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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俠傳

作者：王世貞

糟木匠檢閱製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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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序

　　凡劍俠，經訓所不載。其大要出莊周氏、《越絕》、《吳越春秋》，或以為寓言之雄耳。至於太史公之論荊卿也，曰：「惜哉！其不講於刺劍之術也。」則意以為真有之。不然，以項王之武，喑嗚叱咤，千人皆癈，而乃曰無成哉！夫習劍者，先王之僇民也。然而城社遺伏之奸，天下所不能請之於司敗，而一夫乃得志焉。如專、聶者流，僅其粗耳。斯亦烏可盡廢其說？然欲快天下之志，司敗不能請，而請之一夫，君子亦以觀世矣。余家所襍說劍客事甚夥，間有概於衷，薈撮成卷，時一展之，以攄愉其鬱。若乃好事者流，務神其說，謂得此術，試可立致沖舉。此非余所敢信也。

◇老人化猿

　　越王問范蠡手劍之術，蠡曰：「臣聞趙有處女，國人稱之，願王問之。」於是王乃請女。

　　女將見王，道逢老人，自稱袁公。袁公問女曰：「聞女英為劍，願得一觀之。」女曰：「妾不敢有所隱也，惟公所試。」公即挽林杪之竹，似桔槔，末折墮地，女接取其末。公操其本而刺女；女應節入之，三入。女因舉杖擊之，袁公即飛上樹，化為白猿。

◇扶餘國王

　　隋煬帝之幸江都也，命司空楊素守西京。素驕貴，又以時亂，天下之權重望崇者莫我若也，奢貴自奉，禮異人臣。每公卿人言，賓客上謁，未嘗不踞牀而見，令美人捧出，侍婢羅列，頗偕於上。末年愈甚。無復知所負荷，有扶危持顛之心。

　　一日，衛公李靖，以布衣上謁，獻奇策，素亦踞見。公前揖曰：「天下方亂，英雄競起，公為帝室重臣，須以收羅豪傑為心，不宜踞見賓客。」素斂容而起，謝公。與語，大悅，收其策而退。

　　當公之騁辨也，一妓有殊色，執紅拂立於前，獨目公。公既去，而執拂者，臨軒指吏曰：「問公者處士第幾？住何處？」吏具以對，妓頷而去。

　　公歸逆旅。其夜五更初，忽聞叩門聲低者。公起問焉，乃紫衣帶帽人，杖一囊，公問：「誰？」曰：「妾楊家之執拂妓也。」公遽延人。脫衣去帽，乃十八九佳麗人也。素面畫衣而拜。公驚，答拜。曰：「妾侍楊司空久，閱天下之人多矣，無如公者。絲羅非獨生，願托喬木，故來奔耳。」公曰：「楊司空權用京師，如何？」曰：「彼產居餘氣，不足畏也。諸妓知其無成，去者眾矣，彼亦不甚逐。已計之詳矣，幸無疑焉。」問其姓，曰：「張。」問其伯仲之次，曰：「最長。」觀其肌膚儀狀，言辭氣性，真天人也。靖不自意獲之，愈百愈懼，瞬息萬慮不安。而窺戶者足無停履。既數日，聞追討之聲，意亦非峻。乃雄服乘馬，排闥而去。

　　將歸太原，行次靈石旅邸。既設牀，罏中烹肉且熟。張氏以髮長委地，立梳牀前。靖方刷馬，忽有一人，中形，赤髯而虯，乘蹇驢而來。投革囊於前，取枕欹臥，看張梳頭；靖怒甚，未決，猶刷馬。張熟視其面，一手握髮，一手映身搖示，令勿怒。急急梳頭畢，斂衽前問其姓。臥客答曰：「姓張。」對曰：「妾亦姓張，合是妹。」遽拜之。曰：「第幾？」曰：「第三。」因問：「妹第幾？」曰：「最長。」」遂喜日；「「今夕幸遇一妹！」張氏遙呼曰：「李郎且來見三兄。」靖驟禮之。遂環坐，曰：「煮者何肉？」曰：「華肉，計已熟矣。」客曰：「饑甚。」靖出市胡餅，客抽腰匕首，切肉共食。食競，餘肉亂切，送驢前食之，甚速。客曰：「觀李郎之行，貧士也，何以致斯異人？」曰：「靖雖貧，亦有心者焉。他人見問，故不言；兄之問，則不隱耳。」具言其由。曰：「然則何之？」曰：「將避地太原。」曰：「然故非君所致也。」曰：「有酒乎？」曰：「大人西則酒肆也。」靖取酒一斗。既巡，客曰：「吾有少下酒物，李郎能同之乎？」曰：「不敢。」於是開革囊取一人頭並心肝，卻收頭囊中，以匕首切心肝共食之，曰：「此人天下負心者，銜之十年，今始獲之，吾憾釋矣。」又曰：「觀李郎器形神宇，真丈夫也。亦聞太原有異人乎？」曰：「償識一人吾謂之真人，其餘將帥而矣。」曰：「何姓？」曰：「靖之同姓。」曰：「年幾何？」曰：「僅二十。」曰：「今何為？」曰：「州將之愛子也。」曰：「亦須見之，李郎能致吾一見乎？」曰：「靖之友劉文靖者，與之狎，因文靜可見之也，然欲何為？」曰：「望氣者言，太原有奇氣，使予訪之。李郎何日到太原？」靖計之曰：「某日當到。」曰：「達之明日，日方署，我於汾陽橋待耳。」言訖，乘驢而去其行若飛。回顧已失，靖與李氏且驚且喜，久之，曰：「烈士不欺人，固無畏也。」但促鞭而行。

　　及期，入太原，候之，果下見，大喜，偕詣劉氏。詐謂文靜曰：「有善相者，思見郎君，請迎之。」劉文靜索奇其人，方議論岸輔，一但聞有客善相，其心可知，遽致酒延焉。既而太宗至，不衫不履，裼裘而來，神氣揚揚，貌與常異。虯髯默然居末坐，見之心死，飲數懷，起招靖曰：「真大子也。」靖以告劉。劉益喜，自負。既出，如虯髯曰：「吾見之，十八九定矣。然須道兄見之。李郎宜與一妹復入京。某日午時，訪我於馬行東酒樓。樓下有此驢及瘦驢，即我與道兄俱在其所矣。到即登焉。」又別而去，靖與張氏復應之。及期訪焉，見二乘來，攬衣登樓。虯髯與一道士方對飲，見靖驚喜，召坐，同飲十數巡，曰：樓下櫃中有錢十萬，擇一隱處駐一妹。某日復會於汾陽橋。」

　　如期至，登樓，道與虯髯已先坐矣。俱謁文靜，時方奕其，起揖而語。少焉，文靜飛書迎文皇看棋，道士與文靜奕，虯髯與靖旁立為侍者。俄而文皇來，長揖而坐，神清氣朗，滿坐風生，顧盼偉如也。道士一見慘然，斂棋子曰：「此局輸矣！輸矣！於此失卻局奇哉！救無路矣，復何言！」罷奕請去，既出，謂虯髯曰：「此世界非公世界也，他方可勉圖之，勿以為念。」因共入京。虯髯路語靖曰：「計李郎之程，某日方到，到之明日，可與一妹同詣某坊曲小宅，愧李郎往復相從一妹懸然磬。欲令新婦只詣，略議從容，無令前卻。」言畢，吁嗟而去。

　　靖亦馳馬遄征，俄即到京。與張氏同往到一小板門，扣之。有應者出，拜曰：「三郎令候李郎，一娘子久矣。」延入重門，門益壯麗。奴婢侍妾三十餘人，羅列於前。表衣二十人，引靖入東廳，廳之陳設窮極珍異，巾箱妝奩，冠鏡首飾之盛，非人間之物，巾櫛妝飾畢備。請更衣，衣又珍奇。既畢傳云：「三郎來。」乃虯髯也。紗帽紫衫，驅走有龍虎之狀。相見歡然，命妻出拜，亦天人也。遂延中堂，陳設盤筵之盛，雖王公家亦不侔也。四人對坐，陳饌次，出女樂二十人，旅奏於廷，似從天降，非人間之曲度。食畢，行酒，有蒼頭自西堂舁出二十牀，各復以錦帕。既列，盡去其帕，乃文薄匙鑰之類。虯髯告靖曰：「此皆珍寶貨帛之數，吾之所有，悉以充贈。何者？某本欲於此世界求事，或當龍戰二三年，建少功業。令既有主，住亦何為？太原李氏，真英主也！三五年內即當太平。李郎以英特之才，輔清平之主，盡心盡力，必極人臣。一妹以天人之姿，蘊不世之藝，從夫之貴，榮及軒裳。非一妹不能識李郎，非李郎不能遇一妹。聖賢起陸之漸，際會如期，虎嘯風生，龍騰雲合，固非偶然也。將予之贈，以佐真主，贊功業，勉之！勉之！此後十餘年，東南數千里外有異事，是吾得意之秋也。一妹與李郎呼瀝酒相賀。」復因命家童列拜，曰：「李郎、一妹，是汝主也，可善事之。」言訖，與其妻戎服乘馬，一奴從後，數步遂不復見。

