师。今日想是迎他到宫里去。”

　　两个便离了店口，劈面正撞着迎圣僧的銮驾，只见前有四面金刚旗，中间几个黑脸蓬头赤足的僚民抬着十数颗枯树，树梢上烧得半天通红。杜景山问道：“这是甚么故事？”朱春辉道：“是他们国里的乡风，你看那僚民，抬着的大树或是沉香，或是檀香，他都将猪油和松香熬起来，浇在树上，点着了，便叫敬佛。”杜景山道：“可知鼻头边又香又臭哩。我却从不曾看见檀香、沉香有这般大树。”朱春辉道：“你看这起椎髻妇女，手内捧珊瑚的，都是国内官家大族的夫人、小姐。”

　　杜景山道：“好大珊瑚，真宝贝了！”看到后边，只见一乘龙辇，辇上是檀香雕成四面嵌着珍珠、宝石的玲珑龛子，龛子内坐着一个圣僧。那圣僧怎生打扮，只见：

　　身披着七宝袈裟，手执着九环锡杖。袈裟耀日，金光吸尽海门霞；锡杖腾云，法力卷开尘世雾。六根俱净，露出心田；五蕴皆空，展施杯渡。佛国已曾通佛性，安南今又振南宗。

　　话说杜景山看罢了圣僧，同着朱春辉回到朵落馆来，就垂头要睡。朱春辉道：“事到这个地位，你不必着恼，急出些病痛来，在异乡有那个照管你！快起来，锁上房门，在我那边去吃酒。”杜景山想一想，见说得有理，假支持爬起来，走过朱春辉那边去。朱春辉便在坛子里取起一壶酒，斟了一杯，奉与杜景山。杜景山道：“我从来怕吃冷酒，还去热一热。”朱春辉道：“这酒原不消热，你吃了看，比不得我们广西酒。他这酒是波罗蜜的汁酿成的。”杜景山道：“甚么叫做波罗蜜？”

　　朱春辉道：“你初到安南国，不曾吃过这一种美味。波罗蜜大如西瓜，有软刺，五六月里才结熟。取他的汁来酿酒，其味香甜，可止渴病。若烫热了，反不见他的好处。”杜景山吃下十数盅，觉得可口。朱春辉又取一壶来，吃完了，大家才别过了睡觉。

　　杜景山却不晓得这酒的身分，贪饮了几盅，睡到半夜，酒性发作，不觉头晕恶心起来，吐了许多香水，才觉得平复。掀开帐子，拥着被窝坐一会。那桌上的灯还半明不灭，只见地下横着雪白如练的一条物件。杜景山打了一个寒噤，道：“莫非白蛇么？”揉一揉双眼，探头出去，仔细一望，认得是自家盛银的搭包，惊起来，道：“不好了，被贼偷去了！”

　　忙披衣下床，拾起搭包来，只落得个空空如也。四下望一望，房门又是关的，周围尽是高墙，想那贼从何处来的？抬头一看，上面又是仰尘板。跌脚道：“这贼想是会飞的么？怎么门不开、户不动，将我的银子盗了去。我便收买不出猩猩绒，留得银子在，还好设法。如今空着两个拳头，叫我那里去运动？这番性命合葬送了！只是我拼着一死也罢，那安抚决不肯干休，少不得累及我那年幼的妻子出乖露丑了！”想到伤心处，呜呜咽咽哭个不住。

　　原来朱春辉就在间壁，睡过一觉，忽听得杜景山的哭声，他恐怕杜景山寻死，急忙穿了衣服走过来敲门，道：“杜兄为何事这般痛哭？”景山开出门来，道：“小弟被盗，千金都失去。只是门户依然闭着，不知贼从何来？”

　　春辉道：“原来如此！不必心焦。包你明日贼来送还你的原物是了。”杜景山道：“老客说的话太悬虚了些，贼若明日送还我，今夜又何苦来偷去？”朱春辉道：“这有个缘故，你不晓得安南国的人从来没有贼盗。总为地方富庶，他不屑做这件勾当。”杜景山道：“既如此说，难道我的银子不是本地人盗去的么？”朱春辉道：“其实是本地人盗去的。”

　　杜景山道：“我这又有不解了。”朱春辉道：“你听我讲来：小弟当初第一次在这里做客，载了三千金的绸缎货物来，也是夜静更深，门不开、户不动，绸缎货物尽数失去。后来情急了，要禀知国王，反是值馆的通事官来向我说道：“他们这边有一座泥驼山，山上有个神通师长，许多弟子学他的法术。他要试验与众弟子看，又要令中国人替他传名，凡遇着初到的客人，他就弄这一个搬运的神通，恐吓人一场。人若晓得了，去持香求告他，他便依旧将原物搬运还人。我第二日果然去求他，他道：‘你回去时，绸缎货物已到家矣。’我那时还半疑半信，那晓得回来一开进房门，当真原物一件不少。你道好不作怪么！”

　　杜景山道：“作怪便作怪，那里有这等强盗法师！”朱春辉道：“他的耳目长，你切莫毁笑他。”杜景山点一点头，道：“我晓得。”巴不能一时就天亮下，好到那泥驼山去。正是：

　　玉漏声残夜，鸡人报晓筹。

　　披衣名利客，都奔大刀头。

　　话说杜景山等不得洗面漱口，问了地名，便走出馆去。此时星残月昏，路径还不甚黑，迤逦行了一程，早望见一座山，不知打那里上去。团团在山脚下找得不耐烦，又没个人问路。

　　看那山嘴上有一块油光滑的石头，他道：“我且在这里睡一睡，待到天亮时，好去问路。”正曲臂作枕，伸了一个懒腰，恐怕露水落下来，忙把衣袖盖了头。忽闻得一阵腥风，刮得渐渐逼近，又听得像有人立在眼前大笑，那一笑连山都振得响动。

　　杜景山道：“这也作怪，待我且看一看。”只见星月之下，立着一个披发的怪物，长臂黑身，开着血盆大的口，把面孔都遮住了。离着杜景山只好七八尺远。杜景山吓得魂落胆寒，肢轻体颤，两三滚滚下山去。又觉得那怪物像要赶来，他便不顾山下高低，在那沙石荆棘之中没命的乱跑，早被一条溪河隔断。杜景山道：“我的性命则索休了！”又想道：“宁可死在水里，留得全尸，不要被这怪物吃了去。”扑通的跳在溪河里，喜得水还浅，又有些温暖气，想要渡过对岸，恐怕那岸上撞着别的怪物，只得沿着岸轻轻的在水里走去。

　　不上半里，听得笑语喧哗。杜景山道：“造化，造化！有人烟的所在了，且走上前要紧。”又走几步，定睛一看，见成群的妇女在溪河里洗浴，还有岸上脱得条条才下水的。杜景山道：“这五更天，怎么有妇女在溪河里洗浴！分明是些花月的女妖。我杜景山怎么这等命苦！才脱了阎王，又撞着小鬼。叫我也没奈何了。”又想道：“撞着这些女妖，被他迷死了，也落得受用些。若是送与那怪物嘴里，真无名无实，白白龌龊了身体。”倒放泼了胆子，着实用工窥望一番，正是：

　　洛女波中现，湘娥水上行。

　　杨妃初浴罢，不敌此轻盈。

　　你道这洗浴的还是妖女，不是妖女？原来安南国中不论男女，从七八岁上就去弄水－－这个溪河叫做浴兰溪，四时水都是温和的－－不择寒暑昼夜，只是好浴。

　　我且说那杜景山立在水中，恣意饱看，见那些妇女，浮着水面上，映得那水光都像桃花颜色。一时在水里，也有厮打的，也有调笑的，也有互相擦背的，也有搂做一团的，也有唱歌儿的。洗完了，个个都精赤在岸上洒水，不用巾布揩拭的。杜景山看得出了神，脚下踏的个块石头踏滑了，翻身跌在水里，把水面打一个大窟洞。

　　众妇人此时齐着完衣服了，听得水声，大家都跑到岸边，道：“想是大鱼跳的响，待我们脱衣服，重下水去捉起来。”杜景山着了急，忙问道：“不是鱼，是人。”众妇人看一看，道：“果然是一个人，听他言语，又是外路声口。”一个老妇道：“是那里来这怪声的蛮子，窥着俺们！可叫他起来。”杜景山想道：“我若是不上岸去，就要下水来捉我。”只得走上岸，跪着通诚道：“在下是广西客人，要到泥驼山访神通师长，不期遇着怪物，张大口要吃我，只得跑在这溪里躲避。实在非有心窥看。”

　　那些妇女笑道：“你这呆蛮子！往泥驼山去，想是走错路，在杭石山遇着狒狒了。可怜你受了惊，随着俺们来，与你些酒吃压惊。”

　　杜景山立起了身，自家看看上半截，好像雨淋鸡，看看下半截，为方才跪在地上，沾了许多沙土，像个灰里猢狲。走到一个大毛门，只见众妇人都进去，叫杜景山也进来。

　　杜景山看见大厅上排列着金瓜钺铁，晓得不是平等人家，就在阶下立着。只见那些妇女依旧走到厅上，一个婆子捧了衣服，要他脱下湿的来。杜景山为那玉马在衣带上，浸湿了线结，再解不开来，只得用力去扯断，提在手中。厅上一个带耳环的孩子，慌忙跑下来，劈手夺将去，就如拾着宝贝的一般欢喜。杜景山看见他夺去，脸都哭肿了，连湿衣服也不肯换，要讨这玉马。厅上的老妇人见他来讨，对着垂环孩子说明：“你戏一戏，把与这客长罢。”那孩子道：“这个马儿同俺家的马一样，俺要他成双做对哩。”竟笑嘻嘻跑到厅后去了。

　　杜景山喉急道：“这是我的浑家，这是我的活宝，怎不还我？”

　　老妇人道：“你不消发急，且把干袍子换了，待俺讨来还你。”

　　老妇人便进去。杜景山又见斟上一大瓢桔酒在面前。老妇人出来道：“你这客长，为何酒也不吃，干衣服也不换么？”杜景山骨都着一张嘴道：“我的活宝也去了，我的浑家也不见面了，还有甚心肠吃酒换衣服！”老妇人从从容容在左手衣袖里提出一个玉马来，道：“这可是你的么？”杜景山认一认，道：“是我的。”老妇人又在右手衣袖里提出一个玉马来，道：“这可是你的么？”杜景山又认一认，道：“是我的。”老妇人提着两个玉马在手里，道：“这两个都是你的么？”杜景山再仔细认一认，急忙里辨不出那一个是自家的，又见那垂环的孩子哭出来，道：“怎么把两个都拿出来？若不一齐与俺，俺就去对国王说。”老妇人见他眼也哭肿了，忙把两个玉马递在他手里，道：“你不要哭坏了。”那孩子依旧笑嘻嘻进厅后去。

　　杜景山哭道：“没有玉马，我回家去怎么见浑家的面！”老妇人道：“一个玉马打甚要紧，就哭下来！”杜景山又哭道：“看见了玉马，就如见我的浑家；拆散了玉马，就如散我的浑家。怎叫人不伤心！”老妇人那里解会他心中的事，只管强逼，道：“你卖与俺家罢了。”杜景山道：“我不卖，我不卖。要卖，除非与我三十丈猩猩绒。”

　　老妇人听他说得糊涂，又问道：“你明讲上来。”杜景山道：“要卖，除非与我三十丈猩猩绒。”老妇人道：“俺只道你要甚么世间难得的宝贝！要三十丈猩猩绒也容易处，何不早说！杜景山听得许他三十丈猩猩绒，便眉花眼笑，就像死囚遇着恩赦的诏，彩楼底下绣球打着光景，扛他做女婿的也没有这样快活。正是：

　　有心求不至，无意反能来。

　　造物自前定，何用苦安排。

　　话说老妇人叫侍婢取出猩猩绒来，对杜景山道：“客长，你且收下，这绒有四十多丈，一并送了你。只是我有句话动问，你这玉马是那里得来的？”杜景山胡乱应道：“这是在下传家之宝。”老妇人道：“客长，你也不晓得来历。待俺说与你听：俺家是术术丞相，为权臣黎季犁所害，遗下这一个小孩儿。新国主登极，追念故旧老臣，就将小孩儿荫袭。小孩儿进朝谢恩，国主见了异常珍爱，就赐这玉马与他，叫他仔细珍藏。说是库中活宝，当初曾有一对，将一个答了广西安抚的回礼，单剩下这一个。客长，你还不晓得玉马的奇怪哩，每到清晨，他身上就是透湿的，像是一条龙驹；夜间有神人骑他。你原没福分承受，还归到俺家来做一对。俺们明日就要修表称贺国主了。你若常到俺国里来做生意，务必到俺家来探望一探望。你去罢。”

　　杜景山作谢了，就走出来。他只要有了这猩猩绒，管怎么活宝、死宝！就是一千个去了，也不在心上，一步一步的问了路，到朵落馆来。

　　朱春辉接着问道：“你手里拿的是猩猩绒，怎么一时就收买这许多？敢是神通师长还你银子了？”杜景山道：“我并不曾见甚么神通师长，遇着术术丞相家，要买我的宝贝玉马，将猩猩绒交换了去，还是他多占些便宜。”朱春辉惊讶道：“可是你常系在身边的玉马么？那不过是玉器镇纸怎算得宝贝？”

　　杜景山道：“若不是宝贝，他那肯出猩猩绒与我交易？”朱春辉道：“恭喜，恭喜！也是你造化好。”杜景山一面去开房门，道：“造化便好，只是回家盘缠一毫没有，怎么处？”猛抬头往房里一看，只见搭包饱饱满满的挂在床棱上，忙解开来，见银子原封不动。谢了天地一番，又把猩猩绒将单被裹好。

　　朱春辉听得他在房里诧异，赶来问道：“银子来家了么？”杜景山笑道：“我倒不知银子是有脚的！果然回来了。”朱春辉道：“银子若没有脚，为何人若身边没得他，一步也行不动么！”杜景山不觉大笑起来。朱春辉道：“吾兄既到安南来一遭，何不顺便置买货物回去，也好起些利息。”杜景山道：“我归家心切，那里耐烦坐在这边收货物。况在下原不是为生意而来。”

　　朱春辉道：“吾兄既不耐烦坐等，小弟倒收过千金的香料，你先交易了去何如？”杜景山道：“既承盛意肯与在下交易，是极好的了。只是吾兄任劳，小弟任逸，心上过不去！”朱春辉道：“小弟原是来做生意，便多住几月也不妨；吾兄官事在身，怎么并论得。”两个当下便估了物价，兑足银两。杜景山只拿出够用的盘费来，别过朱春辉，又谢了值馆通事，装载货物。

　　不消几日，已到家下，还不满两个月。凤姑见丈夫回家，喜动颜色，如十余载不曾相见，忽然跑家来的模样。只是杜景山不及同凤姑叙衷肠话离别，先立在门前，看那些脚夫挑进香料来，逐担查过数目，打发脚钱了毕，才进房门。只见凤姑预备下酒饭，同丈夫对面儿坐地。

　　杜景山吃完了，道：“娘子，你将那猩猩绒留下十丈，待我且拿去交纳了，也好放下这片心肠，回来和你一堆儿说话。”凤姑便量了尺寸，剪下十丈来，藏在皮箱里。杜景山取那三十丈，一直到安抚衙门前，寻着那原旧差官。差官道：“恭喜回来得早。连日本官为衙内病重，不曾坐堂。你在这衙门前略候一候，我传进猩猩绒去，缴了票子出来。”

　　杜景山候到将夜，见差官出来，道：“你真是天大福分，不知老爷为何切骨恨你，见了猩猩绒，冷笑一笑，道是：‘便宜那个狗头！’就拿出一封银子来，说是给与你的官价。”杜景山道：“我安南回来，没有土仪相送，这权当土仪罢。”差官道：“我晓得你这件官差赔过千金，不带累我吃苦就是万幸，怎敢当这盛意！”假推一会，也就收下。

　　杜景山扯着差官到酒店里去。差官道：“借花献佛，少不得是我做东。”坐下，杜景山问道：“你方才消票子，安抚怎说便宜了我？难道还有甚事放我不过？”差官道：“本官因家务事心上不快活，想是随口的话，未必有成见。”

　　杜景山道：“家务事断不得，还在此做官！”差官道：“你听我说出来，还要笑倒人哩！”杜景山道：“内衙的事体，外人那得知道？”差官道：“可知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我们本官的衙内，看上夫人房中两个丫鬟，要去偷香窃玉。你想：偷情的事要两下讲得明白，约定日期，方好下手。衙内却不探个营寨虚实，也不问里面可有内应，单枪独马，悄悄躲在夫人床下安营。到夜静更深，竟摸到了丫鬟被窝里去。被丫鬟喊起‘有贼’，衙内怕夫人晓得，忙收兵转来，要开房门出去。那知才开得门，外面婆娘、丫头齐来捉贼，执着门闩棍棒，照衙内身上乱打。衙内忍着疼痛，不敢声唤。及至取灯来看，才晓得是衙内，已是打得皮破血流，浑身青肿。这一阵，比割须弃袍还算得诙事哩！夫人后来知道打的不是贼，是衙内，心中懊恨不过，就拿那两个丫鬟出气，活活将他皆吊起来打死了。衙内如今闭上眼去，便见那丫鬟来索命，服药祷神，病再不脱，想是这一员小将不久要阵亡。”

　　杜景山听说衙内这个行径，想起那楼下抛玉马的必定是他了。况安南国术术丞相的夫人曾说他国王将一个玉马送与广西安抚，想那安抚逼取猩猩绒，分明是为儿子报仇。却不知不曾破我一毫家产，不过拿他玉马换一换物，倒作成我作一场生意，还落一颗明珠到手哩！”

　　回家把这些话都对凤姑说明，凤姑才晓得是这个缘故。后来也再不上那楼去。杜景山因买着香料，得了时价，倒成就了个富家。

第70卷 郑蕊珠鸣冤完旧案

　　词云：

　　瑞气笼清晓。卷珠帘，次第笙歌，一时齐奏，无限神仙离蓬岛，凤驾鸾车初到。见拥个仙娥窈窕，玉珮玎珰风缥缈。望妖姿一似垂杨袅。天上有，人间少。刘郎正是当年少，更那堪天教付与最多才貌。玉树琼枝相映耀，谁与安排忒好？有多少风流欢笑。直待来春成名了，马如龙，绿绶欺芳草。同富贵，又偕老。

　　这首词名《贺新郎》，乃是宋时辛稼轩为人家新婚吉席而作。天下喜事，先说洞房花烛夜，最为热闹。因是这热闹，就有趁哄打劫的了。吴兴安吉州富家新婚，当夜有一个做贼的，趁着人杂时节，溜将进去，伏在新郎的床底下了。打点人静后，出来卷取东西。怎当这人家新房里头一夜灯火到天明，床上新郎新妇，云雨欢弄了一会，枕边切切私语，你问我答，烦琐不休。说得高兴，又弄起那话儿来，不十分肯睡。那贼躲在床下，只是听得肉麻不过，却是不曾静悄。又且灯火明亮，气也喘不得一口，何况脱身出来做手脚？只得耐心伏着不动，水火急时，直等日间床上无人时节，就床下暗角中散放。

　　如此三日夜，毕竟下不得手，肚中饿得难堪。顾不得死活，听得人声略定，拼着命，魆魆走出要寻路逃去。火影下早被主人家守宿人瞧见，叫一声：“有贼！”前后人多扒起来，拿住了。先是一顿拳头脚尖，将绳捆着，整备天明送官，贼人哀告道：“小人其实不曾偷得一毫物事，便做道不该进来，适间这一顿臭打，也折算得过了。千万免小人到官，放了出去，小人自有报效之处。”

　　主翁道：“谁要你报功？你每这样歹人，只是送到官府，打死了才干净。”贼人道：“十分不肯饶我，我到官自有说话。你每不要懊悔！”主翁见他说得倔强，更加可恨，又打了几个巴掌，捆到次日。申告了地方，一同送到县里去。

　　县官审问时，正是贼有贼智，那贼不慌不忙的道：“老爷详察，小人不是个贼，不要屈了小人！”县官道：“不是贼，是什么样人？躲在人家床下。”贼人道：“小人是个医人，只为这家新妇，从小有个暗疾，举发之时，疼痛难当。惟有小人医得，必要亲手调治，所以一时也离不得小人。今新婚之夜。只怕旧疾举发，暗约小人随在房中，防备用药，故此躲在床下。这家人不认得，当贼拿了。”县官道：“那有此话？”

　　贼人道：“新妇乳名瑞姑，他家父亲，宠了妾生子女，不十分照管他。母亲与他一路，最是爱惜。所以有了暗疾，时常叫小人私下医治。今若叫他到官，自然认得小人，才晓得不是贼。”知县见他不一确二说着，有些信将起来道：“果有这等事！不要冤屈了平人。而今只提这新妇当堂一认就是了。”

　　原来这贼躲在床下这三夜，备细听见床上的说话。新妇果然有些心腹之疾，家里常医的。因告诉丈夫，被贼人记在肚里，恨这家不饶他，当官如此攀出来，不惟可以遮饰自家的罪，亦且可以弄他新妇到官，出他家的丑。这是那贼人惫赖之处。那晓县官竟自被他哄了，果然提将新妇起来。富家主翁急了，负极去求免新妇出官。县官那里肯听。富家主翁又告，情愿不究贼人罢了。

　　县官大怒道：“告别人做贼也是你，及至要个见证，就说情愿不究，可知是诬赖平人为盗。若不放新妇出来质对，必要问你诬告。”富家主翁计无所出，方悔道：“早知如此，放了这猾贼也罢，而今反受他累了。”衙门中一个老吏，见这富家主翁彷徨，问知其故。便道：“要破此猾贼，也不难，只要重重谢我。我去禀明了，有方法叫他伏罪。”

　　富家主翁许了谢礼十两，老吏去禀县官道：“这家新妇初过门，若出来与贼盗同辨公庭，耻辱极矣！老爷还该惜其体面。”县官道：“若不出来，怎知贼的真假？”

　　老吏道：“吏典倒有一个愚见。想这贼潜藏内室，必然不曾认得这妇人的。他却混赖其妇有约，而今不必其妇到官，密地另使一个妇人代了，与他相对。他认不出来，其诬立见。既可以辨贼，又可以周全这家了。”

　　县官点头道：“说得有理。”就叫吏典悄地去唤一娼妇打扮了良家，包头素衣，当贼人面前，带上堂来，高声禀道：“其家新妇瑞姑拿到。”贼人不知是假，连忙叫道：“瑞姑，瑞姑，你约我到房中治病的，怎么你公公家拿住我做贼送官？你就不说一声。”县官道：“你可认得正是瑞姑了么？”贼人道：“怎么不认得？从小认得的。”县官大笑道：“有这样奸诈贼，险些被你哄了。原来你不曾认得瑞姑，怎赖道是他约你医病？这是个娼妓，你认得真了么？”贼人对口无言，县官喝叫用刑。

　　贼人方才诉说不曾偷得一件，乞求减罪。县官打了一顿，枷号示众，因为无赃，恕其徒罪。富家主翁新妇方才得免出官。

　　这也是新婚人家一场大笑话。先说此一段做个笑本，小子的正话，也说着一个新婚人家，到弄好些没头的官司，直到后来方得明白。

　　本为花烛喜筵，弄得是非苦海。

　　不因天网恢恢，哑谜何时得解？

　　却说直隶苏州府嘉定县有一人家，姓郑，也是经纪行中人，家事不为甚大。生有一女，小名蕊珠，这倒是个绝世佳人。真个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许下本县一个民家姓谢，是谢三郎，还未曾过门。这个月里拣定了吉日，谢家要来取去。三日之前，蕊珠要整容开面，郑家老儿去唤整容匠。原来嘉定风俗，小户人家女人篦头剃脸，多用着男人。

　　其时有一个后生，姓徐名达。平时最是不守本分，心性奸巧，好淫，专一打听人家女子，那家生得好？那家生得丑？因为要像心看着内眷，特特去学了那栉工生活，得以进入内室。又去做那婚筵茶酒，得以窥看新人。如何叫得茶酒？即是那边傧相之名，因为赞礼时节，在旁高声：“请茶！请酒！”多是他口里说的，所以如此称呼。这两项生意，多傍着女人行止，他便一身兼做了。比时郑家就叫他与女儿蕊珠开面。徐达带了篦头家伙，一迳到郑家内里来。蕊珠做女儿时节，徐达曾见一面。而今却叫他整容，煞是看得亲切。徐达一头动手，一头觑玩，身子如雪狮子向火，看看软起来，那话儿如吃石髓的海燕，看看硬起来。可惜碍着前后有人，恨不就势一把抱住，弄他一会。郑老头在旁看见模样，识破他有些轻薄意思。

　　等他用手一完，急打发他出到外边来了。徐达看得浑身似火，背地里口口也不知放了几遭，心里掉不下，晓得嫁去谢家，就设法到谢家，包做了吉日的茶酒。到得那日，郑老儿亲送女儿过门。只见出来迎接的傧相，就是前日的栉工徐达。心下一转道：“原来他又在此。”比至新人出轿，行起礼来，徐达没眼看得，一心只在新娘子身上。口里哩嗹啰嗹，把礼数多七颠八倒起来。但见：

　　东西错认，左右乱行。信口称呼，亲翁忽为亲妈；无心赞唱，该“拜”反做该“兴”。见过泰山，又请岳翁受礼；参完堂上，还叫父亲升厅。不管嘈坏郎君，只是贪看新妇。

　　徐达乱嘈嘈的行过了许多礼数，新娘子花烛已过，进了房中，算是完了。只要款待送亲，吃喜酒。这谢家民户人家，没甚人力。谢翁与谢三郎只好陪客在外边，里头妈妈率了一二个养娘，亲自厨房整酒。有个把当直的，搬东搬西，手忙脚乱，常是来不迭的。徐达相礼到客人定了席，正要“请汤！”“请酒！”是件赞唱，忽然不见了他。

　　两三次汤送到，只得主人自家请过吃了，将至终席，方见徐达慌慌张张在后面走出来，唱了两句。比至酒散，谢翁见茶酒如此参前失后，心中不喜。要叫他来埋怨几句，早又不见。当值的道：“方才往前面去了。”谢翁道：“怎么寻了这样不晓事的？如此淘气？”亲家翁不等茶酒来赞礼，自起身，谢了酒。

　　谢三郎走进新房，不见新娘子在内，疑他床上睡了，揭帐一看，仍然是张空床。前后照看，竟不见影。跑至厨房问人时，厨房中人多嚷道：“我们多只在这里收拾，新娘子花烛过了，自坐房中，怎么倒来问我们？”三郎叫了当值的口来各自处找寻，到后门一看，门又关的好好的。走出堂前说了，合家惊惶。

　　当值的道：“这个茶酒，一向不是个好人，方才喝礼时节看他没心没想，两眼只看着新人，又两次不见了他，而今竟不知那里去了。莫不是他有什么奸计藏过了新人么？”郑老头儿道：“这个茶酒，原不是好人。小女前日开面，也是他，因见他轻薄态度，正心里怪恨。不想宅上茶酒也用着他。”郑家随来的仆人，也说道：“他原是个游嘴光棍，这篦头赞礼，多是近来学了撺哄过日子的。毕竟他有缘故，去还不远，我们追去。”

　　谢家当值的道：“他要内里拐出新人，必在后门出后巷里去了。方才后门关好，必是他复身转来关了，使人不疑。所以又到堂前敷衍这一回，必定从前面转至后巷去了，故此这会不见，是他无疑。”此时是新婚人家，▉子火把多有在家里，就每人点着一根，两家仆人与同家主共是十来个，开了后门，多望后巷时赶来。原来谢家这条后门路，是一个直巷，也无弯曲，也无旁路。火把照起，明亮犹同白日，一望去多是看见的。远远见有两三个人走，前头差一段路，去了两个，后边有一个还在那里。疾忙赶上，拿住火把一照，正是徐茶酒。问道：“你为何在这里？”

　　徐达道：“我有些小事，等不得酒散，我要回去。”众人道：“你要回去，直不得对本家说声，并且好一会不见了你，还在这里行走，岂是回去的？你好好说，拐将新娘子那里去了？”

　　徐达支吾道：“新娘子在你家里，岂是我掌礼人包管的？”众人打的打，推的推，喝道：“且拿这游嘴光棍到家里拷问他出来。”一群人拥着徐达拿到家里。两家亲翁一同新郎各各盘问，徐达只不推不知，一齐道：“这样顽皮赖骨，私下问他，如何肯说？他在柱上，待天明送到官去，难道当官也赖得？”遂把徐达做一团捆住，只等天明。此时第一个是谢三郎扫兴了。

　　不能够握雨携云，整备着鼠牙雀角。

　　喜筵前枉唤新郎，洞房中依然烛觉。

　　众人闹闹嚷嚷簇拥着徐达，也有吓他的，也有劝他的，一夜何曾得睡？徐达只不肯说。须臾，天已大明。谢家父子教众人带了徐达写了一纸状词，到县堂上告准，面禀其故。知县惊异道：“世间有此事？”遂唤徐达问道：“你拐的郑蕊珠那里去了？”徐达道：“小人是婚筵的茶酒，只管得行礼的事，怎晓得新人的去向？”谢翁就把他不辞而去，在后巷赶着之事，说了一遍。知县喝叫用刑起来，徐达虽然是游花光棍，本是柔脆的人，熬不起刑。初时支吾两句，看看当不得了，只得招道：“小人因为开面时，见他美貌，就起了不良之心。晓得嫁与谢家，谋做了婚筵茶酒，预先约会了两个同伴，埋伏在后门了。趁他行礼已完，外边只要上席，小人在里面一看，只见新人独坐在房中，小人哄他还要行礼。新人随了小人走出，新人却不认得路，被小人引他到了后门，就把新人推与门外二人。新人正待叫喊，却被小人关好了后门，望前边来了。仍旧从前边抄至后巷，赶着二人，正要奔脱，看见后面火把明亮，知是有人赶来。那两个人顾不得小人，竟自飞跑去了。小人有这个新人在旁，动止不得。恰好路旁有个枯井，一时慌了，只得抱住了他，撺了下去。却被他们赶着，拿了送官。这新人现在井中，只此是实。”

　　知县道：“你在他家时，为何不说？”徐达道：“还打点遮掩得过，取他出井来受用。而今熬刑不过，只得实说了。”知县写了口词，就差一个公人押了徐达与同谢郑两家人，快到井边来勘实回话。一行人到了井边，郑老儿先去望一望，井底下黑洞洞不见有什么声响，疑心女儿此时毕竟死了。扯着徐达狠打了几下，道：“你害我女儿死了，怕不尝命！”众人劝住道：“且捞了起来，不要厮乱，自有官法处他。”郑老儿心里又慌又恨，且把徐达咬住一块肉，不肯放。徐达杀猪也似叫喊，这边谢翁叫人停当了竹兜绳索，一面下井去救人。一个胆大些的家人，扎缚好了，挂将下去。

　　井中无水，用手一摸，果然一个人蹲倒在里面。推一推看，已是不动的了。抱将来放在兜中，吊将上去。众人一看，那里是什么新娘子？却是一个大胡须的男子，鲜血模糊，头多打开的了。

　　众人多吃了一惊，郑老儿将徐达又是一巴掌，道：“这是怎么说？”连徐达看见，也吓得呆了。谢翁道：“这又是什么蹊跷的事？”对了井中问下边的人道：“里头还有人么？”

　　井里应道：“并无什么了，接了我上去。”随即放绳下去，接了那个家人上来，一齐问道：“井中还有什么？”家人道：“只有些石块在内，是一个干枯的井，方才黑洞洞地摸起来的人，不知死活，可正是新娘子么？”众人道：“是一个死了的胡子，那里是新人，你看么？”押差公人道：“不要鸟乱了，回覆官人去，还在这个入娘的身上，寻究新人下落。”郑谢两老儿多道：“说得是。”就叫地方人看了尸首，一同公人去禀白县官。

　　知县问徐达道：“你说把郑蕊珠推在井中，而今井中却是一个男尸，且说郑蕊珠那里去了，这尸是那里来的？”徐达道：“小人只见后边赶来，把新人推在井里是实。而今却是一个男尸，连小人也猜不出了”知县道：“你起初约会这两个同伴，叫做什么名字？必是这二人的缘故了。”徐达道：“一个叫张寅，一个叫李邦。”

　　知县写了名字住址，就差人去拿来。瓮中捉鳖，立时拿到，每人一夹棍，只招得道：“徐达相约后门等待，后见他推出新人来，负了就走。徐达在后赶来，正要同去，望见后面火把齐明，喊声大震，我们两个胆怯了，把新人掉与徐达，只是拼命走脱了。以后的事，一些也不知。”又对着徐达道：“你当时将的新人，那里去了？怎不送了出来，要我们替你吃苦。”

　　徐达对口无言。知县指着徐达道：“还只是你这奴才奸巧！”喝叫再夹起来，徐达只喊得是：“小人该死！”说来说去，只说到推在井中，便再说不去了。知县便叫郑谢两家父亲与同媒妁人等，又拘齐两家左右邻里，备细访问，多只是一般不知情，没有什么别话，也没有一个认得这尸首的。知县出了一张榜文，召取尸亲家属，认领埋葬，也不曾有一个说起的。

　　郑谢两家自备了赏钱，知县又替他写了榜文访取郑蕊珠下落，也没有一个人晓得的。知县断决不开，只把徐达收在监中。五日一比，谢三郎苦毒，时时催禀。县官没法，只得做他不着，也不知打了多多少少。徐达起初一时做差了事，到此不知些头脑，教他也无奈何，只好巴过五日，吃这番痛棒，也没个打听的去处，也没个结局的法儿。真正是没头的公事，表过不提。

　　再说郑蕊珠那晚被徐达拐至后门，推与二人，便见把后门关了，方才得知是歹人的做诈。欲待叫着本家人，自是新来的媳妇，不曾知道一个名姓，一时叫不出来。亦且门已关了，便口里喊得两句：“不好了！”也没人听得，那些后生背负着，只是走。心里正慌，只见后面赶来，两个人撇在地下，竟自去了。那个徐达一把抱来，丢在井里。

　　井里无水，又不甚深，只跌得一下，毫无伤损。听是上面众人喧嚷，晓得是自己家人，又火把齐明，照得井里也有光。郑蕊珠负极叫喊：“救人！”怎当得上边人拿住徐达，你长我短，嚷得一个不耐烦。妇人声音，终久娇细，又在井里，那个听见？多簇拥着徐达，吆吆喝喝一路去了。郑蕊珠听得人声渐远，只叫得苦，大声啼哭，看看天色明亮。蕊珠想道：“此时上边未必无人走动。”高喊两声：“救人！”又大哭两声，果然惊动了上边两个人。只因这两个人走将来，有分教黄尘行客，翻为坠井之魂；

　　绿鬓新人，竟作离乡之妇。

　　说那两个是河南开封府杞县客商，一个是赵申，一个是钱己，合了本钱，同到苏松做买卖，得了重利，正要回去，偶然在此经过。闻得啼哭喊叫之声，却在井中出来，两个多走到井边，望下一看，此时天光照下去，隐隐见是个女人。问道：“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头？”下边道：“我是此间人家新妇，被盗强劫来丢在此的，快快救我出来，到家自有重谢。”

　　两人听得自商量道：“从来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况是个女人，怎能够出来，没人救他，必定是死。我每撞着也是有缘，行囊中有长绳，我每坠下去救了他起来。”赵申道：“我溜撒些，等我下去。”钱己道：“我身子坌，果然下去不得。我只在上边吊着绳头，用些坌气力罢。”也是赵申霉气到了，见是女子，高兴之甚。揎拳裸袖，把绳缚在腰间，双手吊着绳。

　　钱己一脚踹着绳头，双手提着绳，一步步放将下去。到了下边，见是没水的，他就不慌不忙对郑蕊珠道：“我救你则个。”郑蕊珠道：“多谢大恩。”赵申就把身子绳头解下来，将郑蕊珠腰间如法缚了，道：“你不要怕，只把双手吊着绳，上边自提你上去。缚得牢，不掉下来的。快上去了，把绳来吊我。”郑蕊珠巴不得出来，放着胆吊了绳上边，钱己见绳急了，晓得有人吊着，尽气力一扯一扯的，吊出井来。钱己抬头一看，却是一个艳妆的女子。

　　虽然鬓乱钗横，却是天姿国色。

　　猛地井里现身，疑是龙宫拾得。

　　大凡人不可有私心，私心一起，就要干出没天理的勾当来。起初钱己与赵申商量救人，本是好念头。一下子救将起来，见是个美貌女子，就起了打偏手之心。思量道：“他若起来，必要与我争，不能够独自享受。况且他囊中本钱尽多，而今生死之权，操在我手，我不放他起来，这女子与囊橐，多是我的了。”

　　歹念正起，听得井底下大叫道：“怎不把绳放下来？”钱己发一个狠道：“结果了他罢。”在井旁掇起一块大石头来，照着井中叫声下去，可怜赵申眼盼望着上边放绳下来，岂知是块石头，不曾提防的，回避不及，打着脑盖骨立时粉碎，呜呼哀哉了。郑蕊珠在井中出来，见了天日，方抖擞衣服，略定得性。只见钱己如此做作，惊得魂不附体，口里只念阿弥陀佛。钱己道：“你不要慌，此是我仇人，故此哄他下去，结果了他性命。”郑蕊珠心里想道：“是你的仇人，岂知是我的恩人？”也不敢说出来，只求送在家里去。钱己道：“好自在话，我特特在井里救你出来，是我的人了。我怎肯送还你家去！我是河南开封富家，你到我家里，做我家主婆，享用富贵了。快随我走！”

　　郑蕊珠昏天黑地，不认这条路是那里？离家是近是远？又没个认得的人在旁边，心中没个主见。钱己催促他走动，道：“你若不随我，仍旧撺你在井中，一石头打死了你，见方才那个人么？”郑蕊珠惧怕，思量无计，只得随他去。正是：

　　才脱风狂子，又逢轻薄儿。

　　情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随。

　　钱己一路吩咐郑蕊珠，教导他到家，见了家人，只说苏州讨来的。有人来问赵申时，只回他还在苏州，就是了。不多几日，到了开封杞县，进了钱己家里，谁知钱己家中还有一个妻子万氏，小名叫做虫儿。其人狠毒的甚，一见郑蕊珠就放出手段来，无所不至，摆布他。将他头上首饰，身上衣服，尽都夺下，只许他穿着布衣服，打水做饭，一应粗使生活，要他一身支当，一件不到，大棒打来。郑蕊珠道：“我又不是嫁你家的，你家又不曾出银子讨我的，平白地强我来，怎如此毒打得我！”那个万虫儿那里听你分诉，也不问着来历，只说是小老婆，就该一味吃醋蛮打罢了。万虫儿一向做人恶劣，是邻里妇人，没一个不相骂断的。有一个邻妈看见他如此毒打郑蕊珠，心中常抱不平。忽听见郑蕊珠口中如此说话，心里道：“又不嫁，又不讨，莫不是拐来的？做这样阴骘事，坑着人家儿女！”把这话留在心上。

　　一日，钱己出到外边去了，郑蕊珠打水，走到邻妈家借水桶。邻妈留他坐着问道：“看娘子是好人家出身，为何宅上爹娘肯远嫁到此？吃这般折磨。”郑蕊珠哭道：“那里是爹娘嫁我来的！”邻妈道：“这等怎得到此？”郑蕊珠把身许谢家初婚之夜，被人拐出，抛在井中之事，说了一遍。邻妈道：“这等是钱家在中救出了你，你随他的了。”

　　郑蕊珠道：“那里是！其时还有一个人下井，亲身救我起来的。这个人好苦！指望我出井之后，就将绳接他，谁知钱家那厮狠毒，就一块大石头丢下去，打死了那人，拉了我就走。我彼时一来认不得家里，二来怕他那杀人手段，三来他说道，到家就做家主婆；岂知堕落在此，受这样磨难！”

　　邻妈道：“当初你家的，与前村赵家一同出去为商，今赵家不回来，前日来你家时，说道：‘还在苏州。’他家信了。依小娘说起来，那下井救你吃打死的，必是赵家了。小娘子何不把此情当官告明了？少不得牒送你回去，可不免受此间之苦。”郑蕊珠道：“只怕我跟人来了，也要问罪。”邻妈道：“你是妇人家，被人迫诱，有何可罪？我如今替你把此情，先对赵家说了。赵家必定告状，再与你写一张首状，当官递去。你只要实说，包你一些罪也没有，且得还乡见父母了。”

　　这边郑蕊珠也拿首状到官。杞县知县问了郑蕊珠口词，即时差捕钱己到官。钱己欲待支吾，却被郑蕊珠是长是短，一口证定。钱己抵赖不去，恨恨的问郑蕊珠道：“我救了你，你倒害我！”郑蕊珠道：“那个救我的，你怎么打杀了他？”

　　钱己无言。赵家又来求判填命，知县道：“杀人情真，但皆系口词，尸首未见，这里成不得狱。这是嘉定县地方做的事，郑蕊珠又是嘉定县人，尸首也在嘉定县，我这里只录口词成招，将一行人连文卷，押解到嘉定县结案就是了。”当下先将钱己打了三十大板，收在牢中。郑蕊珠召保，就是邻妈替他递了保状，且喜与那个恶妇万虫儿不相见了。

　　杞县一面叠成文卷，签了长解，把一干人多解到苏州府嘉定县来。是日正逢五日比较之期，嘉定知县带出监犯徐达，恰好在那里比较。开封府杞县的差人，投了文，当堂将那解批上姓名逐一点过，叫到郑蕊珠。蕊珠答应，徐达抬头一看，却正是这个失去的郑蕊珠，是开面时认得亲切的，大叫道：“这正是我的冤家，我不知为你打了多少，你却在那里来？莫不是鬼么？”

　　知县看见，问徐达道：“你为甚认得那妇人？”徐达道：“这个正是井里失去的新人，不消比较小人了。”知县也骇然道：“有这等事？”唤郑蕊珠近前，一一细问。郑蕊珠照前事，细说了一遍。

　　知县又把来文，逐一简看，方晓得前日井中死尸，乃赵申被钱己所杀。遂吊取赵申尸首，令仵作人简验得头骨碎裂，系是生前被石块打伤身死。将钱己问成死罪，抵赵申之命。徐达拐骗虽事不成，祸端所自，问三年满徒。张寅李邦各不应，杖罪。郑蕊珠所遭不幸，免科，给还原夫谢三郎完配。赵申尸首，家属领埋，系隔省埋讫，释放宁家。

　　知县发落已毕，笑道：“若非那边弄出，解这两个人来，这件未完，何时了结也？”嘉定一县传为新闻，可笑谢三郎好端端的新妇，直到这日，方得到手，已是个弄残的了。又为这事坏了两条性命，其祸皆在男人开面上起的，所以内外之防，不可不严也。

　　男子何当整女容？致令恶少起顽凶。

　　今朝试看含羞蕊，已动当年函谷封。

第71卷 十三郎五岁朝天

　　瑞烟浮禁苑。正绛阙春回，新正方半。冰轮华满。溢花衢歌市，芙蓉开遍。尤楼两观。见银烛星毬－有烂。卷珠帘尽日笙歌，盛集宝钗金钏。堪羡，绮罗丛里，兰麝香中，正宜游玩。风柔夜暖，花影乱，笑声喧。闹蛾儿满路，成团打块，簇着冠儿斗转。喜皇都旧风光，太平再见。

　　这一阙词名《瑞鹤仙》，乃是宋绍兴年间词人康伯可所作。

　　这伯可是个有名会做乐府的才子，家本北地，因金虏之乱，随驾南渡，秦申王荐于高宗皇帝，深得宠眷。这词单道着上元佳节，高宗极为称赏，御赐金帛甚多。词中为何说：“旧日风光，太平再见”？盖因靖康之乱，徽、钦被虏，中原尽属金夷。

　　康王侥幸南渡，即了帝位，偏安一隅，偷闲取乐，还要模拟盛时光景，故词人歌咏如此，也是自解自乐而已。怎如得当初柳耆卿的《倾杯乐》词道得好！词云：

　　禁漏花深，绣工日永，薰风布暖。变韶景都门仁，元霄三五，银蟾光满。连云复道凌飞观。耸皇居丽，佳气瑞烟葱茜。翠华宵幸，是处层城阆苑。龙凤烛交光星汉，对咫尺鳌山开雉扇。会乐府两籍神仙，梨园四部弦管。向晓色都人未散，盈万井呼鳌▉。愿岁岁，天仗里瞻凤辇。

　　这词多说着盛时宫禁说话。只因宋时极作兴是个元霄，大张灯火，御驾亲临，君民同乐，所以说道：“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然因是倾城士女通宵出游，没些禁忌，其间就有私期密约，鼠窃狗盗，弄出许多话柄来。当时李汉老有一首《妇冠子》词，更道得好。词云：

　　帝城三五，灯光花市盈路，天街游处。此时方信，凤阙都民，奢华豪富。纱笼才过处，喝道转身，一壁小来且往。见许多才子艳质，携手并肩低语。东来西往谁家女？买玉梅争戴，缓步香风度。北观南顾，见画烛影里，神仙无数。引人魂似醉，不如趁早，步月归去。这一双情眼，怎生禁得，许多胡觑！

　　细看此词，可见元宵之夜，趁着喧闹丛中，干那不三不四勾当的，不一而足，不消说起。而今听在下说仲元宵的事体，更是奇异。这件事，直教：

　　闹动公侯府，分开帝主颜。

　　猾徒入地去，稚子见天还。

　　却说宋神宗朝有个大臣王襄敏公，单讳着一个韶字，全家住在京师。真是潭潭相府，富丽豪华，自不必说。那年正月十五元宵佳节，其时王安石未用，新法未行，四境无侵，万民乐业，正是太平时候。家家户户，点放花灯。自从十三日为始，十街九市，欢呼达旦。这夜十五日是正夜，年年规矩，官家亲自出来赏玩通宵，倾城士女，专待天颜一看。且是此夜难得一轮明月当空，照耀如同白昼，映着各色奇巧花灯，从来叫做灯月交辉，极为美景。

　　襄敏公家眷内，自夫人以下，老老幼幼，没一个不打扮齐整了，只候人牢着帷幔出来，街上看灯游耍。

　　看官，你道如何用着帷幔？盖因官宦人家女眷，恐防街市人挨挨擦擦，不成体面，所以或用绢段或用布匹等类，扯作长圈围着。只要隔绝外边人，他在里头，走的人原自四边看得见。晋时叫他做“步障”。故有“紫丝布步障”、“锦布障”之称。这是大人家规范如此。

　　闲话且过。却说襄敏公有个小衙内，是他末堂最小的儿子，排行第十三，小名叫做南陔。年方五岁，聪明乖觉，容貌不凡，合家内外大小都是喜欢他的，公与夫人自不必说。其时也要到街上看灯。大宅门中衙内穿着齐整，还是等闲。只头上一顶帽子，多是黄豆来大不打眼的洋珠，穿成双凤穿牡丹花样，当面前一粒猫儿眼宝石睛光闪烁，四围又是五色宝石镶着，乃是鸦青祖母绿之类。只这顶帽，也值千来贯钱。襄敏公吩咐一个家人王吉，驮在背上，随着内眷一起看灯。那王吉是个晓法度的人，自道身是男人，不敢在帷中走，只是傍帷外而行。

　　行到宣德门前，恰好神宗皇帝正御宣德门楼，圣旨许令万目仰观，金吾卫不得拦阻。楼上设着鳌山，灯光灿烂，香烟馥郁；奏动御乐，箫鼓喧阗。楼下施呈百戏，供奉御览。看的真是人山人海，挤得缝地都没有了。有翰林承旨王禹玉《上元应制诗》为证：

　　雪消华月满仙台，万烛当楼宝扇开。

　　双凤云中扶辇下，六鳌海上驾山来。

　　镐京春酒沾周宴，汾水秋见陋汉才。

　　一曲升平人尽乐，君王又进紫霞杯。

　　此时王吉拥入人丛之中。因为肩上负了小衙内，好生不便，观看得不甚像意。忽然觉得背上轻松了些，一时看得浑了，忘其所以，伸伸腰，抬抬头，且是自在，呆呆里向上看着。猛然想道：“小衙内呢？”急回头看时，眼见得不在背上。

　　四下一望，多是面生之人，竟不见了小衙内踪影，欲要找寻，又被挤住了脚，行走不得。王吉心慌撩乱，将身子尽力挨出。

　　挨得骨软筋麻，才到得稀松之处。遇见府中一伙人，问道：

　　“你们见小衙内么？”府中人道“小衙内是你负着，怎到来问我们？”王吉道：“正是闹嚷之际，不知那个伸手来我背上接了去。想必是府中弟兄们见我费力，替我抱了，放松我些，也不见得。我一时贪图松快，人闹里不看得仔细，及至寻时已不见了。你们难道不曾撞见？”府中人见说，大家慌张起来，道：“你来作怪了！这是作耍的事，好如此不小心！你在人千人万处失去了，却在此问张问李，岂不误事！还是分头再到闹头里寻去。”一伙十来个人同了王吉挨入，高呼大叫，怎当得人多得紧了，茫茫里向那个问是，落得眼睛也看花了，喉咙也叫哑了，并无一些影响。寻了一回，走将拢来，我问你，你问我，多一般不见，慌做了一团。有的道：“或者那个抱了家去了。”有的道：“你我都在，又是那一个抱去！”

　　王吉道：“且到家问问看又处。”一个老家人道：“决不在家里。头上东西耀人眼目，被歹人连人盗拐去了。我们且不要惊动夫人，先到家禀知了相公，差人及早缉捕为是。”王吉见说要禀知相公，先自怯了一半，道：“如何回得相公的话！且从容计较打听，不要性急便好。”府中人多是着了忙的，那由得王吉主张，一齐奔了家来。私下问问，那得个小衙内在里头，只得来见襄敏公。却也嗫嚅嗫嚅，未敢一直说失去小衙内的事。襄敏公见众人急急之状，倒问道：“你等去未多时，如何一齐跑了回来？且多有些慌张失智光景，必有缘故。”众家人才把王吉在人丛中失去小衙内之事说了一遍。王吉跪下，只是叩头请死。

　　襄敏公毫不在意，笑道：“去了自然回来，何必如此着急？”众家人道：“此必是歹人拐了去，怎能够回来？相公还是着落开封府及早追捕，方得无失。”襄敏公摇头道：“也不必。”众人道是一番天样大、火样急的事，怎知襄敏公看得等闲，声色不动，化做一杯雪水。众人不解其意，只得到帷中禀知夫人。

　　夫人惊慌抽身急回，噙着一把眼泪来与相公商量。襄敏公道：“若是别个儿子失去，便当急急寻访。今是吾十三郎，必然自会归来，不必忧虑。”夫人道：“此子虽然伶俐，点点年纪，奢遮煞也只是四五岁的孩子。万众之中挤掉了，怎能够自会归来。”养娘每道：“闻得歹人拐人家小厮去，有擦瞎眼的，有斫掉脚的，千方百计摆布坏了，装做叫化的化钱。若不急急追寻，必然衙内遭了毒手。”各各啼哭不住。家人每道：“相公便不着落府里缉捕，招贴也写几张，或是大张告示，有人贪图赏钱，便有访得下落的来报了。”一时间你出一说，我出一见，纷纷乱讲。只有襄敏公怡然不以为意道：“随你议论百出，总是多的，过几日自然来家。”夫人道：“魔合罗般一个孩子，怎生舍得！失去了不在心上，说这样懈话！”襄敏公道：“包在我身上，还你一个旧孩子便了，不要性急。”夫人那里放心。就是家人、养娘也不肯信相公的话。夫人自吩咐家人各处找寻去了不提。

　　却说那晚南陔在王吉背上，正在挨挤喧嚷之际，忽然有个人趁近到王吉身畔，轻轻伸手过来接去，仍旧一般驮着。南陔贪着观看，正在眼花撩乱，一时不觉。只见那一个负得在背，便在人丛里乱挤将过去，南陔才喝声道：“王吉！如何如此乱走！”定睛一看，那里是个王吉！衣帽装束，多另是一样了。

　　南陔年纪虽小，心里煞是聪明，便晓得是个歹人，被他闹里来拐了。欲待声张，左右一看，并无一个认得的熟人，他心里思量道：“此必贪我头上珠帽，若被他掠去，须难寻讨，我且藏过帽子；我身子不怕他怎地！”遂将手去头上除下帽子来，揣在袖中，也不言语，也不慌张，任他驮着前走，却像不晓得什么的。将近东华门，看见轿子四五乘叠联而来，南陔心里忖量道：“轿中必有官员贵人在内，此时不声张求救，更待何时？”南陔觑轿子来得较近，伸手去攀轿幰，大呼道：“有贼！有贼！救人！救人！”那负南陔的贼出于不意，骤听得背上如此呼叫，吃了一惊，恐怕被人拿住，连忙把南陔撩下背来，脱身便走，在人丛里混过了。轿中人在轿内闻得声唤，推开帘子一看，见是个青头白脸魔合罗般一个小孩子，心里喜欢。叫住了轿，抱将过来，问道：“你是何处来的？”南陔道：“是贼拐了来的。”轿中人道：“贼在何处？”南陔道：“方才叫喊起来，在人丛中走了。”轿中人见他说话明白，摩他头道：“乖乖，你不要心慌，且随我去再处。”便双手抱来，放在膝上，一直进了东华门，竟入大内去了。

　　你道轿中是何等人？原来是穿宫的高品近侍中大人。因圣驾御楼观灯已毕，先同着一般的中贵四五人前去宫中排宴。不想遇着南陔叫喊，抱在轿中，进了大内。中大人吩咐从人，领他到自己入直的房内，与他果品吃着，被卧温着。恐防惊吓了他，叮嘱又叮嘱。内监心性喜欢小的，自然如此。

