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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余灰

作者：我佛山人

糟木匠检阅，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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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回 谱新词开卷说痴情　借导言老人商了愿

　　离合悲欢，消磨尽，青春年少。回首处，前尘如梦，中心孔悼。万里追随形共影，寸衷保守贞和孝。鬓萧萧、留得女儿身，芳晖耀。遍涯角，充覆帱。凭到处，情丝绕。凭海枯石烂，独标清操。记事幸存裨史在，写真笔看文人掉。到而今，剩得劫余灰，供凭吊。－－－右调《满江红》

　　情，情，写情，写情。这一个情字，岂是容易写得出，写得完的么。还记得我从小读书时，曾经读过中庸。那第十二章上有两句道：“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又有两句道：“语大，天下莫能载焉；语小，天下莫能破焉。”这一章书，本来是子思解说君子之道的说话，然而这两句，我却要借重他解说一个情字。

　　大约这个情字，是没有一处可少的，也没有一时可离的。上自碧落之下，下自黄泉之上，无非一个大傀儡场。这牵动傀儡的总线索，便是一个情字。大而至于古圣人民胞物与己饥己溺之心，小至于一事一物之嗜好，无非在一个情字范围之内。非独人有情，物亦有情。如犬马报主之类，自不能不说是情。甚至鸟鸣春，虫鸣秋，亦莫不是情感而然。非独动物有情，就是植物也有情，但看当春时候，草木发生，欣欣向荣，自有一种欢忻之色；到了深秋，草木黄落，也自显出一种可怜之色。如此说来，是有生机之物，莫不有情。然则，我借重中庸的几句话解说情字，是不错的了。但是情字也有各种不同之处，即如近来小说家所言，艳情、爱情、哀情、侠情之类，也不一而足，据我看去，却是痴情最多。说到这里，我且先和看官们说一件可笑的故事。

　　先父在日，曾经用过一个家人，名叫何动。这何动最欢喜动物。他虽是佣工作仆，却还以动物相随，在我们天井里，养了四五条金鱼，又养了一个猴子、一个莺哥。这猴子教的十分驯伏，懂得代人递茶取火；那莺哥也能说话。古人有句话，说是“鹦鹉能言，而不能言其所欲言。”他这莺哥，竟是能言其所欲言的，所以更难得了。

　　这何动，每日除了代主人做事之外，无非抚摩玩弄这几样东西。但是这猴子虽然驯伏，那喜动不喜静的性子，是不肯改的，更兼喜欢学人做事，如看见人种花，他便学扒泥；看见人洗衣服，他便去弄水之类，不一而足。一日，仆妇辈在厨下杀卿鱼，被那猴头看见了，便跑到金鱼缸边，把那金鱼一个个的捞起来，用指爪破开了鱼肚，挖去了鱼肠，却还放在水里，手舞足蹈的以为得意。恰好何动取了钉锤，要到书房里敲钉挂画，从天井里走过。莺哥见了，便叫道：“猴子杀了金鱼了！猴子杀了金鱼了！”何动走到缸边一看，果然四五条金鱼，都是肚破肠流的，浮在水面了。这几条金鱼，都有四五寸长，他也不知养了多少年的了，一旦被那猴子弄的一个不留，如何不恼。所以一见了，便由不得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举起钉锤，对准猴头，狠命的一下。不偏不倚，恰好打在天灵盖上。打得那猴子脑浆迸裂，倒在地下，只吱吱的叫了两声，挣扎了两下，便跟了他的老祖宗齐天大圣到森罗殿上查生死簿去了。

　　这何动打了一下，并未回头，便去挂画。挂好之后，将钉锤送还原处，便去看那死金鱼。度他的意思，还要临缸凭吊呢。不想走到缸边，看见那猴子横躺在地下，头脑子上血液模糊，已是死了。想起他平日的驯伏，不觉自怨下手太重。忽又念及，这件事，都是莺哥搬弄是非惹出来的，不觉转恨莺哥。恰好那莺哥又叫道：“猴子死得好，死得好！”何动听了，心中大怒，取下莺哥架，向地下用力一掼，把莺哥也掼死了。这何动一时之间，三样心爱的东西，同归于尽。呆了半晌，忽然放声号啕大哭起来。因此，大家取了他一个浑名，叫他做何呆子。

　　看官，像这种人的举动，便可叫做痴情。如此说来，非独人对于人有情，即人对于物，物对于人，亦是有情的。你说这情字所包，广不广呢。自从世风不古以来，一般佻亻达少年，只知道男女相悦谓之情，非独把情字的范围弄得狭隘了，并且把情字也污蔑了，也算得是情字的劫运到了，此时那情字也变成了劫余灰了。我此时提起笔来，要抱定一个情字，写一部小说，就先题了个书名，叫做《劫余灰》。闲话说完，言归正传。

　　且说广东地方的居民，往往喜欢聚族而居。常有一村地方只有一姓，若要联婚起来，最近也要到邻村去问名纳采。他自己本姓的一村，最多有上万人口的，少的也在一二千人之数。亦有一村之中，居住两三姓的。这两三姓，便屡世联婚，视为故常，久而久之，连那亲戚辈分，都闹的颠倒错乱起来。譬如张家两个女孩子，名分是一个姑娘，一个侄女，同嫁在李家。却到了李家，就变成妯娌之类，也不一而足。此等人家，遇了婚丧等事，都互相往还。姑表母姨，混在一团，彼此男女，多不回避，这倒是风俗浑厚的好处。但不过乡村人家如此，若说到省城市镇上，又当别论了。

　　且说广东南海县属的一个地方，名叫“岗边”，是个半村半镇的所在。那里有两姓之人，聚族而居。一族姓朱，一族姓陈，都是著名的大族，屡代联婚的。内中单表陈氏族内有一个人，名希平，表字公孺。到了五十岁上，始生了一个晚子，却是庶出。此子出世之后，那姨娘便得了个产后血晕之症，一病身亡。竭赖夫人李氏，爱同己出。雇了奶娘，鞠育抚养，尽心尽力，方得长大成人。生得身躯雄伟，性质聪明，改名叫做陈畴，表字耕伯。好个陈公孺，教子有方。因为岗边地处乡僻，没个好先生。耕伯启蒙读了几年书之后，到了十三岁上，便叫他到省城大书馆里去从先生读书。看官须知，为父母的，能够懂得教子成名，便不愧教子有方了。那时候正在科举时代，所以陈公孺能把十三岁的晚子，送到省城大书馆读书，做书的人，便要许他教子有方。若要拿着现在的风气程度去责备他，说是何不送到日本学堂里呢，那就没得好说了。闲话少题。

　　且说陈耕伯奉了父亲之命，到省城读书。喜得他有一个本族叔父陈六皆，在省城大新街开了一家“聚珍”玉器店，就近可以照应他，老夫妻也就十分放心，耕伯也乐得朝夕用功，以求上进。每年之中，只有清明祭扫，年下解馆，回岗边两次。光阴荏苒，不觉三年，耕伯已是长成十六岁了。他的学问，也与年俱进。这年，他的先生便叫他出考，虽然未敢侥幸，也要出去观场。耕伯奉了先生之命，同着几个窗友，便去点名报考。谁知他县考、府考，几场却都高高的考在一圈前十名。便欢欢喜喜，写信回家，报知父母。陈公孺接了儿子的信，虽是十分欢喜，却还没有甚么。只有他母亲李氏，欢喜得笑啼并作，嘴里是嘻嘻的笑，眼里的泪珠儿，却扑簌簌落个不止，又连声念佛，又叫人到姨娘神主前烧一炉香，告诉他，儿子快要进学了，可怜他没福，看不见了。公孺见了这种神情，便笑道：“夫人，你忙甚么。这府县考是不能作准的，等他果然进了学，再忙不迟。”李氏拭泪道：“我自从嫁入你门，每每看见你去考，多是考在十几圈里，偶然一回跳上了一圈，便自家欢喜的了不得，拿了自己场里作的文章，读了又读，何等得意。此刻儿子比你强，你为甚不许我欢喜。”一席话，说得公孺哑口无言。李氏又道：“此时欢喜不欢喜，且搁过一边。我想畴儿已经长大了，我两老都是六十以外的人，望后的日子越短了，也应该早点料理，替他定一头亲，徼天之幸，得他进了一名学，簇新的秀才，娶一位簇新的秀才娘子回来，岂不是双喜临门。纵不然，今年也代他完娶了，我们也望见个孙子，就是死也瞑目。”公孺笑道：“好好的说喜事，怎么忽然说到死上来。但不知夫人要娶一个甚么样儿的媳妇，平日可曾留心来。”李氏道：“我一向早有心在朱家婉贞。这女孩子生性伶俐，相貌又端正。与畴儿同岁，从小儿庆吊往来，与我们畴儿又很和悦。近来闻得他跟着老子读书，十分精通。拿他配了我们畴儿，不是一对好夫妻么。只是嫌他是一双大脚。”公孺想了半晌道：“哦！原来你说的是朱小翁的女儿。这个人脾气古怪，养的女儿，未必好。大脚一层，还是小事。他却又从小没了母亲的，先就缺了姆教一层。”李氏道：“他老子脾气古怪，未必女儿也跟着古怪。况且他老子因为没有儿子，这女儿又从小没有了母亲，方才不和他缠脚，当儿子养着，又认真教他读书，那里有不好的读书人呢。”公孺笑道：“难道朱小翁不是读书的，何以他那生性的古怪，居然出了名，人家都叫他朱呆子。倘使他女儿也和他一般，岂不受累。”李氏道：“这个可不必虑。我们两家喜庆往来，我常看见那女孩子，甚是和婉可爱的。”公孺道：“夫人既然中了意，就央媒去说罢。我也不过这么揣度，并不是一定说那女孩子是古怪的。”李氏道：“央媒一节，还要老爷去办。他家没有母亲，还要央个男人，向他父亲说去呢。”

　　正在说话间，童子报说：“省城六皆老爷回来了，在外求见。”公孺笑道：“恰好这是天差来的媒人。”忙叫请进来相见。六皆入内，与兄嫂常礼已毕，送上代耕伯带回来的家书。陈公孺拆开看时，无非是在外平安的话，一面与六皆寒暄。便问何事回乡，六皆道：“连年生意清淡，存货又多，出路太少。因此回来筹措些盘缠，且去支持些时日。”公孺道：“如此说，老弟在家有几天耽搁的了。”六皆道：“十天半月，都说不定。”公孺道：“如此，我有一事相烦。刚才我老夫妻在这里商量畴儿的亲事，正要央媒向一家去说亲，恰好老弟回来，就烦执柯。”六皆道：“当得效劳。但不知提的是那一家？”公孺道：“是朱小翁的小姐。”六皆皱眉道：“这小姐从小没了母亲，朱呆子把他当男孩子养着，将来妇道上头，恐怕平常。”公孺道：“我也虑这个。”李氏道：“叔叔，你是出门的人，不知道。婉贞这孩子，我常看见的，那一种温柔婉顺，只怕有母亲管教的，也不及他呢。这是我愿意的，将来媳妇的好歹，与媒人无干。叔叔放心去说罢。”六皆笑道：“我也不过这么一句话。既然嫂嫂的法眼看中，想是不差的了，兄弟便去说。只是朱小翁这个人生性古怪，说上去成不成，可不干我的事。”李氏道：“这个自然，只要叔叔用心去说。”六皆笑着答应了。三人又谈些别事，方才分别。过得一日，六皆便到朱家去访朱小翁说亲。正是：

　　要仗红丝联匹耦，安排银汉渡双仙。

　　未知六皆此去说亲，得成与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02回 订新亲文章欣有价　惊噩耗快婿忽无踪

　　且说陈六皆受了族兄公孺之托，来到朱小翁家求亲。这朱小翁单名一个学字，小翁是他的表字。平日为人，专讲理学，真是一个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的古板君子。家道寒素，单靠着几亩薄田度日。这一天六皆到来，讲到求亲一事。朱小翁道：“丈夫生而愿为之有室，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父母之心，人皆有之，吾何为独不然。不过有一层，我家小女，从小跟我读书，诸子百家，俱能猎涉，不是我夸口，真可算得是不栉进士。陈家小郎才学如何，可配得上小女配不上，必要先考一考。至于世俗那凭生辰八字，排算配合的，我可不信，倒可不必多此一事。”六皆道：“不知阁下要怎样考法。”小翁道：“这也难说。几时等他来家，我和他谈谈，驳问驳问，见见他的学问就是了。”六皆道：“我是不惯做媒的，不会说谎话。舍侄今年才出考，县府考都坐定在十名前。省城的同学和他的先生，都决定他一定要进学的了，不知这样学问，可还配得过令嫒。”小翁沉吟道：“也罢。我潦倒半生，单有此女，总想招一个读书种子做女婿，所以一向人家来说亲，我都没有答应。陈家既是老亲，我和公孺，照最近的亲戚算起来，恰好是平辈，小儿女年纪又相当，莫有甚么好推辞的了。这样办法罢。我考也不考了，费心回去对公孺说，若是这一场他儿子进了学，叫他便准备行聘，我也乐得招一个秀才女婿。若是不得进，请他再到别处求亲罢。”六皆听了，倒没有话好再说，只得回报公孺。公孺笑道：“只此便可见得这个人的古怪。你允不允，说一句话便了，何必借此推托。”李氏道：“老爷，你快点写封信给畴儿，叫他用心考，这回是一着两着的。他得了你信，自然格外留心，怕他不进一名学回来。”公孺道：“这又何必。写了信去，告诉了他这件事，倒分了他的心。难道除了朱家女儿，便没有媳妇了么？”李氏听说，便顿住了口。等六皆去后，便不住的唉声叹声，有时喃喃自语。弄得公孺恼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得由他。

　　过了几天，接到耕伯来信，言院考已过，已经招覆。李氏便问招覆是甚么，公孺笑道：“你这回定媳妇有了望了，得了招覆，这一名秀才便有几分望头的了。”李氏听说，一时又高兴起来，忙着料理钗环首饰，预备行聘，一面又着人去请六皆来。公孺笑道：“你又忙甚么，不过几分望头罢了。等果然进了学，再忙不迟啊。”李氏道：“我这里也不过打点几分，若是十分时，便把聘礼送过去了。”公孺无可如何，只得听他忙去。不一会，六皆来了，李氏便道：“叔叔，我家畴儿已经得了招覆了。据老头子说，这秀才有几分好望了。请你再去和朱小翁说，如果畴儿进了学，他须不能赖这头亲。我一得了喜报，便要行聘的。”六皆笑道：“兄弟便去说。不怕朱呆子赖了，有我呢。”说罢，果然去了。到了晚下，方来回覆。说是朱小翁满口应承，说是得了喜报即管送聘过去。省城店里有事，我明日一早便要动身去了，固此连夜来回覆一声。李氏道：“嗳呀！你虽是媒人，却还是自家叔叔，为甚要拿腔起来。我这里行聘，正要用着你，你却预先躲了。”六皆道：“并不是拿腔，实在是有事。我已经打算定了。到了果然行聘时，我兄弟九如可以代我的。”李氏笑道：“你请了替工便好，不然，我是不依的。”说罢，老弟兄又谈了些话别的话，公孺又再三拜托照应耕伯，方才别去。

　　从此，李氏更加热锅上蚂蚁一般，终日行坐不安。或叫人去庙里求签，或叫人到摊头问卜，有时自己烧一炉家堂香，有时又许了个魁星愿。看他的举动，比望榜的秀才还要心切。公孺起先还劝他不必如此，争奈越劝他越不是，只得由他去了。

　　一天，老夫妻正在闲谈。公孺道：“这两天，论理要出案了，还不听见有甚信息，想是白望的了。”李氏道：“没有的话。我昨天晚上，还梦见畴儿簪着金花，披了彩红回来呢。”公孺笑道：“这是做梦，如何当真。”正在说笑时，忽听见门外一片声嚷。所用的一个童子，飞奔进来，说道：“老爷，不好了，有许多人打来了。”一言未毕，又听得门外一阵锣响。李氏大惊道：“嗳呀！敢是白日青天，鸣锣打劫了。”只见两个戴大帽的，当先抢了进来，打了个扦道：“恭喜老爷、太太，少爷高中了县学案首，报单随后便到，小的们抢个头报。”公孺大喜道：“难为你们，外面憩憩吃茶罢。”便叫童子招呼出去，一面预备赏钱。李氏怔怔的说道：“可是畴儿中了，为甚许多人这般大惊小怪。”公孺笑道：“这两个是学里门斗，那许多人是跟着看热闹的。”李氏方才欢喜不迭，开发了赏钱，两个门斗去了。一会儿，二报的也到了。呈上报单，说道：“小的们在省城，遍找少爷的寓所不着，方才到此，所以来迟了。”公孺也发了赏钱。不一时，合族人等，都知道了，纷纷前来贺喜。老夫妻两个，应接不暇，央了两个亲支族人，代为招呼，足足忙过了一日。

　　次日绝早，李氏即使人请了九如来。嘱其到朱小翁处，订定行聘日期。九如应命自去。不一会，回来说道：“朱小翁也十分欢喜，听凭这边择日送聘，他都遵命。”李氏便拿了时宪书，立逼着公孺拣日子。公孺笑道：“已经说定了，何必这样忙。”李氏道：“人家高兴的事，你总欢喜扯淡。”公孺翻开了时宪书，看了一看，问道：“你要快的，还是要慢的？”李氏道：“自然越快越好。如果今日是黄道吉日，便是今日更好。”公孺笑道：“你便一厢情愿，也要想到人家要打点回盘来得及啊。后天便是黄道吉日，但不知他家来得及来不及。”李氏便对九如道：“如此，再烦叔叔去走一次，问是如何。他应允了，我们便是后天行事。”九如领命去了。

　　这里李氏便忙着叫人买酒，预备后天行聘，顺便舀酒，索性热闹在一起。原来广东风气，凡遇了进学中举等事，得报之后，在大门外安置一口缸，开几坛酒，舀在缸里，任凭乡邻及过往人取吃，谓之舀酒。那富贵人家，或舀至百余坛，就是寒！（酸）士子，侥幸了，也要舀一两坛的。所以李氏兴头里，先要张罗这个。又叫预备一口新缸，不要拿了酱缸去盛酒，把酒弄咸了，那时候，我家小相公不是酸秀才，倒变成咸秀才了。说的众人一笑。

　　不一会，九如又来了。说朱小翁事事应允，就是后日过聘。公孺道：“这件事却也奇怪，怎么他的执拗性子，今番一些不用了？”李氏道：“这是我孩儿红鸾星照命，才得如此。既然他答应了，我这里便预备一切，后天要烦九如叔叔来领盘。”九如连忙答应。这李氏忙作一团。又要打点行聘，又要打点舀酒，还要亲自到文昌宫、魁星阁去还愿，还要到观音庙烧香。公孺笑道：“文昌、魁星，倒也罢了。这件事，与观音何干，却要烧他的香。”李氏道：“这是我们女人的道理，你不要管。”公孺也就一笑置之。

　　真是忙中日子易过，不觉已到了行聘之期。不免循着俗例，先下帖子，请了媒人，朱小翁也请了女媒。两家媒妁，先到男宅聚会，公孺衣冠相陪。桌上陈列聘礼，请媒人过目。李氏也出来相见。彼此行礼已毕，门外放起鞭炮，继以一片人声喧嚷。原来家人们在门外舀酒，那些乡邻亲族及过往之人，都来争取。也有当堂吃了的，也有取回去给读书小孩子吃，说是吉利的，跋来报往，好不热闹。乱过一阵，三四十坛酒，都舀完了，人也散了。这里送媒人上轿，跟着用抬箱抬了聘礼，同到朱家去。一路上的人，多是啧啧称羡。有个说，陈家小郎好聪明，只十六岁便进了学，你看这等定亲，比平常的加几倍体面。有个说，朱家小姐好福气，未曾过门，先就把定了做个秀才娘子。也有几个老寒！（酸），见了因羡生妒，说是这个有甚么稀奇，从前袁子才点了翰林，才请假娶亲，潘世恩还中了状元，才请假娶亲呢。闲话少提。

　　且说两位媒妁，领了礼物，一程来到朱宅。朱小翁迎入相待。因为没有内眷，便请自己已经分居的弟妇来家，在内帮忙，接收礼物，打点回盘。小翁自在外面款待媒人。忙过半日，打发回盘去后，小翁方才入内。他那弟妇，把各种礼物，一一点交小翁，方才回去。原来他这一位弟妇，是个姨娘扶正的。他弟兄二人，兄弟名叫朱仲晦。同胞兄弟两个，却娶了省城杨氏的同胞姊妹两个为室。可巧又一般的短命，先后身亡。小翁便不续娶，仲晦先已娶了一个赵氏姨娘，妻子死后，便把这姨娘扶正了。可有一层极奇怪的事，小翁生性古板，是一个迂夫子，仲晦却喜与市井无赖为伍，嫖赌吃着，无所不为。任凭小翁连劝带骂的，说穿了口，总不肯听，因此兄弟们才析爨分居。这一天，因为内眷无人，只得请来料理。本支诸女子，知道婉贞喜事，也都到来道喜看热闹。众姊妹便围了婉贞，在房里说说笑笑。也有向他道喜的，也有向他取笑的。喜得婉贞生得落落大方，虽不便公然出来料理各事，却也没有那一种小家女子佯羞做涩的样子。等到人散已后，小翁进入内室，便将所有礼物交与女儿收管。说道：“这个虽不是你的事，然而你没有娘了，除你自己之外，更无人收管，我是不惯这等琐事的。你从小读书明理，这婚嫁大事，总要办的，谅来也不学那种羞涩之态，好好收存着罢。”婉贞默默无言。等父亲出去之后，便将各物一一检收。共是：一双凤头金钗，一支缕花金压发簪，一对嵌翠戒指，一双嵌珠耳环，共是四样首饰。猛想起这一对戒指是看见过的。往常有甚喜事，陈家表伯母来，便带在手上，此刻却拿来做聘礼，表伯母却做了我婆婆了。因为这个，又想起自己母亲。记得五六岁上，凡遇有来往应酬，我母亲最欢喜的是他。每每见了，便把他和我两个一对儿抱在膝上，说是得了这个女婿便好，那时自己年幼，不解羞惭，也跟着嘻嘻的笑。此时已遂了母亲所愿，只可怜我那苦命的娘，没有眼睛看见了。想到这里，不禁落下泪来。将各物收藏过后，慢腾腾的走到母亲神主前，点了一炷香，心中默默的告诉一遍，然后归房，暗自喜慰。

　　且说朱小翁这一天上午办了喜事，下午便到外面去探访朋友。婉贞直等到晚饭时，小翁方才回来，气冲冲的在交椅上一坐，涨红了脸，一言不发。婉贞不知何故，不敢动问。过了一会，开出饭来，小翁也不吃，只是坐着发气。婉贞见如此光景，便叫仆妇收拾过，低低的问道：“父亲为甚事情生气？”小翁看了婉贞一眼，叹一口气，又不言语。婉贞更是摸不着头，只得又低低说道：“父亲不要气坏了自家身体，有甚么事，何妨说说，或者做女儿的，可以分忧一二。”小翁猛然说道：“分忧，分忧！我这里才是代你分忧呢。”婉贞讶道：“甚么？又是女儿的事。倘女儿有甚不是，请父亲教训了，只求不要动气。”小翁叹口气道：“我大半世的人了，做事未曾卤莽过，偏是你这回的亲事，办的卤莽了，便出了意外之事。”婉贞惊道：“甚、甚么？”说到这里，便顿住了口。小翁又叹一口气道：“陈家那小孩，平白地不见了。”只这一句话，便吓得婉贞魂飞魄越。正是：

　　正喜姻缘偿夙愿，何来噩耗警芳心。

　　不知陈耕伯如何不见了，究竟有无著落，且听下回分解。

第03回 南海县演出无头案　朱婉贞初遇丧心人

　　且说婉贞听得父亲突然说是陈家那小孩子不见了，不觉吃了一惊，不由的冲口而出，说道：“嗳呀！怎么不见了？”小翁道：“若是早两个时辰得信，这个劳什子聘，便可以慢一着了。偏是行聘过后，这里回盘过去，他那里接到六皆来信，说是不见了。从终覆出场之后，便没了这个人。”婉贞听了，心头小鹿乱撞。悲又不是，愁又不是，一口气涌到喉咙上，半晌说不出话来。歇了一会，方才说道：“既是终覆出场便不见了，何以昨天才得信？”小翁道：“我也不知备细，只听得人说，我便连忙去找陈九如。谁知九如已和公孺两个，赶往省城去了。”婉贞听了，默默无言。小翁又道：“倘使他有甚不测，倒并不是难题。不过，这头亲定得卤莽些，害你守望门寡，谅来我教你读书一番，应该略知大义，不致辱没了我的家门。但怕那畜生做了些见不得人的事情，躲着不敢见面，过几时却又腼然面目的跑了出来，我有了这样的女婿，岂不活活的把我气死。再或者，他在外滥嫖的昏了，忘了回家，这等人，也就一辈子了。我算来算去，只有这两层，不然断没有平白地不见了一个人之理。”婉贞听了，暗想，父亲说的两层，第一层是不见得的。他有甚么见不得人的事？又何必干那见不得人的事？倒是第二层，有点意思。年轻的男子，往往把持不定，失足花丛，是常有的。然而，任他怎么昏迷，自己高高的中了案首，也该回来了。这里面或者另有事故，也未可知。只是自己是个女孩儿家，不便多说，惟有默自耽惊。辞了父亲，自归房内。可怜从此以后，银缸问花，金钗卜凤，更无已时。

　　且按下不题。却说当日陈公孺喜孜孜的打发两位媒人，领了聘礼，到朱家去。方才送出大门，却接到六皆自省城寄来一封烧角的要信，不觉吃了一惊。连忙拆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公孺大哥如见。前日案发，畴侄大喜抡元，弟急至其肄业馆中道贺，讵到馆晤其业师何先生，言畴侄自终覆以后，未曾回馆，因疑其在弟店中，故未寻访云云。而近日畴侄实未来过，经弟直告何先生，彼此惊疑不定，不知失落何所。旋经何先生饬人至各学生家问讯，非但毫无消息，并探知尚有学生二人，同时失去。见信务乞速到省城，商量寻觅之策，不可有误。专此飞报，即请台安。专盼大旆。弟六皆顿首。