　　靖據其宅，遂為豪家，得以助文皇締構之資，遂匡大業。

　　貞觀中，公以左僕射平章事。適東南蠻奏曰：「有海船千艘，甲兵數十萬，入扶餘國，殺其主自立，國已定矣。」靖知虯髯成功也，歸告張氏，共瀝酒向東南拜而賀之。乃知真人之興，非英雄所冀，況英雄者乎，人臣之謬思亂者，乃螳臂之拒走輪耳。或曰：衛公之兵法，半是虯髯所傳也。

◇嘉興繩技

　　唐開元年中，數敕賜州縣大酺，嘉興縣以百戲與司監競勝精技，監官屬意尤切。所由直獄者語於獄中云：「儻若有諸戲劣於縣司，我輩必當厚責。然我等但能一事稍可觀者，即獲財利，歎無能耳。」乃各相問，至於弄瓦緣水之技，皆推求招引。

　　獄中，有一囚笑謂所由曰：「某有拙技，限在拘係，不得略呈其事。」吏驚曰：「汝何所能？」囚曰：「吾解繩技。」吏曰：「必然，否當為爾言之。」乃具以囚所能白於監主。主召問罪輕重，吏云：「此囚人所累逋緡未納，餘無別事。」官曰：「繩技人常也，又問足異乎？」囚曰：「某所為者，與人稍殊。」官又問曰：「如何？」囚曰：「眾人繩技各係兩頭，然後於其上行立周旋，某只須一條繩粗細如指，五十尺，不用係著，拋向空中，騰跳翻覆，則無所不允」官人驚悅，且令收錄。

　　明日吏領至戲場，諸戲既作，喚此人令效繩技。遂捧一團繩，計百餘尺，置於諸地，將一頭手擲於空中，勁於笑，初拋二三丈，次四五丈，仰直如人牽之，眾人驚異。後乃拋繩虛空，高二十餘丈，仰空不見端緒。此人隨繩手尋，身足離地，其勢如鳥，旁飛遠揚，望空而失，脫身狴犴，在此日焉。

◇車中女子

　　開元中，吳郡士人入京應明經。至京，閒步曲坊，逢二少年，著大麻布衫，揖士人而過，色甚恭敬，然非舊識，土人謂誤識也。

　　後數日，又逢之，二人謂曰：「公到此境，未為主，今日方欲奉迓，邂逅相遇，實獲我心，揖請便行。」士人雖甚疑怪，然強隨之。抵數坊，於東市一小曲內，有臨路店數間，相與直入。舍宇極整肅，二人攜引升堂，列筵甚盛。二人與客據繩牀對坐，更有數少年各二十餘，禮亦謹，數數出門，若伺貴客。

　　及午後，方云：「至矣！」聞一車直門來，數少年擁後，直至堂前，乃一鈿車。捲簾，見一女子從車中出，年可十七八，容色甚佳，梳滿髻，衣則紈素。二人羅拜，女不答。士人拜之，女乃拜。遂揖客入。女乃升牀，當席而坐，揖二人及客，乃拜而坐。又有十餘後生，皆衣服輕新，各設拜列坐於客之下。陳以品味，饌至精潔。酒數巡，女子捧杯顧謂：「二君奉談，今喜得展見承，有妙技可得觀乎？」士人遜謝曰：「自幼至長，唯習儒經。弦管歌聲，實未曾學。」女曰：「所習非是也。君熟思之，先所能者何事？」客又沉思良久，曰：「某為學堂中，著靴於壁上，行得數步。自餘戲劇，則未為之。」女曰：「然矣，請君試之。」士乃起行於壁上，不數步而下。女曰：「亦大難事。」乃回顧坐中諸少年，各令呈技。俱起設拜，然後有於壁上行者，有手握椽子行者，輕捷之戲，各呈數般，狀如飛鳥。此人拱手驚懼，不知所措。少頃，女子起，辭出。士人驚恍不安。

　　又數日，途中復見二人，曰：「欲假駿騎，可乎？」士人許之。至明日，聞官苑中失物，掩捕失賊，唯收得馬，是將馱物者。驗問馬主，遂收士人，入內侍省勘問。驅入小門，吏自後推之，倒落深坑數丈，仰望屋頂七八丈，唯見一孔，才見尺餘。自旦至食時，見繩垂一器食下。土人餒，急取食之。食畢，繩乃引去。

　　深夜，悲惋之極。忽見一物如鳥飛下，覺至身，乃人也。以手撫士曰：「計甚驚怕，然某在，無慮也。」聽其聲，則向所遇女子也。云：「共君出矣。」以絹重縛士人胸膊訖，以絹頭係女身，女縱身騰上，飛出宮城，去門數十里乃下，云：「君且歸江淮，求仕之計，望伺他日。」土人幸脫大獄，乞食而歸，後竟不敢求名西上矣。

◇僧俠

　　唐建中初，土人韋氏移家汝州，中路逢一僧，因與連鑣，言論頗洽。

　　日將夕，僧指路歧曰：「此數里是貧道蘭若，郎君能重顧乎？」士人許之。因令家口先行，僧即處分從者供帳具食。行十餘裡，不至。韋生問之，即指一處林煙曰：「此是矣。」及至，又前進。時已昏夜，韋生疑之，素善彈，乃密於靴中取弓銜彈，懷銅丸十餘，方責僧曰：「弟子有程期，適偶貪上人清論，勉副相邀，今已行二十里不至，何也？」僧但言「且行」是僧前行百餘步，韋生知其盜也，乃彈彈僧，正中其腦。僧初若不覺，凡五發中之，僧始捫中處，徐曰：「郎君莫惡作劇。」韋駭之，知無可奈何，亦不復彈。

　　良久，至一莊墅。數十人列火炬出迎。僧延書生坐一廳中，笑日；「郎君勿憂。」出問左右：「夫人下處如法無？」復曰：「郎君且處慰安之，即就此也。」韋生見妻女別在一處，供帳甚盛，相顧涕泣即就僧，僧前掣韋生手曰：「貧道，盜也，本無好意。不知郎君藝若此，非貧道亦不支也，今固無他，幸不疑耳。適來貧道所中郎君彈悉在。」乃舉手搦腦後，五丸墜焉。有頃，如筵具蒸犢，犢上札刀子十餘，以齏餅環之。揖韋生就坐，復曰：「貧道有義弟數人，欲令謁見。」是已，朱衣巨帶者五人輩，列於階下。僧叱曰：「拜郎君！汝等向遇郎君，則成齏粉也。」

　　食畢，僧曰：「貧道久為此業，今向遲暮，欲改前非。不幸有一子技過老僧，欲請郎君為老僧斷之。」乃呼：「飛飛出參郎君！」飛飛年才十六七，碧衣長袖，皮肉如臘。僧曰：「向後堂侍郎君。」僧仍授韋一劍及五丸，且曰：「乞郎君盡藝殺之，無為老僧累也。」引韋入一堂中；乃反鎖之，堂中四隅明燈而俟。飛飛當堂執一短鞭，韋引彈，意必中，丸已敲落，不覺躍在樑上，循壁虛躡，捷若猱攫（反犬旁）。彈丸盡，不復中，韋乃運劍逐之。飛飛倏忽逗閃，去韋身不尺。韋斷其鞭數節，竟不能傷。僧久乃開門，問韋：「與老僧除得害乎？」韋具言之。僧悵然顧飛飛曰：「郎君證成汝為賊也，知復如何！」僧終夜與韋論劍及弧矢之事。天將曉，僧送韋路口，贈絹百匹，垂泣而別。

◇西京店老人

　　唐韋行規，自言少時游京西，暮止店中。更欲前進，店有老人方工作，謂曰：「客勿夜行，此中多盜。」韋曰：「某留心弧矢，無所患也。」

　　因行數十里，天黑，有人起草中，尾之。韋叱不應，連發矢，中之，更不退。矢盡，韋懼，奔焉。有頃，風雷總至。韋下馬，負一大樹，見空中有電光相逐，如鞫杖勢，漸逼樹杪。覺物紛紛墜其前，韋視之，乃木札也。須臾，積札埋至膝。韋驚懼，投弓矢仰空中乞命。拜數十，電光漸高而滅，風雷亦息。韋顧大樹，枝幹盡矣。

　　鞭馱已失，遂返前店。見老人方箍桶。韋意其異人也，拜而且謝。老人笑回：「客勿恃弓矢，須知劍術。」引韋入後院，指鞍馱言：「卻領取，聊相試耳。」又出桶板一片，昨夜之箭，悉中其上，韋請役力承事，不許，微露擊劍事，韋亦得一二焉。