　　次早，中大人四五人直到神宗御前叩头跪禀到：“好教万岁爷爷得知，奴婢等昨晚随侍赏灯回来，在东华门外拾得一个失落的孩子，领进宫来。此乃万岁爷爷得子之兆，奴婢等不胜喜欢。未知是谁家之子，未请圣旨，不敢擅便，特此启奏。”神宗此时前星未耀，正急的是生子一事。见说拾得一个孩子，也道是宜男之祥，喜动天颜，叫“快宣来见”。中大人领旨，急到入直房内抱了南陔，先对他说：“圣旨宣召，如今要见驾哩，你不要惊怕！”

　　南陔见说“见驾”，晓得是见皇帝了，不慌不忙，在袖中取出珠帽来，一似昨晚带了，随了中大人竟来见神宗皇帝。娃子家虽不曾习着什么嵩呼拜舞之礼，却也擎拳曲脚，一拜两拜的叩头稽首。喜得个神宗跌脚欢忭，御口问道：“小孩子，你是谁人之子！或晓得姓什么？”南陔竦然起答道：“儿姓王，乃臣韶之幼子也。”神宗见他说出话来，声音清朗，且语言有礼，大加惊异。又问道：“你缘何得到此处？”

　　南陔道：“只因昨夜元宵举家观灯，瞻仰圣容，嚷乱之中，被贼人偷驮背上前走。谒见内家车乘，只得叫呼求救。贼人走脱，臣随中贵大人一同到此，得见天颜，实出万幸。”神宗道：“你今年几岁了？”南陔道：“臣五岁了。”神宗道：“小小年纪，便能如此对应，王韶可谓有子矣。昨夜失去，不知举家何等惊惶。朕今即要送还汝父，只可惜没查处那个贼人。”南陔对道：“陛下要查此贼，一发不难。”神宗惊喜道：“你有何见，可以得贼？”

　　南陔道：“臣被贼人驮走，已晓得不是家里人了，便把头带的珠帽除下藏好。那珠帽之顶，有臣母绣针彩线插戴其上，以厌不祥。臣此时在他背上，想贼人无可记认，就于除帽之时将针线取下，密把他衣领缝线一道，插针在衣内，以为暗号。今陛下令人密查，若衣领有此线者，即是昨夜之贼，有何难见？”神宗大惊道：“奇哉，此儿！一点年纪有如此大见识！朕如不得贼，孩子不如矣！待朕擒治了此贼，方送汝回去。”又对近侍夸称道：“如此奇异儿子，不可令宫闱中人不见一见。”传旨：“急宣钦圣皇后见驾！”穿宫人传将旨意进宫，宣得钦圣皇后到来。

　　山呼行礼已毕。神宗对钦圣道：“外厢有个好儿子，卿可暂留宫中，替朕看养几日，做个得子谶兆。”钦圣虽然遵旨谢恩，不知什么事由，心中有些犹豫不决。神宗道：“要知详细，领此儿到宫中问他，他自会说明白。”

　　钦圣得旨，领了南陔自往宫中去了。

　　神宗一面写下密旨，差个中大人赍到开封府，是长是短的，从头吩咐了大尹，立限捕贼以闻。开封府大尹奉得密旨，非比寻常访贼的事，怎敢时刻怠慢。即唤过当日缉捕使臣何观察吩咐道：“今日奉到密旨，限你三日内要拿元宵夜做不是的一伙人。”观察禀道：“无脏无证，从何缉捕？”大尹叫何观察上来附耳低言，把中大人的传衣领针线为号之说说了一遍。

　　何观察道：“恁地的，三日之内，管取完这头公事。只是不可声扬。”大尹道：“你好干这事。此是奉旨的，非比别项盗贼。小心在意！”观察声诺而出。到得使臣房，集齐一班眼明手快的公人来商量道：“元宵夜趁着热闹做歹事的，不止一人；失事的也不止一家。偶然这一家的小儿不曾捞得去，别家得手处必多。日子不远，此辈不过在花街柳陌酒楼饭店中，庆松取乐，料必未散。虽是不知姓名地方，有此暗记，还怕什么？遮莫没踪影的，也要寻出来。我每几十个做公的分头体访，自然有个下落。”当下派定张三往东，李四往西。各人认路，茶坊酒肆，凡有众人团聚，面生可疑之处，即便留心挨身体看。各自去讫。

　　原来那晚这个贼人，有名的叫做“雕儿手”，一起有十来个，专一趁着热闹时节人丛里做那不本分的勾当。有诗为证：

　　昏夜贪他唾手财，全凭手快眼儿乖。

　　世人莫笑胡行事，譬似求人更可哀。

　　那一个贼人当时在王家门首，窥探踪迹，见个小衙内齐整打扮背将出来，便自上了心，一路尾着走，不离左右。到了宣德门楼下，正在挨挤喧闹之处，觑个空，便双手溜将过来，背了就走。欺他是小孩子，纵有知觉，不过惊怕啼哭之类，料无妨碍，不在心上。不提防到官轿旁边却会叫喊“有贼”起来。一时着了忙，想到利害，卸着便走。更不知背上头，暗地里又被他做工夫，留下记认了，此是神仙也不猜到之事。后来脱去，见了同伙团聚拢来，各出所获之手：如簪钗、金宝、珠玉、貂鼠暖耳、狐尾护颈之类，无所不有。只有此人却是空手，述其缘故。众贼道：“何不单雕了珠帽来？”

　　此人道：“他一身衣服多有宝珠钮嵌，手足上各有钏镯。就是四五岁一个小孩子好歹有值两贯钱，怎舍得轻放了他？”众贼道：“而今孩子何在！正是贪多嚼不烂了。”此人道：“正在内家轿边叫喊起来，随从的虞侯虎狼也似，好不多人！在那里不兜住身子便算天大侥幸，还望财物哩！”众贼道：“果是利害。而今幸得无事，弟兄们且打平伙，吃酒压惊去。”于是一日轮一个做主人，只拣隐僻酒务，便去畅饮。

　　是日，正在玉津园旁边一个酒务里头欢呼畅饮。一个做公的，叫做李云偶然在外经过，听得猜拳豁指，呼红喝六之声。他是有心的，便踅进门来一看，见这些人举止气象，心下有十分瞧科。走去坐了一个独副座头，叫声“买酒饭吃”。店小二先将盏箸安顿去了。他便站将起来，背着手踱来踱去，侧眼把那些人逐个个觑将去。内中一个果然衣领上挂着一寸来长短彩线头。李云晓得着手了。叫店家：“且慢烫酒，我去街上邀着个客人一同来吃。”忙走出门，口中打个胡哨，便有七八个做公的走将拢来，问道：“李大，有影响么？”李云把手指着店内道：“正在这里头，已看的实了。我们几个守着这里，把一个走去，再叫集十来个弟兄一同下手。”内中一个会走的飞也似去，又叫了十来个做公的来了。发声喊，望酒务里打进去，叫道：“奉圣旨拿元宵夜贼人一伙！店家协力，不得放走了人！”店家听得“圣旨”二字，晓得利害，急集小二、火工、后生人等，执了器械来帮助。十来个贼，不曾走一个，多被捆倒。正是：

　　日间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不吃惊。

　　大凡做贼的见了做公的，就是老鼠遇了猫儿，见形便伏；

　　做公的见了做贼的，就是仙鹤遇了蛇洞，闻风即知。所以这两项人每每私自相通，时常要些孝顺，叫做“打业钱”。若是捉破了贼，不是什么要紧公事，得些利市，便放松了。而今是钦限要人的事，衣领上针线着海底眼，如何容得宽展！当下捆住，先剥了这一个的衣服。众贼虽是口里还强，却个个肉颤身摇，面如土色。身畔一搜，各有零脏。一直里押到开封府来，报知大尹。大尹升堂，验着衣领针线是实，明知无枉，喝教：“用起刑来。”令招实情。棚、扒、吊、拷，备受苦楚。这些顽皮赖肉只不肯招。

　　大尹即将衣领针线问他道：“你身上何得有此？”贼人不知事端，信口支吾。大尹笑道：“如此剧贼，却被小孩子算破了，岂非天理昭彰！你可记得元宵夜内家轿边叫救人的孩子么？”你身上已有了暗记，还要抵赖到那里去？贼人方知被孩子暗算了，对口无言。只得招出实话来：

　　乃是积年累岁，遇着节令盛时，即便四出剽窃；以及平时略贩子女，伤害性命，罪状山积，难以枚举。从不败露，岂知今年元宵行事之后，卒然被擒；却被小子暗算，惊动天听，以致有此。莫非天数该败，一死难逃。

　　大尹责了口词，叠成文卷，大尹却记起旧年元宵真珠姬一案，现捕未获的那一件事来。你道又是甚事？看官且放下这头，听小子说那一头。

　　也只因宣德门张灯，王侯贵戚女眷多设帷幙在门外两庑，日间先在那里等候观看。其时有一个宗王家在东首，有个女儿名唤真珠，因赵姓天潢之族，人都称他真珠族姬。年十七岁，未曾许嫁人家。颜色明艳，服饰鲜丽，耀人眼目。宗王的夫人姨妹族中却在西首。姨娘晓得外甥真珠姬在帷中观灯，叫个丫鬟走来相邀一会，上复道：“若肯来，当差兜轿来迎。”

　　真珠姬听罢，不胜之喜，便对母亲道：“儿正要见姨娘，恰好他来相请，是必要去。”夫人亦欣然许允，打发丫鬟先去回话，专候轿来相迎。过不多时，只见一乘兜轿打从西边来到帷前。

　　真珠姬孩子心性，巴不得就到那边顽耍。叫养娘们问得是来接的，吩咐从人随后来，自己不耐烦等待，慌忙先自上轿去了。才去得一会，先前来的丫鬟又领了一乘兜轿来到，说道：“立等真珠姬相会，快请上轿。”王府里家人道：“真珠姬方才先随轿去了，如何又来迎接？”

　　丫鬟道：“只是我同这乘轿来，那里又有什么轿先到？”家人们晓得有些跷蹊了，大家忙乱起来。闻之宗王，着人到西边看，眼见得决不在那里的了。急急吩咐虞候只从人等四下找寻，并无影响。急具事状，告到开封府。府中晓得是王府里事，不敢怠慢，散遣缉捕使臣挨查踪迹。王府里自出赏揭，报信者二千贯，竟无下落不提。

　　且说真珠姬自上了轿后，但见轿夫四足齐举，其行如飞。

　　真珠姬心里道：“是顷刻就到的路，何须得如此慌走？”却也道是轿夫脚步惯了的，不以为意。乃至抬眼看时，倏忽转弯，不是正路，渐渐走到狭巷里来；轿夫们脚高步低，越走越黑。

　　心里正有些疑惑，忽然轿住了，轿夫多走了去，不见有人相接。只得自己掀帘走出轿来。定睛一看，只叫得苦。原来是一所古庙，旁边鬼卒十余个各持兵杖夹立，中间坐着一位神道，面阔尺余，须髯满颏，目光如炬，肩臂摇动，像个活的一般。真珠姬心慌，不免下拜。神道开口大言道：“你休得惊怕！我与汝有夙缘，故使神力摄你至此。”真珠姬见神道说出话来，愈加惊怕，放声啼哭起来。旁边两个鬼卒走来扶着。神道说：“快取压惊酒来。”旁边一鬼卒斟着一杯热酒，向真珠姬口边奉来。真珠姬早已天旋地转，不知人事，倒在地下。神道走下座来笑道：“着了手也！”旁边鬼卒多攒拢来，周神道各卸了装束，除下面具。原来个个多是活人，乃一伙剧贼装成的。将蒙汗药灌倒了真珠姬，抬到后面去。后面走将一个婆子出来，扶去，放在床上眠着。众贼汉乘他昏迷，次第奸淫。可怜金枝玉叶之人，零落在狗党狐群之手。奸淫已毕，吩咐婆子好看，各自散去，别做歹事了。

　　真珠姬睡至天明，看看苏醒；睁眼看时，不知是那里，但见一个婆子在旁边坐着。真珠姬自觉隐处疼痛，把手摸时，周围虚肿，明知着了人手。问婆子道：“此是何处？将我送在这里？”婆子道：“夜间众好汉每送将小娘子来的。不必心焦，管取你就落好处便了。”真珠姬道：“我是宗王府中闺女，你每歹人怎如此胡行乱做！”婆子道：“而今说不得王府不王府了。老身见你是金枝玉叶，须不把你作贱。”

　　真珠姬也不晓得他的说话因由，侮着眼只是啼哭。原来这婆子是个牙婆，专一走大人家雇卖人口的。这伙剧贼掠得人口，便来投他家下，留下几晚，就有头主来成了去的。那时留了真珠姬，好言温慰得熟分。刚两三日，只见一日，一乘轿来抬了去，已将他卖与城外一个富家为妾了。

　　主翁成婚后，云雨之时，心里晓得不是处子。却见他美色，甚是喜欢，不以为意，更不曾提起问他来历。真珠姬也深怀羞愤，不敢轻易自言。怎当得那家姬妾颇多，见一人专宠，心生嫉妒之心。说他“来历不明，多管是在家犯奸被逐出来的奴婢”，日日在主翁耳根边激聒。主翁听得不耐烦，偶然问其来处。真珠姬揆着心中事，大声啼泣，诉出事由来，方知是宗王之女，被人掠卖至此。主翁多曾看见榜文赏帖的，老大吃惊，恐怕事发连累，急忙叫人寻取原媒牙婆，已自不知去向了，主翁寻思道：“此等奸徒，此处不败，别处必露，到得要究起来，现赃在我家，须藏不过，可不是天大利害！况且王府女眷不是取笑，必有寻着根底的日子，别人做了歹事，把个愁布袋丢在这里，替他顶死不成？”

　　心生一计，叫两个家人家里抬出一顶破竹轿来装好了，请出真珠姬来，主翁纳头便拜道：“一几有眼不识贵人，多有唐突。却是辱莫了贵人，多是歹人做的事，小可并不知道。今情愿折了身价，白送贵人还府。只望高抬贵手，凡事遮盖，不要牵累小可则个。”真珠姬见说送他还家，就如听得一封九重恩赦到来。又原是受主翁厚待的；见他小心陪礼，好生过意不去。回信道：“只要见了我父母，决不提起你姓名罢了。”主翁请真珠姬上了轿，两个家人抬了飞走。真珠姬也不及分别一声。慌忙走了六七里路，一抬抬到荒野之中，抬轿的放下竹轿，抽身便走，一道烟去了。

　　真珠姬在轿中探头出看，只见静悄悄无人。走出轿来，前后一看，连两个抬轿的影踪不见。慌张起来道：“我直如此命！如何不明不白抛我在此？万一又遇歹人，如何是好？”没做理会处，只得仍旧进轿坐了，放声大哭起来。乱喊乱叫，将身子在轿内掷攧不已，头发多蹇得蓬松。

　　此时正是春三月天道，时常有郊外踏青的。有人看见空旷之中，一乘竹轿内有人大哭，不胜骇异，渐渐走将拢来。起初只是一两个人，后平簸箕般围将转来。你诘我问；你喧我嚷。真珠姬慌慌张张，没口得分诉，一发说不出一句明白话来。内中有老成人摇手，叫四旁人莫嚷，朗声问道：“娘子是何家宅眷？因甚独自歇轿在此？”真珠姬方才噙了眼泪，说得话出来道：“奴是王府中族姬，被歹人拐来在此的，有人报知府中，定当重赏。”当时王府中赏帖，开封府榜文，谁不知道。真珠姬话才出口，早已有请功的飞也似去报了。须臾之间，五府中干办虞候走了偌多人来认看，果然破轿之内坐着的是真珠族姬。慌忙打轿来换了，抬归府中。父亲与合家人等，看见头鬅鬓乱，满面泪痕，抱着大哭。真珠姬一发乱攧乱掷，哭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直等哭得尽情了，方才把前时失去今日归来的事端，一五一十告诉了一遍。

　　宗王道：“可晓得那讨你的是那一家？便好挨查。”真珠姬心里还护着那主翁，回言道：“人家便认得，却是不晓得姓名，也不晓得地方，又来得路远了不记起在那一边。抑且那人家原不知情，多是歹人所为。”宗王心里道：“是家丑不可外扬。”恐女儿许不得人家只得含忍过了，不去声张下老实根究，只暗地嘱咐开封府，留下访贼罢了。

　　隔了一年，又是元宵之夜，弄出王家这件案来。其时大尹拿倒王家做歹事的贼，记得王府中的事，也把来问问看，果然即是这伙人。大尹咬牙切齿，拍案大骂道：“这些贼男女，死有余辜！”喝交加力行杖，各打了六十讯棍，押下死囚牢中。

　　奏请明断发落。奏内大略云：

　　群盗元夕所为，止于胠箧；居恒所犯，尽属椎埋。似此枭獍之徒，岂容辇毂之下！合行骈戮，以靖邦畿。

　　神宗皇帝见奏，晓得开封府尽获盗犯，笑道：“果然不出小孩子所算。”龙颜大喜，批准奏章，著令官即时处决。又命开封府再录狱词一通来看。开封府钦此钦遵处斩众盗已毕，一面回奏，复将前后犯由狱词详细录上。神宗得奏，即将狱词笼在袍袖之中，含笑回宫。

　　且说正宫钦圣皇后那日亲奉圣谕，赐与外厢小儿鞠养，以为得子之兆，当下谢恩领回宫中来。试问他来历备细，那小孩子应答如流，语言清朗。他在皇帝御前也曾经过，可知道不怕面生，就像自家屋里一般嘻笑自若。喜得个钦圣心花也开了，将来抱在膝上，命宫娥取过梳妆匣来，替他掠发整容，调脂画额，一发打扮得齐整。合宫妃嫔闻得钦圣宫中御赐一个小儿，尽皆来到宫中，一来称贺娘娘，二来观看小儿。因小儿是宫中所不曾有的，实觉稀罕。及至见了，又是一个眉清目秀、唇红齿白，魔合罗般一个，能言能语，百问百答，你道有不快活的么？妃嫔每要奉承娘娘，亦且喜欢孩子，争先将出宝玩、金珠、钏镯等类来做见面钱，多塞在他小袖子里，袖子盛满，挤不下了。钦圣命一个老内人，逐一替他收藏好；又叫引他到各宫朝见玩耍。各官以为盛事，你强我赛，又多各有赏赐。宫中好不喜欢热闹。

　　如是十来日，正在喧哄之际，忽然驾幸钦圣宫，宣召前日孩子。钦圣当下率领南陔朝见已毕，神宗向钦圣道：“小孩子莫惊怕否？”钦圣道：“蒙圣恩敕令暂鞠此儿，此儿聪慧非凡，虽居禁地，毫不改度，老成人不过如此。实乃陛下洪福齐天，国家有此等神童出世，臣妾不胜欣喜。”神宗道：“好叫卿等得知：只那夜做歹事的人，尽被开封府听获；则为衣领上针线暗记，不到得走了一个。此儿可谓有智极矣。今贼人尽行斩讫，怕他家时不知道，在家忙乱，今日好好送还他家去。”钦圣与南陔各叩首谢恩。当下传旨，敕令前日抱进宫的那个中大人，护送归第；御赐金犀一簏，与他压惊。中大人得旨，就御前抱了南陔，辞了钦圣，一路出宫。钦圣尚兀自好些不割舍他回去，梯己自有赏赐，与同前日各宫所赠之物同贮一箧，令人一同交付与中大人收好，送到他家。中大人出了宫门，传命备起犊车，赍了圣旨，就抱南陔坐在怀里，迳往王家而来。

　　去时蓦地偷将去，来日从天降下来。

　　孩抱何缘亲见帝？恍疑鬼使与神差。

　　话说王襄敏家中，自那晚失去了小衙内，合家内外大小没一个不忧愁思虑，哭哭啼啼，只有襄敏毫不在意，竟不令人追寻。虽然夫人与同管家的吩咐众家人各处探访，却也并无一些影响。人人懊恼，没个是处。忽然此日朝门上飞报将来：“有中大人亲赍圣旨，到第开读。”襄敏不知事端，吩咐忙排香案迎接，自己冠绅袍笏，俯伏听旨。只见中大人抱了个小孩子下犊车来。家人上前来争看，认得是小衙内，倒吃了一惊。大家不觉手舞足蹈，禁不得喜欢。中大人喝道：“且听宣圣旨！”高声宣道：

　　卿元宵失子，乃朕获之，今却还卿。特赐压惊物一箧，奖其幼志。钦哉！

　　中大人宣毕，襄敏公正要问起根由，中大人笑嘻嘻的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来，说道：“老先生要知令郎来去事端，只看此一卷便明白了。”襄敏接过手一看，乃开封获盗狱词也。襄敏从头看去，见是密诏开封捕获，便道：“乳臭小儿，如此惊动天听，又烦圣虑获贼，真教老臣粉身碎骨，难报圣恩万一。”

　　中大人笑道：“这贼多是令郎自家拿到的，不烦一毫圣虑，所以为妙。”南陔当时就口里说那夜怎的长，怎的短，怎的见皇帝，怎的拜皇后，明明朗朗，诉个不住口。先前合家人听见圣旨到时，已攒在中门中观看，及见南陔出车来，大家惊喜，只是不知头脑，直待听见南陔备细述此一遍，心下方才明白，尽多赞叹他乖巧之极。方信襄敏不在心上，不肯追求，道是他自家会归来的，真有先见之明也。襄敏吩咐治酒款待中大人。中大人就将圣上钦赏压惊金犀，及钦圣与各官所赐之物，陈设起来。真是珠宝盈庭，光彩夺目，所值不啻巨万。中大人摩着南陔的头道：“哥，够你买果儿吃了。”襄敏又叩首对阙谢恩，立命馆客写下谢表，先附中大人陈奏。等来日上朝面圣，再行率领小子谢恩。中大人道：“令郎哥儿是咱家遇着，携见圣人的。咱家也是有个薄礼儿，做个记念。”将出元宝二个，彩段八表里来。襄敏再三推辞不得，只得收了。另备厚礼答谢过中大人。中大人上车回覆圣旨去了。

　　襄敏送了回来，合家欢庆。襄敏公道：“我说：‘你们不要忙，我十三必能自归，’今非但归来，且得了许多恩赐；又已拿了贼人，多是十三自己的主张来。可是我不着急的是么？”

　　合家各各称服。后来南陔取名王采，政和年间，大有文声，功名显达。只看他小时举动如此，已占大就矣。

　　小时了了大时佳，五岁孩童已足夸：

　　计缚剧盗如反掌，直教天子送还家。

第72卷 陆五汉硬留合色鞋

　　得便宜处笑嘻嘻，不遂心时暗自悲。

　　谁识天公颠倒用，得便宜处失便宜。

　　近时有一人，姓强，平日好占便宜，倚强凌弱，里中都惧怕他，熬出一个浑名，叫做强得利。一日，偶出街市行走，看见前边一个单身客人，在地检了一个兜肚儿，提起颇重，想来其中有物，慌忙赶上前，拦住客人，说道：“这兜肚是我腰间脱下来的，好好还我。”客人道：“我在前面走，你在后面来，如何倒是你腰间脱下来的？好不通理。”强得利见客人不从，就攀手去抢，早扯住兜肚上一根带子。两下你不松，我不放，街坊人都走拢来，问其缘故。二人各争执是自己的兜肚儿，众人不能剖判。其中一个老者开言道：“你二人口说无凭，且说兜肚中什么东西，合得着，便是他的。”强得利道：

　　“谁耐烦与你猜谜道白？我只认得自己的兜肚，还我便休，若不还时，与你并个死活。”只这句话，众人已知不是强得利的兜肚了。多有惧怕强得利的，有心帮衬他，便上前解劝道：

　　“客人，你不识此位强大哥么？是本地有名的豪杰。这兜肚，你是地下捡的，料非己物，就把来结识了这位大哥，也是理所当然。”客人被劝不过，便道：“这兜肚果然不是小人的，只是财可义取，不可力夺。既然列位好言相劝，小人情愿将兜肚打开，看是何物。若果有些彩头，分作三股。小人与强大哥各得一股，那一股送与列位们做个利市，店中共饮三杯，以当酬劳。”那老者道：“客官最说得是。强大哥且放手，都交付与老汉手里。”老者取兜肚打开看时，中间一个大布包，包中又有三四层纸，裹着光光两绽雪花样的大银，每锭有十两重。强得利见了这两锭银子，爱不可言，就使欺心起来，便道：“论起三股分开，可惜錾坏了这两个锞儿。我身边有几两散碎银子，要去买生口的，把来与客人，留下这锞儿与我罢。”

　　一头说，一头在腰里摸将出来三四个零碎包儿，凑起还称不上四两银子，连众人吃酒东道都在其内，客人如何肯放，两下又争嚷起来。又有人点拨客人道：“这位强大哥不是好惹的，你多少得些彩去罢。”老者也劝道：“客官，这四两银子，都把与你，我们众人这一股不要了。那一日不吃酒，省了这东道，奉承你二位罢。”口里说时，那两锭银子在老者手中，已被强得利擘手抢去了。那客人没奈何，只得留了这四两银子。

　　强得利道：“虽然我身边没有碎银，前街有个酒店，是我舅子开的。有劳众位多时，少不得同去一坐。”众人笑道：“恁地时，连客官也去吃三杯，今后就做个相识。”一行十四五人，同走到前街朱三郎酒店里大楼上坐下。强得利一来白白里得了这两锭大银，心中欢喜，二来感谢众人帮衬，三来讨了客人的便宜，又赖了众人一股利市，心上也未免有些不安。况且是自己舅子开张的酒店，越要卖弄，好酒好食，只顾教搬来，吃得个不亦乐乎。众人个个醉饱，方才撒手。共吃了三两多银子，强得利教记在自家帐上。众人们出作别，各自散讫。客人干净得了四两银子，也自归家去了。

　　过了两日，强得利要买生口，舅子店里又来取酒钱，家中别无银两，只得把那两锭雪白样的大银，在一个倾银铺里去倾销，指望加出些银水。那银匠接银在手，翻覆看了一回，手内颠上几颠，问道：“这银子那里来的？”强得利道：“是交易上来的。”银匠道：“大郎被人哄了。这是铁胎假银，外边是细丝，只薄薄一层皮儿，里头都是铅铁。”强得利不信，只要錾开。银匠道：“錾坏时，大郎莫怪。”银匠动了手，乒乒乓乓，錾开一个口子，那银皮裂开，里面露出假货。强得利看了，自也不信，一生不曾做折本的交易，自作自受，埋怨不得别人。坐在柜桌边，呆呆的对着这两锭银子，只顾看。引下许多人进店，都来认那铁胎银的，说长说短。

　　强得利心中越气，正待寻事发作，只见门外两个公差走入，大喝一声，不由分说，将链子扣了强得利的颈，连这两锭银子，都解到一个去处来。原来本县库上钱粮收了几锭假银，知县相公暗差做公的在外缉访。这兜肚里银子，不知是何人掉下的，那锭样正与库上的相同，因此被做公的拿了，解上县堂。知县相公一见了这锭样，认定是造假银的光棍，不容分诉，一上打了三十毛板，将强得利送入监里，要他赔补库上这几锭银子，三日一比较，强得利无可亲何，只得将田产变价上库，又央人情在知县相公处，说明这两锭银子的来历。知县相公听了分上，饶了他罪名，释放宁家。共破费了百外银子。一个小小家当，弄得七零八落，被里中做下几句口号，传做笑话。道是：

　　强得利，强得利，做事全不济。得了两锭寡铁，破了百金家计。公堂上毛板是我打来，酒店上东道别人吃去。似此折本生涯，下次莫要淘气。从今改强为弱，得利唤做失利。再来吓里欺邻，只怕缩不上鼻涕。

　　这段话，叫做《强得利贪财失彩》，正是“得便宜处失便宜”。如今再讲一个故事，叫做《陆五汉硬留合色鞋》，也是为讨别人的便宜，后来弄出天大的祸来。正是：

　　爽口食多应损胃，快心事过必为殃。

　　话说国朝弘治年间，浙江杭州府城，有一少年子弟，姓张名荩，积祖是大富之象。幼年也曾上学攻书，只因父亲早丧，没人拘管，把书本抛开，专与那些浮浪子弟往来，学就一身吹弹蹴踘，惯在风月场中卖弄，烟花阵里钻研。因他生得风流俊俏，多情知趣，又有钱钞使费，小娘们多有爱他的，奉得神魂颠倒，连家里也不思想。妻子累谏不止，只索由他。

　　一日，正值春间，西湖上桃花盛开。隔夜请了两个名妓，一个唤做娇娇，一个唤做倩倩，又约了一般几个子弟，教人唤下湖船，要去游玩。自己打扮起来，头戴一顶时样绉纱巾，身穿着银红吴绫道袍，时边绣花白绫袄儿，脚下白绫袜，大红鞋，手中执一柄书画扇子。后面跟一个垂髫标致小厮，叫做清琴，是他的宠童，左臂上挂着一件披风，左手拿着一张弦子、一管紫箫，都是蜀锦制成囊儿盛裹。离了家中，望钱塘门摇摆而来，却打从十官子巷中经过，忽然抬头，看见一家临街楼上，有个女子，揭开帘儿、泼那梳妆残水。那女子生得甚是娇艳。怎见得？有《清江引》为证：

　　谁家女儿，委实的好，赛过西施貌。面如白粉团，鬓似乌云绕。若得他近身时，魂灵儿都掉了。

　　张荩一见，身子就酥了半边，便立住脚，不肯转身，假意咳嗽一声。那女子泼了水，正待下帘，忽听得咳嗽声响，望下观看，一眼瞧见个美貌少年，人物风流，打扮乔画，也凝眸流盼。两面对觑，四目相视，那女子不觉微微而笑。张荩一发魂不附体，只是上下相隔，不能通话。正看间，门里忽走出个中年人来。张荩慌忙回避。等那人走远，又复走转看时，女子已下帘进去。站立一回，不见踪影，教清琴记了门面，明日再来打探。临行时，还回头几次。那西湖上，平常是他的脚边路，偏这日见了那女子，行一步，懒一步，就如走几百里山路一般，甚是厌烦。出了钱塘门，来到湖船上。那时两个妓女，和着一班子弟，都已先到。见张荩上船，俱走出船头相迎。张荩下了船，清琴把衣服、弦子、箫儿放下。稍子开船，向湖心中去。那一日天色晴明，堤上桃花含笑，柳叶舒眉，往来踏春士女，携酒挈榼，纷纷如蚁。有诗为证：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薰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且说张荩船中这班子弟们，一个个吹弹歌唱，施逞技艺。

　　偏有张荩一意牵挂那楼上女子，无心欢笑，托腮呆想。他也不像游春，到似伤秋光景。众人都道：“张大爷平昔不是恁般，今日为何如此不乐？必定有甚缘故。”张荩含糊答应，不言所以。众人又道：“大爷不要败兴，且开怀吃酒，有甚事，等我众弟兄与你去解纷。”又对娇娇、倩倩道：“想是大爷怪你们不来帮衬，故此着恼，还不快奉杯酒儿下礼？”娇娇、倩倩真个筛过酒来相劝。张荩被众人鬼浑，勉强酬酢，心不在焉，未到晚，就先起身，众人亦不强留。上了岸，进钱塘门，原打十官子巷经过。到子门首，复咳嗽一声，不见楼上动静。走出巷口，又踅转来，一连数次，都无音响。清琴道：“大爷，明日再来罢，若只管往来，被人疑惑。”张荩依言，只得回家。

　　明日，到了家左近访问是何等人家。有人说：“他家有名叫做潘杀星潘用，夫妻两个，只生一女，年才十六，唤做寿儿。那老儿与一官宦人家薄薄里有些瓜葛，冒着他的势头，专在地方上吓诈人的钱财，骗人酒食。地方上无一家不怕他，无一个不恨他，是个赖皮刁钻主儿。”张荩听了，记在肚里，慢慢在他门首踱过。恰好那女子开帘远望，两下又复相见，彼此以目送情，转加亲热。自此之后，张荩不时往来其下探听，以咳嗽为号。有时看见，有时不见。眉来眼去，两情甚浓，只是无门得到楼上。

　　一夜，正是三月十五，皓月当天，浑如白昼。张荩在家坐立不住，吃了夜饭，趁着月色，独步到潘用门首，并无一个人来往。见那女子正卷起帘儿，倚窗望月。张荩在下看见，轻轻咳嗽一声。上面女子会意，彼此微笑。张荩袖中摸出一条红绫汗巾，结个同心方胜，团做一块，望上掷来。那女子双手来接，恰好正中，就月底下仔细看了一看，把来袖过，就脱下一只鞋儿投下。张荩双手承受，看时是一只合色鞋儿，将指头量摸，刚刚一折，把来系在汗巾头上，纳在袖里。望上唱个肥喏，女子还了个万福。正在热闹处，那女子被父母呼唤，只得将窗儿闭上，自下楼去。张荩也兴尽而返，归到家里，自在书房中宿歇。又解下这只鞋儿，在灯前细玩，果是金莲一瓣，且又做得甚精细。怎见得？也有《清江引》为证：

　　觑鞋儿三寸，轻罗软窄，胜蕖花片。若还绣满花，只费分毫线。怪他香喷喷不沾泥，只在楼上转。

　　张荩看了一回，依旧包在汗巾头上，心中想道：

　　“须寻个人儿通信与他，怎生设法上得楼去方好。若只如此空砑光，眼饱肚饥，有何用处？”左思右算，除非如此，方能到手。

　　明日午前，袖了些银子，走至潘家门首。望楼上不见可人，便远远的借个人家坐下，看有甚人来往。事在凑巧，坐不多时，只见一个卖婆，手提着个小竹撞，进他家去。约有一个时辰，依原提着竹撞出来，从旧路而去。张荩急赶上一步，看时不是别人，却是惯走大家卖花粉的陆婆，就在十官子巷口居住。那婆子以卖花粉为名，专一做媒作保，做马泊六，正是他的专门，故此家中甚是活动。儿子陆五汉，在门前杀猪卖酒，平昔酗酒撒泼，是个凶徒，连那婆子时常要教训几拳的。婆子怕打，每事到依着他，不敢一毫违拗。当下张荩叫声：“陆妈妈！”陆婆回头认得，便道：“呀！张大爷何来？连日少会。”张荩道：“适才去寻个朋友不遇，便道在此经过。你怎一向不到我家走走？那些丫头们，都望你的花哩。”

　　陆婆道：“老身日日要来拜望大娘，偏有这些没正经事，绊住身子，不曾来得。”一头说，已到了陆婆门首。只见陆五汉在店中卖肉卖酒，十分热闹。陆婆道：“大爷吃茶去便好。只是家间龌龊，不好屈得贵人。”张荩道：“茶倒不消，还要借几步路说话。”陆婆道：“小待。”连忙进去，放了竹撞出来道：

　　“大爷有甚事，作成老媳妇。”张荩道：“这里不是说话之处，且随我来。”直引到一个酒楼上，拣个小阁儿中坐下。酒保放下杯箸，问道：“可还有别客么？”张荩道：“只我二人，上好酒暖两瓶来，时新果子，先将来案酒。好嗄饭，只消三四味就够了。”酒保答应下去。不一时，都已取到，摆做一桌子。

　　斟过酒来，吃了数杯。

　　张荩打发酒保下去，把阁子门闭了，对陆婆道：“有一事要相烦妈妈，只怕你做不来。”那婆子笑道：“不是老身夸口，凭你天大样疑难事体，经着老身，一了百当。大爷有甚事，只管吩咐来，包在我身上与你完成。”张荩道：“只要如此便好。”

　　当下把两臂靠在桌上，舒着劲，向婆子低低笑道：“有个女子，要与我勾搭，只是没有做脚的，难得到手。晓得你与他家最熟，特来相求，去通个信儿。若说法得与我一会，决不忘恩。

　　今日先有十两白物在此，送你开手。事成之后，还有十两。”

　　便去袖里摸出两个大锭，放在桌上。陆婆道：“银子是小事，你且说是那一家的雌儿？”张荩道：“十官子巷潘家寿姐，可是你极熟的么？”陆婆道：“原来是这个小鬼头儿。我常时见他端端正正，还是黄花女儿，不像要寻野食吃的，怎生着了你的道儿？”张荩把前后遇见，并夜来赠鞋的事，细细与婆子说知。陆婆道：“这事倒也有些难处哩！”张荩道：“有甚难处？”

　　陆婆道：“他家的老子利害，家中并无一个杂人，只有嫡亲三口，寸步不离。况兼门户谨慎，早闭晏开，如何进得他家？这个老身不应承。”张荩道：“妈妈，你适才说天大极难的事，经了你就成，这些小事，如何便推故不肯与我周全？想必嫌谢礼微薄，故意作难么？我也不管，是必要在你身上完成。我便再加十两银子，两匹缎头，与你老人家做寿衣何如？”陆婆见着雪白两锭大银，眼中已是出火，却又贪他后手找帐，心中不舍，想了一回道：“既大爷恁般坚心，若老身执意推托，只道我不知敬重了。待者身竭力去图，看你二人缘分何如？倘图得成，是你造化了；若图不成，也勉强不得，休得归罪老身。这银子且留大爷处，待有些效验，然后来领。他与你这只鞋儿，倒要把来与我，好去做个话头。”张荩道：“你若不收银子，我怎放心？”陆婆道：“既如此，权且收下。若事不谐，依旧璧还。”把银揣在袖里。张荩摸出汗巾。解下这只合色鞋儿，递与陆婆。陆婆接在手中，细细看了一看，喝彩道：

　　“果然做得好！”将来藏过。两个又吃了一回酒食，起身下楼，算还酒钱，一齐出门。临别时，陆婆又道：“大爷，这事缓缓而图，性急不得的。若限期限日，老身就不敢奉命了。”张荩道：“只求妈妈用心，就迟几日，也不大紧。倘有些好消息，竟到我家中来会。”道罢，各自分别而去。正是：

　　要将撮合三杯酒，结就欢娱百岁缘。

　　且说潘寿儿自从见了张荩之后，精神恍惚，茶饭懒沾，心中想道：“我若嫁得这个人儿，也不枉为人一世。但不知住在那里？姓甚名谁？”那月夜见了张荩，恨不得生出两个翅儿，飞下楼来，随他同去。得了那条红汗巾，就当做情人一般，抱在身边而卧。睡到明日午牌时分，还痴迷不醒，直待潘婆来唤，方才起身。又过两日，早饭已后，潘用出门去了，寿儿在楼上，又玩弄那条汗巾。只听得下面有人说话响，却又走上楼来。寿儿连忙把汗巾藏过，走到胡梯边看时，不是别人，却是卖花粉的陆婆，手内提着竹撞，同潘婆上来。到了楼上，陆婆道：“寿姐，我昨日得了几般新样好花，特地送来与你。”

　　连忙开了竹撞，取出一朵来道：“寿姐，你看何如？可像真的一般么？”寿儿接过手来道：“果然做得好。”陆婆又取出一朵来，递与潘婆道：“大娘，你也看看，只怕后生时，从不曾见恁样花样哩！”潘婆道：“真个我幼时，只藏得那样粗花儿，不像如今做得这样细巧。”陆婆道：“这个只算中等，还有上上号的，若看了眼，盲的就亮起来，老的便少起来，连寿还要增上几年哩。”寿儿道：“你一发拿出来，与我瞧瞧。”陆婆道：

　　“只怕你不识货，出不得这样贵价钱。”寿儿道：“若买你的不起，看是看得起的。”陆婆陪笑道：“老身是取笑话儿，寿姐怎认真起来？就连我这蓝儿都要了，也值得几何！待我取出来与你看，只拣好的，任凭取择。”又取出几朵来，比前更加巧妙。寿儿拣好的取了数朵，道：“这花怎么样卖？”陆婆道：

　　“呀！老身每常何曾与你争惯价钱，却要问价起来？但凭你吩咐罢了。”又道：“大娘，有热茶便相求一碗。”潘婆道：“看花兴了，连茶都忘记去取。你要热的，待我另烧起来。”说罢，往楼下而去。

　　陆婆见潘婆转了身，把竹撞内花朵整顿好了，却又从袖中摸出一个红袖包儿，也放在里边。寿儿问道：“这包的是什么东西？”陆婆道：“是一件要紧物事，你看不得的。”寿儿道：

　　“怎么看不得？我偏要看！”把手便去取，陆婆口中便说：“决不与你看！”却放个空让他一手拈起，连叫“阿呀”，假意来夺时，被寿儿抢过那边去。打开看时，却是他前夜赠与那生的这只合色鞋儿！寿儿一见，满面通红，陆婆便劈手夺去道：

　　“别人的东西，只管乱抢却！”寿儿道：“妈妈，只这一只鞋儿，值甚么钱，你凭般尊重？把紬儿包着，却又人看不得。”陆婆笑道：“你便这样说不值钱！却不道有个官人，把这只鞋儿当似性命一般，教我遍处寻访那对儿哩。”寿儿心中明白，是那人教他来通信，好生欢喜。便去取出那一只来，笑道：“妈妈，我倒有一只在此，正好与他恰是对儿。”陆婆道：“鞋便对着了，你却怎么发付那生？”寿儿低低道：“这事妈妈总是晓得的了。我也不消瞒得，索性问个明白罢，那生端的是何等之人？姓甚名谁？平昔做人何如？”婆子道：“他姓张名荩，家中有百万家私，做人极是温存多情。为了你，日夜牵肠挂肚，废寝忘餐。晓得我在你家相熟，特央我来与我讨信。可有个法儿放他进来么？”寿儿道：“你是晓得我家爹爹又利害，门户甚是紧急，夜间等我吹息灯火睡过了，还要把火来照过一遍，方才下去歇息。怎么得个策儿与他相会？妈妈，你有什么计策，成就了我二人之事，奴家自有重谢。”陆婆相了一相道：“不打紧，有计在此。”寿儿连忙问道：“有何计策？”陆婆道：“你夜间早些睡了，等爹妈上来照过，然后起来。只听下边咳嗽为号，把几匹布接长，垂下楼来，待他从布上攀缘而上。到五更时分，原如此而下。就往来百年，也没有那个知觉，任凭你两个取乐，可不好么？”寿儿听说，心中欢喜道：

　　“多谢妈妈玉成！还是几时方来？”陆婆道：“今日天晚，已来不及。明日侵早去约了他，到晚来便可成事。只是再得一件信物与他，方见老身做事的当。”寿儿道：“你就把这对鞋儿，一部拿去为信。他明晚来时，依旧带还我。”说犹未了，潘婆将茶上来。陆婆慌忙把鞋藏于袖中，啜了两杯茶。寿儿道“陆妈妈，花钱今日不便，改日奉还罢。”陆婆道：“就迟几日不妨得，老身不是这琐碎的。”取了竹撞，作别起身。潘婆母子，直送到中门口，寿儿道：“妈妈，明日若空，走来话话。”

　　陆婆道：“晓得。”这是两个意会的说话，潘婆那里知道。正是：

　　浪子心，佳人意，不禁眉来和眼去。虽然色胆大如天，中间还要人传人。伎俩熟，口舌利，握雨携云多巧计。虔婆绰号马泊六，多少良家受他累。不怕天，不怕地，不怕旁人间放屁。只须瞒却父和娘，暗中撮就鸳鸯对。朝相对，暮相对，想得人如痴与醉。不是冤家不聚头，杀却虔婆方出气。

　　且说陆婆也不回家，迳望张荩家来。见了他浑家，只说卖花，问张荩时，却不在家。张荩合家那些妇女，把他这些花都抢一个干净，也有见，也有赊，混了一回，等他不及，作别起身。明日绝早，袖了那双鞋儿，又到张家问时，说：“昨夜没有回来，不知住在那里。”陆婆依旧回到家中。恰好陆五汉要杀一口猪，因副手出去了，在那里焦躁。见陆婆归家，道：

　　“来得极好！且相帮我缚一缚猪儿。”那婆子平昔惧怕儿子，不敢不依，道：“待我脱了衣服帮你。”望里边进去。陆五汉就随他进来，见婆子脱衣时，落下一个红袖包儿。陆五汉只道是包银子，拾起来，走到外边，解开看时，却是一双合色女鞋，喝彩道：“谁家女子，有恁般小脚！”相了一会，又道：

　　“这个小脚女子，必定是有颜色的，若得抱在身边睡一夜，也不枉此一生！”又想道：“这鞋如何在母亲身边？却又是穿旧的，有恁般珍重，把紬儿包着。其中必有缘故。待他寻时，把话儿吓他，必有实信。”原把来包好，揣在怀里。婆子脱过衣裳，相帮儿子缚猪来杀了，净过手，穿了衣服，却又要去寻张荩。临出门，把手摸袖中时，那双鞋儿却不见了。连忙复转身寻时，影也不见，急得那婆子叫天叫地。

　　陆五汉冷眼看母亲恁般着急，由他寻个气叹，方才来问道：“不见了什么东西？这样着急！”婆子道：“是一件要紧物事，说不得的。”陆五汉道：“若说个影儿，或者你老人家目力不济，待我与你寻看。如说不得的，你自去寻，不干我事。”

　　婆子见儿子说话跷蹊，便道：“你若拾得，还了我，有许多银子在上，够你做本钱哩。”陆五汉见说有银子，动了火，问道：

　　“拾倒是我拾得，你说那根由与我，方才还你。”婆子叫到里边去，一五一十，把那两个前后的事，细细说与。陆五汉探了婆子消息，心中欢喜，假意惊道：“早是与我说知，不然，几乎做出事来。”婆子道：“却是为何？”陆五汉道：“自古说得好：‘若要不知，除非莫为。’这样事，怎掩得人的耳目。况且潘用那个老强盗，可是惹得他的么？倘或事露，晓得你赚了银两，与他做脚，那时不要说把我做本钱，只怕连我的店底部倒在他手里，还不像意哩。”陆婆被儿子一吓，心中老大惊慌，道：“儿说得有理。如今我把这银子和鞋儿还了他，只说事体不谐，不管他闲帐罢了。”陆五汉笑道：“这银子在那里？”陆婆便去取出来与儿子看。五汉把来袖了道：“母亲，这银子和鞋儿留在这里，万一后日他们从别处弄出事来，连累你时，把他做个证见。若不到这田地，那银子落得用的，他敢来讨么？”陆婆道：“倘张大老来问回音，却怎么处？”五汉道：“只说他家门户紧急，一时不能，若有机会，便来通报。

　　回他数次，自然不来了。”那婆子银子、鞋儿，都被五汉拿去，又不敢讨，手中没了把柄，又怕弄出事来，也不敢去约张荩。

　　且说陆五汉把这十两银子，办起几件华丽衣服，也买一顶绉纱巾儿，到晚上等陆婆睡了，约莫一更时分，将行头打扮起来，把鞋儿藏在袖里，取锁反锁了大门，一迳到潘家门首。其夜微云笼月，不甚分明，且喜夜深人静，陆五汉在楼墙下，轻轻咳嗽一声。上面寿儿听得，连忙开窗，那窗臼里呀的有声。寿儿恐怕惊醒爹妈，即桌上取过茶壶来，洒些茶在里边，开时却就不响。把布一头紧紧的缚在柱上，一头便垂下来。陆五汉见布垂下，满心欢喜，撩衣拔步上前，双手挽住布儿，两脚挺在墙上，逐步捱将上去。顷刻已到楼窗边，轻轻跨下。寿儿把布收起，将窗儿掩上。陆五汉就双手抱住，便来亲嘴，寿儿即把舌儿度在五汉口中，此时两情火热，又是黑暗之中，那辨真假，相偎相抱，解衣就寝。……真个你贪我爱，被陆五汉恣情取乐。正是：

　　豆蔻包香，却被枯藤胡缠。海棠含蕊，无端暴雨摧残。鸺鹠占锦鸳之窠，凤凰作凡鸦之偶。一个口里呼肉肉肝肝，还认做店中行货；一个心里想亲亲爱爱，那知非楼下可人。红娘约张珙，错订郑恒；

　　郭素学王轩，偶迷西子。可怜美玉娇香体，轻付屠酤市井人。

　　当下雨散云收，方才叙阔。五汉将出那双鞋儿，细述向来情款。寿儿也诉想念之由。情犹未足，再赴阳台，愈加恩爱。到了四更，即便起身，开了窗，依旧把布放下。五汉攀援下去，急奔回家。寿儿把布收起藏过，轻轻闭上窗儿，原复睡下。自此之后，但是雨下月明，陆五汉就不来，余则无夜不会。

　　往来约有半年，十分绸缪。那寿儿不觉面目语言，非复旧时。潘用夫妻，心中疑惑，几遍将女儿盘问，寿儿只是咬定牙根，一字不吐。那晚，五汉又来，寿儿对他说道：“爹妈不知怎么，有些知觉，不时盘问。虽然再四白赖过了，两夜防谨愈严，倘然候着，大家不好。今后你且勿来，待他懒怠些儿，再图欢会。”五汉口中答道：“说得是。”心内甚是不然。

　　到四更时，又下楼去了。

　　当夜，潘用朦胧中，觉道楼上有些唧唧哝哝，侧着耳要听个仔细，然后起来捉奸。不想听了一回，忽地睡去，天明方醒。对潘婆道：“阿寿这贱人，做下不明白的勾当，是真了，他却还要口硬。我昨夜明明里听得楼上有人说话，欲待再听几句，起身去捉他，不想却睡着去。”潘婆道：“便是我也有些疑心。但算来这楼上，没个路道儿通得外边，难道是神仙鬼怪，来无迹，去无踪？”潘用道：“如今少不得打他一顿，拷问他真情出来。”潘婆道：“不好。常言道‘家丑不可外扬’。

　　若还一打，邻里都要晓得了，传说开去，谁肯来娶他？如今也莫论有这事没这事，只把女儿卧房迁在楼下，临卧时将他房门上落了锁，万无他虞。你我两口搬在他楼上去睡，看夜间有何动静，便知就里。”潘用道：“说得有理。”到晚间吃晚饭时，潘用对寿儿道：“今后在我房中睡罢。我老夫妻要在楼上做房了。”寿儿心中明白，不敢不依，只暗暗地叫苦。当夜互相更换。潘用把女儿房门锁了，对老婆道：“今夜有人上楼时，拿住了，只做贼论，结果了他，方出我这气！”把窗儿也不扣上，准候拿人。

　　不提潘用夫妻商议。且说陆五汉当夜寿儿叮嘱他且缓几时来，心上不说，却也熬定了数晚，果然不去。过了十余日，忽一晚淫心荡漾，按纳不住，又想要与寿儿取乐。恐怕潘用来捉奸，身边带着一把杀猪的尖刀防备。出了大门，把门反锁好了，直到潘家门首，依前咳嗽。等候一回，楼上毫无动静，只道寿儿不听见，又咳嗽一两声，更无音响，疑是寿儿睡着了。如此三四番，看看等至四鼓，事已不谐，只得回家，心中想道：“他见我好几夜不去，如何知道我今番在此？这也不要怪他。”到次夜又去，依原不见动静。等得不耐烦，心下早有三分忿怒。到第三夜，自己在家中吃个半酣，等到列阑，掮了一张梯子，直到潘家楼下，也不打暗号，一迳上到楼窗边，把窗轻轻一拽，那窗呀的开了。五汉跳身入去，抽起梯子，闭上窗儿，摸至床上来。正是：

　　一念愿邀云雨梦，片时飞过凤凰楼。

　　却说潘用夫妻，初到楼上这两夜，有心彩听风声，不敢熟睡。一连十余夜，静悄悄地，老鼠也不听得叫一声，心中已疑女儿没有此事，堤防便懈怠了。事有偶然，恰好这一夜，寿儿房门上的搭扭断了，下不得锁。潘婆道：“只把前后门锁断，房门上用个封条封记，这一夜料没甚事。”潘用依了他说话。其夜，老夫妻也用了几杯酒，带着酒兴，两口儿一头睡了，做了些不三不四没正经的生活，身子困倦，紧紧抱住睡熟，故此五汉上来，开闭窗槅，分毫不知。

　　且说五汉摸到床边，正要解衣就寝，却听得床上两个人在一头打齁，心中大怒道：“怪道两夜咳嗽；他只做睡着，不瞅彩我！原来这淫妇又勾搭上了别人，却假意推说父母盘问，教我且不要来，明明断绝我了。这般无恩淫妇，要他怎的？”

　　身边取出尖刀，把手摸着二人颈项，轻轻透入，尖刀一勒，先将潘婆杀死，还怕咽喉未断，把刀在内三四卷，眼见不能活了。覆刀转来，也将潘用杀死。揩抹了手上血污，将刀藏过。

　　推开窗子，把梯儿坠下，跨出楼窗，把窗依旧闭好，轻轻溜将下来，担起梯子，飞奔回家去了。

　　且说寿儿自换了卧房，恐怕情人又来打暗号，露出马脚，放心不下，到早上不见父母说起，那一日方才放心。到十余日后，全然没事了。这一日睡醒了，守到巳牌时分，还不见父母下楼，心中奇怪。晓得门上有封记，又不敢自开，只在房中声唤道：“爹妈起身罢！天色晏了，如何还睡？”叫唤多时，并不答应，只得开了房门，走上楼来。揭开帐子看时，但见满床流血，血泊里挺着两个尸首。寿儿惊倒在地，半晌方苏，抚床大哭，不知何人杀害。哭了一回，想道：“此事非同小可，若报知邻里，必要累及自己。”即便取了钥匙，开出门来，却不怕羞，立在门内喊道：“列位高邻，不好了！我家爹妈，不知被甚人杀死？乞与奴家作主！”连喊数声，那些对门间壁，并街上过往的人听见，一齐拥进，把寿儿倒挤在后边，都问道：“你爹妈睡在那里？”寿儿哭道：“昨夜好好的上楼，今早门户不开，不知何人，把来双双杀死。”众人见说在楼上，都赶上楼。揭开帐子看时，老夫妻果然杀死在床。众人相看这楼，又临着街道，上面虽有楼窗，下面却是包檐墙，无处攀援上来。寿儿又说：“门户都是锁好的，适才方开。”家中却又无别人。都道：“此事甚是跷蹊，不是当耍的！”即时报地方总甲来看了，同着四邻，引寿儿去报官。可怜寿儿从不曾出门，今日事在无奈，只得把包头齐眉兜了，锁上大门，随众人望杭州府来。那时哄动半个杭城，都传说这事。陆五汉已晓得杀错了，心中懊悔不及，失张失智，颠倒在家中寻闹。

