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濟公全傳

作者：王夢吉等

糟木匠檢閱，製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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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1回 李節度拜佛求子　真羅漢降世投胎

　　話說南宋自南渡以來，遷都臨安，高宗皇帝建炎天子四年，改為紹興元年。在朝有一位京營節度使，姓李名茂春，原籍浙江臺州府天臺縣人，娶妻王氏，夫妻好善。李大人為人最慈，帶兵軍令不嚴，因此罷官回籍。在家中樂善好施，修橋補路，扶危濟困，冬施棉衣，夏施湯藥。這李大人在街市閑遊，人都呼之為李善人。內中就有人說：“李善人不是真善人，要是真善人，怎麼會沒兒子？”這話李大人正聽見，自己回至家中，悶悶不樂。夫人王氏見大人回來，悶悶不樂。可就問大人因何不樂？大人說：“我在街市閑遊，人都稱我為李善人，內中就有人暗中說，被我聽見。他說我懲惡揚善，又說善人不是真心，要是真心為善，不能沒兒子。我想上天有眼，神佛有靈，當教你我有兒子纔是。”夫人勸大人納寵，買兩侍妾，也可以生兒養女。大人說：“夫人此言差矣，吾豈肯作那不才之事？夫人年近四旬，尚可以生養兒女。你我齋戒沐浴三天，同到永寧村北天台山國清寺拜佛求子。倘使上天有眼，你我夫妻也可生子。”王氏夫人說：“甚好。”

　　李茂春擇了日期，帶著僮僕人等，夫人坐轎，員外乘馬，到了天台山下。祇見此山高聳天際，山峰直立，樹木森森，國清寺在半山之上。到了山門以外，祇見山門高大，裏面鐘鼓二樓，前至後五層大殿，後有齋堂客舍，經堂戒堂，二十五間藏經樓。員外下馬，裏面僧人出來迎接，到客堂奉茶。老方丈性空長老，知道是李員外降香，親身出來接見，帶著往各處拈香。夫妻先至大雄寶殿拈香，叩求神佛保佑：“千萬教我得子，接續香煙。如佛祖顯靈，我等重修古廟，再塑金身。”禱告已畢，又至各處拈香。到了羅漢堂拈香，方燒至四尊羅漢，忽見神像由蓮臺墜地。性空長老說：“善哉！善哉！員外定生貴子，過日我給員外道喜。”

　　李員外回到家中，不知不覺夫人有喜。過了數個月，生了一個公子。臨生之時，紅光罩院，異香扑鼻，員外甚喜。這孩自生落之後，就哭聲不止，直至三朝。

　　這日正有親友鄰里來慶賀，外面家人來回話，說有國清寺方丈性空，給員外送來一份厚禮，親來賀喜。員外迎接進來。性空說：“員外大喜。令郎公可平安？”員外說：“自從生落之後，直哭到今朝不止，吾正憂慮此事。老和尚有何妙法能治？”性空說：“好辦。員外先到裏面把令公子抱出我看看，就知道是何緣故了。”員外說：“此子未過滿月，就抱出來，恐有不便。”性空說：“無妨。員外可用袍袱蓋上，可以不沖三光。”員外一聽有理，連忙把孩兒從裏面抱出來，給大眾一看。孩兒生得五官清秀，品貌清奇，啼哭不止。性空和尚過來一看，那孩兒一見和尚，立止啼哭，一咧嘴笑了。老和尚就用手摸那孩兒頭頂說：莫要笑，莫要笑，你的來歷我知道。你來我去兩拋開，省的大家胡倚靠。

　　那孩兒立時不哭了。性空說：“員外，我收一個記名徒弟，給他取個名字，叫李修緣罷。”員外應了，把孩兒抱進去，出來給和尚備齋。吃罷，眾親友都散去，性空長老也去了。員外另僱奶娘扶養孩兒。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不知不覺過了幾年。李修緣長至七歲，懶說懶笑，永不與同村兒童聚耍。入學讀書，請了一位老秀才杜群英先生在家教他，還有兩個同伴，一個是永寧村武孝廉韓成之子韓文美，年九歲。還有李夫人內侄，永寧村住，姓王名全，乃是兵部司馬王安士之子，年八歲，三子共讀書，甚是和美。就是李修緣年幼，過目不忘，目讀十行，才學出眾。杜先生甚奇之，常與人言：“久後成大器者，李修緣也。”至十四歲，五經四書諸子百家，背誦極熟，合王、韓二人，在學房時常作詩，口氣遠大。

　　這年想要入縣考取文童，李茂春臥床不起，人事不知，病勢垂危。派人把內弟王安士請來，到床前。李員外說：“賢弟，我不久於人世。你外甥與你姐姐，全要你照應。修緣不可縱性廢讀，吾已給他定下親了，是劉家莊劉千戶之女。家中內外無人，全仗賢弟分心。”王安士說：“姐丈放心養病，不必多囑，弟自當照應。”員外又對王氏夫人說：“賢妻，我今五十五歲，也不算夭壽。我死之後，千萬要扶養孩兒，教訓他成名，我雖在九泉之下也甘心。”又囑了修緣幾句話，自己心中一亂，口眼一閉，嗚呼哀哉。李員外一死，合家慟哭，王員外幫辦喪事已畢，修緣守孝不能入場，是年王全、韓文美都中了秀才，兩家賀喜。

　　王氏夫人家中有一座問心樓，一年所做之事，寫在帳上。每到歲底，寫好表章，連同帳一並交天，一年並無一件事隱瞞的。

　　李修緣好道學，每見經卷必喜愛，讀之不捨。過了二年，王氏夫人一病而亡，李修緣自己慟哭一場，王員外幫辦喪事完畢。李修緣喜看道書，到了十八歲，這年孝滿脫眼。他立志出家，看破紅塵，所有家中之事，都是王員外辦理。李修緣自己到了墳上，燒了些紙錢，給王員外留下一紙書字，竟自去了。

　　王員外兩日不見外甥，派人各處尋找，不見外甥。自己拆開字來一看。上寫的是：

　　修緣去了，不必尋找。他年相見，便知分曉。

　　王員外知道外甥素近釋道，在臨近庵觀寺院，各處派人尋找，並不見下落。派家人貼白帖，在各處尋找：“如有人把李修緣送來，謝白銀百兩。如有人知道實信，人在何處，送信來，謝銀五十兩。”一連三個月並無下落。

　　書中交代，且說李修緣自從家中分手之後，信步遊行，到了杭城，把銀錢用盡，到了廟中要出家，人家也不敢留他。他自己到西湖飛來峰上靈隱寺廟中，見老方丈，要出家。當家和尚方丈乃是九世比丘僧，名元空長老，號遠瞎堂。一見李修緣，知道他是西天金身降龍羅漢降世，奉佛法旨，為度世而來。因他執迷不醒，用手擊了他三掌，把天門打開。他纔知道自己根本源流，拜元空長老為師，起名道濟。

　　他坐禪坐顛，還有些瘋。廟裏獨叫他顛和尚，外面又叫他瘋和尚，訛言傳說濟顛僧。他本是奉佛法旨，所為度世而來，自己在外面濟困扶危，勸化眾生，在廟內不論哪個和尚有錢就偷，有衣服偷出去就當了吃酒，最愛吃肉。常有人說和尚例應吃齋，為甚麼吃酒？濟顛說：“佛祖留下詩一首，我人修心他修口，他人修口不修心，為我修心不修口。”自己就是與廟中的監寺僧廣亮不對，廟中除去了方丈，就屬監寺僧為尊。廣亮新作了一件僧衣，值錢四十吊。他偷了去當在當舖中，把當票貼在山門上，監寺廣亮一見僧袍沒有了，派人各處一找，把當票找著。和尚掛失票不行，把山門摘下來，四人抬著去贖。廣亮回稟老方丈說：“廟中瘋和尚不守清規，常偷眾僧的銀錢衣物等物，理應按清規治罪於他。”元空長老說道：“道濟無贓，不能治他。你等去暗中訪察，如要有贓證，把他帶來見我就是。”廣亮派兩個徒弟在暗中訪拿濟顛。濟顛在大雄寶殿供桌頭睡覺。兩個小和尚志清、志明，每日留神。這天見濟顛在大殿裏探頭出來，往各處偷瞧了多時，後又進去一看，躡足潛蹤出來，懷中鼓棚棚的。方至甬道當中，祇見志清、志明由屋中出來，說：“好濟顛，你又偷甚麼物件？休想逃走！”過去一伸手，把那濟顛和尚抓住，一直竟到方丈房中回話。監寺的先見長老說：“稟方丈知道，咱們廟中濟顛不守清規，偷盜廟中物件，按清規戒律之例治罪。”元空長老一聽，心中說：“道濟，你偷廟中物件，不該叫他等拿住。我雖然護庇你，也無話可說。”吩咐人：“把他帶上來就是。”濟公來至方丈前屋內，說：“老和尚你在哪裏？我在這裏問心。”見了方丈永遠是這樣，元空也不教他磕頭，說道：“道濟不守清規，偷盜廟中物件，應得何罪？”廣亮說：“砸毀衣缽戒碟，逐出廟外，不准為憎。”老方丈說：“我重責他就是。”就問道：“道濟，把偷之物獻出。”濟公說：“師父，他們真欺負我。我在大雄寶殿睡覺，因掃地沒有盛土之物，我放在懷中。你等來看罷。”說著，把絲絛一解，“嘩啦”落下土片。老方丈大怒，說：“廣亮誤害好人為盜，應得重責！”吩咐看響板要打監寺。眾僧都來瞧熱鬧。濟公自己出來，到了西湖，見樹林內有人上吊。濟公連忙過去要救此人。

　　正是：

　　行善之人得聖僧救，落難女子父女相會。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02回 董士宏葬親賣女　活羅漢解救好人

　　話說濟公長老在西湖見一個人方要上吊，自己按靈光一算，早已知道。書中交代，那人姓董名士宏，原籍浙江錢塘縣人，為人事母至孝。父早喪，母秦氏。娶妻杜氏早死，留下一女名玉姐，甚伶俐。董士宏錘金匠手藝，他女兒八歲時，秦氏老太太染病不起，董士宏小心進湯醫。家貧無力贍養老母，把女兒玉姐典在顧進士家作使女，十年回贖，典銀五十兩，給老太太養病。老母因看不見孫女，問：“我孫女哪裏去了？”董士宏說：“上他外祖那裏去了。”老太太病重，一連七日不起，竟自嗚呼哀哉。他就把家中些銀兩盡力葬母之後，自己到鎮江府那裏忍耐時光。十載光景，好容易積湊了六十兩紋銀，想把女兒贖出來，另找婆家。在路上無話。

　　這一日到了臨安，住在錢塘門外悅來客店中。帶了銀兩，明日到了百家巷。一問顧宅進士，左右鄰居都說：“顧老爺升了外任，不知在哪兒做官。”董士宏一聽，如站萬丈高樓失腳，揚子江斷纜崩舟，自己各處訪問，並不知顧大人住在哪裏，也不知女兒下落。到了錢塘門外，在天竺街酒店吃了幾盃悶酒，不知不覺，醉入夢鄉。出了酒店想要回寓，不覺自己走錯道路，把銀子也丟了。及至酒醒，身邊一摸，銀子丟了！這一驚非同小可，無奈走至樹林，越想越無滋味，想：“女兒也不能見面了，自己不如一死，以了此生之孽冤。”想罷，來至樹林，把腰中絲絛解下來，拴上一個套兒，想要自縊身死。忽然對面來了一個和尚，口中說：“死了死了，已死就了。死了倒比活的好！我要上吊。”解下絲絛，就要往樹上拴。董士宏一聽，猛吃一驚，抬頭一看，祇見那僧人長的甚為不堪。怎見得？有詩為證：

　　臉不洗，頭不剃，醉眼乜斜睜又閉。若癡若傻若顛狂，到處詼諧好耍戲。破僧衣，不趁體，上下窟窿錢串記，絲絛七斷與八結，大小咯噠接又續。

　　破僧鞋，祇剩底，精光兩腿雙脛赤，涉水登山如平地，乾坤四海任逍遙。經不談，禪不理，吃酒開葷好詼戲，警愚勸善度群迷，專管人間不平氣。

　　董士宏看罷，祇聽和尚說：“我要上吊了！”就要把繩子往頸裏套。董士宏連忙過去，說：“和尚，你為甚麼去尋短見？”濟公說：“我師父同我化了三年之久善緣，日積月累，好容易湊了五兩銀子。我奉了師父之命，派我買兩身僧衣僧帽，我最好喝酒，在酒館之中，因為多貪了兩盃酒，不知不覺，酩酊大醉，把五兩銀子丟了。我有心回廟見我師父，又怕老和尚生氣。我自己越思越氣，無路生活世上，故來此上吊。”董士宏一聽這話，說：“和尚，你為了五兩銀子，也不至於死。我囊內尚有散碎銀子五六兩，我亦是遇難之人，留了也無用。來罷，我周濟你五六兩銀子罷。”伸手掏出一包遞給和尚。和尚接在手中哈哈大笑，說：“你這銀子，可不如我銀子那樣好。又碎又有成色潮點。”董士宏一聽，心中不悅。暗想：“我白施捨給你銀子，你還嫌不好。”自己說：“和尚，你對付著使用去吧。”和尚答應一聲，說：“我走了。”董士宏說：“這個和尚真真不知人情世務。我白送給他銀子，他還說不好。臨走連我姓沒問，也不知謝我，真正是無知之輩。唉！反正是死。”正在氣惱，祇見和尚從那邊又回來，說：“我和尚一見了銀子全忘了，也沒問恩公貴姓？因何在此？”董士宏把自己丟銀子之故說了一遍，和尚說：“你也是丟了銀子啦，父女不能見面。你死罷，我走啦。”董士宏一聽，說：“這個和尚太不知世務，連話都不會說。”見和尚走了五六步又回來說：“董士宏，你是真死假死呢？”董士宏說：“我是真死，怎麼樣？”和尚說：“你要是真死，我想你作一個整人情吧。你身上穿了這身衣服，也值五六兩銀子。你死了，也是叫狼吃狗咬，白白的糟蹋。你脫下來送給我吧。落一個淨光來淨光去，豈不甚好？”董士宏一聽此言，氣得渾身發抖，說：“好個和尚，你真懂交情！我同你萍水之交，送你幾兩銀子，我反燒紙引了鬼來。”和尚拍手大笑說：“善哉！善哉！你不要著急。我且問你，你銀子丟失，你就尋死。五六十兩銀子也算不了甚麼。我代你去把女兒找著，叫你父女相會，骨肉團圓好不好？”董士宏說：“和尚，我把贖女兒的銀子已丟了，就是把女兒找著，無銀贖身，也不行。”和尚說：“好，我自有道理，你同我走吧。”董士宏說：“和尚，寶剎在哪裏參修？貴上下怎麼稱呼？”濟公說：“我西湖飛來峰靈隱寺。我名道濟，人皆叫我濟顛僧。”董士宏見和尚說話不俗，自己把絲絛解下，說：“師父你說上哪兒去？”濟公說：“走。”轉身帶了董士宏往前走。和尚口唱山歌：

　　走走走，遊遊遊，無是無非度春秋。今日方知出家好，始悔當年作馬牛。想恩愛，俱是夢幻。說妻子，均是魔頭。怎如我赤手單瓢，怎如我過府穿州，怎如我瀟瀟灑灑，怎如我蕩蕩悠悠，終日快活無人管，也沒煩惱也沒憂，爛麻鞋，踏平川，破衲頭，賽緞綢。我也會唱也會歌，我也會剛也會柔。身外別有天合地，何妨世上要髑髏。天不管，地不休，快快活活做王候。有朝困倦打一盹，醒來世事一筆勾。

　　話說和尚同了董士宏往前走。進了錢塘門。到了一條巷內。告訴董士宏說：“你在這裏站著。少時有人問你生辰年歲，你可就說。你可別走，我今日定叫你父女見面，骨肉相逢。”董士宏答應說：“聖僧慈悲慈悲。”和尚抬首一看，見路北有一座大門，門內站著幾十個家人，門上懸牌掛匾，知道是個仕宦人家。自己邁步上了臺階，說：“辛苦眾位。貴宅姓趙麼？”那些家人一瞧，是個窮和尚，說：“不錯，我們這主人姓趙。你作甚麼？”和尚說：“我聽人說，貴宅老太太病體沉重，恐怕要死。我特意前來見見你家主人，給老太太治病”那些家人一聽和尚之言，說：“和尚，你來得不巧。不錯，我家老太太因我家小主人病重，心疼孫子，急上病來，請了多少先生皆沒見好。我家主趙文會最孝母，見老太太病重，立時托人請精明醫家。有一蘇員外，字北山。他家也是老太太病了，請一位先生綽號賽叔和，姓李名懷春。此人精通歧黃之術，我家主人方纔上蘇宅請先生未回來。”

　　正說著，從那面來了一群騎馬之人。為首三個人，頭一匹白馬上人，五官清秀，年約三旬，頭戴四楞中，上安片玉，繡帶雙飄，身披寶藍緞逍遙員外氅，上繡百幅百蝶，足登青緞官靴。面皮微白，海下無須。此人就是賽叔和李懷春。第二位是雙葉寶藍緞逍遙員外巾，三藍繡化，迎面嵌美玉、安明珠。身穿藍緞逍遙氅，足下青緞宮靴。面如古月，慈眉善目，三絡長髯，飄灑胸前。這就是蘇北山。第三位也是富翁員外打扮：白面長髯，五官清秀。和尚看完，過去阻住馬說：“三位慢走，我和尚守候多時了。”趙文會在後面，一見瘋和尚截住去路，說：“和尚，我等有急事，請先生給老母治病，化緣改日來，今日不行。”和尚說：“不行。我並非化緣，我今日聽說府上老太太病勢沉重，我是許下心願。哪裏有人害病，我就去給調治。今日我是特意來給治病”趙文會說：“我這裏請來先生，乃當代名醫。你去吧，不用你。”和尚一聽，回頭看了李懷春一眼，說：“先生，你既是名醫，我領教你一味藥材治甚麼病”李先生說：“和尚，你說甚麼藥？”濟公說：“新出籠熱饅首，治甚麼病呀？”李先生說：“《本草》上沒有，不知。”和尚哈哈大笑，說：“你連要緊的事均不知道，還敢自稱名醫。新出籠熱饅首治餓，對不對？你不行，我同你至趙宅幫個忙兒吧。”李懷春說：“好。和尚，你就跟我來。”趙文會、蘇北山也不好攔住，祇好同著和尚進了大門。至老太太住的上房之內落坐，家人獻上茶來。李先生先給老太太看看脈，道：“是痰瘀上行，非把這口痰治上來不能好。老太太上了年歲之人，氣血兩虧，不能用藥，趙員外另請高明罷。”趙文會說：“先生，我又不在醫道之內，我哪裏知道有高明之人？你可荐一人。”李先生說：“咱們這臨安，就是我和湯萬方二人。他治得了的病，我也能治﹔他治不了的病，我也不行。我二人都是一樣能為。”正說到這兒，濟公答說：“你等不要著急，我先給老太太看看如何？”趙文會本是孝子，一聽和尚之言，說：“好，你來看看。”李懷春也要看看和尚能力。濟公來至老太太近前，先用手向頭上拍了兩掌，說：“老太太死不了啦，腦袋還硬著呢！”李懷春說：“和尚，你說的甚麼話？”濟公說：“好，我把這口痰叫出來就好了。”說著，走到了老太太跟前，說：“痰啦痰啦，你快出來吧！老太太要堵死了。”李先生暗笑說：“這不是外行嗎？”祇見老太太咳出一口痰來。濟公伸手掏出一塊藥說：“拿一碗陰陽水。”家人把水取來。趙文會一看，說：“和尚，你那藥叫何名？可能治我母親之病嗎？”濟公大笑，手托那塊藥說：“此藥隨身用不完，並非丸散與膏丹，人間雜症他全治，八寶伸腿瞪眼丸。”濟公說罷，把藥放在碗內說：“老太太因急所得，一口瘀痰上涌，立刻昏迷不醒，你等給他好好扶養，吃了我這藥，立見功效。”趙文會一聽，知道和尚有些來歷，說的原因真對，忙忙說：“聖憎，你老人家慈悲吧！我母因疼孫子，急的這場病。我有一小兒方六歲，得了一宗冤孽之症，昏迷不醒。我母一急，把痰急上了。師父要治好我母親，再求給小兒治治。”和尚叫把藥灌下去，老太太立刻痊愈。趙丈會過來給老太太請安，復給和尚磕頭，求和尚給他兒子治病。濟公說：“要給你兒子治病也不難，須依我一件事，方能治好。”趙文會問哪一件事。濟公不慌不忙，說出這件事來，叫董士宏父女相會，趙文會全家病好。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03回 施禪機趙宅治病　說佛法暗中救人