◇蘭陵老人

　　唐黎乾為京兆尹時，曲江塗龍祈雨，觀者數十。黎至，獨有老人植杖不避。乾怒，杖之，如擊鞔革，掉臂而去。黎疑其非常人，命坊老卒尋之。至蘭陵里之南，入小門，大言曰：「我困辱甚，可具湯也。」坊卒遽返，白黎。

　　黎大懼。因弊衣懷公服，與坊卒至其處。時已昏黑，坊卒直入，通黎之官閥。黎唯而趨入，拜伏曰：「向迷丈人物色，罪當十死。」老人驚曰：「誰引尹來此！」即牽上階。黎知可以理奪，徐曰：「某為京尹，尹威稍損，則失官政。丈人埋形雜跡，非證慧眼不能知也。若以此罪人，是釣人以名，則非義士之心也。」老人笑曰：「老夫過也。」乃具酒設席於地，招坊卒令坐。

　　夜深，語及養生，言約理辨，黎轉敬懼。因曰：「老夫有一技，請為尹設。」遂入。良久，紫衣朱囊，盛長劍七口，舞於中庭，迭躍揮霍，批光電激，或橫若掣帛，旋若救火。有短劍二尺餘，時時及黎之衽。黎叩頭股慄。

　　食頃，擲劍於地，如北斗狀，顧黎回：「向試尹膽氣。」黎拜曰：「今日已後，性命丈人所賜，乞役左右。」老人曰：「尹骨相無道氣，非可遽授，別日更相顧也。」揖黎而入。黎歸，氣色如病，臨鏡方覺鬚剃落寸餘。翌日，復往，室已空矣。

◇盧生

　　唐元和中，江淮有唐山人者涉獵史傳，好道，常居名山。自言善縮錫，頗有師之者。

　　後於楚州逆旅遇一盧生，意氣相合，盧亦語及爐火。稱唐族乃外氏，遂呼唐為舅。唐不能相舍，因邀同之南嶽。盧亦言親故在陽羨，將訪之，今且貪舅山林之程也。中途，止一蘭若。夜半，語笑方酣。盧曰：「知舅善縮錫，可以梗概論之。」唐笑曰：「某數十年重跡從師，只得此術，豈可輕道也？」盧復祈之不已。唐辭以師授有時日，可達岳中相傳。盧因作色：「舅今夕須傳，勿等閒也。」唐責之：「某與公風馬牛耳。不意盱眙相遇，實慕君子，何至騶卒不落也。」盧攘臂瞋目，盻之良久曰：「某刺客也，如不得，舅將死於此。」因懷中探鳥韋囊，出匕首刃，勢如偃月。執火前熨斗，削之如札。唐恐懼具述。盧乃笑語唐曰：「幾誤殺舅。此術十得五六。」方謝曰：「某師仙也，令某等十人，索天下妄傳黃白術者殺之。至添金縮錫，傳者亦死。某久得乘蹻之道者。」因拱揖唐，忽失所在。

　　自後遇道流，輒陳此事以戒之。

◇聶隱娘

　　聶隱娘者，唐貞元中，魏博大將聶鋒之女也。年方十歲，有尼乞食於鋒舍，見隱娘悅之。云：「問押衙乞取此女教？」鋒大怒，叱尼。尼曰：「任押衙鐵櫃中盛，亦須偷去矣。」及夜，果失隱娘所向。鋒大驚駭，令人搜尋，曾無影響。父母每思之，相對涕泣而已。

　　後五年，尼送隱娘歸。告鋒曰：「教已成矣，子卻領取。」尼歘亦不見。一家悲喜。問其所學，曰：「初但讀經念咒，餘無他也。」鋒不信，懇詰。隱娘曰：「真說又恐不信，如何？」鋒曰：「但真說之。」曰：「隱娘初被尼挈，不知行幾里。及時，至大石穴之嵌空數十步，寂無居人，猿極多，鬆蘿益邃。已有二女，亦各十歲，皆聰明婉麗,不食。能於峭壁上飛走，若捷猱登木，無有蹷失。尼與我藥一粒，兼令長執寶劍一口，長二尺許，鋒利，吹毛令剸，逐二女攀緣，漸覺身輕如風。一年後，刺猿百無一失。後刺虎豹，皆決其首而歸。三年後能飛，使刺鷹隼，無不中。劍之刃漸減五寸。飛禽遇之，不知其來也。至四年，留二女守穴，挈我於都市，不知何處也。指其人者，一一數其過曰：「為我刺其首來，無使知覺。定其膽，若飛鳥之容易也。」受以羊角匕首，刀廣三寸。遂白日刺其人於都市，人莫能見。以首入囊，返主人舍，以藥化之為水。五年，又曰：「某大僚有罪，無故害人若干。夜可入其室，決其首來。」又攜匕首入室，度其門隙，無有障礙，伏之樑上。至瞑，持得其首而歸。尼大怒曰：「何太晚如是！」某云：「見前人戲弄一兒可愛，未忍便下手。」尼叱曰：「已後遇此輩，先斷其所愛，然後決之。」某拜謝。尼曰：「吾為汝開腦後藏匕首，而無所傷。」用即抽之，曰：「汝術已成，可歸家。」遂送還。雲後二十年，方可一見。鋒聞語甚懼，後遇夜即失蹤，及明而返。鋒已不敢詰之，因茲亦不甚憐愛。忽值磨鏡少年及門，女曰：「此人可與我為夫。白父，父不敢不從，遂嫁之。

　　其夫但能淬鏡，餘無他能。父乃給衣食甚豐，外室而居。數年後，父卒。魏帥稍知其異，遂以金帛署為左右吏。如此又數年。至元和間，魏帥與陳許節度使劉昌裔不協，使隱娘賊其首。引娘辭帥之許。劉能神算，已知其來。召衙將，令來日早至城北，候一丈夫一女子，各跨白黑衛。至門，遇有鵲前噪夫，夫以弓彈之，不中，妻奪夫彈，一丸而斃鵲者。揖之云：「吾欲相見，故遠相祗迎也。」衙將受約束，遇之。」隱娘夫妻曰：「劉僕射果神人，不然者，何以洞吾也，願見劉公。」劉勞之。隱娘夫妻拜曰：「合負僕射萬死。」劉曰：「不然，各親其主，人之常事。魏今與許何異，顧請留此，勿相疑也。」隱娘謝曰：「僕射左右無人，願舍彼而就此，服公神明也。」知魏帥之不及劉。劉問其所須，曰：「每日只要錢二百文足矣。」乃依所請。忽不見二衛所之，劉使人尋之，不知所問。後潛收布囊中，見二紙衛，一黑一白。

　　後月餘，白劉曰：「彼未知住，必使人繼至。今宵請剪髮，係之以紅綃，送於魏帥枕前，以表不回。」劉聽之。至四更卻返曰：「送其信了，後夜必使精精兒來殺某及賊僕射之首。此時亦萬計殺之，乞不憂耳。」劉豁達大度，亦無畏色。是夜明燭，半宵之後，果有二幡子一紅一白，飄飄然如相擊於牀四隅。良久，見一人自空而踣，身首異處。隱娘亦出曰：「精精兒已斃。」拽出於堂之下，以藥化為水，毛髮不存矣。隱娘曰：「後夜當使妙手空空兒繼至。空空兒之神術，人莫能窺其用，鬼莫得躡其蹤。能從空虛之入冥，善無形而滅影。隱娘之藝，故不能造其境，此即係僕射之福耳。但以于闐玉周其頸，擁以衾，隱娘當化為蠛蠓，潛入僕射腸中聽伺，其餘無逃避處。」劉如言。至三更，瞑目未熟，果聞頸上鏗然，聲甚厲。隱娘自劉口中躍出。賀曰：「僕射無患矣。此人如俊鶻，一搏不中，即翩然遠逝，恥其不中。才未逾一更，已千里矣。」後視其玉，果有匕首划處，痕逾數分。自此劉轉厚禮之。

　　自元和八年，劉自許入覲，隱娘不願從焉。云：「自此尋山水，訪至人，但乞一虛給與其夫。」劉如約。後漸不知所之。及劉薨於統軍，隱娘亦鞭驢而一至京師，柩前慟哭而去。開成年，昌裔子縱除陵州刺史，至蜀棧道，遇隱娘，貌若當時，甚喜相見，依前跨白衛如故。語縱曰：「郎君大災，不合適此。」出藥一粒，令縱吞之。雲來年火急拋官歸洛，方脫此禍。吾藥力只保一年患耳。縱亦不甚信，遺其繒彩，隱娘一無所受，但沉醉而去。後一年，縱不休官，果卒於陵州。自此無復有人見隱娘矣。