　　陆婆向来也晓得儿子些来踪去迹，今番杀人一事，定有干涉，只是不敢问他，却也怀着鬼胎，不敢出门。正是：

　　理直千人必往，心亏寸步难移。

　　且说众人来到杭州府前，正值太守坐堂，一齐进去禀道：

　　“今有十官子巷潘用家，夜来门户未开，夫妻俱被杀死。同伊女寿儿，特来禀知。”太守唤上寿儿问道：“你且细说父母什么时候睡的？睡在何处？”寿儿道：“昨夜黄昏时，吃了夜饭，把门户锁好，双双上楼睡的。今早巳牌时分，不见起身，上楼看时，已杀在被中，楼上窗槅，依旧关闭，下边门户，一毫不动，封锁依然。”太守又问道：“可曾失甚东西？”寿儿道：

　　“件件俱在。”太守道：“岂有门户不开，却杀了人？东西又一件不失。事有可疑。”想了一想，又问道：“你家中还有何人？”

　　寿儿道：“只有嫡亲三口，并无别人。”太守道：“你父亲平昔可有仇家么？”寿儿道：“并没有甚仇家。”太守道：“这事却也作怪。”沉吟了半晌，心中忽然明白，教寿儿抬起头来，见包头盖着半面。太守令左右揭开看时，生得非常艳丽。太守道：“你今年几岁了？”寿儿道：“十七岁了。”太守道：“可曾许配人家么？”寿儿低低道：“未曾。”太守道：“你的睡处在那里？”寿儿道：“睡在楼下。”太守道：“怎么你倒住在下边，父母反居楼上？”寿儿道：“一向是奴睡在楼上，半月前换下来的。”太守道：“为甚么换了下来？”寿儿对答不来，道：

　　“不知爹妈为甚要换。”太守喝道：“这父母是你杀的！”寿儿着了急，哭道：“爷爷，生身父母，奴家敢做这事！”太守道：

　　“我晓得不是你杀的，一定是你心上人杀的。快些说他名字上来！”寿儿听说，心中慌张，赖道：“奴家足迹不出中门，那有此等勾当？若有时，邻里一定晓得。爷爷问邻里，便知奴家平昔为人了。”太守笑道：“杀了人，邻里尚不晓得，这等事，邻里如何晓得？此是明明你与奸夫往来，父母知觉了，故此半月前换你下边去睡，绝了奸夫的门路，他便忿忿杀了。不然，为甚换你在楼下去睡？”俗语道：“贼人心虚。”寿儿被太守句句道着心事，不觉面上一回红，一回白，口内如吃子一般，半个字也说不清洁。太守见他这个光景，一发是了，喝教左右拶起。那些皂隶飞奔上前，扯出寿儿手来，如玉相似，那禁得恁般苦楚。拶子才套得指头上，疼痛难忍，即忙招道：

　　“爷爷，有，有，有个奸夫。”太守道：“叫甚名字？”寿儿道：

　　“叫做张荩。”太守道：“他怎么样上你楼来？”寿儿道：“每夜等我爹妈睡着，他在楼下咳嗽为号，奴家把布接长，系一头在柱上垂下，他从布上攀引上楼。未到天明，即便下去。如此往来，约有半年。爹妈有些知觉，几次将奴盘问，被奴赖过。奴家嘱咐张荩，今后莫来，省得出丑，张荩应允而去。自此爹妈把奴换在楼下来睡，又将门户尽皆下锁。奴家也要隐恶扬善，情愿住在下边，与他断绝。只此便是实情。其爹妈被杀，委果不知情由。”太守见他招了，喝教放了拶子，起签差四个皂隶，速拿张荩来审。那四个皂隶，飞也似去了。这是：

　　闭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

　　且说张荩自从与陆婆在酒店中别后，即到一个妓家住了三夜。回家知陆婆来寻过两遍，急去问信时，陆婆因儿子把话吓住，且又没了鞋子，假意说道：“鞋子是寿姐收了，教多多拜上。如今他父亲利害，门户紧急，无处可入。再过几时，父亲即要出去，约有半年方才回来。待他起身后，那时可放胆来会。”张荩只道是真话，不时探问消息。落后又见寿儿几遭，相对微笑。两下都是错认：寿儿认做夜间来的即是此人，故见了喜笑；张荩认做要调戏他上手，时常现在他眼前卖俏。

　　日复一日，并无确信。张荩渐渐忆想成病，在家服药调治。那日正在书房中闷坐，只见家人来说，有四个公差在外面，问大爷什么说话。张荩见说，吃了一惊，想道：“除非妓弟家什么事故。”不免出厅相见，问其来意。公差答道：“想是为什么钱粮里役事情，到彼自知。”张荩便放下了心，讨件衣服换了，又打发些钱钞，随着皂隶府中而来。后面许多家人跟着。

　　一路有人传说：“潘寿儿同奸夫杀了爹妈。”张荩听了，甚是惊骇，心下想道：“这丫头弄出恁样事来？早是我不曾与他成就，原来也是个不成才的烂货！险些把我也缠在是非之中。”

　　不一时，来到公厅。太守举目观看张荩。却是个标致少年，不像个杀人凶徒，心下有些疑惑，乃问道：“张荩，你如何奸骗了潘用女儿，又将他夫妻杀死？”那张荩乃风流子弟，只晓得三瓦两舍，行奸卖俏，是他的本等，何曾看见官府的威严。一拿到时，已是胆战心惊，如今听说把潘寿儿杀人的事，坐在他身上，就是青天里打下一个霹雳，吓得半个字也说不出。挣了半日，方才道：“小人与潘寿儿虽然有意，却未曾成奸。莫说杀他父母，就是楼上，从不曾到。”太守喝道：

　　“潘寿儿已招与你通奸半年，如何尚敢抵赖？”张荩对潘寿儿道：“我何尝与你成奸，却来害我？”起初潘寿儿还道不是张荩所杀，这时见他不认奸情，连杀人事倒疑心是真了，一口咬住，哭哭啼啼。张荩分辨不清，太守喝教：“夹起来！”只听得两旁皂隶，一声吆喝，蜂拥上前，扯脚拽腿。可怜张荩从小在绫罗堆里滚大的，就捱着线结，也还过不去，如何受得这等刑罚？夹棍刚套上脚，就杀猪般喊叫，连连叩头道：

　　“小人愿招。”太守教放了夹棍，快写供状上来。张荩只是啼哭道：“我并不知情，却教我写甚么来？”又向潘寿儿说道：

　　“你不知被那个奸骗了，却扯我抵当！如今也不消说起，但凭你怎么样说来，我只依你的口招承便了。”潘寿儿道：“你自作自受，怕你不招承！难道你不曾在楼下调戏我？你不曾把汗巾丢上来与我？你不曾接受我的合色鞋？”张荩道：“这都是了，只是我没有上楼与你相处，”太守喝道：“一事真，百事真，还要多说？快快供招！”张荩低头，只听潘寿儿说一句，便写一句，轻轻里把个死罪认在身上。画供已毕，呈与太守看了。将张荩问实斩罪。寿儿虽不知情，因奸伤害父母，亦拟斩罪。各责三十，上了长板。张荩押付死囚牢里，潘寿自入女监收管。不在话下。

　　且说张荩幸喜皂隶们知他是有钞主儿，还打个出头棒子，不致十分伤损。来到牢里，叫屈连声，无门可诉。这些狱卒，分明是挑一担银子进监，那个不欢喜，那个不把他奉承？都来问道：“张大爷，你怎么做恁般勾当？”张荩道：“列位大哥，不瞒你说，当初其实与那潘寿姐曾见过一面，两个虽然有意却从不曾与他一会。不知被甚人骗了，却把我来顶缸。你道我这样一个人，可是个杀人的么？”众人道：“既如此，适才你怎么就招了？”张荩道：“我这瘦怯怯的身子，可是熬得刑的么？况且新病了数日，刚刚起来，正是雪上加霜一般。若招了，还活得几日。若不招，这条性命，今夜就要送了。这也是前世冤业，不消说起。但潘寿姐适才说话，历历有据，其中必有缘故。我如今愿送十两银子，与列位买杯酒吃，引我去与潘寿姐一见，细细问明这事，我死亦瞑目。”内中一个狱卒头儿道：“张大爷要看见潘寿儿也不难。只是十两太少。”张荩道：“再加五两罢。”禁子头道：“我们人众，分不来，极少也得二十两。”张荩依允。两个禁子扶着两腋，直到女监栅门外。

　　潘寿儿正在里面啼哭，狱卒扶他到栅门口，见了张荩，便一头哭，一头骂道：“你这无恩无义的贼！我一时迷惑，被你奸骗，有甚亏了你，下这样毒手，杀我爹妈，害我性命！”张荩道：“你且不要嚷，如今待我细细说与你详察。起初见你时，多承顾盼留恋，彼此有心。以后月夜，我将汗巾赠你，你将合色鞋来酬我。我因无由相会，打听卖花的陆婆在你家走动，先送他十两银子，将那鞋儿来讨信，他来回说：‘鞋便你收了，只因父亲利害，门户紧急，目下要出去几个月，待起身后，即来相约。’是从那日为始，朝三暮四，约了无数日子。已及半年，并无实耗。及至有时见你，却又微笑。教我日夜牵挂，成了思忆之病，在家服药，何尝到你楼上，却来诬害我至此地位！”寿儿哭道：“负心贼！你还要赖哩！那日你教陆婆将鞋来约会了，定下计策，教我等爹妈睡着，听下边咳嗽为号，把布接长垂下，来与你为梯。到次夜，你果然在下边咳嗽，我依法用布引你上楼，你出鞋为信。此后每夜必来。不想爹妈有些知觉，将我盘问几次。我对你说：‘此后且莫来，恐防事露，大家坏了名声。等爹妈不堤防了，再图相会。’那知你这狠心贼，就衔恨我爹妈，昨夜不知怎生上楼，把来杀了。如今倒还抵赖，连前面的事，都不肯承认！”张荩想了一想道：

　　“既是我与你相处半年，那形体声音，料必熟识。你且细细审视，可不差么？”众人道：“张大爷这话，说得极是。若果然不差，你也须不是人了。不要说问斩罪，就问凌迟，也不为过。”寿儿见说，踌躇了半晌，又睁目把他细细观看。张荩连问道：“是不是？快些说出，不要迟疑。”寿儿道：“声音甚是不同，身子也觉大似你。向来都是黑暗中，不能详察，只记得你左腰间有个疮痕肿起，大如铜钱，只这个人便是色认。”

　　众人道：“这个一发容易明白。张大爷，你且脱下来看，若果然没有，明日禀知太爷，我众人与你为证，出你罪名。”于是张荩满心欢喜道：“多谢列位。”连忙把衣服褪下，众人看时，遍身洁白如玉，腰间那有疮痕？寿儿看了，哑口无言。张荩道：“小娘子，如今可知不是我么！”众人道：“不消说了，这便真正冤枉，明日与你禀官。”当下依旧扶到一个房头，住了一宵。

　　明早，太守升堂，众禁子跪下，将昨夜张荩与潘寿儿面证之事，一一禀知。太守大惊，即便吊出二人复审。先唤张荩上去，从头至尾，细诉一遍。太守道：“你那只鞋儿，付与陆婆去后，不曾还你？”张荩道：“正是。”又唤寿儿上去，寿儿也把前后事，又细细呈说。太守道：“那鞋儿果是原与陆婆拿去，明晚张荩到楼，付你的么？”寿儿道：“正是。”太守点头道：“这等是陆婆卖了张荩，将鞋另与别人，冒名奸骗你了。”

　　即便差人，却拿婆子。

　　不多时，婆子拿到。太守先打四十，然后问道：“当初张荩央人与潘寿儿通信，既约了明晚相会，你如何又哄张荩，不教他去，却把鞋儿与别人冒名去奸骗？从实说来，饶你性命。

　　若半句虚了，登时敲死！”那婆子被这四十打得皮开肉绽，那敢半句虚妄。把那卖花为由，定策期约，连寻张荩不遇，回来帮儿子杀猪，落掉鞋子，并儿子恐吓说话，尽后张荩来讨信，因无了鞋子，含糊哄他等情，一一细诉。其奸骗杀人情由，却不晓得。

　　太守见说话与二人相合，已知是陆五汉所为，即又差人将五汉拿到。太守问道：“陆五汉，你奸骗了良家女子，却又杀他父母，有何理说？”陆五汉赖道：“爷爷，小人是市井愚民，那有此事！这是张荩央小人母亲做脚，奸了潘家女儿，杀了他父母，怎推到小人身上！”寿儿不等他说完，便喊道：

　　“奸骗奴家的声音，正是那人！爷爷只验他左腰，可有肿起疮痕，便知真假。”太守即教皂隶剥下衣服看时，左腰间果有疮痕肿起。陆五汉方才口软，连称情愿偿命，把前后奸骗、误杀潘用夫妻等情，一一供出。太守喝打六十，问成斩罪，追出行凶尖刀上库，寿儿依先原拟斩罪。陆婆说诱良家女子，依律问徒。张荩不合希图奸骗，虽未成奸，实为祸本，亦问徒罪，召保纳赎。当堂一一判定罪名，备文书申报上司。

　　那潘寿儿思想：“却被陆五汉奸骗，父母为我而死，出乖露丑！”懊悔不及，无颜再活，立起身来，望丹墀阶沿青石上，一头撞去，脑浆迸出，顷刻死于非命。

　　可怜慕色如花女，化作含冤带血魂。

　　太守见寿儿撞死，心中不忍，喝教把陆五汉再加四十，凑成一百，下在死囚牢里，听候文书转日，秋后处决。又拘邻里，将寿儿尸骸抬出，把潘用房产家私，尽皆变卖，备官盛殓三尸，买地埋葬。余银入官上库。不在话下。

　　且说张荩见寿儿触阶而死，心下十分可怜，想道：“皆因为我，致他父子丧身亡家。”回至家中，将银两酬谢了公差狱卒等辈，又纳了徒罪赎银，调养好了身子，到僧房道院礼经忏超度潘寿儿父子三人。自己吃了长斋，立誓再不奸淫人家妇女，连花柳之地，也绝足不行。在家清闲自在，直至七十而终。时人有诗叹云：

　　赌近盗兮奸近杀，古人说话不曾差。

　　奸赌两般都不染，太平无事做人家。

第73卷 刘东山夸技顺城门

　　诗曰：

　　弱为强所制，不在形巨细。

　　蝍蛆带是钳，何曾有长喙？

　　话说天地间有一物，必有一制，夸不得高，恃不得强。这首诗所言“蝍蛆”是甚么？就是那赤足蜈蚣，俗名“百脚”，又名“百足之虫”。这“带”又是甚么？是那大蛇。其形似带，故得此名。岭南多大蛇，长数十丈，专要害人。那边地方里居民，家家畜养蜈蚣，有大尺余者，多放在枕畔或枕中，若有蛇至，蜈蚣便啧啧作声。放它出来，它鞠起腰来，首尾着力一跳，有一丈来高，便搭住在大蛇七寸内，用那铁钩也似一对钳来钳住了，吸它精血，至死方休。这数十丈长、斗来大的东西，反缠死在尺把长、指头大的东西手里，所以古语道：“蝍蛆钳带。”盖谓此也。

　　汉武旁征和三年，西胡月支国献猛兽一头，形如五六十日新生的小狗，不过比狸猫般大，拖一个黄尾儿，那国使抱在手里来献，武帝见它生得猥琐，笑道：“此小物，何谓猛兽？”

　　使者对曰：“夫威加于百禽者，不必计其大小。是以神麟为巨象之王，凤凰为大鹏之宗，亦不在巨细也。”武帝不信，乃对使者说：“试叫它发声来朕听。”使者乃将手一指，此兽舐唇摇首，猛发一声，便叫平地上走一个霹雳。两目闪烁，放出两道电光来。武帝登时颠出亢金椅子，急掩两耳，颤一个不住。侍立左右及羽林摆立仗下军士手中所拿的东西，悉皆震落。武帝不悦，即传旨意，教把引兽付上林苑中，将虎食之。

　　上林苑令遵旨，只见拿到虎圈边放下，群虎一见，皆缩做一堆，双膝跪倒。上林苑令奏闻，武帝愈怒，要杀此兽，明日连使者与猛兽皆不见了。

　　猛悍到虎豹，却乃怕此小物。所以人之膂力强弱，智术长短，没个限数。正是：

　　强中更有强中手，莫向人前夸大口。

　　当时有一个举子，不记姓名地方。他生得膂力过人，武艺出众，一生豪侠好义，真正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他进京会试，不带仆从，恃着一身本事，鞴着一匹好马，腰束弓箭短剑，一鞭独行。一路收拾些雉兔野味，到店肆中宿歇，便安排下酒。

　　一日，在山东路上，马跑得快了，赶过了宿头。至一村庄，天已昏黑，自度不可前进，只见一人家开门在那里，灯光射将出来。举子下马，一手牵着，挨近看时，只见进了门，便是一大空地。空地有三四块太湖石迭着，正中有三间正房，有两间厢房。一老婆子坐在中间绩麻，听见庭中马足之声，起身来问，举子高声道：“妈妈，小生是失路借宿的。”那老婆子道：“官人不方便，老身做不得主。”听他言词中间，带些凄惨。举子有些疑心，便问道：“妈妈，你家男人多在那里去了？如何独自一个在这里？”老婆子道：“老身是个老寡妇，夫亡多年，只有一子，在外做商人去了。”举子道：“可有媳妇么？”老婆子蹙着眉头道：“是有一个媳妇，赛得过男子，尽挣得家住。只是一身大气力，雄悍异常。且是气性粗急，一句差池经不得，一指头擦着便倒。老身虚心冷气，看他眉头眼后，常是不中意，受他凌辱的。所以官人借宿，老身不敢做主。”说罢，泪如雨下。举子听得，不觉双眉倒竖，两眼圆睁，道：“天下有如此不平之事！恶妇何在？我为尔除之。”遂把马拴在庭中太湖石上了，拔出剑来。老婆子道：“官人不要太岁头上动土，我媳妇不是好惹的。他不习女工针指，每日午饭已毕，便空身走去山里寻几个獐鹿兽兔还家，腌腊起来，卖与客人，得几贯钱。常是一二更天气才得回来。日逐用度，只靠着他这些，所以老身不敢逆他。”举子按下剑，入了鞘，道：“我生平专一欺硬怕软，替人出力。谅一个妇女，到得那里！既是妈妈靠他度日，我饶他性命不杀他，只痛打他一顿，教训他一番，使他改过性子便了。”老婆子道：“他将次回来了，只劝官人莫惹事的好。”举子气忿忿的等着。

　　只见门外一大黑影，一个人走将进来，将肩上叉口也似一件东西往庭中一摔，叫道：“老嬷，快拿火来，收拾行货。”

　　老婆子战兢兢的道：“是甚好物事呀？”把灯一照，吃了一惊，乃是一个死了的斑斓猛虎。那举子的马在火光里看见了死虎，惊跳不住起来。那妇女看见，便道：“此马何来？”举子暗里看时，却是一个黑长妇人。见他模样，又背了个死虎来，忖道：“也是个有本事的。”心里就有几分惧他。忙走去带开了马，缚住了，走向前道：“小子是失路的举子，赶过宿头，幸到宝庄，见门尚未阖，斗胆求借一宿。”那妇人笑道：“老ae*好不晓事！既是贵人，如何更深时候，叫他在露天立着？”指着死虎道：“贱婢今日山中遇此泼花团，争持多时，才得了当。

　　归得迟些，有失主人之礼，贵人勿罪！”举子见他语言爽快，礼度周全，暗想也不是不可化诲的，连应道：“不敢，不敢。”

　　妇人走进堂，提一把椅来，对举子道：“该请进堂里坐，只是姑媳两人都是女流，男女不可相混，屈在廊下一坐。”复又掇张桌来，放在面前，点个灯来安下。然后下庭中来，双手提了死虎，到厨下去了。

　　须臾之间，烫了一壶热酒，托出一个大盘来，内有热腾腾一盘虎肉，一盘鹿脯，又有些腌腊雉兔之类五六碟，道：

　　“贵人休嫌轻亵则个！”举子见他殷勤，接了自斟自饮。须臾间酒尽肴完，举子拱手道：“多谢厚款！”那妇人道：“惶愧，惶愧。”便将盘子来收拾桌上碗盏。举子乘间便说道：“看娘子如此英雄，举止恁地贤明，怎么尊卑分上觉得欠些个？”那妇人将盘一搠，且不收拾，怒目道：“适间老死魅曾对贵人说些甚话么？”举子忙道：“这是不曾，只是看见娘子称呼之词色之间，甚觉轻倨，不像个婆媳道理。及见娘子待客周全，才能出众，又不像个不近道理的，故此好言相问一声。”

　　那妇人见说，一把扯了举子的衣袂，一只手移着灯，走到太湖边来，道：“正好告诉一番。”举子一时间挣扎不脱，暗道：“等他说得没理时，算计打他一顿。”只见那妇人倚着太湖石，就在石上拍拍手道：“前日有一事，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是我不是？是他不是？”道罢，便把一个食指向石上一划道：“这是一件了。”划了一划，只见那石皮乱爆起来，已自抠去了一寸有余深，连连数了三件，划了三划，那太湖石上便似锥子凿成一个“川”字，斜看来又是“三”字，足足皆有寸余，就像个刻的一般。那举子惊得浑身出汗，满面通红，连声道：“都是娘子的是。”把一片要与他分个皂白的雄心，好像一桶雪水对头一淋，气也不敢抖了。妇人说罢，擎起一张筐床来与举子自睡，又替他喂好了马，却走进去与老婆子关了门，息了火睡了。

　　举子一夜无眠，叹道：“天下有这等大力的人，早是不曾与他交手，不然性命休矣！”等到天明，鞴了马，作谢了，再不说一句别的话，悄然去了。自后收拾了好些威风，再也不去惹闲事管，也只是怕逢着刚强似他的吃了亏。

　　今日说一个恃本事、说大话的，受了好些惊恐，惹出一场话柄来。正是：

　　虎为百兽尊，百兽伏不动；

　　若逢狮子吼，虎又全没用。

　　话说国朝嘉靖年间，直隶河间府交河县，一人姓刘名嵌，呼做刘东山，在北京巡捕衙门里当一个缉捕军校的头。此人有一身好本事，弓马熟娴，发矢再无空落，人号他“连珠箭”。随你异常狠盗，逢着他便如瓮中捉鳖，手到拿来，因此也积攒得有些家事。年三十余，觉得心里不耐烦做此道路，告脱了，在本县去别寻生理。

　　一日，冬底残年，赶着驴马十余头到京师转卖，约卖得一百多两银子。交易完了，至顺城门（即宣武门）雇骡归家。

　　在骡马主人店中遇见一个邻舍张二郎入京来，同在店买饭吃。

　　二郎问道：“东山何往？”东山把前事说了一遍，道：“而今在此雇骡，今日宿了，明日走路。”二郎道：“近日路上好难行！

　　良乡、郑州一带，盗贼出没，白日劫人。老兄带了许多银子，没个做伴，独来独往，只怕着了道儿，须放仔细些！”东山听罢，不觉须眉开动，唇齿奋扬，把两只手捏了拳头，做一个弓的手势，哈哈大笑道：“二十年间，张弓簇箭，不曾撞个对手。今番收场买卖，定不到得折本。”店中满座听见他高声大喊，尽回头来看，也有问他姓名的，道：“久仰，久仰！”二郎自觉有些失言，作别出店去了。

　　东山睡到五更，把头梳洗结束了，将银子紧缚裹肚内，扎在腰间。肩上挂一张弓，衣外跨一把刀，两膝下藏矢二十簇，拣一个高大的健骡，腾地骑上，一鞭前走。走了三四十里，来到良乡，只见后头有一人马赶来，遇着东山的骡，便按辔少驻，东山举目觑他，却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美少年，且是打扮得好！但见：

　　黄衫毡笠，短剑长弓。箭房中新矢二十余枝，马额上红缨一大簇。裹腹闹装灿烂，是个白面郎君；随人紧辔喷嘶，好匹高头骏骑！

　　东山正在顾盼之际，那少年遥叫道：“我们一起走路则个。”就向东山拱手道：“造次行途，愿问高姓大名？”东山笑道：“小可姓刘名嵌，别号东山，人只叫我是刘东山。”少年道：“久仰先辈大名，如雷贯耳；小人有幸相遇。今先辈欲何往？”东山道：“小可要回本籍交河县去。”少年道：“恰好，恰好。小人家住临淄，也是旧族子弟，幼年颇会读书，只因性好弓马，把书本丢了。三年前带了些资本往京贸易，颇得些利息。今欲归家婚娶，正好与先辈作伴，同路行去，放胆壮些。直到河间府城，然后分路，有幸有幸。”东山一路看他腰间沉重，语言温谨，相貌俊逸，身材小巧，谅道不是歹人。且路上有伴，不至寂寞，心上也欢喜，道：“当得相陪。”是夜，一同下了旅居，同一处饮食歇宿，如兄若弟，甚是相得。

　　明日并辔出涿州，少年在马上问道：“久闻先辈最善捕贼，一生捕得多少？也曾撞着好汉否？”东山正要夸逞自家手段，这一问揉着痒处，且是他年少可欺，便侈口道：“小弟生平两只手一张弓，拿尽绿林中人，也不计其数，并无一个对手。这些鼠辈，何足道哉！而今中年心懒，故弃此道路，倘若前途撞着，便中拿个把儿，你看手段！”少年但微微冷笑，道：

　　“原来如此。”就马上伸手过来，说道：“借肩上宝弓一看。”东山在骡上递将过来。少年左手拿住，右手轻轻一拽就满，连放连拽，就如一条软绢带。东山大惊失色，也借少年的弓过来看看。那少年的弓，约有二十斤重。东山用尽平生之力，面红耳赤，不要说扯满，只求如初八夜头的月再不能够。东山惶恐无地，吐舌道：“使得好硬弓也！”便向少年道：“老弟神力何至于此！非某所敢望也。”少年道：“小人之力，何足称神？先辈弓自太软耳。”东山赞叹再三，少年极意谦谨。晚上又同宿了。至明日，又同行。日西时，过雄县，少年拍一拍马，那马腾云也似前面去了。

　　东山望去不见了少年。他是贼窠中弄老了的，见此行止，如何不慌？私自道：“天教我这番倒了架也！倘是个良人，这样神力，如何敌得？势无生理。”心上正如十五个吊桶打水－－

　　七上八落的，没奈何，迍迍行去。行得一二铺，遥望见少年在百步外，正弓挟矢，扯个满月，向东山道：“久闻足下手中无敌，今日请先听箭风。”言未罢，飕的一声，东山左右耳根相闻，肃肃如小鸟前后飞过，只不伤着东山。又将一箭引扣，正对东山之面，大笑道：“东山晓事人，腰问骡马钱快送我吧，休得动手！”东山料是敌他不过，先自慌了手脚，只得跳下鞍来，解了腰间所系银袋，双手捧着，膝行至少年马前，叩头道：“银钱谨奉，好汉将去，只求饶命！”少年马上伸手提了银包，大喝道：“要你性命做甚！快走！快走！你老子有事在此，不得同儿子前行了。”掇转马头向北一道烟跑，但见一路黄尘滚滚，霎时不见了。

　　东山呆了半晌，捶胸跌足起来道：“银钱失去也罢，叫我怎么做人？一生好汉名头到今日弄坏，真是张天师吃鬼迷了，可恨！可恨！”垂头丧气，有一步没一步的，空手归交河。

　　到了家里，与妻子说知其事，大家可恼一番。夫妻两个商量收拾些本钱，在村郊开个酒铺，卖酒营生，再不去张弓挟矢了。又怕有人知道坏了名头，也不敢向人说着这事，只索罢了。过了三年，一日，正值寒冬天道，有词为证：

　　霜瓦鸳鸯，风帘翡翠，今年早是寒少。矮钉明窗，侧开朱户，断莫乱教人到。重阴未解，云与雪商量不少。青帐垂毡要密，红幕放围宜小。（词寄《天香子》）

　　却说冬日间，东山夫妻正在店中卖酒，只见门前来了一伙骑马的客人，共是十一个。个个骑的是自鞴的高头骏马，鞍辔鲜明，身上俱紧束短衣，腰带弓矢刀剑，次第下了马。走入肆中来。解了鞍辔。刘东山接着，替他赶马归槽。后生自去锉草煮豆，不在话下。

　　内中只有一个未冠的人，年纪可有十五六岁，身长八尺，独不下马，对众道：“弟十八自向对门住休。”众人都答应一声，道：“咱们在此少住，便来伏侍。”只见其人自走对门去了，十人自来吃酒。主人安排些鸡、豚、牛、羊肉来做下酒。

　　须臾之间，狼吞虎咽，算来吃够有六七十斤的肉，倾尽了六七坛的酒，又教主人将酒肴送对门楼上，与那未冠的人吃。众人吃完了店中东西，还叫未畅，遂开皮囊，取出鹿蹄、野雉、烧兔等物，笑道：“这是我们的东道，可叫主人来同酌。”东山推逊一回，才来坐下。把眼去逐个瞧一瞧，瞧到北面左手那一人，毡笠儿垂下，遮着脸不甚分明。猛见他抬起头来，东山仔细一看，吓得魂不附体，只叫得苦。你道那人是谁？正是在雄县劫了骡马金去的那一个同行少年。东山暗想道：“这番却是死也！我些些生计，怎禁得他要起！况且前日一人尚不敌，今人多如此，想必个个一般英雄，如何是了？”心中忒忒的跳，真如小鹿儿撞，面向酒杯，不敢则一声。众人多起身与主人劝酒，北面左手坐的那一个少年，把头上毡笠一掀，呼主人道：“东山，别来无恙么？往昔承挈同行周旋，至今想念。”东山面如土色，不觉双膝跪下道：“望好汉恕罪！”少年跳离席间，也跪下去扶起来，挽了他手道：“快莫要作此状！

　　快莫要作此状！羞死人！昔年俺们众兄弟在顺城门店中，闻卿自夸手段天下无敌，众人不平，却教小弟在途间作此一番轻薄事，与卿作耍取笑一回。然负卿之约，不到得河间。魂梦之间还记得与卿并辔任丘道上，感卿好情，今当还卿十倍。”

　　言毕，即向囊中取出千金，放在案上，向东山道：“卿当别来一敬，快请收进。”东山如醉如梦，呆了一晌，道又是取笑，一时不敢应承。那少年见他迟疑，拍手道：“大丈夫岂有欺人的事！东山也是个好汉，直如此胆气虚怯！难道我们弟兄直到得真个取你的银子不成？快收了去。”

　　刘东山见能说得慷慨，料不是假，方才如醉初醒，如梦方觉，不敢推辞。走进去与妻子说了，就叫他出来同收拾了进去。安顿已了，两人商议道：“如此豪杰，如此恩德，不可轻慢！我们再须杀牲开酒，索性留他们过宿玩耍几日则个。”

　　东山出来称谢，就把此意与少年说了。少年又与众人说了，大家道：“既是这位弟兄故人，有何不可？可是还要去请问十八兄一声。”便一齐走过对门，与未冠的那一个说话。东山也随了去，看这些人见了那个未冠的，甚是恭谨，那未冠的待他众人甚是庄重。众人把主人要留他们过宿玩耍的话说了，那未冠的说道：“好，好，不妨。只是酒醉饭饱，不要贪睡，负了主人殷勤之心。少有动静，俺腰间两刀有血吃了。”众人齐声道：“弟兄们理会得。”东山一发莫测其意。众人重到肆中，开怀再饮。又携酒列对门楼上，众人不敢陪，只是十八自饮自酌。他一个吃的酒肉，比得店中五个人。十八兄笑着自探囊中取出一个纯银笊篱来，煽起炭火做煎饼自啖，连啖了百余个。收拾了，大踏步出门去，不知所向，直到天色将晚，方才回来，重到对门住下，竟不到刘东山家来。

　　众人自在东山家吃耍，走出对门相见，十八兄也不甚与他们言笑，大是倨傲。东山疑心不已，背地扯了那同行少年，问他道：“你们这个十八兄，是何等人？”少年不答应，反与众人说了，各各大笑起来，不说来历，但高声吟诗曰：“杨柳桃花相间出，不知若个是春风？”吟毕，又大笑。住了二日，俱各作别了，结束上马。未冠的在前，其余众人在后，一拥而去。

　　东山到底不明白，却是骤得了千来两银子，手头从容，又怕生出别事来，搬在城内，号做营运去了。后来见人说起此事，有识得的，道：“详他两句语意，是个‘李’字，况且又称十八兄，想必未冠的那人姓李，是个为头的了。看他对众的说话，他恐防有人暗算，故在对门两处住了，好相照察。亦且不与十人作伴同食，有个尊卑的意思。夜间独出，想又去做甚么勾当来。却也没处查他的确。”

　　那刘东山一生英雄，遇此一番，过后再不敢说一句武艺上头的话，弃弓折箭，只是守着本分营生度日，后来善终。可见人生一世，再不可自恃高强。那自恃的只是不曾逢着狠主子哩！有诗单说这刘东山道：

　　生平得尽弓矢力，直到下场逢大敌。

　　人生休夸手段高，霸王也有悲歌日。

　　又有诗说这少年道：

　　英雄从古轻一掷，盗亦有道真堪述。

　　笑取千金偿百金，途中竟是好相识。

第74卷 司马玄红颜逢知己

　　诗曰：

　　一男一女便成俦，那得人间有好逑。

　　虞舜英皇方燕婉，香山蛮素始风流。

　　莫夸夜月芙蓉帐，羞熬春风燕子楼。

　　美不愧才才敌美，一番佳话自千秋。

　　话说四川成都府有个秀才，复姓司马，名玄，表字子苍，生得骨秀神清，皎然如玉，赋性聪明，一览百悟，十八岁就中了四川解元。父母要与他议亲，他想道：“蜀中一隅之地，那有绝色，古称燕赵佳人，且等会试过，细访一遍有无，再议不迟。”父母强他不过，只得听他入京。一路上，遇着的朋友见他少年未娶，都诱他到花街去顽耍，谁知他年纪虽幼，眼睛却高，看得这些妓女就如粪土一般，全不动念。到了京师，寻个寓所住下，场期逼迫，无暇他求。

　　二月初八日，随众入场坐在号房中，题目到手，做了七篇文字，就如锦绣一般，十分得意。一时身子困倦起来，心中想道：“此时尚早，且略睡片时，再誊真未迟。”因榻伏在板上，昏昏睡去。及一觉醒来，早有一更天气，正待誊写，只听得隔壁号房长吁短叹。司马玄听了，惊讶道：“这是为何？”

　　便立起身走出号房来，觑那隔壁号房中，一个举人拿着卷子，像有万分愁苦之状。司马玄看不过，因问道：“场中风檐寸晷，功名得失所关，老兄何事心伤，这等嗟叹？”那举人见司马玄问他，便立起身道：“小弟之苦，一言难尽！”司马玄道：“愿闻大意。”那举子道：“小弟姓吕名柯，就是本府宛平县人，做了二十年孝廉，入场六次，今年是四十二岁了。三年前，因家贫亲老，不得已就教在山东汶上县。到任后，不幸先妻就亡了，喜得本地一个王司马，见小弟为人耿直，将他一妇儿许我续弦，虽未行聘，已有媒妁谆谆言之。不料去冬，新到县尊是浙江人，尚未娶妻，他倚着少年进士，欺负小弟老举人万不能中，就央媒说合，定要夺小弟这头亲事，小弟一个穷教官，无处与他分辨。幸得王司马意尚两持，前日送小弟起身，临别时节说道：‘兄若高中，这段姻缘自在；若有差池，就难奉命了！’我小弟入场来，也指望做两篇好文字，以图侥幸。不期心愈急，文思愈枯，到此时尚未完草，眼见得功名又无望了！功名得失，丈夫原不当介意，只可恨已成的亲事，止争此一着，便被得志小人夺去，未免为终身之玷。所以咄咄为不平之鸣，惊动长兄，殊为有罪！”

　　司马玄听了忿然道：“夫妇为人伦之首，怎一个进士便欺负举人，要思量夺去？说来令人发指！也罢，我小弟弃着三年工夫，成就了兄罢。”吕柯道：“时光有限，兄如何成就得小弟？”司马玄道：“小弟七草俱完，虽不足观，断不出五名之外，送了兄，好与老嫂去完此一段姻缘。”吕柯道：“岂有此理？”司马玄道：“小弟年尚有待，便候下科也未为迟。况小弟不瞒兄说，久闻燕赵多佳人，尚要在此盘桓些时，寻一头好亲事，兄中后做个地主，为小弟周旋，未为不可。”吕柯道：“长兄高姓？”司马玄道：“小弟蜀人司马玄。”吕柯道：“原来就是四川榜首，久仰，久仰！长兄之言虽感意气而发，但数千里而来，岂可功名到手，舍己从人？”司马玄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因回号房取了卷子来，递与吕柯道：“吾兄许多不平，藉此可平，小弟不过费得三年工夫，兄再不必介意，小弟别了，异日当得再会。”

　　吕柯还要推辞，司马玄已早推病出场去了。吕柯展开来一看，果然篇篇锦绣，满心欢喜，便先誊了七真，然后再誊七草，誊完再看，殊觉得意。出了场，即寻到司马玄寓所来拜谢，就要拉司马玄回家去住。司马玄道：“兄宝眷又在任所，府上料也无人，莫若等兄发后，宝眷回时，到府相扰未迟。”吕柯道：“寒舍果然无人，承兄见谅！”不数日，三场已毕，写出策论来看，司马玄看了道：“虽然单薄，也还不出十名。”到了揭晓看榜，果然中在十名之上，大家欢喜不尽。

　　到了三月殿试，吕柯亏座师华岳是礼部侍郎，甚有力量，将他殿试在二甲，又考庶吉士，选入翰林。一时荣耀，着人接取家小，王司马的女儿已亲送至京，与吕柯做亲。汶上县知县央人来谢罪。吕柯平地登天，感司马玄不尽，接到家中就如父母一般看待。

　　司马玄住在京中毫无事体，每日只检名胜的所在去游览，就各处要寻访个绝世佳人。寻了年余，毫无影响，因想道：“古来传说多才妇女，如咏雪的谢道韫，作《白头吟》的卓文君，以我今日看来，皆是以讹传讹之虚语也。若是古人有此等才美妇人，为何今日遍寻，眼中再撞不见一个？”又想：“我辈男子终年读书，三年一次科举，尚求不出几个真才来，况闺中女子，又无师友，孤闻寡见，那得能诗能文？古来所传，大都皆是好奇好事者为之耳，如何认真去寻求？”由此，司马玄求才妇之心就灰冷了。

　　一日，吕柯的座师华岳六十岁，众门生俱制锦屏、寿文来祝。华岳设酒款待，吃了一日酒，众客散去，又留几个得意门生到书房中小饮，吕柯亦在其内。到了书房中一看，只见琴书满座，触目琳琅。众门生又饮了一回，各各起身闲玩，四壁都是名公大老的题咏。吕柯忽见一张小几上放着一柄金扇，制度甚精，展开一看，只见写着数行小字，笔法秀娟，有如美女簪花之态，吕柯爱之不舍，再读那字，却是一首五言律，上道：

　　忧国今元老，忘家旧散仙。

　　琴书香孔席，雨露满尧天。

　　鹤发白水白，桃年千复千。

　　欲窥新耳顺，低祝膝之前。

　　不肖女峰莲百拜祝椿龄六十吕柯看过一遍，心中惊喜不定道：“这明明是女儿祝父亲的寿诗，我倒不知华老有这等一个才女，须留心访问的确，好与子苍作媒，也可完我一件报德之事。”因细将这诗默记在心。

　　众门生又吃了一会酒，到晚散了，吕柯等不得进门，就忙忙走到书房中来，寻着司马玄说道：“兄终日叹息天下没有才女，小弟今日访着一个，读他的佳制，真令薛涛无色、易安减价。”司马玄忙问道：“是真么？兄莫要戏我！”吕柯道：“小弟怎敢戏兄！”司马玄道：“若不相戏却是何人？”吕柯就将华老祝寿、留饮书房、看见金扇之事细细说了一遍。因取纸笔将前诗默出，递与司马玄看，道：“这不是他女儿做的，却是何人？”司马玄看了，赞不绝口道：“明明写著『不肖女峰莲’，自然是他女儿无疑，但不信他女儿香闺弱质，如何有此秀美之才？只怕其中还有代替之故，若果是真，这一番真令我司马玄想杀也！”说罢，再拿起诗来颠倒细看，“前六句化腐为奇，藏巧若拙，已非近代才人所能，至于末二句，耳顺切六十，又以低祝关合耳顺，又以膝前缴出低祝，一段儿女爱慕父母情态，字字逗出。真匡夷所思，非灵心独露，谁能辨此？兄须为小弟细访！”吕柯因叫心腹家人到华衙去暗暗访问。家人访了来回覆道：“华老爷家这位小姐才一十六岁，生得如花似玉，兼且知书识字，做的诗文，华老爷也不能比他。华老爷爱如珍宝，恐有人求亲，故不在人前露说一字，所以人都不知。”司马玄听了，喜得心花俱开，因说道：“我司马玄千古相思，今日方有着落，纵然无缘，想死也不算虚死了！”吕柯道：“华老师官已尊矣，兄虽解元，若只如此求亲，也还不在他眼里。我想才人必定爱才，待小弟几时借个因由，请他与兄一会，酒席间，将兄大才逞露与他一看，他属意与兄，那时为兄作伐方有机会。”司马玄道：“兄言最为有理！”

　　过了几日，吕柯果然独自又借补寿名色，备了一席盛酒，单请华岳一人。华岳因爱吕柯，却不着情，只得来赴席，席中并无他人，只有司马玄相陪。相见叙了姓名，方才坐席饮酒。原来华岳虽绝口不向人言，然心下却也暗暗择婿。席间，看见司马玄少年发解，人物秀美，也十分注意。又见吕柯不住称赞其才，要求老师面试，华岳心下想道：“就考他一考也不妨。”到换了席，大家散步，华岳因说道：“诗文虽曰小道，要求全美者也甚难。前日学生贱辰，承诸公见祝，长篇短章不为不多，然半属套语，半属陈言，求一首清新俊逸、赏心悦目迥不可得。今日蒙近思美情，祝之又祝，又幸会司马兄少年美才，倘不吝珠玉，赐教一律，以志不朽，则学生六十之龄不为虚度矣！”吕柯听了欢喜道：“门生敬祝之心，苦无可伸，子苍兄大才，正好应老师之命，亦可为小弟借光。”因命取文房四宝。司马玄逊道：“满长安公卿尚难颂老太师盛德之万一，况西蜀小子陋学之才，焉敢班门取罪？”说不了，家人又抬过一张书案在面前，笔砚摆得端端正正，又是一幅红绫铺下，浓磨好墨，只候司马玄动笔。司马玄原要以才自荐，又虚谦一两句，遂提起笔来，便大著胆，依他女儿韵脚，竟和了一首道：

　　尽道周公圣，谁知曼倩仙。

　　道开三百辈，功着九重天。

　　北阙心常一，南山寿已千。

　　远人都愿祝，难得到樽前。

　　华老太师六十遐龄西蜀后学司马玄顿首拜祝司马玄写完，叫人用针悬挂于厅壁之上，请华岳观看。华岳看了又看，十分欢喜，因回身举手称谢道：“司马兄高才，敏捷如此，我学生得此荣幸多矣！”因问道：“前日闱中佳卷，落在那一房，学生为何失亲于兄？”吕柯忙答道：“司马兄因有贵恙，不曾终场，所以见屈。”华岳道：“原来如此，只还可免学生五色迷目之诮。司马兄异日定当大魁天下！”司马玄逊谢：“不敢！”吕柯又请入席，大家复饮了半晌，方才起身。叫人收了红绫诗卷，殷殷致谢而别。正是：

　　一首诗惊座，令人刮目前。

　　漫言仙路远，才子到非难。

　　吕柯与司马玄送了华岳起身回来，吕柯看着司马玄又惊又喜，商议道：“兄这一首诗十分妙了，只不该用他令爱的原韵，恐怕老师动疑。”司马玄道：“兴之所至，一时信笔，只指望借韵脚之灵打动小姐，却不思量到华老动疑，为之奈何？”吕柯道：“他今将诗已携去，且看缘法如何。”

　　却说华岳回到家中，将诗细细展玩，十分爱赏道：“不意蜀中倒有此异才。只是前日女儿的寿诗正是这四个韵脚，此生如何得知？况我府中严密，谅无人透露，若有人透露，他也不敢在我面前酬和。若说偶然相同，却怎一字不差？此中莫非有天意耶？”因叫书童到书房中取了小姐的诗扇来，细将两诗较看，真是一个秀龙雕虎，一个锦心绣口，不相上下。看了又看，暗暗欢喜道：“此二人真可谓天生一对，况此生青年发解，前程甚远，明日招他为婿，也是快事。但不知女儿心下何如？”沉吟多时，就叫侍儿将红绫诗卷传与小姐去看。原来这小姐年虽十六，却聪敏异常，诗书过目不忘，文章落笔便妙。父母爱惜就如掌上之珠，凡事任他性儿，半点不肯违拗，却天生纯孝，依依膝下，更生父母之怜。华岳留心要与他择一个佳婿，却怕人缠扰，每每戒家人不许浪传，故京师中无人知道。

　　这日，小姐晚妆初罢，正焚香独坐，忽侍儿传送诗卷，小姐展开一看，见也是一首寿诗，句句都依他韵脚，而争奇竞险，大有并驱中原之意。小姐看了半晌，心下暗想道：“我这一首寿诗，自谓压倒长安这些腐朽相公，不料西蜀小儒倒能出此隽思，明明步韵与我争衡，真可怪也！又真可爱也！”看了半晌想道：“这韵脚他外人如何得知？想是父亲与他说的了，父亲许多寿诗不拿与我，今独拿这首诗与我看，必有深意。不是为我择婿，便是怪我恃才，以此销我矜心，叫我怎生回对？若十分赞好，未免怜才著相，父亲道我有心；若只微词相许，未免烧琴煮鹤，父亲又道我无目不肯服善。”想了半晌道：“我自有主意。”叫侍儿取笔砚花笺，又题和一首道：

　　涂抹原儿女，风流自谪仙。

　　骏驰春草路，芳袭晚春天。

　　颠倒言惟五，寻思颂欲千。

　　漫言三百远，还在二南前。

　　峰莲题完，原叫侍儿送与老爷，华岳接来一看，满心欢喜道：“我儿诗才日胜一日，真是闺中异宝，若不配个佳婿，岂不辜负！细看我儿此诗，则司马玄之诗已看得入眼，末引二南意已有在，但不知司马玄曾娶否？须问吕柯方知。”

　　过两日，就发帖请吕柯、司马玄小饮，二人见请，欢喜不胜。到了正日，一邀就来。华岳在大厅迎入，各叙寒温，便入座饮酒。饮完正席，又到书房小钦，只见四壁图书珠辉玉映，吕柯与司马玄细细观看，看到一张小揭窗前，只见峰莲和韵的诗也贴在那里，二人看见，彼此相顾惊喜。华岳见二人看诗光景，便微笑道：“二兄看此诗若何？”司马玄道：“此诗性情入慧，体气欲仙，妙处不可言喻。但不知何人所作？却又用晚生前日之韵。”华岳道：“这事说来也奇，学生前日贱辰，小女涂鸦，正是此四韵，不期昨承大教，无意中恰也用此四韵，诧以为异。因与小女玩赏，小女小巫见了大巫，不胜气索，故又复为此诗，以表服膺。”遂叫书童将小姐原扇送看，吕柯佯惊道：“门生立门许久，并不知老师有如此掌珠，古称谢庭道韫，由此观之，不足数也。但不知青春几许？”华岳道：“今年二八，学生怕长安这些绔裤不谅，故讳而不言。”

　　司马玄看了原扇，又细观新词，再三逊谢道：“学生一是呈丑，暗获步韵之罪，又明抱形秽之羞，而反辱佳章谆谆垂誉，真不啻百朋三锡。童蒙小子何敢当此？欲报无琼，窃欲再献一言，以申感激之私，不识可否？”华岳听了道：“佳章恨少，但草草不敢多请，肯蒙赐教，固出望外！”因叫取笔砚金笺，司马玄又依前韵和了一首道：

　　文章男子事，一但属闺仙。

　　恭读惭无地，荣嘘感自天。

　　眉年才八八，雪句已千千。

　　漫说葭难倚，明珠不敢前。

　　司马玄题毕，双手呈与华岳。华岳看了，赏爱不已，道：“幽思逸致，愈出愈奇，虽杜李复生，不能逾此。但小女闺娃识字，怎敢当兄谬誉？”司马玄道：“蓬茅浅眼，岂识台阶闺阁之盛？不过就声影之间聊志景仰耳！”吕柯道：“师妹佳章，非于古名媛中相求，固不可易得；而司马玄才迥出时流，亦自不减！老师一置掌中，一收门下，可谓双美矣！”大家欢然入席又饮，直饮得尽兴方散。

　　到次早，吕柯单来谢酒。谢毕，就正色说道：“门生有一言上告。”华岳道：“何事？”吕柯道：“令爱小姐以老师之德位之尊，自有公侯求偶。但师妹奇才，若失身绔裤，岂不负了老师一番教养？敝友司马玄虽新进小生，其人其才尚不可量。老师台鉴甚明，若坦之东床，才美双全，异日自能致获甥室之荣。不知老师台意何如？”华岳道：“老夫两番索和，愚意实与贤契相合，但小女尚幼，何不守候下科，待司马兄高占魁名，那时宫花结彩，更为全美。”吕柯道：“教师高论最妙，但恐成言未定，或遇高才捷足，中有变更，为之奈何？”

　　华岳笑道：“此事贤契勿忧，男如司马，女如小女，当今必无两个。况老夫非失信之人，司马亦多情之士，再有斧柯，如贤契居其间，料无他虑。只要司马兄亦期上达耳。”吕柯道：“老师九鼎一言，即纳吉问名不逾。于此门生传示司马，使他静守甥舍，以待乘龙可也。”说罢，辞出回家，就对司马玄细细说知，司马玄听说允了，满心欢喜道：“我只怕访尽天下没有个奇才女子，便虚我一生之想！今即有华小姐这等绝代佳人，又许了我，只要我少候二年，带顶纱帽去做亲，此事犹如探囊取物，有何难哉！”便兴勃勃的东游西荡，或题诗酒馆，或作赋僧房，十分得意。

　　一日游到棋盘街上，只见一个老儿挑了一担花卖，司马玄看见他五色满肩、群芳压担，甚觉可爱，便步上前来观看。此时是三月天气，日色暄暖，那老儿挑得热了，歇下担，就取出一把扇子来扇。司马玄看见那扇子上字写得龙蛇飞动，不像个村汉手中之物，他且不看花，先用手来拿他的扇子。那老者看见司马玄衣冠齐整，跟着家人，知道他是个贵人，不敢违拗，只得将扇子递了与他。司马玄接来一看，却是一首诗：

　　桃李随肩获厚赀，幽兰空谷有谁知？

　　越溪不作春风遇，还是苎萝村女儿。

　　红菟村尹氏荇烟有感题

　　司马玄初意看诗，只道是甚才人题咏，及自读完，芳韵袭人，字字是美人幽恨，又见写著「尹氏荇烟”，心下大惊道：“终不成又有个才女？”因问老儿道：“这首诗是谁人写的？”老儿笑嘻嘻笑道：“桃花也有，杏花也有，莫有栀子。”司马玄道：“我问你扇头。”老儿道：“兰花方有箭头。”司马玄见他耳聋，只得用手指着扇子大声说道：“这字是谁人写的？”老儿方听见，道：“相公问这字是那个写的么？”司马玄道：“正是！”老儿笑嘻嘻的道：“我不说。”司马玄道：“为何不说？”老儿道：“这扇子是隔壁尹家姑娘的，我借来扇，我若说了，他要怪我。”司马玄道：“扇子固是他的，这扇子上诗句是他写的么？”老儿又笑道：“相公好不聪明！他的扇子不是他写，难道我老汉会写？”司马玄笑道：“这尹家姑娘今年几多年纪，便晓得作诗写字？”老儿又笑嘻嘻道：“我不说。相公买花么？照顾我买些，若不买，还我扇子，我别处去卖。”司马玄道：“不买花，扇卖与我罢。”老儿摇头道：“扇子是借来的，不卖。”司马玄道：“我多与你些银子，卖了罢。”老儿道：“相公与我多少银子？”司马玄就在家人银包内取了一锭，递与老儿道：“我与你，你肯卖么？”

　　老儿看见一锭纹银有二、三两重，连忙送还司马玄道：“相公请收好了，不要取笑！”司马玄道：“我当真要买，谁与你取笑？”老儿心下疑疑惑惑，又不好收，看着司马玄只是笑。司马玄道：“你不要笑，你收了银子，我还有话问你。”老儿见口气是实，便满心欢喜，将银子塞在腰里道：“相公果然买我这扇子，我连这担花也送了相公罢！”司马玄道：“花倒不要你送，你只对我说，那尹家姑娘今年几岁了，生得人物何如？这作诗写字怎生会得？”老儿想了道：“如今只得要对相公说了，只是说起来话长，这里站着说话不便。”司马玄道：“此处到吕衙不远了，你可挑了跟我到吕衙来，我叫吕老爷连花都替你买了。”老儿欢喜，果挑花跟到吕衙。