　　公孺看毕，不觉惊得面如土色，默默无言，自打主意。李氏连问是甚么事，公孺只管摇头不答。后来李氏问得急了，公孺含糊答道：“没有甚么事。等一会九如来了，我们一同商量。”李氏摸不着头，取过那封信来看时，又苦于不识字，只有儿子名字那个“畴”字，是认得的。明知是关着孩儿的事，这封信又是烧了角的，明明凶多吉少，争奈公孺不肯说，只急得他双足乱跺，一定要追问。正在争执时，两位媒人已领了回盘回来。公孺按住了一天惊恐，屏住了满腹忧愁，一般的笑逐颜开，款待两位媒人。李氏见此情形，也便将心放下。等待过了媒人，女媒辞去，公孺留下九如。又叫李氏收过了回盘礼物，彼此将衣冠宽去，方才取出六皆的信，给九如看。九如看罢，失惊道：“怎么便不见了？”李氏连忙抢着问道：“甚么不见了？”九如道：“原来哥哥还没有告诉嫂嫂。这封信是几时到的？”公孺道：“刚才到的。我若告诉了他，他要大哭小喊的，把今天的喜事，闹了个没有了局，所以暂时按住。”又回头对李氏道：“此刻告诉了你罢。是畴儿不见了。”李氏怔了一怔，道：“怎么讲？”公孺道：“畴儿自从终覆出了场，就不见了。”李氏听了这句话，犹如天雷击顶一般。但觉得轰的一声，耳也聋了，眼也花了，眼前看见黑“”的一大块黑影，黑影当中火星乱迸，一霎时间，天旋地转，头重脚轻，不因不由，把双脚一蹬，便扑通一声，连坐的交椅一并仰翻在地。吓得公孺连忙过来扶起，仆妇等辈与及族中来道喜的女眷们，都来帮着扶救。叫了一会，李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接着便哭叫一声：“我的苦命的儿呀！”公孺顿足道：“他不过暂时不见了，终须要寻出来的。你等果然寻不出，再哭不迟呀。”李氏顿住了哭，呆着脸怔了半晌，说道：“你又说甚么？”九如接口道：“畴侄虽然暂时走失了，他有这么大一个人，终须要寻着的，嫂嫂不必性急。”李氏道：“照你说，是走失了。吓煞我也。”回头对公孺道：“你说话也说清楚些，我刚才明明听见你说畴儿自从终覆出场就没了。”公孺道：“你自己耳朵听差了，反要怪我说不清楚。”九如道：“此刻也不必争执这些闲话了。哥哥，赶紧亲到省城走一次要紧。”公孺道：“我便去，还要求老弟陪我走一次，好歹多个人商量。”九如道：“当得奉陪。”李氏便忙着要收拾行李，九如道：“行李不必带罢。我们到了省城，总是住在聚珍，还怕少了我们的被褥。”公孺道：“如此，老弟快回去知照一声，我们就行。”九如笑道：“哥哥也急昏了，弟妇现在这里，我又何必回去知照呢。”原来这一天，九如的妻小张氏，也过来道喜，此时尚未去，正在前厅招呼李氏，劝他不要愁。公孺听了，也破颜一笑。匆匆叮嘱了李氏几句不要愁急的话，便和九如同到码头上，雇了一艘快艇，兼程赶往省城而去。此时岗边一带，早已沸沸扬扬，将此事传出去，是以先被朱小翁知道了。这且按下不题。

　　且说公孺、九如，赶到省城，已是黄昏时候。舍舟登陆，到了大新街聚珍珠宝店，与六皆相见。问起如何不见的情形，六皆也不能深悉。此时天色已晚，行事不便。挨过一宵，公孺便到西湖街，拜望那位何先生。原来这位何先生，是一位通儒，单名一个“哉”字，表字谓信。当下何谓信接着陈公孺，彼此寒暄已毕。公孺道：“小儿一向得蒙先生耳提面命，感德不浅。此次第一回出考，即侥幸了，此皆先生训迪之功。特来拜谢。只是小儿场后走失了。听说先生门下，还有两位高足，同时失去，不知可是真的？到底如何走失，近日可有点消息，还求指示。”何谓信道：“如何走失，兄弟也不得而知。此番门下连令郎却有三个学生出考，令郎及一个姓柴的，名叫柴也愚，都同时招覆。一个姓游的，叫游于艺，却早被摈了。终覆那天，游于艺前去接场，就没有回来。他们各人都有家的，柴也愚住在宝华坊，游于艺住在泮塘，便是令郎也常到聚珍去。所以他们没回来，兄弟却并不在意。直到前日，令弟六皆来到，兄弟方才知道。此时柴游两家，都忙着寻访，阁下不妨到两家去探问，或者可以商量一个方法。”公孺闻言，谢了何谓信，辞了出来。忙叫了一乘轿子，先到宝华坊，后到泮塘。两地相距又远，足足一天的工夫，方才到过两家。问起来，也是毫无头绪，不过家人们干着急罢了。柴也愚还是三代单传，从小没了父亲，还有一个八十多岁的祖父，已是哭的不省人事了。公孺初意，本来也只当儿子不肖，在外闲荡，一访寻便可以寻回来的。及见了这般光景，不由的也慌张起来。回到聚珍，又将近入黑，与六皆、九如，相对愁叹。

　　还是六皆出主意，写了寻人赏格，到处张贴。此时广东还没有报馆，省城各公馆、字号，看的都是香港报纸。便写了赏格底稿，寄到香港《循环报》、《维新报》、《华字日报》等处，去上告白。这一哄传出去，不到一日之间，广州城里早传作新闻，说南海县学失了案首。过得几天，已定了簪花谒圣的日期，却还是杳无消息，广东人便造了一句笑话，说南海县这一案是个无头案，日子越久，消息越是杳然。公孺急得终日耳鸣眼跳，眼巴巴望了一个来月，仍是没有丝毫踪迹。起先各人把这件事哄传开去，还望有人知道的，前来报信，久而久之，外边传说的也冷淡了，没有人说起了，更是没有指望。

　　公孺无奈，只得托下六皆，自和九如两个，先行回乡。李氏此时，已是思子成病。公孺只得强词安慰，一面延医调治。又叫九如去通知朱小翁。此时为日已久，仍无踪迹。小翁料得，从前疑他干下不能见人之事，暂时避面，与及在外滥嫖，忘了回家两层，已是错疑了。据此月余之久，还没有一些影响，想来总是凶多吉少，因此听了九如所说，也不免愁叹，并没有甚么怪人的话，倒反托九如向公孺夫妻劝慰。

　　送过九如之后，便到内室对婉贞说知。可怜这一月以来，这位婉贞小姐，已是断尽柔魂，碎尽芳心的了。今听得寻访不着之言，无非是和他加些碎心材料。看官须知，这订定婚姻，本是儿女终身大事，一经说合下定，便是毕生忧乐所关，若然有了中变，如婉贞所遇此等事，其心中之苦，便不言可知。然而所说合的婿家，若是向来不相识、不相知的，遇了此事，不过是一个苦字，便包涵尽了。至于婉贞与耕伯，却是从小儿常常相见，在一起顽笑，耳鬓厮磨的。虽然自从耕伯到省城读书之后，隔别了几年，后来六皆来做媒说亲，朱小翁未免向女儿提及。他口中虽未便说出，心中却把从前我两个曾在何处相见，何时何日在何处同顽耍，在何处同谈笑，觉得这耕伯如何亲热，如何可爱，一一都潮上心来，倒觉得父亲一定要等他进了学，方才许亲，未免多事。暗暗地祷祝他早点进了学，以便成就这件好事。及至闻得他高高的中了案首，陈家备了聘书、聘礼，前来下定，心中之喜，不言可知。谁料欢喜未完，忽然得了这个消息，他这苦字当中，未免藏着一个情字，所以较诸平常遭遇意外的，更为难过。当下听父亲说知仍无消息的话，不免叹一口气，慢慢的说道：“只怕是凶多吉少的了。”小翁皱眉道：“然而没有确实消息，又不能说他一定怎么。”婉贞道：“少年秉性，总是以科第为荣，他高高的中了案首，倘使平安无恙，岂有躲着不出之理。据此看去，岂不是……”说到这里，便噎住了。小翁低头，默默无言。忽然小丫头报，说二老爷来了，小翁道：“这个厌物，许久不见了，却又来找我做甚么。”一面说着，起身出去。只见他兄弟仲晦，迎着道：“哥哥，兄弟一向在外，前回侄女行聘大喜，不曾来道个喜，帮个忙。今天回家来，听说侄婿走失了，却来与哥哥道恼。”小翁道：“你总不肯安分在家耕读，一年到晚，总在外头流离浪荡，干些甚么？”仲晦道：“哥哥，我不比你，清茶淡饭，可以熬得日子。好歹总要在外头碰碰机会，有的捞两个回来，没的也沾光一顿酒肉。我们说正经事。我才从省城回来，下个月初一，是外母七十岁正寿，我们兄弟两个，同是女婿，虽然他女儿没了，亲情总是在的。我想和哥哥一同到省城祝寿去。并且外母也曾说来，说是许久未看见婉贞侄女了，嘱咐我叫哥哥带侄女去住两天。不知哥哥可去？”小翁道：“这个自然当去的。但不知你几时动身？”仲晦道：“我想早点走，后天便动身。因为乡下买不出东西，要到省城备点礼物去。若是侄女去，我便带了弟妇去，给他做伴。”小翁道：“弟妇果然去，我也乐得叫女儿去给外婆拜寿。”当下商议定了，仲晦辞去。小翁便入内告知婉贞，准备动身。婉贞虽然没有心绪，然而父亲高兴，外婆生日，也不便违拗。略略收拾收拾，到了后日，仲晦雇定了船，带了赵氏动身。小翁也带了婉贞，和一个小丫头上船。只这一去，有分教：

　　乐昌宫镜破更破，烈女贞心寒复寒。

　　不知此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4回 心旷神怡贪观花埭景　手忙脚乱遍觅掌中珠

　　却说朱小翁当日带了女儿婉贞，和一个小丫头名唤杏儿的，一同下船。仲晦与赵氏早在船上。大家相见已毕，赵氏和婉贞自往内舱，小翁和仲晦坐了头舱。船户问过行李客人都齐了，当即拔跳开船。行到午间，早到了“花埭”地方，仲晦对小翁道：“我们何妨停一停船，到岸上去走走，看花园里有甚么盆景松伯之类，买两盆配配寿礼。价钱又不多，东西又清雅，岂不是好。”小翁讶道：“你一向是个酒肉征逐的人，何以忽然能解起清雅来。好！好！就叫他泊船，我和你上去走走。”说话未完，船户也进来说道：“已经到了花埭了，老爷们可要上去游玩？”仲晦便叫泊船。不一时，船泊定了，搭了跳板，兄弟两个，相将上岸。仲晦走至船头，又叫赵氏照应好了侄女。赵氏笑道：“你也忒小心了，这么大的侄女，还要人照应，还怕我照应不过来么？”说着，他兄弟两个，早到了岸上，一家一家的花园去逛。原来这花埭地方，开了好些花园。虽是卖花的，园中却也有点亭台楼阁，回廊曲榭，任人游赏。不似上海卖花的花园，只有两间花房，一片空地，便叫做花园了。那稍为有点亭台池沼的，不是专门卖茶卖酒，便是要收取游资。闲话少题。

　　却说小翁和仲晦走了两间花园，看定了两盆罗汉松，讲定两元洋银。小翁在身边一摸，只有一元，因叫花匠道：“你挑着送到船上收银罢。”仲晦道：“怎么？”小翁道：“我只有一元在身边。”仲晦道：“我们既上来了，何不多逛逛。哥哥把这一元给了他，再写个条子给侄女，叫他照收了松树，再给他一元，不就妥了么。”小翁道：“也说得是。”于是到花园的帐房里，付了一元，又借纸笔写个条子，交给花匠带去，自和仲晦到别家花园游玩去了。走到一家园里，看见短墙之外，露出一座危楼，一带朱红栏杆，隐约被园中的一丛垂丝柽柳遮住，楼角上飘出一面酒帘，那挑帘的竹竿，恰被一株槐树遮住。仲晦道：“好个处所。哥哥，我和你到那酒楼上吃两杯酒来。这对酒赏花，也是骚人韵事。”小翁道：“奇极。你今天为甚只管风雅起来。”仲晦道：“想是被哥哥薰陶的。”小翁大喜。暗想他一向在外征逐，我只当他滥赌胡嫖，不可教诲的了，看他今天的举动，也还未尝不可教诲，何妨就借吃酒为题，彼此坐定了，等我劝他一番，省得在船上，对着弟妇，他不好意思。于是答应了。相将出了花园，到隔壁酒楼上，拣了一个靠栏杆的座位，相对坐下。酒保送上一壶酒，几碟菜。

　　此时正是四月下旬。望去园中，虽是春花多谢，却是万绿丛生，清和天气，不减明媚春光。栏杆两旁，又摆着两盆洒金杜鹃，吃酒的桌上，还供着一盆细叶石榴，开了两朵火红的花。小翁对此，不觉怡然。两人对酌了数杯，小翁正欲开言，仲晦忽说道：“不好！哥哥，你身边还有零钱么？”小翁道：“我身边只有一元，已经给了松树价了。”仲晦道：“我身边也没有钱，这酒帐如何开发？哥哥，你请坐一坐，我到船上取了钱就来。”小翁未及回答，他已匆匆下楼去了。小翁便一人自斟自酌，流连风景，心胸豁然，不觉一壶已罄。酒保又送上一壶来，小翁迄自独酌。等了许久，只不见仲晦来，不觉第二壶也罄了。酒保又问，可要添酒。小翁已是陶然，摇头示意。酒保退了下去。

　　小翁独自倚栏闲眺，俄延良久，不觉红日西沉，便不免心焦起来。身边又没有钱钞，不能走得，左右盘算，无法可施。身边摸出表来一看，已经将近五点钟了。忽然触动了机关，暗想：“我何不将这表押在这里，到船上取钱来赎呢。”想罢，便到柜台上去，对掌柜的赔个笑道：“先生，我有一句话商量，不知可容我说得。”掌柜的看见小翁是个斯文人，连忙站起来，也赔着笑道：“先生，有甚话，只管吩咐。”小翁道：“我兄弟两个，本是路过此地的，偶然泊了船，上来游玩，便和我兄弟到这里吃酒。不料我两人身边都未带得钱钞，是我兄弟到船上取钱去了，却到此刻还不见来，我实在等他不及了。请你算一算，共是多少钱。”说时，将表递上，又说道：“我将这表抵押在这里，待我到船上取了钱来赎，不知可使得？”掌柜的听说，一面递过一根水烟筒，让吃烟，一面叫酒保去看帐。一会儿，那酒保高声报导：“二钱四分。”掌柜的满脸赔着笑道：“这点点不要紧，何必要抵押。这个表请先生拿还了，待我叫个小孩子，跟先生到船上去取了来便是。”小翁连忙递还烟筒，拱手称谢。掌柜的便叫过一个学徒来，说道：“你跟这位先生到船上去，带二钱四分银子回来。”学徒答应了。小翁再三道歉，辞了掌柜，带了学徒，下楼而去。

　　一路上暗想，早知有这等办法，我何必等这大半天呢。一面想着，早到了码头上。抬头看时，所有停泊在这里的，全是些小沙艇，却不见了自己的坐船。心中十分狐疑，四面张望了一回，那里有个影子。旁边有个船娘，只当他是叫船的，便上前问道：“客人可是要到省城么？”小翁道：“我是来寻一只船的。请问你今日午间，有泊在这里的一只紫洞艇，到那里去了？”船娘道：“早两三个时辰，便开了，此时只怕将近到佛山了。”小翁道：“我们是从岗边那边来的，要到省城去，怎么你说到佛山？”船娘道：“不然我也不知道。他们开船时，船上一个船户，嘴里说道，好在顺水，不然今天还不能到佛山呢！这句话无意中被我听见了，所以知道。”小翁道：“那是另外一只船，不是我的坐船。”船娘道：“不瞒客官说，我就在这个码头上做生意。若是二三月里，这里游客船多，闹不清楚；再过几天，看划龙船的船也多了，也闹不清楚。今天只有这一只紫洞艇来停泊，我又不曾有生意到别处去，岂有弄错之理。”小翁闻言，心下大疑，眼看着烟水茫茫，无踪无形，又是疑惑，又是焦急。没奈何，带了学徒，仍回到街上，问那学徒道：“不知此处可有当铺？”学徒用手指道：“那边高墙的，不就是个当铺么？”小翁带了学徒，走到当铺面前，恰恰赶上，迟一步就要关门了。连忙进去，拿那表到柜上去当，只当得一两银子。小翁也不计较，央那柜上的人，代秤了二钱四分，给那学徒去了，余下的揣在怀里，再到码头上观看寻找，却只毫无踪影。暗想，莫非到省城去了？不得已，叫了一只小沙艇，渡过省城。

　　此时已是暮色苍茫，万家灯火了。不一会，到了省城，小翁付过船钱，舍舟登陆，径奔丈人家来。他丈人早已亡故了，只有丈母在堂，还有两位舅爷，却都在外面做生意，不常在家。小翁到了，只有些女眷接待。小翁便问仲晦到了不曾。他丈母杨老太太道：“二姑爷前几天来过，我要留他在这里，等过了我生日才去，他一定不肯，说还有事，等到了生日那天，再来拜寿，便去了，至今未曾来过。”小翁道：“便是他前两天来对小婿说，初一是丈母生日，约了小婿同来拜寿。还说丈母思念婉贞外孙，叫带了同来。今天早起，一同下船，午上到了花埭，我同他到岸上逛了一逛，他先回船去，及至小婿要回船时，那船已不见了，所以跟寻到此。”杨老太太大惊道：“这还了得，敢是被船户拐走了？今天天色又好，没有风，断不至有甚意外的。”小翁心中十分焦急，两位舅太太也代为忧虑，叫厨下先开出夜饭，请大姑爷吃了饭再商量。小翁那有心肠吃饭，只略略应酬了一口，便放下了。这一夜，权在岳家下榻。一夜何尝安寝，翻来覆去，直至鸡鸣。挨到晨熹破晓时，即便起身，也不惊动丈母，叫仆妇辈舀了热水来，草草盥洗了，即出门径到码头上，叫了一只快艇，四桨齐开，飞也似的赶回岗边，径回家中，问小姐可曾回来。

　　原来他去时，只留下一名仆妇看门，这仆妇回说没有呢。小翁心中暗想，莫非真是被船户拐走了？只是仲晦何以也不见了呢？莫非他到船上取银时，已经不见那船，他到处访寻去了？心中捉摸不定，便出门到仲晦家中去查看。走到他门口时，只见门内横七竖八的放着许多水匠木匠的家伙，不解何意，顺脚踱了进去。又见远房的一个族侄，名叫朱锦廷的，站在那里指手画脚，指挥众工人。小翁叫一声：“老侄，在此有甚么事？仲晦可回来了么？”锦廷回头一望，笑道：“原来是大叔。二叔昨天才动身，那得便回来。”小翁道：“老侄在此做甚？”锦廷道：“大叔原来不知二叔已把这所房子卖给我了？此刻来收拾呢。”小翁大惊道：“他怎么便卖了？他自己住甚么地方呢？”锦廷道：“二叔也不好，怎么不告诉大叔一声呢？他与人家合了公司，在香港开了一家烟店，因为股份银不够，把这房子让与我，他带了二婶同到香港去了。”小翁听了，心中暗暗叫苦，想是这劣弟有心把女儿拐走的了。香港是个烟花之地，万一把他卖到烟花门里，可不辱没煞朱氏祖宗也。口中又不便说出，呆呆的﹟了半晌，又问道：“老侄，可知道他的烟店是甚么招牌？”锦廷道：“这个倒不得而知，没有谈到。”小翁怏怏的辞了回家，心中又气、又恼、又恨。一时又不敢张扬出来，真是哑子吃黄连，心苦自家知。

　　过了一会，凑了些盘费，仍然叫了快艇，赶到省城。也不到丈人家去，只在沙基一带，等到夜轮船开时，附了轮船，径到香港。找个客栈住下，便到街上去，打听那里有新开的烟店。打听了半天，那里打听得出来。没奈何，回到栈里，一人独坐，长吁短叹。猛然想起，他既是开烟店，问他的同业中，自然会知道的。随又出来，走到街上，留心察看。走了一箭之地，看见一面招牌，是“生熟名烟”，注目看时，是一家小小烟店。因走上去拱手问道：“先生，请问这里香港地方，可有一家新开的烟店？”店里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掉头不顾。小翁无奈，柔声下气，再问一番，那人瞪起了双眼，道：“不晓得。”小翁退了出来，走了半里路光景，又看见两扇招牌，是“兰州水烟”、“福建条丝”。他又走上去，赔小心问了一遍，这店里的人，却回了一句极妙的话，说道：“我又不是地保”。小翁怏怏而出，一连问了几家，都是如此。怒又怒不得，恨又恨不得，正想回去，猛抬头，又看见一家极大烟店，招牌却是“朱广兰”。小翁此时已无心再问了，因已走到面前，姑且去探一探。因踱了进去，只见店中坐着一个老者，小翁如前赔了小心，方才启问。那老者道：“新开烟店，叫做甚么招牌可知道？”小翁道：“因为不知道招牌，所以难打听。”老者道：“是开的大店，还是小店？”小翁道：“听说合了公司开的，谅也不过小。”老者道：“你打听他做甚么？”小翁道：“不做甚么，不过去看个朋友。”老者站起来道：“先生，你不要上当了。我这小店是专做批发生意的，无论开大店小店，我这里一定先知道的。今年又轮到小店做烟业董事，信息更是灵通，近来何曾有甚么新开烟店。莫是被人骗了你来香港，要拐你去卖猪仔，倒是要小心点。这香港，不是个好地方。你是那里来的？你贵姓啊？”小翁方才碰了那些人的钉子，今听了这老者之言，这般亲热，便十分感激，道：“小弟姓朱，从岗边来的。”老者道：“如此说，我们是一家。宗兄，你赶早回去罢，这香港向来有拐卖猪仔之风，近来几个月更是利害。我看你是一个斯文读书人，不要上人家的当。”小翁道：“小弟年将半百了，谁还要我这个老猪仔？并且我这么大的人，也不至于受人拐骗。”老者道：“你莫说。拐卖的人，那管你年老年少，你虽是骗不动，他会用硬功。晚上走到僻静的地方，他们便硬来捉你，把你推到猪仔馆里，你奈他何呢？”小翁听说，毛发耸然，拱手谢过老者，回到客栈。捱过一日，到了下午，依然附了夜轮船回省城。走到船上，上了扶梯，拣一把藤椅坐下，忽见对面一人，欠身招呼。小翁看时，不是别人，正是老亲对新亲的陈公孺。他两个，一个是失子的，一个是失女的，一个是失媳的，一个是失婿的，正是：

　　流泪眼看流泪眼，断肠人对断肠人。

　　未知二人相遇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5回 祸起萧墙恶人施毒手　羁身暗室淑女悄投缳

　　且说公孺、小翁二人相见之后，各各融动心事。小翁便问公孺为甚事到香港，公孺道：“前天听见说，有人曾在香港遇见不肖子，因此赶来打听。谁知茫无头绪，只得回去。”小翁到此时，也忍不住反过手，把藤椅移近一步，悄悄的把婉贞失去之事，详细说了一遍。又说道：“我这劣弟，干下这等事，本无颜再对老亲翁。今日在此，无意相逢，小弟不能不从实说出。只好等我寻着劣弟时，亲身扭送府上，听凭老亲翁送官惩治罢了。”公孺道：“这个或者不关令弟之事，是船户拐走了，也未可知。”小翁道：“他预先把房子也卖了，如何不是他干的呢？”两人相对愁叹。此时轮船早已开行，到夜深时，各人都就坐在椅上打盹。及至天亮，已到了省城，二人就同雇一只快艇回去，再为设法寻访。不提。

　　且说仲晦，那天撇下了小翁，匆匆走到码头上。忽见有

　　一大堆人在那里打架，一片喧嚷之声，只叫打！打！打！不知为了何事。便借此机会，跳上船来，叫道：“岸上白昼打劫，快点开船。”船户即刻拔篙抽跳，一篙点开了船。仲晦方才走到舱内，问道：“罗汉松送来了么？”赵氏道：“送来了，放在后梢呢。”婉贞道：“叔叔，我父亲呢？”仲晦道：“他忽然想起了，忘了拿甚么东西，叫了一只快艇赶回去了，交代我先开船，他随后仍叫快艇赶来。”婉贞心疑，问道：“忘了甚么东西，这般要紧？”仲晦道：“你父亲生性古怪，谁敢多问他。”婉贞心中不胜疑虑，坐在舱中，闷闷不乐。看看走至傍晚时候，还不到省城，欲待问仲晦时，他却在前舱睡熟了，鼾声不息。再过一会，那船便停住了，在一个码头上泊定。婉贞以为到了，便欲叫醒仲晦，赵氏连忙止住道：“侄女，不要叫他。他方才是吃了酒的，他的酒脾气很坏，若叫醒了他，要乱骂人。你听这码头上人声嘈杂，他自然睡不安稳，不久就要醒了。”婉贞无奈，只得依他，倚在船窗上闲眺。忽然一个船户在船舷上走过，婉贞因问道：“可是到了？”船户笑道：“小姐说的好自在话，若是这半天工夫可以到了，我们就该发财了。”婉贞闻说，心下大疑，也不顾赵氏，走到前舱，连叫几声叔叔。仲晦醒来，问是什么事，婉贞道：“我们这船，足足走了一天，为甚还不到省城？此刻又停住了。”仲晦揉着双眼道：“你到省城作甚么？”婉贞大惊道：“叔叔不说到省城外婆家去拜寿么？”仲晦笑道：“你原来不知外婆早搬到肇庆去了，我们此刻到肇庆去呢。”婉贞又大惊道：“怎么一向没有说起？今天早起下船的时候，我父亲还说是到省城呢。”仲晦道：“你父亲向来只知道讲理学，外面的事他何曾留心。”婉贞听了，默默无言。这一夜在船上翻来覆去，何尝睡得着。

　　到了次日，又走了一天。婉贞问道：“到底几时可到？我父亲说赶来，他不要赶到省城去呢。”仲晦道：“临分手时，我告诉过他。你只管放心，他用快艇来，或者路上彼此看不见，他还比我们先到呢。”婉贞道：“到肇庆要走几天呢？”仲晦道：“不然两天就可以到了，此时西江水发，沿路都是逆水，走起来看罢咧。”婉贞听说，十分心焦，然而看着是自己胞叔，谅来没甚歹意，暂且宁心等待。如此晓行夜泊，足足走了六天，走到一个所在，十分热闹，河面帆樯林立。说是到了，那船靠岸泊定。仲晦走到岸上，去了许久，同了一个老婆子来，说是外婆打发来接的。那老婆子着实看了婉贞一会，却又没有言语，又不行礼。婉贞一面梳头理鬓，没做理会。仲晦又去了一会儿，那老婆子说是去叫轿子来，也起身去了。又过了一大会，看看太阳将近要下山了，仲晦又和那老婆子同来，说是轿子叫不着，只好用小船摇到城里去的了。婉贞不知所以，便要和赵氏同行。仲晦道：“你婶婶还要看顾行李，外婆听说你到了，喜欢的了不得，叫你先去一步，他要紧等着见你呢。现放着我家的老妈妈来接你，你就先去罢。”婉贞此时，心下大疑，却又身不由主，只得带了杏儿，跟着那老婆子走出船头。

　　早有一只小船在旁边等候，老婆子搀着，跨了过去。坐定，那小船便摇了开去。婉贞问道：“老太太一向可好？”那老婆子不答。婉贞心下愈疑。只见那小船摇不多时，便在一只大船旁边泊定，说是到了。那老婆子便叫婉贞过去，婉贞道：“这是甚么所在？我不去。”那老婆子道：“你好自在。到了这里还由得你做主吗？”说着伸手来扯，不由分说，拉到了大船上。只见舱里面迎出来四五个油头粉面的妇人，同声说道：“来了，来了。”那老婆子也不理会，走到中舱，当中坐下，便叫拿皮鞭来，先打三十下入门鞭。婉贞此时，胸无主宰，也摸不着是甚么路数。只见一个粉头，递过一根皮鞭。老婆子提在手里，喝叫婉贞跪下。婉贞道：“这里是甚么地方？你是甚么人？我叔叔为甚么送我到这里？你为甚么要打我？你且说个明白。”那老婆子提起皮鞭，没头没脸的打了一下，骂道：“这贱丫头，好没规矩。放着妈妈不知道称呼，满嘴你啊我啊的。老娘化了雪白的银子买了你来，难道消受不得你一声妈妈？”说着，又是一鞭。婉贞大怒道：“是谁卖了我来？你带我到叔叔那里讲去。”老婆子也怒道：“说好自在的话，到了这里，还由得你回去。你这贱人，若不给点手段你看看，你不知老娘利害。”说着举起皮鞭打来。婉贞大怒，夺过皮鞭，也没头没脸的打去，吓得一众粉头齐声发喊。后梢走出两个男子，将皮鞭夺过。老婆子十分大怒，喝叫绑了，两个男子上前把婉贞掀翻在地，反绑了手。老婆子狠狠的打了四五十鞭，婉贞闭着双眼，由他打去，却并没有半句求饶。老婆子打罢了，叫拉去后梢，不许给他茶饭，看他倔强到几时。