◇荊十三娘

　　唐進士趙中行家於溫州，以豪俠為事。至蘇州，旅舍支山禪院。僧房有一女商荊十三娘，為亡夫設大祥齋。因慕趙，遂同載歸揚州。

　　趙以氣義耗荊之財，殊不介意。其友人李正郎弟三十九有愛妓，妓之父母，奪與諸葛殷。李悵悵不已。時諸葛殷與呂用之幻惑太尉高駢，姿行威福。李慎禍，飲泣而已。偶話於荊娘，荊娘亦憤惋。謂李三十九郎曰：「此小事，我能為郎仇之。旦請過江，於潤州北固山六月六日正午時待我。」李亦依之。

　　至期，荊氏以囊盛妓，兼致妓之父母首，歸於李。復與趙同入浙中，不知所止。

◇紅線

　　唐潞州節度使薛嵩家青衣紅線者善彈阮咸，又通經史。嵩乃俾掌其箋表，號曰內記室。時軍中大宴，紅線謂嵩曰：「羯鼓之聲，頗甚悲切，其擊者必有事也。」嵩素曉音律，曰：「如汝所言。」乃召而問之，云：「某妻昨夜身亡，不敢求假。」嵩遽放歸。

　　是時至德之後兩河未寧，以淦陽為鎮，命嵩固守，控壓山東。殺傷之餘，軍府草創。朝廷命嵩遣女嫁魏博節度使田承嗣男，又遣嵩男娶滑亳節度使令狐章女。三鎮交為姻婭，使使日浹往來。而田承嗣常患肺氣，遇熱增劇。每曰：「我若移鎮山東，納其涼冷，可以延數年之命。」乃募軍中武勇十倍者，得三千人，號外宅男，而厚其恤養。常令三百人夜直州宅，卜選良日，將並潞州。

　　嵩聞之，日夜憂悶，咄咄自語，計無所出。時夜漏將傳，轅門已閉，杖策庭際，唯紅線從焉。紅線曰：「主自一月，不遑寢食。意有所屬，豈非鄰境乎？」嵩曰：「事係安危，非爾能料。」紅線曰：「某誠賤品，亦能解主憂者。」嵩聞其語異，乃曰：「我知汝是異人，我闇昧也。」遂具告其事曰：「我承祖父遺業，受國家重恩，一旦失其疆土，即數百年勛伐盡矣。」紅線曰：「此易與耳，不足勞主憂焉。暫放某一到魏城，觀其形勢，覘其有無。今一更首途，二更可以復命。請先定一起馬使，具寒喧書。其他即待某卻回也。」嵩曰：「然事或不濟，反速其禍，又如之何？」紅線曰：「某之此行，無不濟也。」乃入闈房，飭其行具。乃梳烏蠻髻，貫金雀釵，衣紫繡短袍，係青絲輕履，胸前佩龍文匕首，額上書太一神名。再拜而名，倏忽不見。

　　嵩乃返身閉戶，背燭危坐。常時飲酒，不過數合。是夕舉觴，十餘不醉。忽聞曉角吟風，一葉墜露。驚而起問，即紅線回矣。嵩喜而慰勞曰：「事諧否？」紅線曰：「不敢辱命。」又問曰：「無傷殺否？」曰：「不至是，但取牀頭金合為信耳。」

　　紅線曰：「某子夜前三刻即達魏城，凡曆數門，遂及寢所。聞外宅兒止於房廊，睡聲雷動。見中軍士卒，徒步於庭，傳叫風生。乃發其左扉，抵其寢帳。田親家翁止於帳內，鼓跌酣眠，頭枕文犀，髻包黃彀，枕前露一星劍，劍前仰開一金合，合內書生身甲子，與北斗神名。復以名香美珠，散覆其上。然則揚威玉帳，坦其心豁於生前。熟寢蘭堂，不覺命懸於手下。寧勞擒縱，只益傷嗟。時則蠟炬煙微，爐香燼委，侍人四布，兵器交羅。或頭觸屏風，鼾而嚲者；或手持巾拂，寢而伸者。某乃拔其簪珥，縻其襦裳，如病如醒，皆不能寤。遂持金合以歸。出魏城西門，將行二百里，見銅台高揭，漳水東流，晨雞動野，斜月在林。忿往喜還，頓忘於行役。感知酧德，聊副於依歸。所以當夜漏三時，往返七百里，入危邦一道，經過五六城，冀減主憂，敢言其苦。」

　　嵩乃發使入魏，遺承嗣書曰：「昨夜有客從魏中來雲，自元帥牀頭獲一金合，不敢留駐，謹卻封納。」專使星馳，夜半方到。見搜捕金合，一軍憂疑。使者以馬棰撾門，非時請見。承嗣遽出，使者乃以金合授之。捧承之時，驚怛絕倒。遂留使者，止於宅中，狎以宴私，多其賜齎。明日，專遣使齎帛三萬匹、名馬二百匹、雜珍異等，以獻於嵩曰：「某之首領，係在恩私。便宜知過自新，不復更貽伊戚。專膺指使，敢議親姻。役當捧轂後車，來在麾鞭前馬，所置紀綱外宅兒者，本防他盜，亦非異圖。今並脫其甲裳，放歸田畝矣。」由是一兩個月內，河北河南信使交至。

　　忽一日，紅線辭去。嵩曰：「汝生我家，今欲安往？又方賴於汝，豈可議行。」紅線曰：「某前本男子，遊學江湖間，讀神農藥書，而救世人災患。時裡有孕婦，忽患盅症，某以芫花酒下之，婦人與腹中二子俱斃。是某一舉殺其三人，陰力見誅，降為女子，使身居賤隸，氣稟凡俚。幸生於公家，今十九年矣。身厭羅綺，口窮甘鮮。寵待有加，榮亦甚矣。況國家建極，慶且無疆。此即違天，理當盡弭。昨往魏邦，以是報思。今兩地保其城池，萬人全其性命，使亂臣知懼，烈士謀安，在某一婦人，功亦不小，固可贖其前罪，還其本形。便當遁跡塵中，棲心物外，澄清一氣，生死長存。」嵩曰：「不然，以千金為居山之所。」紅線曰：「事關來世，安可預謀。」嵩知不可留，乃廣為餞別，悉集賓友，夜宴中堂。嵩以歌送紅線酒，請座客冷朝陽為詞。詞曰：「彩菱歌怨木蘭舟，送客魂消百尺樓。還似洛妃乘霧去，碧天無際水空流。歌竟，嵩不勝其悲，紅線拜且泣。因偽醉離席，遂亡所在。

◇田膨郎

　　唐文宗皇帝嘗寶白玉枕，德宗朝于闐國所貢，追琢奇巧，蓋希代之寶。置寢殿帳中。一旦忽失所在。然禁衛清密，非恩渥嬪御莫有至者，珍玩羅列，他無所失。上驚駭移時，下詔於都城索賊。密謂樞近及左右廣中尉曰：「此非外寇所入，盜當在禁掖。苟求之不獲，且虞他變。一枕誠不足惜，卿等衛我皇宮，必使罪人斯得。不然，天子環衛，自茲無用矣。」內宮惶栗謝罪，請以浹旬求捕。大懸金帛購之，略無尋究之跡。聖旨嚴切，收係者漸多，坊曲閭裡，靡不搜捕。

　　有龍武二蕃將王敬弘嘗蓄小僕，年甫十八九，神采俊利，使之無往不屆。敬弘曾與流輩於威遠軍會宴，有侍兒善鼓胡琴。四座酒酣，因請度曲。辭以樂器非妙，須常御者彈之。鐘漏已傳，取之不及，因起解帶。小僕曰：「若要琵琶，頃刻可至。」敬弘曰：「禁鼓才動，軍門已鎖，尋常汝起不見，何見之謬也？」既而就飲數巡，小僕以繡囊將琵琶而至，座客歡笑。南軍去左廣，往復三十餘里，入夜且無行伍，既而倏忽往來。敬弘驚異如失。時又搜捕嚴急，意以盜竊疑之。

　　宴罷，及明，遽歸其第，引而問之曰：「使汝累年，不知矯捷如此。我聞世有俠士，汝莫是否？」小僕謝曰：「非有此事，但能行耳。」因言父母皆在蜀川，頃年偶至京國，今欲卻歸鄉里，有一事欲報恩。偷枕者早知姓名，三數日當令伏罪。敬弘曰：「如此事，即非等閒，遂令全活者不少。未知賊在何許，可報司存掩獲否？」小僕曰：「偷枕者田膨郎也。市廛軍伍，行止不恒，勇力過人，且善超越。苟非便折其足，雖千兵萬騎，亦將奔走。自茲再宿，候之於望仙門，伺便擒之必矣。將軍隨某觀之，此事仍須秘密。」

　　是時涉旬無雨，向曉塵埃頗甚，車馬騰踐，跬步間人不相睹。膨郎與少年數輩，連臂將入軍門，小僕執球杖擊之，歘然已折左足。仰而窺曰：我偷枕來，不怕他人，唯懼於爾。既此相值，豈復多言。於是舁至左右軍，一款而伏。上喜於得賊，又知獲在禁旅，引膨郎臨軒詰問，具陳常在營內往來。上曰：「此乃任俠之流，非常之竊盜。」內外囚係數百人，於是悉令原之。