　　司马玄叫家人将花送入吕衙内里，却自己带了老儿到书房中，叫他也坐了，细细盘问。老儿道：“我们住的那地方叫做红菟村，出城南去有十七、八里，那里山清水秀，十分有趣。旧时有个李阁老老爷，不知为甚事，皇帝恼他，叫他住在城外，整整的住了七、八年。他闲居无事，因爱这红菟村好景致，便日日来游赏，有时住在妙香庵，几个月不回去。那时这尹姑娘才八、九岁，头发披肩，生得弯弯眉儿、俏俏身儿，眼睛就如一汪水儿，面颊就似一团雪儿，点点一双脚儿，尖尖两只手儿，走到人前就如水洗的一般，也时常到庵中玩耍。李老爷看见，爱他生得清秀，因叫他认几个字儿。谁知他聪明得紧，一过目就认得不忘，李老爷欢喜，便教他读书、做诗文。不期这尹姑娘天生成的伶俐，学着就会，又写得一笔好字。李老爷对人说：‘这个女儿好文才，若是做个男子，定要中举、中进士、做官，可惜生在乡间，恐怕无人知道，埋没了他的才学！’李老爷临起身回去，还再三对尹老官人说：‘你莫要轻看了你女儿，他是一个女中才子，异日定有高人来访求。若误嫁了村夫俗子，便令山川秀气无灵了！’故此尹姑娘今年一十七岁，尚未曾许与人家。李老爷起身时，又将带不去的许多书籍、文章、古董、玩器都与了尹姑娘。他如今那里像个田家女儿，每日只是烧香、看书、作诗、写字，就像个不出门的秀才一般。尹老官儿也不敢去管他。今早我来卖花，因怕天气暖，问他借了这把扇子来，许说回去就还他。如今卖与相公，回去只好调个谎，说失落了，只怕他还怪哩！”

　　司马玄听了这番言语，不觉身子俱飘飘不定。因又问道：“这尹姑娘写的诗稿与扇子多么？”老儿道：“他终日不住手的写，怎么不多？”司马玄道：“若是多，不论诗笺也罢，斗方也罢，你再拿些来卖与我。”老儿道：“相公说定了，若真要买，我求也求他些来。”司马玄道：“我真要买，你只管拿来！”说罢，老儿要去，司马玄又叫家人到吕衙里讨了三钱银子，还他花钱。老儿欢喜不胜，挑着空担一路上想道：“今日是那里造化，撞见这位呆相公？一把白纸扇子就与我一锭银子。我回去问尹姑娘求他十把扇子，明日卖与他，可不又有十锭银子？倒是一场富贵了！”

　　老儿到家已是下午，走到园中放担。只见尹荇烟在无梦阁上凭栏看花，忽见老儿回来，因叫道：“张伯伯，今日花都卖完了么？”张老儿听见，忙走近阁下，笑嘻嘻说道：“今日造化！撞见一位少年相公，疯疯癫癫、又肯出钱，都替我买了。”尹荇烟道：“这等说，是得利了？”张老儿道：“利虽得些，却有件事不好说，乱乱的将姑娘借我的扇子失落了，却如何处？”尹荇烟道：“扇子失落了值甚的，只是有我写的诗句在上面，恐被俗人拿去，便明珠暗投，许多不妙。”说罢，老儿因肚饥，就去吃饭。因取出那锭银子称称，足有二两六、七钱，连卖花的三钱放在一起差不多三两，满心欢喜，就取一块碎的买了一壶酒来吃在肚里，不觉醺醺醉了。又想着还要尹荇烟的诗扇，又走到阁下来，不期尹荇烟已下阁去，只得从后园门转了过来。

　　原来尹荇烟这住居甚是幽雅，门前一带深河，树木交映，李廷机替他题了一个扁额在门前，叫做“小河洲”。尹荇烟又在卧房之外收拾了一间轩子，藏贮这些经书子史与古玩之物，自家在内时时娱弄。因想：“当日西施以浣纱著名，我岂浣纱之妇，西施浣纱，我实浣古。”遂自写一匾叫做：“浣古轩”。

　　此时尹荇烟正下阁来，在轩子里闲坐。忽见张老醉醺醺来道：“我还要进城去卖花，天气热，明日姑娘若有多的扇子，再借我三、五把去扇扇。”荇烟笑道：“张伯伯，不要取笑！就是大热，也只消一把足矣。为何就要三、五把？”张老儿道：

　　“越多越好，替换着扇，便省得扇坏姑娘的扇子。”

　　尹荇烟因他是父亲一辈的老人家，不好回他，就在案头取了一把白纸无字的与他，道：“张伯伯，拿去将就用罢。”

　　张老儿接在手中，看见没字，便道：“这个不好，须是姑娘写几个字在上面方好。”尹荇烟见张老儿说话有因，便回说道：“写诗没有了。”张老道：“若没诗扇，便是写下的花笺，或是斗方，可借我几张去遮遮日头罢！”尹荇烟心下想道：

　　“他要诗笺何用？定是有人叫他来求。”因笑说道：“诗扇、斗方都有，张伯伯须是老实说，是谁央你来求？我就多送你几张。”张老儿见说着心病，便笑道：“我不说，我说了姑娘要怪！”尹荇烟道：“张伯伯实说，我不怪！”张老儿道：“就是方才说的那位少年相公，原要买花，因看见了扇子，连花都不买，拿着扇子读来读去，就像疯了的一般，定要与我买。我不卖，他急了，就拿出一锭银子与我，我看见有些利钱，只得瞒着姑娘卖了与他。他叫我再拿些去卖，因此又来求姑娘。

　　你若肯扶持我，我登时就是一个小财主了！”

　　尹荇烟听了，心下想道：“此等名利世界，肯出价买我扇子上诗句，必是个真正才子方能如此。若论诗文好合，要算做一个知己了。只怕还是见了女子名字，一时猛浪，强作解事耳。”又想想道：“我有主意了！”因对张老儿说道：“诗扇卖与他也罢，只是卖贱了，你明日须要去与他找价。他若肯出五十两银子便罢，若不肯，退还原银，讨了扇子回来。”

　　张老儿笑道：“姑娘耍我，他如何肯出许多？”尹荇烟道：

　　“我不耍你，你只管去找，包管他肯。”张老儿道：“姑娘，既如此说，我明日便去与他找。但我看见姑娘往日写得十分容易，何不送我一张？等我顺路去卖，倘或他不肯找，我好将这张多少卖些，也不空了。”尹荇烟道：“你找了价来，我再多与你几幅也不打紧，如今没有。”张老没奈何，只得回去睡了。

　　到次早，又挑了一担花进城，便不到市上去卖，一直挑到吕衙来，把担歇在所傍阶下，竟自走到书房里。此时司马玄正拿着尹荇烟的诗扇，在那里吟诵，忽见老儿走来，便迎出来道：“你又有甚诗、字来么？”张老儿道：“诗字虽多，却未曾拿来。”司马玄道：“为甚不拿来？”张老儿道：“昨日卖了那把扇子与相公，回去受了尹姑娘一肚皮气。”司马玄道：

　　“为甚受气？”张老儿道：“他说我卖贱了，十分怪我。叫我来找价，若是相公肯找价便罢，若是不肯找，将原银送还相公，讨回原扇。”司马玄道：“他要多少银子？”张老儿道：“他要五十两银子，少一厘也成不得！”司马玄心下暗想道：“故索高价，自是美人作用。我莫若借此通个消息。”因说道：“五十两银子不为多，只是这把扇子旧了我不要，原退与你。有别的诗文拿来，便是五十两也罢。”张老儿听了，着惊道：

　　“相公退回原物，定要原银了？”司马玄道：“扇还你，原银就送你买酒吃，我也不要了。只是别样诗文定要拿来。”张老儿听见不要原银，满心欢喜道：“一定拿来，相公可将原扇还我罢！”司马玄道：“你在门前等着，我就拿出来。”

　　张老儿出去，司马玄忙取一柄白纸扇，与原扇差不多，就依韵题了一首诗在上面。拿出来递与张老儿道：“你拿去罢。”

　　张老儿村人，那里认得真假？接了扇，挑起花担就走，走到各处忙忙卖花。回去先不归家，就将扇子送还尹荇烟道：

　　“我说他不肯找，原扇退还，放在桌上！”便不多言，就走了家去。

　　尹荇烟心下想道：“我就说是个猛浪之人，见索高价，便支撑不来，愈见真正才人难得！”叹了口气，再拿起扇子来看，乃是和韵一首诗，却不是原诗扇，只见写得风流可爱。遂读道：

　　女可指涂郎可赀，一人只愿一人和。

　　花枝漫向珠帘泣，已露春情与燕儿。

　　蜀人司马玄步韵奉和求斧正

　　尹荇烟看了，又惊又喜道：“吐词香艳，用意深婉。如此看来，倒是个慧心才子！”将诗看了又看，十分爱慕。心下暗想道：“我尹荇烟天生才美，从不让人，但恨生不得地，绝没人知。况父母乡人，丝萝无托，今幸遇此生，若再不行权，便终身埋没。”因又取一柄白纸扇，再题一首道：

　　一缕红丝非重赀，花开花合要春知。

　　高才莫向琴心逗，常怪相如轻薄儿。

　　尹荇烟漫题和

　　尹荇烟写完，自看自爱道：“只怕此生不真心爱才，若真心爱才，见了我这首诗，便是公卿之女招他，他必定舍彼就此。因走上无梦阁来叫道：“张伯伯，你今日这把扇子拿错了，不是我的原扇。明日进城，须要与我换来！”

　　张老儿道：“这个秀才也不是个好人，怎么就掉绵包儿？”

　　心下暗想道：我说为何不要我的原银？原来抵换了。“尹姑娘，不妨事，我明日与你换来。还要说他哩！”尹荇烟遂从阁上将这把新写的扇子丢下来道：“明日你千万要换来！”张老儿收了。

　　果然次早挑花进城，就先走到吕衙来，恰好门前撞见司马玄，因说道：“相公原来不老实！怎么将假扇来骗我？又叫我受了尹姑娘一肚皮气。”就将带来的扇子，递在他手里道：

　　“快快换与我去。”

　　司马玄接扇一看，见又是新题，满心欢喜。便也不看，收入袖中道：“昨日果然是我一时差了，你等我取了来还你。”因回书房细细展玩，不胜心醉道：“此女不但才高，而词意甚正，要我明公正气去求亲，不要私相挑引。这段姻缘又是侥天之幸！”因取一把白扇再题一首道：

　　敢将微词作聘赀，关关相应两相知。

　　夭桃既作投桃赠，月老改为花老儿。

　　司马玄漫和

　　司马玄写完，正要拿与张老儿，忽吕柯走到书房来撞见。

　　拿他扇子一看，笑道：“看兄这首佳作，何处又有丝幙之牵？”

　　司马玄道：“此事正要与兄商议，兄略坐一坐，等我打发他去了来。”忙拿了扇子，走到门前递与张老道：“这是他原扇，你拿去罢。”

　　张老儿道：“相公不要又错了！”司马玄道：“不错，不错。”

　　张老儿收下扇子，挑着花担而去不提。

　　却说司马玄回到书房，将尹荇烟两把扇子都递与吕柯看，又细细将买花情由没了一遍。吕柯道：“看此二诗风旨韵趣，怪不得兄又要着魔了。”司马玄道：“我自蜀至京，不远数千里，一路寻访，并无一个可人。今居京师连获二美，古称燕赵多佳人，信不诬矣！兄看后一首诗，已明明心许，我司马玄四海求凰，今有美在前，弃而不顾，无此理也。此事还要烦兄作伐！”吕柯道：“此事作伐不难，但华老师之事又将若何？”司马玄道：“且等兄为我订下，待明年侥幸再看机会，倘或叨兄福庇，得能两全，便不虚我司马玄为人一世也！”吕柯笑道：“兄何贪心不已？倘再有一个又将何如？”司马玄也笑道：“决然不能再有，若再有也不值钱了！兄须为我作伐。”吕柯道：“此女住居何处？”司马玄道：“在城南红菟村。”吕柯听了道：“原来就是此女。”司马玄道：“兄为何晓得？”吕柯道：“小弟做孝廉时，曾在城南柳塘读书，离红菟村不远。有人传说李九我罢相时，常称红菟村有个小才女，今兄所遇，竟然是他，可谓名不虚传矣！自然要为兄作伐。”司马玄道：

　　“须早为之。”吕柯道：“这不难，他乡下人家，只消备些聘礼，叫家人去。他知兄一个解元，又说是小弟作伐，再无不允之理。”司马玄道：“这个断然使不得！兄不见此女诗意甚是持正。若叫人去，他定道是轻薄他，这段姻缘断断不成。仁兄若肯周旋小弟，须卑词屈礼，亲为一行，这亲事才妥，聘金厚薄不论。”吕柯笑道：“仁兄这等着急，小弟焉敢不往？”

　　遂检了一个吉日，备了聘礼，叫家人带了吉服，起个早，竟坐四轿出城，望红菟村而来。才出城，行不上半里路，忽撞见常在他门下走动的一个门生，姓刘名言，是个名色秀才，也抬着一乘轿子对面而来。看见吕柯，慌忙跳下轿来道：“吕老师，大清晨往何处去？”吕柯也停住轿，答道：“往柳塘，有些小事。刘兄何往？”刘言道：“贵同年王老师托门生到贵座师华相公处，有些事故。”因在路上，说不得几句话，就别了。

　　吕柯簇拥而去。

　　刘言下了轿，就步行几步，只见吕家家人都披着红，扛抬许多礼物随后走来。刘言心下想道：“这是聘礼，难道吕老师娶妾不成？”因这些家人都是熟的，便走上前，拱拱手道：

　　“好兴头耶！”众人认得，便立住脚道：“刘相公那里来？”

　　刘言也不回答，便取礼帖一看，方知是为司马玄定亲的，也就笑笑，别了众人，上轿而去不提。

　　却说吕柯一迳到了红菟村，问尹家住在何处？原来尹家因尹荇烟美出名，人人都知。一问便有人指引道：“前面一带树木傍着溪河，就是他家。”吕柯便住了轿，叫一个家人先去说知。

　　尹老官忽听得吕老爷来拜，要替司马解玄定亲，慌做一团，忙忙走来与女儿说知道：“这是那里说起？吕翰林老爷到我家，却怎生区处？”尹荇烟听了，心下已知是诗扇的来头，因对父亲道：“吕翰林便吕翰林罢了，你懂些甚么？”尹老官道：“你倒说得容易，他一个大官府，那个去见他？”尹荇烟道：“他来拜你，你就去陪他。”尹老官道：“陪他还是作揖，还是磕头？还是坐着，还是站着？”尹荇烟道：“宾主自然作揖，那有磕头之理？”尹老官道：“他是纱帽圆领，我却穿甚么衣服？”尹荇烟道：“野人便是野服随身，何必更穿？”说不了，外面已闹嚷嚷摆了许多礼物，乐人吹吹打打，吕翰林已是圆领纱帽，齐齐整整立在草堂之中。

　　此时惊动了合村男女，都拥了来看。尹老官尚▉▉▉跙不好出来，亏了张老儿是见过翰林的，叫道：“尹老官，快出来见吕老爷，不妨的！”

　　尹老官出便出来，还只在板壁边，局局促促的不敢上前。

　　倒是吕翰林先满面笑着道：“尹亲翁，请过来作揖。”尹老官见吕翰林叫他，方大著胆走到面前，铳头铳脑的唱了一个大喏道：“吕老爷，小人无礼了！”就端了一张椅子，放在上面道：“老爷请坐！”

　　吕翰林回了一揖，也就坐下。因叫家人放了一张椅子在下面，说道：“请坐！”尹老官道：“小人怎敢？”吕柯道：“有话说，坐下。”

　　尹老官只得屁股尖儿搁在椅边上，一半算坐，一半算站，引得看的人无一个不掩口而笑。吕翰林道：“我此来不为别事，闻知令爱才美天生，今已长成，我有个敝友是四川解元，名唤司马玄，少年未娶，正好与令爱为配。我学生特来为媒，乞亲翁慨允！”尹老官道：“老爷说的就是。”吕翰林叫家人将礼帖送上来道：“既是亲翁允了，这聘礼可收拾明白。”

　　尹老官接了礼帖，又认不得，只是痴痴立着。吕翰林道：

　　“亲翁只消收进去，与令爱查点便是了。”尹老官连连点头道：

　　“有理。”遂将礼帖拿进去与女儿看。

　　女儿看见聘礼不薄，又见吕翰林亲自到门，心下暗想道：

　　“此生因我前日诗有‘轻薄’二字，他故过此恭敬，可谓深知我心！便嫁他也不相负了。”因对父亲说道：“父亲既允了他，可将礼物搬了进来。吕翰林远来，须留一饭。”

　　尹老官听了，一面叫田上人将礼物搬了进去，一面就杀鸡烹鱼，收拾酒饭。吕翰林因受司马玄之托，便脱下吉服，换了便衣，耐心等他饭吃，就四下观看，见李九我题的“小河洲”匾额，因叹道：“前辈鉴赏，自然不同！”尹荇烟又备了香茶在“浣古轩”，叫父亲请吕爷到轩子里去坐。

　　吕翰林见轩子里诗书满坐，古玩盈前，不胜羡道：“珠藏川媚，玉韫山辉，只消在此盘桓半晌，而淑人之才美已可想见八九！”坐不多时，又请他到“无梦阁”上去吃饭，阁上诗文满壁，更觉风流，与尘世迥别。先在轩里吃茶，后到阁上吃饭，饭已吃完，拿着酒杯东看看，西念念，竟舍不得起身。

　　日已过午，家人催促，只得谢别主人而回。正是：

　　色不虚传才有神，怜才好色不无人。

　　莫言身入温柔地，只望帘栊也损神。

　　话说吕翰林在尹家定了亲，回到家与司马玄贺喜道：“兄真好福分！莫要说那人才美，小弟只在他‘浣古轩’与‘无梦阁’两处坐了半日，便举体飘飘欲仙。”司马玄道：“不过清洁而已。”吕翰林道：“岂独清洁，就是一匾、一联皆有深意，令人玩赏不尽！”司马玄听了，满心欢喜、快畅不提。

　　却说那刘言，你道为何要见华岳？原来一个王翰林，也是华岳的门生，才二十七岁。因前妻死了，闻知华岳女儿生得标致，心下要他续弦。因刘言在华岳门下走动，故托他求亲。这日刘言到华府，适值华岳在家，便叫人请进相见。刘言先说些闲话，坐了一会方说道：“贵门生王翰林新断了弦，闻知老太师令爱年已及笄，意欲借门墙一脉，引入东床，故托晚生来求，不识老太师台意允否？”华岳道：“这事最好，但小女去岁吕近思作伐，已许了蜀中司马玄。”刘言道：“可就是四川榜首，现寓在吕翰林家住的么？”华岳道：“正是他。”

　　刘言笑道：“若说是他，这就是老太师不允，假此推托。”华岳道：“实情，何为推托？”刘言道：“司马玄，晚生今见他已托人为媒，别定亲了。若果占老太师门楣，岂有别定之理？”

　　华岳笑道：“只怕兄打听差了，那有别定之理？”刘言道：“是晚生亲眼看见，怎敢在老太师面前说谎。”华岳变色道：“兄可知定的是那家么？”刘言道：“这却不知。晚生今日也是无心中看见，不曾问的。”华岳道：“托谁人为媒，也该晓得？”

　　刘言道：“为媒不是别人，就是吕老师。”华岳想一想道：“难道他两处撮合？”刘言道：“这不难，晚生方才在城南撞见，他说往柳塘去，此时尚恐未回。老太师只消差人在城门前一访便知。”华岳道：“既如此，兄且回去，等我访明白再议。”刘言应诺出来不提。

　　华岳就叫当家人去打听。只打听到晚，方来回覆道：“吕爷果然与司马相公到甚么红菟村尹家去定亲，值等到此时，方定了回来。”华岳问道：“这尹家是乡宦么？”家人道：“不是乡宦，说是种田的人家。”华岳心下想道：“这事甚奇，我堂堂相府，难道不如一个田家？我千金小姐，倒不如一个村姑？

　　他为何撇甜桃而寻苦李？若说司马小子颠狂，难道吕近思也不知事体？”又吩咐家人道：“你明日可悄悄到红菟村细访，尹家女儿有甚好处，几时做亲？速来报我。”家人领命到红菟村访一日，回来报知华岳道：“这尹家老子实实种田。这个女子才十七岁，一村人个个都道标致无比，还不打紧，说他的才美聪明，随你甚人也敌他不过。故此吕爷替司马相公定了，做亲还没日子，不曾说起。”华岳道：“一个乡村女子，谁人教他，便这等多才？”家人道：“他乡里传说，是当初李阁下老爷教的。”华岳想道：“李阁下定是李九我了，他数年前曾在城南俟命许久，这话不为无据，这女子定有可观。但我女儿下笔有神、挥毫入圣，我自为当今无二，怎么又有此女？”因发放家人出去，就走到小姐房中来，将前事细细与小姐说了一遍，道：“吕柯与司马玄这等可恶，怎么不与我说明，竟去定亲？”小姐道：“此女果然十分才美，便怪他不得。但不知此女果是何如，怎能得接他一见，与他较一较才学，若果才高，孩儿便甘心了！倘是虚名，又当别论。”华岳道：“如何好去接他？就是去接，他如何肯来？除非借些事端，叫地方官拿来。”小姐道：“儿女较才，风雅之事，若以势加，便堕恶道。”

　　华岳思想了半晌，忽然有悟，自笑道：“孩儿不须心焦。”

　　就低对小姐道：“须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游戏一场，使他认真不得，认假不得。”说罢，就走出来，叫几个心腹家人，另择一个吉日，假充吕衙与司马家人，备一幅厚礼送到尹家，约定某日准要做亲。尹老官老实人，那里看得出真假？满口应承。

　　到了正日，绝早就打发花轿、鼓乐、灯笼、火把去迎娶。

　　若说是小人家假充乡宦，便局局促促要露出马脚，一个宰相家行事，比翰林更冠冕齐整，无一人疑心是假。尹老官老夫妇看见闹闹热热，满心欢喜，只待黄昏，就要打发女儿上轿。

　　尹荇烟终是有心女子，便问道：“吕老爷来了么？”有人回说道：“吕老爷朝中有事，不得工夫来。”尹荇烟又问道：“司马相公来了么？”又有人回说道：“司马相公也不曾来。”尹荇烟道：“吕老爷媒人，既朝中公务，不来也还罢得，亲迎自是古礼，怎么他也不来？”叫父亲又问家人，回道：“司马相公说，他四川风俗不行亲迎之礼，故只在衙中恭候。”尹老官回覆女儿，尹荇烟对父亲道：“你可快与他说，亲迎之礼，他四川不行，我京师是必要行的。如新郎不来亲迎，我断断不肯上轿！”

　　尹老官又与家人说知，家人道：“要相公自来也是小事，但路远日子短，往回三、四十里，再着人回去，起来岂不误了良时？莫若从便些罢。”

　　尹老官又与女儿说，尹荇烟定然不肯。家人无法，只得叫人飞马进城报知华岳。华岳想了半晌，无计可施，只得进内与女儿商议道：“事已九分妥了，只少一人亲迎。此女又坚执要行此事，急忙中又无一人可代，为之奈何？”小姐也沉吟道：“除非孩儿改了男妆，假充司马玄坐在轿中不出来，他如何得知？”华岳听了笑道：“这也妙，索性游戏一场，倒也是千古韵事。你快改换，我打点轿子伺候。”

　　不多时，小姐果然头巾圆领，扮做书生模样，又披红插花，十分风流。华岳看了欢喜，将轿抬入府中上了，吩咐家人拥护而去。急急赶到红菟村，日已平西。村中人问知新郎来了，都围着轿子争看，看见新郎年少清俊，便乱纷纷传说新郎标致，就如美人一般，与尹家姑娘真是天生一对。家人见新郎来了，恐怕漏泄风声，忙催新人上轿。

　　尹老官见家人等了一日，不过意，催女儿上轿。尹荇烟道：“且慢，新郎才子催妆，不可无诗。”就叫取笔砚锦笺，到轿中去索。尹老官也没奈何，只得将笔砚锦笺叫家人传去。小姐在轿中暗笑道：“早是我来，若叫他人，却不又要出丑？”因提笔写道：

　　菟村不是浣溪头，箫鼓喧喧认好逑。

　　无梦阁中今夜梦，鸳鸯飞上小河洲。

　　小姐题罢，传与家人传去。尹荇烟看了，贴在壁上，十分醉心道：“新郎才美如此，我尹荇烟得所了。”便拜别父母，欣然上轿。一路鼓乐喧天，好不闹热。村中亲眷要送，都伸手缩脚不敢来，尽说道：“待做亲后，再慢慢去探望罢。”

　　却说华岳恐怕娶到府中，人知不便，就在城外借个大宅子，便带了许多侍女收拾卧房、备酒，自家也到宅中等候。只说路远，恐怕城门早关，误了良辰，故移在此。果然路远，喜轿到时已是起更时候了，迎到堂中同拜天地。因是客寓，公姑在家，无堂可拜，只对拜了，就送入洞房。华岳躲在后堂，打发散了众执事人役，就叫侍女们送酒到后房中合卺。侍女摆下酒，即将新人方巾揭去，请新郎与他对面而坐。

　　华小姐仔细一看，见他眉似远山、眼横秋水，宛然仙子临凡，心下早有百分亲爱。尹荇烟将新郎仔细一看，见他芙蓉两脸、柳叶双眉，满身光艳飞舞不定，心下暗想道：“我道他才人纵美，不过英挺风流，谁知柔媚芳香转胜于我，叫我何以为颜？”

　　众侍女送上酒来，二人微饮了数杯。华小姐心下想道：“外才美矣，内才不知何如？此时不考他一考，更待何时？”又饮一二杯，便带笑说道：“催妆小咏，不惜抱惭，今邀天之幸，即已百辆迎来，而鼓钟在御，琴瑟高张，新人才美久著香闺，岂可不留佳句以为合卺之荣？”便叫侍儿将笔砚花笺送在新人席上。尹荇烟不好回答，惟低头作欲将欲迎之态。华小姐见他含羞，因又说道：“娇羞虽闺秀之常，而才女往往略之。今夕何夕？幸欢然赐教！”尹荇烟心下想道：“女子以颜色为胜，我今色未必胜他，他殷殷索咏，我再不应承，便为他所轻了！”

　　因展开花笺，取笔题诗一首道：

　　花也新兮烛也新，如何合卺索诗频？

　　自怜村女非才子，喜嫁郎君似美人。

　　尹荇烟写罢，便放下笔，也不出一语，只默默低头而坐。

　　华小姐看见他不假思索，心已先动，及诗完，起身拿来一看，见字字香艳，不觉满心输服。又见无意中道破他的行藏，不禁失笑道：“姐姐美如斯，才又如斯。我小妹从不服人，今拜下风矣！”尹荇烟听见称呼“姐姐、妹妹”，惊讶不知何意，不住偷睛将华小姐细看。华小姐见他偷看，一发笑道：“姐姐不消看得，你认我是何人？”尹荇烟愈加惊讶，因低低问侍儿道：“难道不是司马？”侍儿含笑不答。华小姐道：“姐姐认我做司马，谁知我不是司马，倒还是文君。”因立起身叫侍儿将巾衣脱去，仍露出红颜绿裙道：“我被这行头苦了一日！”

　　尹荇烟见新郎是个女子，心下大惊，想道：“他既不是司马玄，我此来堕人术中矣，必无好意！”心中如此想，不觉颜色变异。华小姐看见，知他心慌，因笑说道：“姐姐不须着忙。小妹久慕姐姐才高，故相接一会，并无恶意。”

　　尹荇烟犹沉吟不语。华小姐道：“姐姐不必过疑，你看我一个柔弱女子，岂可有祸于人者？”尹荇烟想道：“他若是个男子，便须防他，他一个女子，怕他怎的？”方才定了心，改容说道：“小妹乡野裙衩，不知姐姐为何诱我到此呢？”华小姐道：“姐姐认小妹是谁？”尹荇烟道：“如何认得？”华小姐道：“小妹实说了罢，小妹姓华，家父现任春卿、办事东阁。”

　　尹荇烟道：“这等，是华小姐了！以太师贵女，无端而忽及贱妾，犹所未解。”华小姐道：“有个缘故。”尹荇烟道：“有甚缘故？乞小姐说明，免我心下狐疑！”华小姐道：“不瞒姐姐说，我小妹在闺中略识几字，家父过于溺爱，以为当今无二，不肯轻字与人。去岁因司马玄二首寿诗相合，家父道他有才，又因他谆谆来求，就许了他。只待春闱得意，便可结亲。不期前日有人传说，司马玄爱慕姐姐才美，又定了姐姐。家父不信天下更有多才女子胜如小妹者，心下不忿，故作此游戏，迎请姐姐到此，叫小妹细细领教。倘是虚名，便可致讥司马。不想姐姐冰心玉骨、而聪慧敏捷，非我小妹尘凡下质所能几万分之一。司马玄之姻甘让姐姐，不敢再生痴想矣！”尹荇烟听了，又惊又喜道：“原来如此！我就疑司马男子焉有如此美貌，使人抱愧多时。小姐既非司马，为何催妆佳咏又擅司马之长？我再不料紫阁娇生、金闺痴养，又有仙才有如小姐者。我尹荇姻虽长蓬茅，实实心空一世，目无王侯，今见小姐，方知山川秀气不独钟于一人。自悔枋榆之妄，今日君子有人，淑女有日，况贵贵亲亲，自可弘关雎之雅化。贱妾村芳，自当退守田家荆布。小姐倒如此反说！”华小姐道：“姐姐不必虚谦，妹子是真心服善！”尹荇烟道：“贱妾蒙小姐推诚，怎敢浮言？”华小姐道：“惟美爱美，惟才怜才！姐姐与小妹谅有同心，今虽游戏，天实作缘，何不借此花烛结为姊妹？异日相逐于飞，岂非英皇再见耶？”尹荇烟道：“小姐高论殊足快心，但恐贱妆琐琐，不堪追随。”

　　华小姐见话已投机，满心欢喜，就在灯下重梳云鬓、再整闺妆，与尹荇烟并坐，真是一双仙子。华小姐又叫点起明烛、焚起好香，要与尹荇烟结盟。各问年纪，俱是十七岁，华小姐只大半月，叙定为姐。二人对拜了四拜起来，个个欢喜。

　　华小姐道：“我们既为姊妹，父亲应该请见。”遂自来见父亲，将前事细细说了一遍。又将合卺诗送与父亲看，道：“这尹荇烟才美俱在孩儿之上，实实轻他不得，孩儿已与他结为姊妹，父亲不妨一见。”华岳遂将合卺诗细看，看到尾一句，大笑道：“他就疑你是美人。此女不独才高，这双眼亦可谓俊慧矣！你与他结为姊妹不差。”因同女儿走进房来。尹荇烟请华岳上坐，端端拜了四拜。

　　华岳灯下观尹荇烟娉娉如玉，举止端祥，绝不似小家行径，十分欢喜，正好与孩儿作对。华小姐道：“妹妹既已迎来，决无送回之理，还是通知父母，还是交付新郎？”华岳道：“只此交付新郎也觉容易，通知父母定漏泄风声，莫若且藏隐府中，待他寻觅慌张，也可泄我娶而不告之气！况春闱在迩，倘得志龙门，那时我自有处。”

　　大家都笑，以为有理。到次日，悄悄搬回府中。华岳吩咐家人隐瞒，不许多嘴，故无一人知道。

　　且不说两小姐回府，日日较诗论文，亲爱玩耍。却说尹老官自送了女儿出门，到了三朝七日，要买礼来看看，却又自愧菲薄，怕羞不敢来。央及张老儿道：“你只作卖花，可替我到吕衙看看我女儿好么？倘遇巧，你说我要买几个盒儿来看看不妨么？”张老儿道：“使得，使得！我明日就替你去。”

　　到次日，果挑了一担花儿，竟到吕衙来卖。刚刚撞着司马玄送客出来。客去了，司马玄看见张老儿就点点头，叫他到面前说道：“你前日隔壁那写扇子的尹姑娘，是我定他为亲了，你可知道么？”张老儿笑嘻嘻说道：“相公原来不老实，这段姻缘虽说是吕老爷为媒，还是我花老儿说起的。相公今日已娶了来家，不叫我吃喜酒，倒还要说这反关门的话儿来哄我。”司马玄道：“亏是亏你，喜酒自然相请！那曾娶来？不要取笑！且问你，尹姑娘近日在家好么？”张老儿道：“相公不要瞒我，我不是来讨酒吃，我是尹老官央我来看看姑娘。他说前日三朝七日要买礼来，恐怕乡下人没甚好东西送来，恐惹吕老爷笑话，故叫我今日只作卖花，来探问一声。”

　　司马玄见张老儿说话像个真的，因着惊道：“这话是真么？”张老儿笑道：“灯笼、火把、鼓乐、人夫在村中闹了一日，那个不知道？相公亲自抬轿来娶的，反问我真也不真？”司马玄道：“是几时？”张老儿道：“前月十三日娶来的。”司马玄听见说得言言有据，惊了一身冷汗，忙扯了花老儿到厅上来，就叫人请吕老爷出来。吕柯出来道：“吾兄何事这等惊慌？”司马玄道：“不好了！……”指着花老儿道：“他说尹荇烟前月十三我们娶来了。”吕柯道：“那有此事！莫非尹家别有缘故，将女儿藏过，故说此话？”张老儿看见二人惊讶，方知真不曾娶，也着起忙来道：“那日几百人娶进城来，瞒得那一个？难道吕老爷与司马相公就没有一个人看见？”那吕柯道：“这日怎么不待我媒人来，就轻易嫁女出门？”张老道：“说老爷朝中有事。老爷虽不曾来，司马相公却是来的。”司马玄道：“这话我只是不信，我须亲到红菟村一访便知。”张老儿道：“相公若不信，就同我去。”吕柯道：“今日迟了，明日去罢。”司马玄那里等得？立叫家人辔马，连饭也不吃，就上马要行。张老儿还要卖花，司马玄催得慌，就将花担儿寄在吕衙，空身跟着司马玄走。

　　回来先到尹家报知此事，慌得两个老夫妇只是哭。随后司马玄下马，四下访问，众口一词，司马玄见是真，便软做一团，半步也走不动。

　　不一时，村中知道此事，以为奇闻，都到尹家来看。尹老官请司马玄到家，说道：“相公前日亲自坐在轿中，怎生赖得？”司马玄道：“我何曾来？定被他人假了。”尹老官道：“相公既不曾来，这首催妆诗，明明相公坐在轿中写的，难道也是假的？”司马玄道：“催妆诗在那里？”尹老官道：“现贴在壁上哩！”司马玄道：“可拿来我看！”尹老官道：“女儿总是相公娶去，就进去看也无妨。”

　　遂领了司马玄到“浣古轩”来，只见那催妆诗果贴在壁上。司马玄读了一遍，心下慌道：“这段姻缘无望了！此事若是绔裤奸人盗娶，或者尹荇烟才女不肯相从，必定透露消息，还好追寻。你看催妆之诗，俊雅风流胜我百倍，且百两相迎，自然贵介，尹荇烟岂不遂心？怎肯复为我书生动念？这段姻缘当付之春梦矣！”就起身要回来，因出门迟，到此留恋，天色晚了，尹老官就留他过夜。

　　司马玄黄昏无事，在“浣古轩”中与“无梦阁”上细寻他遗踪去迹，就是一花一草，片纸只字，无不香艳幽俏、荡人心魂、动人想象。司马玄此时意乱，那能就枕？

　　却说司马玄相思了一夜，到次早辞别了尹老夫妻，回衙与吕柯商议，要出纸笔各处追求。吕柯道：“此人既有这等作用盗娶而去，自是富贵人家，岂无金屋隐藏，那能漏泄？若出纸笔，不但无用，反昭人耳，自传与华老知道，只怕已失者不可复得，而将得者反又失矣！吾兄不可不思！”司马玄想了一会，默然无语。吕柯道：“以小弟愚见，春闱近矣，莫若待兄看花之后，先成了华老师之姻，再细细搜求，亦未为迟。”

　　司马玄无可奈何，只得依允。

　　过了些时，春闱御笔亲点探花，十分荣耀。吕柯见他中了，方才放下一桩心事。司马玄也不等公务稍暇，就央吕柯与华岳说亲。吕柯笑道：“这不消仁兄吩咐，想也再迟不得了。”

　　因捡个好日子，穿了吉服，用大红名帖恭恭敬敬来见华岳。华岳接见道：“贤契为何今日如此郑重？”吕柯道：“非为别事，就是敝友司马玄向日蒙老师许结丝萝，原约春闱得意便可乘龙。司马玄今幸探花仙府，不负老师鉴拔，特浼门生敬报斧柯，以完前议。故门生薰沐以请，敢求老师金喏！”华岳道：“此言前固有之，但怪司马玄负盟，已婚尹氏。老夫几欲要言，因贤契作伐，不好多言。今以一第之荣，又烦贤契，莫非要以小星之义奚落小女么？”

　　吕柯见说出尹氏，打着心病。又见华老词色严厉，急得满脸通红，坐立不安，连连离席打恭道：“尹氏之说，系一时讹传，并无实迹。司马玄自从老师有约，至今尚在门生处独自下榻，可问而知。若中馈有人，而再作此罔想，则不独司马玄有罪，门生亦不得谢过矣！”华岳道：“此事既无实迹，老夫也不苦苦追究。但有此一番讹传，则老夫信此讹传，将小女又许他人，这也怪不得老夫失信了！”吕柯道：“老师台鼎门楣，岂患无人攀仰？但以师妹仙才，无非欲选奇才以谐佳偶。况司马玄之才已蒙青眼，今又走马春风，恐一时无两。老师奈何以一言之误，而舍长就短，无乃过伤于激耶？”华岳笑道：“以天地之大，岂独生司马一才？贤契何见之小也！”吕柯道：“据老师台谕，则新选东床过于司马矣？”华岳道：“虽未必过，亦未必不及。贤契异日自当知之，老夫焉能谬夸？”吕柯不敢再言，只得诺诺而退。

　　回到衙中，细细说与司马玄，不胜悔恨道：“尹家之事，我向日就不愿仁兄为之。兄执意却行，小弟又不敢违拗，今日两美俱失，失之奈何？”司马玄道：“此虽小弟妄动，但以荇烟之才，而两番唱和，弟虽木石，焉能恝然？再不料华老之盟又有此变！”二人默对半晌。

　　司马玄又说道：“姻缘不成，这也罢了，但所选之人，其才何等奇拔？私心尚有不服。”吕柯道：“这不难，我明日请与一较，看他如何？”司马玄道：“如此便好！”吕柯到次日，果又来见华岳，说道：“敝友司马玄蒙老师理谕，自应避舍，但闻新婿高才，愿一领教，不识老师肯赐一见否？”华岳笑道：“想是司马兄疑我为虚言，实无其人。若不一会，便道我峻拒不情。也罢，就会一会也不妨！但须讲过，此生禀赋素弱，懒于言语，应酬止可一揖，就要垂帘分坐。”吕柯道：“只求一面，至于各席，自从其便，悉听老师之命！”华岳道：“既是这等说，不须迟延，就明日书房草酌，屈贤契与司马兄早临。”吕柯欢喜，应喏辞出。回衙与司马玄说知，大家等候不提。

　　却说华岳进内与二小姐商议道：“司马玄被我在吕柯面前说道另有佳婿，奚落了几句，他忿忿不服，今日又央吕柯来，要与新婿较才。我待说明就理，择了吉日，将你二人同嫁与他，完了一桩美事。但他新中探花，恃才矜美，旁若无人，莫若再叫荇烟扮作新婿，再游戏一场，使他心折，那时才不敢轻视我宰相门楣。”华小姐笑道：“才人风流韵事无所不可，但妹妹娇柔女子，虽扮男妆，亦不好与他二人相对盘桓。”华岳道：“我已言过，只一揖就分帘隔坐。”二小姐同应道：“如此方好。”华岳一面吩咐明日备酒，又吩咐前窗一席，后窗垂帘，又设一席。

　　到次日，华岳发帖请吕翰林、司马探花二人午刻一叙。二人闻请，到午欣然而来。华岳迎入书房，叙坐已定，司马玄便请新婿相见。

　　华岳道：“昨已告过，此生畏饮，兼且不耐烦剧，容杯斝少伸，当令拜谒。”

　　须臾三人就席，酣饮多时，司马玄告止。华岳一面令人撤去，一面叫请新婿出来。不多时，许多家人、侍妾拥着一位少年书生，翩翩而来，司马玄与吕柯定睛一看，正是：

　　望去一泓秋水，行来两袖青烟，雪肤琼貌宛然仙。莫言花见笑，燕子也争怜。

　　那新婿走进书房，让吕柯、司马玄居左，只躬身一揖，也不出半言，即退入后窗帘内而坐。司马玄看见新婿风流年少，楚楚司人，将他初来诣考一片骄矜不服之气，先消了八九。暗想道：“有此佳婿，何能及我？”因目视吕柯，欲起身辞出。

　　华岳留下道：“既蒙光临，还要求教。”说不了，早已两副笔砚诗笺，俟候的端端正正，一副送在司马玄席前，一副送入帘内。华岳对吕翰林说道：“论起来，小婿后生小子，怎好与翰苑名公争衡文墨？但援引后进，实是词场美事，故令他腼颜请教，老夫与近思亦可乐观其盛。”吕柯道：“艺苑争驱，古今盛事，老师有命于苍兄，不防捉笔。但不知还是何人命题？”

　　司马玄此时已心折气短，不欲作巨鹿之想，然既已到此，只得拈笔说道：“晚生过时梅蕊，焉敢与桃李争春？既承台命，勉强写意，以博一笑，也不消命题了！”因写道：

　　今日朝天拂御烟，昨霄归院撤金莲。

　　如何咫尺天台路，一片云横不许前？

　　后写“司马玄有感漫题索和”。

写完送与华岳道：“偶尔感怀，词多过激，老太师勿罪！”

　　华岳看了，称赞不已。心下想道：“我一时高兴，倚着荇烟有才，指望和一妙诗压倒司马玄，谁知司马玄才高若此，却教荇烟如何又能出奇？倘和韵不佳，未免倒自取其笑。”然事已到此，无能改言。赏玩毕，只得叫人送入帘内，诗虽送入，心下只是鹘鹘突突。还未半盏茶时候，早已送出诗来，放在席上，大家相争而看。只见上写道：

　　河洲荇菜已无烟，又想华峰顶上莲。

　　玉蕊琼姿应不少，安能尽到探花前？

　　后写“伊无人有感漫题奉和”。

　　华岳看见诗意字字敲打司马，喜出望外，又不好自赞，只是捻着几根白须欣欣而笑。

　　吕柯初看见司马之诗满心快畅，以为定不能属和，及见了和诗，惊得哑口无言，只是点头咂嘴。

　　司马玄在案上看了，又拿在手中细看，竟看得呆了，如木人一般，半晌无语。

　　华岳见司马玄如此光景，不觉失笑道：“探花看诗沉吟，莫非嫌他诗太唐突么？”司马玄见问，方敛容答道：“晚生怎敢？”华岳道：“既不嫌唐突，为何沉吟不语？”司马玄道：“令婿佳章词微意婉，字字中晚生之隐，读之有触，故不禁默默感伤耳！”华岳道：“原来如此！吾闻诗可以兴、可以怨，此诗既能感动探花，则此子之才亦有可观，学生不为过夸矣！”

　　因吩咐家人道：“新相公不耐久坐，可请便罢。”家人传语，那新人早从帘内走出一拱，竟随着许多家人、侍妾入内去了。司马玄看见少年美貌、写作风流，已自满心气苦，今又珠围翠绕，已为入幕之宾，更觉万分难堪，又不敢现于词色，只是痴痴默坐。

　　须臾换席，又送上酒来，司马玄勉强而饮，只是不欢。华岳道：“探花极高怀，今为何作此不乐之态？胸中想应有故，不妨明言。学生或可为探花解忧。”司马玄道：“事已不谐，晚生不妨直说。晚生才虽谫劣，而性笃闺伦，指望博一桃夭之子以乐关睢。故只身入京，作四海求凰之想。幸以一言之合，蒙老太师许以好逑，可谓平生之愿遂矣。不忆反侧三年，而雀巢鸠夺，能无怏怏？”华岳道：“此乃学生得罪，且不必言。只说长安之大，岂再无一人以当探花之意？”司马玄道：“晚生实不相瞒，此事想老太师亦已风闻，晚生实曾因买花访得一才女，姓尹名荇烟，其人未见，其才实仿佛老太师闺中之秀。晚生既蒙老太师许盟，本不该他求。因想才难，自古叹之，况闺秀之才，又难之难者，恐摽梅有咏，失身村野，故越礼行权，行为聘定。”华岳道：“既聘了，为何不娶？”司马玄道：“旷不可待而不待，故曰行权；娶而可待而不待，则为越礼。晚生指望春闱侥幸，先完老太师之盟，而次第及之，庶几两全。谁知变生不测，荇烟已为大力强暴负之而去，如明月芦花矣；及晚生望到而今甫能一第，而老太师又惑于闻风，以为晚生薄幸，而赤绳他系，使晚生进不能吹秦台之箫，退又不能载浣纱之伴，两美俱失，而只身如故。彷徨自失，非敢于大人前作不乐态也！适观伊兄佳韵，所谓‘荇无烟’、‘峰顶莲’，字字实伤我心故耳！”说罢，神色凄然，几于下泪。

　　华岳道：“探花所说聘而不娶，欲先待小女完姻，这是探花一片好心，而学生误认之罪也！学生之罪，容当再请。且说尹荇烟，探花曾知踪迹否？”司马玄道：“若大长安，朱门无限，何处去寻消问息？”华岳道：“探花虽未曾访，我学生倒替探花访得些消息在此，小女既失奉巾栉，我学生追求尹荇烟以谢过，不识探花之意以为何如？”司马玄道：“此固老太师天地之垂仁，但晚生既已两致其情，定当两全其约，得由双得，失则双失。若失一不悲，得一则喜，则前为负心，后为苟合矣！况晚生赋命凉薄，似与婚好无缘，行将请告以归，徜徉山水，再不徒向朱门觅句矣！”

　　华岳听了，因对吕柯说道：“探花说‘得则双得，失则双失’，若小女不谐，并荇烟亦不复望，则是为小女一人，倒误了探花终身了。这等看起来，探花事事皆有情有义，倒是我学生多疑，有始无终了，却怎么处？近思有甚计较么？”吕柯道：“事在两难，门生亦无计较，还望老师用情！”华岳笑道：“要我用情，除非原将小女嫁与探花方妙。”吕柯道：“如此固妙，但老师置新婿于何地？”华岳笑道：“这也不难，就将新婿改换女妆，充做荇烟，同嫁与探花，你道何如？”说罢，哈哈大笑。吕柯与司马玄听了，俱各大惊大喜道：“老太师深心妙用，游戏出入，门生辈愚蒙，何能仰测？尚望老太师明明见教！”华岳道：“要学生明说也不难，探花与近思须要开怀痛饮，饮得半酣，方好作游戏之客，谈游戏之事。若半杯不饮，愁眉相对，我学生说也无兴。”

　　此时司马玄见说话有因，不觉神情喜发，伏席恳请道：“晚生此际寸肠如裂，虽玉液不能下咽，老太师倘有一线机缘，见教分明，则晚生愿以此身作漏可也！”华岳笑道：“既是这等，探花与近思试猜一猜，你道尹荇烟是谁人娶了？”司马玄道：“如何猜得着？”华岳道：“就是小女娶了。”司马玄笑道：“老太师取笑！怎么令爱娶他？”

　　华岳道：“探花不要笑，且说小女许与何人？”司马玄道：“自然是方才相会的伊兄了！”华岳道：“那里甚么伊兄，小女许的就是尹荇烟！”司马玄与吕柯同说道：“老太师游戏入于三昧，一时难解，使人求教之心愈急。”华岳笑道：“学生这等说，探花又不解；学生那等说，近思又不解。如今没奈何，只得要实说了。学生待罪春卿，礼义自我而出，小女既许嫁探花，焉有负盟之事？只因探花纳聘荇烟，学生因与小女商量，以为探花爱才甚切，探花既聘荇烟，则荇烟之才必有过于小女者。小女初心不服，意欲与之一较，而不能致之以来，故万不得已而行权，将小女改扮男妆，假充探花娶之以归，岂非荇烟是小女娶了？”司马玄与吕柯听了，不觉大笑道：“老太师与令爱小姐这等游戏，真是文人韵事俱占尽矣！且请问尹荇烟娶来，与令爱小姐相得否？”华岳道：“小妇催妆一诗，荇烟心醉；荇烟合卺一诗，小女心服。二人彼此怜才，已结为姊妹，以待探化。”吕柯道：“老师与师妹既有此一段盛意，老师为何又有亲婿之选？”华岳道：“学生只道探花既聘荇烟，定忘小女，故称小女别字，盖故以此留难探花，消其不告而娶之罪耳！”吕柯道：“这等看来，都是老师作用，但不知老师于何处觅此少年才郎假充新婿？其才其美真可与子苍并驱！”华岳笑道：“因无处可觅，只得就教荇烟改扮男妆，假充新婿，学生所以说小女许的就是尹荇烟。”司马玄与吕柯听了详细，不觉手舞足蹈，欢笑不已。

　　司马玄因想道：“原来就是荇烟，我说天地间那有这等少年才美书生？”因对吕柯道：“不是小弟在仁兄面前夸口，就是杏苑英雄三百，我司马玄视若无人，尚自洋洋得意。今日在老太师门楣之下，为此金屋二娇比美，美不如；较才，才不及，短尽我司马玄之气，低尽我司马玄之眉矣！”吕柯笑道：“仁兄莫怪小弟犯讳，小弟代仁兄再续一语，异日铜雀春深、二乔相并，只怕还要享尽司马玄之福！”大家鼓掌称快，欢饮多时，方才谢别。

　　次日，吕柯重申盟约，择日行聘，又择日成婚。

　　此时司马玄已迁新第，于后庭两边设两间卧房。到了正日，一边是探花娶亲，一边是宰相嫁女，又是翰林为媒，来往其间，莫非是百车盈门，说不尽那笙箫鼓乐之盛。

　　娶了过来，司马玄见华峰莲、尹荇烟二小姐如毛嫱、西子，二小姐见司马玄风流年少，如子建、潘安，彼此爱慕。到了花朝月夕，闺中韵事无所不为，不减河洲之雎鸟。此皆司马玄一念之仁，舍自己之功名，成就吕柯之夫妇，故天即假吕柯之手，窃华小姐之诗，作尹荇烟之伐，宛转以成其夫妇。岂非苍天报施不爽也！

　　后来华岳翁婿无间，吕柯朋友有终，尹老、花老俱沾其惠。在京为官数年，方携二美还乡，与父母完聚。可谓千古佳人才子风流配合矣！有诗为证：

　　七篇文字赠他人，完得他人夫妇伦。

　　谁道天心不相负，巧联二美结姻亲。

第75卷 朵那女散财殉节

　　送暖偷寒起祸胎，坏家端的是奴才。

　　请看当日红娘事，却把莺莺哄得来。

　　这首诗是说坏法丫鬟之作。人家妇女不守闺门，多是丫鬟哄诱而成。这是人家最要防闲的了。又有粗使梅香亦为可笑，曾有诗道：

　　两脚鏖糟拖破鞋，罗乖像甚细娘家？

　　手中托饭沿街吃，背上驮拿着处捱。

　　间壁借盐常讨碟，对门兜火不带柴。

　　除灰换粪常拖拽，扯住油瓶撮撮筛。

　　这首诗是嘲人家鏖糟丫鬟之作，乃是常熟顾成章俚语，都用吴音凑合而成，句句形容酷笑。看官，你道人家这些丫鬟使女不过是抹桌扫地、烧火添汤、叠被铺床，就是精致的也不过在妆台旁服侍梳头洗面、弄粉调朱、贴翠拈花、打点绣床针线、烧香熏被、剪烛熏煤、收拾衣服、挂帘起钩，免不得像《牡丹亭记》道：“鸡眼睛用嘴儿挑，马子儿随鼻儿倒。”

　　这不十分凑趣的事也时常要做一做。还有无廉耻丫鬟，像《琵琶记》上惜春姐道：“难守绣房中清冷无人，别寻一个佳偶。要去烧火凳上、壁角落里偷闲养汉，做那不长进之事，或是私期逃走。”曾有刘禹锡诮失婢诗为证；