　　婉贞此时，心如槁木死灰，只求速死。所以虽是打得皮开肉绽，却并不觉痛苦，也不哭泣。众人把他推到后梢，他只闭着双眼，默念叔父无良，将我拐到此地，此时父亲不知如何着急。又念到当日初定婚姻，即走失了夫婿，此时自己也落于歹人之手，真是夫妻同命。但不知他走失，可是遇人拐骗，可受我这种苦。一时之间，万念交集，倒不觉呜呜咽咽的哭起来。直至日落西山，满江灯火时，前舱外面，管弦嘈杂，笙歌聒耳，婉贞还是呜咽不休。

　　忽见那老婆子手执皮鞭恶狠狠的走进来，也不说话，没头没脑的又是二三十皮鞭。打完了，才发狠骂道：“外舱有客吃酒，你这贱人敢在这里啼哭，扰乱客人清兴。”婉贞闻言，索性放声大哭。那老婆子恨的无法可施，举起皮鞭又打。婉贞一面哭，一面高叫救命，急的老婆子没法，叫过两个男子，扯些破布之类，把他嘴堵住。可怜婉贞一个荏弱女子，何尝受过这等折磨。这一夜，凄凄楚楚的捱一刻似一年光景。及至夜静更深，外舱轰饮已毕，便人声寂然，只听得窗外水声淙淙。默念不如赴水求死，争奈被他缚住，不得动弹。如此捱了一夜。

　　到天色微明时，那老婆子便进后舱来，指挥两个男子将婉贞拉至岸上，推入一乘小轿，里面用绳缚住，抬起来便走。婉贞此时身不由主，口不能言，况且路上又没有行人，只得由他抬着去。一路上，自己留心，察看这地方上是甚么情形。只见沿岸一带多是木行，转弯抹角走了三四里路，便进了一座城门，又走不多路，便到了一家门首。轿子歇下，那老婆子忽然从轿子后面转到门前，叩了两下，里面便有人开了门。那老婆子便拉了婉贞出轿，推到门里去，后又把门关上，抡起一根木棒，没头没脑的一顿打。打罢，喝叫关起来。随有一个年约三十余岁的妇人出来，连拉带劝的，把婉贞送到一间暗室里去，反手把门扣上。歇了一会，那妇人又复推门进来，问长问短的，要和婉贞说话。可怜婉贞，此时已是死去活来，躺在地上，只剩了一丝之气。那妇人代他把绳松了，扶到一铺板床上睡下，已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那妇人取些开水来，灌了两匙，仍复出去。过了一会，婉贞慢慢痛定，苏醒过来。只觉得眼前漆黑，正不知是何所在，心中无限凄楚。因自己立定一个念头，要寻个自尽，了此残生。定了主意，倒不去思前想后，反觉得心下澄清。

　　到了晌午时，忽见那妇人捧了一碗薄粥进来，叫道：“姑娘辛苦了，随意喝一口儿粥汤罢。”婉贞要待不理他，因转念自己因何到此，此处又是甚么地方，就是死了，做鬼也还糊涂，不如趁此问他个明白。因搭讪着道：“我此刻也不饥不渴，你请便罢。”那妇人道：“听说你昨夜并没有吃饭，我婆婆交代说要饿你三日。是我不忍，将些粥汤来给你，你如何倒不要吃些。”婉贞道：“就饿三十日也不妨，惟是我因何到此，此地又是甚么地方，请你明白告诉了我，我便死也瞑目。”那妇人道：“难道你自己倒不知道么？”婉贞道：“委实我一些也不知道。”那妇人摇头道：“你父亲卖你，难道不先和你说过的么？”婉贞诧道：“我父亲何尝卖你，难道不先和你说过的么？”婉贞诧道：“我父亲何尝卖我来？”那妇人道：“我也不知道。是我婆婆今天早上，送你到家来说起。说你是广东人，你父亲因为连年与人家打官司，把家产都打穷了，没奈何要卖了你作讼费。”婉贞闻言，明知这是自己叔父的诡谋谎话。因又问道：“然则为甚么卖到你家来？此处究竟是甚么地方？”那妇人道：“你父亲因为卖在广东，恐怕辱了体面，才带你到这里梧州来卖。”婉贞吃惊道：“这里已是梧州了么？可是广西地界了。”那妇人道：“正是。这里城外沙街一带，多是木行与及大字号。我家在三岔河，置了三号花船。我婆婆是著名的阿三姐，手下买了十三个女儿，学会了吹弹歌唱，往来的都是富商大贾。今日买了你，是第十四个了。今早我婆婆来说，你比那十三个都好。叫我劝得你顺从了他，自然另眼看待。依我说来，顺从了也好，从前买来那些姑娘，初来的时候，也都和你一般，不肯依从，后来落得受了千磨百折，无可奈何，依旧是从了他。你想这不是白白吃苦么。说起来，我们门户人家，像是很下贱的。要知道，做姑娘的一天从了良，每每比三书六聘的，还要遂心。须知在家嫁人，不过凭着媒人一面之词，姑娘们从良，尽着自家拣择，凭要甚么家当富厚的，年纪轻的，相貌好的，都由你选到满心满意。嫁了过去，生儿育女，儿子长大了，做了官，一般的是诰命夫人。只怕在家做千金小姐，许配的人家也不过如此呢。”婉贞听了，默默不言。暗想好狠心的叔父，凭空将我陷到这个所在，好叫我此时生死不能自主。父亲此时，更不知为了我着急到甚么样子。叔父卖了我，不知可还回家去，他见了我父亲，不知拿甚么话来搪塞。老弟兄两个，更不知如何吵闹。想到公公婆婆，已经失了儿子，又失了媳妇，更不知怎样愁苦。一时心中犹如乱丝一般，既不是酸，亦不是苦，只呆着脸出神。忽听那妇人又道：“千拗万拗，到底还是要顺从的，白白捱几天饿，捱几顿皮鞭木棍，何苦呢。我劝姑娘还是早点回转心意，依从了他。只要客人们看得中，生意好，你要吃的，要穿的，怕他敢少了半点儿。姑娘，你还是自己打主意，不要白讨苦吃。”

　　看官，若是别的小说，叙到婉贞这等知书识礼的人，听了那妇人这些不入耳之谈，少不得要说他甚么柳眉倒竖，杏眼睁圆，写得他那种三贞九烈，凛乎其不可近的了。在下这部小说，却是句句实话，件件实事，并不铺张扬厉的。所以，还是照着实事说实话。

　　那婉贞小姐听了这一番言语，犹如没有听见一般，到后来，听到他“自己打主意”一句，却暗暗点头。想道，我此时已是落在歹人之手，插翅难飞，若不是自己打主意，还倚仗谁给我主意呢。想罢了，默默无言。那妇人仍旧在旁边咕哝了一大会，放下粥汤自去，只剩得婉贞一人，独自悲苦，把他那自己打主意的一句话，翻来覆去的想，却想不出一个好主意来。不觉捱过了一日。那妇人也进来过两三次，用些不相干的言语去劝慰，婉贞勉强支持着疼痛，兀自坐着，待理不理的，由着他去搭讪，只不开口。

　　到得晚上更深时，那妇人反锁了门，自去睡了，连一盏油灯也没有留下。漆黑的一所空房里面，只留下一个苦命的婉贞。千思万想，除了寻死的一条路，再没有别的主意好打。只是我糊里糊涂，死在这里，没有别人知道，岂不是冤沉海底。况且我父亲也未知我的下落，还要疑我随波逐浪到那里去了呢。然而事到其间，也顾不得许多了。待至夜静时，恰好半钩残月，破窗而入。婉贞思量，没有死法。早间他们原是用绳子捆我进来，本来大可上吊，无奈此时，绳子已被他们收去了。满屋漆黑，虽有些月影，也看不出有甚么东西来。呆想了半晌，远远听得樵楼上已交五鼓。心中一急，急出一个主意来。此时身上穿的只有两层夏衣，因将里衣脱下，用力撕成条儿，就把这条儿，把裤子紧紧束住，替出裤带。左右审视，只有门头上可以吊得，便先将门闩上，取过一张椅子，站了上去，把裤带扣在门头上，打成了圈套。不觉一阵伤心，暗暗叫道：父亲，女儿从此不能侍奉膝下了，又暗暗叫道：陈郎，我因误入歹人之手，堕落烟花，义不屈从，今夜就命，所以报一聘之礼。陈郎啊，陈郎！他日荣归续娶，薄命人只怕已经肉尽骨枯的了。想到这里，不觉一阵心酸，扑簌簌落下泪来，几乎放声恸哭。听到樵楼已交五更三点，不敢耽搁，将头套入圈内，双脚轻轻把椅子踢开。绳圈一紧，霎时间觉得眼前火光迸射，耳中锣鼓乱鸣，咽喉中结住一口气，不得上，不得下，迸得周身血脉暴涨。可怜他：

　　一缕贞魂归净土，万分冤苦堕深渊。

　　不知婉贞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6回 返芳魂再遭磨折　筹妙策强作周旋

　　且说婉贞悄地投缳自尽，倘使婉贞从此死了，岂不干净。然而婉贞果然从此死了，是历劫已尽，更无余灰了。幸得他命不该绝，方才留下劫余灰这部小说来，以供后人谈助。闲话少提。

　　且说婉贞上吊，轻轻用脚踢开椅子时，未免訇然有声，早惊动了隔房那妇人。原来那妇人，便是鸨妇阿三姐的媳妇。阿三姐的儿子，每日在花船上，照料各龟奴伺候客人，每至夜深，方才回家。因他得了一个耳聋之病，虽在他旁边放炮，他亦不闻，因此人家起他一个混名，叫做阿聋。娶了这房媳妇之后，人家又因他阿聋的聋字，与龙字同音，便将他的媳妇叫做阿凤，取龙凤相配的意思。起初不过叫着取笑，久而久之，便以假作真，那妇人就以阿凤为名了。且说阿凤当夜闻得訇然一声，便吃了一惊，拿了灯过来，隔门听了一回，不闻声息，叫了两声，也没人答应。连忙回房，将阿聋推醒，取了钥匙过来开门。及至将锁取下，推了一推，那门屹然不动。便做手势，叫阿聋去撞门。阿聋此时，还是睡眼￥﹪的，说道：“他关门睡觉，不由他睡去，这半夜三更，又打他做甚么呢。”阿凤恨起来，取过一条板凳，用力去撞了两下，却撞不动。便将板凳交与阿聋，做手势叫他撞。阿聋莫名其妙，只得用死劲撞了二三十下，才把门闩撞断了。二人推门，闯将进去。举火一照，却不见有甚么，便连新买来的姑娘，也不见了。两人不觉吃了一惊。阿凤先拿火向床底下一照，阿聋便去察验窗户、墙壁，却不见一毫动静。两人且惊且疑，道：“总不能遁土去了。”阿凤猛抬头，看见门背后露出一幅衣襟，便失声道：“在这里了。”走近前去，把门掩上，只见婉贞高高挂着，两眼圆睁，舌头已吐了一段在外，头发披散，好不难看。便吓的嗳呀一声，缩退了两步。原来婉贞在门背后上吊，他们毁门而进，恰好把婉贞掩在门后，所以到了此时，方才看见。

　　此时倒是阿聋有主意，连忙端过椅子，站将起来，一手抱住婉贞，一手先把挂在门头的带子卸下，抱将下来，送到床上，叫阿凤帮着解救，自己却忙到厨下弄开水姜汤，一顿胡乱灌救。也是婉贞寿命未尽，慢慢的回过一口气来，叹了一声“嗳”，便扑簌簌泪如雨下。阿凤便指着脸，一顿大骂，道：“好没良心的贱人，我劝了你多少，你不听我劝倒也罢了，为甚又来和我拼命，要想害我。你这贱人，命犯桃花，落在这里。须知天下容你死，要你好好的把花债还清，那时方许你讨饭捱命呢。”阿聋也咬牙切齿的骂道：“贱人，要寻死，明日告诉了娘，活活的打死你，却不能容得你这般死的舒服。”乱烘烘的吵闹了一会，天色早已大明。阿聋便到外头去了，阿凤还在旁边咕哝。婉贞此时，满心悲苦，无地可诉，只剩得嘤嘤啜泣。

　　正在十分凄楚烦厌时，忽见阿三姐排闼而入，气冲冲的对准婉贞，劈面两个巴掌，打得耳鸣眼热，打了之后，便一把拖翻在地，自己坐在床上，指手骂道：“贱人，活得不耐烦，要寻死，为甚不早点在家寻死，却到我这里来上吊。我偏不要你死，要磨折你一生一世，看你又奈我何。哼！你想要拿死来讹诈我，吓唬我，你不到外面去打听打听，这里苍梧里的门上大爷，是我的干亲家。衙门里几位师爷，都常在我船上走动。莫说死了你一个贱人，就是多死几个，也没奈我何。”又回头骂阿凤道：“不识羞的婆娘，只知道搂着汉子睡，也不知道看守看守。万一这贱人当真死了，我要在你身上赔还这一个来。”婉贞被打了两下，坐到地下，心中大怒。本要和他大闹起来，拼一个你死我活，因恐怕双拳难敌四手，再吃了眼前亏，只得暂时忍耐。听到阿三姐骂出甚么门上大爷是干亲家的话，不觉心中一动，想出一个主意来，即刻按住了怒气，忍住了悲苦，呆呆想这个主意的办法。所以以后他们说些甚么，骂些甚么，也听不见了。

　　阿三姐骂够多时，方才气忿忿的去了，阿凤也跟了出去。两人又在外面唧唧哝哝了一会，阿凤复走了进来，见婉贞仍旧坐在地下，便骂道：“贱人，还不起来，要撒你娘的娇呢。”婉贞此时已定了几分主意，听见他骂，并不倔强，便勉强撑持起来，一步一捱的捱到床上坐下。阿凤还唠唠叨叨的道：“有了钱，那里买不出人来，却买这么一个贱货，还要交给我看管。老虎也有磕睡的时候，叫我那里看守得来。”婉贞道：“你不要埋怨了，我也不想寻死了，你也不必看管了。”阿凤冷笑道：“你便说自在话，我一时看管不到，你又吊死了，我向你的死尸讲理来。”婉贞道：“你不必多疑。昨夜是我一时短见，有累了你。天既然不容我死，方才得你救活，我就再寻死路，也未必死得去的。所以我立定主意，一定不死的了。”阿凤道：“你不死，又怎么？”婉贞道：“我此时想起来，你昨日的话，句句都是好话，我纵千拗万拗，总是拗不过的。所以想到，不如顺从了。一则免了眼前受苦，二则也望后来有个出头之日。想到这里，自然是不愿再寻死路了。”阿凤道：“你的话，可是真的么？”婉贞道：“这是我一心情愿的，为甚么不真。”阿凤喜道：“既然如此，你好好的躺下，先把伤痕养好，待我教你些规矩，包管我婆婆欢喜。”婉贞道：“如此多承指教了。”阿凤道：“你既然到了此地，便是我婆婆的人，你对我婆婆当得叫一声妈妈，就是对我，也得叫一声嫂嫂，还有你哥哥，更不消说了。可惜他是聋的，就是叫他一万声，他也听不见。不过叫我婆婆听着欢喜罢了。你躺下罢，我去弄点伤药，来给你擦上，包你不到几天就好。”说着自出房去了，一会儿，拿了一小瓶油来，要和婉贞擦那皮鞭伤痕。婉贞连忙说道：“油擦在身上，怪腻怪脏的，我不要擦。嫂嫂不要费心，拿了去罢。”阿凤说道：“脏不要紧，好了可以洗的。这东西还可以止痛呢。”婉贞道：“我此刻也不觉痛了，多谢嫂嫂，不要擦罢，我生平第一怕这脏东西。”

　　看官，你道婉贞是当真嫌脏，不怕痛，不肯擦么？原来他心中此时已定了一个主意，姑且假意顺从，暂作缓兵之计，慢慢再作设施，缓得一时是一时。所以，生怕擦了药油，伤痕好的快，等伤痕好了，那鸨妇少不免要逼着出去应客。因此，只推说怕脏不怕痛罢了。

　　阿凤听说，果然也不来勉强，再三劝他躺下，又在床前伴着，说了一番闲话，方才出去。一会儿，又捧进一碗粥来，劝婉贞吃。婉贞此时胸中早有了主意，便乐得借来充饥。到了午饭过后，便有许多隔壁邻居的三姑六婆，走过和阿凤大说大笑，又都走到房里和婉贞搭讪。好个婉贞，识得时势，也便拿些不相干闲话，和那一班婆娘去混。过了一会，他们又在外间调开桌椅抹牌，阿凤便来拉婉贞去观局。婉贞也乐得见见天光，舒舒闷气，于是勉强支持着，到外面来坐了一会。

　　忽然阿三姐走了回来，一眼瞥见婉贞，便嚷道：“怎么就放了这贱人出来？”阿凤笑着道：“他已经千依百顺了，婆婆难道还关着他么？”婉贞便站起来，说道：“昨天前天的事，都是我的不是，妈妈休要怪我。”说此话时，心中想道，我是何等样人，要和这鸨妇说这服低的话，还要叫他妈妈，未免委屈，只是出于无奈，无可如何的，不觉流下泪来。那鸨妇阿三姐也真会变化，听了婉贞此言，登时放出笑

　　脸来，执着婉贞的手，道：“姑娘，辛苦你了。你跟我来。”说着，拉了婉贞走到一个房里，自己坐在床上，叫婉贞在床前椅子上坐下。先说道：“我昨日手重了，姑娘你可还痛？”说着，拉起婉贞手腕来看，只见纵横错乱的红紫青黑皮鞭痕，便道：“嗳呀！阿凤，你为甚么不和姑娘擦点伤药？”婉贞未及开言，阿凤早抢了进来，道：“我原拿出来要擦的，是姑娘自己说，怕脏不肯擦。”阿三姐道：“姑娘们总是喜欢干净，你去拿来，我亲自给他擦。”婉贞连忙止住道：“妈妈，千万不要，我委实怕他脏，不要擦。况且，昨日妈妈疼我，打得轻，并不怎么痛，过一两日，就好了。”阿凤笑道：“还嫌轻呢，婆婆再打他几下。”阿三姐道：“他依从了我，莫说是打，别人碰他一碰，我还不答应呢。”婉贞道：“本来妈妈是打得轻，若是打得重时，便有十个我，也打死了。”说得阿三姐、阿凤一齐笑了。阿三姐又道：“你既害怕脏，我另外给一个定痛丸你吃。我这定痛丸，是一个跌打名医的家传秘方制成的，无论那里痛，吃了便好。”说着，亲自取了钥匙，开了一个小皮箱，取出一个纸匣来，翻了又翻，道：“是几时把各种丸药都混在一处了？阿凤，你去找那一个识字的，来认一认。”婉贞道：“认甚么，只怕我还看得出。”阿三姐道：“认这蜡壳上的字。我们那里认得。”婉贞道：“我识字，如何认不得？”说时已站起来，走到阿三姐身边，顺手取起一个一看，道：“这是追风苏合丸。”阿三姐道：“好，好，你既然认得，索性给我分开了罢。”

　　婉贞就接过纸匣，拿那些“跌打丸”，“活络丸”，一种种都分开来。找出了两颗定痛丸，说道：“定痛丸只剩了两颗了。”又看那匣里时，却还有两颗“绝孕丹”，不觉心中暗暗吃惊，原来这些地方，就有这种东西，此等人真是无恶不作的了。忽又转念一想，我是个处女，如何管到这些闲事。想到这里，脸上不觉一红。阿三姐早已觉得，因接过手来道：“这是预备那些倔强丫头们用的，若是我心爱的女儿，我自然要望他多子多孙啊。”说时，用纸一种一种的包开。婉贞再看那匣里时，还有拳头大的一个玻璃瓶，瓶上贴着红纸，写著「打胎散”三个字，心中又是吃惊，却不便说出，只有暗骂龟鸨丧心罢了。阿三姐包好之后，仍旧放在皮箱里面，锁好，单留下一颗定痛丸，交与阿凤道：“你去拿点酒来开了，给姑娘吃。”婉贞接在手里道：“不烦嫂嫂，我自己开了吃罢。”阿凤便到外面取酒去了。

　　婉贞再看那蜡壳时，果然是定痛丸。捻破蜡壳，拿那颗丸药一闻，多是“乳香”、“没药”的气味，方才放心。阿三姐又说了好些做姑娘的如何快活，遇了个好客人如何开心的话，婉贞只是赔着笑，唯唯诺诺，并不答嘴。一会儿，阿凤取了半杯热酒进来，婉贞把丸药慢慢调开了，一口咽下。阿三姐道：“你好好的将息罢，明天我再来看你。”说着去了。阿凤仍旧引着到外面看抹牌。

　　光阴易过，又是一天。吃过晚饭，一众三姑六婆方才散去。阿凤却拿了一叠书来，说道：“姑娘，你是识字的，可肯教教我。可怜我拿了这些书，识一个不识一个的，无从唱起。”婉贞接来一看，却是些不相干的小曲唱本，心中猛然一想道：“这老鸨，今天骂了我几句，却触动我打主意的机关，此刻因为知道我识字，是我第二个机会到了，只怕可以借此逃出樊笼，也未可定。”因笑着说道：“嫂嫂既然备了这些书，自然是识字的了，怎么又和我客气起来。”阿凤道：“我委实是识一个不识一个的，才求姑娘教我啊。”婉贞道：“既如此，嫂嫂先自己念起来，有不认得的，我来告诉你。”阿凤果然移近灯下，断断续续的曼声唱起来，每句之中又唱了大半别字，还要想过一会才说得出来。婉贞听了，又是可笑，又是可恼。便随意把他唱错的字，说了几个。阿凤越发欢喜，唱至更深方才住口，便和婉贞同榻睡下。这还是防备他寻死的意思。婉贞明知其意，也不做理会，故意在枕上和他谈些读书识字的话。阿凤问道：“姑娘读过几年书，就识了这许多字？”婉贞道：“我何尝读过书，不过跟着人家学写了两个月字罢了。”阿凤道：“原来姑娘还会写字，不知可肯教我？”婉贞道：“这有甚不肯，嫂嫂如果肯学，我包你不到几天，便会了。”阿凤大喜。

　　到了明天，果然到隔壁人家去借了一方砚台，一枝破笔来。婉贞看那笔时，已是秃的不成样子的了，因笑道：“砚台还可以将就，这枝笔如何用得，须要去买一枝好的来。还有写字的竹纸，也要买几张来，才好写啊。”阿凤果然去买了几张纸，两枝笔来，道：“这两枝笔，一枝姑娘写给我看，一枝我自己写，可好？”婉贞听了，正中下怀，因随意写了一张，叫他蒙上仿纸，自己去写，他写不成时，婉贞还去把他的手。幸得服定痛丸之后，过了一夜，果然诸痛大减，便乐得借此消遣，一面自己默运绮思，打自己的主意。阿三姐每日来家一转，看见如此，以为婉贞果然顺从了，自是欢喜。不知婉贞是：

　　要离虎穴龙潭险，费尽三毛七孔心。

　　不知婉贞打甚主意，有甚妙法，可以出得樊笼，且听下回分解。

第07回 机警芳心百般运计　淋漓箴血一纸呈词

　　且说婉贞自此日之后，天天教阿凤写字。阿凤仍是天天晚上伴着同睡，婉贞明知他是防范自己，也故作不知。阿三姐每日回来，婉贞总是笑语承迎，故意自家怨恨伤痕不愈，不能早到船上应客，骗得阿三姐信以为真，十分欢喜，交代阿凤，小心调护，他要吃甚么，家里没有的，你便告诉我。婉贞听说，便殷勤致谢道：“妈妈这等疼我，我过几天伤痕好了，应起客来，每天至少要弄他十个大元宝，孝敬妈妈呢。”说得阿三姐眉开眼笑，说道：“看不出这个小丫头，倔强起来天也不怕，地也不怕，讨好起来，却比那些贱人高出千倍万倍。等你做过三五年生意，我亲自替你拣一个好老公嫁你。”好婉贞，居然能敛住羞惭，笑语拜谢。这些鸨妇，本来喜怒无常，有时婉贞误触其怒，一般的贱人长、贱人短的乱骂。婉贞也只默默低头承受，有时还赔笑认罪。所以阿三姐越是放心他，只当他是多年的买女，并不当他是个新来的了。

　　一日复一日，光阴易过。婉贞看看身上伤痕，将近全愈，有几处已经结了厚疤，只等疤盖脱了，便好了，心中暗暗着急，想道：“不趁这几天行事，等果然伤痕痊愈了，他要我到船上去，却拿甚么推托。”正在想着，恰好阿三姐回来，面带喜色，问婉贞道：“姑娘，你的伤都好了没有？”婉贞道：“差不多了。”阿三姐道：“阿弥陀佛，好了也罢了。我告诉你，昨天晚上府里的文案王老爷，到我们船上来说，广东的甚么台，升到此地桂林做抚台，这里桂林的抚台，又升到福建去做制台，大约下月十五左右，新抚台要到桂林去，经过这里，总有几天耽搁。下个月底，旧抚台要到福建，也走这里。过这两帮大过客，都是些大人、大老爷。阿弥陀佛，你快点好了，到船上去，好歹趁这个锋头，发一个大利市。或者那一位抚台大人，看中了你，阿弥陀佛，那赏钱下来，不定一千两、八百两呢。”婉贞笑道：“只怕我没有这种福气。正是，我有一句要紧话，要告诉妈妈，一向放在心上，不曾说得。此刻我的伤也要快好了，将近要做生意了，所以也不能不说了。”阿三姐笑道：“你了了了，说了许多，到底要说甚么。”婉贞道：“我今年正月，在家的时候，曾经叫一个算命的，算算今年的流年。他算我今年五月里一定要死的，那时我吓怕了，问他可有甚么解救。他说，若要有救，除非到城隍庙里，许下个愿，便可以逢灾变福，遇难成祥。我便依他，去许了愿。如果遇死不死，便香花、灯烛酬神。妈妈，这个是几月了，今日是几时了？”阿三姐道：“今日五月二十六了。”婉贞拍手道：“妈妈，我前回不合自寻短见，是几时，数到今天，还不满二十天呢。遇了哥哥、嫂嫂，救活了我，你说这算命的灵不灵。”阿三姐道：“阿弥陀佛。不但算命的灵，菩萨也真灵。”阿凤在旁插嘴道：“可惜那算命的不到这里，若是到了这里，我也要算一算。”婉贞道：“我就为了这事，要告诉妈妈一声。此刻事情都灵了，我打算要到城隍庙里去酬神。”阿三姐道：“这个容易，我明天代你去烧一炉好香。”婉贞道：“妈妈，这个不行。这也是那算命先生说的，许愿要亲自去许，酬神也要亲自去酬，不然菩萨恼了，要加倍罚呢。况且我做了妈妈的女儿，也应该代妈妈烧一炉香，保佑你长生不老，怎好要你去呢。”阿三姐道：“你自己去也使得，只是要拣个日子。”婉贞道：“不必拣甚么日子，初一十五，菩萨总来鉴香火的。我禀告过妈妈，不是初一去，便是十五去便了。”阿三姐道：“既然如此，你就等六月初一去罢，十五怕你全好了，要去做生意了。”婉贞道：“那么就是初一去。”阿三姐道：“到了那天，叫两顶轿子，叫阿凤也陪你去。”婉贞道：“我们都是一双大脚，怕走不动么？我身边又没有钱，就是香烛钱，也要和妈妈借，不知几时才有得还，还坐轿子呢。”阿三姐道：“你要走路去，也使得，好在这里到城隍庙也不甚远。”说罢又说了些家常，及那不三不四的话，便自去了。