　　小僕初得膨郎，已告敬弘歸蜀。尋之不可，但賞敬弘而已。

◇崑崙奴

　　唐大歷中有崔生者，其父為顯僚，與蓋代之勛臣一品者熟。生是時為千牛，其父使往省一品疾。

　　生少年，容貌如玉，性稟孤介，舉止安詳，發言清雅。一品命姬軸簾，召生入室。生拜傳父命，一品欣然愛慕，命坐與語。時三妓人豔皆絕代，居前以金甌貯緋桃而擘之，沃以甘酪而進。一品遂命衣紅綃妓者，擎一甌與生食。生少年赧妓輩，終不食。一品命紅綃妓以匙而進之，生不得已而食。妓哂之，遂告辭而去。一品曰：「郎君閒暇，必須一相訪，無間老夫也。」命紅綃送出院。

　　時生回顧，妓立三指，又反三掌者，然後指胸前小鏡子云：「記取。」餘更無言。

　　生歸達一品意。返學院，神迷意奪，語減容沮，恍然凝思，日不暇食，但吟詩曰：「誤到蓬山頂上游，明璫玉女動星眸。朱扉半掩深宮月，應照瓊芝雪豔愁。」左右莫能究其意。

　　時家中有崑崙奴磨勒，顧瞻郎君曰：「心中有何事，如此抱恨不已？何不報老奴。」生曰：「汝輩何知，而問我襟懷間事。」磨勒曰：「但言，當為郎君解，遠近必能成之。」生駭其言異，遂具告知。磨勒曰：「此小事耳，何不早言之，而自苦耶？」生又白其隱語，勒曰：「有何難會，立三指者，一品宅中有十院歌姬，此乃第三院耳；返掌三者，數十五指，以應十五日之數；胸前小鏡子，十五夜月圓如鏡，令郎來耶。」生大喜不自勝，謂磨勒曰：「何計而能達我鬱結？」磨勒笑曰：「後夜乃十五夜，請深青絹兩匹，為郎君制束身之衣。一品宅有猛犬，守歌姬院門，非常人不得輒入，入必噬殺之。其警如神，其猛如虎，即曹州孟海之犬也。世間非老奴不能斃此犬耳。今夕當為郎君撾殺之。」遂宴犒以酒肉。至三更，攜煉椎而往。食頃而回，曰：「犬已斃訖，固無障塞耳。」

　　是夜三更，與生衣青衣，遂負而逾十重垣，乃入歌妓院內，止第三門。繡戶不扃，金缸微明，惟聞妓長歎而坐，若有所俟。翠環初墜，紅臉才舒，玉恨無妍，珠愁轉瑩。但吟詩曰：「深洞鶯啼恨阮郎，偷來花下解珠璫。碧雲飄斷音書絕，空倚玉簫愁鳳凰。」侍衛皆寢，鄰近闃然。生遂緩搴簾而入。良久，驗是生。姬躍下榻，執生手曰：「知郎君穎悟，必能默識，所以手語耳。又不知郎君有何神術，而能至此？」生具告磨勒之謀，負荷而至。姬曰：「磨勒何在？」曰：「簾外耳。」遂召入，以金甌酌酒而飲之。

　　姬白生曰：「某家本富，居在朔方。主人擁旄，逼為姬僕。不能自死，尚且偷生。臉雖鉛華，心頗鬱結。縱玉箸舉饌，金爐泛香，雲屏而每進綺羅，繡被而常眠珠翠；皆非所願，如在桎梏。賢爪牙既有神術，何妨為脫狴牢。所願既申，雖死不悔。請為僕隸，願待光容，又不知郎高意如何？」生愀然不語。磨勒曰：「娘子既堅確如是，此亦小事耳。」姬甚喜。

　　磨勒請先為姬負其橐妝奩，如此三復焉。然後曰：恐遲明，遂負生與姬，而飛出峻垣十餘重。一品家之守禦，無有警省，遂歸學院而匿之。

　　及旦，一品家方覺。又見犬已斃，一品大駭曰：「我家門垣，從來邃密，扃鎖甚嚴，勢似飛騰，寂無形跡，此必使士而挈之。無更聲聞，徒為患禍耳。」

　　姬隱崔生家二歲，因花時駕小車而遊曲江，為一品家人潛志認，遂白一品。一品異之，召崔生而詰之事。懼而不敢隱，遂細言端由，皆因奴磨勒負荷而去。一品曰：「是姬大罪過，但郎君驅使逾年，即不能問是非，某須為天下人除害。命甲士五十人，嚴持兵仗圍崔生院，使擒磨勒。磨勒遂持匕首，飛出高垣，瞥若翅翕，疾同鷹隼。攢矢如雨，莫能中之。頃刻之間，不知所向。

　　然崔家大驚愕。後一品悔懼，每夕，多以家童持劍戟自衛，如此週歲方止。

　　十餘年，崔家有人，見磨勒賣藥於洛陽市，容顏如舊耳。

◇許寂

　　蜀許寂，少年棲四明山，學易於晉徵君。

　　一日有夫婦同詣山居，攜一壺酒，云：「今日離剡縣。」寂曰：「道路甚遙，安得一日及此。」頗亦異之。然夫甚少，而婦容色過之，狀貌毅然而寡默。其夕，以壺觴命許同酌。此丈夫出一拍板，遍以銅釘釘之。乃抗聲高歌，悉是說劍之意，俄自臂間抽出兩物，展而喝之，即兩口劍。躍起，在寂頭上盤旋交擊，寂甚驚駭。尋而收匣之，飲畢就寢。迨曉，乃空榻也。

　　至日中，復有一頭陀僧來尋此夫婦。寂具道之。僧曰：「我亦其人也，道士能學之乎（時寂按道服也）？」寂辭曰：「少尚玄學，不願為此。」其僧傲然而笑，乃取寂淨水拭腳。徘徊間不見。爾後再於華陰遇之，始知其俠也。

　　杜光庭自京入蜀，宿於梓潼廳。有一僧繼至，縣宰周某與之有舊，乃云：「今日自興元來。」杜異之。明發，僧遂前去。宰謂杜曰：「此僧仍鹿盧蹻，亦俠之類也。」

　　詩僧齊己於溈山鬆下，親遇一僧，於頭指甲下抽出兩口劍，跳躍凌空而去。

◇丁秀才

　　朗州道士羅少微，頃在茅山紫陽觀寄泊。有丁秀才者，亦同寓於觀中；舉動風味，不異常人。然不汲汲於進取。盤桓數年，觀主亦善遇之。

　　冬夕，霰雪方甚，二三道士圍爐，有肥羝美醞之羨。丁曰：「致之何難。」時以為戲。俄見開戶奮袂而去。至夜分，蒙雪而回，提一銀榼酒，熟羊一足，雲浙帥廚中物。由是驚訝歡笑，擲劍而舞，騰躍而去，莫知所往。唯銀榼存焉。

　　觀主以狀聞於縣官。詩僧貫休俠客詩云：「黃昏風雨黑如磐，別我不知何處去。」得非江淮間曾聆此事而構思也。

◇潘將軍

　　京國豪士潘將軍住光德坊（忘其名，眾為潘鶻肆也），本家襄漢間。常乘舟射利，因泊江堧。有僧乞食，留止累日，盡心檀施。僧歸去，謂潘曰：「觀爾形質器度，與眾賈不同。至於妻孥，皆享厚福。」因以玉念珠一串留贈之，寶之不但通財，他後亦有官祿。既而遷貿數年，遂鏹均陶鄭。

　　其後職居左廣，列第於京師。常寶念珠，貯之以繡囊玉合。置道場內。每月朔則出而拜之。一旦開合啟囊，已亡珠矣。然而緘封若舊，他物亦無所失。於是奪魄喪精，以為其家將破之兆。

　　有主藏者，常識京兆府停解所由王超，年且八十，因密話其事。超曰：「異哉，此非攘竊之盜也。某試為尋之，未知果得否。」超他日曾過勝業坊北街。時春雨初霽，有三鬟女子，可年十七八。衣裝襤褸，穿木屐，於道側槐樹下。值軍中少年蹴踘，接而送之，直高數丈。於是觀者漸眾。超獨異焉。而止於勝業坊北門短曲，有母同居，蓋以紉針為業。超時因以他事熟之，遂為舅甥。居室甚貧，與母同臥土榻，煙爨不動者，往往經於累日。或設肴羞，時有水陸珍異。吳中初進洞庭橘，恩賜宰臣外，京輦未有此物。密以一枚贈超云：「有人於內中將出。」而稟性剛決，超意甚疑之。如此往來周歲矣。