　　把镜朝犹在，添香夜不归。

　　鸳鸯拂瓦去，鹦鹉透笼飞。

　　不逐张公子，即随刘武威。

　　新知正相乐，从此脱青衣。

　　话说宋时有个陆伯麟，其侧室生下一子，那侧室原是丫鬟出身。因是正妻无子，陆伯麟欢喜非常，做三朝弥月，好生热闹。他一个相好的朋友陆象翁戏做一首启以贺道：

　　犯帘前禁，寻灶下盟，玉虽种于蓝田，珠将还于合浦。移夜半鹭鸶之步，几度惊惶；得天上麒麟之儿，这回喝彩。即可续诗书礼乐之脉，深嗅油盐酱醋之香。

　　看官，你道这首启岂不做得甚妙！临了这句“深嗅得油盐酱醋之香”，却出于苏东坡先生咏婢谑词，有“揭起裙儿，一阵油盐酱醋香”之句。苏东坡之巧于嘲笑如此。在下要说一回侠女散财殉节的故事，千古所无，所以先把丫鬟这些好笑的说起。从来道三绺梳头、两截穿衣，人家妇人女子尚且无远大之识，何况这些粗使梅香，他晓得什么道理、什么节侠。从古来读书通文理之人尚且不多几个，你只看《西厢记》，那红娘姐，不过硬调文袋，牵枝带叶说得几句，怎如得汉时郑康成家的女婢。那郑康成风流冠世，家中妇婢都教他读书识字。一日郑康成怒一个丫鬟，把他曳去跪在泥中；又有一个丫鬟走来见了，就把《诗经》一句取笑道：“胡为乎泥中？”这个跪着的丫鬟也回他《诗经》一句道：“薄言往诉，逢彼之怒。”这两个丫鬟将《诗经》一问一答，这也是个风流妙事了，却不比得晋中书令王珉之婢谢芳姿。那谢芳姿是王珉嫂嫂身边丫鬟，王珉偷了这谢芳姿，与他情好甚笃。嫂嫂得如此事，将这谢芳姿日日鞭挞，打得谢芳姿痛苦难当，罚他蓬头垢面，不容他修饰。这谢芳姿虽不修饰，那天生的玉容花貌并不改变，且素性长于诗歌，出口便成。王珉见这谢芳姿吃苦，甚是心酸。一日手中持著白团扇一把，就要谢芳姿作白团扇歌，谢芳姿随口作歌以赠道：

　　团扇复团扇，许持自障面。

　　憔悴无复理，羞与郎相见！

　　你看这谢芳姿出口成章，写出胸中之意，可不是千秋绝妙的女子，天上瑞气所钟，生将出来，怎敢与粗使梅香一般看待？须要另眼相看，方不负上天彼之意。所以元朝关汉卿才子曾续《北西厢》四出，他当时曾见人家一个出色聪明女子做了从嫁女婢，关汉卿再三叹息道：“这样一个聪明女子做了从嫁女婢，就如一个才子屈做了小家小厮一般，岂不是有天没日头之事？”意甚不舍，戏作一小令道：

　　鬓鸦脸霞，屈杀了将陪嫁，规模全似大人家，不在红娘下。巧笑迎人，文谈回话，真如解语花。若咱得他，倒了蒲桃架！

　　就这关汉卿的词儿看将起来，也不过是诗文标致而已，不足为奇。还有一种出色女子，具大眼孔，与英雄豪杰一样尤为难得。

　　昔日唐朝柳仲贤官为仆射之职，一生豪爽，出镇四川，尝怒一个丫鬟，遂鬻于大校盖巨源宅。这盖巨源生性极其悭吝，一日临街见卖绢之人，自己呼到面前，亲自一匹匹打将开来，手自揣量厚薄，酬酢多少价钱。柳家丫鬟于窗缝中看见，心中甚有鄙贱之意，遂假作中风光景，失声仆地。盖巨源因见此婢中风，遂命送还这丫鬟。既到外舍，旁人问道：“你在柳府并无中风之病，今日如何忽有此疾？”这个丫鬟徐徐答道：

　　“我并无中风之病，我曾服侍柳家郎君，宽洪大度，一生豪爽，怎生今日可去服侍这卖绢牙郎？我心惭愧，所以假作中风，非真中风也。”柳仲贤知此婢有英雄之识，遂纳为侧室，生子亦有英雄之概。看官，你道此婢不胜如谢芳姿数倍乎？若强中更有强中手，与妃子尽节而死，更是千秋罕见、万载难逢之事，名为田六出。

　　这田六出是王进贤的侍儿，那王进贤是晋愍怀太子之妃，胡王石勒攻破洛阳，掳了王进贤、渡孟津河，要奸淫王进贤。

　　那王进贤大骂道：“我皇太子妇、司徒公女，汝羌胡小子，敢犯我乎？”言毕投河而死。田六出见妃主已死，便道：“大既有之，小亦宜然。妃主为国而死，我为妃主而死，两不相负。”

　　言毕亦投河而死。这田六出数言说得铁铮铮的一般，可不是个晋室的忠臣么！

　　古来还有一人更为巧妙，是周大夫之婢。那周大夫仕于周朝，久不回家，他妻子生性极淫，遂与邻人通奸。周大夫一日回来，妻子恐怕事发，与奸夫暗暗计较端正，酒中放了毒药要药死丈夫，教这个丫鬟进酒。这丫鬟暗暗的道：“若进个这钟药酒，便杀了主父；若是对主父说明，便杀了主母。主父、主母都是一样。”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一边进酒，故意失足跌了一交，将这药酒泼翻在地。周大夫大怒，将这丫鬟笞了数十。妻子见这丫鬟泼翻了酒，其计不成，恐怕漏泄消息，遂因他事要活活笞死，以绝其口，这丫鬟宁可受死，再不肯说出。可怜几次打得死而复生，毕竟不肯说出，以全主母之情。后来周大夫的兄弟细细得知情由，将一缘二故对周大夫说了，周大夫遂出了这淫妇。见这丫鬟全忠全孝，要纳他为妾，那丫鬟立意不肯，便要自刎而亡。周大夫遂以厚币嫁与他人为妻。噫！

　　巾帼有男子，衣冠多妇人。

　　贤哉大夫婢，一说一回春。

　　列位看官，你道强中更有强中手，丫鬟之中，尚有全忠全孝、顶天立地之人，何况须眉男子，可不自立，为古来丫鬟所笑？话说元朝年间，那时胡人入主中国之后，蒙古种类尽数散处中国，到处都有元人，又因在中国已久，尽染中国之习。那时杭州有伟兀氏，也是蒙古人，住于城东，其妻忽术娘子。忽术娘子身边有个义女，名为朵那女，朵那女到了十三岁，忽术娘子见这朵那女有些气性，不比寻常这些龌龊不长进的丫鬟，忽述娘子遂另眼相看。丈夫伟兀郎君有个小厮叫做剥伶儿。这剥伶儿年十六岁，生得如美妇人一般。伟兀郎君见剥伶儿生得标致，遂为龙阳之宠，与他在书房里同眠睡起。曾有《瑞鹧鸪》词儿为证：

　　分桃断袖绝嫌猜，翠被红裈兴不乖。洛浦乍阳新燕尔，巫山云雨佐风怀。手携襄野便娟合，背抱齐宫婉娈怀。玉树庭前千载曲，隔江唱罢月笼阶。

　　不说这伟兀郎君宠这剥伶儿，且说这朵那女渐渐长至一十六岁，生得如花似玉，容貌非凡。这剥伶儿见朵那女生得标致，遂起奸淫之心，几番将言语勾引朵那女。朵那女使着刮霜一副脸皮，再也不睬。剥伶儿在灶边撞着了，要强奸朵那女。朵那女大怒，劈头劈脸打将过去道：“你这该死的贼囚，瞎了眼，俺可是与你一类之人？瓜皮搭柳树，你做了春梦，错走了道儿。”千贼囚，万贼囚，直骂到忽术娘子面前。那忽术娘子正恼这剥伶儿夺了宠爱，又因他放肆无礼，叫到面前，将剥伶儿重重打了一百棍。那剥伶儿忿忿在心，要报一箭之仇，日日在伟兀郎君面前搬嘴弄舌说是说非，指望伟兀郎君毒打这朵那女一顿，以报前日之仇。伟兀郎君只因拐了剥伶儿，忽术娘子每每吃醋，今因剥伶儿有了此事，一发不好寻事头伤着朵那女。见朵那女果然生得标致，反有几分看上之心。又见朵那女生性贞烈，不肯与剥伶儿做不长进之事，晓得不是厨房中杂伴瓜和菜之人，倒有心喜欢着朵那女的意思，思量夜间偷偷摸摸，做那前边的词儿道“移夜半鹭鸶之步，几度惊惶”之事。一日与忽术娘子同睡，听得忽术娘子睡熟，鼾鼾有声，轻轻偷出被外，走将起来，要去摸那朵那女。世上传有偷丫鬟十景说得最妙道：

　　野狐听冰。老僧入定。

　　金蝉脱壳。沧浪濯足。

　　回龙顾祖。渔翁撒网。

　　伯牙抚琴。哑子厮打。

　　瞎猫偷鸡。放炮回营。

　　看官，你道这十景各有次序。始初“野孤听冰”者，那比如冬天河水结冰，客商要在冰上行走，先要看野狐脚踪，方才依那狐脚而走，万无一失。盖野狐之性极疑，一边在冰上走，将耳细细听着冰下，若下面稍有响声，便不敢走，所以那偷丫鬟的先审察妻子睡熟也不睡熟；若果睡熟了，轻轻披衣而起，坐将起来，就如老僧打坐一般，坐了一会，方才揭开那被，将身子钻将出来，是名“金蝉脱壳”。然后坐在床上，将两足垂下，是名“沧浪濯足”。“沧浪濯足”之后，还恐怕妻子忽然睡醒，还要回转头来探听消息，是名“回龙顾祖”。

　　黑地摸天，用两手相探而前，如“渔翁撒网”相似。不知那丫鬟睡在头东头西，如“伯牙抚琴”一般。钻入丫鬟被内，扯扯拽拽，是名“哑子厮打”。厮打之后，则“瞎猫偷鸡”，死不放矣。事完而归，只得假坐于马桶之上，以出恭为名，是名“放炮回营”。话说这夜伟兀郎君要偷这朵那女，轻轻的走到朵那女睡处，“伯牙抚琴”之后，正要钻身入朵那女被内，怎知这个朵那女是个尴尬之人，日日不脱裳而睡，却又铁心石肠，不近“风流”二字，并不要此等之事。若是一个略略知趣的，见家主来光顾，也便逆来顺受了。谁料这朵那女是命犯孤辰寡宿的一般，一些趣也不知。伟兀郎君正要做“哑子厮打”故事，怎当得这朵那女不近道理，却一声喊叫起来，惊得这伟兀君顿时退步，急急钻身上床。忽术娘子从睡中惊醒，伟兀郎君一场扫兴。当时有老儒陈最良一流人做几句“四书”文法取笑道：

　　伟兀郎君曰：“娶妻如之何？宁媚于灶。”朵那女曰：“其犹穿窬之盗也与，难矣哉！”伟兀郎君曰：

　　“钻穴隙相窥，古之人有行之者。”朵那女曰：“羞恶之心，如之何其可也！”

　　次日，忽术娘子悄悄审问朵那女道：“家主来寻你是好事，别人求之不得，你怎生反叫喊起来？”朵那女道：“俺心中不愿作此等无廉耻之事，况且俺们也是父精母血所生，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地下长出来的、树根头塌出来的，怎生便做不得清清白白的好女人？定要把人做话柄，说是灶脚跟头、烧火凳上、壁角落里不长进的龌龊货。俺定要争这一口气便罢！”

　　因此忽术娘子一发喜欢，如同亲生子女一般看待。

　　后来伟兀郎君做了荆南太守，与家眷同到任所。这朵那女料理内外，整整有条，忽术娘子尽数托他。不意伟兀郎君害起一场病来，这朵那女日夜汤药服侍，顷刻不离。患了一年症候，朵那女辛苦服侍了一年。郎君将死，对忽术娘子道：

　　“朵那女甚是难得，可嫁他一个好丈夫。”说毕而死。朵那女日夜痛哭，直哭得吐血。剥伶儿见家主已死，恐主母算计前日之事，又见朵那女一应家事都是他料理，恐怕在主母面前添言送语，罪责非轻，席卷了些金珠衣饰之类一道烟走了。忽术娘子同朵那子扶柩而归，来于杭州守孝，不在话下。

　　伟兀郎君遗下一双男女，忽术娘子照管自不必说，朵那女又分外爱护。忽术娘子见朵那女赤胆忠心，并无一毫差错，遂把土库锁匙尽数交与朵那女照管，凡是金珠宝货之类一一点明交付。那伟兀氏原是大富之家，更兼做了一任荆南太守，连荆南的土地老儿和地皮一齐卷将回来，大的小的，粗的精的，尽都入其囊橐之中，便可开一个杂货店相似。贪官污吏横行如此，元朝安得不亡？有诗为证：

　　荆南太守实贤哉，和细和粗卷得来。

　　更有荆南老土地，一齐包裹地堪哀！

　　话说朵那女自从交付锁匙之后，便睡在土库门首，再也不离土库这扇门。一日二更天气，朵那女听得墙边有窸窸窣窣之声，知是贼人掘墙而进，悄悄走起，招了两个同伴的丫鬟，除下一扇大门放在墙洞边；待那贼人钻进一半身子，急忙把大门闸将下来，压在这贼人身上，三个人一齐着力，用力紧靠着那门，贼人动弹不得，一连挣了几挣，竟被压死。遂禀知主母，将灯火来一照，认得就是邻人张打狗。忽术娘子大惊道：“是邻舍，怎生得好？”朵那女道：“俺有一计在此，叫做自收自放。”急忙取出一个大箱子，将这张大狗尸首放在箱子里，外用一把锁锁上了，叫两个小厮悄悄把这个箱子抬到张打狗门首，轻轻把他的门敲了几下，竟自回家，悄悄闭门而睡，再不做声。那张打狗的妻子名为狗婆，见门前敲门，知得是狗公回来，开门而瞧，不见狗公，只见一个大箱在门首，知是狗公所偷之物，觉得肥腻，急忙用力，就像母夜叉孙二娘抱武松的一般，拖扯而进，悄悄放在床下。过了两日，不见狗公回家，心里有些疑心；打开箱子来一瞧，见是狗公尸首，吃了一惊，不敢声张，只得叫狗伙计悄悄扛到山中烧化了。果是有智妇人赛过男子。有诗为证：

　　朵那胆量实堪夸，计赛陈平力有加。

　　若秉兵权持大纛，红旗女将敢争差。

　　话说朵那女用计除了此贼，连地方都得宁静。此计真神鬼不知，做得伶伶俐俐，忽术娘子愈叹其奇。后来忽术娘子因苦痛丈夫，害了一场怯弱之病，接了许多医人，再也医不好。那些医人并无天理之心，见那个医人医好了几分，这个人走将来便说那个医人许多用药不是之处，要自己一鼓而擒之，都将来塞在荷包里；见那个人用暖药，他偏用寒药；见那个人用平药，他偏用虎狼药；不管病人死活，只要自己趁银子。伟兀氏原是大富张宦之家，凡是医人，无不垂涎，见他家来接，不胜欣幸之至。初始一个姓赵的来医道：“我如今好造房子了。”又是一个姓钱的道：“我如今好婚男了。”又是一个姓孙的道：“我如今好嫁女了。”又是一个姓李的道：“我如今有棺材本了。”温、凉、寒、燥、湿的药一并并用，望、闻、问、切一毫不知，君、臣、佐、使全然不晓，王叔和的脉诀也不知是怎么样的，就是陈最良将《诗经》来接方用药，“既见君子，云胡不瘳”，“之子于归，言秣其马”等方，也全然不解，将这个忽术娘子弄得七颠八倒，一丝两气，渐渐危笃。这朵那女虽然聪明能事，却不曾读得女科《圣惠方》，勉强假充医人不得。见病势渐危，无可奈何，只得焚一炷香祷告天地，剪下一块股肉下来煎汤与娘子吃。那娘子已是几日汤水不咽，吃了这汤觉得有味，渐渐回生，果是诚心所感。有诗为证：

　　只见孝子刲股，那曾义女割肉？

　　朵那直恁忠心，一片精诚祷祝。

　　话说这朵那女割股煎汤救好了主母，并不在主母面前露一毫影响，连忽述娘子也还只道是医药之效，用千金厚礼谢了赵、钱、孙、李四个医人。那赵、钱、孙、李得了厚礼，自以为医道之妙，扬扬得意，自不必说。

　　不觉光阴似箭，拈指间三年孝满除灵，忽术娘子念郎君临死之言不可违背。那时朵那女已是二十三岁了，遂叫一个媒婆来要与朵那女说亲，嫁他一个好丈夫。虽然朵那女在家料理有余，只当擎天的碧玉柱一般，忽术娘子甚是不舍得嫁他出去。争奈这朵那女是个古怪之人，料得当日家主偷偷摸摸尚有不肯承当，何况肯为以下之人，只当亲生女儿一般，嫁他一个有体面的人去。正要叫人去寻媒婆来与他议亲，朵那女得知了，坚执不要道：“俺生为伟兀氏家中之人，死为伟兀氏家中之鬼，断不要嫁丈夫。况且家主已死，只得主母一人在家，正好陪伴终身，服侍主母，俺怎好抛撇而去？生则与主母同生，死则与主母同死。”罚誓一生一世不愿出嫁丈夫。

　　忽术娘子道：“你既有主母之心，不愿出嫁，我寻一个女婿入赘在家可好？”朵那女咬住牙管摇得头落，只是不要丈夫。忽术娘子大笑道：“世上那里有终身不愿嫁丈夫的？俺眼里没有见。你休得说这话，误了你终身大事。从来道‘男大须婚，妇大须嫁’，这是中国的孔夫子制定之礼，况且那石二姐是个石女儿，他的母亲还说道：‘是人家有个上和下睦，偏你石二姐没个夫唱妇随。’少不得也请了个有口齿的媒人‘信使可复’，许了个大鼻子的女婿‘器欲难量’。前日你不愿随家主，想是你见他鼻子不大，心里有轻薄之意，俺如今不免寻一个大大鼻子就像回回国里来的，与你作个对儿便罢。”朵那女坚执不愿。忽术娘子道：“你休得口硬心肠软，一时失口，明日难守青春。一时变卦，猛可里要寻丈夫起来，俺急地没处寻个大鼻头与你作对。”说罢大笑不住。此事传闻开去，有人做只曲儿嘲笑道：

　　朵那女，生性偏，怎生不结丈夫缘。莫不是石二姐，行不得方和便？故意是女将男换。若果是有那件的东西也，这烈火干柴怎地瞒？

　　话说朵那女立定主意断然不要丈夫。那年二十五岁，是至正壬辰年，杭州潮水不波。昔宋末海潮不波而宋亡，元末海潮不波而元亡，盖杭州是闹潮，不闹是其大变也。那时元朝君臣安于淫佚昏乱，全凭贿赂衙门人役为主，官也分，吏也分，四方冤苦，民情不得上闻，以致”红巾贼”起，杀人如麻，都以白莲教唱乱，蕲、黄徐寿辉的贼党率领数千人攻破了昱岭关，直杀到余杭县。杭州承平日久，一毫武备俱无，怎生抵敌？兼之城中人都无数日之粮，先自鼎沸起来。七月初十日，被贼人乘机攻破了杭州城，贼将一支兵屯于明庆寺，一支兵屯于北关门妙行寺，假称弥勒佛出世眩惑众人。三平章定定逃往嘉兴，郎中脱脱逃往江南，独有浙省参政樊执敬投于天水桥而死，宝哥与妻子同投于西湖而死。贼兵抢掠府库金帛一空。杭州城中鼎沸，其祸甚是惨酷，刘伯温先生有《悲杭城》歌为证：

　　观音渡口天狗落，北关门外尘沙恶。

　　健儿披发走如风，女哭男啼撼城郭。

　　忆昔江南十五州，钱塘富庶称第一：

　　高门画戟拥雄藩，艳舞清歌乐终日；

　　割膻进酒皆俊郎，呵叱闲人气骄逸。

　　一朝奔迸各西东，玉斝金杯散蓬荜。

　　清都太微天听高，虎略龙韬缄石室。

　　长风夜吹血腥入，吴山浙河惨萧瑟。

　　城上阵云凝不飞，独客无声泪交溢。

　　话说那乱贼杀入杭州城，沿家抢掳过去，抢到伟兀氏家中，忽术娘子正要逃走，恰被乱贼一把拿住，背剪地在庭柱上，将那雪花也似钢刀放在忽术娘子项脖之上，只待下刀。

　　阖家丫鬟小厮都惊得魂不附体，四散逃走。内中闪出那个铁铮铮不怕死的朵那女，赶上前一把抱住主母身体，愿以身代主母之死。果是；

　　岁寒知松柏，国乱显忠臣。

　　朵那女口口声声对那乱贼道：“将军到此，不过是要钱财，何苦杀人？家中宝贝珠玉尽是俺家掌管，主母一毫不知。将军若赦主母之死，俺领将军到库中将金珠宝玉尽数献与将军。”那些乱贼都一齐道：“讲得有理，讲得有理。”把忽术娘子即忙解了绳索，押着朵那女。朵那女领了乱贼到于库中，将金珠宝玉任凭乱贼搬抢。那些乱贼一边搬抢，又有数人见朵那女生得标致，要奸淫朵那女。朵那女就夺过一把刀来，对乱贼大骂道：“俺主贵为荆南太爷，我罚誓不嫁丈夫，不适他姓，以尽俺一生忠孝之心。况你是何等样人，俺肯从你？宁可自死，决不受辱！”说罢，便将刀要自刎。乱贼惊异，又因得了重宝，遂放舍而去。乱贼出得门，朵那女涕泣跪告主母道：“一库宝货都教俺管，为救主母，只得弃了财宝，以救主母之命。俺既失了财宝，负了主母教俺掌管之意，俺有何面目活在世上，断然今日要死了。”忽术娘子大叫道：“物轻人重，怎生要死？”急急要夺住他的刀，说时迟，那时快，朵那女遂一刀自刎而死矣，鲜血淋漓，喉管俱断。主母抚尸大哭不住，只得将好棺木盛殓。忽术娘子因吃了惊，又见朵那女殉节而亡，没了这个心腹之人，好生痛苦，哭了一月，那怯弱病复发，遂吐血而亡。家中就将朵那女合葬于一处。义女殉节，他何曾读“四书”上“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这两句来，不知不觉率性而行，做将出来掀天揭地，真千古罕见之事，强似如今假读书之人，受了朝廷大俸大禄，不肯仗节死难，做了负义贼臣，留与千古唾骂，看了这篇传岂不羞死。当时有诗一首单赞此女妙处：

　　谁读玄黄字，能知理道深。

　　守财殉死节，刲股吁天心，颈洒苌弘血，心同伯氏箴。

　　千秋应未陨，岂与俗浮沉？

第76卷 贾娉娉再生缔前盟

　　倾国名姝，出尘才子，真个佳丽。鱼水因缘，鸾凤契合，事如人意。贝阙烟花，龙宫风月，谩诧传书柳毅，想传奇、又添一段，勾栏里做《还魂记》。

　　稀稀罕罕，奇奇怪怪，辏得完完备备。梦叶神言，婚谐复偶，两姓非容易。牙床儿上，秀衾儿里，浑似牡丹双蒂。问这番、怎如前度，一般滋味？

　　这只词儿调寄《永遇乐》。话说元朝延佑初年有个魏巫臣，是襄阳人，官为江浙行省参政。夫人萧氏封郢国夫人，共生三子，大者魏鸑，次者魏鷟，三名魏鹏。这魏鹏生于浙江公廨之中，魏巫臣因与钱塘贾平章相好，平章之妻邢国莫夫人亦与萧夫人相好，同时两位夫人怀着身孕，彼此指腹为婚。分娩之时，魏家生个男儿，名为魏鹏；贾家生下女子，名为娉娉。不期魏巫臣患起一场病来，死于任所。萧夫人只得抱了魏鹏并长子魏鸑、次子魏鷟扶柩而归于襄阳，遂与莫夫人再三订了婚姻之约，两个相哭而别。贾平章同莫夫人直送至水口，方才分别。萧夫人一路扶柩而回，渐渐到于家庭之间，发回了一应衙门人役，将丈夫棺木埋葬于祖坟之侧，三年守孝，自不必说。

　　不觉魏鹏渐渐长大，年登十八，取字寓言，聪明智慧，熟于经史，三场得手。不料有才无命，至正间不第，心中甚是郁闷。萧夫人恐其成疾，遂对他说道：“钱塘乃父亲做官之处，此时名师夙儒多是你父亲考取的门生，你可到彼访一明相从，好友相处，庶几有成。况钱塘山水秀丽，妙不可言，可以开豁心胸，不必在此闷闷。”说罢，袖中取出一封书来道：“你到钱塘，当先访故贾平章邢国莫夫人，把我这封书送与。我内中自有要紧说话，不可拆开。”吩咐已毕，遂取出送莫夫人的礼物交付。

　　魏鹏领了母亲书仪，暗暗的道：“母亲书中不知有何等要紧说话在内，叫我不要拆开，我且私自拆开来一看何如？”那书道：

　　自别芳容，不觉又十五年矣。光阴迅速，有如此乎！忆昔日在钱塘之时，杯酒笑谈，何日不同？岂期好事多磨，先参政弃世，苦不可言。妾从别后，无日不忆念夫人，不知夫人亦念妾否乎？后知先平章亦复丧逝，彼此痛苦，想同之也。恨雁杳鱼沉，无以吊奠耳。别后定钟兰桂，鹏儿长大，颇事诗书，今秋下第，郁郁不乐。遂命游学贵乡，幸指点一明师相从，使彼学业有成，为幸为感。令爱想聪慧非常，深娴四德，谅不负指腹为婚之约。今两家儿女俱已长成，不知何日可谐婚期。敬此候问夫人起居，兼致菲仪数十种，聊表千里鹅毛之意，万勿鄙弃。邢国夫人妆次不宣。妾魏门萧氏敛衽拜。

　　魏鹏看了书，大喜道：“原来我与贾小姐有指腹为婚之约，但不知人才何如、聪明何如，可配得我否？”遂叫小仆青山收拾了琴剑书箱，一路而来。

　　到于杭州地面，就在北关门边老妪家做了寓所。次日出游，遍访故人无在者，唯见湖山佳丽，清景满前，车马喧阗，笙歌盈耳，魏鹏看了，遂赋《满庭芳》一阕以纪胜，题于纸窗之上。其词曰：

　　天下雄藩，浙江名郡，自来唯说钱塘。水清山秀，人物异寻常。多少朱门甲第，闹丛里，争沸丝簧。少年客，漫携绿绮，到处鼓《凤求凰》。徘徊应自笑，功名未就，红叶谁将？且不须惆怅，柳嫩花芳。又道是？蓝桥路近，愿今生，一饮琼浆。那时节，云英觑了，欢喜杀裴航。

　　话说魏鹏写完此词，边妪人走来看了道：“这是相公作耶？”魏鹏不应。边妪人道：“相公但见老妇不是知音之人。大凡乐府蕴藉为先，此词虽佳，还欠妩媚。周美成、秦少游、黄山谷诸人当不如此。”

　　魏鹏闻了大惊，细细询问边妪人来历。方知他原是达睦丞相的宠姬，丞相薨后，出嫁民间，如今年已五十八岁，通晓诗书音律，善于谈笑刺绣，多往来于达官家，为女子之师，人都称他为“边孺人”。魏鹏问道：“当日丞相与我父先公参政并贾平章都是同辈人矣。”边孺人方知他是魏巫臣之子，便道：“大好大好。”因此设酒肴宴饮。酒席之间，魏鹏细细问参政旧日同僚各官，边孺人道：“都无矣，只有贾家一门在此。”

　　魏鹏道：“老母有书要达贾府，敢求孺人先容。”边孺人许诺。

　　魏鹏遂问平章弃世之后莫夫人健否、小姐何如，边孺人道：

　　“夫人甚是康健，一子名麟，字灵昭；小姐名娉娉，字云华，母亲梦孔雀衔牡丹蕊于怀中而生，貌若天仙，填词度曲，精妙入神，李易安、朱淑真之等辈也。莫夫人自幼命老妇教读，老妇自以为不如也。夫人家中富贵气象，不减平章在日光景。”

　　魏鹏见说小姐如此之妙，不觉神魂俱动，就要边孺人到贾府去。

　　这壁厢边孺人正要起身，莫夫人因见边孺人长久不来，恰好叫丫鬟春鸿到边孺人家里来。边孺人就同春鸿到贾府去。见了夫人，说及魏家郎君，领萧夫人致书之意。莫夫人吃惊道：

　　“正在此想念，恰好到此，可速速为我召来。”就着春鸿来请，魏鹏随步而往。到于贾府门首，春鸿先进通报，随后就着两个青衣出来引导，到于重堂。

　　莫夫人服命服而出，立于堂中，魏鹏再拜。夫人道：“魏郎几时到此？”魏鹏道：“来此数日，未敢斗胆进见。”夫人道：

　　“通家至契。一来便当相见。”坐定，茶罢，夫人道：“记得别时尚在怀抱，今如此长成矣。”遂问萧夫人并鸑、鷟二兄安否何如，魏鹏一一对答。夫人又说旧日之事如在目前，但不提起指腹为婚之事。魏鹏甚是疑心，遂叫小仆青山解开书囊，取出母亲之书并礼物数十种送上。夫人拆开书从头看了，纳入袖中，收了礼物，并不发一言。

　　顷间，一童子出拜，生得甚秀。夫人道：“小儿名麟儿也，今十二岁矣。与太夫人别后所生。”叫春鸿接小姐出来相见。

　　须臾，边孺人领二丫鬟拥一女子从绣帘中出，魏鹏见了欲避，夫人道：“小女子也，通家相见不妨。”小姐深深道了“万福”，魏鹏答礼。小姐就坐于夫人之侧，边孺人也来坐了。魏鹏略略偷眼觑那小姐，果然貌若天仙，有西子之容、昭君之色。魏鹏见了就如失魂的一般，不敢多看，即忙起身辞别。

　　夫人留道：“先平章与先参政情同骨肉，尊堂与老身亦如姐妹，别后鱼沉雁杳，绝不闻信息，恐此生无相见之期。今日得见郎君，老怀喜慰，怎便辞别？”魏鹏只得坐下，夫人密密叫小姐进去整理酒筵。

　　不一时间，酒筵齐备，水陆毕阵。夫人命儿子与小姐同坐，更迭劝酒。夫人对小姐道：“魏郎长于你三月，自今以后，既是通家，当以兄妹称呼。”魏鹏闻得“兄妹”二字，惊得面色如土，就像《西厢记》说的光景，却又不敢作不悦之色，只得勉强假作欢笑。夫人又命小姐再三劝酒，魏鹏终以“兄妹”二字饮酒不下。小姐见魏郎不饮，便对夫人道：“魏家哥哥想是不饮小杯，当以大杯奉敬何如？”魏郎道：“小杯尚且不能饮，何况大杯！”小姐道：“如不饮小杯，便以大杯敬也。”

　　魏郎见小姐奉劝，只得一饮而尽。夫人笑对边孺人道：“郎君既在你家，怎生不早来说？该罚一杯。”边孺人笑而饮之。饮罢，魏郎告退。夫人道：“魏郎不必到边孺人处去，只在寒舍安下便是。”魏郎假称不敢。夫人道：“岂有通家骨肉之情，不在寒舍安下之理？”一壁厢叫家仆脱欢，小苍头宜童引魏郎到于前堂外东厢房止宿，一壁厢叫人到边孺人家取行李。

　　魏郎到于东厢房内，但见屏帏床褥、书几浴盆、笔砚琴棋，无一不备。魏郎虽以“兄妹”二字不乐，但遇此倾城之色，眉梢眼底，大有滋味，况且又住在此，尽可亲而近之，后来必有好处，因赋《风入松》一词，醉书于粉壁之上：

　　碧成十二瞰湖边，山水更清妍。此邦自古繁华地，风光好，终日歌弦。苏小宅边桃李，坡公堤上人烟。绮窗罗幕锁婵娟，咫尺远如天。红娘不寄张生信，西厢事，只恐虚传，怎及青铜明镜，铸来便得团圆！

　　不说魏郎思想贾云华。且说贾云华进到内室，好生牵挂魏郎，便叫丫鬟朱樱道：“你去看魏家哥哥可曾睡否？”朱樱出来看了回覆道：“魏家哥哥题首诗在壁上，我隔窗看不出，明日起早待他不曾出房，将诗抄来与小姐看看是何等样诗句。”

　　看官，你道朱樱怎生晓得，原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朱樱日日服侍小姐，绣床之暇，读书识字，此窍颇通。次日果然起早，将此词抄与小姐看。小姐看了暗笑，便取了双鸾霞笺一幅，磨得墨浓，蘸笔饱，也和一首付与朱樱。朱樱将来送来与魏郎道：“小姐致意哥哥，有书奉达。”魏郎拆开来一看，也是一首《风入松》词道：

　　三人家在汉江边，才貌及春妍。天教吩咐风流态，好才调，会管能弦。文彩胸中星斗，词章笔底云烟。蓝田新种璧娟娟，日暖绚晴天。广寒宫阙应须到，《霓赏曲》，一笑亲传。好向嫦娥借问，冰轮怎不教圆？

　　魏郎看了，笑得眼睛没缝，方知边孺人之称赞一字非虚。

　　见他赋情深厚，不忍释手，遂珍藏于书笈之中，再三作谢，朱樱自去。

　　朱樱方才转身，夫人着宜童来请到中堂道：“郎君奉尊堂之命，远来游学，不可蹉跎时日。此处有个何先生，乃大有学问之人，门下学生相从者甚多。郎君如从他读书，大有进益。贽见之礼，吾已备办在此矣。”魏郎虽然口里应允，他心中全念着贾云华，将“功名”二字竟抛在东洋大海里去了，还有什么诗云子曰、之乎者也！见夫人强逼他去从先生，这也是不凑趣之事，竟像小孩子上学堂的一般，心里有不欲之意，没奈何只得承命而去，然也不过应名故事而已，那真心倒全副都在贾云华身上。但念夫人意思虽甚殷勤，供给虽甚整齐，争奈再不提起姻事，“妹妹哥哥”毕竟不妥，不知日后还可婚姻之期否。遂走到吴山上伍相国祠中，虔诚祈一梦兆，得神报云：

　　洒雪堂中人再世，月中方得见姮娥。

　　魏郎醒来，再三推辞不得，只得将来放过一边。

　　一日偶与朋友出游西湖，贾云华因魏郎不在，同朱樱悄悄走到书房之内，细细看魏郎窗上所题之词，甚是啧啧称赞。

　　一时高兴，也题绝句二首于卧屏之上：

　　净几明窗绝点尘，圣贤长日与相亲。

　　文房潇洒无余物，惟有牙签伴玉人。

　　又一绝句道：

　　花柳芳菲二月时，名园剩有牡丹枝。

　　风流杜牧还知否，莫恨寻春去较迟。

　　话说魏郎抵暮归来，见了此诗，深自懊悔不得相见，随笔和二首题于花笺之上道：

　　冰肌玉骨出风尘，隔水盈盈不可亲。

　　留下数联珠与玉，凭将吩咐有情人。

　　又一绝句道：

　　小桃才到试花时，不放深红便满枝。

　　只为易开还易谢，东君有意故教迟。

　　魏郎写完此诗，无便寄去。

　　恰好春鸿携一壶茶来道：“夫人闻西湖归来，恐为酒困，特烹新龙井茶在此解渴。”魏郎见春鸿甚是体态轻盈，乘着一时酒兴，便一把搂抱过来道：“小姐既认我为哥哥，你认我为夫何如？”春鸿变色不肯，道：“夫人严肃，又恐小姐知道嗔怪。”魏郎道：“小姐固无妨也。”春鸿再三挣扯不脱，也是及时之年，假意推辞，见魏郎上紧，也便逆来顺受了。正是：

　　偶然仓卒相亲，也当春风一度。

　　魏郎事完，再三抚息道：“吾有一诗奉小姐，可为我持去。”

　　春鸿比前更觉亲热，连声应允，即时纳入袖中。方才说罢，夫人着朱樱来请道：“莫家哥哥到。”贾云华走出相见，是外兄莫有壬来探望。夫人设宴相待，魏郎同宴。夫人因久别有壬，且悲且喜，姑侄劝酬，不觉至醉，筵毕各散。

　　夫人早睡，独小姐率领丫鬟收拾器皿、锁闭门户。朱樱持烛伴小姐出来照料，见魏郎独立未回，惊道：“哥哥怎生还不去睡？”魏郎道：“口渴求茶。”小姐命朱樱去取茶。魏郎见朱樱去了，便道：“我有一言相告，母亲为我婚姻，艰难水陆，千里远来，今夫人并无一语说及婚姻之事，但称为‘兄妹’，怎生是好？”贾云华默然不言。适朱樱捧茶而至，贾云华亲递与魏郎。魏郎谢道：“何烦亲递？”贾云华道：“爱兄敬兄，礼宜如此。”魏郎渐渐捱身过来，贾云华退立数步道：“今夕夜深，哥哥且返室，来宵有话再说。”遂道了“万福”而退。

　　次日夫人中酒不能起，晚间小姐果然私走出来到于东厢房，见魏郎道了“万福”，闲话片时，见壁上琴道：“哥哥精于此耶？”魏郎道：“十四五时即究心于此。闻小姐此艺最精，小生先鼓一曲，抛砖引玉，何如？”就除了壁上这张天风环珮琴来鼓《关雎》一曲以动其心。小姐道：“吟揉绰注，一一皆精，但取声太巧，下指略轻耳。”魏郎甚服其言，便请小姐试鼓一曲。云华鼓《雉朝飞》一曲以答。魏郎道：“指法极妙，但此曲未免有淫艳之声。”云华道：“无妻之人，其词哀苦，何淫艳之有？”魏郎道：“若非犊沐子之妻，安能造此妙手？”云华无言，但微笑而已。此夕言谈稍洽，甚有情趣。忽夫人睡醒，呼小姐要人参汤。小姐急去，魏郎茫然自失。枕上赋《如梦令》词一阕道：

　　明月好风良夜，忽梦楚王台下。云散雨难成，佳会又为虚话。吴也，误也，睁着眼儿干罢。

　　次日魏郎起早，进问夫人安否，出来走到清凝阁少坐，内室无人。那时云华正坐阁前低着头绣鞋，其双弯甚是纤小。魏郎闪身户外窥视。却被小丫鬟福福看见，急急报与小姐。小姐大怒，要对夫人说知。魏郎恐惶道：“适才到夫人处问安，迷路至此，兄妹之情，何忍便大怒耶？”小姐道：“男子无故不入中堂，怎生好直造内室？倘被他人窥见，成何体面！自今以后，切勿如此。”魏郎连连谢过不已。小姐笑道：“警戒哥哥下次耳，何劳深谢！”魏郎方知云华之狡猾也。

　　夫人一日遣春鸿捧茶与魏郎饮，魏郎又乘机得与春鸿再续前好，便求告春鸿道：“你怎生做个方便则个？”春鸿道：

　　“你与小姐原有指腹为婚之约，况且郎才女貌，自然相得。我有白绫汗巾一条在此，哥哥你写一首情词在上，看小姐怎生发付，便见分晓。”魏郎道：“言之有理。”即忙提起笔来做首诗道：

　　鲛绡元自出龙宫。长在佳人玉手中。

　　留待洞房花烛夜，海棠枝在试新红。

　　诗题毕，付与春鸿。春鸿前走，魏郎随后。走至柏汛堂，小姐正在那里倚槛玩庭前新柳，因诵辛稼奸词道：“莫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魏郎遽前抚其背道：“我更断肠也。”小姐道：“狂生又来耶？”魏郎道：“不得不如此耳。”

　　小姐命春鸿去取茶，春鸿故意将汗巾坠于地下。小姐拾起看了，怒道：“何无忌惮如此？”魏郎道：“我与你原自不同，指腹为婚，神明共鉴，不期夫人以‘兄妹’相称，竟有背盟之意。全赖你无弃我之心，方可谐百年之眷。今你又漠然如土木相似，绝无哀怜之意，我来此两月，终日相对，真眼饱肚中饥也。若再如此数月，我决然一命休矣。你何忍心如此！”

　　小姐闻言叹息道：“哥哥之言差矣。我岂土木之人，指腹为婚，此是何等样盟誓！今母亲并不提起‘婚姻’二字，反以‘兄妹’相称，定因兄是异乡之人，不肯将奴家嫁与哥哥。奴家自见哥哥以来，忘食忘寝，好生牵肠挂肚，比兄之情更倍，但以异日得谐秦晋，终身为箕帚之妾，偕老百年，乃妾之愿。若草草苟合，妾心决不愿也。”魏郎道：“说得好自在话儿，若必待六礼告成，则我将为家中之人矣。”小姐闻之，心生狐疑之间。忽夫人见召，魏郎慌张而出。

　　次日，小姐着春鸿将一纸付与魏郎，魏郎拆开来看了，内一诗道：

　　春光九十恐无多，如此良宵莫浪过。

　　寄与风流攀桂客，直教今夕见姮娥。

　　魏郎见了，欢喜不胜，举手向天作谢，磨枪备剑，预作准备，巴不得登时日落西山，顷刻撞钟发擂。争奈何先生处一个凑趣的朋友金在熔走来探望，强拖魏郎到湖上妓家秀梅处饮酒。魏郎假推有疾。那金在熔不顾死活，一把拖出，魏郎只得随了他去，到了秀梅之处，秀梅见魏郎风姿典雅，大杯奉着魏郎。魏郎一心牵挂着小姐，只是不饮，怎当得秀梅捉住乱灌，一连灌了数杯，魏郎大醉如泥，出得秀梅之门，一步一跌而回。走入东厢房门，便一交睡倒在石栏杆地上。

　　那时月明，小姐乘夫人睡熟，悄悄走出闺门来赴约，不意魏郎酣寝，酒气逼人，呼之不醒，乃怅然入室，取笔书绝句一首于几上道：

　　暮雨朝云少定踪，空劳神女下巫峰。

　　襄王自是无情者，醉卧月明花影中。

　　题毕而进。天明酒醒，魏郎见几上这首诗，懊恨无及，自恨为妓秀梅所误，赓韵和一首道：

　　飘飘浪迹与萍踪，误入蓬莱第一峰。

　　凡骨未仙尘俗在，罡风吹落醉乡中。

　　魏郎懊恨之极，再无便可乘，适值平章忌辰，夫人往西邻姚恭恕长者家附荐佛事，以邀冥福，做三昼夜功德。夫人出门，吩咐小姐料理家事，锁闭门户。说罢出门而去。

　　说话的，你道这夫人好生疏虞，怎生放着两个孤男寡女在家，可不是自开他一个婚媾的门户了！只因这小姐少年老成，一毫不苟言、不苟笑，闺门严肃，整整有条，中门之外，未尝移步，因此并不疑心到这件事上。然毕竟是疏虞之处。夫人方才出门，那魏郎就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一刻也蹲坐不牢，乘机闯入秀房，要做云雨之事。小姐恐为丫鬟等所知，不成体面，断然不肯道：“百年之事在此一旦，岂得草草？妾晚间当明烛启门，焚香以俟。”魏朗应允。

　　至暮，小姐吩咐众仆道：“夫人不在，妆等各宜小心火烛早睡，男人不许擅入中堂，女人不许出外。”众人莫不拱听。

　　又调开朱樱、春鸿另睡一处。朱樱、春鸿也知小姐之意，各人走开，让他方便。魏郎更余天气蹑步而进，从柏汛堂后转过横楼，有两条路，不知何路可达。正在迟疑之间，忽然异香一了阵扑鼻而来，魏郎寻香而往，但见绿窗半启，绛烛高烧，香气氤氲之中，立着那位仙子，上服紫罗衫，下着翠绫裙，自拈沉香放于金雀尾炉中。闻得魏郎步履声，出户而迎，延入室内。室内怎么光景：

　　室中安黑漆罗钿屏风床，红罗圈金杂彩绣帐。床左有一剔红矮几，几上盛绣鞋二双，弯弯如莲瓣，仍以锦帕覆其上；右有铜丝梅花笼，悬收香鸟一只。东壁上挂二乔并肩图，西壁挂美人梳头歌。壁上犀皮韦相对，一放笔砚文房具，一放妆奁梳掠具。小花瓶插海棠一枝。花笺数幅，玉镇纸一枚。对房则藕丝吊窗，下作船轩，轩外缭以彩墙。墙内叠石为台，上种牡丹数本。佳花异草，丛错相间。距台二尺许，砖甃一方池，池中金鱼数十尾，护阶草笼罩其上。

　　说不尽那室中精致。魏郎那有间心观玩，便推小姐入于彩帐之内，笑解罗衣，态有余妍，半推半就。花心才折，桃浪已翻，娇声宛转，甚觉不堪。事毕，以白绫帕拂拭道：“真可谓‘海棠枝上试新红’也。”小姐道：“贱妾陋躯今日为兄所破，甚觉惭愧。因原有指腹为婚之约，愿以今日之事始终如一，偕老百年，毋使妾异日为章台之柳，则万幸矣。倘不如愿，当坠楼赴水以死，断不违背盟言也。”魏郎道：“今日之事，死生以之，不必过虑。”遂于枕上口占《唐多令》一阕以赠道：

　　深院锁幽芳。三星照洞房。蓦然间，得效鸾凰。

　　烛下诉情犹末了，开绣帐，解衣裳。新柳未舒黄，枝柔那耐霜？耳畔低声频付嘱，偕老事，好商量。

　　小姐亦依韵酬一阕道：

　　少小惜红芳，文君在绣房。幸相如赋就求凰。此夕偶谐云雨事，桃浪起，湿衣裳。从此退蜂黄，芙蓉愁见霜。海誓山盟休忘却，两下里，细思量。

　　从此往来频数，无夕不欢。只有朱樱未曾到手，魏郎恐怕漏泄了这段春光，也把他摸上了。从此三人同心，只瞒得老夫人。况且老夫人老眼昏花，十分照料不着，更兼日在佛阁之内诵经念佛，落得这一双两好，且自快心乐意。

　　不期光阴易过，夏暑将残，萧夫人及二兄书来催回乡试，彼此好生伤叹。魏郎道：“我要这‘功名’二字何用？”小姐道：“‘功名’二字，亦不可少，倘你去得了驷马高车而来，我母亲势利，或者将奴家嫁你，亦未可知。”次日夫人备酒筵饯行，小姐亦在座上。晚间待夫人睡熟，走出来与魏郎送别。

　　好生凄楚，絮絮叨叨，泪珠满脸。魏郎再三慰安道：“切勿悲啼，好自保重。”小姐道：“兄途中谨慎，早早到家，有便再来，勿为长往。妾丑陋之身，乃兄之身也，幸念旧盟。”说罢而别。次日遂叫春鸿送出青苎丝履一双、绫袜一緉为赠，并书一封道：

　　薄命妾娉再拜寓言兄前：娉薄命，不得奉侍左右为久计。今马首欲东，无可相赆，手制粗鞋一双、绫袜一緉，聊表微意。庶履步所至，犹妾之在足下也。悠悠心事，书不尽言。伏褚缄词，涕泪交下。不具。

　　魏郎览毕，坠泪而已，遂锁于书笈之中。一边收拾起身，把日前窗上所题诗句尽数涂抹。一路回去，凡道中风晨月夕，水色山光，触目伤心。

　　到家之日，已将入试之时，遂同二兄进场。他一心只思量着贾云华小姐，那里有心相去做什么文字，随手写去，平平常常，绝无一毫意味，恨不得写一篇“相思经”在内，有什么好文字做将出来？怎如自己极不得意文字，那试官偏生得意，昏了眼睛，歪了肚皮，横了笔管，只顾圈圈点点起来。

　　二兄用心敲打之文反落榜后。果是：

　　着意栽花花不活，无心插柳柳成荫。

　　魏鹏领了高荐，势利场中，贺客填门，没一个不称赞他文字之妙，说如此锦绣之文自然高中。魏鹏自己心上明白，暗暗付之一笑而已。同年相约上京会试，魏郎托病不赴，只思到杭州以践宿约，怎当得母亲、二兄不容，催逼起身，魏郎不得已恨恨而去。会场中也不过随手写去，做篇虚应故事之文。偏生虚应故事之文，瞎眼试官中意，又圈圈点点起来，说他文字稳稳当当，不犯忌讳，不伤筋动骨，是平正举业之文，竟中高第；廷试又在甲榜，擢应举翰林文字。

　　魏郎虽然得了清要之官，争奈一心想着云华，情愿补外官，遂改江浙儒学副提举，甚是得意。归到襄阳拜了母兄，迳赴钱塘，需次待阙。首具袍笏拜夫人于堂，夫人叫儿子灵昭并小姐出来拜见，魏郎见了小姐，两目相视，悲喜交集，却又不敢多看。夫人对小姐道：“魏兄高第显官，人间盛事，汝即是妹，当以一杯致贺。”小姐遂酌酒相劝，极欢而罢。夫人道：“幸未到官，仍旧寓此可也。”这一句说话单单搔着了魏郎胸中之念，好生畅快。才到得一二日，又是朱樱、春鸿二人做线，引了魏郎直入洞房处再续前盟，终日鸾颠凤倒，连朱樱、春鸿二人一齐都弄得个畅哉。

　　一日，后园池中有并蒂荷花二朵，一红一白。夫人因有此瑞，遂置酒池上，命魏郎、灵昭、小姐三人赏花，且对灵昭道：“并蒂荷花是人世之大瑞，莫不是你今秋文战得捷之兆！

　　可赋一诗以见志。魏郎如不弃，亦请赋一首。”二人俱赋一首，夫人称赞魏郎，要小姐也赋一首。小姐遂口占《声声慢》一词，魏郎看了道：“风流俊媚，真女相如也。”小姐连称不敢而散。魏郎愈加珍重，遂为《夏景闺情》十首，以寄云华道：

　　香闺晓起泪痕多，倦理青丝发一窝。

　　十八云鬓梳掠遍，更将鸾镜照秋波。

　　侍女新倾盥面汤，轻裘雪腕立牙床。

　　都将隔宿残脂粉，洗在金盆彻底香。

　　红棉拭镜照窗纱，画就双蛾八字斜。

　　莲步轻移何处去？阶前笑折石榴花。

　　深院无人刺绣慵，闲阶自理凤仙丛。

　　银盆细捣青青叶，染就春葱指甲红。

　　薰风无路入珠帘，三尺冰绡怕汗黏。

　　低唤小鬓推绣户，双弯自濯玉纤纤。

　　爱唱红莲白藕词，玲珑七窍逗冰姿。

　　只缘味好令人羡，花未开时已有丝。

　　雪为容貌玉为神，不遣风尘浣此身。

　　顾影自怜还自叹，新妆虽好为何人？

　　月满鸿沟信有期，暂抛残锦下鸣机。

　　后园红藕花深处，密地偷来自浣衣。

　　明月婵娟照画堂，深深再拜诉哀肠。

　　怕人不敢高声语，尽是殷勤一炷香。

　　阔幅罗裙六叶栽，好怀知为阿谁开？

　　温生不带风流性，辜负当年玉镜台。

　　魏郎与小姐终日暗地取乐，争奈好事多磨，乐极悲生，忽萧夫人讣音到，魏郎痛哭，自不必说。一边要回家去丁忧，思量一去三年，就里变更不一，急急要说定了小姐亲事。遂浼边孺人转说道：“昔日魏郎与小姐两家指腹为婚，一言已定，千古不易，前日萧夫人书来，专为两家儿女长大，特来求请婚期。从来圣人道：‘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天地鬼神断不可欺。今魏郎既已登第，与小姐宜为配偶，一个相公，一个夫人，恰是天生地长的一般。如今萧夫人虽死，盟言终在。

　　魏郎要回家守制，一去三年，愿夫人不弃前盟，将小姐配与，回家守制。如其不然，一言约定，待彼三年服满而来成亲亦可。夫人以为何如？”夫人道：“我非违弃前盟，奈山遥水远，异乡不便。我只此一女，时刻不见尚且思念，若嫁他乡，终年不得一见，宁死不忍。前日萧夫人书来，我难以回答，在魏郎面前，亦绝口不谈及此事，只以兄妹之礼相见。今魏郎高科，宦途升转，必要携去。我老人家怎生割舍，况我年老，光阴有限，在我膝下有得几时？不如嫁与本处之人，可以朝朝夕夕相见，不消费我老人家悬念。况且魏郎年少登科，自有佳人作配，魏郎不愁无妻，我却愁无女也，烦孺人为我委曲辞之可也。”

　　边孺人对魏郎说了，惊得魏郎面色如土，只得跪告边孺人道：“指腹为婚，更与冰人月老议亲之事不同，夫人岂以母亲已死便欲弃盟誓耶？孺人为我再三一言，不忘结草衔环之报。”边孺人只得又对夫人再三劝解，夫人执意不回。魏郎大哭道：“死生从此别矣。”只得收拾起身。

　　一边小姐得知这个消息，哭得死而复生，几番要寻自尽，被春鸿二人苦劝。走出相别，哭得两目红肿，声音呜咽，一句也说不出，连春鸿二人都哽塞不住。小姐停了一会，方才出声道：“平日与兄一日不见，尚且难堪，何况守制三年，远离千里？既不谐伉丽，从此便为路人。吾兄节哀顺变，保全金玉之躯，服阕上官，别议佳偶，宗祧为重，勿久鳏居。妾自命薄，不能与兄长为夫妇，但既以身与兄，岂能异日复事他人？妾以死自誓而已，勿以妾为深念。”次日，乃破匣中鸾镜，断所弹琴上冰弦，并前时手帕，付与魏郎。果是：

　　情到不堪回首处，一齐交付与东风。

　　魏郎接了，置于行李之中。夫人置酒饯别，命小姐出送，小姐哭得两目红肿，出来不得，托言有疾。魏郎亦不愿云华出来，愈增伤感，垂泪而去。

　　不说魏郎归到襄阳守制，且说灵昭是年果中浙江乡试，明年连捷春榜，授陕西咸宁知县，遂同母亲、姐姐上任。那云华自别魏郎之后，终日饮恨，染成一病，柳憔花悴，玉减香消，好生凄惨。况且一路上道途辛若，到县数十日，奄奄将死。夫人慌张，不知致病之由，将春鸿细细审问，方知是为着魏郎之故，懊恨无及，早知如此，何不配与魏郎，屈断了这块心头肉。只得好言劝解道：“待你病好，断然嫁与魏郎罢了。”怎知病入膏肓，已无可救之法，果然是《牡丹亭记》道：