　　話說濟公把趙文會之母治好，還有六歲孩兒求濟公治。濟公說：“我可能治，就是藥引子難找，非有五十二歲男子，還得是五月初五日生人。十九歲女子，八月初五日生人。二人的眼淚合藥，纔可治好。”蘇北山、李懷春見和尚真有來歷，便問和尚在哪裏住？貴上下怎麼稱呼？和尚全皆說明。趙文會至外面派家人找五十二歲男子，五月初五日生人。眾人覓問一回，就連本宅及外來親友家人皆沒有。歲數對了，生日不對﹔日月對了，年紀不對。大眾直找至門口，見外面站了一人，年約半百以外。家人趙連升忙過去抱拳拱手，說：“老兄貴姓？”那人說：“我姓董名士宏，本錢塘人氏，在這裏等人。”家人說：“老兄五十二歲嗎？”答曰：“不差。”又說：“五月初五日生辰嗎？”答曰：“不差。”家人忙過去一拉，說：“董爺你跟我來，我家主人有請。”董士宏說：“貴主人怎麼認得我？你說給我聽再去。”家人就把找藥引子之故，說了一番。那董士宏就跟他到了裏面，見了濟公、趙文會等，家人回明皆引見了。濟公說：“快去找十九歲女子，八月初五日生人來。”董士宏一聽，這歲數及生日，合他女兒一般，心中輾側不安。祇見家人進來說：“姑奶奶的丫鬟春娘是十九歲，八月初五日生辰，把他找來了。”祇見由外面進來一個女子，董士宏一看，是自己的女兒，心中一慘，落下淚來。姑娘一看是他父親，也就啼哭。和尚哈哈大笑說：“善哉！善哉！我今一舉三得，三全其美。”伸手取出藥來，托在手中，叫家人用二人淚水化下藥，叫人給趙公子灌下去。少時神清氣爽，病症全好。

　　和尚告訴趙文會董士宏丟銀子上吊，自己救他父女團圓之故。趙文會幫了董士宏一百兩銀子，把春娘教他領去，自給姑奶奶再買一個使女。李懷春一問和尚，方知和尚是靈隱寺濟公長老。蘇北山過來給和尚行禮，求慈悲慈悲，給母親治病。和尚站起身來說：“我到你家裏去吧。”蘇北山說：“很好。”趙文會也不好相留，拿出白銀百兩，給濟公作衣服。和尚說：“你如謝我，附耳過來，如此如此。”趙文會說：“師父請放寬心，我是日必到。”說完，同蘇北山出了趙宅。董士宏父女謝濟公送走不提。

　　且說和尚到了蘇北山家中書房落坐。和尚問蘇北山：“令堂老太太之病，可曾請人治過？”蘇北山說：“實不相瞞，請過多少先生皆不行。前者有一位神醫活人湯萬方先生給治，並未見好。又轉請李先生給治，也不見效。皆說上歲數人，氣血兩虧，不能扶養也。我也盡人力憑天命。今日得遇聖僧，真乃三生有幸，該當老母沉痾痊癒。”說著，就同和尚出了書房，來至青竹軒西院上房門首，是路北五間，至內落坐。祇見老太太在床上躺著，那些婆子、丫鬟均站旁邊，笑和尚身上破爛不堪。和尚說：“你等休笑我這件衣服，且聽我道來：‘世人休笑僧衣破，本來面目世上無。’”家人獻上茶，濟公掏出一塊藥，托在手中。蘇北山一見，其黑似檳榔，異香扑鼻，伸手接了靈丹妙藥，問：“此藥何名？”濟公說：“那是我和尚的妙藥，名叫要命丹。比如人要該死，吃了我這藥去，把命要回來，又名伸腿瞪服丸。”蘇北山用水化開，給他母親灌下去，少刻老太太病症痊癒。

　　蘇北山吩咐擺酒，請和尚在書房之內，落坐吃酒，談論些古往今來之事。濟公胸藏錦繡，滿腹經綸。蘇北山方知是一位世外高人，便拜和尚為老師，要給和尚換衣服。濟公一概不要，說：“你要謝我，祇須如此這般。我要走了。”蘇北山說：“師父，我這裏就同你老人家俗家一般，哪時願意來，哪時就來，在我家住著。”和尚答應說：“好說，我今天回廟去了。”和尚出了蘇宅，到街市之上，口唱狂歌說：

　　自古當年笑五侯，含花逞錦最風流。如今聲勢歸何處？孤家斜陽漫對愁。嗟我兒輩且修修，世事如同水上鷗。因循迷途歸願路，打破迷關一筆勾。

　　濟公回到廟中，他在大碑樓上睡覺。廣亮要害濟公長老，以報前仇，知道濟公在大碑樓上睡覺，派徒弟必清夜內放火燒死濟公。頭次放火，被濟公一泡尿，撒了小和尚一腦袋，把火澆滅。二次又放火，把大碑樓點著了，祇見烈焰騰空，火光大作。有詩為證：

　　凡引星星之火，勾出離部無情，隨風照耀顯威能，烈焰騰空勢猛。祇聽忽忽聲響，沖霄密布煙升，滿天遍地赤通紅，畫閣雕樑無影。

　　這大火一起，廟中眾僧皆起來說：“不好了，快救火！瘋和尚道濟在樓上睡覺，要被火燒死！也該遇著劫吧。”大眾把火救滅，監寺廣亮以為這次把瘋和尚燒死，無人知覺，正喜悅之間，祇見濟公由大雄寶殿出來，哈哈大笑說：“人叫人死不肯，天叫人死有何難？”廣亮一見濟公沒死，心中不悅。他至方丈那裏回話，說：“火燒大碑樓，理應治罪於他。”老方丈說：“火燒大碑樓，此乃天意。與道濟何干？”廣亮回稟方丈：“國有王法，廟有清規。咱這廟內一人點燈，眾人皆點燈，按時刻吃齋睡覺。道濟點燈火不息，連夜點燈，凡火接引神火，有犯清規，理應治罪於他，砸毀衣缽戒碟，逐出廟外，不准為僧。”老方丈說：“太重，派他募化重修可也。”吩咐：“叫道濟進來見我。”不多時，祇見濟公從外面進來，立在方丈面前打一問訊，說：“老和尚在上，我問訊了。”方丈說：“道濟，你不守清規，火燒大碑樓，派你化緣重修此樓，必得一萬兩銀子工程。問你師兄給你多少日子期限。”濟公說：“師兄，你給我幾日期限？”廣亮說：“三年你可化來一萬兩銀子嗎？”濟公說：“不行，太遠，還得說近著些日期。”廣亮說：“一年你化一萬兩銀子，修大碑樓工程，行了嗎？”濟公說：“不行，還遠，你往近說吧。”廣亮又說：“半年吧。”他搖頭還說近些。廣亮說：“一月。”濟公仍嫌遠。廣亮說：“一天你化一萬兩銀子可行嗎？”濟公說：“一天化一萬兩銀子，你去化吧，我不行。”濟公說罷，哈哈大笑。眾僧皆議論道：“一百天限期，叫他去化。如化了一萬兩銀子，將功折罪。”濟公也答應，每日出去化緣，在臨安捨藥救人，普渡眾生，記名徒弟收了無數。裝瘋作傻，也不露本來面目。

　　那日在飛來峰後山坡之上，見兩獵戶打著兔鹿狐鸛。他阻住去路說：“二位貴姓？哪裏去？”那人說：“我叫陳孝，綽號美髯公。那是我結拜弟，病服神楊猛。由山上打獵回來，師父何人？”濟公說明了，又哈哈大笑說：“每日在山穴，終朝來打獵。你為養你生，它命就該絕。”楊猛、陳孝知和尚是高人隱士，立刻跪下行禮，拜濟公為師，說：“我二人從此改行，同朋友在鏢行找碗飯吃，想個安身立命之處。”和尚說：“好，你等必日見茂盛。”二人走後，和尚在廟吃酒開葷，並不化緣。廣亮也不催他，想到了日期，好把他逐出。光陰荏苒，日月如梭，過了一個多月，他一兩銀子沒化。這日濟公見看山門的和尚不在，他到了韋馱殿，看神像威儀，甚為可觀。有詩為證：

　　鳳翅金盔耀目，連鬟鎖甲飛光。手中鐵杵硬如鋼，面似觀音模樣。足登戰靴墨綠，周身繡帶飄揚，佛前護法大神王，魔怪聞知膽傷。

　　濟公看罷，說：“老韋同我出去逛逛吧。”伸手把韋馱扛起來，出了山門，循西湖往前行走。來往行路之人就說：“眾位，我瞧見過化緣和尚，有拉大鎖的，有打木魚的，沒有過扛著一個韋馱爺滿街化緣的。”和尚哈哈大笑說：“你不開眼，少說話。這是我們廟中搬家。”眾人聽和尚之言都笑了。

　　和尚正往前走，猛抬頭一看，祇見一股黑氣，直沖霄漢之間，濟公按靈光連擊三掌，口中說：“善哉！善哉！我焉能不管。”正往前走，祇見大街路北有一座酒飯館，是醉仙樓。上掛酒牌子。寫的是：太白斗酒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口稱臣是酒中仙。兩旁對子是：醉裏乾坤大，壺中日月長。裏面構祇響。濟公一掀簾子，說：“辛苦了掌櫃的。”裏面掌櫃一看，祇當他是化緣的小和尚，說：“和尚，咱這裏是初一、十五纔給錢。”那濟公說：“是了，我們這裏是初一、十五纔賣哪。”站在門外，祇見從東邊來了三人，是米糧店掌櫃請客來。濟公一伸胳膊說：“三位要吃飯哪？這裏初一、十五纔賣哪。”三人一聽往別家去。一連來了三四起人，都被濟公擋回去了。飯館掌櫃的大怒，從裏面出來說：“和尚，你都把吃飯之人擋走，是甚麼居心哪？”濟公說：“我要吃飯，方一進門，你就告訴說初一十五。我知道你這裏是初一十五纔賣飯呢。”掌櫃的一聽說：“我祇當你是個化緣的哪，故此纔告訴你初一十五給僧道的錢，你知道嗎？”濟公說：“不對，我是吃飯的。”掌櫃的說：“你請進來罷。”濟公扛韋馱到了後堂，找了一張淨桌兒坐下，要了幾樣菜，吃了四五壺酒。用完，叫跑堂的過去算一算，一共算一吊六百八十文。濟公說：“寫賬罷，改日吃了一同給。”掌櫃的早就在這裏留神了，聽說沒錢，掌櫃的過來說：“和尚，把吃飯之人都給支走了。今日吃完，你不給錢走不了！必須要給一吊六百八十文。”濟公正與夥計口角相爭，祇聽外面一聲吶喊，如雷霹之聲。來了兩位英雄，要大鬧酒飯館，引出許多事來。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04回 扛韋馱周宅捉妖　病符神怒打老道

　　話說濟公在酒飯館吃完飯沒錢，正和舖中人口角相爭，祇見從外進來兩個，來至濟公跟前行禮。眾人一看，頭走的那人，赫揚揚身高八尺以外，頭戴翠藍扎中，擂金抹額，二龍寶，迎面茨菇葉亂晃，身穿藍箭袖袍，腰繫絲絛，足下青緞快靴，外披藍緞繡團花英雄氅。面皮微黃，長眉闊目，二目神光滿足，準頭端正，四字方海口，海下一部黑鬍鬚，飄灑胸前。後跟那人是二十以外年歲，頭上粉緞色軟包中，繡團花，分五彩，身穿粉色緞綾箭袖袍，上繡三藍花朵，足下快靴，閃披英雄氅，面如白紙，白中透青，並無一點血色。頭一位乃是美髯公陳孝，後跟病符神楊猛，新從外保鏢回來，要上靈隱寺瞧瞧濟公，正走至這裏，聽見飯館中一陣喧嘩，二人掀簾進來，見濟公正與夥計爭吵。他忙過來給濟公行禮，說：“師父，你老人家因何來到這裏爭吵？哪個欺辱你老人家？告訴弟子，我將他的腦袋給他拿下來。”陳孝過來說：“兄弟不可莽撞，問問倒是因為甚麼。”飯舖伙友見這二位形象，嚇得戰戰兢兢，說：“二位達官老爺別生氣，原來這位大師父吃完飯沒錢。反出口不遜，因此爭吵起來。”和尚說：“好的，你們二個徒弟來得好，這飯舖把我欺辱苦了。”陳孝說：“師父，他們因為甚麼欺辱你？”和尚說：“我吃完飯，他們不放走，要錢。”陳孝一聽這話，不由一笑，說：“這應當給錢。”回頭說：“掌櫃的，你們不認得這和尚，勿論吃多少錢，不要跟和尚要，三爺我還錢。這就是靈隱寺活佛濟公長老。”掌櫃說：“我們實在失敬。”和尚說：“你們二人吃了飯沒有？”陳孝說：“我們吃了。”和尚說：“你兩人給我扛著韋馱，跟我化緣去罷。”陳孝說：“你老人家的弟子，都是縉紳富戶，用多少，我不敢說，十兩八兩現成，何必你老人家化緣？”和尚一搖頭說：“化緣那是我和尚的本事。楊猛，你給我扛著韋馱。”楊猛答應扛起來。

　　三個人出了酒飯店往東走，街上來往的人有認識楊猛、陳孝的，低聲說：“二位達官，怎麼跟和尚化小緣哪？”陳孝臊得臉一紅，蹲在一旁，跟熟人談話。楊猛渾人，不懂得害臊，跟著和尚往前走，見眼前路北新開張的大茶葉舖，濟公叫楊猛把韋馱放下。和尚心中一轉：“我必須得如此這般這樣。”想罷，一上茶葉店臺階，說：“辛苦，辛苦。”茶葉舖夥計一聽和尚道辛苦，趕緊過來說：“和尚買茶呀？”和尚說：“不買茶葉。你這舖子是新開張，我來道喜。”夥計說：“原來和尚你來道喜，請裏面吃茶罷。”濟公說：“一來道喜，二來我要化個小緣。”夥計說：“你化小緣化多少錢？”和尚道：“你給二百兩銀子我就走，並不多要。”夥計一聽說：“化小緣就是二百兩！和尚你別處去化罷，我們這店施捨不起。”濟公聞聽哈哈大笑：“這時候化你二百兩，你給就算完。要等太陽一正午，就是四百兩。太陽一斜西，就是六百兩。太陽一落，就是八百兩。你要叫化一天一夜，把你的舖子給我，還算不清帳。”掌櫃一聽這話，知道是個瘋和尚，來這攪鬧。旁邊有買茶葉的人愛管閑事，過來說：“和尚，人家大新開張的，你別在這裏鬧。你要化兩股香錢，我給你，要化三吊兩吊的，換換衣裳，改天來，在我身上。”和尚說：“在你身上，你馱得動我嗎？”那人一聽和尚話不正經，說：“和尚別玩笑。我不管你，你可准化出銀子來，化不出來不算好和尚。”濟公說：“不用你管，你瞧著我必有個轉身。”濟公說：“楊猛，回頭你瞧。由南胡同出來一個老道，你揪住，把他打死這舖子門口，叫茶葉舖打一場人命官司。”楊猛本是渾人，聽見濟公說，他點頭答應，瞪著眼瞧著胡同內，靜等老道。果然工夫不大，由胡同出來一個老道，身高八尺，細腰扎背，頭戴青緞子九梁道巾，身穿藍緞子道袍，腰繫絲絛，白襪雲鞋，背上背著一口寶劍，綠沙魚皮鞘，黃絨穗頭，黃絨腕，真金什件。面如三秋古月，慈眉善目，五官倒也清秀，三絡長髯，飄灑胸前，根根見肉，一面走，老道口中作歌說道：

　　玄中妙，妙中玄，三清教下有真傳。也非聖，也非仙，長在洞中苦修煉，口服金丹原神現，方顯三清真有傳。

　　楊猛一看，勃然大怒說：“好妖道！我在此等候多時，哪裏走？”趕過去掄拳就打。書中交代：這個老道從哪裏來？濟公長老因為甚麼叫楊猛打他？祇因為這臨安城內太平街，住有一家財主，姓周名景字望廉，外號人稱周半城。家中稱百萬之富，跟前就有個兒子，名叫周志魁，二十一歲，尚未有室。周志魁長得相貌甚美，每逢提親，是高不成，低不就。官宦人家又不給，小戶人家又不要，因此總未定親。周員外七十餘歲，就是這一子。這天周志魁忽然染病，在花園書房調養，請了許多高明醫生，吃藥永不見功效。老員外心中煩悶，這天晚上，自己點上燈籠，要親自到後花園書房看看病體如何。剛來到書齋門首，就聽屋中有男女歡笑之聲。老員外心中一動：“這必是婆子丫鬟勾引我兒做那苟且之事，這還了得！敗壞家風，我倒要看看是甚麼人？”來至窗欞外，將紙窗濕破，望裏一看。這屋中是順前檐炕，炕上搭著小桌，擺著幾樣菜，一枝蠟燭。東邊是他兒坐定，西邊坐著一位如花似玉的女子，生得芙蓉白面，珠翠滿頭。老員外細細一看，認得是東隔壁街鄰王成王員外之女，名叫月娥。老員外大吃一驚，心說：“我與王員外是孩童攜手，垂髫之交，這兩個孩子做出這不要臉之事。”自己也沒敢進去，怕二人害羞難當死了。自己轉身回歸前面上房，一見安人把燈籠熄滅，老員外嘆了一口氣，說：“安人，你曉得兒子哪裏是病他與東隔壁王成之女王月娥。在那裏吃酒取樂，你看這便如何是好？”安人說：“員外不必著急，明天你親到那院，見見王賢弟，跟他談談，問問他女兒有婆家沒有，如沒有婆家，趕緊托媒人去說。一來保住兩家名節，二則依了他二人之心願，倒是兩全其美。”員外一聽此言，深為有理。夫婦安歇，一夜晚景無話。