　　一旦攜食與之從容，徐謂曰：「舅有深誠，欲告外甥，未知何如？」因曰：「每感重恩，恨無所答。若力可施，必能赴湯蹈火。」超曰：「潘軍失卻玉念珠，不知知否？」微笑曰：「從何知之？」超揣其意不甚藏密，又曰：「外甥忽見尋覓，厚備繒彩酬贈。」女子曰：「勿言於人，某偶與朋儕為戲，終卻送還，因循未暇。舅來日詰旦，於慈恩寺塔院相候，某知有人寄珠在此。」超如期而往，頃刻至矣。時寺門始開，塔戶猶鎖。謂超曰：「少頃仰觀塔上，當有所見。」語訖而走，疾若飛鳥。忽於相輪上舉手示超，歘然攜珠而下曰：「便可將還，勿以財帛為意。」超送詣潘，具述其旨。因以金玉繒帛，密為之贈。

　　明日訪之，已空室矣。馮緘給事嘗聞京師多任俠之徒，及為尹，密詢左右。引超具述其語。將軍所說與超符同。

◇宣慈寺門子

　　宣慈寺門子不記姓氏，酌其人，義俠徒也。

　　唐乾符二年，韋昭范登宏詞科，昭范乃度支使楊嚴懿親。及宴席，帟幕器皿之類，假於計司，嚴復遣以使庫供借。其年三月，宴於曲江亭子。供帳之盛，罕有倫擬。時進士同日有宴。都人觀者甚眾。飲興方酣，俄睹一少年跨驢而至，驕悖之狀，傍若無人。於是俯逼筵席，張目（明抄本「張目」作「長耳」）引頸及肩，復以巨垂棖築佐酒。謔浪之詞，所不能聽。諸子駭愕之際，忽有於眾中批其頰者，隨手而墮。於是連加毆擊，又奪所執垂，垂之百餘。眾皆致怒，瓦礫亂下，殆將斃矣。當此之際，紫雲樓門軋然而開，有紫衣從人數輩馳告曰：「莫打。」傳呼之聲相續。又一中貴驅殿甚盛，馳馬來救。復操垂迎擊，中者無不面僕於地。敕使亦為所垂。既而奔馬而反，左右從而俱入門，門亦隨閉而已。

　　座內甚忻愧，然不測其來，又慮事連宮禁，禍不旋踵，乃以緡錢束素，召行毆者訊之曰：「爾何人？與諸郎君阿誰有素？而能相為如此。」對曰：「某是宣慈寺門子，亦與諸郎君無素，第不平其下人無禮耳。」眾皆嘉歎，悉以錢帛遺之。復相謂曰：「此人必須亡去，不然，當為擒矣。」

　　後旬朔，坐中賓客多有假途宣慈寺門者，門子皆能識之，靡不加敬。竟不聞有追問之者。

◇李龜壽

　　唐晉公王鐸，僖宗朝再入相，不協於權道，唯公心以宰天下。故四方有所請，礙於行者，必固爭不允。由是藩鎮忌焉。而志尚墳典，雖門施行馬，庭列鳧鐘，而尋繹未嘗倦。於永寧裡第別構書齋，每退朝，獨處其中，欣如也。

　　一日，將入齋，唯所愛卑腳犬花鵲從。既啟扉，而花鵲連吠，銜公衣卻行。叱去復至。既入閣，花鵲仰視，吠轉急。公亦疑之，乃於匣中拔千金劍，按於膝上。向空祝曰：「若有異類陰物，可出相見。吾乃丈夫，豈懾於鼠輩而相逼耶？」言訖，歘有一物自梁間墜地，乃人也。朱鬒鬢，衣短後衣，色貌黝瘦。頓首再拜，唯曰死罪。公止之，且詢其來及姓名。對曰：「李龜壽，盧龍塞人也。或有厚賂龜壽，令不利於公。龜壽感公之德，復為花鵲所驚，形不能匿。公若舍龜壽罪，願以餘生事公。」公謂曰：「待汝以不死。」遂命元從都押衙傅存初錄之。

　　明日詰旦，有婦人至門，服裝單急，曳履而抱持襁嬰，請於閽曰：「幸為我呼李龜壽。」龜壽出，乃妻也。且曰：「訝君稍遲，昨夜半自薊來相尋。」及公薨，龜壽盡室亡去。

◇賈人妻

　　唐餘千縣慰王立，調選傭居大寧裡。文書有誤，為主司駁放。資財蕩盡，僕馬喪失，窮悴頗甚，每丐食於佛祠。徒行晚歸，偶與美婦人同路。或前或後依隨。因誠意與言，氣甚相得。立因邀至其居，情欵甚洽。

　　翌日，謂立曰：「公之生涯，何其困哉！妾居崇仁裡，資用稍備。倘能從居乎？」立既悅其人，又幸其給，即曰：僕之阨塞，阽於溝瀆，如此勤勤，所不敢望焉，子又何以營生？」對曰：「妾素賈人之妻也。夫亡十年，旗亭之內，尚有舊業。朝肆暮家，日贏錢三百，則可支矣。公授官之期尚未，出遊之資且無，脫不見鄙，但同處以須冬集可矣。」立遂就焉。

　　閱其家，豐儉得其所。至於扃鎖之具，悉以付立。每出，則必先營辦立之一日饌焉，及歸，則又攜米肉錢帛以付立。日未嘗缺。立憫其勤勞，因令傭買僕隸。婦托以他事拒之，立不之強也。週歲，產一子，唯日中再歸為乳耳。

　　凡與立居二載，忽一日夜歸，意態惶惶，謂立曰：「妾有冤仇，痛纏肌骨，為日深矣。伺便復仇，今乃得志。便須離京，公其努力。此居處，五百緡自置，契書在屏風中。室內資儲，一以相奉。嬰兒不能將去，亦公之子也，公其念之。言訖，收淚而別。立不可留止，則視其所攜皮囊，乃人首耳。立甚驚愕。其人笑曰：「無多疑慮，事不相縈。」遂挈囊逾垣而去，身如飛鳥。立開門出送，則已不及矣。方徘徊於庭，遽聞卻至。立迎門接俟，則曰：更乳嬰兒，以豁離恨，就撫子。俄而復去，揮手而已。立回燈褰帳，小兒身首已離矣。立惶駭，達旦不寐。則以財帛買僕乘，游抵近邑，以伺其事。久之，竟無所聞。

　　某年，立得官，即貨鬻所居歸任。爾後，終莫知其音問也。

◇虯鬚叟

　　呂用之在維揚，日佐渤海王擅政害人。中和四年秋，有商人劉損，攀家乘巨船，自江夏至揚州。用之凡遇公私來，悉今偵硯行止。劉妻裴氏有國色，用之以陰事下劉獄，納裴氏。劉獻金百兩免罪，雖脫非橫，然亦憤惋，因成詩三首，曰：「寶欽分股合無緣，魚在深淵鶴在天。得意紫鸞休舞鏡，斷蹤青鳥罷銜箋。金杯已覆難收水，玉軫長拋懶續弦。從此蘼蕪山下過，遙將紅淚灑窮泉。」其二：「鸞飛遠樹棲何處，鳳得新梧想稱心。紅粉尚存香幕幕，白雲初散信沉沉。情知點污投泥玉，猶是經營買笑金。願作山頭似人石，丈夫衣上淚痕深。」其三：「舊嘗游處偏尋看，雖是生離死一般。買笑樓前花已謝，畫眉窗下月空殘。雲歸巫峽音容斷，路星河去住難，莫道詩成無淚下，盡傾東海也應乾。」詩成吟詠不輟。

　　因一日晚，凭水窗，見河街上一虯鬚老叟，行步迅速，骨貌昂藏，眸光射人，彩色晶瑩，如曳冰雪。跳上船來，揖損曰：「子衷心有何不平之事，抱鬱塞之氣？」損具對之。客曰：「只今便為取賢閫及寶貨回。即發，不可便停於此也！」損察其意，必俠士也。再拜而啟曰：「長者能報人間不平，何不去蔓除根，豈更容奸黨？」叟曰：「呂用之屠割生民，奪君愛室，若令誅殛，因不為難。實愆過已盈，神人共怒，只侯冥靈聚錄，方合身首支離，不唯唯及一身，須殃連七祖。且為君取其妻室，未敢逾越神明。」乃入呂用之家，化形於鬥拱上，叱曰：「呂用之背違君親，時行妖孽，以苛虐為志，以淫亂律身。仍十喘息之間，更幕神仙之事。冥官方錄其過，上帝即議行刑。吾今錄爾形骸，但先罪以所取劉氏之妻並其寶貨速還前人。倘更悅色貪金，必見頭隨刀落！」言訖，鏗然不見所適。用之驚懼，遽起焚香再拜，夜遣幹事並齎金及裴氏還劉損。

　　損不待明，促舟子解維，虯鬚亦無跡矣。

◇韋洵美

　　韋洵美先輩，開平歲及第，受鄴都從事辟焉。及摯所寵素娥行，歲紹威聞其姝麗才藻，便齎二百匹及生餼而露意焉。洵美無所容足，遂令妝束更衣，修緘獻之。素娥姓崔氏，亦大梁良家子，善諧謔。