　　怕树头树尾，不到的五更风。和俺小坟边立断肠碑一统，怎能够月落重生灯再红！

　　不数日，竟一病而亡了。夫人痛哭，自不必说。灵昭把小姐棺木权厝于开元寺僧舍，期任满载归。

　　适值县有大盗逃到襄阳，官遣康铧到彼捕盗。春鸿遂出小姐所作之诗，遗命叫人寄去与魏郎，遂乘便付与康铧。灵诏得知，拆开来一看，乃集唐诗成七言绝句十首，与魏郎为永诀之词也。夫人看了道：“人都为他死了，生前既违其志，死后岂可又背其言乎？”遂命寄去。魏郎接了康铧寄来之诗，拆开来一看，其诗道：

　　两行情泪雨前流，千里佳期一夕休。

　　倚柱寻思倍懊恨，寂寥灯下不胜愁。

　　相见时难别亦难，寒潮惟带夕阳还。

　　钿蝉金雁皆零落，离别烟波伤玉颜。

　　倚阑无语倍伤情，乡思撩人拔不平。

　　寂寞闲庭春又晚，杏花零落过清明。

　　自从消瘦减容光，云雨巫山枉断肠。

　　独宿孤房泪如雨，秋宵只为一人长。

　　纱窗日落渐黄昏，春梦无心只似云。

　　万里关山音信断，将身何处更逢君。

　　一身憔悴对花眠，零落残魂倍黯然。

　　人面不知何处去，悠悠生死别经年。

　　真成薄命久寻思，宛转蛾眉能几时？

　　汉水楚云千万里，留君不住益凄其。

　　魂归冥漠魄归泉，却恨青娥误少年。

　　三尺孤坟何处是，每逢寒食亦潸然。

　　物换星移几度秋，鸟啼花落水空流，人间何事堪惆怅，贵贱同归土一丘。

　　一封书寄数行啼，莫动哀吟易惨凄。

　　古往今来只如此，几多红粉委黄泥。

　　魏郎看了，得知凶信，哭得死而复生，遂设位祭奠，仰天誓道：“子既为我捐生，我又何忍相负。唯有终身不娶，以慰芳魂耳！”作祭文道：

　　呜呼！天地既判，即分阴阳，夫妇假合，人道之常；从一而终，是谓贤良。二三其德，是日淫茺。

　　昔我参政，暨先平章，僚友之好，金兰其芳；施及寿母，与余先堂，义若姐妹，闺门颉颃。适同有妊，天启厥祥，指腹为誓，好音琅琅。乃生君我，二父继亡。君留新水，我返荆襄，彼此阔别，各天一方。

　　日月流迈，逾十五霜，千里跋涉，访君钱塘。佩服慈训，初言是将，冀遂口约，得偕姬姜。姻缘浅薄，遂堕荒唐，一斥不复，竟尔参商。呜呼！君为我死，我为君伤！天高地厚，莫诉哀肠。玉容月貌，死在谁旁？断弦破镜，零落天光，人非物是，徒有涕滂。

　　悄悄寒夜，隆隆朝阳，佳人何在？令德难忘。曷以招子？谁为巫阳？曷以慰子？鳏居空房！庶几斯语，闻于泉壤；岘山郁郁，汉水汤汤，山倾水竭，此恨未央！呜呼小姐！来举予筋。尚飨。

　　不觉光阴似箭，转眼间魏郎已经服满赴都，恰也升陕西儒学正提举，阶奉议大夫。那时贾灵昭尚未满任，魏郎方得相见，升堂拜母，而夫人益老矣。彼此相见，不胜悲感。春鸿、朱樱益增伤叹。

　　魏郎问小姐殡宫所在，即往恸哭，以手拍棺叫道：“云华知魏寓言在此乎？想你精灵未散，何不再生以副我之望耶？”

　　恸哭而回。

　　是夕宿于公署，似梦非梦，仿佛见云华走来，魏郎忘记他已死，便一把搂住。云华道：“郎君勿得如此！妾死后，阴府以我无过，命入金华宫掌笺奏之任，今又以郎君不娶之义以以为有义，不可使先参政盛德无后，将命我还魂，而屋舍已坏。今欲借尸还魂，尚未有便，数在冬末，方可遂怀，那时才得团圆也。”说毕，忽然乘风飞去。魏郎惊觉，但见淡月侵帘，冷风拂面，四顾凄然而已。遂成《疏帘淡月》词一阕道：

　　溶溶皓月，从前岁别来，几回圆缺。何处凄凉，怕近暮秋时节。花颜一去终成诀，洒西风，泪流如血。美人何在？忍看残镜，忍看残殃！忽今又梦里，陡然相见，手携肩接；微启朱唇，耳畔低声儿说：

　　“冥君许我还魂也，教我同心罗带重结。”醒来惊怪，还疑又信，枕寒灯灭。

　　魏郎到任，不觉已到冬天。有长安丞宋子璧，一个女子姿容绝世，忽然暴死，但心头甚暖，不忍殡殓。三日之后，忽然重活起来，不认父母，道：“我乃贾平章之女，名娉娉，字云华，是咸宁县贾灵昭之姐，死已二年，阴司以我数当还魂，今借汝女之尸，其实非汝女也。”父母见他声音不类，言语不同，细细盘问，那女子定要到咸宁县见母亲、哥哥，父母留他不住。那咸宁县与长安公廨恰好相邻，只得把女子抬到县堂，女子迳走进拜见夫人、哥哥，备细说还魂之事。夫人与哥哥听他言语声音，举止态度无一不像。呼叫春鸿、朱樱，并索前日所遗留之物，都一毫不差，方信果是还魂无疑。宋子璧与妻陈氏不肯舍这个女子，定要载他回去。女子大怒道：

　　“身虽是你女儿身体，魂是贾云华之魂，与你有何相干，妄认他人女为女耶？”宋家夫妇无计，只得叹息而回。

　　夫人道：“此天意也。”即报与魏郎，魏郎即告诉夫人梦中之事。于是复缔前盟，重行吉礼，魏郎新迎，夫人往送，春鸿、朱樱都随小姐而来。正是：

　　一女变作二女，旧人改作新人。

　　宋子璧夫妻一同往送，方知其女名为“月娥”。提举廨宇后堂旧有匾额名“洒雪堂”，盖取李太白诗“清风洒兰雪”之义，为前任提举取去，今无矣。方悟当日伍相祠中梦兆，上句指成婚之地，下句指其妻之名。魏郎遂遍告座上诸人，知神言之验。此事喧传关中，莫不叹异。

　　魏郎与月娥产三子，都为显官。魏郎封为太禧宗禋院使兵部尚书，年八十三卒。月娥封郡国夫人，寿七十九而殁。平昔吟咏赓和之诗共▉▉篇，题曰《唱随集》有诗为证：

　　《还魂记》载贾云华，尽拟《娇红》意未除。删取烦言除剿袭，清歌一曲叶琵琶。

第77卷 卢太学诗酒傲公侯

　　卫河东岸浮丘高，竹舍云居隐凤毛。

　　遂有文章惊董贾，岂无名誉驾刘曹。

　　秋天散步青山郎，春日催诗白兔毫。

　　醉倚湛卢时一啸，长风万里破洪涛。

　　这首诗乃本朝嘉靖年间一个才子所作。那才子姓卢，名楠，字少楩，一字子赤，大名府浚县人也。生得丰姿潇洒、气宇轩昂，飘飘有出尘之表。八岁即能属文，十岁便娴诗律，下笔数千言，倚马可待，人都道他是李青莲再世，曹子建后身。

　　一生好酒任侠，放达不羁，有轻财傲物之志，真个名闻天下，才冠当今。与他往来的，俱是名公巨卿。又且世代簪缨，家资巨富，日常供奉，拟于王侯。所居在城外浮丘山下，第宅壮丽，高耸云汉。后房粉黛，一个个声色兼妙；又选小奚秀美者数人教成吹弹歌曲，日以自娱。至于僮仆厮养，不计其数。宅后又构一园，大可两三顷，凿池引水，叠石为山，制度极其精巧，名曰啸圃。大凡花性喜暖，所以名花俱出南方。

　　那北地天气严寒，花到其地，大半冻死，因此至者甚少；设或到得一花一草，必为金珰大畹所有，他人亦不易得；这浚县又是个拗处，比京都更难：故宦家园亭虽有，俱不足观。偏有卢楠立心要胜似他人，不惜重价，差人四处购取名花异卉，怪石奇峰，落成这园，遂为一邑之胜。真个景致非常！但见：

　　楼台高峻，庭院清幽。山叠岷峨怪石，花载阆苑奇葩。水阁遥通竹坞，风轩斜透松寮。回塘曲沼，层层碧浪漾琉璃；叠嶂层峦，点点苍苔铺翡翠。牡丹亭畔，孔雀双栖；芍药栏边，仙禽对舞。萦纡松径，绿阴深处小桥横；屈曲花歧，红艳丛中乔木耸。

　　烟迷翠黛，意淡如无；雨洗青螺，色浓似染。木兰舟荡漾芙蓉水际，秋千架摇拽垂杨影里。朱栏画槛相掩映，湘帘乡幕两交辉。

　　卢楠日夕吟花课鸟，笑傲其间，虽南面至乐，亦不是过。

　　凡朋友去相访，必留连尽醉方止。倘遇着个声气相投，知音知己，便兼旬累月，款留在家，不肯轻放出门。若有人患难来投奔的，一一俱有资助，决不令其空过。因此四方慕名来访者，络绎不绝。真个是：

　　座上客常满，尊中酒不空。

　　卢楠只因才高学广，以为掇青紫如拾针芥。那知文场不利，任你锦绣般文章，偏生不中试官之意，一连走上几科，不能够飞黄腾达。他道世无识者，遂绝意功名，不图进取，惟与骚人剑客、羽士高僧，谈禅理，论剑术，呼卢浮白，放浪山水，自称浮丘山人。曾有五言古诗云逸翮奋霄汉，高步蹑天关。

　　褰衣在椒涂，长风吹海澜。

　　琼树系游镳，瑶华代朝餐。

　　恣情戏灵景，静啸喈鸣鸾。

　　浮世信淆浊，焉能濡羽翰！

　　话分两头。却说浚县知县，姓汪名岑，少年连第，意气扬扬。只是贪婪无比，性复猜刻，又酷好杯中之物，若擎着酒杯，便直饮到天明。自到浚县，不曾遇着对手。平昔也晓得卢楠是个才子，当今推重，交游甚广。又闻得邑中园亭惟他家为最，酒量又推尊第一。因这三件，有心要结识他，做个相知。差人去请来相会。谁知卢秀才却与他人不同。别个秀才要去结交知县，还要挨风缉缝，央人引进，拜在门下称为老师，四时八节馈送礼物，希图以小博大。若知县自来相请，就如朝廷征聘一般，何等荣耀，还把名帖黏在壁上，夸炫亲友。这虽是不肖者所为，有气节的未必如此，但是知县相请，也没有不肯去的。偏是那卢楠被知县一连请了五六次，只当做耳边风，全然不睬，只推自来不入公门。你道因甚如此？他才高天下，眼底无人，天生就一副侠肠傲骨，视功名如敝屐，等富贵犹浮云。就是王侯卿相，不曾来拜访，要请去相见，他也断然不肯先施，怎肯轻易去见个县官？真个是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绝品的高人。这卢楠已是个清奇古怪的主儿，又撞着知县是个耐烦琐碎的冤家。请人请到四五次不来，也索罢了，偏生只管去缠帐。见卢楠决不肯来，却倒情愿自去就教。又恐卢楠他出，先差人将贴子订期。差人领了言语，一直径到卢家。把帖递与门公，说道：“本县老爷，有紧要话，差我来传达你相公，相烦引进。”门公不敢怠慢，即引到园上，来见家主。

　　差人随进园门，举目看时，只见水光绕绿，山色环青，竹木扶疏，交相掩映，林中禽鸟，声如鼓吹。那差人从不曾见这般景致，今日到此，恍如登了洞天仙府，好生欢喜，想道：

　　“怪道老爷要来游玩，原来有恁地好景！我也是有些缘分，方得至此观玩这番，也不枉为人一世。”遂四下行走，恣意饱看。

　　弯弯曲曲，穿过几条花径，走过数处亭台，来到一个所在：周围尽是梅花，一望如雪，霏霏馥馥，清香沁人肌骨。中间显出一座八角亭子，朱甍碧瓦，画栋雕梁，亭中悬一个匾额，大书“玉照亭”三字。下边坐着三四个宾客，赏花饮酒，旁边五六个标致青衣，调丝品竹，按板而歌。有高太史《梅花诗》为证：

　　琼姿只合在瑶台，谁向江南处处栽。

　　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寒依疏影萧萧竹，春掩残香漠漠苔。

　　自去渔郎无好韵，东风愁寂几回开。

　　门公同差人站在门外，候歌完了，先将帖子禀知，然后差人向前说道：“老爷令小人多多拜上相公，说既相公不屑到县，老爷当来拜访；但恐相公他出，又不相值，先差小人来期个日子，好来请教。二来闻府上园亭甚好，顺便就要游玩。”

　　大凡事当凑就不起，那卢楠见知县频请不去，恬不为怪，却又情愿来就教，未免转过念头，想：“他虽然贪鄙，终是个父母官儿，肯屈己敬贤，亦是可取。若又峻拒不许，外人只道我心胸褊狭，不能容物了。”又想道：“他是个俗吏，这文章定然不晓得的。那诗律旨趣深奥，料必也没相干。若论典籍，他又是个后生小子，侥幸在睡梦中偷得这进士到手，已是心满意足，谅来还未曾识面。至于理学禅宗，一发梦想所不到了。除此之外，与他谈论，有甚意味，还是莫招揽罢。”却又念其来意惓惓，如拒绝了，似觉不情。正沉吟间，小童斟上酒来。他触境情生，就想到酒上，道：“倘会饮酒，亦可免俗。”

　　问来人道：“你本官可会饮酒么？”答道：“酒是老爷的性命，怎么不会饮？”卢楠又问：“能饮得多少？”答道：“但见拿着酒杯，整夜吃去，不到酩酊不止，也不知有几多酒量。”卢楠心中喜道：“原来这俗物却会饮酒，单取这节罢。”随教童子取小帖儿，付与来人道：“你本官既要来游玩，趁此梅花盛时，就是明日罢。我这里整备酒盒相候。”差人得了言语，原同门公一齐出来，回到县里，将帖子回覆了知县。知县大喜。

　　正要明日到户楠家去看梅花，不想晚上人来报新接院不发起马牌，突然上任。汪知县连夜起身往府，不能如意，差人将个帖儿辞了。知县到府，接着按院，伺行香过了，回到县时，往还数日，这梅花已是：

　　纷纷玉瓣堆香砌，片片琼英绕画栏。

　　汪知县因不曾赴梅花之约，心下怏怏，指望卢楠另来相邀。谁知卢楠出自勉强，见他辞了，即撇过一边，那肯又来相请。

　　看看已到仲春时候，汪知县又想到卢楠园上去游春，差人先去致意。那差人来到卢家园中，只见园林织锦，堤草铺茵，莺啼燕语，蝶乱蜂忙，景色十分艳丽。须臾，转到桃蹊上，那花浑如万片丹霞，千重红锦，好不烂慢。有诗为证：

　　桃花开遍上林红，耀服繁华色艳浓。

　　含笑动人心意切，几多消息五更风。

　　卢楠正与宾客在花下击鼓催花，豪歌狂饮。差人执帖子，上前说知。卢楠乘着酒兴，对来人道：“你快回去与本官说，若有高兴，即刻就来，不必另约。”众宾客道：“使不得。我们正在得趣之时，他若来了，就有许多文㑳㑳，怎能尽兴？还是改日罢。”卢楠道：“说得有理，便是明日。”遂取个帖子，打发来人，回覆知县。

　　你道天下有恁样不巧的事：次日汪知县刚刚要去游春，谁想夫人有五个月身孕，忽然小产起来，晕倒在地，血污浸渍身子。吓得知县已是六神无主，还有甚心肠去吃酒。只得又差人，辞了卢楠。这夫人病体直至三月下旬方才稍可。那时卢楠园中牡丹盛开，冠绝一县。真是好花，有《牡丹》诗为证：

　　洛阳千古斗春芳，富贵争夸浓艳妆。

　　一自《清平》传唱后，至今人尚说花王。

　　汪知县为夫人这病，乱了半个多月，情绪不佳，终日只把酒来消闷，连政事也懒得去理。次后闻得卢家牡丹茂盛，想要去赏玩，因两次失约，不好又来相期，差人送三两书仪，就致看花之意。卢楠日子便期了，却不肯受这书仪。璧返数次，推辞不脱，只得受了。那日天气晴爽，汪知县打帐早衙完了就去，不道刚出衙门，左右来报：“吏科给事中某爷告养亲归家，在此经过。”正是要道之人，敢不去奉承么？急忙出郭迎接，馈送下程，设宴款待。只道一两日就行，还可以看得牡丹，那知某给事又是好胜的人，教知县陪了游览本县胜景之处，盘桓七八日方行。等到去后，又差人约卢楠时，那牡丹已萎谢无遗。卢楠也向他处游玩山水，离家两日矣。

　　不觉春尽夏临，倏忽间又早六月中旬。汪知县打听卢楠已是归家，在园中避暑，又令人去传达，要赏莲花。那差人迳至卢家，把帖儿教门公传进。须臾间，门公出来说道：“相公有话，唤你当面去吩咐。”差人随着门公，直到一个荷花池畔，看那池团团约有十亩多大，堤上绿槐碧柳，浓阴蔽日，池内红妆翠盖，艳色映人。有诗为证：

　　凌波仙子斗新妆，七窍虚心吐异香。

　　何似花神多薄幸，故将颜色恼人肠。

　　原来那池也有个名色，唤做滟碧池。池心中有座亭子，名曰锦云亭。此亭四面皆水，不设桥梁，以彩莲舟为渡，乃卢楠纳凉之处。门公与差人下了彩莲舟，荡动画桨，顷刻到了亭边，系舟登岸。差人举目看那亭子；周围朱栏画槛，翠慢纱窗，荷香馥馥，清风徐徐。水中金鱼戏藻，梁间紫燕寻巢，鸥鹭争飞叶底，鸳鸯对浴岸旁。去那亭中看时，只见藤床湘簟，石榻竹几，瓶中供千叶碧莲，炉内焚百和名香。卢楠利头跣足，叙据石榻，面前放一帙古书，手中执着酒杯。旁边冰盘中，列着金桃雪藕，沉李浮瓜，又有几味案酒。一个小厮捧壶，一个小厮打扇，他便看几行书，饮一杯酒，自取其乐。差人未敢上前，在侧边暗想道：“同是父母生长，他如何有这般受用！就是我本官中过进士，还有许多劳碌，怎及得他的自在。”卢楠抬头看见，即问道：“你就是县里差来的么？”

　　差人应道：“小人正是。”卢楠道：“你那本官倒也好笑，屡次订期定日，却又不来，如今又说要看荷花。恁样不爽利，亏他怎地做了官！我也没有许多闲工夫与他缠帐，任凭他有兴便来，不奈烦又约日子。”差人道：“老爷多拜上相公，说久仰相公高才，如渴想浆，巴不得来请教，连次皆为不得已事羁住，故此失约。还求相公期个日子，小人好去回话。”卢楠见来人说话伶俐，却也听信了他，乃道：“既如此，竟在后日。”

　　差人得了言语，讨个回帖，同门公依旧下船，划到柳阴堤下上岸，自去回覆了知县。

　　那汪知县至后日，早衙发落了些公事，约莫午牌时候，起身去拜卢楠。谁想正值三伏之时，连日酷热非常。汪知县已受了些暑气，这时却又在正午，那轮红日犹如一团烈火，热得他眼中火冒，口内烟生。刚到半路，觉道天旋地转，渐渐苏醒。吩咐差人辞了卢楠，一面请太医调治。足足里病了一个多月，方才出堂理事，不在话下。

　　且说卢楠一日在书房中，查点往来礼物，检着汪知县这封书仪，想道：“我与他水米无交，如何白白里受他的东西？

　　须把来消豁了，方才干净。”到八月中，差人来请汪知县中秋夜赏月。那知县却也正有此意。见来相请，好生欢喜，取回帖打发来人，说：“多拜上相公，至期准赴。”那知县乃一县之主，难道刚刚只有卢楠请他赏月不成？少不得初十边就有乡绅同僚中相请。况又是个好饮之徒，可有不去的理么？定然一家家挨次都到。至十四这日，辞了外边酒席，于衙中整备家宴，与夫人在庭中玩赏。那晚月色分外皎洁，比寻常更是不同。有诗为证：

　　玉宇淡悠悠，金波彻夜流。

　　最怜圆缺处，曾照古今愁。

　　风露孤轮影，山河一气秋。

　　何人吹铁笛？乘醉倚南楼。

　　夫妻对酌，直饮到酩酊，方才入寝。那知县一来是新起病的人，元神未复；二来连日沉酣糟粕，趁着酒兴，未免走了酒字下这道儿；三来这晚露坐夜深，着了些风寒。三合凑，又病起来。眼见得卢楠赏月之约，又虚过了。调摄数日，方能痊可。

　　那知县在衙中无聊，量道卢楠园中桂花必盛，意欲借此排遣。适值有个江南客来打抽丰，送两大坛惠山泉酒，汪知县就把一坛差人转送与卢楠。卢楠见说是美酒，正中其怀，无限欢喜，乃道：“他的政事文章，我也一概勿论，只这酒中，想亦是知味的了。”即写帖请汪知县后日来赏桂花。有诗为证：

　　凉影一帘分夜月，天宫万斛动秋风。

　　淮南何用歌《招隐》，自可淹留桂树丛。

　　自古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像汪知县是个父母官，肯屈己去见个士人，岂不是件异事。谁知两下机缘不偶，临期却又生出事故，不能相会。这番请赏桂花，汪知县意要尽竟日之欢，罄夙昔仰想之诚。不料是日还在眠床上，外面就传板进来道：“山西理刑赵爷行取入京，已至河下。”恰正是汪知县乡试房师，怎敢怠慢？即忙起身梳洗，出衙上轿，往河下迎接，设宴款待。你想两个得意师生，没有就别之理，少不得盘桓数日，方才转身。这桂花果然：

　　飘残金粟随风舞，零乱天香满地辅。

　　却说卢楠素性刚直豪爽，是个傲上矜下之人，见汪知县屡次卑词尽敬，以其好贤，遂有俯交之念。时值九月末旬，园中菊花开遍。那菊花种数甚多，内中惟有三种为贵。那三种？

　　鹤翎，剪绒，西施。

　　每一种各有几般颜色，花大而媚，所以贵重。有《菊花》诗为证：

　　不共春风斗百芳，自甘篱落傲秋霜。

　　园林一片萧疏景，几朵依稀散晚香。

　　卢楠因想汪知县几遍要看园景，却俱中止，今趁此菊花盛时，何不请来一玩？也不枉他一番敬慕之情。即写帖儿，差人去请次日赏菊。家人拿着帖子，来到县里，正值知县在堂理事，一迳走到堂上跪下，把帖子呈上，禀道：“家相公多拜上老爷，园中菊花盛开，特请老爷明日赏玩。”汪知县正想要去看菊，因屡次失约，好难启齿，今见特地来请，正是挖耳当招，深中其意。看了帖子，乃道：“拜上相公，明日早来领教。”那家人得了言语，即便归家，回覆家主道：“汪太爷拜上相公，明日绝早就来。”那知县说明日早来，不过是随口的话，那家人改做绝早就来，这也是一时错讹之言。不想因这句错话上，得罪了知县，后来把天大家私，弄得罄尽，险些儿连性命都送了。正是：

　　舌为利害本，口是祸福门。

　　当下卢楠心下想道：“这知县也好笑，那见赴人筵席，有个绝早就来之理。”又想道：“或者慕我家园亭，要尽竟日之游。”吩咐厨夫：“太爷明日绝早就来，酒席须要早些完备。”

　　那厨夫听见知县早来，恐怕临时误事，隔夜就手忙脚乱收拾。

　　卢楠到次早吩咐门上人：“今日若有客来，一概相辞，不必通报。”又将个名帖，差人去邀请知县。不到朝食时，酒席都已完备，排设在园上燕喜堂中。上下两席，并无别客相陪。那酒席铺设得花锦相似。正是：

　　富家一席酒，穷汉半年粮。

　　且说汪知县那日出堂，便打帐完了投文公事，即便赴酌。

　　投文里却有本县巡检司解到强犯九名，赃物若干。此事先有心腹报知，乃是卫河大伙，赃物甚多，又无失主。汪知县动了火，即时用刑拷讯。内中一盗甚黠，才套夹棍，便招某处藏银若干，某处埋赃几许，一五一十搬将出来，何止千万。知县贪心如炽，把吃酒的念头放过一边，便教放了夹棍，差个心腹吏带领健步衙役，押资前去，眼同起赃，立等回话；余盗收监，赃物上库。知县退坐后堂，等那起赃消息。从辰至未，承值吏供酒供食了两次，那起赃的方才回县，禀说：“却是怪异。东垦西爬，并没有半个锡皮钱儿。”知县大怒，再出前堂，吊出前犯，一个个重新拷掠。夹到适才押去起赃的贼。

　　那贼因众人怒他胡说，没有赃物，已是拳头脚尖，私下先打过几顿。又县司兵拷打坏的，怎当得起再夹，登时气绝。知县见夹死了贼，也有些着忙，便教禁子狱卒叫唤，乱了半晌，竟不苏醒。汪知县心生一计，喝叫：“且将众犯还监，明日再审！”众人会意，将死贼混在活贼里，一拥扶入监去，谁敢道半个死字。又向禁子讨了病状，明日做死囚发出。汪知县十分败兴，遂想着卢家吃酒，即刻起身赴宴。此时已是申牌时分，各役簇拥着大尹，来到卢家园内。

　　且说卢楠早上候起，已至巳时，不见知县来到，差人去打听，回报说在那里审问公事。卢楠心上就有三四分不乐，道：

　　“既约了绝早就来，如何这时候还问公事！”停了半晌，音信杳然，再差人将个名帖邀请。卢楠此时不乐，有六七分了，想道：“是我请他的不是，只得耐这次罢。”俗语道：“等人性急。”

　　又候了半晌，连那投邀帖的人也不回来。卢楠道：“古怪！”再差人去打听。少停，同着投邀帖的人一齐转来，回覆说：“还在堂上夹人。门役道：“太爷正在恼怒，却放你进去缠帐！拦住小人，不放进去，帖尚未投，所以不敢回报。”卢楠听见这话，凑成十分不乐，又听得说夹问强资要赃物，心中大怒，道：

　　“原来这个贪残蠢才，一无可取，几乎错认了！如今幸尔还好！”

　　即令家人撤开下面这桌酒席，走上前，居中向外而坐，叫道：

　　“快把大杯筛热酒来，洗涤浴肠！”家人都禀道：“恐太爷一时来到。”卢楠喝道：“楠！还说甚太爷！我这酒可是与那贪残俗物吃的么？况他爽信已是六七次，今晚一定不来。”家人见家主发怒，谁敢再言，随即斟酒，供出肴馔。小奚在堂中宫商迭奏，丝竹并呈。卢楠饮过数杯，叫小厮：“与我按摩一番，今日伺候那俗物，觉道身子困倦。”吩咐闭了园门。于是脱巾卸服，跣足蓬头，按摩的按摩，歌唱的歌唱。叫取犀觥斟酒，连饮数觥，胸襟顿豁，开怀畅饮，不觉大醉。将肴馔撤去，赏了小奚，止留果品按酒，又吃上几觥，其醉如泥，就靠在桌上，齁齁睡去。家人谁敢去惊动，整整齐齐，都站在两旁伺候。

　　里边卢楠便醉了，外面管园的却不晓得内里的事。平日间宾客出进得多，主人又是个来者不拒、去者不追的，日逐将园门大开惯了，今日虽有命闭门，却不把在心上。又且知道请见任官府，倘若来时左右要开的，且停一会儿。挨落日衔山，远远望见县头踏来，急忙进来通报。到了中堂，看见家主已醉倒，吃一惊，道：“太爷已是到了，相公如何先饮得这个模样？”众家人听得知县来到，都面面相觑，没做理会，齐道：“那桌酒便还在，但相公不能够醒，却怎好？”管园的道：“且叫醒转来，扶醉陪他一陪也罢。终不然，特地请来，冷淡他去不成？”众家人只得上前叫唤，喉咙喊破，如何得醒。

　　渐渐听得人声嘈杂，料道是知县进来，慌了手脚，四散躲过。

　　单单撇下卢楠一人。只因这番，有分教，佳宾贤主，变为百世冤家；好景名花，化作一场春梦。正是：

　　盛衰有命天为主，祸福无门人自生。

　　且说汪知县离了县中，来到卢家园门首，不见卢楠迎接，也没有一个家人伺候。从人乱叫：“门上有人么？快去通报，太爷到了。”并无一人答应。知县料是管门的已进去报了，遂吩咐不必呼唤，竟自进去。只见门上一个匾额，白地翠书“啸圃”两个大字。进了园门，一带都是柏屏。转过弯来，又显出一座门楼，上书“隔凡”二字。过了些门，便是一条松径。绕出松林，打一看时，但见山岭参差，楼台缥缈，草木萧疏，花竹围环。知县见布置精巧，景色清幽，心下暗喜道：

　　“高人胸次，自是不同。”但不闻得一些人声，又不见卢楠相迎，未免疑惑。也还道是园中径路错杂，或者从别道出来迎我，故此相左。一行人在园中任意东穿西趟，反去寻觅主人。

　　次后来到一个所在，却是三间大堂，一望菊花数百，霜英粲烂，枫叶万树，拥若丹锦，与晚霞相映。橙桔相亚，累累如金。池边芙蓉千百株，颜色或深或浅，绿水红葩，高下相映。

　　鸳鸯▉鵣之类，戏狎其下。汪知县想道：“他请我看菊，必在这个堂中了。”迳至堂前下轿。走入看时，那里见甚酒席，惟有一人，蓬头跣足，居中向外而坐，靠在桌上打齁，此外更无一个人影。从人赶向前乱喊：“老爷到了，还不起来！”汪知县举目看他身上服色，不像以下之人；又见旁边放着葛巾野服，吩咐：“且莫叫唤，看是何等样人。”那常来下帖的差人，向前仔细一看，认得是卢楠，禀道：“这就是卢相公，醉倒在此。”

　　汪知县闻言，登时紫涨了面皮，心下大怒道：“这厮恁般无理！故意哄我上门羞辱！”欲待叫从人将花木打个稀烂，又想不是官体，忍着一肚子恶气，急忙上轿，吩咐回县。轿夫抬起，打从旧路，直至园门首，依原不见一人。那时已是薄暮，点灯前导，那些皂快，没一个不摇首咋舌道：“他不过是个监生，如何将官府恁般藐视！这也是件异事。”知县在轿上听见，自觉没趣，恼怒愈加，想道：“他总然才高，也是我的治下。曾请过数遍，不肯来见，情愿就见，又馈送银酒，我亦可谓折节敬贤之至矣。他却如此无理，将我侮慢！且莫说我是父母官，即使平交，也不该如此！”到了县里，怒气不息，即便退入私衙不提。

　　且说卢楠这些家人、小厮，见知县去后，方才出头。到堂中看家主时，睡得正浓，直至更余方醒。众人说道：“适才相公睡后，太爷就来，见相公睡着，便起身而去。”卢楠道：

　　“可有甚话说？”众人道：“小人们恐不好答应，俱走过一边，不曾看见。”卢楠道：“正该如此。”叫管门的，打了三十板：

　　“如何不早闭园门，却被这俗物直到此间，践污了地上！”教管园的：“明早快挑水，将他进来的路径扫涤干净。”又差人寻访常来下帖的差人，将向日所送书仪，并那坛泉酒，发还与他。那差人不敢隐匿，遂即到县里去缴还，不在话下。

　　却说汪知县退到衙中，夫人接着，见他怒气冲天，问道：“你去赴宴，如何这般气恼？”汪知县将其事说知。夫人道：“这都是自取，怪不得别人。你是个父母官，横行直撞，少不得有人奉承；如何屡屡卑污苟贱，反去请教子民。他纵是有才，与你何益？今日讨恁般怠慢，可知好么。”汪知县又被夫人抢白了几句，一发怒上加怒，坐在交椅上，气愤愤的半晌无语。夫人道：“何消气得？自古道：‘破家县令。’”只这四个字，把汪知县从睡梦中唤醒，放下了怜才敬士之心，顿提起生事害人之念。当下口中不语，心下踌躇，寻思计策安排卢生：“必置之死地，方泄吾恨。”

　　当夜无话。次日早衙已过，唤一个心腹令史，进衙商议。

　　那令史姓谭名遵，颇有才干，惯与知县通赃过付，是一个积年滑史。当下知县先把卢楠得罪之事叙过，次说要访他恶端，参之以泄其恨。谭遵道：“老爷要与卢楠作对，不是轻举妄动的。须寻得一件没躲闪的大事，坐在他身上，方可完得性命。那参访一节，恐未必了事，在老爷反有干碍。”

　　汪知县道：“却是为何？”谭遵道：“卢楠与小人原是同里，晓得他多有大官府往来，且又家私豪富。平昔虽则恃才狂放，却没甚违法之事。纵然拿了，少不得有天大分上，到上司处挽回，决不至死的田地。那时怀恨挟仇，老爷岂不返受其累？”汪知县道：

　　“此言虽是，但他恁地放肆，定有几件恶端。你去细细访来，我自有处。”谭遵答应出来，只见外边缴进原送卢楠的书仪、泉酒。汪知县见了，转觉没趣，无处出气，迁怒到差人身上，说道：“不该收他的回来！”打了二十毛板，就将银酒都赏了差人。正是：

　　劝君莫作伤心事，世上应无切齿人。

　　却说谭遵领县主之命，四处访察卢楠罪过，日往月来，挨至冬末，并无一件事儿。知县又再四催促，倒是两难之事。一日在家闷坐，正寻思卢监生无隙可乘，只见一个妇人急急忙忙的走入来。举目看时，不是别人，却是家人钮文的弟妇金氏。钮文兄弟叫做钮成。金氏年纪三十左近，颇有一二分姿色，向前道了万福：“请问令史：我家伯伯何在？得遇令史在家却好。”谭遵道：“钮文在县门首。你有甚事寻他？”

　　金氏道：“好教令史得知：丈夫自旧年借了卢监生家人卢才二两本银，两年来，利钱也还了若干。今岁丈夫投卢监生家，做长工度日。卢家旧例，年终便给来岁半年的工银。那日丈夫去领了工银，家主又赐了一顿酒饭，千欢万喜。刚出大门，便被卢才拦住，知道领了工银，索取前银。丈夫道是年终岁暮，全赖这工银过年，那得有银还债？卢才抵死要银。两家费口，争闹起来，不合骂了他‘奴才’，被他弟兄们打了一顿。丈夫吃了亏，气愤回家，况是食上加气，厮打时赤剥冒了寒，夜间就发起热来。连今日算得病共八日了，滴水不进，太医说是停食感冒，不能疗治。如今只待要死，特来寻伯伯去商量。”

　　谭遵闻言，不胜欢喜，道：“原来恁地。你丈夫没事便罢，倘有些山高水低，急来报知，包在我身上与你出气。还要他大一注财，够你下半世快活。”金氏道：“若得令史张主，可知好么。”正说间，钮文已回，金氏将这事说知，一齐回去。临出门，谭遵又嘱咐道：“如有变故，速速来报。”

　　钮文应允，离了县中。不消一个时辰，早到家中。推门进去，不见一些声息，到床上看时，把二人吓做一跳。原来直僵僵挺在上面，不知死过几时了。金氏便嚎啕大哭起来。正是：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限来时各自飞。

　　那些东邻西舍，听得哭声，都来观看，齐说：“虎一般的后生，怎地这般死得快！可怜可怜。”钮文对金氏说道：“你且莫哭，同去报与我主人，再作区处。”金氏依言，锁了大门，央告邻里暂时看觑，跟着钮文就走。那邻里中商议道：“他家一定去告状了。地方人命重情，我们也须呈明，脱了干系。”随后也往县里去呈报。其时远近村坊尽知钮成已死。早有人报与卢楠。原来卢楠于那日厮打后，有人禀知备细，怒那卢才擅放私债，盘算小民，重责三十，追出借银原券，卢才逐出不用，欲待钮成来禀，给还借券。及至闻了此信，即差人去寻获卢才送官。那知卢才听见钮成死了，料道不肯干休，已先逃之夭夭，不知去向。

　　且说钮文、金氏，一口气跑到县里，报与谭遵。谭遵大喜，悄悄的先到县中禀了知县，出来与二人说明就里，教了说话，流水写起状词，单告卢楠强占金氏不遂，将钮成擒归打死，教二人击鼓叫冤。钮文依了家主，领着金氏，不管三七念一，执了一块木柴把鼓乱敲，口内一片声叫喊“救命”。

　　衙门差役，自有谭遵吩咐，并无拦阻。汪知县听得击鼓，即时升堂，唤钮文、金氏至案前。才看状词，恰好地邻也到了。

　　知县专心在卢楠身上，也不看地邻呈子是怎样情由，假意问了几句，不等发房，即时出签，差人提卢楠立刻赴县。公差又受了谭遵的叮嘱，说“太爷恼得卢楠要紧，你们此去，只除子女孩子，其余但是男子汉，尽数拿来。”众皂快素知知县与卢监生有仇，况且是个大家，若还人少，进不得他大门。遂聚起三呈四弟，共有四五十人，分明一群猛虎。

　　此时隆冬日短，无已傍晚，彤云密布，朔风凛冽，好不寒冷。谭遵要奉承知县，陪出酒食，与众人发路，一人点起一根火把，飞奔至卢家门首，发一声喊，齐抢入去，逢着的便拿。家人们不知为甚，吓得东倒西歪，儿啼女哭，没奔一头处，卢楠娘子正同着丫鬟们在房中围炉向火，忽闻得外面人声鼎沸，只道是漏了火，急叫丫鬟们观看。尚未动步，房门口早有家人报道：“大娘，不好了！外边无数人执着火把打进来也！”卢楠娘子还认是强盗来打劫，惊得三十六个牙齿矻磴磴的相打，慌忙叫丫鬟：“快闭上房门！”言犹未毕，一片火光，早已拥入房里。那些丫头们奔走不迭，只叫：“大王爷饶命！”众人道：“胡说！我们是本县太爷差来拿卢楠的，什么大王爷！”卢楠娘子见说这话，就明白向日丈夫怠慢了知县，今日寻事故来摆布，便道：“既是公差，你难道不知法度的？

　　我家纵有事在县，量来不过房婚田土的事罢了，须不是大逆不道；如何白日里不来，黑夜间率领多人，明火执仗，打入房帏，乘机抢劫？明日到公堂上去讲，该得何罪？”众公差道：

　　“只要还了我卢楠，但凭到公堂上去讲。”遂满房遍搜一过，只拣器皿宝玩取够像意方才出门，又打到别个房里，把姬妾们都惊得躲入床底下去。各处搜到，不见卢楠，料想必在园上，一齐又赶入去。

　　卢楠正与四五个宾客在暖阁上饮酒，小优两旁吹唱。恰好差去拿卢才的家人在那里回话。又是两个乱喊上楼，报道：

　　“相公，祸事到也！”卢楠带醉问道：“有何祸事？”家人道：

　　“不知为甚，许多人打进大宅，抢劫东西，逢着的便被拿住。

　　今又打入相公房中去了！”众宾客被这一惊，一滴酒也无了，齐道：“这是为何？可去看来！”便要起身。卢楠全不在意。忽见楼前一派火光闪烁，众公差齐拥上楼，吓得那几个小优，满楼乱滚，无处藏躲。卢楠大怒。喝道：“甚么人敢到此放肆！

　　叫人快拿！”众公差道：“本县太爷请你说话，只怕拿不得的！”

　　一条索子，套在颈里，道：“快走！快走！”卢楠道：“我有何事，这等无礼？不去便怎么？”众公差道：“老实说，向日请便请你不动，如今拿倒要拿去的！牵着索子，推的推，扯的扯，拥下楼来，又拿了十四五个家人。还想连宾客都拿，内中有人认得俱是贵家公子，又是有名头的秀才，遂不敢去惹他。一行人离了园中，一路闹吵吵，直至县里。这几个宾客放心不下，也随来观看。躲过的家人也自出头，奉着主母之命，将了银两，赶来央人使用打探。

　　那汪知县在堂等候。堂前灯笼火把，照耀浑如白昼，四下绝不闻一些人声。众公差押卢楠等直到丹墀下，举目看那知县，满面杀气，分明坐下个阎罗天子；两行隶卒排列，也与牛头夜叉无二。家人们见了这个威势，一个个胆战心惊。众公差跑上堂禀道：“卢楠一起拿到了。”将一干人带上月台，齐齐跪下。钮文、金氏，另跪在一边，惟有卢楠挺然居中而立。

　　汪知县见他不跪，仔细看了一看，冷笑道：“是一个土豪！见了官府恁般无状，在外安得不肆行无忌？我且不与你计较，暂请到监里去坐一坐！”卢楠倒走上三四步，横挺身子说道：

　　“就到监里去坐也不妨，只要说个明白：我得何罪，昏夜差人抄没？”知县道：“你强占良人妻女不遂，打死钮成，这罪也不小。”卢楠闻言，微微笑道：“我只道有甚天大事情，原来为钮成之事！据你说，止不过要偿他命罢了，何须大惊小怪？

　　那钮成原系我家佣奴，与家人卢才口角而死，却与我无干。即使是我打死，亦无应死之律。若必欲借彼证此，横加无影之罪，以雪私怨，我卢楠不难屈承，只怕公论难泯。”汪知县大怒道：“你打死平人，昭然耳目；却冒认为奴，污蔑问官，抗拒不跪。公堂之上，尚敢如此狂妄，平日豪横，不问可知矣。

　　今且勿论人命真假，只抗逆父母官，该得何罪！”喝教：“拿下去打！”众公差齐声答应，赶向前，一把揪翻。卢楠叫道：

　　“士可杀而不可辱！我卢楠堂堂汉子，何惜一死。你快快请详，要杀便杀，要剐便剐，决不受笞杖之辱！”众公差那里由他做主，按倒在地，打了三十。知县喝教“住了”，并家人齐发下狱中监禁。钮成尸首着地方买棺盛殓，发至官坛候验。钮文、金氏，干证人等，召保听审。

　　卢楠打得血肉淋漓，两个家人扶着，仰天大笑，走出仪门。这边朋友辈上前迎问道：“为甚事就到杖责？”卢楠道：

　　“并无别事。汪知县公报私仇，借家人卢才的假人命，装在我名下，要加个小小死罪。”众友惊骇道：“有此等奇冤！弟辈已相约，明日拉阖县乡绅孝廉与县公讲明，料县公难灭公论，自然开释。”卢楠道：“不消兄等费心，但凭他怎地摆布罢了。

　　只有一件紧事：烦到家中说一声，教把酒多送几坛到狱中来。”

　　众友道：“如今酒也该少饮。”卢楠笑道：“人生贵适意，贫富荣辱，俱身外之事，于我何有？难道因他要害我，就不饮酒！”

　　正在说话，一个狱卒推着背道：“快进狱去！有话另日再说！”

　　那狱卒不是别人，叫做蔡贤，也是汪知县得用之人。卢楠睁起眼喝道：“唗！可恶！我自说话，与你何干？”蔡贤也焦躁道：“呵呀！你如今是在官人犯！就不进去，便怎么？”蔡贤还要回话，有几个老成的，将他推开，做好做歹，劝卢楠进了监门。众友也各自回去。卢楠家人自归家回覆主母，不在话下。

　　原来卢楠出衙门时，谭遵紧随在后，察访这些说话，一句句听得明白，进衙报与知县。知县到次早，只说有病，不出堂理事。众乡绅来时，门上人连帖也不受。至午后忽地升堂，唤齐金氏一干人犯，并仵作人等，监中吊出卢楠主仆，迳去检验钮成尸首。那仵作人已知县主之意，轻伤尽报做重伤。

　　地邻也理会得知县要与卢楠作对，齐咬定卢楠打死。知县又哄卢楠将出钮成佣工文券，只说做假的，尽皆扯碎。严刑拷逼，问成死罪，又加二十大板，长枷手杻，下在死囚牢里。家人们一概三十，满徒三年，召保听候发落。金氏、钮文、干证人等，发回宁家。尸棺俟详转定夺。将招由叠成文案，并卢楠抗逆不跪等情，细细开载在内，备文申报上司。虽众乡绅力为申理，知县执意不从。有诗为证：

　　县令从来可破家，冶长无罪亦堪嗟。

　　福堂今日容高士，名圃无人理百花。

　　且说卢楠本是贵介之人，生下一个脓窠疮儿就要请医家调治的，如何经得这等刑杖？到得狱中，昏迷不醒。幸喜合监的人知他是个有钱主儿，奉承不暇，流水把膏药、末药送来，家中娘子又请太医来调治。外修内补，不够一月，平服如旧。那些亲友络绎不绝，到监中候问。狱卒人等，已得了银子，欢天喜地，由他们直进直出，并无拦阻。内中单有蔡贤是知县心腹，如飞禀知县主，魆地到监点闸，搜出五六人来，却都是有名望的举人秀才，不好将他难为，叫人送出狱门，又把卢楠打上二十，四五个狱卒一概重责。那狱卒们明知是蔡贤的缘故，咬牙切齿。因是县主得用之人，谁敢与他计较？

　　那卢楠平日受用的高堂大厦，锦衣玉食，眼内见的是竹木花卉，耳内闻的是笙箫细乐，到了晚间，娇姬美妾，倚翠偎红：似神仙般散诞的人。如今坐于狱中，住的却是钻头不进、半塌不倒的房子；眼前见的无非死犯重囚，语言嘈杂，面目凶顽，分明一班妖魔鬼怪；耳中闻的不过是脚镣手铐铁链之声，到了晚间提铃喝号，击柝鸣锣，唱那歌儿，何等凄惨！

　　他虽是豪迈之人，见了这般景象，也未免睹物伤情，恨不得胁下倾刻生出两个翅膀，飞出狱中；又恨不得提把板斧劈开狱门，连众犯也都放走。一念转着受辱光景，毛发倒竖，恨道：“我卢楠做了一世好汉，却送在这个恶贼手里！如今陷于此间，怎能够出头日子！总然挣得出去，亦有何颜见人？要这性命何用，不如寻个自尽，倒得干净。”又想道：“不可，不可。昔日成汤、文王有夏台、羑里之囚，孙膑、司马迁有刖足、腐刑之辱，这几个都是圣贤，尚忍辱待时，我卢楠岂可不短见？”却又想道：“我卢楠相知满天下，身列缙绅者也不少，难道急难中就坐观成败？还是他们不晓得我受此奇冤？须索写书去通知，教他们到上司处挽回。”遂写若干书启，差家人分头投递。

　　那些相知也有现任，也有林下，见了书札，无不骇然。也有直达汪知县要他宽罪的，也有托上司开招的。那些上司官，一来也晓得卢楠是当今才子，有心开释，都把招详驳下县里；

　　回书中又露个题目，教卢楠家属前去告状，转批别衙门开招出罪。卢楠得了此信，心中暗喜，即叫家人往各上司诉冤。果然都批发本府理刑勘问。理刑官已先有人致意，本是书札比别处更多。那汪知县几日间连接数十封书札，都是与卢楠求解的。正在踌躇，忽见各上司招详，又多驳转。过了几日，理刑厅又行牌到县，吊卷提人。已明知上司有开招放他之意，心下老大惊惧，想道：“这厮果然神通广大，身子坐在狱中，怎么各处关节已是布置到了？若此番脱漏出去，如何饶得我过？

　　一不做，二不休，若不斩草除根，必有后患。”当晚差谭遵下狱，叫狱卒蔡贤，将卢楠投了病状，今夜拿到隐僻之处，结果他性命。可怜满腹文章，到此冤沈狱底！正是：

　　英雄常抱千年恨，风木寒烟空断魂。

　　话分两头。却说浚县有个巡捕县丞，姓董名绅，贡士出身，任事强干，用法平恕；见汪知县将卢楠屈陷大辟，十分不平。只因官卑职小，不好开口。每下狱查点，便与卢楠谈论，两下遂成相知。那晚恰好也进监巡视，不见了卢楠。问众狱卒时，都不肯说。恼动性子，一片声喝打，方才低低说：

　　“太爷差谭令史来讨气绝，已拿向后边去了。”董县丞大惊道：

　　“太爷乃一县父母，那有此事！必是你们这些奴才索诈不遂，故此谋他性命。快引我去寻来！”众狱卒不敢违逆，直引至后边一条夹道中，劈面撞着谭遵、蔡贤，喝教：“拿住！”上前观看，只见卢楠仰卧地上，鞭打得遍身青紫，手足尽皆缚，面上压个土囊。董县丞叫左右提起土囊，高声叫唤，也是卢楠命不该绝，渐渐苏醒。与他解去绳索，扶至房中，寻些热汤吃了，方能说话，乃将谭遵指挥蔡贤打骂谋害情由说出。董县丞安慰一番，叫人服侍他睡下，然后带谭遵二人到了厅上。

　　思想：“这事虽出自县主之意，料今败露，也不敢承认。欲要拷问谭遵，又想他是县主心腹，只道我不存体面，反为不美。”

　　单唤过蔡贤，要他招承与谭遒索诈不遂，同谋卢楠性命。那蔡贤初时只推县主所遣，不肯招承。董县丞大怒，喝教：“夹起来！”那众狱卒因蔡贤向日报县主来查监，打了板子，心中怀恨，寻过一副极短极紧的夹棍。才套上去，就喊叫起来，连称愿招。董县丞即便叫“住了”。众狱座恨着前日的毒气，只做不听见，倒狠命收紧，夹得蔡贤叫爹叫娘，连祖宗十七八代尽叫出来。董县丞连声喝住，方才放了，把纸笔要他亲供。

　　蔡贤只得依着董县丞说话供招。董县丞将来袖过，吩咐众狱卒：“此二人不许擅自释放，待我见过太爷，然后来取。”起身出狱回衙，连夜备了文书，次早汪知县升堂，便去亲递。

　　汪知县因不见谭遵回覆，正在疑惑，又见董县丞呈说这事，暗吃一惊，心中虽恨他冲破了网，却又奈何他不得。看了文书，只管摇头道：“恐没这事。”董县丞道：“是晚生亲眼见的，怎说没有？堂尊若不信，唤三人对证便了。那谭遵犹可恕，这蔡贤最是无理，连堂尊也还污蔑。若不究治，何以惩戒后人？”汪知县被他道着心事，满面通红，生怕传扬出去，坏了名声，只得把蔡贤问徒发遣。自此怀恨董县丞，寻两件风流事过，参与上司，罢官而去。此是后话不提。

　　再说汪知县因此谋不谐，遂具揭呈送各上司，又差人往京中传送要道之人，大抵说卢楠恃富横行乡党，结交势要，打死平人，抗逆问官，营谋关节，希图脱罪，把情节做得十分利害，无非要张杨其事，使人不敢挽救。又叫谭遵将金氏出名，连夜刻起冤单，遍处黏贴。布置停当，然后备文起解到府。那推官原是没担当懦怯之辈，见了知县揭帖并金氏冤单，果然恐怕是非，不敢开招，照旧申报上司。大凡刑狱经过理刑问结，别官就不敢改动。卢楠指望这番脱离牢狱，谁道反坐实了一重死案，依旧发下浚县狱中县禁。还指望知县去任，再图昭雪；那知汪知县因扳翻了个有名富豪，京中多道他有风力，倒得了个美名，行取入京，升为给事之职。他已居当道，卢楠纵有通天摄地的神通，也没人敢翻他招案。有一巡按御史樊某，怜其冤枉，开招释罪。汪给事知道，授意与同科官，劾樊巡按一本，说他得了贿赂，卖放重囚，罢官回去。

　　着府县原拿卢楠下狱。因此后来上司虽知其冤，谁肯舍了自己官职，出他的罪名？

　　光阴迅速，卢楠在狱，不觉又是十有余年，经了两个县官。那时金氏、钮文虽都病故，汪给事却升了京堂之职，威势正盛。卢楠也不做出狱指望。不道灾星将退，那年又选一个新知县到任。只因这官人来，有分教：

　　此日重阴方启照，今朝甘露不成霜。

　　却说浚县新任知县姓陆，名光祖，乃浙江嘉兴平湖县人氏。那官人胸藏锦绣，腹满珠玑，有经天纬地之才，济世安民之术。出京时，汪公曾把卢楠的事相嘱。心下就有些疑惑，想道：“虽是他旧任之事，今已年久，与他还有甚相干？谆谆教谕，其中必有缘故。”到任之后，访问邑中乡绅，都为称枉，叙其得罪之由。陆公还恐卢楠是个富家，央浼下的，未敢全信；又四下暗暗体访，所说皆同。乃道：“既为民上，岂可以私怨罗织，陷人大辟？”欲要申文到上司，与他昭雪，又想道：

　　“若先申上司，必然行查驳勘，便不能决截了事。不如先开释了，然后申报。”遂吊出那宗卷来，细细查看，前后招由，并无一毫空隙。反覆看了几次，想道：“此事不得卢才，如何结案？”乃出百金为信赏钱，立限与捕役，要拿卢才。不一月，忽然获到。卢才料不能脱，不打自招。审出真情，遂援笔批云：