　　次日早晨起來，吃了早飯，帶著家人，老員外換上衣服，出去要拜王員外。剛來到門首，就見由正西塵沙蕩漾，土雨翻飛，一驥馬二乘小轎，來者正是王員外。那王員外翻身下馬，就與周半城行禮。王成說：“兄長久違，一向可好？”周員外說：“賢弟你上哪裏去了？轎裏是甚麼人？”王成說：“轎裏是你侄女王月娥，他在他娘舅家住了兩個多月，祇因我給他說停當婆家，明天放定禮，故此今天一早，我親身前去接他回來。”周員外一聽，心中一動：“此言差矣，昨天我看見王月娥在後面同我兒吃酒，他怎麼又會在舅舅家住兩個多月？莫非我眼花了，認錯了人？決定不會！”想罷，說：“賢弟，你把轎子搭進大門，我瞧瞧我這個侄女。”王成叫把轎子搭進來。婆子下轎，把小姐轎簾打開，攙王月娥下轎過來，給周員外深深萬福。周員外一看，果然跟昨天看見在書房的女子長的一般不差，心中一想：“了不的了！那個王月娥是非妖便則怪，非鬼便則妖狐。”自己一著急，幾乎跌倒。幸有人扶住王員外說：“兄長，見你侄女為何這樣？”周員外說：“賢弟，我看見侄女，想起你那侄兒來了，現在病勢沉重。”王成說：“我實在不知道，過一天必要來看望。”說罷，員外告辭。

　　周員外回到家裏，唉聲嘆氣。安人一問緣由，也是著急。員外說：“你我夫妻活不成了。這怎麼是好？”夫妻正在煩惱，由外面進來一個書童叫得福，十五六歲甚是伶俐，說：“員外不必著急，在清波門外，有座三清觀，有個老道劉泰真，善能捉妖淨宅，退鬼治病，員外去請他來，准能把公子爺病體治好。”員外一聽有理，趕緊吩咐備馬，帶著四個從人，書童引路，來至清波門外三清觀門首，下馬叩門。由裏面出來一個小道童，問：“你們幾位，找誰？”家人說：“我們是城裏周員外那裏來此，請道爺捉妖。”道童往裏面通報，這廟一層殿，東西配殿，有東西跨院。老員外來到東跨院，老道降階相迎。周員外見老道頭戴舊道巾，藍布道袍，五官生得清秀。員外說：“久仰仙長大名，如轟雷灌耳。現在我花園有妖作亂，變了一個女子，是我們鄰居王月娥的模樣，將我兒志魁迷住，求仙長大發慈悲，去捉妖淨宅，退鬼治病。”老道知道周宅是大財主，連忙答應，說：“員外請回，小道隨後就到。”老員外吃了一碗茶告辭，老道送出來，回至廟中，問：“道童，我的新道冠、新鞋押多少錢？”道童說：“那天打酒押兩吊。”老道說：“拿磐和蠟千換出來。我那道袍、絲絛當多少錢？”道童說：“當五吊。”老道說：“拿圍桌和幔帳頂去換出來。這一去得穿好點，好多進錢。”道童贖來，老道穿戴齊了，就步進清波門。他又繞著進錢塘門，為是顯顯這身衣裳。正往前走，祇聽對面一聲吶喊，楊猛掄拳就打。

　　濟公要戲耍老道，周宅捉妖，且看下回分解。

　　第05回 周員外花園見妖　三清觀邀請老道

　　話說楊猛過去掄拳就打，打了老道幾拳，把道冠打壞，金簪落地。濟公趕過去拉開。這時陳孝趕去說：“楊賢弟，你還不走！幫著師父瘋鬧，打出人命官司來。”拉著楊猛竟自去了。

　　老道氣得兩眼發直，口中直嚷：“反了，反了，無冤無故，揪我就打。我上錢塘縣去告你去。”濟公說：“得了，道爺瞧著我罷，這麼話說，把道爺的磐、蠟扦也打掉了地下，把五供圍桌、幔帳也當了，我給你撣撣罷。”老道一聽這話就一愣，心說：“我頂當他怎麼知道？”拿眼上下一瞧，和尚長得其貌不揚，身高五尺來往，頭上頭發有二寸餘長，滋著一臉的泥，破僧衣，短袖缺領，腰繫絲絛，疙裏疙瘩，光著兩隻腳，拖一雙破草鞋。老道問道：“和尚，寶剎在哪裏？”濟公說：“我在取馬菜胡同黃連寺，名字叫苦核。”老道說：“你上哪裏去？”和尚說：“我上臨安城內，有一家財主在太平街，姓周叫周望廉，是臨安城內第一家財主，人稱叫周半城，請我前去捉妖淨宅，退鬼治病”劉泰真一聽，心中大大不悅，心說道：“周員外就不對，既請我就不該請和尚，既請和尚就不該請我。我到那裏瞧，要恭敬我，我就捉妖﹔要恭敬和尚，我急速退步。”想罷，說：“和尚，你我一同走罷。”和尚扛起韋馱像一同走，說：“劉道爺貴姓？”老道說：“你叫我劉道爺，又問我貴姓。你是個瘋和尚。”濟公哈哈大笑，信口說道：“說我瘋，我就瘋，瘋顛之症大不同。有人學我瘋顛症，須謝貧僧酒一瓶。”

　　說著話，二人進了錢塘門，來到太平街路北大門，見門口四棵龍爪槐樹，門裏有幾塊匾，上寫：“急公好義。樂善好施。義重鄉裏。見義勇為。”來到門口叫門，管家出來一瞧，說：“道爺來了。”老道說：“辛苦，勞駕往裏回稟一聲，就提我山人來了。”見和尚扛著韋馱一言不發，管家瞧了瞧僧道，轉身進去，來至書齋。員外正在書房等候老道。家人進來回稟員外：“清波門外三清觀劉泰真來了，還同著一位和尚。”周員外一聽一愣，問：“和尚是誰請的？”周福說：“必是老道請的。你老人家出去，倒要恭敬和尚，給老道做臉。”其實都鬧錯了。員外疑惑和尚是老道請的，老道祇道是本家請的，其實全不對，原來是和尚開味來的。員外由裏面出來，濟公睜眼一看，見這員外身高八尺，細腰扎背，頭戴寶藍緞大葉逍遙員外巾，三藍繡花，迎面嵌美玉，鑲明珠，衣帶雙飄，身穿寶藍緞逍遙氅，腰繫絲絛，白襪雲鞋，面如三秋古月，慈眉善目，三山得配，五岳停勻，海下一部花白鬍鬚，根根見肉。員外出來迎和尚，抱拳拱手說：“和尚請了，道爺裏面坐。”老道心中有些不悅，心說：“這是恭敬和尚。見和尚抱拳拱手，見我就嚷道爺。走罷。”有心不進去罷，又想自己好容易拿五供蠟扦贖出衣裳來的，指望著來得幾十兩銀子好贖當，無奈，祇得同員外進去。

　　來至書房，是西配房三間，當中條案八仙桌，兩旁兩把椅子，牆上名人字畫，甚為清雅：和尚，老道落坐，家人剛獻上茶來。和尚說：“擺酒罷。”老道一瞧，和尚比我熟識，必是常來。很夠著自己，不分彼此。老員外立刻吩咐擺酒。少時家人擦抹桌案，盃盤碗著，將酒席擺上。和尚並不謙讓，就在正當中坐下。老道心中雖不願意，也不好說出來。吃了三四盃酒，見周員外很恭敬和尚，老道實忍不住了，問員外道：“這位和尚你老人家怎請的？”周員外一聽，此言差矣。連連搖首說：“不是我請的。我不認識，是跟道爺來的。”老道說：：“我不認識他。他說是員外請的。”和尚說：“不用提這個，再喝一盅罷。”周員外說：“好，和尚！你敢是蒙吃蒙喝的？來人，快把他轟出去！”家人過來，見和尚還端著酒盃要喝。周福說：“好和尚，你蒙到我這裏來了，快出去！”拉拉扯扯，把和尚推出大門，關上門進來一瞧，和尚把韋馱像落下。過來回稟員外，已把和尚趕去，沒拿韋馱像。員外說：“回頭來拿給他，不准難為他。”

　　老道喝著酒，問：“員外，現在貴宅有甚麼妖精把公子爺迷住？我回頭給燒古香瞧瞧，畫道符。”本來老道長瞧香畫符，也沒有多大能為，無非倚靠三清觀的神仙找碗飯吃。周員外說：“現在妖精變了一個女子，是我們隔壁鄰居王月娥的姑娘模樣，天天晚間同我兒在花園吃酒。”老道一聽就是一愣。老道一想：“我也無非瞧香畫符，妖精善能變化人身，我別捉妖不成，反叫妖精捉我去了。”自己躊躇了半天，這纔說：“員外，我捉妖須用七個人，連我是八卦連環式，纔可以捉妖，以保萬全之策。”員外說：“可以。”叫：“周福，你跟道爺去捉妖。”周福說：“不行，我鬧肚子，不能當差，員外派別人罷。”員外吩咐：“周祿，你去。”周祿說：“不行，我害眼呢。”周員外是位善人，一聽都不願去，自己明白：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人不為利，誰肯早起。員外說：“誰要去跟道爺捉妖？不白去，一夜一個人，我給十兩銀子。可就要七個人，誰願去誰去。”旁邊周福說：“員外，我去。”員外說：“你不是鬧肚子嗎？”周福說：“我方纔得了個仙方，買一棵芍藥要粗的。”員外說：“要那個做甚麼？”周福說：“熬水喝了，就好。”員外說：“你這是聽見了銀子了，混帳東西！”周祿說：“我去。”員外說：“你不是害眼嗎？”周祿說：“不是。員外沒聽明白，我在家礙眼。”少時七個家人都有了。員外問：“道爺用甚麼東西？”老道叫拿筆，開了一個單子：用高桌子一張，太師椅子一把，五供堂蠟扦、香爐一份，素蠟一對，長壽香一封，錢糧一份，新筆一技，朱砂一錢，硯臺一方，黃毛邊一張，香菜，無根水，五谷糧食，白艿一塊。員外吩咐照樣預備，問：“道爺，這東西擱在哪裏？”老道吩咐：“擱在後花園公子書房的院內，我隨即就去。”

　　少時天已掌燈，老道同員外帶著七個從人，各拿順手的兵刃。來至花園，老道睜眼一看，這花園甚是齊整，花卉群芳，樹木森森，樓臺殿閣，水樹涼亭，曲院雕欄，真有四時不謝之花，八節長春之草。老道往前走，見對面白灰牆花瓦堆的窟窿錢，當中棋盤心。老道進去一看，這院子三合房，北房三間，東西配房各三間，見院中所要用的東西，預備齊了。眾人來至院中，屋內公子聽見有動作，說：“外面甚麼東西？快滾出去！”家人說：“公子爺別嚷，請來道爺給捉妖淨宅，退鬼治病，你給妖精捉住了。”公子說：“混帳胡說！”老道也不答言。員外回前廳去，靜聽老道的喜信。

　　老道叫眾家人在上房外間屋中給他助威。老道在院中椅子上一坐，候至天交二鼓，把蠟燭點上，恭恭敬敬燒上一股香，心中禱告：“三清教主神佛在上，信士弟子劉泰真，我乃三清觀老道，現在周宅請我捉妖淨宅，退妖治病，望神佛保佑，將妖怪退去，我得幾十兩銀子，回廟掛袍上供還願。”禱告完了，將道冠摘下，包頭解開，披散了頭發，抽出寶劍，用香菜沾無根水，往寶劍上一撣，把五穀糧食擱在寶劍上，拿白芨研濃了朱砂，畫了三道靈符。老道說：“周福，你看我這頭道符一燒，狂風大作﹔二道符把妖精拘來﹔三道符用寶劍斬了妖怪，叫他立現原形！要是人死變為鬼，鬼死化為灰，當時結果了他的性命。”周福等大眾，看著老道作法，把頭符貼在寶劍尖上，見老道口中咕噥咕噥唸唸有詞，不知唸的甚麼。就聽唸完。老道說：“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赦！”點著頭道符，拿寶劍一晃，真有冰盤大的火光，把符一甩，眾人看著一點風也沒有。周福說：“你們瞧老道是造謠言。”周祿說：“別忙，且看他第二道符。”老道口中又唸咒，把二道符用劍挑著，點著扔出去，又不見動靜。老道一瞧真急了，把三道符貼在劍上，口中唸唸有詞，剛扔出去，祇見一陣狂風大作。這陣風一過去，老道睜眼一看，嚇得魂不附體！來了一個妖精要吃老道。

　　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06回 周望廉細說見妖事　劉泰真捉妖被妖捉

　　話說老道三道符燒完，一陣狂風大作，祇聽有腳步的聲音。老道祇打算這妖精必是青臉紅發一身毛，仔細睜眼一看，卻原來是一位千嬌百媚的女子，果然芙蓉白面，楊柳細腰。怎見得？有詞為證：

　　祇聞異香陣陣，行動百媚千嬌，巧筆丹青難畫描，周身上下堆俏。身穿藍衫稱體，金敘輕攏發梢，垂金小扇手中搖，粉面香腮帶笑。

　　真是梨花面，杏蕊腮，瑤池仙子、月裏嫦娥不如也。這女子扑奔老道說：“好賊，泰真你敢拘起你家姑姑來了。”周福同眾人家說：“敢情不是外人，跟老道都是親戚。”老道嚇得魂飛魄散，說：“仙姑不要生氣，你聽小道，我天膽也不敢拘你老人家。祇因周宅請我來給公子治病，把仙姑請來。我給你說，哈哈哈。仙姑，必是在深山幽谷之中修煉，道德深遠，何必貪戀凡塵？勸仙姑你老人家可以修煉個萬世不化金身好不好？”妖精一聽此言，說：“你放屁！我多日不曾吃人，今天我要飽餐一頓。”說著話往前奔向老道，就見把肚子一癟，由嘴內噴出一口黑氣。老道哎呀一聲，就地栽倒，寶劍也扔了。

　　周福等眾家人，嚇得亡魂皆冒，往床底就擠。眾人擠不下，周祿就拉周福的腿，說：“你出來，我藏進去。”周福嚇昏了，說：“姑姑別拉腿。”眾人正在亂藏，祇聽外面山崩地裂一聲響，有膽子大的往外面一看，見外頭紅光一片，有一位金甲天神在門口站著，正是韋馱顯聖。眾人也不敢出去，直至天色大亮。

　　老員外在前面，一夜沒睡。天亮，員外帶著一個膽大家人，來至花園瞧老道捉妖怎麼樣。來到這院一看，見老道在地下躺著，臉都青了，寶劍在旁邊扔著。過去一摸，身上都涼。來至書房一看，見眾人也有在床底下的，也有在桌底下的，過去一拉腿，眾人說：“姑姑別拉腿，饒命！”老員外說：“哪裏來的姑姑？你等還不出來！”周福眾人一瞧，說：“員外呀，可嚇死我們了！”周員外一問是怎麼一回事，周福就把夜間老道捉妖之事，如是情形一說。

　　員外嘆了一聲，說：“真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妖沒捉成，老道在這裏死了，祇得報官相驗。”有錢的人最怕打人命官司，趕緊吩咐先把院子打掃打掃。員外回至前面，自己一想：“和尚這個韋馱倒不錯，在前廳擱著，怎麼跑到後面顯聖？等和尚來取，別說給他，問要多少錢，我買下可以鎮宅。”正在這般景況，就聽外面打門，說話是和尚聲音，叫：“開門！取韋馱來了。我那韋馱有主人，給六百萬銀子也不賣。”員外一聽，趕緊往前面奔來，向門口一看，見外面不是和尚，站立一人，身高八尺，頭戴寶藍緞逍遙員外中，身穿寶藍緞逍遙氅，粉底宮靴，面似三秋古月，慈眉善目，三綹黑鬍鬚，飄灑在胸前，後面跟著小童十四五歲。周員外一看認識，是拜弟蘇北山。周員外問：“是蘇賢弟叫門？”蘇北山說：“不是，我給兄長引見一位朋友。我常跟兄長提西湖靈隱寺濟顛活佛，昨天晚上到我家去，提起扛韋馱化緣，說兄長家中鬧妖精，到這來捉妖，被兄長轟出，將韋馱像留在這裏。昨天住在我家中，我想，兄長必然是不認識，要知是濟公，兄長絕不能怠慢。我今天陪著來，一來捉妖，二來取韋馱。”周員外說：“賢弟，可了不得了，現在三清觀的劉老道來捉妖沒捉成，反給妖精噴了妖氣，至今昏迷不醒。我正要給老道廟中送信，報官相驗，聽外面和尚叫門，賢弟你把大師父請過來。”蘇北山一瞧，和尚在影壁牆根蹲著。蘇北山說：“師父請過來，給員外相見。”周員外往裏讓，來至廳房，家人獻上茶來。周員外說：“聖僧，我等不知，望希恕罪。”趕緊吩咐擺酒給和尚賠話。濟公說：“我今天不喝酒，我先捉妖淨宅，退鬼治病，然後纔喝酒。你帶我到後面去瞧瞧。”周員外說：“是。”立刻頭前領路。

　　來至後面，見老道還在地下躺著。和尚說：“老道，昨天許是遇著親戚了。”周福說：“不錯，昨天我們聽見是老道的姑姑。”濟公說：“我先把老道治好了罷，你們去拿半碗開水，半碗涼水，我灌他點藥，拿陰陽水一送，老道就好了。”家人把水取來，和尚把藥化開，給老道灌下去。少待片刻，老道嘔吐了半天，睜眼一看，是那窮和尚同著周員外、蘇員外都站在跟前。老道都認得，自己站起來說：“慚愧慚愧。”和尚說：“員外，你給老道五十兩銀子，讓他回廟，好拿五供蠟扦贖出來。”員外吩咐家人把銀子拿來遞給老道。老道謝了謝員外。老道說：“這位大和尚的寶剎在哪裏？”周員外說：“是西湖靈隱寺的濟公活佛。”老道一聽，趕緊趴地下磕頭，說：“我可實不知是聖僧，昨天多有衝撞你老人家。”濟公說：“道爺不可行禮，你回廟還想替人家捉妖不想了？”老道說：“這一回幾乎要了我的命，我可怕了。從今以後，再不敢捉妖。”說完，老道這纔告辭回廟，來至三清觀，叫童子去換銀子贖當，把外頭的捉妖淨宅的匾摘下，囑咐童子：“勿論是誰來請我捉妖，就說我入山採藥去了。”

　　不言講老道，單說濟公見老道走後，和尚說：“員外，我先給公子退鬼治病，然後再捉妖。”員外說：“好，聖僧大發慈悲罷。”帶領濟公來到公子周志魁屋中。見這屋子順前檐炕，公子頭向東，腳向西橫躺著，面上焦黃，一點血色沒有，周員外一看，心中甚為難過，連叫數聲：“志魁兒呀！”公子並不言語，睜開眼看了看員外，又把眼閉上。周員外一看，說：“我這兒子素常是風流人物，這些日不見，大改了樣子，臉上也沒了血色，抬頭紋也開了，大眼犄角也散了，鼻子翅發訕，耳朵梢也乾了，這便如何是好？”濟公說：“不要緊，我給他點藥吃就好了。”周志魁是一向的贏弱，白天昏昏沉沉，晚上徹夜無眠，精神恍惚，心中卻也明白，見老員外、蘇員外同和尚進來，睜眼瞧瞧，見和尚伸手掏出一塊藥來。周員外說：“聖僧，這甚麼藥？”和尚說：“這叫要命丹。你兒子的命是沒有了，拿我這藥把命要回來。”和尚把藥擱在口內嚼了，拿手一撥周志魁的嘴，和尚一噴，把藥噴在公子嘴裏。周志魁一見和尚真臟，要吐沒吐出來，把藥咽下去，覺著肚子裏咕嚕一響，藥引血走，血引氣行，五臟六腑，覺著氣爽，身上如去了一座泰山。和尚說：“周志魁，你父母跟前有幾個兒？”周志魁公子說：“就是我一個。”和尚說：“你既知道就是你一個，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在花園以邪招邪，做出這樁事來，我和尚越說越有氣。”說著話，照周志魁的天靈蓋就是一掌。本來公子是病虛了的人，當時一伸腿，嘔吐一聲沒了氣。周員外大驚。和尚一回頭說：“員外，你倒不用著急。是兒不死，是冤不散，這是該死。合該我廟中有了買賣，接三堂焰口。”員外心疼兒子，點頭答應。書中交代：周志魁這病怎麼得的？