　　洵美乃不受辟，夜渡澗，宿一寺．長吁而寢，曰：「何處人能報不平事！」寺有行音，排闥而揖曰：「先輩畜何不平事？」洵美具語之。歘然出門而去。至三更，忽擲一皮囊入門，乃貯素娥而至。

　　侵曉，問寺僧，言在寺打鐘勤苦三十年，巳不知所之。洵美即遁跡他所。

◇李勝

　　書生李勝，嘗游洪洲西山中。與處士盧齊及同人五六輩雪夜共飲。座中一人偶言：「雪勢如此．因不可出門也。」勝曰：」欲何之？吾能住。」人因曰：「吾有書籍在星子，君能為我取乎？」勝曰：「可。」乃出門去，飲未散．攜書而至，星子至西山凡三百餘里也。

　　游帷觀中道士，嘗不禮於勝。勝曰：「吾不能殺之，聊使其懼。」一日，道上閉戶寢於室，勝令童子叩戶，取李處士匕首。道士起，見所臥枕前插一匕首，勁勢猶動，自是改心禮勝。

◇乖崖劍術

　　祝舜俞家院言：其伯祖隱居君，與張乖崖公居處相近，交游最密。公集首編寄祝隱居二詩是也。

　　隱居東垣有棗合拱矣，挺直可愛。張忽指棗謂隱居曰：「子丐我勿惜也！」隱居許之。徐探手袖間，飛一短劍寸約平人肩，斷棗為二。隱居驚愕，問之。曰「我住受此術於陳希夷．而未嘗為人言也。」

　　又一日，自濮水還家，平野間遇見一舉子乘驢徑前，意甚輕揚，心忽生怒。未至百步．而舉子驢避道。張因就揖，詢其姓氏，蓋王元之也。問其引避之由。曰：「我視君昂然飛步，神韻輕舉，知必非常人，故願加禮焉。」張亦語之曰：「我初視子輕揚之意，忿起於中，實將不利於君。今當回宿村舍，取酒盡懷。」遂握手俱行，共語通夕，結交而去。

◇秀州刺客

　　苗劉之亂，張魏公在秀州，議舉勤王之師。一夕獨坐，從者皆寢。忽一人持刀立燭後。公知為刺客，徐問曰：「豈非苗傅、劉正彥遣汝來殺我乎？」曰：「然。」公曰：「若是，則取吾首以去可也。」曰：「我亦知書，豈肯為賊用？況公忠義如此，何忍害公，恐防閒不嚴。有繼至者，故來相告耳。」公問：「欲金帛乎？」笑曰：「殺公何患無財？」「然則留事我乎？」曰：「有老母在河北，未可留也。」問其姓名，俯而不答，躡衣躍而登屋，屋瓦無聲，時方月明，去如飛。

◇張訓妻

　　張訓者，吳太祖之將校也，吳時人謂之六口張。吳太祖在宣州，嘗給諸將鎧甲。訓得故弊，不如意形於顏色。其妻謂之曰：「此不足介意，但司徒不知，苟知之，必不爾。」明日吳公謂張曰：「爾所得甲如何？」張以告公，乃易之。後吳公移廣陵，嘗賜諸將馬。訓所得復駑弱，形不滿意。妻復言如前。明白，吳公又問之，訓以為言。曼公曰：「爾家事神耶？」訓曰：「無之。」公曰：「吾頃在宣州，嘗賜諸將甲，是夜夢一婦人，衣真珠衣，告予曰：公嘗賜張訓甲甚弊，當為易之。今賜諸將馬，復夢前珠衣婦人告予曰：張馬非良馬也。其故何哉？」訓亦莫之測也。

　　訓妻有衣箱，常自啟閉，未嘗見之。一日，妻出，訓竊啟之，果見珠衣一襲。及妻歸，謂訓曰：「君開吾衣箱耶？」初，其妻每食，必待其夫。一日訓歸，妻已先食，謂訓曰：「今日以食味異常，不待君先食矣。」訓入廚，見甑中蒸一人頭。訓心惡，陰欲殺之。妻謂曰：「君欲負我耶！然君方為數郡刺史，我不能殺君。」因指一婢曰：「殺我必先殺此，不爾，君必不免。」訓遂殺妻及其婢，後果為刺史。

◇潘扆

　　潘扆常遊江淮間，自稱野客，落托有大志。鄭匡國為海州刺史，民往謁之。匡國不甚禮遇，館於外廄。

　　一日，從匡國獵。匡國之妻因詣廄中，覘扆棲泊之所，弊榻完席竹籠而已。籠中有錫彈丸二顆，餘無所有。扆厲還，發籠視之，大驚曰；「定為婦人所觸幸吾攝其光芒，不爾，斷婦人頸矣！」圉人異之，聞於匡國。匡國密召扆，問曰：「先生其有劍術乎？」扆曰：「素所習也。」匡國曰：「可一現乎？」扆曰：「可。當齋戒三日，趨近郊平曠之地，請試之。」匡國如期召厲，僅至東城。扆自懷中出二錫丸，置掌中。俄有氣二條，如白虹微出指端，須臾旋轉，繞匡國頸，其勢奔掣，其聲掙縱。匡國據鞍危坐，神魄俱喪，謝曰：「先生神術，固已知之，幸收其威靈。」扆笑舉一手，二日氣復貫掌中。少頃，復為二錫龍。匡國自此禮遇愈厚，表薦於烈祖。

◇洪州書生

　　成幼文，為洪州錄事參軍。所居臨通衢而有窗。一日坐窗下時雨過泥泞而微有路，見一小兒賣鞋，狀甚貧縷。有一惡少年與地相遇，擋鞋墮泥中。小兒哭求其價。少年叱之不與。兒曰：吾家日夕無食，賣鞋營具，今悉為所污！」有書生過，憫之，償其直。少年愧怒，罵曰：「兒就我求錢，汝何預焉？」生甚有慍色。成嘉其義，召之，與語，大奇之，因留宿在共話。成暫入內，復出，則失書生矣。外戶皆閉，求之不得。

　　少頃，復至前曰：「旦來惡子，吾不能容，已斷其首。」乃擲於地。成驚曰：「此人誠忤君子，然斷人首，流血在地，豈不見累乎？」書生曰：「無苦。」乃出少藥傅頭上，捽其發瀝之，皆化為水。因謂成曰：「無可奉報，願以授君。」成曰：「某非方外之士，不敢領。」書生長揖便去，重門鎖閉，竟不知所之。

◇義俠

　　頃有土人為畿尉，常在賊曹。有一賊係械，獄未具。尉獨坐廳上，賊乘間告曰：「某非盜，公若脫，奉報有日。」尉視其貌，且異其言，意已許之，佯若不知，夜呼獄吏放之，仍令吏逃竄。及明，獄中失囚，獄吏又走，府司譴罰而已。

　　後，官滿數年，客游至一縣，聞縣宰與放囚姓名同。往謁之，果放囚也。因留中廳，對榻而寢，歡洽，旬日不入宅。

　　一日歸，其妻問曰：「公有何客，十日不入內耶？」宰曰：「某得此人大恩，性命所保，至今未能報之。」妻曰：「公不聞大恩不報，何不看時為機？」宰不語，久之，乃曰：「卿言良是。」。尉偶廁中，聞其言，急呼重僕，乘馬便走，衣袋悉不暇取。至夜，已行五六十里，出縣界，止宿村居。僕人怪其奔走，乃問其故。尉歇定，乃言此宰負思之狀，言訖吁嗟，僕人亦泣下。忽見一人從牀下持匕首出立，尉眾悉驚倒。其人曰：「我義士也。宰使我來取君首。適聞說，方知此宰負恩，不然，枉殺義士也！不捨此人矣！公且勿睡，當取宰頭，以雪其冤。」尉心懼，愧謝而已。其人捧劍，出門如飛。二更已返，呼曰：「賊首至矣！」命火觀之，刀宰頭也。揖別，不知所之。

◇任愿

　　任愿，字謹叔，京師宦家子也。稍學書藝，家粗紹祖業，無他圖，但閉戶而且。熙寧二年正月上元晝，遊街時，車騎駢溢，士女和會。愿醉仆，觸良人家從姬，毆擊交至。毆既久，觀者環繞。有青巾忽不平，俄毆其人仆地，乃引愿而去。愿曰：「與君舊無分，極蒙荷見救！」青巾者不顧而去。

　　異日，愿又遇青巾者在途中。召之炊，乃同入市邸。既坐，熟視目聳神峻，毅然可畏。飲甚久，愿謝曰：「前日見辱於傭人，非豪義之士，則孰肯接哉！」青巾曰：「此乃小故，胡足多謝？後日復期子於此，無前卻也」乃各歸。