　　审得钮成以领工食银于卢楠家，为卢才扣债，以致争斗，则钮成为卢氏之雇工也明矣。雇工人死，无家翁偿命之理。况放债者才，扣债者才，厮打者亦才。释才坐杻，律何称焉？才遁不到官，累及家翁，死有余辜，拟抵不枉。卢楠久陷于狱，亦一时之厄也，相应释放。云云。

　　当日监中，取出卢楠，当堂打开枷杻，释放回家。合衙门人无不惊骇。就是卢楠也出自意外，甚以为异。陆公备起申文，把卢才起衅根由，并受枉始末，一一开叙，亲至府中相见按院呈递。按院看了申文，道他擅行开释，必有私弊。问道：“闻得卢楠家中甚富，贤令独不避嫌乎？”陆公道：“知县但知奉法，不知避嫌。但知问其枉不枉，不知问其富不富。若是不枉，夷、齐亦无生理。若是枉，陶朱亦无死法。”按院见说得词正理直，更不再问，乃道：“昔张公为廷尉，狱无冤民，贤令近之矣。敢不领教！”陆公辞谢而出，不提。

　　且说卢楠回至家中，合门庆幸，亲友尽来相贺。过了数日，卢楠差人打听陆公已是回县，要去作谢，他却也素位而行，换了青衣小帽。娘子道：“受了陆公这般大德大恩，须备些礼物去谢他便好。”卢楠说：“我看陆公所为，是个有肝胆的豪杰，不比那龌龊贪利的小辈。若送礼去，反轻亵他了。”

　　娘子道：“怎见得是反为轻亵？”卢楠道：“我沉冤十余载，上官皆避嫌不肯见原；陆公初莅此地，即廉知枉情，毅然开释：

　　此非有十二分才智，十二分胆识，安能如此？今若以利报之，正所谓‘故人知我，我不知故人’也，如何使得？”即轻身而往。陆公因他是个才士，不好轻慢，请到后堂相见。卢楠见了陆公，长揖拜。陆公暗以为奇，也还了一礼。遂教左右看坐。门子就扯把椅子，放在旁边。看官，你道有恁样奇事！那卢楠乃久滞的罪人，亏陆公救援出狱，此是再生恩人，就磕穿头，也是该的，他却长揖不拜。若论别官府见如此无礼，心上定然不乐了；那陆公毫不介意，反又命坐，可见他度时宽洪，好贤极矣。谁想卢楠见叙他旁坐，倒不说起来，说道：

　　“老父母，但有死罪的卢楠，没有旁坐的卢楠。”陆公闻言，即走下来，重新叙礼，说道：“是学生得罪了。”即逊他上坐。两下谈今论古，十分款洽，只恨相见之晚，遂为至友。有诗为证：

　　昔闻长揖大将军，今见卢生抗陆君。

　　夕释桁杨朝上坐，丈夫意气薄青云。

　　话分两头，却说汪公闻得陆公释了卢楠，心中不忿，又托心腹，连按院劾上一本。按院也将汪公为县令时挟怨诬人始末，细细详辩一本。倒下圣旨，将汪公罢官回去，按院照旧供职，陆公安然无恙。那时谭遵已省察在家，专一挑写词状。陆公廉访得实，参了上司，拿下狱中，问边远充军。卢楠从此自谓余生，绝意仁进，益放于诗酒；家事渐渐沦落，绝不为意。

　　再说陆公在任，分文不要，爱民如子，况又发奸摘隐，剔清利弊，奸宄慑伏，盗贼屏迹。合县遂有神明之称，声名振于都下。只因不附权要，止迁南京礼部主事。离任之日，士民攀辕卧辙，泣声载道，送至百里之外。那卢楠直送五百余里，两下依依不舍，欷歔而别。

　　后来陆公累迁至南京吏部尚书。卢楠家已赤贫，乃南游白下，依陆公为主，陆公待为上宾。每日供其酒资一千，纵其游玩山水。所到之处，必有题咏，都中传诵。一日游彩石李学士祠，遇一赤脚道人，风致飘然，卢楠邀之同饮。道人亦出葫芦中玉液以酌卢楠。楠饮之，甘美异常，问道：“此酒出于何处？”道人答道：“此酒乃贫道所自造也。贫道结庵于庐山五峰下，居士若能同游，当恣君斟酌耳。”卢楠道：“既有美酝，何惮相从！”即刻于李学士祠中作书寄谢陆公，不携行李，随着那赤脚道人而去。陆公见书，叹道：“翛然而来，翛然而去，以乾坤为逆旅，以七尺为蜉蝣，真狂士也！”遣人于庐山五老峰下访之不获。后十年，陆公致政归家，朝廷遣官存问，陆公使其次子往京谢恩，从人遇之于京都，寄问陆公安否。或云遇仙成道矣。后人有诗赞云：

　　命蹇英雄不自由，独将诗酒傲公侯。

　　一丝不挂飘然去，赢得高名万古留。

　　后人又有一诗警戒文人，莫学卢公，以傲取祸。诗曰：

　　酒癖诗狂傲骨兼，高人每得俗人嫌。

　　劝人休蹈卢公辙，凡事还须学谨谦。

第78卷 两纳聘方成秦与晋

　　文士既多赝鼎，佳人亦有虚名。求凰未解绮琴声，那得相如轻信。选婿固非容易，择妻更费推评。闺中果系女长卿，一笑何妨面订。

　　右调《西江月》从来夫妇配合，百年大事。虽有美妾，不如美妻；虽有多才之妾，不如多才之妻。但娶妾的容你自选，容你面试，娶妻的却不容你自选，不容你面试，止凭着媒婆之口。往往说得丽似王嫱、艳如西子，及至娶来，容貌竟是平常；说得敏如道韫、慧似班姬，及至娶来，胸中竟是无有。只为天下有这一等名过其实、虚擅佳人声誉的，便使真正佳人反令人疑他未必是佳人。譬如真正才子被冒名的混乱了，反令人疑他未必是才子。这岂不是极天冤枉！如今待在下说个不打诳语的媒人，不怕面试的妻子，自己不能择婿有人代他择婿的妇翁，始初被人冒名、终能自显其名的女婿与众官听。

　　话说南宋高宗时，浙江临安府富阳县，有个员外，姓随名育宝，号珠川，是本县一个财主。生一女儿，小字瑶姿，仪容美丽，姿性聪明，拈针刺绣，作赋吟诗，无所不妙。他的女工是母亲郗氏教的。他的文墨却是母舅郗乐教的。那郗乐号少伯，做秀才时曾在姐夫家处馆，教女甥读书。后来中了进士，官授翰林承旨，因见国步艰难，仕途危险，便去官归家，绝意仕进。他也生一女，名唤娇枝，年纪与瑶姿差不多，只是才貌一些不及。两个小姐到十一二岁时，俱不幸母亲死了。再过了两三年，已是十五岁，却都未有姻事。郗公对珠川道：“小女不过中人之姿，容易择配。若我那甥女姿才盖世，须得天下有名才子方配得他。我闻福建闽县有个少年举人，叫做何嗣薪，是当今第一个名士。因自负其才，要寻个与他一样有才的佳人为配，至今尚未婚娶。惜我不曾识荆，未知可能名称其实。我想临安府城乃帝都之地，人物聚会。况来年是会试之年，各省举子多有先期赴京者。我欲亲到临安，访求才俊，替甥女寻个佳偶，姊丈意下如何？”珠川道：“若得如此，极感大德。我是个不在行文墨的人，择婿一事须得老舅主张方妙。”说罢，便去女儿头上取下一支金凤钗来，递与郗公，道：“老舅若有看得入眼的，便替我受了聘。这件东西便作回聘之敬。”郗公收了凤钗，说道：“既承见托，若有快婿，我竟聘定，然后奉复了。但甥女平日的制作，也须多付几篇与我带去。”珠川便教女儿将一卷诗稿送与母舅收了。当下郗公别过珠川，即日起身望临安来。正是：

　　良臣择主而事，良禽择木而栖。

　　须知为女求婿，亦如为子求妻。

　　郗公来到临安，作寓于灵隐寺中。寺里有个僧官，法名云间，见郗公是个乡绅，便殷勤接待，朝夕趋陪。一日，郗公与僧官闲话，偶见他手中所携诗扇甚佳。取过来看时，上面写着七言律诗一首，是贺他做僧官的诗。其诗曰：

　　华盖重重贵有加，宰官即现比丘家。

　　青莲香里开朝署，紫竹丛中坐晚衙。

　　泛海昙摩何足羡，爱山支遁未堪夸。

　　空门亦有河阳令，闲看庭前雨好花。

　　后面写著「右贺云间上人为僧官，钱塘宗坦题”。郗公看了大赞道：“此诗词意清新，妙在句句是官，又句句是僧。真乃才子之笔。我两日到西湖间步，那一处酒楼茶馆没有游客题词？

　　就是这里灵隐寺中各处壁上，也多有时人题咏。却未曾有一篇当意的。不想今日在扇头见此一首绝妙好诗。不但诗好，只这一笔草书也写得龙蛇飞舞。我问你，这宗坦是何等样人？”

　　僧官道：“是钱塘一个少年秀才，表字宗山明。”郗公道：“可请他来一会。”僧官道：“他常到寺中来的。等他来时，当引来相见。”

　　次日，郗公早膳华，正要同僧官出寺闲行。只见一个少年，飘巾阔服，踱将进来。僧官指道：“这便是宗相公。”郗公忙邀入寓所，叙礼而坐。说起昨日在云师扇头得读佳咏，想慕之极。宗坦动问郗公姓名，僧官从旁代答了。宗坦连忙鞠躬道：“晚生不知老先生在此，未及具刺晋谒。”郗公问他青春几何，宗坦道：“二十岁了。”郗公问曾毕姻否，宗坦答说：

　　“尚未。”郗公又问几时游庠的，宗坦顿了一顿，方答道：“上年游庠的。”说罢，便觉面色微红。郗公又提起诗中妙处，与他比论唐律，上下古今，宗坦无甚回言，惟有唯唯而已。郗公问他平日喜读何书，本朝诗文当推何人为首，宗坦连称“不敢”，如有羞涩之状。迁延半晌，作别而去。

　　郗公对僧官道：“少年有才的往往浮露，今宗生深藏若虚，恂恂如不能语，却也难得。我有头亲事，要替他做媒。来日面试他一首诗，若再与扇上诗一般，我意便决。”僧官听了，便暗暗使人报知宗坦。宗坦便托僧官预先套问面试的题目。看官听说：原来扇上这首诗是宗坦倩人代作的，不是他真笔。那宗坦貌若恂恂，中怀欺诈，平日专会那移假借，哄骗别人。往往抄那人文字，认做自己的，去哄这人；又抄这人文字，认做自己的，去哄那人。所以外边虽有通名，肚里实无一字。你道僧官何故与他相好？只为他幼时以龙阳献媚，僧官也与他有染的。故本非秀才，偏假说他是秀才，替他装幌，欺诳远方游客。

　　且说郗公那日别过宗坦，在寓无聊，至晚来与僧官下象棋消遣。僧官因问道：“古人有下象棋的诗么？”郗公笑道：

　　“象棋尚未见有诗。我明日面试宗生，便以此为题，教他做首来看。”僧官闻言，连忙使人报与宗坦知道。次日宗坦具帖来拜郗公。郗公设酌留饮。饮酒中间说道：“昨偶与云师对弈，欲作象棋诗一首，敢烦大笔即席一挥何如？”宗坦欣然领诺。

　　郗公教取文房四宝来。宗坦更不谦让，援笔写道：

　　竹院闲房昼未阑，坐观两将各登坛。

　　关河咫尺雌雄判，壁垒须臾进退难。

　　车马几能常拒守，军兵转盼已摧残。

　　古来征战千年事，可作揪枰一局看。

　　宗坦写毕，郗公接来看时，只见诗中“壁”字误写“璧”字，“摧”字误写“推”字，“枰”字误写“秤”字。便道：“尊制甚妙。不但咏棋，更得禅门虚空之旨，正切与云师对奕意。但诗中写错几字，却是为何？”宗坦局蹐道：“晚生醉笔潦草，故致有误。”郗公道：“老夫今早也胡乱赋得一首《满江红》词在此请教。”说罢，取出词笺，递与宗坦观看。词曰：

　　营列东西，河分南北，两家势力相当。各施筹策，谁短又谁长。一样排成队伍，尽着你，严守边疆。不旋踵，车驰马骤，飞炮下长江。逾沟兵更勇，横冲直捣，步步争强。看雌雄顿决，转眼兴亡。

　　彼此相持既毕，残枰在，松影临窗。思今古，千场战斗，仿佛局中忙。

　　当下宗坦接词在手，点头吟咏，却把长短句再读不连牵，又念差了其中几个字，乃佯推酒醉，对郗公道：“晚生醉了，尊作容袖归细读。”言罢，便把词笺袖着，辞别去了。郗公对僧官道：“前见尊扇上宗生所写草书甚妙，今日楷书却甚不济，与扇上笔迹不同，又多写了别字。及把拙作与他看，又念出几个别字来。恐这诗不是他做的。”僧官道：“或者是酒醉之故。”郗公摇头道：“纵使酒醉，何至便别字连片。”当时有篇文字，诮那写别字、念别字的可笑处：

　　先生口授，讹以传讹。声音相类，别字遂多。

　　“也应”则有“野鹰”之差错，“奇峰”则有“奇风”之揣摹。若乃誊写之间，又见笔画之失。“鸟”、“焉”莫辨，“根”、“银”不白。非讹于声，乃谬于迹。尤可怪者，字迹本同，疑一作两，分之不通。

　　“鞶”为“般”、“革”，“暴”为“曰”、“恭”。斯皆手录之混淆，更闻口诵之奇绝。不知“毋”之当作“无”，不知“说”之或作“悦”。“乐”、“乐”罔分，“恶”、“恶”无别。非但“阕”之读“葵”，岂徒“腊”之读“猎”。至于句不能断，愈使听者难堪。既闻“特其柄”之绝倒，又闻“古其风”之笑谈。或添五以成六，或减四以为三。颠倒若斯，尚不自觉。

　　招彼村童，妄居塾学。止可欺负贩之小儿，奈何向班门而冒托！

　　看官你道宗坦这两首诗都是那个做的？原来就是那福建闽县少年举人何嗣薪做的。那何嗣薪表字克传，幼有神童之名，十六岁便举孝廉随丁了。艰到十九岁春间服满，薄游临安，要寻个幽僻寓所读书静养，以待来年大比。不肯在寺院中安歇，怕有宾朋酬酢，却被宗坦接着，留在家中作寓。论起宗坦年纪，倒长何嗣薪一岁，只因见他是个有名举人，遂拜他为师。嗣薪因此馆于宗家，谢绝宾客，吩咐宗坦：“不要说我在这里。”宗坦正中下怀，喜得央他代笔，更没一人知觉。

　　前日扇上诗，就央他做，就央他写，所以一字不错，书法甚精。今这咏棋的诗，只央他做了，熟记在胸，虽有底稿藏在袖中，怎好当着郗公之面拿出来对得，故至写错别字。

　　当日宗坦回家，把郗公的词细细抄录出来，只说自己做的，去哄嗣薪道：“门生把先生咏棋的诗化作一词在此。”嗣薪看了，大加称赏。自此误认他为能文之徒，常把新咏与他看。宗坦因便抄得新咏绝句三首。一首是读《小弁》诗有感，两首是读《长门赋》漫兴。宗坦将这三诗录在一幅花笺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印了自己的图书。过了一日，再到灵隐寺谒见郗公，奉还原词，就把三诗呈览。郗公接来，先看那读《小弁》的一绝道：

　　天亲系恋泪难收，师傅当年代写愁。

　　宜臼若能知此意，忍将立己德申侯。

　　郗公看毕，点头道：“这诗原不是自己做的，是先生代做的。”

　　宗坦听了，不晓得诗中之意是说《小弁》之诗，不是宜臼所作，是宜臼之傅代作，只道郗公说他，通红了脸，忙说道：

　　“这是晚生自做的，并没甚先生代做。”郗公大笑，且不回信。

　　再看那读《长门赋》的二绝，其一曰：

　　情真自可使文真，代赋何堪复代颦。

　　若必相如能写怨，《白头吟》更倩谁人。

　　其二曰：

　　长门有赋恨偏深，绿鬓何为易此心。

　　汉帝若知司马笔，应须责问《白头吟》。

　　郗公看罢，笑道：“倩人代笔的不为稀罕，代人作文的亦觉多事。”宗坦听了，又不晓得二诗之意，一说陈后不必央相如作文，一说相如不当为陈后代笔，又认做郗公说他，一发着急，连忙道：“晚生并不曾倩人代笔，其实都是自做的。”郗公抚掌大笑道：“不是说兄，何消这等着忙。兄若自认了去，是兄自吐其实了。”宗坦情知出丑，满面羞惭。从此一别，再也不敢到寺中来。正是：

　　三诗认错，恰好合著。

　　今番数言，露尽马脚。

　　且说郗公既识破了宗坦，因想：“替他代笔的不知是何人？

　　此人才华出众，我甥女若配得如此一个夫婿也不枉了。”便问僧官道：“那宗坦与甚人相知？替他作诗的是那个？”僧官道：

　　“他的相知甚多，小僧实不晓得。”郗公听说，心中闷闷，又想道：“此人料也不远，我只在这里寻访便了。”于是连日在临安城中东游西步，凡遇文人墨客，便冷眼物色。一日，正在街上闲行，猛然想道：“不知宗坦家里可有西宾否？若有时，一定是他代笔无疑了。我明日去答拜宗坦，就探问这个消息。”

　　一头想，一头走，不觉走到钱塘县前。只见一簇人拥在县墙边，不知看些什么。郗公也踱将去打一看，原来枷着一个人在那里。定睛看时，那人不是别人，却就是宗坦。枷封上写道：“枷号怀挟童生一名宗坦示众，限一月放。”原来钱塘知县为科举事考试童生，宗坦用传递法，复试案上取了第一。到复试之日，传递不得，带了怀挟，当被搜出，枷号示众。郗公见了，方知他假冒青衿，从前并没一句实话。正自惊疑，忽有几个公差从县门里奔将出来，忙叫：“开枷释放犯人，老爷送何相公出来了。”闲看的人都一哄散去。郗公闪在一边看时，只见一个美少年，儒巾圆领，举人打扮，与知县揖让出门，打躬作别，上轿而去。郗公便唤住一个公差，细问他这是何人。

　　公差道：“这是福建来的举人，叫做何嗣薪。那枷号的童生便是他的门人。他现在这童生家处馆，故来替他讲分上。”郗公听罢，满心欢喜。次日即具名帖，问到宗坦家中拜望何嗣薪。

　　却说嗣薪向寓宗家，并不接见宾客，亦不通刺官府。只为师生情分，不得已见了知县。因他名重四方，一晓得他寓所，便有人来寻问他。他懒于酬酢，又见宗坦出丑，深悔误收不肖之徒，使先生面上无光，不好再住他家，连夜收拾行李，迳往灵隐寺中寻一僻静僧房安歇去了。郗公到宗家，宗坦害羞，托病不出；及问嗣薪，已不知何往。郗公怅然而返。

　　至次日，正想要再去寻访，只见僧官来说道：“昨晚有个福建李秀才也来本寺作寓。”郗公想道：“若是福建人，与何嗣薪同乡，或者晓得他踪迹也未可知。我何不去拜他一拜。”便教家僮写了贴儿，同着僧官来到那李秀才寓所。僧官先进去说了。少顷，李秀才出来，相见叙坐，各道寒暄毕。郗公看那李秀才时，却与钱塘县前所见的何嗣薪一般无二，因问道：

　　“尊兄贵乡是福建，有个孝廉何兄讳嗣薪的是同乡了。”李秀才道：“正是同乡敝友何克传。”郗公道：“今观尊容，怎么与何兄分毫无异？”李秀才道：“老先生几时曾会何兄来？”郗公便把一向闻名思慕，昨在县前遇见的缘故说知，又将屡次为宗坦所诳，今要寻访真正作诗人的心事，一一说了。李秀才避席拱手道：“实不相瞒，晚生便是何嗣薪。只因性好幽静，心厌应酬，故权隐贱名，避迹于此。不想蒙老先生如此错爱。”

　　便也把误寓宗家，宗坦央他作诗的事，述了一遍。郗公大喜，极口称赞前诗。嗣薪谢道：“拙咏污目，还求大方教政。”郗公道：“老夫亦有拙作，容当请教。”嗣薪道：“幸得同寓，正好朝夕祇领清诲。但勿使外人得知，恐有酬酢，致妨静业。”

　　郗公道：“老夫亦喜静恶嚣，与足下有同志。”便嘱付僧官，教他莫说作寓的是何举人，原只说是李秀才。正是：

　　童生非衿冒衿，孝廉是举讳举。

　　两人窃名避名，贤否不同尔许。

　　当下郗公辞出。嗣薪随具名刺，到郗公寓所来答拜。叙坐间，郗公取出《满江红》词与嗣薪看了。嗣薪道：“此词大妙，胜拙诗数倍。但晚生前已见过，宗坦说是他做的，原来却是尊作。不知他从何处抄来？”郗公笑道：“此人善于撮空，到底自露其丑。”因说起前日看三绝句时不打自招之语，大家笑了一回。嗣薪道：“他恰好抄着讥诮倩笔的诗，也是合当败露。”郗公道：“尊咏诮长门倩人，极诮得是。金屋贮阿娇，但以色升，不以才选；若便有自作《长门赋》之才，便是才色双绝，断不至于失宠，《长门赋》可以不作矣。”嗣薪道：“能作《白头吟》，何愁绿鬓妇，欲为司马之配，必须卓氏之才。”

　　郗公道：“只可惜文君乃再嫁之女，必须处子如阿娇，又复有才如卓氏，方称全美。”嗣薪道：“天下安得有如此十全的女郎。”郗公笑道：“如此女郎尽有，或者未得与真正才子相遇耳。”两个又闲话了半晌，嗣薪起身欲别，郗公取出一卷诗稿，送与嗣薪道：“此是拙咏，可一寓目。”嗣薪接着。回到寓中，就灯下展开细看，却大半是闺情诗，因想道：“若论他是乡绅，诗中当有台阁气；若论他在林下，又当有山林气。今如何却似闺秀声，倒像个女郎做的？”心下好生疑惑。当夜看过半卷，次早起来再看那半卷时，内有《咏蕉扇》一诗云：

　　一叶轻摇处，微凉出手中。

　　种来偏喜雨，撷起更宜风。

　　绣部烦凭遣，香肌暑为空。

　　新诗随意谱，何必御沟红。

　　嗣薪看了拍手道：“绣阁香肌，御沟红叶，明明是女郎无疑了。”又见那首咏象棋的《满江红》词也在其内，其题曰“与侍儿绿鬟象戏偶题”。嗣薪大笑道：“原来连这词也是女郎之笔。”便袖着诗稿迳到郗公寓中，见了郗公，说道：“昨承以诗稿赐读，真乃琳琅满纸。但晚生有一言唐突，这些诗词恐不是老先生做的。”郗公笑道：“宗坦便请人代笔，难道老夫也请人代笔？”嗣薪道：“据晚生看来，却像个女郎声口。”

　　郗公笑道：“足下大有眼力。其实是一女郎做的。”嗣薪道：

　　“这女郎是谁？老先生从何处得来？”郗公道：“兄道他才思何如？”嗣薪道：“才思敏妙，《长门赋》、《白头吟》俱拜下风矣。

　　不瞒老先生说，晚生欲得天下才女为配，窃恐今生不复有偶，谁想天下原有这等高才的女郎。”郗公笑道：“我说天下才女尽有，只惜天下才子未能遇之。此女亦欲得天下才子为配，足下若果见赏，老夫便为作伐何如？”嗣薪起身作揖道：“若得玉成，感荷非浅。乞示此女姓名，今在何处？”郗公道：“此女不是别人，就是老夫的甥女。姓随小字瑶姿，年方二八，仪容窈窕。家姊丈随珠川，托老夫寻觅快婿，今见足下高才，淑女正合配君子。”嗣薪大喜，便问几时回见令姊丈，郗公道：

　　“不消回见他。他既以此事相托，老夫便可主婚受聘。倘蒙足下不弃，便求一聘物为定。老夫自去回覆家姊丈便了。”嗣薪欣然允诺。随即回寓取出一个美玉琢成的双鱼珮来，要致与郗公作聘，却又想道：“他既是主婚之人，必须再寻一媒人方好。”正思想间，恰好僧官过来闲话。嗣薪便将此事与僧官说知。僧官笑道：“小僧虽是方外之人，张生配莺莺，法本也吃得喜酒，就是小僧作伐何如？”嗣薪道：“如此最妙。”便同僧官到郗公寓中，把双鱼珮呈上。郗公亦即取出金凤钗来回送嗣薪，对嗣薪道：“这是老夫临行时，家姊丈交付老夫作回聘之敬的。”嗣薪收了，欢喜无限。正是：

　　舅翁主婚，甥婿纳聘。

　　金凤玉鱼，一言为定。

　　郗公既与嗣薪定亲，本欲便回富阳，面复姊丈。因贪看西湖景致，还要盘桓几日，乃先修书一封，差人回报随员外，自己却仍寓灵隐寺中，每日出去游山玩水，早晚得暇，便来与嗣薪评论诗文，商榷今古，不在话下。

　　且说嗣薪纳聘之后，初时欢喜，继复展转寻思道：“那随小姐的诗词倘或是舅翁代笔，也像《长门赋》不是阿娇做的，却如之奈何？况仪容窈窕，亦得之传闻。我一时造次，竟未详审。还须亲到那边访个确实，才放心得下。”想了一回，次日便来辞别郗公，只说场期尚远，欲暂回乡，却迳密往富阳探访随家去了。

　　话分两头。却说随珠川自郗公出门后，凡有来替女儿说亲的，一概谢却，静候郗公报音。一日，忽有一媒婆来说道：

　　“有个福建何举人，要上临安会试，在此经过，欲娶一妾。他正断弦，若有门当户对的，便娶为正室。有表号在这里。”说罢，取出一幅红纸来。珠川接来看时，上写道：“福建闽清县举人何自新，号德明，年二十四岁。”珠川便对瑶姿小姐道：

　　“你母舅曾说福建何举人是当今名士，此人姓名正合母舅所言。我当去拜他一拜。看他人物如何。”小姐含羞不答。珠川竟向媒婆问了何举人下处，亲往投帖，却值那何自新他出，不曾相见。珠川回到家中，只见侍儿绿鬟迎着说道：“小姐教我对员外说，若何举人来答拜时，可款留着他，小姐要试他的才学哩。”珠川点头会意。次日，何自新到随家答帖。珠川接至堂中，相见叙坐。瑶姿从屏后偷觑，见他相貌俗，举止浮嚣，不像个有名的才子。及听他与员外叙话，谈吐亦甚俚鄙。

　　三通茶罢，珠川设酌留款，何自新也不十分推辞，就坐着了。

　　饮酒间问道：“宅上可有西席，请来一会。”珠川道：“学生止有一女，幼时曾请内兄为西席，教习经书。今小女年已长成，西席别去久矣。”何自新道：“女学生只读四书，未必读经。”

　　珠川道：“小女经也读的。”何自新道：“所读何经？”珠川道：

　　“先读毛诗，其外四经，都次第读过。”何自新道：“女儿但能读，恐未必能解。”珠川未及回言，只见绿鬟在屏边暗暗把手一招，珠川便托故起身，走到屏后。瑶姿附耳低言道：“如此如此。”说了两遍。珠川牢牢记着，转身出来，对何自新道：

　　“小女正为能读不能解，只毛诗上有几桩疑惑处，敢烦先生解一解。”何自新问那几桩，珠川道：“‘二南’何以无周、召之言，‘邶’、‘鄘’何以列《卫风》之外，《风》何以黜楚而存秦，鲁何以无《风》而有《颂》，《黍离》何以不登于变《雅》，《商颂》何以不名为《宋风》。先生必明其义，幸赐教之。”何自新思量半晌，无言可对，勉强支吾道：“做举业的不消解到这个田地。”珠川又道：“小女常说，四书中最易解的莫如《孟子》，却只第一句见梁惠王，便解说不出了。”何自新笑道：“这有何难解？”珠川道：“小女说，即云不见诸侯，何故又见梁惠王？”何自新面红语塞。珠川见他局促，且只把酒来斟劝。原来那何自新因闻媒婆夸奖随小姐文才，故有意把话来盘问员外，那知反被小姐难倒了。当下见不是头，即起身告辞。珠川送别了他，回进内室。瑶姿笑道：“此人经书也不晓得，说甚名士？”珠川道：“他既没才学，如何中了举人？”瑶姿叹道：“考试无常，虚名难信，大抵如斯。”正是：

　　盗名欺世，装乔做势。

　　一经考问，胸无半字。

　　自此瑶姿常与侍儿绿鬟笑话那何自新，说道：“母舅但慕其虚名，那知他这般有名无实。”忽一日，接到郗公书信一封，并寄到双鱼珮一枚。珠川与瑶姿展书看时，上写道：

　　前承以姻事见托，今弟已为姊丈觅得一快婿，即弟向日所言何郎。弟今亲炙其人，亲读其文，可谓名下无虚士。以此配我甥女，真不愧双玉矣。谨先将聘物驰报，余容归时晤悉。

　　瑶姿看毕大惊失色，对父亲道：“母舅是有眼力的，如何这等草率？百年大事，岂可徒信虚名？”珠川道：“书上说亲读其文，或者此人貌陋口讷，胸中却有文才。”瑶姿道：“经书不解之人，安得有文才？其文一定是假的。母舅被他哄了。”

　　说罢，潸然泪下。珠川见女儿心中不愿，便修书一封，璧还原聘。即着来人速赴临安，回覆郗公去了。

　　且说何嗣薪自在临安别过郗公，即密至富阳城中，寻访到随家门首，早见一个长须老者，方巾阔服，背后从人跟着，走入门去。听得门上人说道：“员外回来了。”嗣薪想道：“随员外我倒见了，只是小姐如何得见？”正踌躇间，只见邻家一个小儿，望着随家侧边一条小巷内走，口中说道：“我到随家后花园里闲耍去。”那邻家的妇人吩咐道：“他家今日有内眷们在园中游玩，你去不可啰唣。”嗣薪听了，想道：“这个有些机会。”便随着那小儿，一迳闯入园中，东张西望。忽听得远远地有女郎笑语之声。嗣薪慌忙伏在花阴深处，偷眼瞧看。

　　只见一个青衣小婢，把手向后招着，叫道：“小姐这里来。”随后见一女郎走来，年可十五六岁。你道他怎生模样？

　　傅粉过浓，涂脂太厚。姿色既非美丽，体态亦甚平常。扑蝶打莺，难言庄重。穿花折柳，殊欠幽闲。乱蹴弓鞋，有何急事？频摇绔扇，岂是暑天？侍婢屡呼，怕不似枝吟黄鸟千般媚。云鬟数整，比不得髻挽巫山一片青。

　　原来那小姐不是瑶姿，乃郗公之女娇枝。那日来探望随家表姊，取便从后园而入，故此园门大开。瑶姿接着，便陪他在花园中间步。却因员外呼唤，偶然入内。娇枝自与小婢彩花扑蝶闲耍。不期被嗣薪窥见，竟错认是瑶姿小姐。

　　当下娇枝闲耍一回，携着小婢自进去了。嗣薪偷看多时，大失所望。想道：“有才的必有雅致。这般光景，恐内才也未必佳。我被郗老误了也。”又想道：“或者是瑶姿小姐的姊妹，不就是瑶姿也未可知。”正在疑虑，只见那青衣小婢，从花阴里奔将来，见了嗣薪，惊问道：“你曾拾得一只花簪么？”嗣薪道：“甚么花簪？”小婢道：“我小姐失了头上花簪，想因折花被花枝摘落了。你这人是那里来的？若拾得簪儿，可还了我。”嗣薪道：“我不曾见甚花簪。”小婢听说，回身便走。嗣薪赶上，低声问道：“我问你，你家小姐可叫做瑶姿么？”小婢一头走，一头应道：“正是娇枝小姐。”嗣薪又问道：“瑶姿小姐可是会做诗的么？”小婢遥应道：“娇枝小姐只略识几个字，那里会做诗？”嗣薪听罢，十分愁闷，怏怏走出园门。即日离了富阳城，仍回临安旧寓。心中甚怨郗公见欺，一时做差了事。正是：

　　媒妁原不错，两边都认差。

　　只因名字混，弄得眼儿花。

　　却说郗公在灵隐寺寓中，闻嗣薪已回旧寓，却不见他过来相会。正想要去问他，忽然接得随员外书信一封，并送还原来聘物。郗公见聊物送还，心里大疑，忙拆书观看，书上写道：

　　接来教，极荷厚爱。但老舅所言何郎，弟近日曾会过。观其人物，聆其谈吐，窃以为有名无实，不足当坦腹之选。小女颇非笑之。此系百年大事，未可造次。望老舅更为裁酌。原聘谨璧还，幸照入不尽。

　　郗公看罢，吃了一惊，道：“这般一个快婿，如何还不中意？

　　我既受了他聘，怎好又去还他？”心中懊恼，自己埋怨道：

　　“这原是我差。不是我的女儿，原不该乔做主张。”沉吟了半晌，只得去请原媒僧官来，把这话告诉他。僧官道：“便是何相公，两日也不瞅不睬，好像有甚不乐的光景，不知何故？大约婚姻须要两愿。老翁要还他的聘物，若难于启齿，待小僧陪去，代为宛转，何如？”郗公道：“如此甚好。”便袖了双鱼珮，同着僧官，来到嗣薪寓中，相见了，动问道：“足下可曾回乡？怎生来得恁快？”嗣薪道：“未曾返舍，只到富阳城中去走了一遭。”郗公道：“尊驾到富阳，曾见过家姊丈么？”嗣薪道：“曾见来。”郗公道：“既见过家姊丈，这头姻事足下以为何如？”嗣薪沉吟道：“婚姻大事，原非仓卒可定。”郗公道：

　　“老夫有句不识进退的话，不好说得……”僧官便从旁代说道：

　　“近日随老员外有书来，说他家止有一女，要在本处择婿，不愿与远客联姻，谨将原聘璧还在此。郗老爷一时主过了婚，不便反悔，故事在两难。”嗣薪欣然笑道：“这也何难，竟将原聘见还便了。”郗公听说，便向袖中取出双鱼珮来，递与嗣薪道：“不是老夫孟浪，只因家姊丈主意不定，前后语言不合，以致老夫失信于足下。”嗣薪接了聘物，便也把金凤钗取出，送还郗公。正是：

　　鱼珮送还来，凤钗仍璧去。

　　和尚做媒人，到底不吉利。

　　郗公自解了这头姻事，闷闷不乐。想道：“不知珠川怎生见了何郎，便要璧还聘物？又不知何郎怎生见了珠川，便欣然情愿退婚？”心中疑惑，随即收拾行囊，回家面询随员外去了。

　　且说那个何自新，自被瑶姿小姐难倒，没兴娶妾续弦，竟到临安打点会场关节。他的举人原是夤缘来的，今会试怕笔下来不得，既买字眼，又买题目，要预先央人做下文字，以便入场抄写，却急切少个代笔的。也是合当的事，恰好寻着了宗坦。原来宗坦自前番请嗣薪在家时抄袭得他所选的许多刻文，后竟说做自己选的，另行发刻，封面上大书“宗山明先生评选”，又料得本处没人相信，托人向远处发卖。为此，远方之人在半错认他是有意思的。他又专一打听远方游客，到来便去钻刺，故得与何自新相知。

　　那年会场知贡举的是同平章事赵鼎，其副是中书侍郎汤思退。那汤思退为人贪污，暗使人在外贿卖科场题目。何自新买了这个关节，议价五千两，就是宗坦居间说合。立议之日，汤府要先取现银，何自新不肯。宗坦奉承汤府，一力担当，劝何自新将现银尽数付与。何自新付足了银，讨得题止字眼，便教宗坦打点文字。宗坦抄些刻文，胡乱凑集了当。何自新不管好歹，记诵熟了。到进场时，浑在里边。汤思退闱中阅卷，寻着何自新卷子，勉强批“好取”，放中式卷内。却被赵鼎一笔涂抹倒了。汤思退怀恨，也把赵鼎取中的第一名卷子乱笔涂坏。赵公大怒，到放榜后拆开落卷查看，那被汤思退涂坏的，却是福建闽县举人何嗣薪。赵公素闻嗣薪是个少年才子，今无端被屈，十分懊恨。便上一疏道：“同官怀私挟恨，摈弃真才事……”圣旨批道：“主考设立正副，本欲公同较阅。据奏福建闽县举人何嗣薪虽有文名，必须彼此共赏，方堪中式，赵鼎不必争论，致失和衷之雅。”赵公见了这旨意，一发闷闷。乃令人邀请嗣薪到来相会，用好言抚慰，将银三百两送与作读书之费。嗣薪拜谢辞归，赵公又亲自送到舟中，珍重而别。

　　且说那个何自新，因关节不灵，甚是烦恼。拉着宗坦到汤府索取原银，却被门役屡次拦阻。宗坦情知这银子有些难讨，遂托个事故躲开去了。再寻他时，只推不在家。何自新无奈，只得自往汤府取索。走了几次，竟没人出来应承。何自新发极起来，在门首乱嚷道：“既不中我进士，如何赖我银子？”门役喝道：“我老爷那里收你什么银子？你自被撞太岁的哄了么，却来这里放屁！”正闹间，门里走出几个家人，大喝道：“什么人敢在我在爷门首放刁！”何自新道：“倒说我放刁！你主人贿卖科场关节，诓骗人的银子，当得何罪？你家现有议单在我处，若不还我原银，我就到官府首告去。”众家人骂道：“好光棍！凭你去首告，便到御前背本，我老爷也不怕你！”何自新再要说时，里面赶出一群短衣尖帽的军牢，持棍乱打，何自新立脚不住，一迳往前跑奔。奔不上一二里，听得路旁人道：“御驾经过，闲人回避！”何自新抬头看时，早见旗旌招飐，绣盖飘扬，御驾来了。原来那日驾幸洞霄宫进香，仪伏无金，朝臣都不曾侍驾。当下何自新正恨着气，恰遇驾到，便闪在一边，等驾将近，伏地大喊道：“福建闽清县举人何自新有科场冤事控告！”天子在銮舆上听了，只道说是福建闽县举人何嗣薪，便传谕道：“何嗣薪已有旨了，又复拦驾称冤。好生可恶！着革去举人，拿赴朝门外，打二十棍，发回原籍。”何自新有屈无伸，被校尉押至朝门，受责了二十。

　　汤思退闻知，晓得朝廷认错了。恐怕何自新说出真情，立刻使人递解他起身。正是：

　　御棍打了何自新，举人退了何嗣薪。

　　不是文章偏变幻，世事稀奇真骇闻。

　　却说赵鼎在朝房中闻了这事，吃惊道：“何嗣薪已别我而去，如何又在这里弄出事来？”连忙使人探听，方知是闽清县何自新为汤府赖银事来叫冤的。赵公便令将何自新留下，具疏题明此系闽清县何自新，非闽县何嗣薪，乞敕部明审。朝廷准奏，着刑部会同礼部勘问。刑部奉旨将何自新监禁候审。

　　汤思退着了急，令人密唤原居间人宗坦到府中计议。宗坦自念议单上有名，恐连累他，便献一计道：“如今莫若买嘱何自新，教他竟推在闽县何嗣薪身上，只说名字相类，央他来代告御状的。如此便好脱卸在。”汤思退大喜。随令家人同着宗坦，私到刑部狱中，把这话对何自新说了。许他：“事平之后，还你银子，又不碍你前程。”宗坦又私嘱道：“你若说出贿买进士，也要问个大罪，不如脱卸在何嗣薪身上为妙。”正是：

　　冒文冒名，厥罪犹薄。

　　欺师背师，穷凶极恶。

　　何自新听了宗坦言语，到刑部会审时，便依着他所教，竟说是闽县何嗣薪指使。刑部录了口词，奏闻朝廷，奉旨着拿闽县何嗣薪赴部质对。刑部正欲差人到彼提拿，恰好嗣薪在路上接得赵公手书，闻知此事，复转临安，具揭向礼部诉辨。礼部移送刑部，即日会审。两人对质之下，一个一口咬定，一个再三折辨，彼此争执了一回。问官一时断决不得，且教都把来收监，另日再审。嗣薪到狱中对何自新说道：“我与兄素昧平生，初无仇隙。何故劈空诬陷，定是被人哄了。兄必自有冤愤欲申，只因名字相类，朝廷误认是我，故致责革。兄若说出自己心事，或不至如此，也未可知。”何自新被他道着了，只得把实情一一说明。嗣薪道：“兄差矣，夤缘被骗，罪不至死。若代告御状，拦驾叫喊，须要问个死罪。汤思退希图卸祻，却把兄的性命为儿戏。”何自新听说，方才省悟，谢道：“小弟多有得罪，今后只从实供招罢了。”过了一日，第三番会审。何自新招出汤思退贿卖关节，诓去银子，反又授旨诬陷他人，都有宗坦为证，并将原议单呈上。问官看了，立拿宗坦并汤府家人到来，每人一夹棍，各各招认。勘问明白，具疏奏闻。有旨：汤思退革了职，谪戍边方，赃银入官。何自新革去举人，杖六十，发原籍为民。宗坦及汤家从人各杖一百，流三千里。何嗣薪无罪，准复举人。礼、刑二部奉旨断决毕，次日又传出一道旨意：将会场中式试卷并落卷俱付礼部，会齐本部各官公同复阅，重定去取。于是礼部将汤思退取中的大半都复落，复于落卷中取中多人，拔何嗣薪为第一。天子亲自殿试，嗣薪状元及第。正是：

　　但有磨勘举人，不闻再中落卷。

　　朝廷破格翻新，文运立时救转。

　　话分两头。且说郗少伯回到富阳，细问随员外，方知错认何郎是何自新，十分怅恨。乃将何郎才貌细说了一遍，又将他诗文付与瑶姿观看。瑶姿甚是叹赏，珠川悔之无及。后闻嗣薪中了状元，珠川欲求郗公再往作伐，重联此姻。郗公道：“你当时既教我还了他聘物，我今有何面目再对他说。”珠川笑道：“算来当初老舅也有些不是。”郗公道：“如何倒是我不是？”珠川道：“尊翰但云何郎，并未说出名字，故致有误。

　　今还求大力始终玉成。”郗公被他央恳不过，沉吟道：“我自无颜见他，除非央他座师赵公转对他说。幸喜赵公是我同年，待我去与他商议。”珠川大喜。

　　郗公即日赴临安，具柬往拜赵公，说知其事。赵公允诺。

　　次日，便去请嗣薪来，告以郗公所言，并说与前番随员外误认何自新，以致姻事联而忽解的缘故。嗣薪道：“翁择婿，婿亦择女。门生访得随家小姐有名无实，恐他的诗词不是自做的。若欲重联此姻，必待门生面试此女一番，方可准信。”说罢，起身作别而去。

　　赵公即日答拜郗公，述嗣薪之意。郗公道：“舍甥女文才千真万真，如何疑他是假。真才原不怕面试，但女孩儿家怎肯听郎君面试？”赵公道：“这不难。年翁与我既系通家，我有别业在西湖，年翁可接取令甥女来，只以西湖游玩为名，暂寓别业。竟等老夫面试何如？”郗公道：“容与家姊丈商议奉复。”便连夜回到富阳，把这话与珠川说知。珠川道：“只怕女儿不肯。”遂教绿鬟将此言述与小姐，看他主意如何。绿鬟去不多时，来回覆道：“小姐说，既非伪才，何愁面试。但去不妨。”珠川听说大喜，遂与郗公买舟送瑶姿到临安。

　　郗公先引珠川与赵公相见了。赵公请郗公与珠川同着瑶姿在西湖别业住下。次日即治酒于别业前堂，邀何嗣薪到来，指与珠川道：“门下今日可仔细认着这个何郎。”珠川见嗣薪丰姿俊秀，器宇轩昂，与前番所见的何自新不啻霄壤，心甚爱慕。郗公问嗣薪道：“前日殿元云曾会过家姊丈，及问家姊丈说，从未识荆，却是为何？”嗣薪道：“当时原不曾趋谒，只在门首望见颜色耳。”赵公对郗公道：“令甥女高才，若止是老夫面试，还恐殿元不信。今老夫已设一纱橱于后堂之西，可请令甥女坐于其中，殿元却坐于东边，年翁与老夫并令姊丈居中而坐。老夫做个监场，殿元做个房考，此法何如？”郗公与珠川俱拱手道：“悉依尊命。”

　　当下赵公先请三人入席饮酒。酒过数巡，便邀入后堂。只见后堂已排设停当，碧纱橱中安放香几笔砚，瑶姿小姐已在橱中坐着，侍儿绿鬟侍立橱外伺候。赵公与三人各依次坐定。

　　嗣薪偷眼遥望纱橱中，见瑶姿丰神绰约，翩翩可爱，与前园中所见大不相同，心里又喜又疑。赵公道：“若是老夫出题，恐殿元疑是预先打点。可就请殿元出题。”便教把文房四宝送到嗣薪面前。嗣薪取过笔来，向赵公道：“承老师之命，门生斗胆了。即以纱橱美人为题，门生先自咏一首，求小姐和之。”

　　说罢，便写道：

　　绮罗春倩碧纱笼，彩袖摇摇间杏红。

　　疑是嫦娥羞露面，轻烟围绕广寒宫。

　　写毕，送与郗公。郗公且不展看，即付侍儿绿鬟送入纱橱内。

　　瑶姿看了，提起笔来，不假思索，立和一首道：

　　碧纱权倩作帘笼，未许人窥彩袖红。

　　不是裴航来捣药，仙娃肯降蕊珠宫？

　　和毕，传付绿鬟，送到嗣薪桌上。嗣薪见他字画柔妍，诗词清丽，点头赞赏道：“小姐恁般酬和得快，待我再咏一首，更求小姐一和。”便取花笺，再题一绝。付与绿鬟，送入纱橱内。

　　瑶姿展开看时，上写道：

　　前望巫山烟雾笼，仙裙未认石榴红。

　　今朝得奏《霓裳曲》，仿佛三郎梦月宫。

　　瑶姿看了，见诗中有称赞他和诗之意，微微冷笑，即援笔再和道：

　　自爱轻云把月笼，隔纱深护一枝红。

　　聊随彩笔追唐律，岂学新妆斗汉宫。

　　写毕，绿鬟依先传送到嗣薪面前。嗣薪看了，大赞道：“两番酬和，具见捷才。但我欲再咏一首索和，取三场考试之意。未识小姐肯俯从否？”说罢，又题一绝道：

　　碧纱争似绛帏笼，花影宜分烛影红。

　　此日云英相见后，裴航愿得托瑶宫。

　　书讫，仍付绿鬟送入纱橱。瑶姿见这诗中，明明说出洞房花烛，愿谐秦晋之意。却怪他从前故意作难，强求面试，便就花笺后和诗一首道：

　　珠玉今为翠幕笼，休夸十里杏花红。

　　春闱若许裙钗入，肯让仙郎占月宫？

　　瑶姿和过第三首诗，更不令侍儿传送，便放笔起身，唤着绿鬟，从纱橱后冉冉的步入内厢去了。郗公便起身走入纱橱，取出那幅花笺来。赵公笑道：“三场试卷，可许老监场一看否？”

　　郗公将诗笺展放桌上，与赵公从头看起，赵公啧啧称赞不止。

　　嗣薪看到第三首，避席向郗公称谢道：“小姐才思敏妙如此，若使应试春闱，晚生自当让一头地。”赵公笑道：“朝廷如作女开科，小姐当作女状元。老夫今日监临考试，又收了一个第一门生，可谓男女双学士，夫妻两状元矣。”郗公大笑。珠川亦满心欢喜。赵公便令嗣薪再把双鱼珮送与郗公。郗公亦教珠川再用金凤钗回送嗣薪。赵公复邀三人到前堂饮酒，尽欢而散。

　　次日，嗣薪即上疏告假完婚。珠川谢了赵公，仍与郗公领女儿回家，择定吉期，入赘嗣薪。嗣薪将行，只见灵隐寺僧官云间前来作贺，捧着个金笺轴子，求嗣薪将前日贺他的诗写在上边，落正了款，嗣薪随即挥就，后书“状元何嗣薪题赠”，僧官欢喜拜谢而去。嗣薪即日到富阳，入赘随家，与瑶姿小姐成其夫妇。

　　毕姻过了三朝，恰好郗家的娇枝小姐遣青衣小婢送贺礼至。嗣薪见了，认得是前番园中所见的小婢。便问瑶姿道：

　　“此婢何来？”瑶姿道：“这是郗家表妹的侍儿。”嗣薪因把前日园中窥觑，遇着此婢随着个小姐在那里闲耍，因而错认是瑶姿的话说了一遍。瑶姿道：“郎君错认表妹是我了。”那小婢听罢，笑起来道：“我说何老爷有些面熟，原来就是前日园里见的这个人。”嗣薪指着小婢笑道：“你前日如何哄我。”小婢道：“我不曾哄甚么。”嗣薪道：“我那日问你说，你家小姐可唤做瑶姿？你说‘正是瑶姿小姐’。”小婢道：“我只道说可是唤娇枝，我应道‘正是娇枝小姐’。”嗣薪点头笑道：“声音相混，正如我与何自新一般。今日方才省悟。”正是：

　　当时混着鲢和鲤，此日方明李与桃。

　　嗣薪假满之后，携了家眷，还朝候选。初授馆职，不上数年，直做到礼部尚书。瑶姿诰封夫人。夫妻偕老。生二子，俱贵显。郗公与珠川亦皆臻上寿。此是后话。

　　看官听说，天下才人与天下才女作合如此之难，一番受钗，又一番回钗，一番还珮，又一番纳珮。小姐并非势利状元，状元亦并不是曲从座主，各各以文见赏，以才契合。此一段风流佳话，真可垂之不朽。

第79卷 崔俊臣巧会芙蓉屏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限来时各自飞。

　　若是遗珠还合浦，却教拂拭更生辉。

　　话说宋朝汴梁有个王从事，同了夫人到临安调官，赁一民房。居住数日，嫌他窄小不便，王公自到大街坊上寻得一所宅子，宽敞洁净，十分像意，当把房钱赁下了。归来与夫人说：“房子甚是好住，我明日先搬东西去了。临完，我雇轿来接你。”次日，并叠箱笼，整顿齐备，王公押了行李，先去收拾，临出门，又对夫人道：“我先去，你在此少待，轿便到来。”王公吩咐罢，到新居安顿了，就唤一乘轿，到旧寓迎接夫人。轿去已久，竟不见到，王公等得心焦，重到旧寓来问，旧寓人道：“官人去不多时，就有一乘轿来接夫人，夫人已上轿去了，后边又是一乘轿来接，我问他：‘夫人已有轿去了’。

　　那两个就打了空轿回去。怎么还未到？”王公大惊，转到新寓来看，只见两个轿夫来讨钱道：“我等打轿去接夫人，夫人已先来了。我等虽不曾抬，也要认轿钱与脚步钱。”王公道：

　　“我只叫得你们的轿，如何又有甚人的轿先去接着？而今竟不知抬向那里去了！”轿夫道：“这个我们却不知道。”王公将就拿几十钱打发去了，心下好生无主，暴燥如雷，没个出豁处。

　　次日到临安府进了状，拿得旧主人来，只如昨说，并无异词。问他邻舍，都见是上轿去的；又拿后边两个轿夫来问，说道：“只打得空轿，往回一番，地方街上人多看见的，并不知余情。”临安府也没奈何，只得行个缉捕文书访拿，先前的两个轿夫，却不知姓名住址，有影无踪，海中捞月，眼见得一个夫人送在别处去了。王公凄凄惶惶，痛苦不已，自此失了夫人，也不再娶。

　　五年之后，选了衢州教授。衙州首县是西安县附郭的，那县宰与王教授时相往来。县宰请王教授衙中饮酒，吃到中间，嗄饭中拿出鳖来。王教授吃了两箸，便停了箸，哽哽咽咽，眼泪如珠，落将下来。县宰惊问缘故，王教授道：“此味颇似亡妻所烹调，故此伤感。”县宰道：“尊阃夫人，几时亡故？”王教授道：“索性亡故，也是天命。只因在临安移寓，相约命轿相接，不知是甚歹人，先把轿来骗接，拙妻错认是家里轿，上的去了。当时告了状，至今未有下落。”县宰色变了道：“小弟的小妾，正是在临安用三十万钱娶的外方人。适才叫了治庖，这鳖是他烹煮的，其中有些怪异了。”登时起身进来问妾道：“你是外方人，却如何嫁得在此？”妾垂泪道：“妾身自有丈夫，被奸人赚了卖了，恐怕出丈夫的丑，故此不敢声言。”

　　县宰问道：“丈夫何姓？”妾道：“姓王名某，是临安听调的从事官。”县宰大惊夫色，走出对王教授道：“略请先生移步到里边，有一个人要奉见。”王教授随了进去，县宰声唤去，只见一个妇人走将出来。教授一认，正是失去的夫人，两下抱头大哭。王教授问道：“你何得在此？”夫人道：“你那夜间时说话，民居浅陋，想当夜就有人听得‘把轿相接的说话’，只见你去不多时，就有轿来接。我只道是你差来的，即便收拾上轿去，却不知把我抬到一个什么去处，乃是一个空房。有两三个妇女在内，一同锁闭了一夜，明日把我卖在官船上了。

　　明知被赚，我恐怕你是调官的人，说出真情，添你羞耻，只得含羞忍耐。直至今日，不期在此相会。”那县官好生过意不去，传出外厢，忙唤值日轿夫将夫人送到王教授衙里。王教授要赔还三十万原身钱，县宰道：“以同官之妻为妾，不曾察听得备细，恕不罪责，勾了。还敢说原钱耶？”教授称谢而归，夫妻欢会，感激县宰不尽。