　　皆因他在花園唸書，這花園有三間艷陽樓，那一日公子上樓，扶著欄杆看花，廳東隔壁有婦女說話的聲音。周公子一看，是王員外的花園，姑娘王月娥叫丫鬟摘鮮花。公子仔細一看，見王月娥果然長得天姿國色。公子暗說：“頭幾年我與月娥在一處玩耍，見他長的平平無奇。這幾年不見他，會變的這麼好看，真是女子十八變。我周志魁娶個這等媳婦，也一輩子不委屈。”心中想著，二目就瞧出神。那裏王月娥正叫丫鬟摘花，一抬頭見西院樓上站定文生公子，見周志魁右手一揪繡帶，左手拿了扇子，往身後一背，伸著脖子睜了眼，往這邊瞧。姑娘臊的臉一紅，告訴丫鬟：“荷花，快下樓吧。”公子直看著姑娘下樓，這纔嘆一口氣：“唉，我恨不能肋生二翅，飛過去跟月娥成其好事，纔合我心願。”由這天，公子就中了迷，在書房閉上眼，書房內童子一倒茶，公子就說：“月娥賢妹來了！”嚇的書童撒腿就跑。這天晚上悶坐，一閉眼就彷彿月娥在眼前，睜眼又沒了。天天跑到花園，叫道：“月娥妹妹快來吧！”鬧的小書童真害怕。有一天晚間，公子悶坐無聊，說：“我這條命給月娥耍了，要得單思病，茶飯怕吃。”正在思想，見簾板一起，進來一位如花似玉的女子，正是王月娥。公子如得了斗大明珠，趕過去用手相拉。

　　不知該當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07回 見佳人癡呆起淫心　想美麗花園遇妖女

　　話說周志魁在屋內枯坐無聊，思想王月娥，天有二鼓之時，聽外面有腳步的聲音，那簾板一起，進來一位千嬌百媚女子，果然品貌秀艷，姿容絕代，風雅宜人，有詩為證：

　　但祇見頭上烏雲，巧挽盤髻，髻心橫插白玉簪，簪押雲鬢飛彩鳳，鳳頭鞋趁百子衫，衫衲半吞描花腕，腕帶川鐲是發藍，藍緞宮裙捏百襉，襉下微露小金蓮，蓮花褲腿鴛鴦帶，帶佩香珠顏色鮮，鮮艷秋波芙蓉面，面似桃花柳眉彎，彎彎柳眉趁杏眼，眼含秋水鼻懸膽，膽垂一點櫻桃口，口內銀牙細嘴含，含情不露多姣女，女中國色，好似九天仙女臨凡。

　　周志魁一瞧，正是月娥，忙說：“賢妹，你可來了！我正想你如大旱之望雲霓，你今一來，真遂我生平之願。”書中交代：來者並非是真王月娥，原本是天臺山一個精靈，有三千五百年道行，天天至城隍山前去聽經，從此路過，見周志魁想王月娥發瘋。他倒是好意，變出個王月娥度脫度脫他。他也見過王月娥，自己搖身一變，變的一點不差，來至公子屋中，說：“周大哥，你天天站在牆根叫我的名字，倘若婆子丫鬟聽見，豈不敗壞我名節？你若真有心愛慕於我，可托媒人前去提親，大概我父母不能不允，那時名正言順，以合我二人之心願。”周志魁一聽，說：“賢妹你別走，我自從那一天看見賢妹，我時刻想你，恨不得你我一時成其夫妻，今天你既來了，我焉能放你過去。”拉住苦苦不放。妖精本打算來勸解，見周公子死不放手，又見周公子長的美貌，自己一想：“我何不盜取他真陽煉補內丹。”想完，這纔說：“君既有情意，妾豈可不為你鋪被疊床？你我這也是前世俗緣，惟恐你父母知道，多有不便。”公子此時神魂飄蕩，一概不顧，真是色膽比天大。當時二人攜手把腕，共入羅帷，鸞顛鳳倒，如醉如癡，直至更交四鼓。妖怪說：“我走了，恐其被人查出。”公子說：“你多時來？”妖怪說：“明天來。”由這一天，就天天初鼓來。二人喝酒談心，追歡取樂，食則同桌，寢則同床，天天如是。人有多大精神，鬧的周志魁精氣神三寶損虧，飲食不進，面如白紙，一日不如一日。員外不明底細，以為他唸書用功，勞神過度，焉知他淨在夜裏用了功。今天和尚一掌，把妖氣打散，公子當時沒了氣。員外心疼兒子急呆了，蘇北山也是後悔：“真是荐卜不荐醫，這怎麼好？”正在為難，見公子悠悠氣轉。和尚說：“我越瞧你越有氣。”過去伸手要打，給蘇北山阻住員外見兒子好了，也放了心。公子此時定了定神，要一碗白糖水，妖氣也散了。和尚說：“我們捉妖。”

　　叫周福、周祿二人，把韋馱拿過去，二人前去，也抬不動。周福心說：“看這韋馱不很重，怎麼兩人會抬不動？”和尚說：“我就知道你們抬不動。”說著，過去伸手，就把韋馱拿開。原來妖怪押在韋馱底下，一股黑風起來，要大肆橫行，本來見和尚其貌不揚，濟公又閉著三光，妖怪要拿妖氣噴和尚。濟公哈哈大笑道：“好孽畜，你也不知我是何人。”自己用手一拍天靈蓋，透出佛光、靈光、三元。

　　別人瞧和尚照舊肉體凡胎，妖怪一見，嚇得驚魂千里，見和尚赤赤揚揚，身高六丈，頭如巴斗，面如獬蓋，身上穿鐵鐸，赤腿光腳，活活一位知覺羅漢。用金光一照妖怪，照去五百年道行。和尚摘下僧帽一扔，霞光萬道，紫氣千條，竟把妖怪照住祇見一陣狂風，現出原形。大家過來一看，乃一個大狐狸，跪在地下叫。人有人言，獸有獸語，求和尚饒命說：“師父，你老人家別氣，弟子本打算解勸他，公子苦苦揪著不放，我不從他，他也是想死，師父呀，你老人家慈悲慈悲，放了我，再也不敢滋事了。”和尚這纔過去，把帽子拿起來，說：“好東西，我今天便宜你這條命，你再遇到我和尚手裏，我定用掌心雷霹你。”妖怪自己走了。老員外見兒子也好了，把和尚請至書房擺酒，邀蘇北山陪著。喝了兩杯，周員外把北山叫到一旁，說：“賢弟，你看你侄兒也好了，妖怪也捉了，我這家當你說句話，我在和尚面前盡點心。你祇管說，我不駁回。”蘇北山說：“兄長，你打算要給濟公銀子，那可不行。聖僧的脾氣古怪，最不愛財，前次給我家治病，給趙文會治病，我們皆打算要給銀子，奈和尚分文不要。依我倒有個主意，兄長至轎鋪要頂八抬轎，全分執事，把韋馱抬了，送回靈隱寺，那倒體面，聖僧定願意。別提給銀子，他的徒弟富戶施主很多。”二人商量好了，回至書房，見和尚還喝著酒，蘇北山說：“師父，方纔周兄長叫我到外面同我說，師父給捉妖治病，打算謝你銀子。”和尚說：“好，我這兩天正需銀子。和尚按口也就同俗家差不多，我和尚也得吃飯。”蘇北山說：“師父，我知你老人家素不愛財，我已給攔下，不叫他給銀子，叫他僱頂轎子，把韋馱送回去。”和尚說：“給銀不給銀倒不要緊，千萬別給我惹事。這回用轎把韋馱送回去，以後我一出來，他就磨我，別提多跟腳了。回頭我扛著走在街上，找個地方把他腦袋撞個窟窿，下次他就不想跟我出來。”周員外說：“既是如此，我送師父點銀子，換換衣裳。”和尚說：“你若給我銀子，附耳如此如此，須緊記在心，不可錯過。”大家點頭。和尚扛著韋馱告辭出來，往前走不多遠，睜開慧眼一看，有股怨氣沖天。和尚點頭，見路北一座酒館，和尚往裏走。眾人一看，說：“和尚化緣嗎？”和尚說：“不是。”眾人說：“和尚，你怎麼扛了韋馱滿街走？”和尚說：“我是販韋馱的。”眾人說：“和尚，這韋馱打哪販來，賣多少錢？”和尚說：“我由外口一百兩本，賣二百兩。我這韋馱供在哪，廟就靈，有人燒香。”說著，要了一壺酒，把韋馱擱在一旁，吃了兩杯酒，和尚告訴夥計給他看著：“我到外頭一行。”和尚剛一出去，就由外面進來八九個和尚說：“在這裏呢。我們廟裏一個瘋和尚把韋馱偷出來，到處誆酒喝。奉老和尚之命，叫我等來找。”掌櫃的一聽，說：“你們眾位扛了去吧。一個泥像，我們要了沒有用。”掌櫃的短一句話，也沒問是哪廟來的。眾僧七手八腳，把韋馱搭走了。工夫不大，濟公回來，一進門：“喲，我的貨哪裏去了？”掌櫃的說：“你們廟裏和尚扛走了。”濟公說：“他是哪廟的？”掌櫃的還不出話來。和尚說：“你給人家蒙了去，你賠我二百兩銀子。沒有，咱們是一場官司。”眾飯客皆說：“堂棺，這是你不是。

　　方纔那些和尚來扛韋馱，你就該問是哪廟的。”回頭說：“和尚瞧著我們吧，他本是苦人，一月纔能掙兩吊錢，他哪賠得起二百兩銀子。我們給你湊幾吊錢。”和尚說：“湊幾吊錢，我不能要得了。既你們眾位出來管，我錢不要了，韋馱也不要了，我走了。”說罷，出了酒館往前走，見一股怨氣直沖霄斗。和尚往前飛跑。濟公施法力大展神通，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08回 練法術戲耍劉泰真　李國元失去天師符

　　話說和尚出了酒館，正往前走，想起要到三清觀找劉泰真，見股怨氣沖天。

　　和尚按靈光三擊掌，點了點頭，說：“善哉！善哉，我焉能不管。”嘴裏唸唸道道，出了清波門外至三清觀，見門口捉妖的牌子也摘了，冷冷清清。和尚拍了二下門，老道自打周宅回到廟中，拿銀子把當贖出，叫童兒把捉妖的牌摘下：“如再有人請我捉妖，你說我入山採藥去了。”小童點首答應，老道天天看書解悶。今天童子正在院中玩耍，聽外面叫門，童子出來開門一瞧，門口站了一個窮和尚。道童道：“找誰呀？”濟公說：“找你家劉道爺，到我們那兒捉妖，請他退鬼治病。”道童說：“不行，我師父入山採藥去，不定幾天回來。”和尚說：“你到裏面告訴在屋內看書的那個老道，就提我老人家，他就得見我。”小童一聽一愕，心想：“喲，他怎麼知道我師父在家看書？”趕緊說：“和尚，你等等。”忙奔到裏面說：“師父，外面有個窮和尚，說請你捉妖淨宅，我道你採藥去了，他說你到裏面告訴那看書的老道，就提他來了准得見。”老道一聽一愣說：“許是他老人家來了。”小童說：“對了，和尚也說‘我老人家來了’。”老道忙跑到外面一瞧，果是濟公，忙說：“聖僧，你老人家從哪裏來的？弟子這裏稽首了。”濟公說：“好，你頭前領路，我到你廟裏坐坐。我問你一件事，你這不捉妖淨宅，師徒幾個靠著甚麼吃飯？”老道說：“師父，我這裏素常就指著給人治病，蒙碗飯吃。自從周宅回來，嚇的我哪敢捉妖，我這廟並無分文進項，你老人家給我想個甚麼主意吃飯。”說著來到裏面落坐。和尚說：“我教你個搬運法。你如學會，要金銀，一唸咒就有﹔要好衣裳好食物，一動唸就來。”老道說：“我就學這個好，別的全不學。師父，你老人家教我練練。”和尚說：“你練不了。要練先得一天磕一千個頭，磕四十九天。你須認我為師，你跪在地上唸聲無量佛，磕一個頭站起，唸聲阿彌陀佛，纔算一個。”老道說：“我練。一天磕一千頭，祇要我四十九天練成了，想要甚麼就有，我願意練。”

　　和尚說：“還不行。我和尚喝酒誰打去？”老道說：“我叫童子打去。”和尚說：“我每頓飯要吃肉，誰去買？”老道說：“我去買。早晚兩遍點心，三頓飯，全是我的。”

　　和尚說：“就是，由明天早晨起來就練。你先叫道童給我沽酒買菜，我先喝酒。”

　　老道忙叫小童去買了酒菜吃了。次早，和尚出了個主意，用二個笸籮，買一千黃豆，和尚坐在蒲墊，老道唸一聲無量佛，磕一頭唸一聲阿彌陀佛，由黃笸籮拿粒黃豆，擱在紅笸籮內，省記著。老道磕了幾十頭，就覺腰酸腿痛，磕至二百，見和尚閉著眼打盹。老道一想：“我捧過一把去，少磕些。”見和尚睡熟了，忙捧了一把，往紅笸籮內擱下。和尚一睜眼，說：“好東西，練法術偷私，重磕！”把豆兒又抓回去，又拐了三百多去。老道磕了五六天，把剩的銀子也花完了。和尚叫打酒買菜，老道叫童子：“把我的道袍，別頂，金管當了，等我練好搬運法，再換好的。”

　　童子給當了，吃了五六天又沒了錢。老道叫當舖蓋，賣大殿的桌椅板凳。話不可重敘，直到了一個月另六天，老道就剩了一條褲子，四個道童光著屁股。老道說：“師父，我可真沒了錢，你教給搬運法。搬了來再吃吧。”和尚說：“我要會搬運法，為甚麼叫你給我打酒？”老道一聽說：“對呀，師父冤了我，怎麼樣呢？”和尚說：“你沒錢我走了。”老道說：“聖僧一走，我同徒弟一同吊死完了。”和尚說：“我教你唸咒，你學的會。”老道說：“甚麼咒？”和尚說：唵嘛呢叭咪吽。”老道沒聽明白說：“叭了，你就轟。”和尚說：“對了。”一連教了三遍，老道會了，和尚叫他在院中跪著唸。老道剛一唸：“唵嘛呢叭咪吽。”濟公在後面用手一指地下，由地下飛起來一塊小磚，照著老道腦袋“吧噠”一下，打了一個小疙瘩。老道說：“師父，這怎麼的？”濟公說：“你一唸咒，磚頭見你就打，這就是你練的能為。”老道說：“我不練了。”和尚說：“不要緊，我教你幾句話，你見磚頭就磕頭說：“磚頭在上，老道有禮，我不唸咒，你也別起。”老道說：“師父，我怎麼好？”濟公說：“把我僧袍給你穿上，僧帽戴上，教你幾句話，到錢塘門西湖蘇堤上，有個冷泉亭，往上一站，你說：李國元，李國元，不必上西湖靈隱找濟顛，十兩紋銀交於我，腰裏還帶著三百六十錢。”老道要不去吧，廟裏一文沒有﹔去吧，真難看。每常出去衣貌整齊，今天老道沒法，穿了一身和尚的破衣裳，說：“師父，我到那裏去說三遍，就有著落嗎？”和尚說：“你祇管去，高嚷三遍，就有人問你。我和尚說法，化個小緣，就夠你一輩子用。”老道沒法，出了三清觀，低頭恐怕碰了熟人。這溜老街舊鄰，認識老道的不少，有人瞧見這個說：“這不是三清觀的劉道爺嗎？怎麼這個樣？平常很有錢。”那個又道：“這必是輸掉了，道爺沒別的，就愛賭。”老道聽了，也不好答言，自己往前走，來到西湖蘇堤冷泉亭。這裏是一條大道，來往人不少。老道就站在亭子上一嚷：“李國元，李國元，不必上西湖靈隱找濟顛，十兩紋銀交於我，腰裏還帶著三百六十錢。”道爺嚷了三遍，圍了好些人，大家紛紛議論。有說這老道是瘋子的，有說這也許找李國元的。正在紛紛議論，由那旁來了兩個人。這個說：“賢弟，你看濟公真有先見之明。”二人來到近前，老道一瞧，頭裏走的這位是富翁員外打扮，後面一位文生公子打扮。二人一瞧老道，這位員外道：“你這老道把濟公害了，這身衣裳你穿著。”老道說：“我倒沒害濟公，他把我害了，吃的我剩一條褲子。二位貴姓？”書中交代：這位文生公子叫李國元，家住臨安青竹林四條胡同，本是財主，乃是文生秀才，取妻藺氏，甚為賢德，無故這天得了瘋病，請多少先生也瞧不好。李國元甚為煩悶。他有個朋友叫李春山，在杜大夫家中教讀。一天李國元去找春山，二人本是知己，李國元就提妻子得了瘋病，請多少先生瞧不好。李春山說：“我們杜大人祠堂裏，有一張五雷八卦天師符，是鎮宅之寶：我說給你借，他准不借。我偷著給你拿來，你掛在家中。有甚麼妖邪皆去得了。”李國元說：“好，倘能把你弟妹病治好了，我再送回來。”李春山到了祠堂，開開箱子，把天師符拿出，是個楠木匣裝著。李春山說：“這是杜大人傳家之寶，我私自借給你，可千萬小心留神，你掛兩個時辰邪去了，可速送來。”李國元說：“我明天送來。”拿著告辭，自己出來一想：喲，還沒吃早飯，本打算約李春山吃飯，一提這軸畫，把飯忘了。我也不便回家吃去，跟前路北就是酒館。自己進來一看，真是高朋滿座。眾人皆站來，讓說：“李先生一同喝吧。”李國元說：“眾位別讓，我還同著人說話。”自己到後面找張桌，要了酒喝了兩杯。自己一想：“人讓我，我不讓人家，這可不對。”忙站起，過去回讓，讓完，轉身回來，睜眼一瞧，嚇得目瞪口獃，五雷八卦天師符，蹤跡不見，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09回 趙文會西湖訪濟公　醉禪師西湖盜靈符

　　話說李國元祇顧讓人，回頭見畫軸不見，自己酒也不喝了，飯也不吃了，心中暗想：“丟了別的東西，我可以賠人家。這種東西有錢沒處買，這是杜宅傳家之寶，倘若走漏風聲，豈不把李兄長館散了。”自己忙叫堂倌算帳：“給我寫上。”

　　堂倌說：“你怎麼不吃了？”李國元說：“我還有要緊事。”也並沒有聲張，跑至家中，派幾個心腹家人，說：“我方纔在某酒館吃飯，丟了一軸五雷八卦天師符。你們去訪查訪查，是哪路賊偷去？不怕托個人花些錢買回來。這是人家東西。”家人答應出去，工夫不大，李升出來說：“方纔我打聽明白，你在那裏喝酒，這個東西叫白錢賊偷去，已賣給博古齋古玩舖的劉掌櫃。劉掌櫃是三十兩銀子買的。他跟秦丞相府要好，現已賣給秦丞相五百兩銀，掛在閣天樓鎮宅。”