　　愿及期而往，青巾者亦先至矣。共人酒肆。酒十餘舉，青巾者曰：「吾乃刺客也。有至冤，銜之數年，今始少伸。」乃於跨間取烏革囊，中出死人首，以刀截為半，以半授愿。愿驚恐，莫知所措。青巾者食其肉無孑遺，讓愿，愿辭不食。青巾者笑，探手取愿盤中者，又食之。取腦骨，以短刀削之，如劈朽木，棄之於地。復云：「吾有術授子，能學之乎？」愿曰：「何術也？」曰：「吾能用點鐵為金。」愿曰：「旗亭門有先子別業，日得一緡，數口之家，寒綿暑葛，日食膏鮮。自謂逾分，常恐召禍，安取學此？幸愛之。」青巾者歎伏，曰：「如子，真知命者也！子當有壽。」乃出藥一粒，云：「服之，百鬼不近。」愿以酒服之。夜深乃散。後不復見焉。

◇花月新聞

　　淄川姜廉夫祖寺丞，未第時，肄業鄉校。嘗與同舍生出遊，入神祠，睹棒印女子塑容端麗，有惑志焉。戲解手帕，係其臂為定。方歸，即被疾。同舍謂其獲罪於神，使備牲酒往謝。於是力疾以行。奠享禮畢，諸生先還。姜在後，失道，恍惚見白氣亙空，正當馬首。天將曉，始抵家。妻率相視，問訊勞苦。方就枕，忽聞外閃閃殿聲，一女子絕色，自輿出，上堂拜姜母啟焉：「妾與郎君有嘉約，願得一見。」姜聞，欣然而起。姜妻引進。女清曰：「吾久棄人間事，不可以我故，間汝夫婦之情。」妻亦相撫接，讙如姊妹。女事姑甚謹。值端午節，一夕制彩絲百副，盡饗族黨，其人物花草、字畫點綴，歷歷可數。自是皆以仙姑稱之。

　　居無何，與姑言：「新婦有大厄，乞暫適他所避之。」再拜而出門，遂不見。姜盡室驚憂。頃之，一道士來，問姜曰：「君面不祥，奇禍將至，何為而然？」姜具以曲折告之。道士令乾淨室設榻。明日復來，使姜逕就榻堅臥，戒家人須正午乃啟門。久之，寒氣逼人，刀劍擊戛之聲不絕，忽若一物墜榻下。日午啟門，道士已至，姜出迎。笑曰：「亡慮矣！」令觀墜物，乃一髑髏，如五斗大。出篋中刀圭藥滲之，悉化為水。姜問其怪。道士曰：「吾與此女皆劍仙，先與一人綢繆，遽舍而從汝，以故懷忿，欲殺汝二人。吾亦相與有宿契，特出力救汝。今事幸獲濟，吾去矣！」才去，女即來，同室如初。罹姜母之喪，哀哭嘔血。姜妻繼亡，撫育其子如己出、靖康之變後，不知所終。

◇俠婦人

　　董國度，字元卿，饒州人。宣和六年進土第，調萊州膠水簿。會北兵動，留家於鄉，獨處官所。中原陷，不得歸，棄官走村落，頗與逆旅主人相得。憐其窮，為買一妾，不知何許人也，性意解，有姿色。見董貧，則以治生為己任，罄家所有，買磨驢七八頭，麥數十斛。每得麵，自騎入市鬻之，至晚負錢以歸。如是三年，獲利益多有田宅矣。

　　董與母妻隔別滋久，消息杳不通，居常戚戚，意緒無卿。妾叩其故。董嬖愛已深，不復隱，為言：「我故南官也，一家皆在鄉里，身獨漂泊，茫無歸期。每一想念，心亂欲死。」妾曰：「如是，何不早告我？我兄善為人謀事，旦夕且至，請為君籌之。」

　　旬日，果有估客，長身虯髯，騎大馬，驅車十餘乘過門，妾曰：「吾兄至矣。」出迎拜，使董相見，敘姻戚之禮。留飲至夜，妾始言前事以屬客。是時，虜令：見宋官亡命，許自陳匿；不言而被首者，死。董業已泄漏，又疑兩人欲圖已，大悔懼，乃紿曰：「無之。」客忿然怒且笑曰：「以女弟托質數年，相與如骨肉，故昌禁欲致君南歸，而見疑如此！倘中道有變，且累我！當取君告身與我以為信，不然，天明執告官矣！」董益懼，自分必死，探囊中文書悉與之。終夕涕泣，一聽於客。

　　客去，明日控一馬來，曰：「行矣！」董請妾與俱。妾曰：「適有故，須少留。明年當相尋。吾手制一納袍贈君，君謹取之，維吾兄馬首所向。若返國，兄或舉數十萬錢相贈，當勿取。如不可卻，則舉袍示之。彼嘗受我恩，今送君歸，未足以報德，當復護我去。萬一受其獻，則彼責已塞，無復顧我矣！善守此袍，亡失也！」董愕然，怪其語不倫，且慮鄰里知覺，輒揮涕上馬，疾馳到海上。有大舟，臨解維，客麾使登，揖而別。舟遽南行，略無資糧道路之費，茫不知所為。舟中奉侍甚謹，具食不相問訊。才達南岸，客已先在水濱，邀詣旗亭，相勞苦，出黃金二十兩，曰：「以是為太夫人壽。」董憶妾語，力辭之。客不可，曰：「赤手還國，欲與妻子餓死耶？」強留金而出。董追挽之，示以袍。客曰：「吾智果出被下。吾事殊未了，明年挈君麗人來！」逕去，不返顧。

　　董至家，母妻二子俱無恙。取袍示家人，縫綻處黃色隱然，拆視之，滿中皆箔金也。逾年，客果以妾至，偕老焉。

◇解洵娶婦

　　解潛與其弟洵，素相友愛。建炎、靖康之際，潛積軍功，帥湖南。洵獨陷北境。其妻歸母家，又為潰兵所驚。數年後，為間關得歸。見潛，相持悲慟，潛置酒勞苦，而語之曰：「吾弟雖不幸流落。而兄幸蒙國恩，握兵權。每與虜及群盜戰，奏功於朝，必為弟審名籍中，已至正使，誥命皆在此。」即畀之。洵再拜謝過望，因言：「頃自汴都過河朔，孤單羈困，或見憐，為娶婦，奩裝豐厚，不暇深詳其出處。正無以為活，殊用自慰。偶以重陽日把盞，起故妻之思，不覺墮淚。婦惻然曰：「君豈非欲本朝乎？茲事易辦也。經旬日來告曰：「川陸之計已具，惟命是從。我亦俱行。倘君夫人固存，自當家嫁而分囊橐之半；萬一捐館，當為偕老。」遂登途，水宿山行，防閒營護，皆此婦力也。今在舟中，未敢輒參謁。」潘嗟異，途命車招迎。見其眉宇秀茹，言詞明慧，益加敬重。

　　時荊楚為盜區，潛屯枝山縣。以天氣向暑，別創一廬，令洵居止，且贈以四妾。詢意婦不相容，欲辭之。婦曰：「正需也。得之，誠大幸，當兒女撫之，何辭然！」洵武夫壯年，稍移愛，婦怏怏見辭色。一日，因酒間責洵曰：「汝不記昔年乞食趙魏時事乎？非我力，已為餓莩矣。一旦得志，便爾忘恩，獨不內愧於心耶？」詢方被酒，忽發怒，連奮拳毆其胸。婦嘻不動。又唾罵之，至詆為老死魅。婦翻然起，燈燭陡暗，冷風襲人有聲。四妾怖而仆。少焉，燈復明，洵已橫屍地上，喪其首。婦人並囊橐皆不見。從卒走報潛，使壯勇三千人出追捕，亡所獲。

◇郭倫觀燈

　　京師人郭倫，元夕攜家觀燈。歸差晚，過委巷，值惡少年十軰行歌而前，聯袂喧笑，睢盱窺伺，將遮侮之。倫度力不能勝，窘甚。忽有青衣角巾道人來，責眾曰：「彼家眷夜歸，若輩那得無禮！」眾怒目：「我輩作戲，何預爾狂道事！」哄起攻之，婦女得乘間引去，倫獨留。道從勃然曰：「果欲施狂暴耶？吾今治汝矣！」揮臂縱擊，如搏嬰兒，頃之，皆顛仆哀叫，相率而遁。

　　道人徐徐行。倫追及，拜謝曰：「與先生素昧平生，忽獲救獲，脫妻子於危難，先生異人乎？念無以報德，敢問何所欲？」曰：「吾本無心，偶見不平事，義不容已。吾於世了亡所欲，豈望報哉！能一醉足矣！」倫喜邀至家，痛飲。辭去。曰：「先生何之？」曰：「吾乃劍俠，非世人也。」擲杯長揖，出門數步，耳中鏗然有聲，一劍躍出，叱之墜地，躡之騰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