　　从此日之后，婉贞便不吃荤菜说是斋戒烧香。阿凤见他如此，也跟着要斋戒起来。婉贞笑道：“我为的是还愿，才斋戒，你好端端的斋戒甚么？”阿凤道：“你还愿，我要许愿呢。”婉贞道：“你又许甚么愿？”阿凤道：“我既然陪你去烧香，总没有空到庙里走一次的道理，自然也要烧香拜神，乐得顺便许一个愿。至于要许甚么愿，我此刻还打不定主意呢。”婉贞听说，不觉暗暗好笑。阿凤又道：“姑娘，我们明天再吃斋也罢。”婉贞道：“这又为甚么？”阿凤道：“今天才二十六，明日吃斋起，一直到初一，有五天不得荤腥到口呢。我们今天晚上杀一个鸡，买些鱼肉来吃了封斋，到初二那天，做﹠开斋，岂不好么？”婉贞吃素一层，不过是坚阿三姐等之信，何尝是要斋戒。听得阿凤说，便顺口答应了。阿凤便去叫所用的老妈子，去买起鱼肉来。自己家里有现成养着的鸡，便亲自动手杀起来。

　　到了晚饭时，又炖了一壶酒来让婉贞，婉贞生性不饮酒的，他没法相强，便自独酌，不觉醉了。一个人大笑大说的，乱到二更天，方才睡下。等得靠着了枕头，却就鼾声大作，睡了一个更次。酒醒过了，翻了个身，不见婉贞在床，吃了一惊。翻身坐起，却见婉贞伏在桌上写字，因说道：“姑娘，甚时候了，你还写字呢。”婉贞道：“早呢，不过二更罢了。”正说话时，听见更楼上冬、冬、冬、当、当、当，报了三更三点。阿凤道：“姑娘当面撒谎呢。”婉贞笑道：“是我写字写’了。你睡罢，我也不写了，也要睡了。”阿凤果然觉得酒醉困倦，便又睡下。

　　直至天明起来，见婉贞正在睡得甜浓，便不去惊动。直到辰牌时分，婉贞方才起来梳洗。对镜理鬓时，阿凤在旁边失惊道：“嗳呀！姑娘，你的手上为甚伤了一块？”婉贞自己看时，左手膀上绽了一条缝，有一寸多长，还有些血水淌出来。因说道：“你还问呢，昨天晚上，你吃醉了酒，拿了一把果刀，乱跳乱舞，我怕你伤了自己，忙过去抢，却被你割了一刀。”阿凤吃了一惊，顿然呆了半晌，道：“我记得没有动手，不过多说点话罢了。”婉贞道：“你自己吃了酒，乱了性子，伤了人，还抵赖呢。难道我自己割了一刀，赖你不成？我回来告诉妈妈，说你吃醉酒要杀我。”阿凤慌忙道：“好姑娘，你饶了我罢，告诉不得的。”婉贞道：“这为甚么？”阿凤道：“你自己不知道，你此刻是他心上的肉了。经我眼看着买来的人，有七八个了，他待得总没有你好，背后头总说你是梧州阖埠的第一个人材，他将来发财养老，却靠在你身上的了。你若告诉了说我杀你，他怕不先杀了我呢。”婉贞扑嗤的笑了，道：“那么，你还赖不？你再赖了，我一定告诉。”阿凤道：“阿弥陀佛！好姑娘，我不敢赖了，是我醉后失手，得罪了你。你饶了我罢。”正说话时，阿三姐走了回来，一面进门，一面问道：“姑娘，今天好点么？”婉贞忙垂手掩过伤痕，道：“多谢妈妈！好点了。再过六七天，包管可以跟你到船上去了。”阿凤看见如此，方才放心。阿三姐又说了些闲话，指点了些家事。

　　正欲出门，忽然又止住，对婉贞道：“六七天之后，你便可以出去了。我想叫个先生到家里来，先教会你一两支曲子，可以暂时应酬。”婉贞听了，顿然一呆。连忙正色道：“唱曲么，我不干那个。”阿凤道：“这是做姑娘一定要的。”婉贞道：“你懂甚么！不信，你问妈妈。古时候的出色姑娘，那个是靠着唱曲子的？那一个不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都来的？你看我出场给你看，若是不懂琴棋书画的村老客人，我还不理他呢。越是上等客人，越是欢喜这些琴棋书画。包你来的都是好客，我学曲子做甚么！”阿三姐道：“你真是都懂的么？”婉贞道：“我长了十六岁，读了十七年书，怎的不懂？”阿凤大笑道：“你撒谎也不会。十六岁的人，怎么会读了十七年书呢？”婉贞道：“我在娘胎里，先读了一年，才出世的，怎么不是十七年？”说的阿三姐、阿凤，一齐笑了。阿凤道：“莫说琴棋书画了，姑娘就是这一张嘴，也就够应酬了。叫我们学一辈子，也学不会这种说话。”当下说笑一阵，阿三姐去了。闲话少提。

　　光阴易过，转瞬到了初一这天。天未明，婉贞便起来梳洗。阿凤惊醒了道：“早啊，起这么早做甚么？”婉贞道：“烧香要烧头炉香，怎么不要早点。”阿凤听说，一骨碌爬了起来，忙去梳洗。一面到对房，连拖带拽的，大声叫起阿聋。婉贞道：“叫他做甚么？”阿凤道：“婆婆交代过，叫他陪我们去呢。”婉贞暗想：“这是防到我逃走呢。你看得我同三岁小孩子一般，这里人生路不熟，叫我逃到那里去？”一面梳洗完了，天色方才平明。阿凤叫起老妈子关门，三个人一行向城隍庙去。

　　到了庙内，婉贞先烧了香，随后阿凤也烧香磕头。拜过了正殿，婉贞又要拜后殿，拜了后殿，又要拜这样，拜那样。末后，连两廊下画的十王殿，也要一一拜过，俄延了两个多时辰。婉贞正在心焦，忽听得庙外一声叱喝，镗镗镗几声锣响，外面抬进一位官来。婉贞抬头看时，那衔牌是“特授苍梧县正堂”，因拉阿凤道：“我们走近点看看，我向来还没有看过官是怎样的呢。”阿凤道：“我害怕，不去。”婉贞道：“你害怕，我自己去看。”说罢便走，阿凤也趔趄着跟在后面。此时那县官已经在神前行礼，婉贞闪闪缩缩，愈走愈近，看着那官行完了礼出来，在丹墀上轿。轿夫正要抬起，婉贞忽然大喊一声：“冤枉啊！”声才出口，便用力摆脱了阿凤，飞奔到轿前，攀住轿杠跪下，怀中取出一纸呈词呈上。旁边伺候的人连声叱喝，有个便要举马鞭来打。那县官在轿里，看见那呈词只是一张白纸，却写的是红字。留心一看，却又不类银朱，心知有异。接过手来，原来是血淋淋的血书。便喝住差役，把呈词先看个大略。只见写的是：

　　具呈词难女朱婉贞，年十六岁，广东南海籍。禀为途遇拐匪，陷身火坑，不甘自污，乞恩超豁事。窃难女于某月日，由南海岗边乡原籍，随同生父朱小翁，雇舟至广州省城探亲。半途被舟子将生父骗至岸上，遽尔解维，直驶至治下。将难女价卖与鸨妇阿三姐，逼令为娼。

　　那知县官只看了这几句，便叫婉贞道：“你退下去，再补一个合式的呈子来罢。”轿夫听见说完，婉贞尚未回答，便要抬起来，那喝导的早哦呵的一叫。婉贞连忙拉住轿杠，道：“禀大老爷，难女被难在此，退下去无家可归，一经离了官府，又被恶鸨等掳去了。”那知县官沉吟了一会，叫过一名差役道：“你好好带这女子到官媒那里去。”说罢起轿去了。

　　阿凤被婉贞挣脱时，见他跑到官轿前，也还不知就里，只吓得软瘫做一团。那阿聋本来有几分呆气，又蠢又戆，看见婉贞到轿前跪下，远远的也对着官轿磕头。及至官去了，只有一个差人同婉贞在那里，夫妻两个不知好歹，便走近前去，问道：“姑娘，怎样了？”婉贞冷笑道：“怎样了？少陪了。”阿凤道：“回去罢。”被那差役一声喝断，把婉贞带到官媒处，暂时安顿。

　　却说那苍梧县知县姓李，名琛，表字珉卿，年纪约有五十多岁，是一位名进士出身。当下收了婉贞的呈词，打发开去，就在轿内看他那呈词的下文。是：

　　窃难女幼承姆训，粗解女仪。门第虽未媲夫簪缨，家世本相传以清白。骤罹污辱，情岂能甘。若受羁縻，计无所出。况复鞭鸾笞凤，淫施假母之威；叱燕嗔莺，恣发狂且之吠。言难入耳，体乏完肤，逼迫之势难堪，坚贞之志不泯。伏念守身如玉，箴言垂女诫之篇；断臂投梭，奇节仲古人之范。用拼一死，悄投午夜之缳；视此余生，已若朝晨之露。讵料折磨未了，冥府不容；一尺之阶，解救得苏；微躯复入，千层之网。夫救人者，岂淫龟恶鸨之仁哉；盖利我者，在惹蝶招蜂之计耳。是故返魂香！，继以鞭“，切齿恨深，益加荼毒，求死不得，虚生何为。况乎贞白之志操虽坚，强暴之横施可虑，用是权宜划策，笑语为欢。设词缓其淫威，具状诉兹苦楚。托礼神以离虎穴，伏孔道以俟凫旌。沥血陈情，沾仁渎禀。伏乞恩施雨露，拯我余生，威震雷霆，惩兹巨恶。谨禀。

　　李珉卿看完了，暗想：“这女子可煞作怪，他情急到刺血作禀，还有心情去弄骈体呢。且等回到衙门问他一堂，便知端的。”正是：

　　已凭权术全贞节，犹复推敲运匠心。

　　未知李知县问过一堂之后，如何发落，且听下回分解。

第08回 李明府推敲知底蕴　朱婉贞仓猝又沉沦

　　且说李知县回到衙门，先不入内署，就在二堂升座，叫传朱婉贞上来。婉贞跟着差役，到得官媒处，尚未坐下，即听说来传问话，官媒便和差役带了上堂。婉贞跪下。李知县道：“朱婉贞，你且把如何随你父亲出门探亲，如何被拐，再面说一遍。”婉贞就不慌不忙，把自己经历过的情形，说了一遍。中间只瞒起叔父朱仲晦一层，都推在船家身上。婉贞说完，李知县又把呈词看了一遍，看了朱小翁的名字，十分相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因问道：“这呈上朱小翁是你父亲的名字、是号？”婉贞道：“是号。”李知县道：“名字是甚么？”婉贞道：“单名一个学字。”李知县恍然大悟，道：“是他。”一面出签，叫值日差去提鸨妇阿三姐，立等问话；一面叫官媒仍带婉贞下去，不必走开，即刻还要传问。自己便退堂入内，换了便衣，出到花厅，便叫再带朱婉贞问话。

　　婉贞一时之间，被他叫来叫去，心中好不自在，不过在他这里告状，不得不依着他。走到花厅时，待要跪下，李知县忙道：“不必跪，我还有话和你说。你父亲这几年进了学不曾？”婉贞想道：“我好好来告状，他放着我的事不问，却问起这个做甚么？”又见他吩咐不必跪，“莫非我父亲和他相好，然而我父亲向来不结交官府的。”正不知是甚么意思，只得答道：“一向不曾进学。”李知县道：“为人过于古板，自然就不合时宜。你尊翁和我并无半面交情，十多年前，我在南海县里，帮着南海县徐大老爷看县考文章，见了你尊翁的卷子。徐大老爷很赏识他，因想先收了他做个门生，所以托人致意他，叫他先拜了门生，包他一名秀才。谁知你尊翁非但不来，并且不知怎样对来人挺（顶）撞了几句，徐大老爷一时性起，便把他的卷子捺下了。后来徐大老爷也很后悔，说一个不肯交结官场的人，一定是个方正的。从此逢人便揄扬，所以当日尊翁虽未进得学，那有才有品，是官场都知道的。你这番遇了歹人，我自然当得设法送你回去。至于惩办恶鸨，那更是我分内事。只为你此时无家可归，把你放在官媒那边，我甚不放心。你又是我案下原告，不便住在我衙门里，所以我首先要商量一个安置你的地方。以后我单问那恶鸨，尽法惩办，也不必你出来对审了。”婉贞闻言，连忙拜谢。李知县便叫家人去请典史管太爷来，家人去了。那李知县一面只管对婉贞问他被拐来的时候，沿路是甚么情形，到了鸨妇家，怎样受磨折。婉贞一一对答，只有被拐在路上的情形，用权词混了过去。

　　不多时，典史管仲裘到了。李知县便指着婉贞道：“这是广东一个士族之女，被人拐到此地，此刻来兄弟案下告发。但是他孤身弱女，苦于无家可归，若交与官媒，未免有辱斯文，所以请老兄来商量。”管典史连忙答应道：“不必堂翁费心，卑职那边，尽可以往得。”李知县道：“兄弟正是这个主意。老兄可先叫人来接了去，我们还可以谈谈。”管典史忙叫自己家人，去叫一个仆妇来，备了一乘小轿，把婉贞接到典史衙门里去。这边李知县和管典史寻些闲话谈天。谈了一会，管典史方才起身辞去。李知县送到花厅门口，执着管典史的手道：“我们男人，和那女子说话不便。老兄可转托老嫂，试探探他的口气，看他可曾定亲。这个人贞烈可嘉，才智皆备，若是未有人家，兄弟要给他做个媒呢。”管典史唯唯应命而去。李知县退入内衙。

　　到得下午晚堂问案，先问原差提到了鸨妇阿三姐不曾。原差回说尚未。李知县大怒，立刻撒了一批签，打了五百板，另换一个差人去提，立等着要问话。差人去后，这李知县又问了几件案，那差人早来回禀，鸨妇阿三姐提到。李知县叫提上来。李知县先问：“你是鸨妇阿三么？”阿三姐答应是。李知县道：“你买良家子女为娼，你知罪么？”阿三姐道：“小妇人凭中向他父亲买来，是他父亲情愿，立有笔据。小妇人那管他凉家热家。”李知县把惊堂一拍道：“好利嘴！我且问你，他父亲立的笔据在那里？”阿三姐在怀中取出，差人接过，送至案上。李知县一看，却是明明写着将亲生女儿一口，名唤婉贞，并使女一口，名唤杏儿，一并卖与阿三姐，任从改名使唤云云。具名却是张阿五。李知县看罢，暗想道：“原来还有一名使女。何以朱婉贞的呈词，却未叙上，大约这张阿五从他处拐来，并在一起贩卖的，也未可知。”因问道：“这张阿五是甚么人？你向来可认得？”阿三姐道：“小妇人向来不认得。他自己说是婉贞的父亲。”李知县又把惊堂一拍道：“胡说！此刻那女子来我案下告发，他叫朱婉贞，怎么他父亲姓张？这明明是你这恶鸨串拐串卖。我问你，那一个使女杏儿，现在那里？”阿三姐道：“现在船上。”李知县叫先带下去，又叫差人速去把杏儿提来。吩咐已毕，又问过两件案，方才退堂。

　　到了晚上，管典史走来，说是已经卑职内人向朱婉贞问过，据说已经许了人家，所以这回是为父母保声名，为丈夫保贞节，格外情急。李知县道：“哦！怪不得。我说他是个处女，那呈词上为甚引了断臂投梭的典故，以节妇自喻呢。”管典史道：“呈词上还引用典故么？”李知县道：“还是刺血写的呢。”管典史道：“这点小事，何用血书。未免过于张皇了。”李知县正色道：“这是那里的话。在我们看见，自然不过一个寻常拐买案件，在他是一个处女，遭了人家禁闭着，勤逼污辱，就是他自己的话，为父母保声名，为丈夫保贞节，是何等情急的事呢。”管典史唯唯称是。李知县是性急之人，凡遇了案件，都是随到随审，随审随结的，此刻提到了这件事，他又想起来了。便叫家人去问原差，杏儿提到了没有，提到了就带到这里来先问话。管典史看见他又要审事，便辞去了。

　　一会儿，原差把杏儿交与家人，带到签押房来。李知县一看，只有七八岁大的孩子。便堆着笑脸问道：“你是叫杏儿么？”杏儿道：“是。”又问道：“你为甚么事到这里来的？”杏儿道：“今天一个人，到船上去叫我来的。”李知县笑道：“我不是问这个。我问你一向在那里？为甚么到了那个船上？”杏儿道：“我向来在乡下，跟着小姐。那天老爷带了小姐和我到船上去，说是到外老太太家去做生日。”说到这里，便不说了。李知县再问时，他只管拿眼睛看着，更不回话，看那光景，是要哭了。李知县又叫家人去拿些点心来给他吃，又再问他道：“到了船上便怎样？”杏儿道：“到了船上，还有二老爷、二太太在那里。”李知县纳闷了一会，又问道：“二老爷、二太太，是你老爷甚么人？”杏儿道：“我不知道。”李知县没法，逗着他顽笑了一会。又问道：“此刻你老爷那里去了？”杏儿道：“不见了。”李知县笑道：“怎的不见了？”杏儿道：“那天二老爷和老爷上岸看打架，后来只有二老爷回船，老爷便不见了。”李知县道：“后来便怎样？”杏儿道：“后来二老爷睡了。”李知县道：“我不问你这个。后来二老爷带你到那里去？”杏儿道：“带我到妈妈那里去。”李知县道：“那妈妈在那里？”杏儿道：“在船上。”李知县道：“你小姐呢？”杏儿道：“不见了。”问道：“怎的不见了？”答道：“那天妈妈打他，打过就不见了。”李知县沉吟了半晌，又问道：“你小姐叫二老爷做甚么？”杏儿道：“叫叔叔。”问道：“此刻你二老爷呢？”答道：“不知道。也不见了。”李知县问得半明半昧，只得叫先把杏儿带出去，自己回到上房，对夫人尹氏说知。

　　原来李知县有四个儿子。两个大的，一个在京里当部曹，第二的也在江南候补，第三的只有十八岁，在桂林省城公馆里读书，他自己只带了夫人尹氏，及一个姨太太，与六岁大的一个庶出晚子到任。当下李知县对尹氏说知此事，尹氏道：“这有何难，明日传齐了原被，一问便明白了。”李知县道：“夫人有所不知，这朱婉贞的父亲，是广东一个品学兼优的宿儒，十多年前，我在徐明府南海任上当幕的时候，已经知道他的。这朱婉贞又是一个德才貌兼备的女子，所以我不愿在堂上问他。也是爱他、敬他，要成全他的意思。”尹氏道：“这有何难，明日把他叫到里面，问他便是。并且老爷说得他如此一个完全的人，让我们也瞻仰瞻仰。”李知县一笑道：“正是夫人提醒了我。准定明日就在上房先问他罢。”一宿无话。

　　次日起来，李知县叫一个仆妇，到管典史内衙里去要人。管典史见堂翁如此器重朱婉贞，不敢怠慢，备了一顶小轿，一直抬到县署宅门前，方才放下。朱婉贞进去，见李知县便衣和夫人、姨太太等坐在一处，莫名其妙，只得上前拜见。李知县道：“这是宅内，不是公堂，你不必拘定官礼。且坐下，我再问你底细。”婉贞也不客气，就告了坐。李知县先问道：“据你说是船户拐你来的，他可是单拐你一人还是另有别人？”婉贞见问得跷蹊，遂含糊答应道：“难女就是一人，至于他前舱后舱，再有人没有，难女不得而知。”李知县道：“你不是还有一个小丫头么？”婉贞大吃一惊，只得应道：“是。”李知县道：“怎么你呈词里没有叙及，问话时又不说起呢？”婉贞强辩道：“因为心绪不宁，急于自己脱身，是以忘记了。”说话时，一个家人早把杏儿带了进来。婉贞见了，又吃一惊。杏儿见了婉贞，哗的一声大哭起来，飞奔扑到怀里，哭个不住。婉贞见如此光景，也不免流下泪来。李知县道：“昨天晚上，我细细问了这丫头一遍。他说拐你们的，是一个甚么二老爷，你是叫那二老爷做叔叔的，到底是你甚么人？”婉贞听说，吓得面如土色，站起来撇开杏儿，走到李知县面前，双膝跪下，叩头有声，哭道：“这是难女该死。”李知县出其不意，倒觉得愕然，问道：“这又为甚么？你有甚么话，快起来说。”那边尹氏便叫仆妇过去，把婉贞扶起，婉贞迄自哭个不止。李知县道：“你有甚么隐情，快说了再哭不迟。”婉贞拭泪道：“此刻不敢瞒大老爷说。难女实是被叔父拐来的，因为这拐卖人口，不是个好事，想到家丑不可外传，所以瞒过了不提，只推在船户身上。叔父虽然如此，究竟同祖父一脉，倘使在大老爷案下供出，大老爷要追究起拐匪来，一来失了祖父体面，二来伤了父亲手足之心，三来叔父从此也难见人，四来难女以自己一身之故，陷叔父于罪，非但不忍，亦且不敢。所以把这句话瞒过了，呈词里面不敢提及。这丫头，也是怕他无知，直供出来，不料难逃大老爷明鉴。只得求大老爷成全，难女情愿连那恶鸨都不办，只求得一身出了火坑。以前的事，求大老爷一概抹过。”说罢，又跪下来，叩了三个响头，道：“难女在这里，代叔父求恩。”李知县听婉贞说一句，便点一点头，心中暗暗叹服那一副天性已经难及，再是自己落在患难之中，还想得如此周全。正在想着，见婉贞又叩下头去，便忙叫仆妇快扶起来。彼此歇了半晌，没有话说。尹氏不住的赞婉贞聪明孝顺，李知县又问道：“你为了自己叔父，便忍心由得这小丫头流落在这里么？”婉贞道：“这个，难女断乎不忍。原打算自己脱身之后，回到广东，由父亲出面，在本籍地方官处，递个呈子，只说他被人拐去，已探得卖在某处求追，那时由本籍出一角文书，关提回去，再为具领。”李知县笑道：“你的好主意，此刻也不必这样周折了。你就过去，补一张供状来，等我好惩办那鸨妇。再补一张领状来，把杏儿领了去罢。”婉贞连忙拜谢，杏儿哭着，仍要跟了小姐去。尹氏便道：“由他们就在这边，不是一样的么？”李知县道：“叫他过去的好。等我结了案，夫人欢喜，再叫他到这里住两天，我也要设法送他回籍。这丫头倒可以先带了去。”婉贞便带着杏儿，辞了出来。李知县对尹氏道：“夫人，你看这等人可敬可爱么？我见了他，便有意要他做个媳妇，谁知他已经许了人家的了。”尹氏道：“老爷怎么连这个也去问他？”李知县道：“我不是当面问，是托管典史的内眷问的。”又歇了一会，管典史着人送了婉贞的供状领状过来。

　　李知县即刻升堂，提了阿三姐来，办他个逼良为娼的罪，鞭了一千下背，把一面大号枷枷起来，提朱笔标了枷号三个月，发三岔河码头示众。那一纸卖契，当堂销毁。办完了，便出门拜客。先到沙街广东会馆，拜董事黄德卿，告诉他有一个同乡女子在这里，如此这般，请他设法送回去。黄德卿道：“这个容易。恰好这几天，敝同乡协顺木行的东家廖春亭，要送家眷回去，就可以附了他的船同行。等兄弟去问了他几时动身，再来知会。”李知县大喜，辞了回去，便告知尹氏。又着人去叫了婉贞来，细细告知。婉贞感激涕零，再三拜谢。

　　过得一日，黄德卿来，说廖宅已定于明日起程，请即送朱婉贞过去。李知县即告诉了婉贞，叫家人备了轿子，送到廖家去，又着一名家人、一名仆妇送去。婉贞感激不尽，辞了出来，上轿出城。到了廖家，见过廖春亭及他的妻子人等。一窝儿的人太多，做书的也无暇一一去烦叙了。

　　且说到了次日动身，廖春亭叫的是一号大船，解维开行。此时婉贞心中之喜，不言可知，巴不得一下就到了家，方才遂意。谁知此时西江水发，那号大船，顺流而下，走到肇庆峡时，水流过急，舵工把持不定，那峡口又起了一阵旋风，登时涌起大浪，那船便登时翻了转来。一时哭声、喊声、风声、水声，嘈杂相和起来。旁边的小船，看见大船覆没了，便飞划来救人。幸得那边各船户，都是深知水性的，一时都纷纷落水，救人捞物。闹了半天，把一切人口，都救起了。廖春亭水淋淋的便来查点人口，自己家人，一个不少，便连杏儿也救起了，单单少了一个朱婉贞。正是：

　　百折千磨完节操，珠沉玉碎泯贞魂。

　　未知婉贞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9回 遇救援一命重生　完节操三番就死

　　且说廖春亭当下因不见了婉贞，便叫人再下去打捞。自己率领家人，在岸上晒晾行李，检点物件，直乱到日落西山，仍是渺无影响。只得犒赏了救援之人，另外雇了大船，安顿家眷。一连打捞了三天，所失之物，尽行捞起，只有婉贞尸身无著。只得开船下驶，不日到了佛山。春亭叫把船泊定，自己另外叫了一只小船，带了杏儿，摇向岗边去。寻访着朱小翁，先告诉了在梧州，李知县委托带婉贞回来一节；又叙述了在肇庆峡翻船，他人尽行救起，独不见了婉贞一节，然后把杏儿交代了。朱小翁见了杏儿，也不免一阵伤心。谢了廖春亭，春亭辞别而去。小翁又把杏儿细细盘问，争奈年纪太小，问来问去，总弄不明白，不过得了个约略罢了。幸得朱小翁为人旷达，知道女儿能在患难之中自全贞节，设法脱身，便不辱没了我朱氏门楣。此时已经落水而死，伤心也是无益，倒是杏儿要设法安插。原来朱小翁年来只有父女两个度日，那时还用了个老妈子，后来婉贞失了，他便连老妈子也打发了，只用了一个十六七岁的童子，代他打扫炊爨等事。此时杏儿回来，没有人招呼他，留在家里不便，因想起陈公孺来。他们的儿女新亲，虽未过门，却喜得是有老亲在前，彼此时常来往的。因此打算不如把杏儿送往他家，一则他家有女眷，容易招呼小孩子，二来免得放在家里，看见他便想着女儿。

　　打定了主意，便到公孺家来，说明来意。公孺闻得婉贞如此守贞全节，不觉十分叹惜，道：“只是寒门不幸，犬子没福，不能消受这一位贤德媳妇。此刻既然落水，尸身未曾捞获，生死尚在未知。老亲翁不可不急往打听，或者经人救起，也未可知。至于小丫头一层，尽管送来舍下。”小翁道：“肇庆峡是著名水流紧急的地方，廖春亭一家眷属，都已救起，单单遗下了他，可见得是忙乱之际，措手不及，顺流而去的了，那里还有生理。打听一层，是可以不必的了。”说罢便起身辞去。公孺便打发老妈子去接杏儿来，一面入内告知李氏。李氏自从失了耕伯之后，思子成病，十分沉重，百般调治，近日方才起床。听见公孺说，便道：“这孩子不知生成一条甚么命，是我当日一时之错，只欢喜他模样儿长得好，性情也还好，不曾要他的八字来算一算，胡乱便定了亲。谁知一边才下文定，他一边就把我的畴儿克的不见了，克了丈夫还不算，自己还要受尽多少磨难，方才落水而死。他若是早点死了，我的儿子只怕不见得走失了呢。”公孺道：“这不过偶然碰着的事，与他的命甚么相干，八字这层，是最没有凭据的。”李氏道：“我也是一向听得你说，甚么风水、看相、算命，都是假的，这回便误了事。你若说是偶然碰着的，何以别人不走失了，别人不淹死了呢？”公孺道：“和畴儿一起走失的，还有两个人，难道他们也是定了媳妇，叫媳妇的八字克跑了的么？”李氏道：“那是别人的事，我不管帐。总而言之，我的儿子，一定是被他克跑了的。”公孺笑道：“向来也只有克死丈夫的八字，却没有克跑丈夫的八字。”李氏道：“我的儿子命不该死，他的命却是应该守寡的，才闹出这个把戏来。”公孺又笑道：“依你说，他此刻落水死了，畴儿为甚还不回来呢？”李氏道：“正是他此刻死了，只怕我儿就回来了呢。”公孺知道他不可以理解的，就不和他理论。一会，老妈子把杏儿领了来，公孺便细细问他婉贞情形。小孩子家，那里知得甚么，问了半天，仍是毫无头绪。恰好六皆前来辞行，自家兄弟，便入内室相见。