　　李國元一聽：“可了不得！要在古玩舖，我可以多花錢買回來﹔落在丞相府，論人情勢利，均比不了人家。”正在躊躇，外面打門，叫家人出去一瞧，原來是李春山之子少棠說：“方纔你走了，聽說杜大人宅裏明日有祭祀，我父親叫我先把五雷八卦天師符拿回去，等過了明天，再給拿來使。”李國元說：“你先回去，我這軸畫方纔一掛，撕了一點，送在裱畫舖去，少時立刻送過來，你不必來了。”李少棠走後，李國元更急了，正為難之際，家人報趙員外來了。李國元走出去一看是趙文會，二人知己之交，趕緊上前行禮說：“兄長久違。”趙文會說：“我今天約賢弟先逛城隍山，回頭上天珠街望江樓吃酒，逛逛天下第一江。”李國元說：“大哥，今天小弟不能奉陪，我有心難的事，兄長請裏面坐。”來至書房，國元把丟天師符情節一說，趙員外說：“不要緊，這事我給你辦。西湖靈隱寺濟公長老，他是在世活佛，你我去走一趟，求他老人家，天師符也可以找回來，弟妹病也可治好，真是神通廣大，佛法無邊。”國元一想：“我聞其名，未見其人。倘若回來，約他來吃飯，我得帶著銀子。”趕緊拿了十兩銀子四百錢，同趙文會出來，買了四十錢茶葉，一直往前。真是十裏長堤跨六橋，一株柳樹一株桃。這是怎名曰：蘇堤春曉。

　　乃是蘇東坡做此地太守時，修的這道堤。到了三春之時，柳樹爭春，湖中有湖心亭，南望南屏山雷峰塔，北山坡有林和靖的梅園，西眺有岳王墓，蘇小小墳。

　　二人將走至冷泉亭，就聽人群中有人喊說：“李國元，李國元，不必上西湖靈隱找濟顛，十兩紋銀交於我，腰內還帶著三百六十錢。”趙文會一聽說：“賢弟，聖僧有先見之明，在這裏等候你我。”乃至分開眾人一瞧，是濟公衣裳，不是濟公。

　　趙文會過去一揪，說：“好老道，你把濟公長老害了，你是蒙事來。”老道說：“我倒沒害濟公，濟公把我們師徒吃的一件衣服都沒有，教給我這幾句話，叫我到這裏來說。”趙文會說：“濟公在哪裏？你帶我二人去見見。”老道這纔帶著二位來至三清觀。趙文會一看這廟，窮的甚麼都沒有，四個道童赤身露體，濟公赤著背在椅子上坐著。文會說：“師父在上，弟子趙文會有禮。”忙叫李國元參見聖僧。國元一瞧和尚，真像乞丐，衝著趙員外的面子，不能不過去行禮，作了個揖。

　　和尚說：“二人來此何幹？”趙文會就把丟五雷八卦天師符情節一說。和尚說：“不要緊。”叫老道把衣服脫下，和尚穿上。把國元銀子要過來，給老道贖當。和尚同二人出三清觀，來到國元家中。和尚說：“我先給你妻子治病，然後再找天師符。可有一件事，我給你妻子治病，回頭我跟她揪在一處，滾到一處，你可別管。”國元一聽，半晌無語。趙文會說：“賢弟，不必生疑。濟公乃是在世活佛，絕無差錯。要是不敦品的人，我亦不能請來。”李國元說：“就是吧。”帶了濟公直奔上房，門也鎖了，藺氏也用鐵鏈鎖著，丫鬟婆子早躲開，怕瘋子打。剛一開鎖，藺氏見外面是窮和尚，忙往外追。和尚跑至院中，有口大魚缸，和尚就轉魚缸，口中直嚷：“可了不得了！要一追上，我就沒了命。”說著跑著。藺氏摔了一個筋斗，口內吐出一堆痰來，心中也明白了，自己說：“我怎會到這裏來？”這纔有膽大婆子過來，攙扶起來。和尚掏了一塊藥，叫人拿水化開給他吃。書中交代：藺氏這病本是痰迷心竅，被事所擠。皆因他家有個兄弟叫藺庭玉，在家把一份家業皆花完了，所交些匪人，這天找姐姐借錢，說去做買賣。至親骨肉，焉有不疼之理，瞞著丈夫借給他幾百兩銀子，藺庭玉拿去，跟狐朋狗友一花花完了，這天又找他姐姐，說他“拿銀子去做買賣，走在半路被強盜劫去，你再借給我幾百兩銀子做買賣，賺了錢連先前銀子一並交還”。藺氏又給了他。這天藺氏在花園坐著，見庭玉又來了，身上襤褸不堪，心中一著急，一口痰上來迷住，因此瘋了。今天和尚一溜，把痰溜開，吐出來。國元很佩服和尚，請他書房擺酒款待。正在喝酒之際，外面家人進來回稟：“李少棠又來催五雷八卦天師符。”李國元叫家人出去告訴他隨後就送去。李國元說：“師父，怎麼辦？”和尚說：“回頭我僱我廟裏的韋馱給你把五雷八卦天師符盜來。”李國元說：“師父，你廟中韋馱是泥胎，怎麼能偷東西？”濟公說：“能行。我們那韋馱專管些閒事。”李國元說：“師父，怎樣去請？”和尚說：“我得就去跟他商量，得拿錢僱他去，白叫他去不成。你們喝著酒等我，我先去，回頭再喝。”和尚站起身，往外就走。二人送出回來。李國元說：“趙兄長，你聽和尚這話是真的嗎？”趙文會說：“我也不知真假。前次在周半城家扛韋馱捉過妖，這事在兩可之際，也許是真的。”再說二人擺著酒，直等到掌燈以後。二人甚為焦急，恐怕關城，將濟公關在城外。正在說著話，就見濟公過來。二人說：“師父回來了。”濟公說：“可氣死我了。”趙文會說：“師父同誰生氣？”濟公說：“跟我們廟裏韋馱。真可恨！平常我一出來，他就說濟師公要有事，給我張羅著。我今天回去，他瞧我奔了他去，他把臉一揚不理我。我就搭訕著，跟他說，老韋，我給你找了個事。他問甚麼事？我就提叫他到秦相府花園閣天樓去，偷五雷八卦天師符。問他要多錢？他一嘴就要大價。”李國元、趙文會齊說：“他要多少錢？”和尚說：“他要五吊錢。我給他五百錢。”李國元說：“五吊錢也不多。”和尚說：“頭裏他倒讓了個價，說要三吊錢，少了不去。我說你落了價，我給你添了湊滿五百錢，多了不要。他說少了不去。故我們倆散了。我由廟裏出來走大佛寺，碰見大佛寺的韋馱，遠遠的就問我上哪去。我說給你找個事，你去不去？他問甚麼事？我就叫他去找符。說你沒跟你廟裏老韋馱說嗎？我說說了，因為他要錢太多。他要三吊，我給五百錢，沒僱停當。他說我也不能少要，少要對不起我們廟的韋馱。我說我要多花了也不對。因此又散了。”李國元一聽說都沒停當：“這怎麼辦？”和尚說：“我又往前走，走至紫竹林，那廟韋馱餓的都打了晃，遠遠就喊我，我一提這個事，他就願意。他說回頭就來，價錢隨我開。”李國元說：“他甚麼時候來？”和尚說：“我們吃完了飯，院子預備桌案，我一叫，他就來。”李國元忙擺飯吃完了，叫家人預備應用東西，擱在院中。和尚說：“你們大家不消慌，一眨眼等星斗出全了。那時我請韋馱來。”和尚說：“我乃非別，我乃非別，西湖靈隱，濟顛僧也，韋馱不到等待何時！”祇聽半空中一聲喊嚷：“吾神來了！”

　　不知來者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10回 趙斌夜探閣天樓　英雄仗義救公子

　　話說濟公在院中燒香請韋馱，祇聽房上一聲喊嚷：“吾神來也！”

　　書中交代：來者可並非是真韋馱。這部《濟公傳》，雖沒請神請鬼，並非奇怪之事，總得合乎神理。書有明筆、暗筆、伏筆、順筆、倒筆、忿筆、驚人筆。此來者乃是一位驚天動地的英雄之子，祖貫鎮江府丹陽縣人，姓趙名九州，綽號人稱一輪明月，東西南北中五路總鏢頭，娶妻梅氏，膝下單生一子，名叫趙斌，生來天真爛漫，混耀悶楞，跟他父親練了一身拳棒，好上天。老英雄一生就教了兩個徒弟，一個兒子。大徒弟乃江西玉山縣的威振八方楊明，二徒弟是東路鏢頭上夥計叫尹士雄。趙九州這天病在床上，把梅氏叫至跟前，說：“我死之後，千萬別叫趙斌保鏢。他眼空自大，狂傲無知。留下我這點虛名，傳留後世。”說罷竟自嗚呼哀哉。他母子辦理喪事安葬已完，就剩下他母子度日。

　　趙斌游手好閒，他父親留下這點家私，也可享受著度日。他在外頭交了幾個本地朋友，一個叫秦元亮，綽號人稱飛天火祖﹔有一位馬兆熊，人稱立地瘟神，二人皆是綠林，跟趙斌頗為知己。這天三個人在一處吃飯。秦元亮說：“趙賢弟，你知我們是做甚麼的？”趙斌說：“我不知二位兄長做何生意。”秦元亮說：“我們都是賊，可不是下賤採花淫賊。我等專講究偷富濟貧，殺贓官，斬惡霸，除暴安良，專管不平之事。祇因愛賢弟這身能為，要約你入夥，這叫行俠仗義。我這裏有身夜行衣送給你。”說著遞給趙斌一個包袱。趙斌打開一看，裏面全分皆有。趙斌就由這天跟這二人，夜間時常出去偷富濟貧。這天趙斌把包袱落在家中，梅氏打開一看，是夜行衣。趙九州之妻，也是開過眼，甚麼皆見過。正瞧著，趙斌由外面進來。梅氏一見，勃然大怒，說：“趙斌，你父親保鏢一輩子英名，被你弱盡。你敢情做了賊！好孩子，我是一頭撞死，絕不活著。”趙斌說：“母親不要生氣，不叫孩兒做賊，我就不做賊。”梅氏說：“你趁此把這衣服燒了，刀砸了。”自己一想，要在這裏住著還不成，得給他把這班朋友斷絕了，不然，仍怕有人勾引他。老太太要學孟母三遷之法，急把家中房產變賣，帶著細軟金銀，同趙斌來至京都臨安，租的青竹巷四條胡同賣果子王興的房。

　　趙斌仍舊沒事可做。王興的母親王老太太可就說：“趙老太大，為何不叫你兒做個買賣？在家閑了，坐吃山空。”梅氏說：“他自幼沒做來，也不懂的甚麼。”王老太說：“可叫他同我兒上果子市買點果子買賣，操練操練。”梅氏一想也好，同趙斌一商量，也願意。次日拿上兩吊錢。同王興上果子市買了點北鮮。王興說：“你這貨買的便宜，總得找對半利，賺兩吊錢纔賣呢。你合算去賣。”趙斌吃完飯，拿了小筐出去，見人也不敢吆喝，走了幾條胡同，人家皆以為是送禮的，不像做買賣的，也沒人買。趙斌走到鳳山街，見路北一座大門，像官宦人家，門口有大板凳。趙斌把果筐、擱在地下，坐在門首，瞧了果子發呆，就見由裏面出來一位員外送客。這員外長的身高八尺，虎背熊腰，面如烏金紙，鬟眉闊目，姓鄭名雄，人稱鐵面天王，本是世家。他是武進士，素常在家見義勇為，樂善好施，今天出來送客，見趙斌相貌一表非俗，坐在那兒發呆。鄭雄很愛慕，說：“朋友，你在這作甚麼？”趙斌說：“賣果子。”鄭雄說：“賣多少錢？”趙斌說：“我兩吊錢買的，四吊錢纔賣呢。”鄭大官人吩咐家人把果筐倒在裏面水桶裏，給他拿四吊錢來。家人答應。鄭雄說：“朋友，你沒做過買賣吧？”趙斌說：“我今天頭一回。”拿起果筐四吊錢回家，告訴母親說賺了兩吊錢，次日仍然同王興上市，點名買兩吊錢北鮮，回家吃完飯，提筐出來，不上別處，一直趕奔鳳山街來，至鄭宅，把果筐擱下一坐，候至晌午。鄭雄要出門，剛一出來，趙斌說：“別走，我給你送果子來了。”鄭雄說：“誰叫你送來的？”趙斌說：“你拿進去，我不去賣了。”鄭雄說：“你願意我不願意，我不如天天白給你兩吊錢好不好？”趙斌說：“好。”鄭雄一聽也樂了，說：“我今天留下，明天可別送來，我不要了。”叫家人給拿四吊錢。趙斌一聽，說：“好喪氣，好容易賣出主來，又散了。”自己拿錢回家。由此練著做小買賣，有賺錢的時候，有時賠錢。這一天在西湖，因花花太歲王勝搶人家逛西湖的姑娘，他路見不平，打死惡霸的三條人命，被濟公把他救了，他認濟公為師，濟公今天由李宅出來，正碰見趙斌賣果子。和尚說：“趙斌，跟我喝酒去。”趙斌跟和尚到了酒館喝酒。和尚說：“你今天給當一回韋馱。”趙斌說：“怎麼當韋馱？”濟公就把李國元丟五雷八卦天師符，落在秦相府花園閣天樓，叫他給盜回家。到李宅裝韋馱，遮蓋眾人耳目。趙斌說：“我不認識李國元家。”和尚說：“我帶去。”吃喝已畢，給了錢，帶著趙斌直奔李宅門口。和尚說：“你晚上來。如此如此。”趙斌點首，回至家中告訴母親說：“師父濟公叫我今天晚上給當韋馱去。”梅氏說：“甚麼叫當韋馱？”趙斌說：“師父叫我到相府，給人家找五雷八卦天師符，充韋馱神。”梅氏知濟公是好人，若非濟公的事，也不叫趙斌晚上出去。趙斌換好衣服。帶一把切菜刀，天有初鼓，跳出牆外，省的母親關門，自己直奔李宅，蹲在上房，在暗中等候，聽濟公喊：“韋馱不到﹔尚待何時！”趙斌這纔答說：“我神來也！”和尚說：“老韋，你到秦相府花園閣天樓去，把五雷八卦天師符取來。”趙斌說：“遵法旨。”就轉身躥房越脊，奔和合坊來，至相府的花園。一看，這園地勢很大，不知哪座樓是閣天樓，真是水閣涼亭，樓臺小樹，四時不謝之花，八節長春之草。

　　跳下牆，各處一找，找得東北角單有一所院子，是北房，暗五明三，東西各有配房。北房屋中燈光閃閃，人影搖搖。趙斌來裏間窗外，用舌尖舔破窗槅紙，往裏一瞧：順前檐的床，靠北牆是一張八仙桌，二把椅子，牆上一口單刀，桌上擱著蠟燈，兩個人坐在對面椅上喝茶。靠東這人，有六十以外年歲，面皮微白，兩道劍眉，一雙三角目，花白鬍鬚，頭戴藍綢四楞巾，身穿藍綢篆花袍。西邊這位有三十來歲，頭戴青緞壯士帽，身穿青緞箭袍，腰繫絲絛，閃披皂緞英雄大氅。就聽那老人說：“壯士，我把你扶養好了，所為叫你給我辦這件事。真要給我辦好，我給你一百兩銀子。你拿著，天涯海角，絕叫你打不了人命官司。”說著話，就見老者由懷內掏出那兩封銀子，放在桌上。真是白花花。那壯士說：“多蒙老丈之恩，栽培之德，卻之不恭，受之有愧，敢領不恭之罪。”老者說：“壯士，恭敬不如從命。”就見這位壯士把銀子揣在懷中，伸手摘下那牆上掛著的刀說：“老丈外面無論有甚麼動作，你千萬別管，少時自有人頭前來見你。”說完話，往外就走。

　　趙斌趕緊找暗處一隱身，見他走過，趙斌後面跟著，心說：“這不定是上哪去殺人嗎？我倒要跟了瞧瞧。”見往西走了兩層院落，路西是四扇綠屏風，門內有北房三間，燈光隱隱，似有讀書之聲。見這人提刀進去，趙斌濕破窗紙一看，見裏面一張八仙桌，兩把椅，於椅上坐著一位文生公子，正在唸書，旁邊老家人伺候。這人進去把刀往桌上一撲，說：“你主僕二人快說明來歷，我特來結果你們性命。”公子同家人嚇倒在地，說：“好漢爺饒命，你要問我是如此這等這般。”趙斌一聽，氣的肺都炸了，拉切菜刀要闖入室中，多管閒事。

　　不知所因何故，且看下回分解。

　　第11回 兄弟相認各訴前情　主僕逃難暫寄李宅

　　話說趙斌在暗中，觀看這人拉刀進去，要殺那主僕二人，公子嚇的戰戰兢兢，跪在地下，求“大太爺暫息雷霆之怒，容我慢稟。”那老家人也跪倒。那壯士說：“你主僕二人是怎麼一段事？快說！”老管家說：“你老人家要問，我家主人姓徐名志平，原籍建安縣人氏，老太爺名徐佔魁，跟這秦相府花園總管韓殿元是知己之交。韓殿元有一女，跟我家公子同歲。他情願把女兒給公子為婚，自幼下定禮。後來我家老爺去世，家中遭了一把天火，將萬貫家財燒得片瓦無存。我就同了公子，來到這裏投親。韓殿元一見我主僕衣服襤褸，他就有悔親之意，嫌貧愛富，明看他留下我主僕，叫公子在這花園讀書。誰想到他叫你老人家來害我主僕。”拿刀的這壯士一聽說：“原來如此，我實不知道。”說著話，由懷內掏出那一百兩銀子說：“我賜你主僕，趕緊拿了逃命吧。找個地方，用心攻書，等待大比之年，好去求取功名。你們不可住此，恐他還想害你們。”趙斌在外面一聽，說：“這事辦的好。”他是個直性的人，自己忘了是偷聽了，心中一爽快，不覺失聲說辦的好。那壯士一聽外面有人說話，竄出來擺刀朝趙斌摟頭就剁。趙斌用切菜刀急架相還。兩人走了幾個照面。趙斌心中一動：怎麼他使的刀法同我一樣？那壯士也是心內納悶，忙往圈外一跳，用刀一指說：“你且慢動手！你姓甚名誰？住在哪裏？這刀法同誰練的？來此何幹？”趙斌說：“我姓趙名斌，綽號人稱探囊取物。你要知道我的厲害，不必前來討死。”那壯士一聽，忙把刀一扔說：“原來是賢弟，這可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得一家人。”趙斌說：“你是誰？”壯士說：“我姓尹名士雄，賢弟你把哥哥忘了。”趙斌一想：“我八九歲的時候，尹士雄正跟我父親練藝。這話有十幾年了。”趙斌這纔把切菜刀一揣，趕過去行禮，二人敘離別之情。尹士雄說：“我自從東路保鏢，回頭聽說師母同賢弟來到京都，我特來訪查，也未找著。我病在三順店，腿上長一個瘡，遇見這花園總管韓殿元。他是三順店東家，給我瞧病，接到花園給我把病養好了。今天他給我一百兩銀子，叫我來殺他的仇人。我來至這裏一問，方知怎麼一段事。賢弟你來此何幹？”趙斌把別後的事略說一番，今天是奉濟公之命，來此盜五雷八卦天師符。尹士雄說：“你今天幸遇了我，若不遇了我，你也盜不了符去。你先同我把徐志平主僕救走，然後我幫你盜符。”

　　二人這纔進到屋內，叫徐志平：“趕緊收拾好逃命，這一百銀送你作盤纏。”徐志平問了尹士雄的姓名，老家人徐福給尹士雄磕頭：“謝謝恩公。”忙把琴劍書箱收拾好了。徐福說：“尹恩公，這黑夜光景，我二人上何處去？這京師重地，巡更查夜甚多，要把我等捉去。如何是好？”尹士雄一聽有理，說：“趙賢弟，你有地方安置，幫叫他二人去，明天再給找店。”趙斌說：“尹兄長在此少待。你主僕跟我走。”帶著二人出了花園角門。趙斌本打算把他二人帶在自己家去，不想纔一出園門走了不遠，就見眼前站定一人，正是濟公。