　　原来临安的光棍，欺王公远方人，是夜听得了说话，即起谋心，拐他卖到官船上，又是到任去的，他州我府，道是再没有撞着的事了。谁知恰恰选在衢州？以致夫妻两个失散了五年，重得在他方相会。也是天缘未断，故得如此。却有一件，破镜重圆，离而复合，固是好事，这美中不足处，那王夫人虽是所遭不幸，却与人为妾，已失了身，又不曾查得奸人跟脚出，报得冤仇，不如“崔俊臣芙蓉屏”故事，又全了节操，又报了冤仇，又重会了夫妻，这个话本好听。看官容小子慢慢敷演，先听《芙蓉屏歌》一篇，略见大意。歌云：

　　画芙蓉，妾忍题屏风，屏间血泪如花红。败叶枯梢雨萧索，断缣遗墨俱零落。去水奔流隔死生，孤身只影成漂泊。成漂泊，残骸向谁托？泉下游魂竟不归，图中艳姿浑似昨。浑似昨，妾心伤，那禁秋雨复秋霜！宁肯江湖逐舟子，肯从宝地礼医王。医王本慈悯，慈悯怜群品。游魂愿提撕，茕婺赖将引。

　　芙蓉颜色娇，夫婿手亲描。花萎因折蒂，干死为伤苗。蕊乾心尚苦，根朽恨难消！但道章台泣韩翊，岂期甲帐遇文萧？芙蓉良有意，芙蓉不可弃。幸得宝月再团圆，相亲相爱莫相捐！谁人听我芙蓉篇？人间夫妇休反目，看此芙蓉真可怜！

　　这篇歌，是元朝至正年间真州才士陆仲旸所作。你道他为何作此歌？只因当时本州有个官人，姓崔名英，字俊臣，家道富厚，自幼聪明，写字作画，工绝一时，娶妻王氏，少年美貌，读书识字，写染皆通，夫妻两个，真是才子佳人，一双两好，无不厮称，恩爱异常。是年辛卯，俊臣以父荫得官，补浙江温州永嘉县尉，同妻赴任。就在真州闸边，有一只苏州大船，惯走杭州路的船家姓顾，赁定下，下了行李，带了家奴使婢，由长江一路进发，包送到杭州交卸，行到苏州地方，船家道：“告官人得知，来此已是家门首了。求官人赏赐些，并买些福物纸钱，赛祭江湖之神。”俊臣依言，拿出些钱钞，教如法置办完事毕，船家送一桌牲酒到舱里来，俊臣叫家僮接了，摆在桌上同王氏暖酒少酌。俊臣是官家子弟，不晓得江湖上的禁忌。吃酒高兴，把箱中带来的金银杯觥之类，拿出与王氏欢酌，却被船家后舱头张见了，就起不良之心。此时是七月天气，船家对官舱里道：“官人娘子在此闹处歇船，恐怕热闷，我们移船到清凉些的所在泊去，何如？”俊臣对王氏道：“我们船中闷躁得不耐烦，如此最好。”王氏道：“不知晚间谨慎否？”俊臣道：“此处须是内地，不比外江。况船家是此间人，必知利害，何妨得呢？”就依船家之言，凭他移船。

　　那苏州左近太湖，有的是大河大洋，官塘路上，还有不测。若是旁港中去，多是贼的家里。俊臣是江北人，只晓得扬子江有强盗，道是内地港道小了，境界不同，岂知这些就里？是夜，船家把船放到芦苇之中，泊定了。黄昏时候提了刀，竟奔舱里来。先把一个家人杀了，俊臣夫妻见不是头，磕头讨饶，道：“是有的东西都拿了去，只求饶命！”船家道：“东西也要，命也要。”两个只是磕头，船家把刀指着王氏道：“你不必慌，我不杀你，其余都饶不得。”俊臣自知不免，再三哀求道：“可怜我是个书生，只教个全尸而已罢。”船家道：“这等饶你，一方快跳在水中去！”也不等俊臣从容，提着腰胯，扑通的撩下水去。其余家僮使女尽行杀尽，只留得王氏一个，对王氏道：“你晓得免死的缘故么？我第二个儿子，未曾娶得媳妇，今替人撑船到杭州去了。再是一个月，才得归来，就与你成亲了。你是吾一家人了，你只安心住着，自有好处。不要惊怕！”一头说，一头就把船中所有，竟检点收拾过了。王氏起初怕他强逼，也拚一死。听见他说了这些话，心里略放宽些道：“且到日后再处。”果然此船家只叫王氏做媳妇，王氏假意也就应承。凡是船家叫他做些什么，他千依百顺，替他收拾零碎，料理事务，真像个掌家的媳妇，伏侍公公一般，无不任在身上，是件停当。船家道：“是寻得个好媳妇。”真心相待，看看熟分，并不提防他有外心了。如此一月有余，乃是八月十五中秋节令，船家会聚了合船亲属水手人等，叫王氏治办酒肴，盛设在舱中饮酒看月。个个吃的酩酊大醉，东倒西歪，船家也在船里宿了。王氏自在船尾，听得鼾睡之声彻耳，又见月光明亮如昼，仔细看看，舱里没有一个不睡沉了。王氏想道：“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喜得船尾贴岸泊着，略摆动一些就好上岸。王氏轻声跳了起来，趁着月色，一气走了二三里路，走到一个去处。比旧路绝然不同，四望尽是水乡，只有芦苇菰蒲，一望无际。仔细认去，芦苇中间有一条小小路径，草涨泥滑，且又弯弯纤细，鞋弓袜小，一步一跌，吃了万千苦楚。又恐怕后边追来，不敢停脚，尽力奔走，渐渐东方亮了，略略路大了些。遥望林木之中，有屋宇露出来。王氏道：“好了，有人家了。”急急走去，到得面前，抬头一看，却是一个庵院的模样，门还关着，王氏欲徒叩门，心里想道：“这里头不知是男僧女僧？万一敲开门来，是男僧？

　　撞着不学好的，非礼相犯，不是才脱天罗，又入地网？且不可造次！总是天已大明，就是船上有人追着，此处有了地方，可以叫喊求救，须不怕他了。只在门首坐坐，等他开门出来的是。”须臾之间，只听得头托的门栓响处，开将出来，乃是一个女僮，出门担水。王氏心中喜道：“原来是个尼庵。”一迳的走将进去。院主出来见了，问道：“女娘是何处来的？大清早到小院中。”王氏对着生人，未知好歹，不敢把真话说出来，哄他道：“妾是真州人，乃是永嘉崔县尉次妻，大娘子凶悍异常，万般打骂，近日家主离任归家，泊舟在此。昨夜中秋赏月，叫妾取金杯饮酒，不料偶然失手，落到河里去了，大娘子大怒，发愿必要置妾死地，妾自想料无活理，乘他睡熟，逃出至此。”院主道：“如此说来，娘子不敢归舟去了。家乡又远，若要别求匹配，一时也未有其人。孤苦一身，何处安顿是好？”王氏只是哭泣不止，院主见他举止端重，情状凄惨，好生慈悯，有心要收留他，便道：“老尼有一言相劝，未知尊意若何？”王氏道：“妾身患难之中，若是师父有什么处法，妾身敢不依随。”院主道：“此间小院，荒郊寂野，人迹不到，茭葑为邻，鸥鹭为友，最是个幽静之处，幸得一二同伴，都是五十以上之人。侍者几个，又皆淳谨。老身在此住迹，甚觉清修味长，娘子虽然年芳貌美，争奈命蹇时乖，何不舍离爱欲，披缁削发？就此出家，禅榻佛灯，晨餐暮粥，且随缘度其日月，岂不强如做人婢妾，受今世之苦恼，结来世的冤家么？”王氏听说罢，拜谢道：“师父若肯收留做弟子，便是妾身的有结果了。还要怎的？就请师父替弟子落了发，不必迟疑。”果然院主装起香，敲起磬来，拜了佛，就替他落了发。

　　可怜县尉孺人，忽作如来弟子。

　　落发后，院主起个法名，叫做慧圆，参拜了三宝，就拜院主做了师父，与同伴都相见已毕，从此在尼院中住下了。王氏是大家出身，性地聪明，一月之内，把经典之类，一一历过，尽皆通晓。院主大相敬重，又见他知识事体，凡院中大小事务，悉凭他主张，不问过他，一件事也不敢轻做。且是宽和柔顺，一院中的人没有一个不替他相好，说得来的。每日早晨，在白衣大士前礼拜百来拜，密诉心事，任是大寒大暑，再不间断。拜完，只在自己清室中清坐。自怕美貌，惹出事来，再不轻易露形，外人也难得见他面的。如是一年有余。忽一日，有两个人到院随喜，乃是院主认识的，近地施主，留他吃了些斋。这两个是偶然闲步来的，身边不曾带得什么东西来回答，明日将一幅纸画的芙蓉来，施主院中张挂，以答谢昨日之斋。院主受了，便把来裱在一格素屏上面。王氏见了，仔细认一认，问院主道：“此幅画是那里来的？”院主道：“方才檀越布施的。”王氏道：“这檀越是何姓名？住居何处？”院主道：“就是同县顾阿秀兄弟两个。”王氏道“做什么生理的？”院主道：“他两个原是个船户，在江湖上赁载营生。近年忽然家事从容了，有人道：‘他劫掠了客商，以致如此。’未知真否如可？”王氏道：“长到这里来的吗？”院主道：“偶然来来，也不长到。”王氏问的明白，记了顾阿秀的姓名，就提笔来写一首词在屏上。词云：

　　少白风流张敞笔，写生不数今黄筌，芙蓉画出最鲜妍，岂知娇艳色？翻抱死生缘。粉绘凄凉余幻质，只今流落有谁怜？素屏寂莫伴枯禅。今生缘已断，愿结再生缘！

　　右词《临江仙》

　　院中之尼，虽是识得经典上的字，文义不十分精通，虽见此词，只道是王氏卖弄才情，偶然题咏，不晓中间缘故。

　　话说这画来历，却是崔县尉自己手笔画的，也是船中劫去之物。王氏看见物在人亡了，心内暗暗伤悲，又晓得强盗踪迹，已有影响，只可惜是个女身，又已做了出家人，一时无处伸冤，记在心中再看机会。却是冤仇当雪，姻缘未断，自然生出事体来。姑苏城里有一个人，名唤郭庆春，家道殷富，最肯结识官员士大夫。心中喜好的是文房请玩，一日游到院中来，见了这幅芙蓉画得好，又见上有题咏，字法俊逸可观，心里欢喜不胜。问院主要买，院主与王氏商量，王氏自忖道：

　　“此是丈夫遗迹，本不忍舍，却有我的题词在上，中含冤仇意思在里面，遇著有心人玩着词句，究问根由，未必不查出踪迹来！若只留在院中，有何益处？”就叫：“师父卖与他罢。”

　　庆春买得，千欢万喜去了。其时有个御史大夫高公，名纳麟，退居姑苏，最喜欢书画。郭庆春想要奉承他，故此出价钱买了这幅纸屏去献与他。高公看见画的精致，收了他的，忙忙里也未看着题词，也不查着款字，交与书僮，吩咐且挂在内书房中，送庆春出门来，别了。只见外面一个人，手里拿着草书四幅，插个标儿要卖。高公心性既爱这行物事，眼里看见，就不肯便放过了。叫取过来看，那人双手捧递，高公接上手一看：

　　字格类怀素，清劲不染俗。

　　若列法书中，可载《金石录》。

　　高公看毕道：“字法颇佳，是谁所写？”那人答道：“是某自己学写的。”高公抬起头来看他，只见一表非俗，不觉失惊，问道：“你姓甚名谁？何处人氏？”那个人掉下泪来道：“某姓崔名英，字俊臣，世居真州。以父荫补永嘉县尉，带了家眷同往赴任，自不小心，为船人所算，将英沉于水中。家财妻小，都不知怎么样了？幸得生长江边，幼时学得泅水之法，伏在水底下多时，量他去得远了，然后爬上岸来，投一人家，浑身浸湿，并无一钱在身。赖得这家主人良善，将干衣出来换了，待了酒饭，过了一夜。明日以赠盘缠少许，打发道：‘既遭盗劫，理合告官。恐怕连累，不敢奉留。’英便问路进城，陈告在平江路案下了，只为无钱使用，缉捕人役不十分上紧。

　　今听候一年，沓无消耗。无计可奈，只得写两幅字卖来度日。

　　乃是不得已之计，非敢自道善书，不意恶札上达钧览。”高公见他说罢，晓得是衣冠中人，遭盗流落，深相怜悯。又见他字法精好，仪度雍容，便有心看顾他。对他道：“足下既然如此，目下只索付之无奈，且留吾西塾，教我诸孙写字，再作道理。意下如何？”崔俊臣欣然道：“患难之中，无门可投。得明公提携，万千之幸！”高公大喜，延入内书房中，即治酒榼相待。正欢饮间，忽然抬起头来，恰好前日所受芙蓉屏，正张在那里。俊臣一眼朘去，见了，不觉泣然垂泪。高公惊问道：“足下见此芙蓉，何故伤心？”俊臣道：“不敢欺明公，此画亦是舟中所失物件之一，即是英自己手笔。只不知何得如此！”站起身来再看看，只见上有一词。俊臣读罢，又叹息道：

　　“一发古怪！此词又是英妻王氏所作。”高公道：“怎么晓得？”

　　俊臣道：“那笔迹从来认得，且词中意思有在，真是拙妻所在无疑。但此词是遭变后所题，拙妇想是未曾伤命，还在贼处。

　　明公推究此画来自何方，便有个根据了。”高公笑道：“此画来处有因，当为足下任捕盗之责，且不可泄漏！”是日酒散，叫两个孙子出来拜了先生，就留在书房中住下了。自此俊臣只在高公门馆不提。

　　却说高公明日密地叫当直的请将郭庆春来，问道：“前日所惠芙蓉屏，是那里得来的？”庆春道：“买自城外尼院。”高公问明了去处，别了庆春，就差当直的到尼院中仔细盘问：

　　“这芙蓉屏是那里来的？又是那个题咏的？”王氏见来问的蹊跷，就叫院主转问道：“来问的是何处人？为何问起这些缘故？”

　　当直的回言：“这画而今见在高府中，差来问取来历。”王氏晓得是官府衙中来问，或者有些机会在内，叫院主把真话答他道：“此画是同县顾阿秀舍的，就是院中小尼慧圆题的。”当直的把此话回覆高公，高公心下道：“只须赚得慧圆到来，此事便有着落。”进去与夫人商议定了，隔了两日，又差一个当直的，吩咐两个轿夫，抬了一乘轿到尼院中来。当直的对院主道：“在下是高府的管家，本府夫人喜诵佛经，无人作伴，闻知贵院中小师父慧圆了悟，愿礼请拜为师父，供养在府中，不可推却！”院主迟疑道：“院中事务大小，都要他主张，如何接去的！”王氏闻得高府中接他，他心中怀着复仇之意，正要到官府衙中走走，寻出机会来。亦且前日来盘问芙蓉屏的，说是高府，一发有些疑心，便对院主道：“贵宅门中礼请，岂可不去，万一推托了，惹出事端来，怎生当抵？”院主晓得王氏是有见识的，不敢违他，“但只是去便去，只不知几时可来？

　　院中有事怎么处？”王氏道：“等见过夫人，住了几日，觑个空便，可以来得就来，想院中也没甚事，倘有疑难的，高府在城不远，可以来问信商量的。”院主道：“既如此，只索就去。”当直的叫轿夫打轿进院，王氏上了轿，一直的抬到高府中来。高公未与他相见，只叫他到夫人处见了，就叫夫人留他在卧房中同寝，高公自到别房宿歇。夫人与他讲些经典，说些因果，王氏问一答十，说的夫人十分喜欢敬重。闲中问道：

　　“听小师父口言，不是这里本处人，还是自幼出家的？还是有过丈夫，半路出家的？”王氏听说罢，泪如雨下道：“禀夫人，小尼果然不是此间，是真州人。丈夫是永嘉县尉，姓崔名英，一向不曾敢把实话对人说，而今在夫人面前，只索实告，想自无妨。”随把“赴任到此，舟人盗劫财物，害了丈夫全家，自己留得性命，脱身逃走。幸遇尼僧留住，落发出家”的说话，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哭泣不止。夫人听他说的伤心，恨恨地道：“这些强盗，害得人如此！天理昭彰，怎不报应？”王氏道：“小尼躲在院中一年，不见外边有些消耗。前日忽然有个人拿一幅画芙蓉到院中来施。小尼看来，却是丈夫船中之物，即向院主问施人的姓名，道：‘是同县顾阿秀兄弟。’小尼记起丈夫赁船：正是船户顾姓的。而今真脏已露，这强盗不是顾阿秀，是谁？小尼当时就把舟中失散的意思，做一首词，题在上面。后来被人买去了，贵府有人来院查问题咏芙蓉下落。其实前日即是小尼所题，有此冤情在内。”即拜夫人一拜道：“强盗只在左近，不在远处了，只求夫人转告相公，替小尼一查。若是得了罪人，雪了冤仇，以下报亡夫，相公夫人恩同天地了！”夫人道：“既有了这些形迹，事不难查，且自宽心！等我与相公说就是。”夫人果然把这些备细，一一与高公说了。又道：“这人且是读书识字，心性贞淑，决不是小家之女。”高公道：“听他这些说话与崔县尉所说正同。又且芙蓉屏是他所题，崔县尉又认得是妻子笔迹，此是崔县尉之妻无可疑心，夫人只是好好看待他，且不要说破。”高公出来见崔俊臣时，俊臣又屡屡催高公替他查查芙蓉屏的踪迹。高公只推未得其详，略不提起慧圆的事。高公又密密差人问出顾阿秀兄弟居处所在，平日出没行径，晓得强盗是真。却是居乡的官，未敢轻自动手，私下对夫人道：“崔县尉事查得十有七八了，不久当使他夫妻团圆，但只是慧园还是个削发尼僧，他日如何相见？好去做孺人？你需慢慢劝他长发改妆才好。”夫人道：“这是正理，只是他心里不知道丈夫还在，如何肯长发改妆？”高公道：“你自去劝他，或者肯依固好。毕竟不肯时节，我另自有说话。”夫人依言来对王氏道：“吾已把你所言尽与相公说知，相公道：‘捕盗的事，多在他身上，管取与你报冤。’”王氏稽首称谢，夫人道：“只有一件，相公道：‘你是名门出身，仕宦之妻，岂可留在空门，没个下落？’叫我劝你长发改妆。你若依得，一力与你擒盗便是。”王氏道：

　　“小尼是个未亡之人，长发改妆何用？只为冤恨未伸，故此上求相公做主。若得强盗歼灭，只此空门静守，便了终身，还要什么下落？”夫人道：“你如此妆饰，在我府中也不为便。不若你留了发，认义我老夫妇两个，做个孀居寡女，相伴终身，未为不可。”王氏道：“承蒙相公夫人抬举，人非木石，岂不知感？但重整云鬟，再施铅粉，丈夫已亡，有何心绪？况老尼相救深恩，一旦弃之，亦非厚道。所以不敢从命。”夫人见他说话坚决，一一回报了高公。高公称叹道：“难得这样立志的女人！”又叫夫人对他说道：“不是相公苦苦要你留头，其间有个缘故。前日因去查问此事，有平江路官吏相见，说：

　　‘旧年曾有人告理，也说是永嘉县尉，只怕崔生还未必死。’若是不长得发，他日一时擒住此盗，查得崔生出来，此时僧俗各异，不得团圆，悔之何及？何不权且留了头发？等事体尽完，崔生终无下落，那时任凭再净了发，还归尼院，有何妨碍？”王氏见说“是有人还在此告状”，心里也疑道：“丈夫从小会浴水，是夜眼见得囫囵抛在水中的，或者天幸留得性命也未可知。”遂依了夫人的话，虽不就改妆，却从此不剃发，权扮作道姑模样了。

　　又过了半年，朝廷差个进士薛溥化为监察御史，来按平江路。这个薛御史乃是高公旧日属官，他吏才精敏，是个有手段的。到了任所，先来拜谒高公。高公把这件事密密托他，连顾阿秀姓名住址去处，都细细说明白了。薛御史谨记在心，自去行事，不在话下。

　　且说顾阿秀兄弟，自从那年八月十五夜一觉直睡到天明，醒来不见了王氏，明知逃去，恐怕形迹败露，不敢明明追寻。

　　虽在左近打听两番，并无踪影，这是不好告诉人的事，只得隐忍罢了。此后一年之中，也曾做个十来番道路，虽不能如崔家之多，侥幸再不败露，甚是得意。

　　一日正在家欢呼饮酒间，只见平江路扑盗官带着一哨官兵，将宅居围住，拿出监察御史发下的访单来，顾阿秀是头一名强盗，其余许多名字，逐名查去，不曾走了一个。又拿出崔县尉告的赃单来，把他家里箱笼，悉行搜卷，并盗船一只，即停泊在门外搭内，尽数起到了官，解送御史衙门。薛御史当堂一问，初时抵赖，及查物件，见了永嘉县尉的刺牒尚在箱内，赃物一一对款，薛御史把崔县尉旧日所告失盗状，念与他听，方各俯首无词。薛御史问道：“当日还有孺人王氏，今在何处？”顾阿秀等相顾不出一语。御史喝令严刑拷讯，顾阿秀招道：“初实意要留他配小的次男，故此不杀。因他一口应承，愿做新妇，所以再不防备。不期当年八月中秋，乘睡熟逃去，不知所向，只此是实情。”御史录了口词，取了供案，凡是在船之人，无分首从，尽问成枭斩死罪，决不待时。原赃照单给还失主。御史差人回覆高公，就把赃先送到高公家来，交与崔县尉，俊臣出来，一一收了。晓得剌牒还在，家物犹存，只有妻子没查下落外，连强盗肚里也不知去向了，真个是渺茫的事。俊臣感新思归，不觉恸哭起来。有诗为证：

　　堪笑聪明崔俊臣，也应遭难一时浑。

　　既然因画能追盗，何不寻他题画人？

　　原来高公有心只将画是顾阿秀施在尼院的，说与俊臣知道，并不曾提起题画之人，就在院中为尼。所以俊臣但得知盗情，因画败露，妻子却无查处，意不知只在画上，可以跟寻得出来。当时俊臣恸哭已罢，想道：“既有刺牒，还可赴任。

　　若再稽迟，便恐另补有人，到不得地方了。妻子既不见，留连于此无益。”请高公出来拜谢了，他就把要去赴任的意思说了。高公道：“赴任是美事，但足下青年无偶，岂可独去？待老夫与足下做个媒人，娶了一房孺人，然后夫妻同往也未为迟。”俊臣含泪答道：“糟糠之妻，同居贫贱多时，今遭此大难，流落他方，存亡未卜。然据着芙蓉屏上尚有题词，料然还在此方。今欲留此寻访，恐事体渺茫，稽迟岁月，到任不得了。愚意且单身到彼，差人来，高揭榜文，四处追探，拙妇是认得字的。传将开去，他闻得了，必能自出。除非忧疑惊恐，不在世上了。万一天地垂怜，尚然留在，还指望重偕伉俪。英感明公恩德，虽死不忘，若别娶之言，非所愿闻。”

　　高公听他说的可怜，晓得他别无异心，也自凄然道：“足下高谊如此，天意必然相佑，终有完全之日。吾安敢强逼？只是相与这几时，容老夫少尽薄设奉饯，然后起程。”

　　次日开宴饯行，邀请郡中门生故吏，各官与一时名士毕集，俱来奉陪崔县尉，酒过数巡，高公举杯告众人道：“老夫今日为崔县尉了今生缘。”众人都不晓其意，连崔俊臣也一时未解，只见高公命传呼：“后堂请夫人打发慧圆出来！”俊臣惊得目呆，只道高公要把什么女人强他纳娶，故设此宴，说此话，也有些着急了，梦里也不晓得他妻子，叫得什么慧圆？

　　当时夫人已知高公意思，把“崔县尉在馆内多时，已获强盗，问了罪名，追出剌牒，今日饯行赴任，特请你到堂厮认团圆，逐项逐节”的事情，说了一遍。王氏如梦方醒，不胜感激。先谢了夫人，走出堂前来。此时王氏发已半长，照旧装饰。崔县尉一见，乃是自家妻子，惊得如醉里梦里。高公笑道：“老夫原说道：‘与足下为媒’，这可做得着么？”崔县尉与王氏相持大恸，说道：“自料今生死别了，谁知在此，却得相见？”座客见此光景，尽有不晓得详悉的，向高公请问根由。高公便叫书僮去书房里取出芙蓉屏来，对众人道：“列位要知此事，须看此屏。”众人争先来看，却是一画一题，看的看，念的念，却不明白这个缘故。高公道：“好教列位得知，只这幅画，便是崔县尉夫妻一段大姻缘。这画即是崔县尉所画，这词即是崔孺人所题。他夫妻赴任到此，为船上所劫。崔孺人脱逃于尼院出家，遇人来施此画，认出是船中之物，故题此词。后来此画却入老夫之手，遇着崔县尉到来，又认出是孺人之笔。

　　老夫暗地着人细细问出根由，及知孺人在尼院，叫老妻接将家来住着。密行访缉，备得大盗踪迹，托了薛御史究出此事，强盗俱已伏罪。崔县尉与孺人在家下，各有半年多，只道失散在那里，意不知同在一处多时了。老夫一向隐忍，不通他两人知道，只为崔孺人头发未长，崔县尉敕牒未获，不知事体中何？两人心事如何？不欲造次泄漏。今罪人既得，试他义夫节妇，两下心坚，今日特地与他团圆这段姻缘，故此方才说替他了今生缘。即是崔孺人词中之句，方才说‘请慧圆’乃是崔孺人尼院中所改之字，特地使崔君与诸公不解，为今日酒间一笑耳。”崔俊臣与王氏听罢，两个哭拜高公，连在坐之人无不下泪，称叹高公盛德，古今罕有。王氏自到里头去拜谢夫人了，高公重入座席，与众客尽欢而散。

　　是夜特开别院，叫两个养娘伏侍王氏与崔县尉在内安歇。

　　明日高公晓得崔俊臣没人伏侍，赠他一奴一婢，又赠他好些盘缠，当日就道。他夫妇两个感念厚恩，不忍分别，大哭而行。王氏又同丈夫到尼院中来，院主及一院之人，见他许久不来，忽又改妆，个个惊异。王氏备细说了遇合缘故，并谢院主看待厚恩。院主方才晓得顾阿秀劫掠是真，前日王氏所言妻妾不相容，乃是一时掩饰之词，院中人个个与他相好的，多不舍得他去。事在无奈，各各含泪而别。

　　夫妻两个同到永嘉去了。待永嘉任满回来，重过苏州差人问候高公，要进来拜谒。谁知高公与夫人俱已薨逝，殡葬已毕了。崔俊臣同王氏大哭，如丧了亲生父母一般。问到他墓下，拜奠了，就请旧日尼院各众，在墓前建起水陆道场三昼夜以报大恩。王氏还不忘经典，自家也在里头持诵，事毕，同众尼再到院中。崔俊臣出宦赀，厚赠了院主。王氏又念昔日朝夜祷祈观世音暗中保佑，幸得如愿，夫妇重谐，出白金十两，留在院主处，为烧香点烛之费，不忍忘院中光景，立心自此长斋念观音不辍，以终其身。当下别过众尼，自到真州宁家，另自赴京补官。这是后事，不必再提。

　　此本话文，高公之德，崔尉之谊，皆是难得的事。各人存了好心，所以天意周全，好人相逢。毕竟冤仇尽报，夫妇重完，此可为世人之劝。

　　诗云：

　　王氏藏身有远图，艰危到底得逢夫。

　　舟人妄想能同志，一月空将新妇呼。

　　又诗云：

　　芙蓉本似美人妆，何意飘零在路旁？

　　画笔词锋能巧合，相逢犹自墨痕香。

　　又有诗一首赞叹高御史大夫云：

　　高公德谊薄云天，能结今生未了缘。

　　若使初时轻逗漏，致令到底得团圆。

　　芙蓉画出原双蒂，萍藻浮来亦共联。

　　可惜白杨堪做柱，空教洒泪及黄泉。

第80卷 李谪仙醉草吓蛮书

　　堪羡当年李谪仙，吟诗斗酒有连篇。

　　蟠胸锦绣欺时彦，落笔风云迈古贤。

　　书草和番威远塞，词歌倾国媚新弦。

　　莫言才子风流尽，明月长悬彩石边。

　　话说唐玄宗皇帝朝，有个才子，姓李名白，字太白，乃西凉武昭兴圣皇帝李皓九世孙，西川绵州人也。其母梦长庚入怀而生。那长庚星又名太白星，所以名字俱用之。那李白生得姿容美秀，骨格清奇，有飘然出世之表。十岁时，便精通书史，出口成章，人都夸他锦心绣口。又说他是神仙降生，以此又呼为李谪仙。有杜工部赠诗为证：

　　昔年有狂客，号尔谪仙人。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

　　声名从此大，汨没一朝伸。文彩承殊渥，流传必绝伦。

　　李白又自称青莲居士，一生好酒，不求仕进，志欲遨游四海，看尽天下名山，尝遍天下美酒。先登峨眉，次居云梦，复隐于徂徕山竹溪，与孔巢父等六人日夕酣饮，号为“竹溪六逸”。有人说：“湖州乌程酒其佳。”白不远千里而往，到酒肆中，开怀畅饮，旁若无人。时有迦叶司马经过，闻白狂歌之声，遣从者问其何人，白随口答诗四句：

　　青莲居士谪仙人，酒肆逃名三十春。

　　湖州司马何须问，金粟如来是后身。

　　迦叶司马大惊，问道：“莫非蜀中李谪仙么？闻名久矣。”遂请相见，留饮十日，厚有所赠。临别问道：“以青莲高才，取青紫如拾芥，何不游长安应举？”李白道：“目今朝政紊乱，公道全无，请托者登高第，纳贿者获科名。非此二者，虽有孔、孟之贤，晁、董之才，无由自达。白所以流连诗酒，免受盲试官之气耳。”迦叶司马道：“虽则如此，足下谁人不知？一到长安，必有人荐拔。”李白从其言，乃游长安。

　　一日，到紫极宫游玩，遇了翰林学士贺知章。通姓道名，彼此相慕，知章遂邀李白于酒肆中，解下金貂当酒同饮。至夜不舍，遂留李白于家中下榻，结为兄弟。次日，李白将行李搬至贺内翰宅，每日谈诗饮酒，宾主甚是相得。时光荏苒，不觉试期已迫，贺内翰道：“今春南省试官，正是杨贵妃兄杨国忠太师，监视官乃太尉高力士，二人都是爱财之人。贤弟却无金银买嘱他，便有冲天学问，见不得圣天子。此二人与下官皆有相识，下官写一封札子去，预选嘱托，或者看薄面一二。”李白虽则才大气高，遇了这等时势，况且内翰高情，不好违阻。贺内翰写了柬贴，投与杨太师、高力士。二人拆开看了，冷笑道：“贺内翰受了李白金银，却写封空书在我这里讨白人情。到那日专记：如有李白名字卷子，不问好歹，即时批落。”时值三月三日，大开南省，会天下才人，尽呈卷子。

　　李白才思有余，一笔挥就，第一个交卷。杨国忠见卷子上有李白名字，也不看文字，乱笔涂抹道：“这样书生，只好与我磨墨。”高力士道：“磨墨也不中，只好与我着袜脱靴。”喝令将李白推抢出去。正是：

　　不愿文章中天下，只愿文章中试官。

　　李白被试官屈批卷子，怨气冲天，回至内翰宅中，立誓：“久后吾若得志，定教杨国忠磨墨，高力士与我脱靴，方才满愿。”

　　贺内翰劝白：“且休烦恼，权在舍下安歇，待三年再开试场，别换试官，必然登第。”终日共李白饮酒赋诗。日往月来，不觉一载。

　　忽一日，有番使赍国书到。朝廷差使命急宣贺内翰陪接番使，在馆驿安下。次日，合门舍人接得番使国书一道。玄宗敕宣翰林学士拆开番书，全然不识一字，拜伏金阶，启奏：

　　“此书皆是鸟兽之迹，臣等学识浅短，不识一字。”天子闻奏，将与南省试官杨国忠开读。杨国忠开看，双目如盲，亦不晓得。天子宣问满朝文武，并无一人晓得，不知书上有何吉凶言语。龙颜大怒，喝骂朝臣：“枉有许多文武，并无一个饱学之士，与朕分忧。此书识不得，将何回答，发落番使？却被番邦笑耻，欺侮南朝，必动干戈，来侵边界，如之奈何！敕限三日，若无人识此番书，一概停俸；六日无人，一概停职；

　　九日无人，一概问罪。别选贤良，共扶社稷。”圣旨一出，诸官默默无言，再无一个敢奏。天子转添烦恼。

　　贺内翰朝散回家，将此事述于李白。白微微冷笑：“可惜我李某去年不曾及第为官，不得与天子分忧。”贺内翰大惊道：

　　“想必贤弟博学多能，辨识番书，下官当驾前保奏。”次日，贺知章入朝，越班奏道：“臣启陛下：臣家有一秀才，姓李名白，博学多能。要辨番书，非此人不可。”天子准奏，即遣使命赍诏，前去内翰宅中宣取李白。李白告天使道：“臣乃远方布衣，无才无识。今朝中有许多官僚，都是饱学之儒，何必问及草莽？臣不敢奉诏，恐得罪于朝贵。”说这句“恐得罪于朝贵”，隐隐刺着杨、高二人。使命回奏，天子便问贺知章：“李白不肯奉诏，其意云何？”知章奏道：“臣知李白文章盖世，学问惊人。只为去年试场中，被试官屈批了卷子，羞抢出门，今日教他白衣入朝，有愧于心。乞陛下赐以恩典，遣一位大臣再往，必然奉诏。”玄宗道：“依卿所奏。钦赐李白进士及第，着紫袍金带，纱帽象简见驾。就烦卿自往迎取，卿不可辞！”

　　贺知章领旨回家，请李白开读，备述天子惓惓求贤之意。李白穿了御赐袍服，望阙拜谢，遂骑马随贺内翰入朝。

　　玄宗于御座专待李白。李白至金阶拜舞，山呼谢恩，躬自而立。天子一见李白，如贫得宝，如暗得灯，如饥得食，如旱得云，开金口，动玉音，道：“今有番国赍书，无人能晓，特宣卿至，为朕分忧。”白躬身奏道：“臣因学浅，被太师批卷不中，高太尉将臣推抢出门。今有番书，何不令试官回答？

　　却乃久滞番官在此！臣是批黜秀才，不能称试官之意，怎能称皇上之意？”天子道：“朕自知卿，卿其勿辞！”遂命侍臣捧番书赐李白观看。李白看了一遍，微微冷笑，对御座前将唐音译出，宣读如流。番书云：

　　渤海国大可毒书达唐朝官家：自你占了高丽，与俺国逼近，边兵屡屡侵犯吾界，想出自官家之意。俺如今不可耐者，差官来讲，可将高丽一百七十六城，让与俺国。俺有好物事相送：太白山之菟，南海之昆布，栅城之鼓，扶余之鹿，▉颉之豕，率宾之马，沃州之绵，滹沱河之鲫，九都之李，乐游之梨：你官家都有分。若还不肯，俺起兵来厮杀，且看那家胜败！

　　众官听得读罢番书，不觉失惊，面面相觑，尽称“难得”。天子听了番书，龙颜不悦。沉吟良久，方问两班文武：

　　“今被番家要兴兵抢占高丽，有何策可以应敌？”两班文武，如泥塑木雕，无人敢应。贺知章启奏道：“自太宗皇帝三征高丽，不知杀了多少生灵，不能取胜，府库为之虚耗。天幸盖苏文死了，其子男生兄弟争权，为我向导。高宗皇帝遣老将李绩、薛仁贵统百万雄兵，大小百战，方才殄灭。今承平日久，无将无兵，倘干戈复动，难保必胜。兵连祸结，不知何时而止？

　　愿吾皇圣鉴！”天子道：“似此如何回答他？”知章道：“陛下试问李白，必然善于辞命。”天子乃召白问之。李白奏道：

　　“臣启陛下：此事不劳圣虑，来日宣番使入朝，臣当面回答番书，与他一般字迹。书中言语，羞辱番家，须要番国可毒拱手来降。”天子问：“可毒何人也？”李白奏道：“渤海风俗，称其王曰可毒。犹回纥称可汗、吐番称赞普、六诏称诏、诃陵称悉莫威，各从其俗。”天子见其应对不穷，圣心大悦，即日拜为翰林学士。遂设宴于金銮殿，宫商迭奏，琴瑟喧阗，嫔妃进酒，采女传杯。御音传示：“李卿可开怀畅饮，休拘礼法。”

　　李白尽量而饮，不觉酒浓身软。天子令内官扶于殿侧安寝。

　　次日五鼓，天子升殿。

　　净鞭三下响，文武两班齐。

　　李白宿醒犹未醒，内官催促进朝。百官朝见已毕，天子召李白上殿，见其面尚带酒容，两眼兀自有朦胧之意。天子吩咐内侍，教御厨中造三分醒酒酸鱼羹来。须臾，内侍将金盘捧到鱼羹一碗。天子见羹气太热，御手取牙着调之良久，赐与李学士。李白跪而食之，顿觉爽快。是时，百官见天子恩幸李白，且惊且喜：惊者怪其破格，喜者喜得人。惟杨国忠、高力士愀然有不乐之色。

　　圣旨宣番使入朝，番使山呼。见圣已毕，李白紫衣纱帽，飘飘然有神仙凌云之态，手捧番书立于左侧柱下，朗声而读，一字无差，番使大骇。李白道：“小邦失礼，圣上洪度如天，置而不较；有诏批答，汝宜静听！”番官战战兢兢，跪于阶下。

　　天子命设七宝床于御座之旁，取于阗白玉砚、象管兔毫笔、独草龙香墨、五色金花笺，排列停当。赐李白近御榻前，坐锦墩草诏。李白奏道：“臣靴不净，有污前席，望皇上宽恩，赐臣脱靴结袜而登。”天子准奏，命一小内侍：“与李学士脱靴。”

　　李白又奏道：“臣有一言，乞陛下赦臣狂妄，臣方敢奏。”天子道：“任卿失言，朕亦不罪。”李白奏道：“臣前入试春闱，被杨太师批落，高太尉赶逐，今日见二人押班，臣之神气不旺。乞玉音吩咐杨国忠与臣捧砚磨墨，高力士与臣脱靴结袜：

　　臣意气始得自豪。举笔草诏，口代天言，方可不辱君命。”天子用人之际，恐拂其意，只得传旨，教杨国忠捧砚，高力士脱靴。二人心里暗暗自揣：“前日科场中轻薄了他：‘这样书生，只好与我磨墨脱靴。’今日恃了天子一时宠幸，就来还话，报复前仇。”出于无奈，不敢违背圣旨，正是敢怒而不敢言。

　　常言道：

　　冤家不可结，结了无休歇。

　　侮人还自侮，说人还自说。

　　李白此时昂昂得意，屣袜登褥，坐于锦墩。杨国忠磨得墨浓，捧砚侍立。论来爵位不同，怎么李学士坐了，杨太师倒侍立？因李白口代天言，天子宠以殊礼。杨太师奉旨磨墨，不曾赐坐，只得侍立。李白左手将须一拂，右手举起中山兔颖，向五花笺上，手不停挥，须臾草就“吓蛮书”，字画齐整，并无差落，献于龙案之上。天子看了大惊，都是照样番书，一字不识。传与百官看了，各各骇然。天子命李白诵之，李白就御座前朗诵一遍：

　　大唐开元皇帝，诏谕渤海可毒：自昔石卵不敌，蛇龙不斗。本朝应运开天，抚有四海，将勇卒精，甲坚兵锐。颉利背盟而被擒，赞普铸鹅而纳誓。新罗奏织锦之颂，天竺致能言之鸟。波斯献捕鼠之蛇，拂菻进曳马之狗。白鹦鹉来自诃陵，夜光珠贡于林邑。

　　骨利干有名马之纳，泥婆罗有良酢之献。无非畏威怀德，买静求安。高丽拒命，天讨再加，传世九百，一朝殄灭：岂非逆天之咎征，衡大之明鉴与！况尔海外小邦，高丽附国，比之中国，不过一郡，士马刍粮，万分不及。若螳怒是逞，鹅骄不逊，天兵一下，千里流血，君同颉利之俘，国为高丽之续。方今圣度汪洋，恕尔狂悖，急宜悔祸，勤修岁事；毋取诛僇，为四夷笑。尔其三思哉！故谕。

　　天子闻之大喜，再命李白对番官面宣一通，然后用宝入函。李白仍叫高太尉着靴，方才下殿，唤番官听诏。李白重读一遍，读得声韵铿锵。番使不敢则声，面如土色，不免山呼拜舞辞朝。贺内翰送出都门，番官私问道：“适才读诏者何人？”内翰道：“姓李名白，官拜翰林学士。”番使道：“多大的官？使太师捧砚，太尉脱靴！”内翰道：“太师大臣，太尉亲臣，不过人间之极贵。那李学士乃天上神仙下降，赞助天朝，更有何人可及？”番使点头而别，归至本国，与国王述之。国王看了国书，大惊，与国人商议：“天朝有神仙赞助，如何敌得！”

　　写了降表，愿年年进贡，岁岁来朝。此是后话。

　　话分两头，却说天子深敬李白，欲重加官职。李白启奏：“臣不愿受职，愿得逍遥散诞，供奉御前，如汉东方朔故事。”

　　天子道：“卿既不受职，朕所有黄金白璧，奇珍异宝，惟卿所好。”李白奏道：“臣亦不愿受金玉，愿得从陛下游幸，日饮美酒三千觞，足矣！”天子知李白清高，不忍相强。从此时时赐宴，留宿于金銮殿中，访以政事，恩幸日隆。

　　一日，李白乘马游长安街，忽听得锣鼓齐鸣，见一簇刀斧手，拥着一辆囚车行来。白停骖问之，乃是并州解到失机将官，今押赴东市处斩。那囚车中，囚着个美丈夫，生得甚是英伟。叩其姓名，声如洪钟，答道：“姓郭，名子仪。”李白相他容貌非凡，他日必为国家柱石，遂喝住刀斧手：“待我亲往驾前保奏。”众人知是李谪仙学士，御手调羹的，谁敢不依。李白当时回马，直叩宫门，求见天子，讨了一道赦敕，亲往东市开读，打开囚车，放出子仪，许他带罪立功。子仪拜谢李白活命之恩，异日衔环结草，不敢忘报。此事阁过不提。

　　是时，宫中最重木芍药，是扬州贡来的。－－如今叫做牡丹花，唐时谓之木芍药。－－宫中种得四本，开出四样颜色。那四样？

　　大红，深紫，浅红，通白。

　　玄宗天子移植于沉香亭前，与杨贵妃娘娘赏玩，诏梨园子弟奏乐。天子道：“对妃子，赏名花，新花安用旧曲？”遽命梨园长李龟年召李学士入宫。有内侍说道：“李学士往长安市上酒肆中去了。”龟年不往九街，不走三市，一迳寻到长安市去。

　　只听得一个大酒楼上，有人歌云：

　　三杯通大道，一斗合天然。

　　但得酒中趣，勿为醒者传。

　　李龟年道：“这歌的不是李学士是谁？”大踏步上楼梯来，只见李白独占一个小小座头，桌上花瓶内供一枝碧桃花，独自对花而酌，已吃得酩酊大醉，手执巨觥，兀自不放。龟年上前道“圣上在沉香亭宣召学士，快去！”众酒客闻得有圣旨，一时惊骇，都站起来观看。李白全然不理，张开醉眼，向龟年念一句陶渊明的诗，道是：

　　我醉欲眠君且去。

　　念了这句诗，就瞑然欲睡。李龟年也有三分主意，向楼窗往下一招，七八个从者一齐上楼，不由分说，手忙脚乱，抬李学士到于门前，上了玉花骢。众人左扶右持，龟年策马在后相随，直跑到五凤楼前。天子又遣内侍来催促了，敕赐“走马入宫”。龟年遂不扶李白下马，同内侍帮扶，直至后宫，过了兴庆池，来到沉香亭。天子见李白在马上双眸紧闭，兀自未醒，命内侍铺紫氍毹于亭侧，扶白下马少卧，亲往省视。见白口流涎沫，天子亲以龙袖拭之。贵妃奏道：“妾闻冷水沃面，可以解醒。”乃命内侍汲兴庆池水，使宫女含而喷之。白梦中惊醒，见御驾大惊，俯伏道：“臣该万死！臣乃酒中之仙，幸陛下恕臣。”天子御手搀起道：“今日同妃子赏名花，不可无新词，所以召卿，可作《清平调》三章。”李龟年取金花笺授白。白带醉一挥，立成三首。其一曰：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其二曰：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其三曰：

　　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栏杆。

　　天子览词，称美不已：“似此天才，岂不压倒翰林院许多学士。”即命龟年按调而歌，梨园众子弟丝竹并进，天子自吹玉笛以和之。歌毕，贵妃敛绣巾，再拜称谢，天子道：“莫谢朕，可谢学士也。”贵妃持玻璃七宝杯，亲酌西凉葡萄酒，命宫女赐李学士饮。天子敕赐李白遍游内苑，令内侍以美酒随后，恣其酣饮。自是宫中内宴，李白每每被召，连贵妃亦爱而重之。

　　高力士深恨脱靴之事，无可奈何。一日，贵妃重吟前所制《清平调》三首，倚栏叹羡。高力士见四下无人，乘间奏道：“奴婢初意娘娘闻李白此词，怨入骨髓，何反拳拳如是？”

　　贵妃道：“有何可怨？”力士奏道：“‘可怜飞燕倚新妆’。那飞燕姓赵，乃西汉成帝之后，则今画图中画着一个武士，手托金盘，盘中有一女子，举袖而舞，那个便是赵飞燕。生得腰肢细软，行步轻盈，若人手执花枝颤颤然，成帝宠幸无比。

　　谁知飞燕私与燕赤凤相通，匿于复壁之中。成帝入宫，闻壁衣内有人咳嗽声，搜得赤凤杀之。欲废赵后，赖其妹合德力救而止，遂终身不入正宫。今日李白以飞燕比娘娘，此乃谤毁之语，娘娘何不熟思？”原来贵妃那时以胡人安禄山为养子，出入宫禁，与之私通，满宫皆知，只瞒得玄宗一人。高力士说飞燕一事，正刺其心。贵妃于是心下怀恨，每于天子前说李白轻狂使酒，无人臣之礼。天子见贵妃不乐李白，遂不召他内宴，亦不留宿殿中。李白情知被高力士中伤，天子有疏远之意，屡次告辞求去，天子不允。乃益纵酒自废，与贺知章、李适之、汝阳王琎、崔宗之、苏晋、张旭、焦遂为酒友，时人呼为“饮中八仙”。

　　却说玄宗天子心下实是爱重李白，只为宫中不甚相得，所以疏了些儿，见李白屡次乞归，无心恋阙，乃向李白道：“卿雅志高蹈，许卿暂还，不日再来相召。但卿有大功于朕，岂可白手还山？卿有所需，朕当一一给与。”李白奏道：“臣一无所需，但得杖头有钱，日沾一醉足矣。”天子乃赐金牌一面，牌上御书：“敕赐李白为天下无忧学士，逍遥落托秀才。逢坊吃酒，遇库支钱，府给千贯，县给五百贯。文武官员军民人等，有失敬者，以违诏论。”又赐黄金千两，锦袍玉带，金鞍龙马，从者二十人。白叩头谢恩。天子又赐金花二朵，御酒三杯，于驾前上马出朝。百官俱给假，携酒送行，自长安街直接到十里长亭，樽罍不绝；只有杨太师、高太尉二人怀恨不送。内中惟贺内翰等酒友七人，直送至百里之外，流连三日而别。李白集中有《还山别金门知己》诗，略云：

　　恭承丹凤诏，歘起烟萝中。一朝去金马，飘落成飞蓬。

　　闲来东武吟，曲尽情未终。书此谢知己，扁舟寻钓翁。李白锦衣纱帽，上马登程，一路只称锦衣公子，果然逢坊饮酒，遇库支钱。不一日，回至绵州，与许氏夫人相见。官府闻李学士回家，都来拜贺，无日不醉。

　　日往月来，不觉半载。一日白对许氏说，要出外游玩山水。打扮做秀才模样，身边藏了御赐金牌，带一个小仆，骑一健驴，任意而行。府县酒资，照牌供给。忽一日行到华阴界上，听得人言华阴县知县贪财害民。李白生计，要去治他，来到县前，令小仆退去，独自倒骑着驴子于县门首连打三回。

　　那知县在厅上取问公事，观见了，连声：“可恶，可恶！怎敢调戏父母官！”速令公吏人等拿至厅前取问。李白微微诈醉，连问不答。知县令狱卒押入牢中：“待他酒醒，着他好生供状，来日决断。”狱卒将李白领入牢中，见了狱官，掀髯长笑。狱官道“想此人是疯癫的？”李白道：“也不疯，也不癫。”狱官道：“既不疯癫，好生供状。你是何人？为何到此骑驴，搪突县主？”李白道：“要我供状，取纸笔来。”狱卒将纸笔置于案上，李白扯狱官在一边，说道：“让开一步，待我写。”狱官笑道：“且看这疯汉写出甚么来。”李白写道：

　　供状绵州人，姓李单名白。弱冠广文章，挥毫神鬼泣。长安列八仙，竹溪称六逸。曾草吓蛮书，声名播绝域。玉辇每趋陪，金銮为寝室。啜羹御手调，流涎御袍拭。高太尉脱靴，杨太师磨墨。天子殿前尚容吾乘马行，华阴县里不许我骑驴入！请验金牌，便知来历。

　　写毕，递与狱官看了。狱官吓得魂惊魄散，低头下拜，道：

　　“学士老爷，可怜小人蒙官发遣，身不由己，万望海涵赦罪！”

　　李白道：“不干你事，只要你对知县说：我奉金牌圣旨而来，所得何罪，拘我在此？”狱官拜谢了，即忙将供状呈与知县，并述有金牌圣旨。知县此时如小儿初闻霹雳，无孔可钻；只得同狱官到牢中参见李学士，叩头哀告道：“小官有眼不识泰山，一时冒犯，乞赐怜悯！”在职诸官，闻知此事，都来拜求，请学士到厅上正面坐下。众官庭参已毕，李白取出金牌与众官看：“牌上写道：‘学士所到，文武官员军民人等有不敬者，以违诏论。’汝等当得何罪？”众官看罢圣旨，一齐低头礼拜：

　　“我等都该万死！”李白见众官苦苦哀求，笑道：“你等受国家爵禄，如何又去贪财害民？如若改过前非，方免汝罪。”众官听说，人人拱手，个个遵依，不敢再犯，就在厅上大排筵宴，管待学士饮酒三日方散。自是知县洗心涤虑，遂为良牧。此事闻于他郡，都猜道朝廷差李学士出外私行，观风考政；无不化贪为廉，化残为善。

　　李白遍历赵、魏、燕、晋、齐、梁、吴、楚，无不流连山水，极诗酒之趣。后因安禄山反叛，明皇车驾幸蜀，诛国忠于军中，缢贵妃于佛寺，白避乱隐于庐山。永王璘时为东南节度使，阴有乘机自立之志。闻白大才，强逼下山，欲授伪职。李白不从，抱留于幕府。未几，肃宗即位于灵武，拜郭子仪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克复两京。有人告永王璘谋叛，肃宗即遣子仪移兵讨之。永王兵败，李白方得脱身，逃至浔阳江口，被守江把总擒拿，把做叛党，解到郭元帅军前。子仪见是李学士，即喝退军士，亲解其缚，置于上位，纳头便拜道：“昔日长安东市，若非恩人相救，焉有今日？”即命治酒压惊，连夜修本奏上天子，为李白辨冤，且追叙其吓蛮书之功，荐其才可以大用：此乃施恩而得报也。正是：

　　两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

　　时杨国忠已死，高力士亦远贬他方；玄宗皇帝自蜀迎归，为太上皇，亦对肃宗称李白奇才。肃宗乃征白为左拾遗。白叹宦海沉迷，不得逍遥自在，辞而不受。别了郭子仪，遂泛舟游洞庭岳阳，再过金陵，泊舟于彩石江边。是夜月明如昼，李白在江头畅饮，忽闻天际乐声嘹亮，渐近舟次，舟人都不闻，只有李白听得。忽然江中风浪大作，有鲸鱼数丈，奋鬣而起，仙童二人，手持旌节，到李白面前，口称：“上帝奉迎星主还位。”舟人都惊倒。须臾苏醒，只见李学士坐于鲸背，音乐前导，腾空而去。明日将此事告于当涂县令李阳冰，阳冰具表奏闻。天子敕建李谪仙祠于彩石山上，春秋二祭。

　　到宋太平兴国年间，有书生于月夜渡彩石江，见锦帆西来，船头上有白牌一面，写“诗伯”二字。书生遂朗吟二句道：

　　谁人江上称“诗伯”？锦绣文章借一观。

　　舟中有人和云：

　　夜静不堪题绝句，恐惊星斗落江寒。

　　书生大惊，正欲傍舟相访，那船泊于彩石之下，舟中人紫衣纱帽，飘然若仙，迳投李谪仙祠中。书生随后求之祠中，并无人迹，方知和诗者即李白也。至今人称“酒仙”、“诗伯”，皆推李白为第一云。

　　吓蛮书草见天才，天子调羹亲赐来。

　　一自骑鲸天上去，江流彩石有余哀。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