　　原来六皆近来因为聚珍店里生意清淡，省城地方，开消又大，有一年多入不敷出，意欲招人盘受，又一时没有主顾，只得把店关了，结算了往来帐目，把存下来的货，都搬回家里。此时因为存货只管放在家里，不是个事，便带了几件，要出码头去做贩客，因此到公孺处辞行。公孺问道：“老弟这番出门，可有个一定的去处？”六皆道：“虽是没有一定，却打算先到梧州，或者再到桂林，如果桂林再销不完各货，便打算从那里走一次湖南。此时沿江沿海，轮船已通的地方，那些富豪，欢喜的都是洋货，了不得的，是用钻石。我们中国本有的玩好，都已视同粪土了，还是内地的人，还有讲究这个的。所以我不走通商码头，情愿辛苦点往内地里走。”公孺道：“这巧极了。你这回到梧州，我托你打听一件要紧事。”说着便把婉贞的事，说了一遍。六皆不胜叹息，道：“当日大家只说朱呆子古怪，他的女儿未必便好，谁知却是这等一个女子。”公孺道：“他在梧州的情形，我们未能知道底细，老弟到了那边，务必仔细打听。据小丫头杏儿说，那边的知县官，把他接到内衙，那官太太也在一处说话，可见得那官儿，也是敬重他的。并且又是由那个官，托了会馆董事，转托廖春亭带他回来。到那边向同乡一问，就可以知道的。这一层还可以从缓。最要紧是在肇庆下游一带，打听有人捞着他的尸身没有，运了他回来。我还有一条私心希冀的，最好是有人救起他。千万托你当一件正事打听着。可笑朱小翁，他是旷达到不可及的，自己一个女儿，落水死了，他竟行所无事。我劝他去打听打听，他竟然看得漠不相干，你说奇不奇呢？”六皆答应了尽力打听。又谈了一会别去。不题。

　　且说婉贞那天翻船落水，自念绝无生理，只索闭目敛手，听其自然。此时水流正急，便顺着流头，飘下去二十多里。恰好遇了一只官船，用小火轮拖着上驶。官船舱里一位老太太，正在倚窗闲望，忽见水面上飘着一个女子，便忙叫：“救人，救人！”那些家人听说，便忙着叫船户：“救人，救人！”船户听说，先赶到船头上，大叫小火轮停轮，小火轮停了轮，看着那水里的人，已流到下游去了。便连忙转舵追去，将官船拖近那女子旁边。船户水手，忙把竹篙搭住，拯上船来，放在船头。那小火轮仍旧转舵上驶，这边船户人等，救起了婉贞。只见他已是吃了一肚子水，灌得十分膨胀，幸得心口还有点微微跳动。便设法先把他覆身放在一把椅子上，等他把肚里的水，吐了出来，方才用姜汤灌下，良久方才苏醒。家人便到舱里告诉老太太，说那女子已救醒了。老太太便叫：“带他进来，我问问他，是在那里落水的，好设法送他回去。”家人出来叫婉贞。婉贞此时，心神惝恍，犹如做梦一般。入到舱里，只见老的少的，坐了三四个女人，还有那站着的，想是丫头仆妇之类，却一般的都是旗人打扮。那老太太先开口说道：“你看他这水淋淋的，行动不便，丫头们，快带他到里舱去，随便先给他衣服鞋袜换了，再出来见我。”婉贞此时，也不及言谢，就跟了一个大丫头到里舱去。自己先把头发拧干了，丫头取出衣服换过。低头一看，自己也变了个旗人了。便出来向那老太太拜谢，苦于不知道称呼，只说得一句叩谢救命之恩。看见两旁坐着的，料来自是上人，也一一拜谢了。那老太太便问他落水原故，婉贞只约略把附船回广东，遇了风翻船的话，说了一遍，自己以前的遭遇，却没有提起。那老太太便道：“此刻救起你，只得暂时在船上，等我们到了肇庆，再设法送你回去罢。”婉贞又拜谢过。老太太道：“只怕一会儿就可以到了，我们是做官人家，你就在肇庆暂住两天，也无妨。你且到后面梳头去罢。”婉贞就依言，再到后舱。一个大丫头跟了进来，和他梳通头发，暂时打了一条大辫子。婉贞向那个丫头细细打听，才知道这老太太的儿子，是京旗人，名叫式钟。因为老太太生他时，梦见睡在桂花树下，遂取了个号，叫做卧桂。是一个广东候补知府，年纪只有三十岁上下。这回得了肇庆盐局总办的差事，先一个月自己带了一个姨太太来肇庆接差，此时打发人回广州，接取全眷。老太太及太太之外，还有四个姨太太，十多个大丫头，共是坐了两只大号官船，到肇庆去。

　　正说话时，船已到了码头。船上家人，先去报信。那式钟早已租定了大公馆，便打发轿子来接，一行人轿马，纷纷到公馆里来，自然婉贞也在其内。到了公馆，先是式钟拜见老太太，又与太太厮见，然后姨太太等叩见，再后便是丫头仆妇等叩见。婉贞心中想道，我到了此地，自然要见他，然而又犯不着杂在丫头之内，只得闪在老太太旁边。等众人都见过了，老太太看见婉贞在旁，便道：“你也见见老爷。消停一两天，打发你回去。”婉贞便过来见了。旗人的行礼，不论男女，都是请安。婉贞不会这个，只福了一福。穿了一身旗人衣服，却行的是汉人的礼，甚是碍眼的。这些丫头们见礼，式钟本都不在心上，一面对他们点头，一面仍是和别人说话。只因婉贞这一福，他倒留心看了一看，便问老太太道：“娘，这女子是那里来的？”老太太道：“这是在路上打水里救起的。他是广州人，因为翻了船落水，我叫人救了他，还要你设法送他回广州去呢。”式钟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娘又做了好事了。回广州一层，也不必急，姑且叫他跟着娘住几天，左右公馆里不多一个人吃饭。”说罢，他们又叙了些家常，方才散开。各人都去督率家人，安置行李等事。

　　从此婉贞住在这式公馆里，弄得上不上，下不下，十分不安。心中又是挂念父亲，为了自己失去，不知如何着急。想到廖春亭与我同时落水，不知他可曾遇救，若是经人救起，此时想已回到广州。他受了李知县所托，带我回去，我落水死了，他回去自然总要告诉我父亲。我父亲不知我被人救起，又不知如何悲切。做儿女的，不能承欢色笑，倒为了自己的事，再三令老人家担忧，真是令人难过。又想到陈耕伯，不知有无信息，我是一个女子，遇了这些磨难，尚且有人援救，他是个男子，想来总应该有法自存，但不知此时回来了不曾。若是回来了，知道我被人拐去，心中又不知怎生难过。在梧州时，被鸨母百般凌虐，自己求死不得，遂无暇想到这些，及至后来，天天自己设法脱身，一切言语举动，都要留心，更没有工夫想到这个了。及遇了李知县后，一心一意，以为即日可以回家，心中一喜，又不必去想了。到了此时，进退不得，犹如受了软禁一般，所以把一切事，都潮到心上来，没有人在旁边时，便独自一个垂泪。那一班丫头仆妇，都是受过主人淘融的，莫不带着几分骄蹇之气，谁去理会他。自姨太太以上诸人，一发不必说了。便是那位老太太，虽是一时发了善心，救起了他，及至回到家来，也不过由他先住着再说罢了。因此婉贞更是度日如年，屡次向着老太太恳求方便，设法送回去。那老太太总说等老爷打听了，有便船就可以去得。如此的一天一天，大约过了六七天。

　　这一天，婉贞正自独坐出神，忽然一个大丫头，名唤玫瑰的，笑嘻嘻走来，问婉贞道：“恭喜啊！”婉贞愕然道：“甚么事？可是有便船，我可以回去了？”玫瑰道：“吉人天相，这句话可是不错的。所以你掉了下水，遇见咱们老太太救你起来。”婉贞道：“到底是甚么事？你说的是甚么话？我不懂啊！”玫瑰道：“太太交代过，叫我不要对你先说起的。我先告诉了你，你不要忘了我。”婉贞道：“到底甚么事？”玫瑰道：“老爷要收你做姨太太。这两天和老太太、太太都说好了，此刻太太叫你过去梳头，喜期就是今天。”婉贞听了，吓得魂不附体，登时身子冷了半段，说不出话来。玫瑰道：“快走罢。回来妆扮好了，给老太太们磕了头，我们就要改口叫姨太太，讨赏钱了。”婉贞坐着不动，那心中一时之间，大乱起来，正不知如何应付方好。想了半晌，没有主意。玫瑰在旁，又再三促迫，婉贞忽然决断道：“去来！去来！到那边去，求得免，便罢，求不免，左右不过一死。”说着站起来就走。

　　走到前面，只见那式钟和太太都坐在那里。婉贞抢步上去，对太太跪下，磕了一个响头道：“求太太做主。小女子虽是处女，却是已经定有夫家的，今日这件事，万不能依从。”那太太被他突然而来，倒吃了一吓，回答不出，只拿两只眼睛看著式钟。式钟道：“那里有这个话！玫瑰，快搀他起来，梳头去。”婉贞道：“小女子委实不敢从命，求老爷原谅。”式钟道：“没有甚么原谅不原谅，难道老太太白救你起来的么？”婉贞道：“老太太救命之恩，没齿不忘。只求老爷全了小女子的名节。”式钟怒道：“我不懂甚么名节不名节。玫瑰，快同他去梳起头来。”婉贞被两三个丫头，拉到房里，只见脂粉、检妆、衣服，都已预备在那里。一个老妈子便过来和他梳头。婉贞拿起检妆，向地下一扔，砰訇一声，摔了个粉碎，顺手把桌上脂粉等物一扫。丫头们大惊失色。式钟听见了，走近来一看，怒道：“反了，反了！给我绑起来。”婉贞骂道：“好一个做官的人，强逼民女为妾，玷辱官箴，坏人名节。你当我是那没志气的女子，话也不许申说一句，便要行强。”式钟大怒道：“好，好！他居然教训我起来了。快与我打。”说声未绝，丫头、老妈子，早拿了皮鞭、板子，四五个人，没头没脸的乱打一阵。婉贞此时，除求死之外，更无他法，所以打得愈重，他便骂得愈狠。式钟恨极，走来夺过皮鞭，亲自动手，又连连踢了几脚。婉贞终是个血肉之体，在这六月炎天里，如何受得起这般毒刑，慢慢的便住口不骂了，也不挣扎了。丫头们还是不住手的打。式钟喝叫：“住了！”只见他直挺挺的躺着，已是死了。便叫家人，化几百文去买一口薄板棺材来，叫人把他抬到城外义地上去埋了。一面又自己懊悔不迭，只说可惜了一个天仙般的美貌女子。正是：

　　一死可怜完操节，者番真个是埋香。

　　未知婉贞死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0回 情扰成魔魂游幻境　死而复活夜走尼庵

　　且说婉贞被式钟打死，叫人用一副薄棺，抬到城外义地上去掩埋。当下两个土工抬着，向城外而去。时已黄昏时分，出得城时，忽然天上起了一片黑云，愈布愈大，霎时间狂风四起，飞砂走石，好不怕人。两个土工，埋怨不迭，看看离那义冢地，还有一里多路，只得发脚飞跑。谁知走不到十余步，便雷电交作，泼头落下倾盆大雨来。吓得两个土工，把棺材丢在路旁，抱头而走。到此已是空旷之地，四面不见人家，只得走回原路，觅到人家檐下，暂避一时。谁知那雨愈落愈大，更不肯歇，加以风撼树木之声，如千军万马一般。二人捱到雨点略小的时候，便冒雨回城，置那棺材于不顾了。

　　且说婉贞一时义烈性起，置死生于度外，任凭式钟毒打，不肯屈服。到后来被式钟一脚踢在胁下，不觉一时痛极气厥。顿然觉得身轻如叶，殊无痛苦。暗想，我此刻大有飘飘欲仙之意，如果能飞逃出去，岂不免得在此受难。想罢，起身便行，果然觉得足不履地，如顺风使篷一般。一会儿，便出了式公馆。只见街上行人如织，不知向那方行去的好。一时心无主宰，信步行去，恍惚之间，觉得历过万水千山，也不知是何所在。徘徊观望，忽见前面一座庙宇，恍惚是岗边村外的观音庙一般，走近看时，果然不差。不觉大喜，道：“原来我已经到了家也。”连忙走到村中，寻到自家门首，推门直入，走到父亲书房里。只见父亲朱小翁，正在那里对着一盏明灯，提了一枝朱笔，在那里批点一部甚么书。不觉含悲带苦，上前叫一声：“父亲，不孝女儿回来了。”叫了一声，父亲并不答应。他只得又走近一步，贴在身边，又叫一声：“父亲，不孝女儿回来了。”那小翁却只低头看书，一面加圈加批，并不理会，犹如没有听见一般。婉贞此时已站在书案前，顺眼看那部书时，却是王阳明语录，因又忍住了悲苦，柔声下气，再叫一声。小翁仍旧不理，婉贞想道：“莫非我父亲疑我在外失节，因此恼了我么？此时既不理我，教我也无从分辨，只得暂时忍耐着，等父亲气平了，却再说话。”想罢，便回到自己房里。只见蛛网尘封，床上帐褥都没了，妆梳台上积尘寸厚，不觉心中无限感慨。拿手巾略略拂去床上灰土，挨身坐下，猛抬头，看见房门是在外面反锁着的，不觉大疑，道：“我莫非一向都是做梦，此刻还在恶鸨阿三家锁闭住么？”连忙走到门前一看，果然是在外锁着的。幸得门缝甚宽，可以挨身出去。再到父亲房中，只见父亲坐在一张藤交椅上，拿着一枝旱烟筒吸烟。婉贞便走到身边跪下，哭道：“父亲！女儿受了千辛万苦，才脱离虎口回来，父亲怎的不理我？”小翁仍是吸着烟，犹如不闻不见一般，婉贞不禁呜呜咽咽哭起来。哭够多时，只见他父亲仍旧看书去了。暗想：“父亲既不原谅我，我何不到翁姑跟前哭诉去呢？”想罢，出了家门，径到陈家来。

　　入得门时，径入内室。只见公公陈公孺，坐在灯下弄一副牙牌，婆婆李氏睡在床上，哼声不止，似是有病的模样。婉贞此时忐忑不定，上前去见的，不好；不上前去见的，也不好，一时没了主意。呆了一会，遂自决道：“丑媳妇也要见翁姑的，不上前便怎么。”想罢，便移步近前，叫一声：“公公，媳妇叩见。”说着跪下去磕了头，站起来又福了一福。谁知公公也和父亲一般，犹如不闻不见，不做理会。婉贞见此情形，不觉心中一阵悲苦，又不便哭出来，只得走近床前，弯下腰去，对李氏叫一声：“婆婆，媳妇来了。婆婆在床上，乞恕媳妇不便行礼。可怜媳妇受了无限苦楚，留得此身回来，侍奉翁姑，望婆婆……”说到这里，便呜咽起来。哭了一会，看李氏时，也是不做理会，犹如没事一般。婉贞不觉一阵心中大苦，抢步出了房门，坐在堂屋里，放声大哭，哭到伤心之处，不觉以头抢地。哭够多时，猛抬头一看，觉得自己所坐之处，并非陈家堂屋，却是一个荒郊所在。不觉心下大疑，道：“我今日何以迷惘至此，莫非在这里做梦么？然而回想前事，历历在目，又不像是梦。”又念到：“身世飘零，父亲不以我为女，翁姑不以我为媳，深恨前此投缳不死，落水不死，不知留此残生，还要受多许磨折？”想到这里，又独自悲痛起来。

　　正在凄惶时候，忽见前面一行人马，向这边来。定睛看时，好像是官府执事。自顾所坐的地方，正是一条小路，左边是一条小河，右边却是水田，那执事便向这条小路来。婉贞觉得无处回避，只得挣扎起来，站在路边。那一行执事，渐行渐近，旗锣伞扇走过之后，一个少年郎君，骑着一匹白马，按辔缓行而来，打从婉贞身边掠过，对着婉贞定睛一看，道：“咦！朱家表妹，为何一人在此？”婉贞也定睛一看时，不是别人，正是自己朝夕记念，名分已定的未婚丈夫陈耕伯，不觉心中又惊又喜，又羞耻又惶恐，一句话也答不出来。耕伯早已翻身落马，又鞠躬问道：“端的表妹，为甚一人在此？”婉贞此时，心中棼如乱丝，觉得有许多话要说，却又没有一句说得出的，好容易把一句话提到嘴唇边来，却不知怎样又缩了下去，便不由自主的扑簌簌滚下泪来，犹如断线珍珠般，要收也收不住。耕伯道：“表妹，想是受了委屈了。我这里左右有空轿子，就请表妹登轿，先到我家再说。”说时，便有仆人招呼，把一乘空轿子抬过来。婉贞此时身不由主，恍恍惚惚便坐在轿中，轿夫抬起便行。只见耕伯依然骑马在前先导，回视两旁，却又不是荒野之地，六街三市异常热闹。婉贞坐在轿中，也自莫名其妙。暗想：“我今番回来，父亲脾气向来是古执的，一时动气不理我，也不足怪。只是公公、婆婆，何以也不理我起来？公公且不必说他，至于我婆婆，从前名分未定，以老亲称呼时，便十分疼我，一见了，便侄女长、侄女短，何等亲热，方才见了我，就犹如没有看见一般，可见得从前亲热，都是假的。只有耕伯见了我，便那等小心怜爱，足见到底是夫妻情重，与别人又自不同，也不枉我一向出生入死的，代他苦守。等一会到了，少不得要把我一身所经的，细诉与他，还不知他怎生怜惜我呢。”一头上胡思乱想，耳边厢忽听得一阵鼓乐喧阗，自顾身上穿的是凤冠霞帔，抬头看见轿前的耕伯，也是穿了一身吉服，在那里下马。心意中想：“莫非今日是亲迎吉朝么？”正那么想着，轿子已经停下，便有两个喜娘过来，揭去轿帘，搀扶出轿，入到一所大宅内，拜堂行礼，一般的拜见公婆。婉贞偷眼看时，那公婆却是喜孜孜、笑溶溶的，不似从先那一副冰冷面目。傧相送入洞房，便出去了，房中只剩了新夫妻。一时耕伯走近身边，软语温存，百般慰贴，婉贞此时倒羞答答说不出话来。侧耳听一听，外面人声寂寂，远远的好像已打三更，耕伯还坐在身边，喁喁细语，说道：“我们从小儿，便大家相爱，不料今日天从人愿，成了百年好事，想表妹的心，也和我一般的，为甚么对此良宵，倒默默无言，学起息夫人来了。”婉贞低低答道：“妾得侍郎君，三生有幸。只是文定那天，忽然传说郎君走失无踪，不知一向在何处，却使妾多受一番磨折。”婉贞说话时，却仍是低着头的，说了这两句话，却不闻耕伯答应，不觉抬头一看。谁知伴着自己坐的，那里是个陈耕伯，竟是一只斓斑白虎，像人一般坐在那里。一只前脚抚在自己背上，一只按在自己胸前。这一吓，真是三魂走了两魂，七魄丢了六魄。登时觉得耳鸣眼黑，芳心乱跳，欲叫又叫不出来。自觉得身子倒在地下，登时浑身痛楚起来。惊定一回，张眼观望，只见四面漆黑，自己睡的地方，十分逼仄，伸手扪，觉得自己像睡在一个木箱之中，箱内积水盈寸，竟是睡在水里，气急的喘不过来。

　　猛然想起，自家被式钟那厮一顿恶打，打完之后，难道他竟把我活葬了？自己想来，真是命苦，他索性打死我，倒也罢了，为甚活葬了我，叫我受这等罪。不觉又悲悲切切，哭将起来。身上伤痕又痛闷的，又喘不出气，又睡在水里，浸的那伤痕更是痛的不堪言状，不觉转悲为怒，腾起一脚踢去。谁知那棺盖划然顿开。看官须知，他那薄棺并不到半寸厚，草草用几个钉，钉起来的。婉贞又是一双天足，被他恨极一踢，如何不开。婉贞看见棺盖开了，便伸手推过一边，咬着牙，忍着痛，挣扎坐起来。抬头一望，只见满天星斗，四面并无房舍，风吹得树上呜呜作响，加以虫声唧唧，方才自悟，果然身在旷野之中。原来夏秋之间，疾风暴雨，易起易散，此时已将近五鼓，久已云收雨散了。婉贞坐在棺内，细想方才之事，似梦非梦。

　　若说他是活葬了我呢，他纳我入棺时，总不能一无所觉，一定是打死了我，草草纳入棺内，抬至此处的；若说我已经死了半夜，此时复苏，那方才所见的，便不是梦境，或者我的魂魄已经回家一转，也未可知，只苦于现在不知是甚么时候。自顾浑身湿透，更向何处投奔。唉！苍天啊，你为甚不放我死了，却还要我活在世上做甚么呢？一个人坐在那里，怨一回，恨一回，悲昔一回。好可怜啊！你想，一个十六岁的闺女，向来是娇生贵养的，凭空叫他受了多少苦楚。想看官们早已巴望他快点团圆的了。谁知临了时，却叫他身带重伤，孤苦零丁的一个人，坐在荒郊之外，泥水之中，造物弄人，未免大不仁了。闲话少提。

　　且说婉贞凄惶过一会，独自宁神，要想一个投奔去处。终不成到了天明，真个去讨饭叫化么？然而当此之时，莫说是个女子，便是个男子，有了通天手段，也是没处施展的。也是天不绝人，无意中被他看见远远有一星灯火。婉贞暗想：“且莫管他，既有灯火，总有人家，我且到了那人家的去处再说。”想罢，便挣扎起来，一步一捱的，向着那露出灯火之处，摸索行去。可怜他身上既是受伤痛苦，又被雨水透入棺中，衣服尽湿，全都沾裹在身上，越加痛楚，越加难行。况且大雨之后，野外之地，泥泞不堪，仅有些微星光，如何看得见，所以又是一步一滑，幸得一双天足，还不至十分蹉跌。捱了一里多路，看看那灯光之处渐近，隐隐听得木鱼之声，此时更顾不得甚么，只管向前行去。看看走近，抬头看时，却是一座小小茅庵，门额上一块横匾，却看不出是甚么字，那木鱼之声，就从那庵中而出。便轻轻叩了两下门，里面木鱼之声，顿时停住了。婉贞又叩了两下，里面问：“是甚么人？”婉贞道：“我是一个落难女子，来求宝刹片地，略歇一宵。”里面寂然无声，半晌，又听得一人说道：“这是个女子声音，你便开门与他方便罢。”说罢，便有人掌了一枝蜡烛出来。开了门，婉贞看时，却是一个老婆子。正要举步进去，那老婆子把婉贞看了一眼，吓得“呀！”的一声，把蜡烛摔在地下，连爬带跌的，往里便跑。婉贞见吓了人，便站住了，不敢孟浪。只见佛堂里面，踱出一个老尼来，南无著左手，右手拿了一串念珠，口中不住的念“阿弥陀佛”。又问：“甚么事？”那老婆子爬在地下，用手向外乱指，道：“鬼，鬼！”那老尼道：“阿弥陀佛！老衲今年八十岁了，平生没做坏事，那有鬼上我门？”婉贞在外听得，便道：“师傅啊！奴是个落难女子，被人害得这般狼狈，并不是鬼，休得害怕。”老尼道：“既是一位女菩萨，请进、请进。”婉贞方才举步进去，回手和他关上了门，方才走上佛堂。那老尼把婉贞一看，也自吃了一惊，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女菩萨，可是遇了歹人，弄得这般模样？”婉贞道：“一言难尽。”老尼道：“女菩萨，此非说话之时，待我取两件衣服出来，你去洗个澡，换了衣服，再说罢。”回头叫那老婆子道：“翠姑，你快去烧起水来，给女菩萨洗澡。足见你禅心不定，须知悟、彻、空、明，何处有鬼！”老婆子答应着，转到后面去了。老尼道：“老衲的是出家衣服，女菩萨用不得，回来水烧好了，我叫翠姑检两件出来，将就穿穿罢，只是亵渎不当。”婉贞道：“此时得免裸体，已感大德，何敢有嫌。敢问师傅法号？”老尼道：“老衲妙悟，皈依佛法已六十五年了。方才那翠姑，本是我在家时的丫头，小我四岁，今年也七十六岁了。他本名翠鬟，从他丈夫死了之后，也要跟我出家，我怕他禅心不定，不肯和他剃度，他便在此做个香火道婆。因为大家都老了，所以我叫他一声翠姑。”正说话时，翠姑来说水烧好了，妙悟便叫翠姑取一套衣服出来，送婉贞到浴堂里去。正是：

　　借浴菩提般落水，本来干净女儿身。

　　未知婉贞浴罢之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1回 老尼姑粲说淫欲情　朱婉贞历遍灾晦病

　　且说婉贞走到浴房，脱下湿衣，低头一看，只见浑身青肿，且有几处皮破血流的地方，不免自己暗暗伤心。洗拭时，更是痛切骨髓。自念：“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今日自己以保全名节之故，受此涂毒，陷于不孝，真是无可奈何。”洗罢，便穿衣出来，向妙悟拜谢。又央翠姑取了一盆水，将头发解开，栉沐了一遍，天色已经大明。妙悟叫翠姑备了两盘素点心，请婉贞吃。此时妙悟早课已完，也来相陪。便说道：“不敢动问，女菩萨因何被难至此？我看女菩萨举动手足，都像不甚灵活，脸上也有两处青紫浮肿，敢是遇了强暴。因何能夤夜至此？”婉贞垂泪道：“生命不长，致多颠沛。师傅垂问，非一言所能尽，且待我一一述来。”于是把如何往省城，如何被拐，如何被卖落娼寮，如何受磨折，如何投缳不死，如何用权术骗出，拦舆告状，苍梧县如何超豁，嘱令同乡廖春亭带回家乡，如何覆船被救，式钟如何强迫为妾，如何打死，一一诉说。内中只把叔父仲晦行为瞒起，只说是船家拐骗。妙悟听说一句，便念一声“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婉贞一面说时，也不住的泪如雨下。妙悟听毕，说道：“女菩萨守身如玉，令人可敬。只是佛家最忌说诳。女菩萨身陷虎穴，尚能设法逃出陷阱，机警可知，何以由省城直到梧州，竟任从舟人上驶，岂有不犯疑心之理？”婉贞听说，默然半晌，道：“那时本有一位亲戚同在舟上，所以未曾疑及。”妙悟惊道：“如此说，令亲也一同被拐了？”婉贞嗫嚅道：“这却未曾。”妙悟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孽障迷真，变生骨肉，阿鼻地狱正为此人而设。女菩萨捐除冤债，代为隐讳，正为此人添重罪过也。”婉贞暗想：“此人之名，不愧称为妙悟。”