　　趙斌一見說：“師父你來了？好。現在他主僕是如此如此。”濟公說：“好，我正為這件事來的。我在書房同他們喝酒，我說出來出恭，來到這裏。你趕緊給我辦事去，把他二人交給我。”徐志平一瞧，見個窮和尚，連忙問道：“這位大和尚怎麼稱呼？”趙斌說：“這是靈隱寺濟公長老。”徐志平一聽忙行禮。濟公帶了他二人來至李國元的家內，叫徐福把擔子放在院中，帶二人走至書房。趙文會、李國元正在喝酒，見濟公帶進一位文生公子，一個老僕，忙站起來說：“師父，你老人家從哪裏帶來這二位？”和尚把徐志平的根由一說，李國元這纔明白。和尚說：“你借給他幾問房屋，叫他在這裏唸書，有甚麼差池，有我和尚一面承當。”李國元見徐志平很文雅，說：“師父，就是罷。”連忙讓坐，一同喝酒。天有三鼓之時，就聽外面一聲喊嚷：“吾神來也！濟公長老在上，吾神將五雷八卦天師符盜來。”

　　濟公趕緊出來，房上是趙斌、尹士雄二人。原來趙斌把徐志平主僕交給和尚帶走，趙斌復返回花園，一見尹士雄，二人夠奔閣天樓。這二十五間閣天樓地面寬大，拿火折紙一照，在當中有懸龕。尹士雄上去，一見上面有個硬木匣，打開一瞧，正是五雷八卦天師符。趙斌說：“得了，師兄，你我一同走罷。”尹士雄說：“你我這要一走，這個亂子大了。”趙斌說：“有甚麼亂呢？”尹士雄說：“你想他是當朝宰相，他把傳家之寶丟了，豈有不跟本地官要的？那時官府徹底根究，未免又拉出好些是非來。不若給他個斬草除根！”說罷，掏出引火之物，就把閣天樓窗格點著。二人跳出樓，祇見火光大作，金蛇亂躥，烈焰騰空，怎見得？有贊為證：

　　凡引星星之火，勾出離部無情，隨風逐浪顯威能，烈焰騰空勢猛。祇聽忽忽聲響，沖霄密布煙生，滿天遍地赤通紅，畫閣雕樑無影。

　　二人早竄出牆外，施展飛檐走壁之能，來到李宅上房一嚷：“吾神來了！”濟公出來把符接下，拿了個小黃口袋，裝上五百錢，一香爐米，五碗爐食餑餑。和尚說：“老韋你拿去罷，這是本家的謝禮。”上面趙斌接去就嚷：“吾神去也！”同了尹士雄回家看他母親不表。單說和尚把五雷八卦天師符拿進來，打開一看不錯。李國元趕快派妥當家人，給拜兄李春山送去。這裏喝了一夜酒，天亮濟公告辭，李國元要送給金銀，濟公說：“你要謝我，附耳如此如此，我和尚領情，你好好照應徐志平唸書。”李國元答應。濟公告辭，正往前走，見眼前立定一人，家丁打扮，說：“濟公上哪去？”和尚說：“哪位。”家丁說：“我家店東捱了四十棍，傷痕頗重。聽說你老人家有仙丹妙藥，求你給治治。”和尚說：“你家店東是誰？”家丁說：“是開三順店的韓殿元，乃秦相府花園總管，因昨夜花園裏閣天樓失火，秦相大怒，說韓殿元失於檢點，打了四十大棍，現疼痛難忍。”和尚一聽，跟著到了三順店，一進櫃房，見韓殿元躺著，哼聲不止。有幾個伙友正在勸解，見和尚進來，眾人說：“得了，這位師父有仙丹妙藥。大師父慈悲罷！”和尚哈哈一笑，用手指點說：“妙藥難治冤孽病，上天速報狠心人。”韓殿元聽著心中一動，暗想：“這和尚真有點來歷，夜間我派尹士雄去殺我未過門的女婿徐志平主僕，也未見回來。他主僕走了，無故閣天樓失火。”想罷說：“聖僧，你老人家救我罷。我昧心了！”和尚說：“我給你治好了，你把女兒給徐志平不給？”韓殿元說：“我好了，情願把徐志平找回，把女兒給他，我也無悔。現秦相已把我趕出，我絕不敢再生異心，如再生異心，叫我天誅地滅。”和尚給他一塊藥吃了，棒傷立止疼痛。和尚叫他到李國元家內去接徐志平，韓殿元點首。和尚出了三順店往前走，見眼前圍了一圈人，裏三層外三層，擁擠不動，怨氣沖天。和尚按靈光一算：“哎呀，阿彌陀佛，我和尚焉可不問！”真是一事未了，又接一事，忙分開眾人擠進去一看，有一宗岔事驚人。

　　且看下回分解。

　　第12回 濟公善度韓殿元　寒士舍子遇聖僧

　　話說和尚分開眾人擠入一瞧，祇見裏面站著一位窮儒，頭戴舊文生巾，燒了窟窿一個，穿一件舊文生氅，上下補釘七條，懷內抱一小孩。此人有三十多歲，一臉枯槁，站在那裏說：“眾位，我抱的這小孩，生一年零二個月。他娘死了三天，我又雇不起奶娘，豈不要餓死。哪位願意要就抱去。”

　　書中交代：此人叫馬沛然，原籍常州府常熟縣人，自幼在家讀書，娶妻周氏，把一分家業坐吃山空全完了，祇懂的唸書，不知營運，直過的上無片瓦，下無尺地，跟前就有個小孩，帶了妻子逃難，來至臨安，住在錢塘關外吳伯舟家中。這位吳伯舟，他就在西湖使船，是有遊西湖的，多雇他的船。手下有百餘條船，同馬沛然原係故交，知道馬沛然是位文士，就留他在船上管帳，每天掙個二三百錢，也夠他夫妻糊口，不想大運不通，西湖出了四家惡霸，時常在西湖搶人，鬧的沒人敢遊湖了，船也沒人賃了。馬沛然沒法，祇好歇工罷。這西湖頭一個惡霸，就是秦丞相之弟花花太歲王勝仙。那時高宗皇帝手下丞相是秦檜。他本姓王，過繼給秦家。王勝仙是秦相親兄弟，他倚仗哥哥勢利，時常帶了打手遊湖，瞧見美貌的婦女，就叫打手搶，沒人敢惹他，因此皆不敢遊湖，故吳伯舟的船也賃不出去，馬沛然也沒了事。他妻周氏是位賢德人，說：“你我夫妻莫非餓著麼？你在家中看看孩子，我出去做點針線活，你我也好度日。”連說了好幾句，馬沛然一語不發，周氏便把孩子留在家裏，竟自走了。馬沛然坐在屋中，自己一想：“男子漢大丈夫，不能養妻育子，等著媳婦給人家做生活吃飯，算怎麼回事？”自己越想越煩，實在無路，抱了孩子打算跳西湖一死。又一想：“這孩子投爹娘來了一年，又要死了，怪可惜的，不如把他給了人，我再一死。”這纔來至十字街一站，說：“眾位誰要這小孩誰抱去。”連喊了幾聲，旁邊有個老者一瞧，這孩子生的不錯，自己一想：“我也沒兒，我倒可以留下。”剛過去抱，旁邊有人說：“老者別要，你要一抱孩子，他就要跟你去。這兩天他娘也來了，同你借銀，過兩天他爹也來了，你可別上當。”那老丈一聽也不要了。濟公說：“你把小孩給我罷。”馬沛然說：“和尚，你要小孩作甚麼？你是出家人。”和尚說：“我收他作個徒弟。”馬沛然說：“和尚，這孩也不會吃飯，還不能離乳，那如何能行？”和尚說：“不行我不要。你說實話，這孩是他娘真死了嗎？我的廟在你住家隔壁﹔你住吳伯舟的房對不對？”馬沛然說：“他娘雖沒死，我可不是生意，指著孩子訛人。”和尚說：“我知道。你跟我走罷，我帶你找你妻，叫你夫妻孩子見面，給你找點事。”馬沛然一聽，問：“和尚寶剎在哪裏？上下怎麼稱呼？”和尚一一說明，帶著馬沛然往前走。濟公信口作歌：

　　誰能誰不能，能者在五行，五行要不順，能者也不能，眾公不信細叮嚀。看那眾富翁，騎騾押馬身受榮，再看那貧軍寒民與百姓，無吃無穿受困窮，皆困前生造定。

　　濟公帶馬沛然往前走，來到醬園門首。和尚說：“掌櫃的，給我三文錢的大頭菜。”裏面答應，給拿出來。和尚說：“太少，我給兩個錢。”掌櫃的過來說：“和尚，咱們這作舖的買賣，並不二價，還價不賣。”和尚說：“倒不是我還價，我這兜子裏就剩二文錢。我化你一文。”掌櫃的說：“你是出家人，就是罷。”和尚伸手一摸兜子說：“喲！我這兜子漏，又丟了一文錢。先給你一個罷，明天我給你帶來罷。”

　　說罷往前走，對過就是青菜攤。和尚來至切近說：“掌櫃的，給我一個錢蒜。”掌櫃的說：“一文一頭。”拿了一頭蒜給和尚。和尚給了一文錢，接過蒜來一瞧說：“掌櫃的，一文錢一頭蒜，你還給我一頭爛的，你給換換罷。”掌櫃的又抽了一頭給和尚，和尚也沒把爛的交還，給人家一文錢買兩頭。和尚原本就帶了兩文錢，要買四樣禮去給人家上壽。馬沛然瞧了和尚太貧，跟和尚走了半里路，見路旁一個賣狗肉的。和尚過去說：“這肉真肥真香真爛，五花三層，要吃肉，肥中瘦。”

　　誇了半天，說：“掌櫃的，饒給我一塊吃。”賣肉的正沒開張，見個窮和尚誇讚了半天，要一塊吃。賣狗肉的一高興，拿刀給切一塊有二兩。和尚接過來一瞧，說：“你要多給吃點。”賣狗肉的說：“你沒夠。”和尚說：“不是我沒夠，和你要不給添，連這塊人情皆沒了，做情做到底。”賣狗肉的又切給吃一塊。和尚一文錢沒花，白得兩塊狗肉。和尚又往前走、聽那邊賣饅頭的，和尚叫賣饅頭的：“過來，我買。”那賣饅頭的過來，和尚說：“熱不熱？”賣饅頭的說：“纔出籠。”說著把挑子擱下，一掀蓋，熱氣騰騰。和尚伸手一拿，就是五個黑指頭印，和尚剛往嘴裏咬，趕忙扔下說：“我忘了，沒帶錢，我沒敢吃。”賣饅頭的瞧了有氣，這個饅頭賣不出去了，又是牙印唾沫，又是黑印。自己一想，“我有心嘔氣罷，剛出來，他又是個出家人。”愣了半天說：“得了，我這饅頭就算扔了。”認了晦氣。和尚說：“你既要扔，別扔，捨給我和尚罷。我明天碰見你，我要帶著錢還給你。”賣饅頭的說：“你拿了去罷。”和尚拿了饅頭，帶著馬沛然來到鳳山街，見路北大門懸燈結彩，車馬盈門。這家乃臨安城頭等富戶，姓鄭名雄，人稱鐵面天王，今天給老太太做壽，臨安的紳士財主都來給祝壽。和尚來至門首，告訴馬沛然，附耳如此如此，在這等候，自有機緣可遇。馬沛然點頭。和尚上了臺階說：“辛苦眾位。”由門房出來一個家人，見是個乞丐窮和尚，家人說：“和尚，你來得太早，還沒坐席。

　　你要雜燴菜回頭來。”濟公說：“你胡說！我知道這裏老太太生日，買了四樣禮，特來拜壽。”家人一聽，暗想：“素來我們大官人最愛施捨，摔金如土，仗義疏財，遇見窮苦的人必要周濟。也許我們大官人待他有好處，他知道今天壽辰，要來報答報答，我倒不能小覷他。窮人也有一分盡心，或許知老太太愛吃甚麼，買點甚麼。也許送桃面點心酒席票。”想罷說：“和尚，你在哪廟裏？”和尚說：“我在靈隱寺小廟出家。”管家說：“你的禮物是自己帶來，還是隨後有人挑了？”和尚說：“我隨身帶來。”家人說：“你把禮物拿來，我給你回稟帳房去。”和尚由袍袖裏拿出一個饅頭，兩頭大蒜，兩頭鹹菜，兩塊狗肉，遞給管家。和尚說：“給老太太吃狗肉就蒜瓣，吃饅頭就鹹菜。”家人一瞧，賭氣給扔在地下說：“你快走開罷，跑來攪我們。”剛扔到地，過來兩條狗就要吃，和尚趕緊轟開：“花脖四眼，你們兩個給吃了，老太太吃甚麼？”和尚撿起來說：“你不給回稟，我會嚷。”大聲喊嚷：“送禮來了！”拿手抓住往裏扔。眾家人瞧了，全都說：“這和尚是瘋子，不管他。”

　　書中交代：這鄭雄原本是臨安頭一等紳士，又是武進士，為人最愛交友。他叔父在外省做總兵，今天給老太太做壽，臨安城上自公侯，下至庶民，都來送禮拜壽。今天有美髯公陳孝，病服神楊猛，趙文會、蘇北山、姜百萬、周半城，皆在客廳，真是高朋滿座。鄭雄的母親，今年七十整壽，可就是雙目失明，有二年多了，請了多少先生並未治好。今天鄭雄正在廳上應客，家人拿進一個禮單來，說：“三清廟的廣惠師父前來拜壽。”鄭雄一聽，一愣說：“我素日跟他並無來往。”接了禮單一瞧，上寫：“銀燭一對，壽桃全堂，壽酒一罈，壽麵一盒，壽帳一軸，山羊四隻。”鄭雄忙迎進。眾人一看，此僧有五十多歲，衣貌鮮明。

　　書中交代：廣惠來給鄭雄送禮，他有貪心，知鄭府的花園鬧妖，他會捉妖淨宅，打算以送禮打進步，好給捉妖賺點銀子。今天來到這裏，眾人一讓，把廣惠讓至楊猛、陳孝這張桌坐下。楊猛愛說話，說：“大師父來了。”廣惠說：“來了。”楊猛說：“我同你打聽一位和尚，你可知道？”廣惠問：“誰？”楊猛說：“西湖靈隱寺濟公長老。”廣惠說：“濟顛和尚，瘋瘋癲癲算甚麼，我倒同他師父相好。論起來他是師侄，常要跟我學能為，我沒那麼大工夫教給他。”楊猛一聽就惱了，一想：“這東西，說話真可恨。他說我師父是他師侄，我成了他孫子了。我去找我師父去問問，如果是真便罷，如沒有這回事，我把這禿頭給砸碎了。”想罷站起來，纔要往外走，就聽外面喊嚷：“上壽送禮來了！”楊猛一聽是濟公的聲音，說：“我師父來了，好，我倒要問問。”忙往外跑。濟公這一來，要大鬧壽堂，法鬥廣惠。

　　且看下回分解。

　　第13回 廣惠僧狂言惹禍　濟禪師妙法驚人

　　話說楊猛忙往外跑，陳孝也就跟來。二人出了客廳，到外面一看，正是濟公，說：“師父，你老人家因何大喊小叫？”濟公說：“我來這裏給老太太上壽，他等嫌我破爛，不給我回稟。”陳孝、楊猛說：“他們本是勢利的。”鄭雄也從裏面出來，一見和尚甚窮，說：“二位賢弟不在廳上吃茶，來此何幹？”楊猛、陳孝說：“我給你二位引見引見，這位上人就是我常和兄長提說，靈隱寺那位濟公禪師。”鄭雄說：“原來是聖僧，久仰大名，今幸相會，真三生之幸。”和尚說：“今天老太太千秋誕辰，我特前來拜壽，送點壽禮。”鄭雄見和尚衣服襤褸，像那討飯化緣之人，怎能往客廳裏讓？看看陳孝、楊猛，又不好不讓！心中猶疑未定，祇聽和尚說：“我來送點禮，拜拜壽，我也不能客廳去坐，貴府高親貴友不少，我也沒衣服。”鄭雄一聽暗喜，不免虛讓讓說：“和尚既來之，則安之，請進罷。”楊猛也願濟公進去，對對廣惠那話真假。和尚說：“鄭大官人這麼一讓，我倒不能不去給老太太拜壽要緊。”鄭雄也不好阻攔，同和尚來至客廳。和尚叫茶房把八仙桌放在正中，上舖紅猩猩氈。濟公把狗肉等物拿出來，上邊逕坐。鄭雄眼都氣直了，當了陳孝、楊猛未便發作，還過去謝承和尚，叫家人扔了。在座之人，濟公認識一半。茶房擺上酒菜，濟公立起來各桌上都讓，讓到廣惠那裏。廣惠傲然高坐，一語不發。讓完，回座吃酒，祇聽廣惠說：“鄭大官人，我今一來拜壽，二則要在老太太面前孝敬個天上飛的，地下跑的，河裏浮的，草裏蹦的戲法。你去後面回稟一聲，我在這裏變，老太太那裏就瞧見。”鄭雄一聽，說：“好。”到了後面，見眾親友的女眷都陪老太太說話。鄭雄說：“娘呀，現有三清廟廣惠僧要變戲法，給娘瞧瞧。”老太太一聽，氣得顏色更變說：“你同和尚取耍笑我，快叫禿頭滾出去！老身眼睛已壞了二年，你還叫我瞧戲法。”鄭雄一聽，這纔悔恨，忙說：“老娘不必生氣，孩兒一時忘了。”旁邊有幾位女親友，都說：“伯母，你老人家叫他變個我們瞧瞧。”又有幾位小姐都說：“奶奶，你叫他變與我們瞧瞧。”老太太這纔說：“鄭雄，你叫他變去罷。”鄭雄這纔回至客廳說：“大師父，你變罷。”和尚要了一把剪，一張紙，剪了許多蝴蝶。和尚有點能為，口中唸唸有詞，吹一口仙氣，就見一對對蝴蝶直奔後堂飛，大家齊聲喝彩。楊猛同陳孝一起說：“師父，你也變獻點手段。”濟公立起來大嚷：“我也要變了！”嚷罷，說：“唵嘛呢叭咪吽！唵，敕令嚇。”祇見有三十多條小長蟲滿廳亂飛，大家一愣，低首一瞧，筷子皆沒了，哄堂大笑。濟公用手一指，長蟲沒了，每人跟前一雙筷。大眾稱奇。廣惠見眾人誇濟公，他臉上無光，說：“鄭大官人，我孝敬老太太一碗湯罷。”站起來就要了一塊包袱，蓋在桌上，口中唸唸有詞，把包袱一掀，見變出一大碗三鮮湯，彷彿有人托著似的，飄飄悠悠，就往外走。濟公用手一指，那碗湯在廣惠頭頂上一翻，正潑了廣惠一身，腦袋也燙紅了。眾人拍手大笑。廣惠賭氣用手擦了，說：“眾位，我本想今天在人前顯耀一番，變些仙桃孝敬老太太。”眾人一想：這時正在四月裏，陳桃早沒了，新桃尚沒長成，正在青黃不接之際，這倒新奇。廣惠纔唸咒，濟公過來說：“你變出來，別掀開包袱，我能猜著。”廣惠說：“就是罷。”口中說道：“壽桃一盤獻堂前，獻與堂前不老仙，今日變出芙蓉果，壽比桃兒還在先。”唸完，就見包袱鼓起。濟公說：“你說這話不對。”廣惠說：“我不對，你說。”濟公說：“黑果一盤獻堂前，獻與堂前不老仙，今日變出帶把果，羊肉熬著佔醋蒜。”廣惠打開一看，是四個茄子。哄堂大笑，廣惠臊的面紅耳赤。鄭雄怕和尚難過，叫家人拿出去，家人鄭福端出大廳一看，是四個大桃，說：“東西，真可恨。我再端回，叫眾人瞧瞧。”不料到了客廳，眾人一瞧還是茄子。鄭雄說：“鄭福你瘋了，端來作甚？”鄭福氣的轉身就走，出來還是大桃。一想：“這該當我吃。”纔要吃，濟公追出來說：“鄭福你幹甚麼？”鄭福說：“人家變的是桃，你用甚麼法子遮蓋的？我要吃這桃。”濟公手一指說：“你吃。”鄭福拿起一咬，把牙崩了。原本是木頭桃，濟公說：“你拿去給老太太吃。”鄭福拿進去，見老太太一吃，順嘴流水。鄭福一想：“真奇怪。”回身出來，濟公一瞧廣惠在那裏默默無言，濟公說：“鄭大官人，今天我要變個戲法，請老太太正瞧個真切。”羅漢施佛法，大展神通。