　　已经被他喝破，也就不再设词，因问道：“方才老师傅说出家已经六十五年，想已深通佛法，像弟子这等愚昧，不知可求剃度否？”妙悟道：“善哉，善哉。女菩萨是福泽中人，何得生此妄念？”婉贞道：“弟子并非妄念。实因经过诸般苦恼，诸般磨折，不如皈依佛法，自求忏悔。再浅而言之，弟子自念愚昧，断不易能参佛乘，不过要借一片蒲团，作个避世所在罢了。”妙悟道：“要参悟佛典，并不在乎出家，至于避世之说，更非女菩萨所宜言。不要看了老衲的样，须知老衲当年出家，是出于万不得已的。老衲在俗时，也是名门之女，十五岁上便许了亲事，先夫比我长了四岁。先父因看见他肯用功上进，所以订定了。不料过得一年，先夫以用功过度，病瘵身故。那时老衲便要奔丧守节，先父因为夫族那边弟兄众多，恐怕我被人欺负，一时未允。是我截发为誓，先父不得已，将我应有妆奁之资，盖了这座茅庵，题了庵名为“贞德庵”，老衲便出家在此。又请命于翁姑，将先夫移葬在贞德庵旁。老衲朝夕念佛，代他忏悔，至今已到了六十五个年头。若女菩萨方在青年，前程不可限量，岂可生此妄念。”婉贞听了妙悟一席话，不觉呜咽起来。他想起昨夜死在棺内时，明明觉得自己一魂不泯，回到家园，见老父，见翁姑，虽然父亲翁姑都不理我，想来魂灵是无形之物，生人不能见我，所以我虽见他、叫他，他却并不知道，并不是不理我。至于后来，忽然看见耕伯，那般温存、体贴，明明与我交谈，这岂不是两魂相遇。他的魂能与我的魂相遇，想来已是凶多吉少的了。虽然我不难学妙悟这般苦守，但是妙悟能把丈夫骸骨移在庵旁，相守至六十五年之久，将来示寂，还有同穴之望，我的陈郎倘在外遭了不测，却叫我怎生为情也。”想到这里，所以不觉呜咽起来。妙悟此时，却盘膝瞑目，合十入定。良久，婉贞呜咽定了，妙悟此时，却盘膝瞑目，合十入定。良久，婉贞呜咽定了，妙悟道：“女菩萨情种哉，一定有难言之隐。然而老衲是出家之人，并且痴长了数十年，何妨略示一二。”婉贞心中暗想：“这妙悟处处能窥见我的隐衷，一定是个智慧之人，我何妨捐除了儿女情态，把陈郎走失之事告诉了他，或者他能料出吉凶来，也未可知。”想罢，便把这件事，告诉了一遍。妙悟道：“少年人，心性不定，误听人言，留恋他乡，终有归来之日，女菩萨何必忧虑。”婉贞道：“这是老师傅慰我之言罢了。”妙悟道：“不瞒女菩萨说，老衲初出家时，本名妙静，近十年来参透禅机，学我佛以慧眼观众生之法，料事百不失一，所以改名妙悟。我且说四句偈言。女菩萨听来，包管日后有验：

　　万里风涛万里人，交柯连理种情根。

　　他年悟彻情中趣，再把他情说与君。”

　　婉贞听了，莫名其妙。因说道：“弟子愚昧，不解偈中玄理，老师傅何妨明示一切？”妙悟道：“便是老衲，也莫名其妙。此中有无玄理，也不可知。女菩萨但牢牢记着，或者他日有验也。”婉贞道：“弟子此时之心，已如止水，何以尚有他情？”妙悟道：“女菩萨解错了，他者非我之称，既然非我则我之外第二人是他，即第三人、第四人，无非是他。女菩萨未能无我，所以不能无他，他亦未能无我，所以更不能无他。女菩萨自去参悟罢了。”婉贞道：“老师傅四句偈中，却有三个情字，不知这情字作何解说？”妙悟道：“先天一点不泯之灵，谓之情，此乃飞潜动植一切众生所共有之物，有之则生，无之则死，有何难解。”婉贞道：“老师傅清修数十年，自应参透清净妙谛，不知还能忘情否？”妙悟呵呵大笑，道：“女菩萨聪明智慧，但是未能免俗。这情字既然有之则生，无之则死，老衲又何敢无，何能无？何况我佛最是钟情之辈。”婉贞讶道：“我佛清净无为，虚无寂灭，何以尚不能忘情？”妙悟道：“佛以慈悲为本，请教大慈大悲，发宏大誓愿，拯救众生，这个情还有比他大的么？须知无人无情，无处无情。这情字正施于君臣之间，便谓之贤君忠臣，反施之于君臣之间便是暴君叛臣；正施于父子之间，便是慈父孝子，反施于父子之间，便是顽父逆子。夫妇之间，施之于常，谓之恩爱，施之于变，谓之节义。世人力量单薄，情亦单薄。所以能见情之处，只在伦常之中。我佛法力无边，情亦无边，所以能普施之于众生。可笑世人论情，抛弃一切广大世界，独于男女爱悦之间用一个情字。却谁知论情不当，却变了论淫。还有一种能舍却淫字而论情的，却还不能脱离一个欲字。不知淫固然是情的恶孽，欲便也是情的野狐禅。可笑有一种人，欲求皈依佛法，动说勘破情关，不知破了情关，便是我佛的罪人，如何可以皈依？究其所以之故，不过是误拿欲字作情字解。其实他是勘破欲关，情关如何破得呢？便是老衲，苦修数十年，无非是勘不破一个情字。”婉贞道：“敢问老师傅，是甚么情勘不破？”妙悟道：“便是夫妇之情。我自问从出家以来，愈到心如槁木死灰处，愈是我情最深处。所以我说，世人动辄以淫欲二字作为情字解，还要拿他的见解发为议论，著书立说，这种人是要落拔舌地狱的。”婉贞道：“善哉，善哉。老师傅一席话，真是世人的当头棒喝，弟子受教多多矣。只是弟子有来处，无去处，欲求剃度，师傅又不允，不知能设法使我回广东么？”妙悟笑道：“此处肇庆府，便是广东地界，女菩萨要回岗边是真。”婉贞道：“正是。”妙悟道：“此处虽有到佛山的渡船，然而我看女菩萨灾晦未退，又是孤身女子，不宜远行。不如设法通个信到府上，打发人来接的妥当。”婉贞道：“只是打扰师傅不当。”妙悟道：“不妨，不妨。出家人慈悲为本，方便为门，但不知女菩萨自己能写信否？”婉贞道：“写信容易。但是这荒僻所在，如何寄去。”妙悟道：“那就好了。今日饭后，翠姑本要进城，就请写了，交他带进城去寄罢。”婉贞连忙称谢，妙悟引到禅室里，文房四宝皆备，遂提起笔来，写了一封信，给他父亲。及至封了起来，一想，寄往那里好呢？岗边地方，是个乡僻所在，各处渡船都不通的，必要有个转交之处才好。想了一想，只想起陈六皆表叔，在省城大新街开了一家聚珍珠宝店，不如托他转交罢。于是提起笔来，写好了，交与妙悟。不期站起来时，忽然觉得头晕，便又坐下，定了一定神，只见天旋地转的，晕的了不得。妙悟已经觉着，便叫翠姑设了一张榻，请婉贞且歇息歇息，自己便到佛堂外去诵经。

　　婉贞睡到榻上，觉得一阵一阵的昏迷，便自蒙眬睡去。合著眼，便见鸨妇阿三姐来威逼接客，略不肯从时，他便拿皮鞭来打。正待哭喊时，那阿三姐不见了，拿皮鞭的却是式钟，提起鞭，狠命的打来，不觉叫一声“嗳呀！”一惊而醒。却是身上打伤之处，在那里切痛。又觉得耳鸣眼花，十分沉重，自己抚摩身上，觉烧得和火炭一般。念到身世凄凉，不觉凄然泪下。才闭了眼睛，又是梦魂颠倒，不是吓醒，便是哭醒。如此醒了又睡，睡了又醒，也不知醒了几次，睡了几次。翠姑从外面进来道：“小姐，请起来用膳罢。我们老师傅是吃长素的，没有甚么菜，待慢得很呢。”婉贞道：“那里话，惊扰得很。我此刻觉得十分头痛，吃不下去，请你老师傅自便罢。”翠姑伸手向婉贞头上摸了一下，道：“嗳呀！怎么烫得这般利害。”说着三步两步跑了出去。一会儿，妙悟进来，看了道：“阿弥陀佛！这是昨夜受了感冒了。翠姑，你赶快拿我的午时茶煎一碗来。”翠姑答应去了。妙悟到自己禅榻上，取了一床夹被，代婉贞盖了，掖好了四面。婉贞道：“老师傅，可怜我落难在此累你，我也说不出多谢的话了。”妙悟道：“女菩萨，安心睡罢。等一会吃了午时茶便好的。”说罢，又盘桓了一会，方才出去。一会儿，翠姑端了午时茶来，给婉贞吃了，便到城里去，代婉贞寄信。婉贞自吃了药茶之后，依旧迷迷蒙蒙，不觉睡到掌灯时候，方才觉得烧热略退，只是依然头重，不能起床。翠姑端了一碗薄粥来请用，便告诉：“信已交信局寄去了，小姐只管安心，我们老师傅是个慈悲老佛，你不必烦心搅扰不安这一层，快快将息好了，等府上接了信，打发人来接你时，只怕我们还舍不得你去呢。”正说话时，妙悟也来了，一般的用好言抚慰，倒闹得婉贞十分不安，满望早点好了，虽在这里暂住，却还不至于以病体累人。

　　谁知他的病，偏不肯就好。在贞德庵一病，就是半个月。病既不愈，那寄去的信，也竟绝无回音。看官们想还记得，那聚珍店，久已关闭了，陈六皆已经将货底运到别处贩卖去了，这封信如何还送得到。可怜婉贞那里得知，心中又是思念父亲，又是记挂耕伯，看着妙悟、翠姑，天天都为自己的病忙的不得了，心中又是不安，加以寄信去后，父亲非但自己不来，也并不打发一个人来，更且回信也没有一封，不知家中出了甚么事故，他那一寸芳心之内，时时刻刻拿这几件事来辘轳般转。大凡病人最忌的是心事，他的心事更不止一端，如何能够骤愈呢？所以闹的一天轻，一天重起来。翠姑着实耽点心事，只有妙悟，行所无事，道：“这是他灾难未满之故，灾难满了，自会痊愈的。你看他的相貌清而不臞，秀而有骨，是个有福之人，断不至于死在这里的。”翠姑道：“话虽如此，也要早点医好了他，彼此放心省事。”妙悟道：“他此刻心事烦得很，万难痊愈的，只要解了他的心事，他就可以十愈八九了。”翠姑道：“这就难了，他的心事，他自己才知道，谁能解得。”正说话时，外面有人叩门。翠姑出去开了，外面踱进一个男子。妙悟一看，道：“好了，女菩萨的救星到了。”

　　原来此人是肇庆城里的一个名医，姓黄，字学农，年纪约有五十多岁。与妙悟夫族本是世交，妙悟出家那年，学农的父亲还撰了一篇碑记，至今尚嵌在庵中墙上。这黄学农虽是学成医道，十分精明，却并不悬壶问世，所以轻易请他不动，他也轻易不肯代人看病的。平日极敬重妙悟的节义，所以时常到贞德庵来望望。

　　当下妙悟见了学农，便合十道：“居士，违教久了。”学农道：“正是，许久未来瞻仰老佛。昨日被鹤山的一个舍亲，硬拉去看病，直到今日方才回来，路过这里，特来问讯。”妙悟道：“非但令亲要硬请看病，便是老佛也要重烦居士。”学农道：“老佛有甚不适？”妙悟道：“非老衲病，是老衲病，老衲不病，老衲病病。”学农道：“老佛又要谈禅了。”妙悟一笑，方说出婉贞病来。正是：

　　天际送来灵扁鹊，禅床顿起病雏莺。

　　未知婉贞之病，能医得愈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12回 三折肱名医愈烈女　一帆风侠士送娇娃

　　且说妙悟，当下把婉贞夤夜投奔，感冒得病半月不愈的话，说了一遍。学农道：“老佛忒煞胆大，倘使他是个人家逃出来的婢妾，你也收留下来，不怕累了自己么？”妙悟道：“四大皆空，何处是累？”学农道：“慈悲心动，怕不能空。”妙悟道：“此女虽无来处，却有去处，也不必累我。”遂把婉贞所述之遭际，及寄信回家，嘱人来接的话，一一述知。学农道：“原来是一位奇节女子，可敬，可敬！我便医他。”妙悟便叫翠姑，先到禅室里去，知照了婉贞，然后亲引学农到里面去。婉贞已是勉强坐起，用夹被围住了下身。翠姑端过一张矮脚几，放在榻上。学农诊过了脉，定了方子，便和妙悟同出佛堂外面，好让婉贞方便睡下。学农道：“他这个症，有伏暑在里面。起先只管吃些午时茶，所受风寒都祛去了，只是不能清那点暑热。我这方子，吃两剂下去便好的。”妙悟道：“居士名手，自然能祛除百病。只是他的心病难除。”学农道：“说到心病，便是神仙也难医治，莫说是我。”妙悟道：“我料他此时心病只有两条，若能先治好了一条，他的病也就易好了。居士住在城里，相识人多，或者可以同他设法。”学农道：“奇了。这女子的心病，怎么叫我到城里去医起来。”妙悟道：“他此刻两条心病，一是思夫，一是思父。思夫这条，我们是难设法的，至于他思父一条，似还可以尽点力。”学农道：“怎么尽力呢？”妙悟道：“他曾经写了一封信回去，已经半个多月，没有回信。他自写了这封信之后，便病倒了，不能执笔。老衲是仅识得经卷几个字，写是写不来的。居士若能代他写一封信，写得上紧点，叫他家里赶快打发人来接他，等他家人到了，我包管他的病就好了八九。”学农道：“这个容易。老佛去问了他家的住址，我便代他写封信。”妙悟道：“他写信时，那收信地方，我看见过的。一时忘了，待我再问他来。”说罢走到里面，问明白了，出来对学农道：“写省城、大新街、聚珍珠宝店、陈六皆、转交朱小翁便是。”学农听了大惊，顿然省悟，道：“他莫非是陈耕伯的聘宝么？”妙悟道：“居士何由得知？”学农道：“这个陈六皆，是我的老朋友，他所开的聚珍珠宝店，早已闭歇了，此刻带了货底到梧州去卖。前一向路过这里，还在我家耽搁了几天，动身还不多时。他告诉我，一个侄儿，别字耕伯，才定了亲，便不知去向，后来那所定的侄媳，也被人拐去了，听说卖在梧州，是这个女子自己告了官司，亏苍梧县李大老爷，交代同乡人带他回去，到了肇庆峡，沉了船，捞救不着，生死未知，还托我打听呢。”妙悟道：“善哉，善哉。这是佛法因缘，得遇居士。他虽未曾对我说出陈耕伯名字，然而所有情节，一一符合，准定是他，居士便行个方便如何？”学农道：“请老佛去问明白了他，倘然是这个人，我便亲自走一遭，送他回去。”妙悟合掌道：“善哉，善哉。待老衲问去。”

　　说罢走到禅室，看见婉贞躺着，因问道：“请问女菩萨，那聚珍店的陈六皆，是女菩萨甚么人？”婉贞道：“是表叔。”妙悟道：“是老亲，不是新亲？”婉贞道：“是老亲。”妙悟道：“那陈六皆有一位令侄陈耕伯，女菩萨可与他认得。”婉贞听说，不觉一骨碌爬起来坐着，一面说道：“敢是来了。”既而回心一想，不禁涨的两颊绯红，慢腾腾的说道：“老师傅问他怎的？”妙悟见此情形心中已了然明白，因说道：“方才来看病的黄居士，是陈六皆的朋友，老衲和他说起女菩萨前次寄信的事，他说聚珍已经闭歇了，六皆前一向路过此地，还在黄居士家住了几天，此时往梧州去了，须知这半个多月，没有回信的原故，是那封信无处可投了。”婉贞道：“不知我六皆表叔，到梧州有甚么事？”妙悟道：“听说是贩卖底货。此刻黄居士叫我传言与女菩萨，安心调理，病好了，他亲自送你回去呢。”婉贞大喜道：“这真是我的重生父母，令人感激不尽的了。”妙悟便出来对学农说知，又述了婉贞感激的话。学农道：“这等奇节女子，我便把他作菩萨供养，朝夕礼拜，还不能表我钦佩之意，何必他说感激呢。老佛劝他安心调养罢。得他好了，他要几时走，我就几时送他去。这个药方，我带了进城，撮了药，叫人送来罢。虽说不甚远，也有四五里路，省得老翠姑又拄了拐杖，走一次了。”妙悟道：“如此一发成全了他了。”

　　学农便起身辞去，妙悟仍到禅室里看婉贞。婉贞还坐在榻上，问道：“方才那位黄先生，可是此间施主？老师傅可是向来相识的？”妙悟道：“非但是施主，非但向来相识，还是老衲的世交。我这庵中一篇贞德庵记，还是他尊大人作的。女菩萨这一问，老衲又知道了。可是因为他答应送你回去得太易了，你是个惊弓之鸟，又妨出了意外？这个老衲敢保的。”婉贞道：“不为这个。我倒为的是萍水相逢，便荷此大德，怕无以为报罢了。”妙悟道：“这个何必说报。黄居士才说，像女菩萨这等奇节，他还要焚香顶礼，以表他的钦佩呢！”婉贞道：“这是黄先生的过奖，守身保节，是我等女子分内之事，算得甚么。加以奇节二字，不要惭愧死人么。”妙悟道：“这是佛家之所谓魔障，被这魔障障住了，便自不知世界中一切恶人做尽罪过，有人劝他，一并不知自己所做即是罪过，亦犹之世界中一切善男子、善女人，做尽功德，他却自己不知是功德，内中无非是魔障为之。然而必要有了这一层魔障，方是真恶人、真善人。若做了罪过，自己知是恶事，这个还不算恶人；做了功德，自己信是善事，这个也不算真善人。若女菩萨做下这等节烈的事，还自以为是分内之事，这便真节烈。”婉贞道：“老师傅，这等说我越发惭愧了。”妙悟道：“阿弥陀佛，这魔障更深了。女菩萨且歇息歇息罢，等一会煎好了药，再叫你。”婉贞道：“我此刻清爽了许多，想那黄先生是个神医，诊了脉，还没有吃药，就好了许多了。不敢劳动老师傅，和我谈谈倒好。”妙悟道：“阿弥陀佛，女菩萨从此消除灾晦了。”婉贞道：“恐怕未必。近日以来，总是魂梦颠倒。”妙悟道：“梦由心生，梦由心灭，心中有梦，处处是梦，心中无梦，处处非梦，梦魂颠倒，与灾晦是不涉的。”婉贞道：“弟子受了老师傅大恩，犹如见自己人一般，弟子也不敢自外。有个怀疑之处，要求老师傅参解，释我疑惑。”妙悟道：“甚么怀疑？老衲见得到的，无有不说。”婉贞便把在棺材里面，似梦非梦那一段事，告诉了妙悟。妙悟道：“魂离躯壳，往游他境，也是理所或有之事，即作为恶梦观，可也。”婉贞道：“弟子所疑者，在后半路，恐防有甚凶恶之事。”妙悟道：“梦境虽幻，有时不幻，魂魄虽真，有时不真。而况阴阳合而和，则躯壳生；阴阳散而叛，则躯壳死。女菩萨当日被人毒打，痛极而厥，阴阳于此之时必失调和，及至将苏，阴阳由不和而复归于和，当其阴阳二气复遇合时，相击相摩，易生种种怪像。凡人入梦境时，阴阳亦必少有不和，及其醒时，复由不和而归于和。尔时亦生怪像，如惊醒、吓醒、跌扑醒等类，乃自然之理，何关休咎。总而言之，我心无有休咎，则非但梦境非我之休咎，即当前所见亦非我之休咎。女菩萨聪明人，何以见不及此。”婉贞恍然道：“老师傅舌粲莲花，弟子顿开愚昧矣。”

　　说话时，学农已打发人送了药来。翠姑便忙去生火，煎了，给婉贞吃。这一剂药下去，婉贞居然好了大半，是夜酣然睡着，连梦也不曾做一个。直到五鼓时，妙悟早课诵经，敲得木鱼响，方才惊醒。坐起来，觉得神清气爽，自己觉得自从在花埭与父亲失散之后，不曾有一日如此安泰，便就在榻上默坐养神。翠姑到禅室里取东西，看见了，道：“嗳呀！天还没亮呢。小姐好早啊！可好点了？”婉贞道：“多谢翠姑，我好了。”翠姑取了东西自去。一会儿，又进来问道：“小姐可再睡一会儿罢，天还早得很呢。”婉贞道：“这半个多月，我也睡的怕了，巴不能够起来，如何还要睡？”翠姑道：“如此我去取洗脸水来。”说罢去了。一会儿，送进洗脸水。婉贞下床，盥洗已毕，翠姑又送上粥来。婉贞道：“你老人家不要为我忙，等和老师傅一起吃罢。”翠姑道：“老师傅昨夜先行交代过，知道小姐今日要好的，叫我预备着伺候。你先用罢，不必等了，早课还有一会呢。”婉贞此时果然觉得有点饿了，也就不再推辞，吃了一碗粥。翠姑又把自己用的梳篦等送进来，婉贞草草梳了头。妙悟早课已完，进来说道：“阿弥陀佛。女菩萨大安了。”婉贞道：“多谢老师傅，好得多了。”于是对坐间谈。

　　慢慢的天色大亮，太阳出来了。黄学农早已亲身来到，并带了书僮，捧了一个攒盒来。妙悟到佛堂里相见，寒暄已毕，学农道：“我素知老佛厨下，锅灶都不许动荤腥的。朱小姐久病初痊，胃口不好，必要有点精致肉食，方可吃得粥饭，所以特备了一个攒盒送来，顺便看看他的病，改个药方。”妙悟道：“一发都烦居士费心了。”说着便叫翠姑端了进去，告诉婉贞。婉贞看时，是一个海南红木攒盒。揭开一看，里面七个精致瓷碟，盛着一样是腊鸭肫，切成薄片；一样是去了皮撕细的腊鸭腿；一样是火腿；一样是肉松；还有那虾米、鱿鱼丝、卤肫肝等，共是七样。说道：“怎么好，多谢黄先生的。”说时妙悟已引了学农进来。婉贞道：“蒙先生赐药，顿起沉痾，已感谢不尽，怎么又蒙赐馔，实不敢当。”学农道：“小姐久病初痊，必要有点可口之物，方能下饭，偶备几式粗肴，何足言谢。”妙悟接着道：“难得居士想得到。知道老衲厨下不进荤腥，所以特备了这个攒盒来，给女菩萨下饭。”婉贞道：“这个我一发不敢受了。老师傅宝刹，向来戒断荤品，怎好为我破了这例。”妙悟道：“不妨，不妨。这攒盒是黄居士送来之物，女菩萨又是客，与我小庵无碍的。”学农道：“还是先诊小姐的脉罢。早好一天，好早走一天，省得在这里思亲念切。但不知服药之后，觉得怎样？”婉贞道：“多谢赐方赐药，服后顿愈八九。先生真是神医。”说话时，翠姑已摆好了两本书，作为手枕。婉贞移步到桌边，伸手诊脉。学农诊过之后，又定了个方，仍旧带在身边，说进城去撮了送来。婉贞道：“承先生如此厚赐，愧无以为报。”学农未及回答，妙悟道：“这是居士与人方便，何必言谢。”学农道：“老佛说的是佛法，我行的是儒素。圣人秉笔作春秋，是教后人以彰善罚恶。我敬佩朱小姐的奇节，不过借此聊表敬意罢了。”婉贞道：“先生这等说，越要令人惭愧了。这是时运不济，偶遭磨难，何足算节。”学农道：“小姐不必过谦，好好的将息几天，我再送小姐回去罢。”说罢起身辞去。

　　从此婉贞一天好似一天，学农也天天到庵中来看了一次，七八天后，精神一切，都已复旧。学农自从医治婉贞之后，回家不免说起，等到婉贞病愈，学农的夫人便带了媳妇女儿等辈，到贞德庵礼佛，顺便看看婉贞，一个个都啧啧称赞他贤德。黄夫人知道他能写字，早预备了一张扇面，来时便请婉贞写。婉贞受了学农大恩，无可推辞，只得写了。黄夫人回去，未免夸示于亲戚朋友，便有许多女眷，闻得此事，都来瞻仰这奇节佳人，一时闹得贞德庵前，车马盈门。妙悟虽是清静惯了的人，向来厌见生客，这回却十分高兴。他以为婉贞受了三番死难，苦守贞节，也应该令人瞻仰瞻仰他的丰采，以为一众女子的矜式。所以凡有人来，他都殷勤招接，闹得翠姑烧茶送水，有时还要办两样斋，更是十分忙碌。然而凡所来之人，必定烧香，捐助香钱之外，总赏他几文，他也乐得积攒起来，以为将来棺材老本，所以也十分高兴，生怕婉贞走了，没了生意。那所来之人，一个个都要求婉贞写字，又都送与润笔。婉贞虽然不受，妙悟却在旁都代他收了。如此一耽搁，又是半个月。婉贞急了，屡次央求黄学农送他回去，学农答应了。

　　是日，叫备了船只，带了一名女仆王妈，来到贞德庵中，叫了一乘轿子，接婉贞下船。妙悟送到门口，方才递过一包银子，道：“这是女菩萨半月以来润笔所入的，敬以奉还。”婉贞那里肯收，只说拜烦老师傅，代我买香来敬了佛罢。妙悟也不肯收，将来交与学农，学农收了。婉贞方才拜别妙悟。大家都有点依依不舍之意，依恋了一回，方才上轿，来到码头下船。学农叫王妈在里舱伺候婉贞，自己住了外舱。这回却是一帆顺风，直到岗边，方才停泊。但觉得：

　　两岸儿童闲笑语，居然入耳是乡音。

　　未知婉贞归家之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3回 朱婉贞归家诉别绪　陈六皆劝酒试奸徒

　　且说当下泊定了船，黄学农先自上岸，带了一个船户，去访问朱小翁住家，叩门求见。朱小翁延入，相见已毕，小翁让坐献茶。学农道：“阁下且休客套，先打发人去接千金要紧。”小翁讶道：“阁下说什么？”学农道：“是阁下千金回来了，请打发家人到船上去接来。”小翁道：“弟生平只有一个小女，已在肇庆落水身故，阁下此话何来？”学农道：“弟便从肇庆，送千金回来。他已遇救，并未身死。”小翁此时，如醉如梦，将信将疑，目定口呆，对着学农发傻。学农站起来道：“此去码头不远，阁下不信，且同去看来。”说着拉了就去。小翁此时，身不由主的，跟着便走。船户在前领路，一径来到码头，走上船来。婉贞望见父亲来了，抢步迎去前舱，叫得一声父亲，便扑到怀里，双膝跪下，放声大哭。小翁直挺挺的站着，一言不发，呆了半晌，方才落下泪来，说道：“女儿，你真个回来了也。”婉贞不曾听见，还是跪在地下，抱着小翁双膝，哭个不休。学农便叫王妈出来劝止。婉贞勉强忍住了哭，满心委屈，要诉说一番，却只说不出一句话来。小翁叹气道：“此时事已过了，哭他甚么。我儿且先跟我回去罢。”学农道：“正是。今日父女重逢，是大喜啊！”婉贞只得整了整鬓发，拭干了泪痕。学农再和小翁登岸，王妈和婉贞在后相随。码头离家并不多路，不用轿子，一行走了回去。小翁重新和学农见礼，再三致谢，婉贞也向学农叩谢了。学农先打发王妈回船，略略和小翁了几句在贞德庵遇见婉贞医病的话，便起身告辞。小翁再三相留，学农道：“弟并不便回肇庆，不过到船上看看，可以再来的。”小翁方才送至门首而别。