　　且看下回分解。

　　第14回 濟公遊戲耍廣惠　鄭雄為母求聖僧

　　話說濟公耍笑廣惠，變了幾個茄子。濟公叫鄭雄：“去到裏院把老太太請來，我要變個稀奇戲法，叫老太太瞧個明白。”鄭雄說：“不行。老母二目失明，足有二年，怎可瞧見的？”濟公說：“我因老太太二目失明，我纔叫他老人家瞧。要是有眼之人，也不算能為。”鄭雄知和尚有些來歷，這纔到後面把老太太請出。

　　兩個丫鬟攙住，來至外面。眾親友皆站起來說：“給老太太拜壽，但願你老人家多福多壽。”老太太落了座，鄭雄說：“娘呀，現有靈隱寺濟公長老，他要變個戲法，能叫你老人家瞧的明白。”老太太點頭。濟公來到老太太面前，說：“壽筵開，壽桃色色鮮，壽酒霞盃筵，五福壽為先。壽綿綿，福長遠，真正是壽比青松不怕風霜減，恰好似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唸完了這幾句﹔濟公用手在老太太眼睛上一畫，暗唸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老太太果然眼睜開了。老太太說：“鄭雄呀，我這左眼瞧得見了。”鄭雄還不信，一招手，叫過一個丫鬟來，說：“娘親，你見這是誰？”老太太說：“這是春梅。”丫鬟說：“正是。”老太太大喜：“真瞧得見了。”鄭雄一聽大喜，趕緊過來說：“娘親，你看兒怎麼樣？”老太太說：“日月消磨，你也半老。”鄭雄趕緊給濟公行禮說：“聖僧，你老人家慈悲慈悲罷，既把左眼治好，再把我老娘右眼給治治。”老太太說：“我就是左眼瞧得見。”濟公說：“我可不能治右眼，現在你大門外有一個抱小孩的，他叫馬沛然，把他請來一治就好。”鄭雄趕緊派人出去把馬沛然請進來。鄭雄趕忙行禮，說：“先生，求你把我娘親的右眼治好，我必要重謝。”馬沛然剛要說不會。濟公過來說：“馬沛然，你給治罷。”過去暗遞給馬沛然一塊藥，這個時節，眾僕婦丫鬟都來在門外站著，瞧給老太太治右眼。內中過來一個婦人，就把馬沛然抱的小孩接過來，給小孩吃乳，小孩哇的一聲就哭了。馬沛然也是福至心靈，拿著這塊藥說：“用無根水化開，這是佛爺賜的仙丹妙藥，叫老太太用水一擦眼就好了。”這纔叫家人與藥化開，果然給老太太一擦右眼，立時眼就好了。鄭雄見新來的僕婦抱馬沛然的小孩接過來給乳吃，不知是怎麼一段事。趕忙問馬沛然。馬沛然就把夫妻怎麼貧苦，妻子出去，我怎麼要跳河捨小孩，遇見濟公，把自己的事由頭至尾一說，鄭雄一聽，方纔明白說：“得了，我這裏正少個管帳先生，你就在我這裏罷。

　　我單給你夫妻順出一所房子居住。聖僧你老人家的慈悲，我給聖僧你換換衣裳。”濟公說：“你倒不用給我換衣裳。我和尚化你的緣，你把清波門外的兩頃稻田地，施捨給三清觀的劉泰真，做為那廟的香火地，就算謝了我和尚了。”廣惠在旁邊坐著，一看濟顛大展奇才，他有些氣忿不平。廣惠站起來說：“鄭大官人，我知道你這後面花園內有妖怪作祟，我情願到後面給捉妖淨宅，我分文不取，絲毫不要。我所為跟濟顛比並比並法術，看我二人誰行誰不行。”濟公說：“好，你既這等說，我就同你去到後面捉妖淨宅，退鬼治病，還叫你先施展法術。你捉了妖精，就算我輸了，你捉不了，我和尚接後場。”廣惠說：“也好，咱們這就去。”濟公說：“你別忙，咱們吃完飯再去，也沒有白天就捉妖的，妖精也不來。”鄭雄說：“我這花園，我不知道是妖怪可是仙家，時常家人在後面樓上睡覺，就把家人給扔下樓來。再不然屋中的東西亂響，亂擲地下。或者樓上沒人，就點上燈。可始終沒人瞧見甚麼，也不知是妖是怪，我也不解其意，直鬧了有半年了。”廣惠說：“不要緊。今天晚上，我也不管他是妖是怪是鬼，我拘了他來，拿戒刀將他結果性命。”

　　眾人大家談話，天色已晚。鄭雄問：“二位和尚用甚麼東西？”廣惠拿筆開了單於，鄭雄就叫家人照樣預備，放在花園，一概安置停當。兩位和尚來到花園內一看，是八仙桌一張，椅子一把，香爐蠟扦一分，長生料香一顆，錢糧一分，硯臺一方，白芨一塊，朱砂一包，新筆二枝，黃毛邊紙一張，香菜一棵，五穀糧食一盤，無根水一碗。廣惠看了一看，先點著了香燭，然後禱告過往的神祗：“保佑弟子廣惠把妖怪捉住，回廟燒香上供，答謝上蒼。”禱告已了，用無根水拿白芨研了朱砂，拿筆畫了神符三道，自己一燒，化作靈符，口中唸唸有詞說：“頭道符一燒，狂風大作﹔二道符，把妖精拘來﹔三道符，用戒刀把他結果了性命。”

　　鄭雄帶著一個膽大的家人，在旁邊瞧著。濟公在那裏拿著一把酒壺，一聲不語，見廣惠口中唸唸有詞，把頭道符點著扔出去，並無一點動作，也沒一點風。眾家人無不嘻笑，都說：“廣和尚造謠言，沒有能為。”廣惠又把二道符扔去，也並無動作。廣惠真作急了，把三道符往外一甩，祇見就打外面一陣怪風，刮的是沙灰蕩漾，塵土翻飛，怎見得？有贊為證：

　　無影又無蹤，卷楊花，西復東，飄蓬葉悟空。江湖常把扁舟送，推白雲過嶺，過園林亂擺花枝動。吼青松，穿簾入戶銀燭影搖紅。

　　這陣風過去，就見對面這三間樓，樓門一開，由裏面走出來一位年邁的老翁，面如童子，鶴髮蒼髯，頭戴古銅色四楞巾，身穿古銅色大氅，白襪雲鞋，手拿蠅拂，向廣惠一指說：“好，廣惠，我與你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你何故特來驚動我？所為何因？”就使用蠅拂一指，一股白氣撲奔廣惠。廣惠覺得頭暈眼黑，翻身倒在地上。濟公拿著酒壺哈哈一笑說：“你本是修道之人，無故蹈入紅塵，還敢欺凌三寶的弟子。”和尚說完，把腦袋一拍，露出三光。那仙家本是修道，在樓上住著，有幾千年的道行，祇因鄭雄的家人常不清潔，沖撞了他，他纔在樓上鬧。

　　今天見濟公現出三光，那仙家是修道的，他不敢過來，恐被濟公的三光照著，就得除去他五百年的道行。人有人言，獸有獸語，這位狐仙既能變人，道法就深遠，趕緊說：“聖僧不要動怒，這倒不怨我，祇因鄭雄的家人沖撞了小狐，他等不知自愛，我叫他等知道知道。”濟公說：“你急忙給我快走！如不走，我要請雷劈你。”就見那仙家當時化作一陣清風而去。濟公纔拿出那一粒藥，把廣惠治好。

　　廣惠臊得面紅耳赤，自己告辭回三清廟去了。濟公住在鄭雄家中，次日清早起來，鄭雄款待酒飯，想濟公給母親把眼治好，自己心中甚感激，要給濟公換衣裳。濟公說：“此番你要謝我。”隨附耳如此如此，鄭雄點頭答應，濟公方纔告別，出了鄭宅，向前行走，一直夠奔錢塘門而來。來至錢塘門外，見大道旁邊有一個賣狗肉的擔子。這個賣狗肉的，在玉皇閣對過大影壁底下蹲著出恭。濟公睜開慧眼一看，按靈光三擊掌。濟公說：“真乃世界之中第一孝子。我和尚不來救他，雷必取他。”想罷，和尚就問：“這狗肉擔是哪位的？”連問三聲，並無人答言。

　　書中交代：這個賣狗肉的姓董，叫董平，住在錢塘門內，家中就是他母親，娶妻韓氏。董平為人的性情，最好生疑，時常在他母親面前不孝。雖沒有甚麼大過，無非言語中不順。清早起來，他就跟母親辯嘴，說他母親不知好歹。他妻子韓氏是一位賢良婦人，常時勸他，說：“老娘這大年紀，你就不應該無事生非，惹老娘生氣。”董平也就不言語，出去做買賣。這天董平在家中煮肉燒上鍋，叫韓氏看著，他出來買狗。宋時年間，准許人買狗賣狗肉，董平走到一條胡同。見路北門首站著一人，有三十多歲，買賣人的打扮，說：“你買狗是賣狗肉去嗎？”董平說：“不錯。”那人說：“我本不願意養狗，由去年來了一條野狗，轟它它也不走，晚間關門，就把狗關在院裏。我夜間聽狗叫，我起來一看，原來有賊撥門，我把賊趕走。一想，此狗倒也有用，故此我留下養了。今年又生了一個小狗，兩個狗爭打架，我怕碰了孩子，我有心把它賣了，那有恩養仇殺之理，我也不要錢，你白拿了去罷。”董平一想，這是順事，用繩子把大狗一捆，扛著小狗，謝了謝那人，拉著狗回家，到家把大狗擱在院中就走，進屋中拿了一把刀要殺狗，把刀擱在院中，到屋內拿盆子出來，一瞧刀沒了。董平問他妻子：“你拿了刀去？”韓氏說：“沒見。”董平一找，見小狗把刀銜在東邊，藏在身底下，露出刀柄。董平過來一腳踢開小狗，拿刀過來要宰大狗。小狗跑過來往大狗脖子上一趴，齜著牙瞧著董平。小狗眼淚一滴一滴往下落。董平大嚷一聲，就把刀扔在地上，往屋中就跑，嚇得韓氏目瞪口呆。不知所因何故。

　　且看下回分解。

　　第15回 狗度董平改惡為善　葷酒回廟耍笑眾僧

　　話說董平要殺狗，祇見小狗兒趴在大狗脖子上，祇落眼淚。董平愣了半天，自己想：“狗都知道身從何處來，何況我生個人來。”自己把大、小狗放開說：“我也不殺你了。你母子願意在我這裏，我有食水喂養﹔不願在我這裏，任你自去。”

　　他到屋中給他母親跪倒說：“孩兒我自己時常在你老人家面前無禮，罪該萬死。”韓氏說：“祇要你好好在老娘跟前盡孝，我們夫妻自有好處。”董平說：“我今日把這一鍋狗肉賣了，明天改行做個小本經營，這血盆子裏的買賣我不做了。”把狗肉挑前去，到了外面。每日挑出來一賣就完，今日走了十幾條胡同也沒開張，走在錢塘江大街玉皇閣照壁前，覺得腹中疼痛，把肉擔兒放在道上，祇見從東邊來了窮和尚問：“這肉擔兒是誰的？”董平也不言語：“昨天在大街白要了我兩塊狗肉，今日又來問我，不答他，看他如何？”濟公見董平一臉黑氣，按靈光一察，知他乃是世界上第一“孝子”。“我若不救，雷必取他。”

　　書中交代：董平怎麼是第一孝子呢？按《善書》有云：比如這個人要做了半輩子的善事，他要做了一件惡事，那書上注寫他是第一之惡人，把從前半生的善事全沒了。比如那人做了半輩子的惡事，忽然自己知道不好：“我須當改，不然，我要遭報。”定能改過遷善，痛改前非，把從前惡事全勾了。書上注寫乃第一之善人。嫠婦失節，不如老妓從良。董平雖不孝母，自己忽然知道改悔，要在他母親跟前盡孝，乃一片至誠之心，並無半點虛浮，這就算第一之孝子。濟公問肉擔是哪位的，連問兩聲，無人回音，濟公挑起肉擔就跑。董平一瞧急了，趕緊站起來扣中衣邁步就追，剛往前一跑，祇聽後面山崩地裂一聲響，原來是那影壁牆塌下半截，董平嚇得目瞪口呆，心中說：“若非是和尚搶我的肉擔，早被土牆壓死了，真乃好險好險！”

　　書中交代：和尚說雷必取他，怎麼土牆壓死，是雷劫呢？諺語常說：天打雷劈五雷轟，莫非天上還打五個雷麼？原來是金木水火土謂之五雷，刀砍死謂之金雷，木棍打死謂之木雷，水淹死謂之水雷，人燒死謂之火雷，土牆壓死謂之土雷。要被天雷殛了，那必是罪大惡極的。話不多敘，董平一想：“我去找找和尚，跟他要擔子，還得謝謝他。”想畢向前走。哪想濟公他挑著這擔子，來到熱鬧街上，把擔子一放，拿刀就切狗肉。切完了，和尚用手一點指，這狗肉變的好像有一斤重一塊，濟公喊賣六文一塊。那走路的人走在這裏，遠遠就聞著這狗肉的香撲鼻。素來不吃狗肉的人，今天見肉塊又大又香，又甚便宜。這個三塊，那個五塊，那個十塊八塊，眨眼就賣了一堆錢。肉已快完了，剩了幾塊，和尚不賣了。

　　買不著狗肉的，也有懊悔說：“可惜這樣便宜的狗肉，我未趕上買著，實在懊悔。”有一位買了四塊肉，心中甚喜。心想：“這肉足夠一斤一塊。”走兩步，他聞一聞。俗話說的不錯：肉賤鼻子聞。心想到家給老娘們兩塊，剩兩塊找大哥約老弟可以喝點酒。聞了聞，走了兩步，打開瞧了一瞧，這肉剩了有半斤一塊。心想：“我莫非挑花眼了？我瞧著有一斤一塊。”自己納悶。又走了兩步再瞧，一塊剩有四兩﹔再走幾步瞧，四塊肉也無四兩。買肉的一想：“今天叫那和尚冤了我。”賭氣回家去了。濟公這裏賣一堆錢，狗肉也快完了。董平趕到說：“和尚，這肉擔是我的。我來把話與你說明白了。今天你要不搶我的擔子，我便被土牆壓死了。我倒要謝謝你。”濟公一翻眼睛說：“對，今天大早起來，你許是沒跟你媽媽辯嘴。”

　　董平聽和尚一說此話，他倒一愣，連忙問：“和尚，你在哪廟裏？”濟公如此如此一說。叫董平：“你把賣的這錢拿了去作個小本經營。”董平說：“我明天改行，不做這殺生的買賣，我賣鮮果子去。”濟公說：“好，你把擔子錢都拿了去，我就要這幾塊狗肉就得了。”董平謝了和尚，濟公兜住狗肉。順著西湖蘇堤往前行走，信口唱起狂歌。歌曰：

　　孤衾獨擁，睡熟轉濃，夢見登科第，聖恩優寵，官居極品，父母褒封，衣錦歸故里，拜友祭祖。一虛忙驚醒，依然敝帳枕樵童。祇聽窗外寒蟲叫，原來殘蟬唱古松。世人忙碌碌，都在一夢中。也夢為寒士，也夢做莊農，也夢陶朱富，也夢范丹窮，也夢文章顯達，也夢商賈經營，也夢登臺鼎，也夢執掌元戎。離合與悲歡，壽夭共窮通。仔細從頭看，都在一夢中。方知父母與妻子，兒孫和弟兄，俱是夢裏來相共。縱然衣紫腰金，出擁花聰，也是南柯一夢中。

　　濟公順著西湖蘇堤口唱狂歌，過了冷泉亭，來至飛來峰靈隱寺山門外。看守山門的和尚靜明、靜安說：“濟師父，你拿著是甚麼東西？”濟公說：“我帶來是狗肉。你二位吃點？”靜安、靜明說：“不行，我二人吃素，你也不能往廟內帶。咱們這處廟是長素，葷酒莫入。提籠架鳥，都不準入廟，你白骨喧天往廟中帶不行，快扔了罷，你犯了戒啦！”濟公說：“我不知道。身上疼癢，疥又犯了。”說著，和尚低頭在身上找，靜明說：“不是身上長的疥，是犯了咱們和尚清規戒律。出家和尚講究三規五戒。”濟公說：“甚麼叫三規？哪叫五戒？你說說。”靜明說：“可惜你還是和尚，連三規五戒都不懂。咱們出家和尚，三規是佛規、法規、僧規。五戒是殺、盜、淫、妄、酒，你快把狗肉扔了罷。要到廟裏，連我二人都有失察之罪。監寺要看見，他也有罪。”濟公說：“你二人懂的甚麼，別阻我高興。我到廟給監寺狗肉吃。”兩個門頭僧也不敢阻止，由他去了。

　　濟公到裏面，在大雄寶殿前面把狗肉放下，坐在旁邊，說：“有買肉的來買。”眾僧人來了十幾位，內中善心的和尚都道：“濟師父別賣了，要叫老和尚、監寺的知道，必要治你之罪。”濟公說：“你不要管。”旁邊就有恨濟公的和尚，說：“你賣了，誰敢管你？”濟公也不理論。祇見監寺廣亮從那邊過來說：“濟顛你賣狗肉，我也不管你。就是殺兩條狗，我也不管你。我竟問你，今日是到甚麼時候了？自從火燒大碑樓至今日，派你化緣，我要問你，這一萬銀兩工程，該當怎樣呢？”濟公說：“一萬我可沒有，我倒有個九千。”廣亮說：“我不同你胡鬧，我帶你見老和尚去。”濟公說：“別忙，火燒大碑樓之時，我與你說話是天交正午，此時還短一個時辰，少時沒有一萬兩銀子，我再和你見老方丈去。”廣亮一聽說：“好，你就多待一個時辰，我看你哪來的一萬兩白銀？”監寺廣亮方要走，祇見從那邊進來兩個門頭僧，一伸手把監寺僧拉住說：“廣師父，外面有一件新奇事，祇因我二人在山門坐著，見由西湖大路來了有二三百位，內中有官紳富戶，也有商賈人等。頭前有二立員外騎馬，衣帽鮮明。一位白面長髯，一位清奇古怪，都帶著有二三十個家人，到了山門外，把我二人喚過去，問：‘此廟可是靈隱寺？’我等答應‘是。’那二位問：‘活佛可在廟內？’我等說：‘我們這廟內沒有活佛。’那二位員外又問：‘羅漢可在廟內？’我說：‘廟內羅漢堂有五百零八尊金身羅漢，不知你二位給哪位燒香？’那二位員外說：‘不是找泥像，是找活羅漢。’我們說‘沒有。’那二位員外說：‘善緣不巧，我等往別處施捨去罷。’我等說：‘員外別走，這活佛倒是叫甚麼名字？’那二位說：‘若說活佛的名字，得損陽壽十年。’我二人說：‘員外你說活佛的名字，我二人替你損壽。’那二人先叩頭後說：‘我二人損了三十年陽壽，你看如此如何？’”監寺說：“活佛是哪位呀？你二人說話不明白。”靜明說：“不行，我二人不能說了。算命排八字，都說我活五十三歲，今年我二十二歲了，方纔損了三十年，敢早敢晚，明年必死，再說了沒的往外找。”監寺的說：“不要緊，你二人說罷。我替你二人損陽壽十年。”那靜明和尚不慌不忙，說出活佛的名字。