　　婉贞等父亲送客回来，重新上前见礼，父女两个，对诉别后事情，提到了仲晦，小翁不觉咬牙切齿。婉贞诉到在苍梧县拦舆，词中并未提到仲晦，小翁道：“这也罢了。”婉贞又诉到在肇庆翻船一节，小翁道：“这里以前之事，我都略略知道，不过一向若明若昧，不甚清楚罢了。”婉贞讶道：“父亲何由得知？”小翁道：“当日翻了船时，廖春亭全家及杏儿都被救起，单少了你一个。春亭把杏儿送了回来，我细细问过他，所以有点知道，只苦于小孩子说不明白。”婉贞道：“这也难怪。本来到了梧州，他便不和女儿在一处了。此刻杏儿呢？”小翁道：“我因为没了你，家中便不用女仆，小孩子没有人照应，我把他送到亲家那边去了。”婉贞又把遇了武老太太救起之事，从头至尾，述了一遍，只听得朱小翁涕泪交流。婉贞诉完之后，小翁却又呵呵大笑起来，道：“好！好！你能如此立志，真不枉我教你读书一番。”

　　婉贞正要答话时，忽然所用的童子，拿了一包东西进来道：“老爷，方才那客人丢下了一包银子呢。”小翁接过手来，见是一个手帕包着的，沉甸甸约有三四十两重，便道：“在那里拾来的？”童子道：“就在那客人坐的椅子上。”小翁道：“如此，待我送去还了他。”说罢，拿了银子，径到码头上看时，谁知那船已经不见了，问问码头上的小船，却说开去多时了。小翁心中十分疑讶，道：“这黄学农是甚么人？他救了我女儿，还要送银子给我，天下断无是理。”一路疑惑着回家，对婉贞说知。婉贞猛然省悟道：“是了。这是女儿在贞德庵时，代人写字，人家送的润笔。当时女儿不受，却是老尼姑妙悟，在旁一一代收了。依着女儿的意思，是姑且由他收了下来，等临行时，只说送他香金，以报他救护之意。谁知临行时送他，他却不受，定要还了女儿，女儿又不肯接收，是黄先生收下来的。想是此物。”小翁打开手帕一看，里面是用皮纸封裹严密的，纸裹之外，有一张字条儿，写著「令千金润笔所入，承妙师法嘱，谨以带呈。贤父女睽隔日久，正当细谈别况，仆不便久扰，仍即解维上驶矣。黄学农留白。”小翁看罢，不觉叹道：“不图今日，尚有此古人也。”然而追之不及，只索收了。婉贞便到自己从前的卧室里，收拾一切。

　　此时岗边村里的人，早已一传十，十传百，知道朱婉贞被救回来。陈公孺知了这个信息，便告知李氏，要打发女仆前去问讯，又把丫头杏儿送回去。李氏道：“送了回去也罢。我看他主仆两个，多是不祥之人。一边定了亲，便把畴儿克跑了，直到此时，死生未卜。这丫头自从到这里，我总是天天有病，没有一天不躺下两三回的。送了他回去也罢。”公孺明知他思子情急，气的发昏了，所以说出这等蛮话，也不和他计较。便打发一名女仆，带了杏儿去了。这边李氏，还是咕哝个不住。

　　婉贞自从在贞德庵听了妙悟一番妙谛，回到家来，除了侍奉父亲之外，便一味习静忏悔，不经不觉，过了半年日子。已交到次年三月了，忽然听得杏儿说，陈六皆来了。

　　原来陈六皆自从贩了各样货物，取道西江，到肇庆见过老友黄学农之后，便附船到了梧州，在同乡处打听得婉贞当日拦舆情形，仍旧未知其生死下落。耽搁了几个月，见货物没甚销路，等过了年，便取道到了湖南。入了长沙，只见地平如砥，六街三市，十分热闹。那繁华景象，虽不及广东省城，然而那种干净齐整，却有过之无不及。当下择定了寓所，便到各珠宝店兜揽生意，倒也销脱不少。住了二十多天，忽然一日，在路上遇见了一个人，十分面善，定睛看时，不是别人，却是朱仲晦。六皆便上前招呼道：“老表台，违教了。”仲晦出其不意，吃了一惊，道：“阁下莫非是六皆兄？有何贵事到此？”六皆道：“出门惘惘，行无定踪，遂过此地，不期得遇表台。未知在此何事？”仲晦嗫嚅道：“也只在此间住。”六皆道：“彼此至亲，既经久别，何不请至小寓一谈？”仲晦道：“尊寓在那里？改日弟来请安罢。”六皆一把拉住道：“久别初逢，怎么说这种见外的话？务请同去一谈。”仲晦无奈，只得相偕行去。

　　到了寓所，六皆知道，仲晦是个酒肉朋友，先暗中叫寓中小厮，去购备了酒菜，然后和仲晦开谈。问道：“自从老表台，和令兄小翁同到省城，舟次在花埭散失之后，只有令兄一人回家，尊驾与令侄女都不知去向，今幸相遇。不知令侄女无恙否？可还在一处？”仲晦道：“当日虽与家兄同雇一船，带了侄女到省城去，到了花埭，因为与家兄吵闹了两句，我带了内人，另外雇船去了，他父女二人如何下落，我那里得知。”六皆向来也知道，仲晦素性无赖，故任他胡说，并不致辨。因顺口说道：“如此说，令兄也太无理了，他总说阁下和他令嫒都不见了。听他的口风，好像还说是阁下带走了的呢！”仲晦切齿恨道：“他向来以道学自命，那知做出事来，全无人理。”说话时，小厮已摆上酒菜。仲晦是见了酒，便忘了性命之人，因眉花眼笑，说道：“今日才是他乡遇故知呢，一见就打搅了。”六皆是个有心人，也不和他多说话，只一杯一杯的劝他喝，看他喝的有了酒意了，方才慢慢的说道：“方才老表台说令兄做事没有道理，不知是甚么事？”仲晦道：“也没甚么事，不过他过于把持罢了。我兄弟两个分家时，除了每人应得的田产外，尚剩了十亩祭田，作为烝尝。自分家以后，我的命运不济，一分薄产都丧失了。我想，祭祀是子孙之责，若必要做祖宗的自己留下烝尝产业，作为祭祀之需，又何必要子孙呢。所以向他商量，要把那十亩祭田分了，每人可得五亩，好歹让我去变两个钱使用。谁知他执定不允，我和他说得多了，他索性把这十亩田去报了官，存了案，永远不准变卖。闹得我无法可想，岂不是送我上了绝路。因此我和他虽是同胞兄弟，心里却是很不和的。”六皆有心要试探他的说话，索性又让他多喝了几杯，仲晦已是酒兴勃勃。六皆又故意逗他道：“兄弟们终是兄弟，若结了冤家，也不是了局。”仲晦道：“我此刻到了湖南，是不回去的了。若要我回广东，除非是戴了红顶子，方才回去。他送了我上绝路，我也送他上了绝路，因此便要一辈子不和了。”六皆道：“怎么送他上绝路呢？”仲晦此时自悔失言，便把话遮饰道：“这不过说说罢了。”六皆道：“令兄每每对人说，他的女儿，是阁下带走了的呢。”仲晦切齿道：“是我带走也罢，不是我带走也罢，他的女儿，左右这一辈子回不得家乡的了。”六皆道：“如此说，老表台知道他下落的了？”仲晦被了点酒，扬扬的说道：“知道也使得，不知道也使得。”六皆道：“这句话未免太奇了。”仲晦不答，举起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六皆又代他筛上一杯，说道：“令兄的脾气，本来是人所共知的，你想人家为甚叫他做朱呆子呢？”仲晦又喝了一杯，说道：“我叫他下半辈子，苦给我看。”六皆道：“到底他女儿落在何所呢？”仲晦道：“掉下水去了。”六皆暗想：“莫非肇庆翻船的事，他也知道了？他因为与其兄不睦，此人无赖，不定遂下毒手。我今日遇见了，倒不可不试探他一个清楚。”因又满满的劝了几杯，说道：“怎生掉下水的呢？”仲晦道：“虽不是真正掉下水，也和掉下水一般的，纵然捞得起来，也不得干净的了。我想他虽然失了女婿，却还可以再嫁一个，此刻他总没得望了。”六皆心中暗暗吃一大惊，忖道：“依他这样说，莫非耕伯走失，也是他弄的鬼么？”因又问道：“他女婿不知到那里去了？老表台可知道？想你交游素广，必定有消息的。”仲晦也斜着眼，笑道：“交游广呢。”六皆见他醉了，再问道：“你到底知道不知啊？”仲晦道：“有甚不知。”六皆急道：“在那里呢？”仲晦道：“在么、在、在、在南……”说到这里，便顿住了。六皆道：“南甚么？”仲晦大笑道：“六皆，你看朱小翁后半辈子享福也。酒也多了，明日会罢。”说罢，起身告辞。

　　六皆挽留不住，便送他出门。看看他一蹩一蹩的去了，忽然想着：“我何不乘他吃醉之时，暗暗跟着他，看他住在那里，好再寻他。”想罢，便叫小厮：“只管收拾过碗盏，我送了这个朋友去就来。”说罢，赶上前去，远远跟着。只见仲晦，走前三步，退两步的，转弯抹角，走到学宫前一条巷子里面，在一家门首叩门。半晌，有人出来开门，仲晦便进去了。六皆远远望着，看他进去之后，走到那门前一看，只见门前一扇牌子，写著「岭南朱公馆”。六皆不觉暗暗称奇道：“他何以打起公馆来？莫非做了官么？”回心一想，或者他寄住在同姓人家里，也未可知。然而这件事怎么能打听一个实在呢？一路寻思，走了回去。

　　小厮早把碗盏收拾好了。六皆忽然想了一条妙计道：“他喝醉了，一定睡觉，且等我赚他一赚。想罢，取过一个信封，装了一张白纸进去，用浆糊封了口，提起笔来，写了个“朱大老爷台升”，下面写著「名内具”。叫过小厮来，交代道：“学宫前一条巷子里，有一家岭南朱公馆，你把这封信送进去，不要说是这里送去的，只说是甚么公馆送去的，随便你撒一个谎，却要他一张回片来。”小厮道：“说甚么公馆，你老人家教了我罢，我不会撒谎。”六皆道：“也罢，你便说陈公馆送来的罢。”小厮答应着，拿了信走到学宫前小巷子里，寻到了朱公馆，敲开门，把信递了进去，说道：“这封信是陈公馆送来的，要一张回片。”那家人接了信，拿进去，不一会，拿了一张名片出来，交给小厮。小厮喜孜孜的拿了回去，交与六皆。六皆接来一看，是“朱景熹”三个字，后面盖了“仲晦谒片”四个小字。六皆暗想：“他居然做了官了，真是奇事，我如何去打听他一个虚实？并且他说畴侄在南甚么，又不曾说得明白，总要问清楚了方好。然而我明日到他公馆里去见他，他倘使想起今日酒后失言，托辞不见我，又将奈何？”思来想去，没有个善法。又念到他所说的一个南字，不知是南甚么，莫非是南雄？又莫非是南澳？总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是夜，便连夜饭也不曾吃，睡也睡不着，忽然又想了一条妙计道：“他不曾告诉我做官，我也不曾告诉他贩货，且等我明天再赚他一赚。”于是，等到明日一早起来，拣了几样玉器，打了包裹，一径走到仲晦公馆里来。敲开了门，六皆赔笑对那家人道：“大爷，我是贩了珠玉货物到这里贩卖的，意思想请你进去问一声，贵上可要买点，班指、翎管，都有。就是太太们的珠花、簪子，都备。费心代我回一句，倘使有了交易，情愿给尊驾一个九五回用。”那家人笑道：“我们公馆里，怕还不买这个呢。”六皆道：“我的东西，十分便宜，说不定是要买的。有了交易，少不免大家弄点好处。”那家人听说，便叫六皆到门房里坐下，先要他两样烟壶、班指等，玩弄了一番，然后说道：“我只管去问问看，要不要是论不定的。”六皆道：“这个自然，纵使不买，拿进去看看，也不要紧。或者贵上有朋友要，荐荐生意也好。”那家人便进去了。一会儿出来，招呼进去，道：“你说的回用，不可忘了。”六皆道：“这个自然。”遂跟了那家人进去。走过一所客堂，越过一方天井，到了一所书房里面，见了仲晦。仲晦不觉大吃一惊，目定口呆，一言不发。正是：

　　昨日初逢叨醉饱，今朝再遇露机关。

　　未知二人相见之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4回 信胡言访求到西粤　寻劣弟踪迹走湖南

　　且说仲晦见了六皆，不觉吃了一惊，暗想：“这个人，莫非是个地理鬼，何以就寻到我家里来了？”到了此时，却也无可回避，只得招呼让座，一面骂底下人说：“你们都是瞎了眼睛的，表老爷来了，怎么不好好通报，却捣甚么鬼，说甚么珠玉客人。还不快舀茶来。”六皆道：“这是我之过，不干他们的事。便是我，也不知这里就是老表台公馆。不过看见公馆牌上，分明写着岭南，以为既是同乡，总可望照应点生意，所以上门碰个机会。不期又遇了老表台，真是意外之喜。”仲晦道：“昨日无意相遇，得叨醉饱，今日弟当少尽地主之谊。就请在这里畅谈，吃了便饭再去。”六皆听说，正中下怀，便道：“弟今日本来就要拜访，只因未悉尊居，心中正在纳闷。不期无意之中，得入公馆，真是梦想不到。弟止要与老表台抵掌长谈。既蒙留饭，怎敢自外。不知老表台在这里当甚么差使，几时得的保举？想必十分得意。”仲晦道：“弟七拼八凑，直到去年六月，方才报捐了一个典史，捐免验看，到了省，满望可以得个优差，谁知直到此时，还没有差使，有何得意呢。”六皆道：“不知老表台何以忽然发起官兴来？”仲晦道：“我在省城佛山，每每看见那些小委员，当了个把保甲差，无论是县丞、典史、千总、把总，都可以随意提赌拿贼，极有威风，所以等到做官一层。”六皆道：“不知尊眷可在这里？”仲晦道：“同在一起。”六皆道：“不知何日回广东去？”仲晦道：“那就论不定了。在我的意思，总要做到督抚，方才回去呢。”六皆笑道：“只要官运亨通起来，这也不难。只是老表台和家乡没有冤仇，何必如此。”仲晦道：“不过是这么说。不过在家乡混不好，不如在外面罢了。”六皆默念：“此等酒肉之辈，向来贪小，我何不送他一两件东西，笼络了他，慢慢试探他呢。因为昨日他有知道耕伯信息之说，所以格外要留心盘问，然而这等人，若是直问他，他一定不肯说的，不如骗得他欢喜了，慢慢探他出来的好。”打定了主意，便打开了包裹，取出一个白玉班指，一枝翡翠簪子，递与仲晦道：“这回走各处，绕道而来，不曾带得家乡土仪。这个班指，送与老表台，聊表敬意；这枝簪子，请代呈表嫂罢。”仲晦道：“怎生好受，未免太破费了。”六皆道：“区区微物，不成敬意。”仲晦收下了。两人又闲谈了好一会。

　　到了吃饭时候，就在书房摆饭。仲晦让座道：“我们至亲，不过随意吃个便饭，我也不请人陪你了。”六皆道：“是极，是极。彼此至戚，把盏论心，最是乐事。”一面说，一面谦让入座。家人上来，筛了一巡酒。六皆道：“我们传壶把盏的爽快，何必要他们在这里呢。”仲晦道：“也是，有了他们，倒好像拘束了。”便回头叫家人退出去。六皆便一连和仲晦对照了三杯，说道：“老表台真是豪爽人，若对了令兄，便有点难耐。”仲晦道：“不要提他，我们喝酒。”六皆道：“令兄虽然如此，令侄女人却甚好，只可惜落水死了。”仲晦道：“那里有这句话，我昨天不过酒后戏言，包他还活着，只怕在那里现世呢。”六皆道：“老表台酒后的话，隔日尚能记得，本事真好。弟每每喝醉了，到了明天，醉后之事，一概忘个干净了。”仲晦道：“我何尝不是，不过提起了，有点影子罢了。”六皆道：“昨日酒后，老表台和我说了舍侄耕伯的住处，我到今天，全行忘了。敢求老表台趁此我未大醉之时，再告诉我一遍如何？”仲晦愕然道：“我昨天何尝说起令侄来？”六皆道：“怎的没有？我还仿佛记得是南甚么。”仲晦又愕然道：“南甚么呢？”六皆道：“老表台，我们至亲，何苦为隐讳。你昨天明明说舍侄在南，及至我问你南甚么，你又不肯说，那时我因为怕老表台醉了，未便追问，怎么今天还不肯告诉我呢？家兄只靠这个独子，老表台倘使知其下落，告诉了我，寻了回来，家兄一定重重相谢。”仲晦闻言，暗自沉吟道：“纵使依直告诉了他，他也断乎寻不回来，不如哄他一哄。”想罢便道：“令侄下落，我虽然略知一二，但是现今尚在那里不在，我可不敢保了。”六皆道：“只要老表台说了出来，便好依着这条路上去追寻了。”仲晦道：“我去年在南宁，曾看见他一回，此刻不知还在那里不在。”六皆道：“可知道在南宁甚么地方？那时可曾与老表台招呼说话？”仲晦道：“他在一家米店里，我曾和他说话。”六皆道：“在甚么米店里呢？他在米店里做甚么呢？”仲晦道：“那米店的招牌，我可忘了，他在那里管帐。”六皆道：“奇了，他放着簇新的秀才不做，去当米店的帐房，却是为何？米店的招牌，老表台虽然忘了，不知可还记得在那一条街上？”仲晦道：“记得，记得，就在县前街，离县衙门不多几步路，是朝东开的门面。我当时也问他，为甚么跑到这里来，他说因为他老子代他定了朱呆子的女儿做老婆，呆老子生的，自然是个呆女儿，他不愿意娶个呆老婆，所以走避开了。”六皆听说，半疑半信，吃过了饭，便辞了出来。

　　为了自己侄儿之事，也顾不得生意，次日便动身长行，取道洞庭湖，到了湖北，由汉口附了轮船到上海，再附了轮船回广东省城，又叫了快船，赶回岗边。见了公孺，方才知道婉贞已经回来，并且知道他经历的苦处，不胜感叹。便把在湖南遇见仲晦的话，一一告诉了公孺。公孺未及回答，李氏便抢着道：“如此，就拜烦叔叔，代我走一次南宁，把畴儿带了回来，这是我误他的。他不要呆老婆，我这里先代他写休书休了。”公孺道：“忙甚么，那朱仲晦的话，可是靠得住的么？我那畴儿，何等驯谨，岂有因为定亲定得不如意，便撇下我两个一去不回，连信也没有一封之理。仲晦的话，我决定不信。老弟，你再去告诉小翁，看他意下如何。”

　　六皆领命，便到小翁这边来。小翁延接坐下，道了契阔，六皆又称赞了婉贞一番，要请他出来相见。小翁便叫杏儿去请。婉贞自从经过几番磨折之后，那儿女子之态，已经一律捐除，便出来叩见六皆。六皆当面又称奖一番，然后把在湖南遇见仲晦的话，细细诉述了一遍。便连呆老子、呆女儿、呆老婆的话，也直言无隐。又说道：“弟方才回来，已对家兄说过，据家兄之意，以为令弟的话，未必靠得住，叫弟到府上来，请教尊意如何。”朱小翁听得，怒火如焚，只骂：“劣弟，岂有此理！他说话说得如此闪烁，必定知道令侄的所在，不定还是他摆布出来的。我便自己到湖南，去问他一个明白。”婉贞道：“父亲且请息怒。叔父说话，每每是指东说西的，令人捉摸不定。南宁之说，固然未必可靠，然而父亲要到湖南，只怕也不能问得明白。这件事，只好稍缓一两天，大家从长商议，方为有济。”六皆道：“此说也是。且待我回去，再和家兄商量，看有甚长策。”说罢，又略略叙了些别后的话，方才告辞回去。

　　过了一日，李氏便使人请了六皆来，一定要他到南宁去。公孺略略阻挡，他便百般不依，说是：“你们不去，我便自己去，须知你们一个不要儿子，一个不要侄儿，我的儿子是要的。”六皆见解劝不来，理说不明，只得答应了到南宁去访问。料理了两天家事，便动身附船前往，到得南宁，访到县前，再三访问，谁知非但没有这件事，并且县前一带，数十年来，从没有开过米店的。只得怏怏而回，告知公孺，又去告知小翁。

　　小翁听了，只是咬牙切齿，要亲到湖南，见了仲晦，问个明白。六皆道：“他起先说得甚为含糊，然而一个南字，是极清楚的，但不知是南甚么，我再三盘问，他才说是南宁。此刻南宁已经访过了，据我的愚见，凡有个南字打头的地方，都去访一访，或者访得出来。如南雄、南澳之类。”婉贞道：“那里访得许多。南雄、南澳，只是就近的地方，远处如江南的南京，江西的南昌，还有直隶的南宫县，江苏的南通州，这不过随口举几个，正不知有多少南字打头的地名呢，如何访得遍。”小翁道：“不必说了。除了我到湖南之外，别无他法。六皆老弟，这件事只能再劳你驾，陪我走一遭的了。但是我生平未曾出过远门，若要去时，非老弟做伴陪不可。”六皆道：“老表台要去，小弟当得奉陪。然而据小弟之见，纵使见了令弟，也未见得探得出真话来。”小翁道：“去了探不出真话，坐在家里，就探得出真话了么？我决意去走一遭。老弟，求你一定陪我。”六皆道：“这个容易，但不知何日动身？”小翁道：“我此刻恨不得飞到了湖南才好，只要老弟得暇，我马上就可以动身。”婉贞道：“这是出远门的事，非同省城佛山可比，如何好这般匆促。就是父亲要动身，也要收拾几天。”六皆道：“侄女之言有理。你们一面料理着，几时动身，请知照我，我是随时可行的。”说罢辞去。

　　婉贞对小翁道：“这件事，叔父到底不知是否知情。父亲老远的去了，倘使问不出来，岂非徒劳往返？依女儿愚见，不如先写封信去问问叔父，无论知道不知道，自然回信来。”小翁不等说完，便道：“这个顽劣东西，做事绝无人理。若是写信去问得明白，他也不干这无法无天的事了。我亲自去，还不知问得他出不呢。”婉贞道：“父亲为了女儿的事，跋涉长途，做女儿的心中，怎么得安。”小翁道：“我并不为你，听六皆述来口气，陈家小郎，不定是这顽劣东西摆布的，纵使没有这门新亲，就是老亲上面，我的兄弟拐骗了他家儿子，叫我何以对公孺。我这是为我自己起见，并不为你。你赶紧和我收拾行李罢。”婉贞只得自去收拾。此时，那一寸芳心，又是耽心父亲长途起居寒暧，又是希冀可得耕伯消息，一时之间，酸甜苦辣，莫不齐备。收拾了两天，小翁便去约六皆同行。

　　这日，六皆叫人先挑了行李到小翁家。公孺也来送行，与小翁殷殷话别。因知道婉贞要叩送父亲的，恐怕自家在这里不便，珍重了几句，便先去了。婉贞出来，叩送过父亲之后，对六皆道：“表叔，这回陪家父出门，路上一切照应，却要劳表叔费心，侄女已经感谢不尽。还有一事，拜托表叔。是到了湖南之后，家叔为人，侄女所深知的，偶或说话粗莽，是不免之事，家父素性又严厉，不要为了侄女之事，使老兄弟失了和气，教侄女平添罪戾，一切都求表叔从旁解劝。侄女不能亲身侍奉，一切有劳表叔，侄女先此叩谢。”说罢，泪下如雨，叩下头去。六皆连忙还礼道：“这个不消嘱咐，我总一切留心便是。”婉贞拜罢起来，又对小翁说道：“女儿还有一句话，求父亲依允。”小翁道：“是甚么话？可以依的，自然依你。”婉贞道：“父亲到了湖南，见了叔父，不必提起女儿的事，只当女儿仍旧没有回来，也不知下落，免使叔父听了难以为情。这个一来是保全叔父体面，二来不提起女儿来，叔父或者还有真话说出来，若一提起女儿，叔父听了便生惶愧，问他别话，更要支吾了。”六皆道：“侄女所见极是，自然可以依得。”小翁道：“此时也虑不得许多，我们到了湖南，见机而行罢了。”大家珍重一番，打发行李下船，小翁、六皆遂出门而去。婉贞只带了一名女仆及家儿，看守门户。不提。

　　且说小翁、六皆到得船上时，公孺早在那里等候送别，一径送到省城，方才另行叫船回家。小翁、六皆打听了上海轮船开行日期，便附了船到上海，沿路也无心留恋风景，也不耽搁，随即换了长江船，到了汉口，又换了民船，到湖南，入了长沙省城。觅到了寓处，小翁不及歇息，便央六皆引路，寻到了学宫前。只见那岭南朱公馆的牌子，早不见了，那房子门首，贴上一张“吉房召赁”的条子。六皆不禁愕然道：“怎么就搬了？难道晓得我们来，特为避开了么？”呆看了半晌，只得向隔壁人家去打听。那隔壁的人道：“这朱公馆的老爷，不知为了甚么事，吃了官司，关在监里，那朱太太便搬去了。只是搬到那里，却是不得而知。”小翁、六皆听了，心下十分疑惑。正是：

　　风云变幻殊难测，门第今番异昔时。

　　未知朱仲晦到底为了甚么事，吃了甚么官司，且听下回分解。

第15回 奸诈人到底藏奸　节烈女奔丧守节

　　且说小翁、六皆，得了仲晦遇了讼事消息，只得回寓，再作商议。幸得六皆前次到过长沙，有几个熟人，便去设法打听。打听了两天，才知道仲晦得了一个保甲差使，不到几天，该管地方出了一个命案。仲晦串通了地保，受了凶手的贿赂，勒令苦主私和，断令凶手出了一百吊钱作为棺殓之费。仲晦从中却硬吃了五十吊，地保又不知干没了若干。苦主不甘，便告发了，指名说仲晦受了凶手贿赂。长沙县不敢隐瞒，马上回明了臬台，便把他撤差，听候查办。谁知那凶手得了风声，先已逃避了。那苦主催呈，又咬定是仲晦放走的。此是已经审过两堂，那仲晦受赂一节，过付人已经画了供，无可抵赖。因此臬台便把他详参了，押着他，要他交出凶手。这是犯案的缘由。至于他家眷搬到那里，却没有人知道。六皆得了这个消息，便告知朱小翁，商量办法。道：“此刻倒要先商量营救令弟出来要紧了。”小翁道：“这是他自作自受，罪有应得的。论理至亲莫如兄弟，自然该救他，然而谁叫他犯了王法来。并且这种人，救了他出来，我却没有第二个女儿给他拐了。何况我带来盘缠有限，怎能代他设法。这等人，乐得叫他受几天罪，好在总没有拿他论抵之理，只索由他罢了。不过要设法去见他一面，问他令侄的实在地方要紧。”六皆道：“这个，只怕还可以办得到。前回我到这里来，长沙县主，买了我一挂朝珠，两件佩件，他那家人，得过我几两银子回用，此刻去寻他，只怕还可以设法。”说罢，便走到县署，寻着那个家人，告知来意。用了点小钱，向差役处打点妥当，方才回来。同了小翁到班房里去探问，只见仲晦囚首垢面，十分狼狈，小翁不觉也动了动心，叹了一口气，却没有话说。仲晦见了小翁，也带了点羞愧之色，半晌无言。六皆先说道：“老表台，是几时遇了这事的？我们今天特来看你。”仲晦道：“难得你们信息得的这般快，我这案发了还不到二十天呢。难得哥哥老远的来看我，不知可能代我设个法儿？”小翁道：“谁叫你自己做事糊涂！此刻如何定案，不知有了消息不曾？”仲晦道：“凶手还没有捉住，如何定案？”小翁道：“我特地到这里来，问你耕伯表侄的消息，谁知你出了这件事。”仲晦冷笑道：“我只道好哥哥老远跑了来看兄弟，谁知却是亲丈人老远跑来寻女婿。”小翁听了，已是怒不可遏，勉强抹住，说道：“前回你对六皆老弟说，耕伯在南宁，累他跑了一个空，却找不着。大家商量，你必定知道他的所在，方才说得出来，所以特来问你。我又不曾知道你出了这件事。”仲晦不等说完，便抢着道：“他的腿又不长在我的身上，如何他的去处，却问起我来。”这一句话，却气得小翁目定口呆，几乎一口气回不转去。六皆道：“只因前回老表台对我露了知道的口风，所以才来奉询的。”仲晦道：“我便知道，我偏不说，看又奈我何！”小翁听了，一言不发，回身便走，六皆只得跟了出来。

　　回到寓所，小翁直挺挺的坐着，一言不发。六皆也闷闷无聊，设不出一个法来。默默寻思了半晌，忽然说道：“有了！我们问他不说，我设法叫管班房的差役，试探他出来，这个法子准定使得。”小翁道：“我是已经被他气昏的了，一切都托老弟去办罢。”六皆便出来，到班房里去寻那差役说话。拉了他出来，到一家酒店里坐下，烫了酒来，二人对喝，便托他这件事。先拿出二两银子来，教他办点菜，请仲晦吃酒，等他醉了，方才肯说话的。又教了他如何说法，许他探出实话之后，酬谢他若干，那差役一一都答应了。六皆惠过了酒钞，一同起身，忽又说道：“你老兄多早晚和我办这件事呢？”差役道：“我们白天都有公事，恐怕忽然传起来，打断了不便，到了晚上，方好行事。”六皆道：“怎能够我去听他说话更好。”差役沉吟道：“这也使得，我自己那间房，本来有个套房，今天晚上，就奉屈在套房里坐一会，我在外间请他，所有说话，自然都听见了。只是那套房是我一个伙计住的，肯不肯，先要和他商量。”六皆听说，知道他无非是多要几文钱的意思，便都和他说妥。回来告诉了小翁，小翁道：“如此委屈，老弟未免太费心了。”六皆道：“大家都是为了自己的事，这又何妨。”

　　于是等到晚饭之后，便走到班房里，寻着了那差役。那差役早预备好了，便先把六皆藏在套房里，方才去见仲晦。说道：“朱太爷，大喜。”仲晦愕然道：“有何喜事？”差役道：“这里说话不便，请借一步说话。”便约了仲晦，到自己房里来。伺候的小厮，送上茶烟，然后去调开桌椅，摆了七八个小碟，烫上一壶酒。差役道：“今夜特备一杯水酒，给朱太爷贺喜。”仲晦莫名其妙，一面就坐，一面说道：“到底有何喜事？却要老兄这等破费。”差役筛上一杯酒，道：“一向多有简慢。明天太爷开复了官，补了缺，我们来伺候，要望太爷包涵呢。”仲晦道：“怎么我一旦就会开复了呢？”差役道：“今日报到，本案的凶手，已在醴陵捉住。恰好令兄大太爷来了，他们已经在外面设法。同来的那位陈先生，出的主意，要向那凶手处打点，叫他把送贿的事，一概赖过。今日已经见着了那过付的人，叫他下堂翻供。这样一来，太爷不就没事了么。”仲晦道：“果能如此，便没事了，只是望开复也难。”差役道：“太爷是官场中人，难道不知这个规矩？当日臬台的详，是详情暂行革职，归案讯问，既是暂行的，没了事，自然开复了。”仲晦大喜道：“果然如此，我断不白受你今夜这一杯，一定重重谢你。”说罢，便连连痛饮。差役道：“今日来看太爷的那位大太爷，想是同胞弟兄？”仲晦道：“虽是同胞，然而我们却是向来不大和睦的。”差役道：“总是亲弟兄的好，虽是不睦，遇了事，他便肯出来设法。若是别人，那里管你许多呢。”仲晦听了，正在动了一动心，差役又道：“今天他两位来看太爷，不是要问一个甚么人，在甚么地方么？”仲晦道：“正是。”差役道：“想来这个人的所在，太爷是知道的了？”这句话，触动了仲晦一件事来。

　　原来，六皆初次去寻那差役时，被仲晦在栅栏里面望出来，看见了，心中正在怀疑。此时听了差役的这一问，猛然想了起来。暗想：“原来是你们摆布的计策，我说那里有这等仁义的朱小翁呢！原来是你们问我不出，却用这个计策，叫旁人试探我。幸而我不是小孩子，不上你们这个当。也罢，且待我送他一个绝念罢。”想定了主意，便道：“他们问的是一个亲戚，我虽然知道他的所在，却不便对他们说的。”差役道：“这却为何？”仲晦道：“你有所不知。这个亲戚，便是我家兄的女婿，是那同来的陈先生的侄儿。”差役道：“都是至亲，为甚不便说呢？”仲晦道：“他已经死了，我说出来，岂不叫他们伤心。”差役道：“怎么死的呢？”仲晦道：“小孩子不知听了谁的话，偷跑到香港去玩，却遇了香港闹瘟疫，他才到香港，便染了时疫死了。又没有个亲人在身边，谁去理他？便由得地方上弄了一副施棺，抬到义地上埋了，也没有个碑碣。此刻纵使告诉了他们，也是白白伤心一场罢了，所以我不告诉他。”那差役见应问的话都问过了，没得再问了，便有的说说，没的说说，二人相对，痛饮一顿，喝得仲晦大醉，然后送回班房。

　　六皆在套间里听了仲晦的话，不胜悲痛。等差役送了他出去后，便别过差役，咽住一口气，含了两眼泪，匆匆的赶回寓所，对小翁述了一遍，不觉声泪俱下。小翁听了，却是半疑半信，然而也不免耽了心事。两个人终夜不曾合眼。次日起来，六皆又独自一个走到班房，见了仲晦，也把代他打点凶手及过付人的话，述了一遍，仲晦只是冷笑不信。六皆又柔声下气，央问他耕伯的所在，仲晦却又游移其词，指东说西。六皆道：“近来广东有人传说他不好了，却不知是不是？老表台若是知道实信，请念一点亲情，老实告诉了我，等我们也息了寻他的心事。”仲晦道：“我因为念这一点亲情，才这样说呢。”六皆听了，更信他昨夜之言是真的了。别了仲晦回寓，便与小翁两个相对愁叹。一连几天去问仲晦，都是些闪烁不定之词。六皆劝小翁代他打点打点，小翁道：“此刻盘费要用完了，那里还能顾他。并且这等顽劣之人，我巴不得监禁他一辈子，免得他在外生事。我们此刻，只能把他这句话作为真实消息的了。早点回去罢，不要等钱银都用完了，那时更不是事了。”两人商量妥当，只得撇下仲晦，动身回广东去。一路无话。

　　及到了家时，小翁径回己宅，六皆也先回去，卸下行李，却才去见公孺。只得把仲晦的话，从实说了。李氏一听此言，便儿天儿地的大哭起来。公孺回想当日走失了之后，曾听得人说，在香港看见过他，及至我亲到香港访问，却又绝无踪迹。依此说来，仲晦的话，竟是真的了。也不免一阵伤心，落下眼泪。李氏却哭得在地下打滚，六皆再三劝住了。李氏便要叫和尚道士打醮招魂，公孺道：“且慢一慢，差不多两年都过了，此刻何在乎一时。且待我再到香港一遭，打听明白了，设法把他骸骨运了回来，再为举行不迟。”李氏便又催着动身，六皆道：“哥哥年纪大了，行走不便，还是兄弟代劳了罢。”公孺道：“已经累老弟走了一遭湖南，回来一天也不曾歇息，又为我去跑，未免令我心不安。”六皆道：“这是那里的话，照哥哥这等说来，要自己弟兄做甚么？兄弟今日歇一天，明天就去。”李氏道：“如此拜烦叔叔，是必代我去寻了回来。”六皆答应了，又安慰了一会，方才告别。

　　走到朱小翁家，只见小翁和婉贞两个，正在相对愁叹。婉贞见六皆进来，先拜谢了沿路照应父亲之德。小翁问道：“老弟想已见过令兄了？”六皆把上项事说了一遍。小翁道：“小女正在这里商量，要奔丧守节。此事当日是老弟的原媒，就求老弟过去和公孺兄说一声，看是怎样办法。”六皆道：“难得侄女这般贤德，我就去说。但是等我到过香港回来，再办不迟。”小翁自是依从。当下六皆谈了几句，就告辞而去。

　　明日就动身到香港打听。你想，这么一件没有来历的事，如何打听得出来。无非是白走一遭，白忙几日，依旧空身回来。公孺惟有叹气，李氏早又哭的病了，一面还催着延僧道招魂。六皆便把婉贞要奔丧的话，告诉了一遍。李氏道：“我寒家没福，消受不了这种贤德媳妇，叫他另嫁高门罢。”公孺抢着道：“岂有此理！此女为了我儿，受了多少磨折，保全清白。他今日要来奔丧守节，我们正是爱怜之不暇，岂可说出这等话来？”李氏道：“那是他自己愿意要如此，何尝一定是为我儿。”公孺道：“夫人，你念子情切，过于伤心，也是不能怪你的。然而这等说话，却犯不着说，叫人家听见，我们书香人家的人，怎么说出这等话来，岂不是令人笑煞。并且当日这门亲事，我并不曾十分主张，是夫人一力要做的。到了此时，你动辄说媳妇的命不好，把你儿子克跑了，克死了。你须知，畴儿走失在前，文定在后，莫说算命八字等事是靠不住的，便是靠得住，也与媳妇的命无涉。倘当日朱小翁答应得慢点，迟得一天半天文定，那便先要得畴儿走失的信了。你不想这个，一味的只怪媳妇命不好，他此刻奔丧守节，是万不能拒的。倘使他入门以后，你还是如此，岂不难为了他么？”一席话，说得李氏闭口无言。六皆便往来于两边，择了吉日，婉贞身穿素服，拜别了父亲，由原媒六皆领导，坐了青衣小轿，过陈家来。先拜谒了祖宗，叩见了公婆。是日，李氏早雇了道士，到码头上招魂。婉贞也坐了素轿，到码头上行礼哭奠。这一场痛哭，是他积了两年日子的暗泪，到此一齐倾放出来，真是哀动路人。几名道士在旁边，铙钹喧阗，胡闹了一阵，说招着魂了。婉贞便抱了神主，坐轿回家。李氏也哭得泪人儿一般，在堂屋里以头抢地的哭叫我儿。婉贞睹此情形，又触动了伤心，索性伏地大哭，哭到伤心，不觉哇的一声，吐了一口鲜血，便昏晕倒地。正是：

　　可怜无限伤心事，尽在猩红一点中。

　　未知婉贞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6回 苦志廿年旁枝承嗣续　归人万里意外庆团圆

　　且说婉贞吐血晕倒，吓得家人仆妇等，忙来灌救，良久方苏。从此婉贞在陈家守节。坊邻亲友，没有一个不敬重他，只有李氏念子情切，动辄迁怒婉贞。三日五日，便无理取闹的哭一顿，骂一顿。婉贞只是承颜顺志，绝无半句怨言，因此贤孝之名，著于乡里。公孺明知媳妇委屈，然而翁媳之间，为礼节所拘，不便多所劝慰，只有心中默鉴其可怜而已。

　　不经不觉，过了三年，李氏已七十岁，血气久衰。一日偶因受了感冒，借势成病，日重一日，延绵床褥，甚至便溺须人。婉贞目不交睫，衣不解带的伏侍了一个多月。看看不起，婉贞更是寸步不敢离，只在床前守着。李氏自己也知道不中用的了，张开眼睛，看见婉贞坐在床沿，便叫一声：“贤媳！可怜苦了你这一辈子也。近年以来，我又任性，你更是委屈。我此刻悔也无及了。”婉贞哭道：“婆婆，将息点罢。这是做儿媳的伏侍的不周到，那里有甚么委屈。”李氏抬头，看见公孺也在房中，便道：“老爷，我老夫妻两个命苦，一个庶出的儿子，都守不住，却累了我的贤媳。我自己知道是不中用的了。六皆叔叔新近添了第二个孙，我意思要央及过继了畴儿，好等我死之后，虽没有儿子，却还有个孙子，讣帖上也好看点；二则有个小孩子在前，也免得媳妇过于寂寞，我们继后也有个人。你道如何？”公孺凄然道：“夫人，你将息点，一切都依你便是。”李氏伸出手来乱抓，婉贞连忙伸手去按住，道：“婆婆，做甚么？”李氏接着了婉贞的手，便握住不放，脸上微微含笑。婉贞连叫婆婆，不见答应，已是咽了气了，登时大哭起来。公孺是数十年的夫妻之情，至此也不觉乱挥老泪。哭过一阵，便安设灵床，择日成殓，不必细表。

　　公孺依了李氏之言，与六皆商量，要过继他的小孩。六皆自无不允，即日叫奶娘抱了过来。公孺题了一个“农”字做名字，以便刻讣，又索性题了个表字叫做恒农。定了受吊日期，亲友都来唁吊。婉贞哀毁尽礼，自不必说。办过丧事之后，婉贞便一意侍奉衰翁，抚育嗣子，时时归宁，省视老父。真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经不觉又过了十五年。恒农已长成十六岁，公孺已寿登九秩，朱小翁比公孺年纪小了二十一年，也六十九岁了，婉贞也到了三十六岁。恒农一向读书，甚是聪明，公孺鉴于耕伯走失之事，便不敢放孙子出去从师。喜得他这位母亲，是个不栉进士，自从守节以来，心如枯井，惟以课子为事。朱小翁又是个饱学儒者，也时时教导外孙，所以恒农也就学问大进。

　　这一天是公孺的整寿，婉贞率领嗣子，为之称觞。乡居的人，虽不尚浮奢，然而家庭之乐，也是不免的，况且寿跻耄耋，亲族人等，却不免前来庆祝。因此这一天虽无外客，本族及亲戚人等，也挤满了一屋子。六皆、九如、小翁，不必说都在座的了。其余那与本书无涉的，却无暇细表了。外面一众男客，开筵畅饮；里面婉贞接待众女眷，里外一般热闹。公孺举杯向众人让酒道：“老朽托列位的洪福，遂有今日。嗣孙已经长成，不难还可望抱个重孙。望各位今日痛饮尽醉，以助我之老兴。”众人都道：“老寿星精神矍铄，我等今日祝寿之后，还要等建百岁坊时，再来奉扰呢。”道言未了，忽然外面轰然跑了二三十人进来，嘴里乱嚷道：“老寿星、老太爷，喜也，喜也！你们相公回来了呢！”公孺倒吃了一惊，并不听见众人说的是甚么，站起来再问时，众人一片声嚷的震耳欲聋，更听不出一句说话。正在乱时，门外又拥进了一大堆人，把一方绝大的院子都挤满了。人丛中钻出一个人来，直到厅上，对众人望了一望，看见公孺，便抢步上前，双膝跪下，道：“父亲！不孝孩儿回来了。”一言未毕，早已哭将起来。公孺此时神魂无主，左顾右盼，嘴里只管说道：“这是甚么事！这是甚么事！”众亲友亦都面面相觑，不胜错愕。公孺仔细再看，此人却明明是耕伯模样，不过面目苍老了些，又带了点黧黑之色，还跪在地下，不觉伸手搀了他起来，一回头，看见朱小翁站在自己身边，便道：“亲家，我们是做梦么？”小翁道：“我也疑心呢。”耕伯道：“父亲，不是做梦，是不孝孩儿阿畴回来了！”公孺迟疑道：“你莫非是鬼？”六皆走近一步道：“哥哥，今天真是大喜。畴侄已庆生还，你何必多疑呢！”公孺嘴里呵呵大笑，眼里却扑簌簌的落泪不止。六皆道：“大众不要乱，今天贤侄回来，我们二十年的疑团，一朝打破了。但是当年怎生走失，今日怎生回来，这件事大家都急欲知道的。大家且都归席请坐，跟进来的各位坊邻，都请静一静，等贤侄当众大声把一切说出来，大家听听，此中必有新闻的。”于是大众都依言归座，阶下的人，也一时声音顿静。公孺执着耕伯的手道：“你是我畴儿，回来了。”耕伯道：“是。不知今日何事？众亲友都在此。”公孺道：“今日是几时，你且想想。”耕伯想了一想：“哦！今天是父亲寿日，孩儿流落多年，一时竟忘了。”六皆道：“你父子叙别，是一两个月也叙不完的了，快把你所经历的说来，大众听听。你不看院子里众人，都是要听新闻来的么。说了，等他们散了去，我们却再细谈。”

　　耕伯听了，遂站在当中，说道：“那一年院考终覆出场时候，却是仲晦表叔在外接场，一位同学姓游的，也在那里等着。我和一位同学柴也愚，从里面出来，便遇了他两位。因为辛苦了一天，便到就近的一家茶馆里略为歇息。四众聚坐吃茶，仲晦表叔说起，这几天里香港赛会十分热闹，约我们同去看会。我同游于艺两个，本来不肯去，那柴也愚十分高兴，一定要去。我们却他不过，便同坐了夜轮船，到了香港，住在一家客栈里。仲晦表叔说是看会是要领一张照会的，这领照会的地方，就在客栈对门，叫我们三人之中，着一个去。柴也愚、游于艺，两个愿去。仲晦表叔又教了他入门如何说法，如何讨取照会。他二人去了，我们在楼上栏杆边，看着他二人，入了对门房子里去了。却许久不见出来。仲晦表叔叫我去催他们，我依命而去。谁知入得门时，却是一所黑暗房子，里面有个人出来招呼，带了我到后面一间去。见有许多囚首垢面的人，柴游两个，也在那里。我便约他们出去，他两个哭道：‘我们出去不得的了，这里是猪仔馆，进来了，便要贩到外洋去卖的。’我听了，吃了一惊，连忙要出去时，那门早反锁了。在这黑房里，住了两天，吃的都是冷饭，又没有茶水。到第三天，一个人拿了一叠纸来，叫我们签字在上面。说是签了字，就放出去的。大家不知所以，便签了给他。忽然又有人送了一大壶茶进来，大家渴了两天了，便尽情痛饮。谁知喝了那茶之后，舌头都麻了，说不出话来，人也迷惘了。便有两个人来，说是放出去了。我们一众人都跟了他走，不知怎的，却身不由主，跟他走到码头上。便有舢舨来，把我们渡到轮船上，赶到舱里。我们迷迷惘惘，直到半夜时候，方才苏醒。那时舱口也封了，船也走动了。在船上受的苦，比在黑房时还胜十倍，也不必细说了。昏昏沉沉，也不知走了多少天，到了一处，把一众人驱赶上岸。到了一处房屋，把我们一个个用麻布袋装起来，便有人来讲论价钱，逐个磅过，又在袋外用脚乱踢。一会儿，便又把我放了出来，还有几十个同放的，却不见了柴游两个，从此之后，我便同他两个分散，直到今天，也还不知他们下落生死，也无从打听。此时，便有两个外国人，把我们当猪羊般驱赶出去，又到了一个轮船上，行驶了三天，才到了一个地方。重复驱赶上岸，到了一所烟园里，叫我们给他种烟。列位，这个便叫做卖猪仔。仲晦表叔他和我，今生无怨，前生无仇，不知为了何故，要把我来这等陷害。据说卖到这烟园里，还是好的，若是卖到别处地方，还要受罪。然而这一个园子里，总共五百人做工，每日受他那拳脚交下，鞭挞横施，捱饥受渴的苦，一个月里面，少说点，也要磨折死二三十个人。因此，他时常要添买猪仔。我起初到时，那园主人看见我身子瘦弱，便埋怨那买手，说他不带眼睛，买了这个饭桶来。后来知道我识字，便叫我做他的文案。我也是在他檐下过，不敢不低头。在那里担惊受怕，柔声下气的，做了他三年奴才，学会了巫东由话，朝夕无非是想脱身之计。这日得了个空，我便将辫子剪了，换了一套外国衣服，又用一种‘银粉水’把脸及两手涂黑了，扮做巫东由人，偷了他一张出行照会，偷跑了出来，附趁了轮船，到了大埠。可怜我直到此时，方才知道，那大埠就是新架（加）坡。此时身边钱也没了，所涂的银粉水只有七天的功用，过了七天，面目依然要白的，恐怕被人看穿，真是走投无路。后来投到一家广东铺里去，做打杂。总想积起几个工钱回来，无奈新架（加）坡那边，百物腾贵，莫想积聚得起来。只得写信来家，商量设法。念到乡下地方，外洋书信是递不到的，只得寄到六皆叔父聚珍店里。谁知一连发了二三十封信，都只没有回音。我在那里，换了三个东家，又捱了六七年。后来遇了一位老东姓蔡的，名叫蔡柏臣，知道我是个读书人，便邀了几个读书朋友来考我，谁知反被我考住了他。那蔡伯臣十分欢喜，邀我回家教他两个儿子读书，又在他的朋友地方，推荐附了几个学生进来，于是束修所入，一年约得千金。教了一年，我便要辞他回家，他又苦苦再留一年。这年里面，他便把他大女儿招了我做女婿。这一来，可是上了当了，被他苦苦软禁着，教他儿子。直到今年，已足二十年了，才肯放我带了妻子回家。此刻，眷属还在船上，我先回来见我父母。这是我在外二十年之大概。至于细情，便是谈一年也谈不完的了。”

　　公孺此时，犹如天上掉下一件奇宝来一般，快活得不知怎样才好。又疑是做梦，又疑是发昏。起先听耕伯说的上半段，不住的扑簌簌泪下；听到下半段，他早已快活的昏不知人了。倒是六皆听了耽心，因先向阶下众邻人说道：“列位到此，无非是要听新闻。此刻新闻听完了，列位且退一退。我们家里出了这件喜事，过一天少不免请各位喝喜酒。”众人听说，一时都散了。只剩下厅上众人，六皆便拉恒农过来，指着耕伯，叫恒农拜见父亲。耕伯诧道：“侄儿何来这个儿子？”六皆道：“你且坐下，今天你回来了，是一件大喜事，却还有一件大难事呢。”说罢，便把当年定亲，及婉贞苦守贞节，误听谣言，承继嗣子一事，一一说知。耕伯听了，心中倒没了主意，道：“这便怎生是好？”六皆道：“我也代你算到，怎生是好呢？”公孺听了，也﹟了半晌，道：“依我的意见，朱氏贤媳品性和平，是极易商量的，但不知蔡氏为人如何。何不接了上来，趁亲族人等都在这里，便可以议定此事。”朱小翁道：“这个用不着怎么议，当日这边定亲时，耕伯本来得知。所以又娶了一位，只索算做平妻罢了。”六皆道：“这个我也知道，只是大小之间，恐怕不容易处断呢。”公孺道：“朱氏历了多少磨折，保全贞节，抚育嗣子，又是父母之命，聘定在先，自然居长。”六皆道：“论情论理，自是这般。但不知蔡氏性情如何？”耕伯道：“此刻且等我去把他们接了上来再处。”公孺道：“船上还有甚么人？”耕伯道：“孩儿已生了两子一女。长子九岁，次子七岁，女也三岁了。”公孺大喜道：“如此好极了，快带来见我。”耕伯领命便去。六皆道：“且等我和你去走一遭。”于是两人一同出了门。六皆道：“贤侄，到船上去，先要和侄妇说妥了，再行登岸。不然，今日一场大喜，弄了个吵闹下场，如何是好。”耕伯领命。

　　到了船上，先招呼蔡氏出来，与六皆见礼。又指点三个孩子，叩见叔公。然后请六皆雇了工人，发行李上岸，自己走到内舱，和蔡氏说出家中已有聘妻一事，又略略把婉贞遇拐守贞的事，说了一遍。蔡氏道：“既是父母所定的元配，自当居长。况又为郎君如此苦守，说来也令人可敬。妾便自居妾媵，亦所甘心。且等见过公婆，听凭公婆位置便了。”耕伯这才想起，方才回家忙乱，并未见及母亲。便走出前舱，去问六皆，方知母亲已经亡故多年，又不免一阵伤心。

　　发放行李已毕，便带了妻子回家，叩见父亲。公孺见了三个小孩，快活得笑不出来，倒哭起来了。蔡氏见过公公之后，又是六皆出的主意，此时人多，若一一见礼，未免耽搁时候。只在当中铺下拜垫，一总拜见了。蔡氏拜过之后，又是六皆指点，叫耕伯领了进去，拜见各位内亲。六皆自己先行，耕伯、蔡氏随后。婉贞此时早已得信，心中一喜，便把童时与耕伯互相亲爱的情景，登时兜上心来。众内眷都纷纷贺喜，又纷纷议论，内中多有说是婉贞贤德所感召的。有两个便去把供奉耕伯的木主，拿来毁了，用火焚化。正在互相评论时，六皆领了耕伯、蔡氏进来。此时婉贞倒反没了主意，回避的不是，不回避的又不是，不觉站起来呆了。倒是耕伯先走近前来，深深作了一揖，说道：“表妹，我此时一言难尽。”婉贞登时涨的满脸绯红，还福了一福，回答不出话来。蔡氏知道是婉贞，便走近前去，说道：“少奶奶请上，待妾叩见。”婉贞伸手把蔡氏两手紧紧握住，没有话说，扑簌簌滚下泪来，如断线珍珠般，收也收不住。良久，才哽咽着，说道：“我们姊妹，怎么说这等话？”蔡氏早拜下去，婉贞也连忙回拜。六皆见此情形，方才代公孺、耕伯两个，放下心来。便叫耕伯仍照外面见礼之法，一总见了个总礼，方才出去。婉贞又叫人出去，叫恒农进来见母亲，蔡氏谦逊不敢当。耕伯又带了三个子女进来，婉贞也非常喜爱。这一天的喜，只喜得人人尽欢，方才散去。

　　公孺留下六皆、九如、小翁，要商量耕伯、婉贞拜堂成亲的典礼。此时人尽散去，便索性同到内堂聚议。婉贞此时，却又不羞怯了，上前对公孺禀道：“蔡氏少奶奶，苦苦要以嫡礼见媳妇，媳妇如何敢当。”公孺道：“难得，难得！真是和气萃于我陈氏一门了。你们本来没嫡庶，一般的以姊妹相称罢了。”婉贞道：“方才叙过齿，是蔡氏少奶奶长媳妇一岁。”六皆搔首道：“这倒难呢。”公孺道：“并不难。这个不必叙齿，自然是以父母所命的居长。好在两位媳妇，一般贤德，彼此都是有谦让，没有争论的。依我之见，你们谁做姊姊，我都不管，总而言之，一律平行罢了。”九如笑道：“老哥哥，这个断得好。赶紧择吉拜堂罢。”婉贞道：“婆婆身故之后，丈夫还没有穿孝。媳妇愚见，等补穿孝服之后，再商量这个不迟。”小翁拍手道：“好啊！我正要说这句话。”公孺笑道：“你们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了。论理固当如此，然而我要奉求老亲翁，听我从权点罢。便是我的儿子媳妇，也要体谅我，念我老年人，欢喜见喜事，算我这回是老髦的乱命，勉强顺从了。先拜过堂，等满月之后，再补守孝罢。不然，我已是九十岁的人了，再等二十七个月，怕又要守我的孝了呢。好歹让我老人看看你们团圆之喜，多开几天笑口，也是好的。”婉贞听了，不敢再拗，便由得公孺择日拜堂。到了这天，真是贺客盈门，且有许多平素绝不相识的人，也具了贺礼来，亲到道喜，要看看这位守贞新娘，说不尽的热闹。至于成亲之后，两人之恩爱，自不待言。这一段奇闻奇事，当时传了开去，大家都说，千古以来，有一无二的。在下当时也听得详详细细，因把他这段故事，编成了这一部《劫余灰》。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