　　要知後事畢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6回 濟公廟內賣狗肉　萬善同歸修碑樓

　　話說監寺廣亮聽靜明之言，他要問問活佛是誰。靜明說：“我要一說，可是你損壽十年。咱們這廟道濟，你損壽十年。”監寺一聽：“哎呀！道濟呀？”靜明說：“得二十年。”監寺說：“那個道濟不要緊哪。”靜明說：“你也三十年。”廣亮說：“你別鬧了。每日他在廟裏，也不賣狗肉，今日湊巧有人來訪他，這如何是好？哦，有了。”幾個和尚披偏衫打法器，迎到山門。那些人一看，內中沒有濟公，二位員外先惱了，說：“眾位，爾等來看，這些僧人都是妖言惑眾，裝模做樣。此處善緣不巧，你我往別處施捨去罷。”廣亮連忙說：“眾位跟我去見活佛來。”二位員外帶著眾人到山門內，祇見濟公在大雄寶殿前閉目而坐，口中還說：“狗肉六文錢一塊。”那兩位員外一看，這纔說：“爾等大家來看，這纔是活佛羅漢的氣象，你我大家上前磕頭。”監寺的廣亮一聽，把氣都氣歪了，心中大大的不悅，心說：“我等大家披偏衫，打著法器迎接他們，他說我們妖言惑眾，裝模做樣。道濟這裏賣狗肉，他們倒說是活佛羅漢。”就見眾人跪倒，給濟公磕頭，濟公揚揚不理。廣亮恐怕施主不悅，連忙過去說道：“濟公太不知事務，眾位施主來拜訪，汝怎麼不應酬？”濟公尚未回言，這兩位員外先惱了，站起來說：“你這和尚太似無禮，妝敢呼喝活佛！”嚇得監寺廣亮往後倒退，不敢回言。濟公不慌不忙，睜開二目說：“眾位施主來了。來此何幹？”就聽那穿白的員外說：“弟子久仰聖僧大名，特地前來拜訪問禪。”和尚說：“你饞了，吃一塊狗肉罷。”那員外搖頭說：“我不吃。”那邊穿藍的員外說：“我也是久聞聖僧大名，特地前來請問禪機，我來問機。”濟公道：“飢者餓也。餓了吃一塊狗肉。”那員外說：“我二人原本是來問禪機妙理，並非是饞飢。乃是音同字不同。”濟公道：“這二人原來問饞飢二字，我和尚可知道。”那二位員外說：“祇要師父說對了，我二人情願修蓋大碑樓﹔如說不對，善緣不巧，我二人往別的廟施捨去。”濟公道：“你二人聽著。山裏有水，水裏有魚，三七共湊二十一。人有臉，樹有皮，蘿卜筷子不洗泥。人要往東，他偏要向西，不吃干糧盡要米。這個名字叫饞飢。”二位員外一聽，連忙搖頭道：“我二人是問的佛門中奧妙，參禪之禪，天機之機，師傅說的這個一概不對。”和尚道：“這二人好大口氣，也敢說佛門奧妙，禪機。好好好，我和尚要說對了怎麼樣？”

　　那二位員外道：“要說對了，我二人助銀子修蓋大碑樓。”知尚道：“你二人且聽來。”和尚便說道：“須知參禪皆非禪，若問天機哪有機﹔機主空虛禪主淨，淨空空淨是禪機。”二位員外一聽，拍掌大笑道：“羅漢爺的佛法，頓開弟於茅塞。來，監寺的看緣簿伺候。”廣亮趕緊拿過緣薄，文房四寶。那穿白的員外讓道：“賢弟先寫。”那員外道：“大水漫不過船桅去，還是兄長先寫。”那穿白的員外拿過筆來，又讓那面三百多人：“眾位寫緣簿。”眾人道：“水大漫不過鴨子去，還是員外爺先寫。”眾人哈哈大笑：“水長鴨子浮，這話更對。”那員外拿筆寫上，頭一筆是“無名氏施銀一萬兩。”穿藍的員外拿過緣簿一看，心想：“我等皆是來助濟公一臂之力，他既寫一萬，我也不能寫九千。”趕緊寫上“無名氏助銀一萬兩。”剩下眾人也有寫三十兩的，也有寫五十兩的。寫銀就給銀子，寫錢立刻就給錢。這些人原來是臨安城的紳董富戶，都是濟公平時早化下的，今天特來現場寫完了，那穿白的員外到裏面坐下，便告訴道：“我城裏關外有十六座大木廠，把大木廠也捨施在靈隱寺廟內修蓋大碑樓使用罷，蓋完為止，不拘多少。”眾人說完了話，告別而去。濟公方纔問道：“師兄，這些銀子可夠修大碑樓麼？”　　監寺的廣亮一看說：“富足有餘。”濟公說：“你就叫人動工修罷，我到我的施主家住幾天去。”說完了話，濟公兜起一兜狗肉，出離了靈隱寺，逕自去了。

　　監寺的廣亮找瓦木作，擇黃道吉日開工動土，興夯定嗓，立柱上梁。過了好些日子，磚瓦俱已齊備，抹縫灌漿，一切修理好了，就少油漆彩畫。哪想到好事多磨，那一天有人進來報告：“現有秦相府四位管家，帶著四位三爺，在山門外下馬。”監寺的廣亮一看，趕緊往外迎接。

　　書中交代：這幾位管家無事不來。祇因秦相府的花園，有五五二十五間閣天樓，前次被火燒了，打算要重修此樓，叫管家到大木廠購買大木料。十幾家木廠子都說，東家把木料施捨在靈隱寺，修蓋大碑樓。管家一回秦相，秦丞相說：“靈隱寺一座大碑樓，能使多少大木？派秦安、秦順、秦志、秦明四個人去到靈隱寺，就提我暫借些大木修樓，轉年等皇木來了，我必如數奉還。”

　　四個人答應，轉身剛要走。秦丞相說：“回來。你等到靈隱寺去，和尚借是人情，不借是本分，趕緊回來，千萬不可倚著人情勢利，欺壓和尚。”四位管家答應出來，到了門房，秦順就說：“這個苦差使派上咱們，一文錢的找項都沒有，當這個黑差使。”秦安說：“兄弟，你好糊塗。這件事咱們四個人每人有二千銀子進款。”秦順說：“大哥你窮瘋了，跟和尚借大木，他借了，咱們給相爺派人取來﹔他不借，咱們回復相爺，哪來的進項？”秦安說：“兄弟你不行，吃這碗飯，尋岔子多，到那去不提說借，就說相爺有諭，拆他的大碑樓蓋閣天樓。和尚必不叫拆，必托人見咱們，就得給咱們三千兩五千兩的。然後再跟和尚借大木，和尚借了，咱們就回相爺，說和尚賣給相爺，相爺再給幾千，咱們四個人一分，這不是兩頭剩錢。”秦順一聽，說：“還是兄長高明。”吩咐外面備馬，帶著十餘個從人，二十多匹馬，出了秦和坊，一直奔至錢塘門外，來到飛來峰靈隱寺山門下馬。門頭僧一看是秦相府的管家大人，趕緊過去行禮，往裏回話。廣亮出來迎接，讓四位管家來至裏面禪堂，吩咐小沙彌獻上茶來。廣亮說：“眾位管家大人，今天是遊山、還是逛廟？”秦安說：“並非是來遊山逛廟，奉我家相爺堂諭，叫你們把大碑樓拆了，修蓋相府花園子閣天樓。”監寺的廣亮一聽，口唸南無阿彌陀佛，說：“這大碑樓工程浩大，獨力難成，多少貴官長者，善男信女，惠助資財，共成善舉。好容易修蓋起來，尚未竣工，今再要一拆，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修？望求眾位大人在相爺跟前說幾句好言語罷。”秦安尚未回言，秦順道：“相爺堂諭，不亞如聖旨。哪個敢違背？”這不會說話的人，一句話關了門。秦安瞪了他一眼，心想：“應該說：我給你回上相爺，若是相爺答應，你也別歡喜﹔相爺不答應，你也別煩惱。等著有人來給了我們錢，就算相爺答應﹔不給錢，就說相爺不答應。”他這一句話，說出來關了門，秦安也不好再改說。監寺的廣亮一聽此話，說：“眾位大人既是要拆，我得回上老和尚。”秦順說：“你回老和尚也要拆，不回也拆。”廣亮趕緊來到後面禪堂，一見老和尚元空長老。廣亮說：“回稟老和尚，現有秦相府四位管家大人，來到咱廟說相爺有諭，要拆大碑樓修蓋相府閣天樓。我不敢自專，特來回報老和尚。”老方丈一聞此言，口唸南無阿彌陀佛，說：“廣亮，老僧已是上了年紀，這大碑樓是道濟化的，你與他商議去吧。”廣亮說：“道濟自從修樓動土那天出去，至今未見回來。”老和尚說：“你出去到山門，看道濟可曾回來。”廣亮聽老方丈之言，趕緊來至外面山門一看，見四位管家派了眾位三爺，在那裏傳相爺堂諭說：“眾工匠人等聽真，相爺有諭，拆大碑樓修蓋相府閣天樓，哪個敢說不拆，立即送交錢塘縣治罪！”瓦作、木作、油漆、土匠工人等，哪個敢違了秦相爺的堂諭？立時銑鎬亂動，塵土飛揚，眨眼之際，把一座大碑樓拆得瓦解冰消。

　　監寺的瞧著，心中甚是難過，自己又一回想：“還幸虧瘋和尚沒在廟裏，他要在廟裏，必要惹出大禍來。”正在思想，祇見瘋和尚一溜歪斜，腳步踉蹌，直奔山門而來，要怒打四位管家大人。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7回 假相諭拆毀大碑樓　顯神通怒打惡都管

　　話說監寺廣亮正在這裏慨嘆，見濟公由西湖蘇堤冉冉而來。書中祇表濟公自那日靈隱寺出去，在蘇北山、趙文惠兩家住了這些日子，今天正在蘇北山房內與蘇員外下棋，忽然打了一個冷戰。濟公按靈光連拍三掌，早已佔算明白，說：“蘇北山，我可不能在你這裏，我要走。秦丞相派人拆我廟裏大碑樓，我要鬥鬥這個秦丞相！”蘇北山說：“聖僧不可，他乃是當朝宰相，位顯爵尊，師父一個出家人，安能惹得起他？”濟公也不理論，站起來就走。蘇北山連忙送出來，見濟公已走遠了。和尚一直奔至錢塘關外，順著蘇堤一邊向前走，一邊口中唱歌，說道是：

　　人生百歲古來少，先出少年後出老，中間光景不多時，又有閑愁與煩惱。世上財多用不盡，朝內官多做不了，官大財多能幾時？惹得自己白頭早。月過中秋月不明，花到三秋花不好，花前月下能幾時？不如且罷金樽倒。荒郊高低多少墳，一年一度埋青草。

　　和尚唱著歌來至山門，廣亮一瞧說：“師弟，你回來了。可了不得了！咱們廟中現有塌天大禍！”濟公一聽，明知故問說：“師兄，甚麼塌天大禍？不要緊，都有我濟顛呢。這個可不能容他。誰會得欺壓本廟的和尚呢？”廣亮說：“師弟，這你可惹不起他。是秦丞相派了四位管家大人，來拆咱們廟裏大碑樓，修蓋相府閣天樓。”濟公說：“呵，他是當朝宰相，傳堂諭要拆大碑樓就得拆？過兩天京營殿帥來傳諭，拆大雄寶殿，也得叫他拆？那還了得！再過兩天，臨安府來個信，要拆東西配殿，也得叫他拆？再過兩天，錢塘縣仁和縣來個信，要拆藏經樓，也得叫他拆？那還了得！這大碑樓是我化的，我不能給他拆！”廣亮說：“師弟，你既敢擋不叫拆，四位管家大人現在裏面禪堂坐著，你去找去。可怕你找出亂子來，你接不住。”濟公微微一陣冷笑說：“師兄不要你管。”說罷往裏就走，直奔禪堂。

　　這院是三合房。院中站著十幾位三爺，四位管家在北上房屋中正在吃茶。見進來了一個窮和尚，衣服破爛不堪。三爺連忙止住問道：“甚麼人？”濟公道：“是我。”三爺道：“你是誰？現在眾位大人在此談話，你一個窮和尚來此何幹？你是哪廟的？”濟公說：“我是姑子庵的。”這個三爺一聽說：“你這不像話。你是和尚，怎麼在姑子庵，男女混雜？”濟公說：“你不知道，那姑子庵老姑子死了，小姑子跟人家跑了，我在那廟裏看廟。聽說眾位大人來要大木，我們大廟裏房柁、房梁堆積如山，真大真粗，比如把房柁放躺下，這邊蹲一個人，那邊蹲一個人，這邊的人都會瞧不見房柁那邊人。”眾三爺一聽，說：“好大的房柁。”和尚說：“我們那廟的房梁放躺下，這邊蹲一個人，那邊蹲一個人，這邊人瞧不見那邊的人。”眾三爺一聽說：“好大的梁。”和尚道：“我們那廟的房椽子要放躺下，這邊蹲一個人，那邊蹲一個人，這邊人也不得見那邊的人。”眾三爺一聽此話，都樂了，說：“和尚，你打算怎樣子呢？是要賣呀？是要送給我們大人呢？”和尚說：“我倒不賣給大人，叫大人賞給我幾文，我換條褲子就得了。”裏面秦安聽得明明白白，一想這是便宜事，趕緊吩咐叫和尚進來。三爺說：“和尚，我們大人叫你。你見了我們大人規矩著點，別那麼猴頭狗腦的。”和尚也不回言，邁步掀簾攏進去。秦安、秦順、秦志、秦明四個人一看，是個窮苦的和尚。秦安問道：“和尚，你廟有大木？”濟公二目一翻，說：“你們四位是哪來的？”四個人說：“我們是秦丞相府派來的。大人堂諭拆大碑樓，修蓋相府花園閣天樓。”濟公說：“你們四位是奉你們家裏大人的堂諭，來拆大碑樓？”四個人說：“我們家裏哪有大人？”濟公道：“你們家連大人都沒有，怨得你們怎麼不知事務。你回去告訴你們大人說，就提我和尚說的：他官居首相，位列三臺，調和鼎鼐三公位，燮理陰陽一大臣，理應該行善積福做德，為甚麼要無故拆毀佛地？你回去告訴他，就提我老人家說的不準！”這幾位管家，哪裏聽他這些話，蓋不由己，怒從心上起，氣向膽邊生。秦安說：“好一個無知的和尚。我先打你！”掄起一掌，照定濟公就打。濟公往旁一閃道：“你要打？咱們倆外邊來。”秦安站起身到外面跟定和尚，吩咐家人：“給我打和尚！”這些三爺往上一圍，個個揮拳就打，按倒和尚，拳打腳踢，祇打的哼聲不止，祇聽嚷道：“別打！是我。”那些三爺說：“打的是你。你就不應該。跑到我們這裏來送死，你真是太歲頭上動土。”正打著呢，祇聽那旁秦順出來說：“別打，我聽見聲音不對，瞧瞧再打。了不得啦！和尚在東邊站著呢！”眾家人一看，果然和尚站在那裏直笑，再低頭一看，被打的這人正是大都官秦安，渾身是傷。那些家人過來說：“管家，怎麼把你老人家打了？”秦安說：“你們是公報私仇，叫你們打和尚，你們把我打了。我說是我，你們還說打的是我。好、好、好。”秦志、秦明二人走出來一看，秦安被打的傷痕很重，說：“好，這定是和尚妖術邪法，大家替我去打他！”眾三爺一聽，個個怒目橫眉，齊奔和尚而來。濟公說：“好，善哉善哉。人善有人欺，馬善有人騎。”口中唸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唵，敕令嚇。”嚇的那些三爺都打了個寒噤，彼此都有氣。張升看著李祿說：“我瞧見你就有氣，早已想要打你一個狗頭。”李祿說：“好，咱們二人分個上下。”那邊也是這樣，甲和乙抓在一處，子和丑二人要一死相爭，十八個家人打了九對。秦明一看秦志，說：“秦志，你的外號叫秦椒。我知道你定然是難鬥，非打你不可。”揮拳打在一處。秦順一看秦安渾身是傷，說：“告訴你秦安，我一瞧你就有氣，你叫大眾打了個鼻青臉腫，你要和我生氣。”過去就是一個嘴巴，二人也打在一處。濟公站在一處，竟支嘴笑說：“好，你怎麼竟叫人家打。”那家人說：“我不是他的對手。”和尚說：“我幫個忙兒，你打他幾下，把這人給反上來。”和尚看著他們打，有一個人一歪嘴，把那人耳朵咬下來。那人也真急了，一回頭把那人鼻子咬下來，眾人正自亂打，監寺的過來一看，說：“道濟，你這個亂子惹的可不小！你把那秦相爺的管家大人打的這樣狼狽不堪，這還了得嗎！你還不把那咒語撤了嗎！”濟公說：“師兄，要不是你說情，我定然把一伙坑賊人生生打死，今日饒了他罷。你們別打了！”祇這一句話，果然眾人都明白過來了，彼此埋怨。那個家人說：“張升兄，你我二人知己之交，你因何打的我好苦？”張升說：“我哪裏知道？你看看我的耳朵，也叫你給咬了去啦。”那人說：“別說了，我的鼻子不是你嘴裏吐出來的嗎？”眾三爺都埋怨秦安無事生非，秦安向監寺問道：“那個瘋和尚是哪個廟的？別放走了他。少時我沒有瘋僧，我和你要人。”吩咐三爺帶馬，出了靈隱寺，一路之上鞭上催馬還嫌慢，進了錢塘門到相府方下馬。祇見從裏面出來一位同事，一見眾人說：“你等怎麼這樣回來？”秦安把上項之事，由頭至尾說了一番。那人說：“見上相爺，別照實話說，求相爺作主，拿這一伙兇僧。”秦安到書房，秦相正在看書，一頭說：“你四個人到靈隱寺借大木，為何這樣回來？”秦安說：“奴才奉大人之諭，到西湖靈隱寺借大木。那廟中和尚都肯借給大人，祇有一個瘋和尚不但不借，反行毆辱，求相爺作主。”秦相一聽，說：“靈隱寺又出瘋僧了？膽敢打我的家人，真是可惱！”即用朱筆一標牌，傳到京營帥府，調兩員將五百兵，府縣衙各帶官兵圍困靈隱寺，鎖拿濟公。

　　要知後來之事畢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8回 兵圍靈隱鎖拿瘋僧　戲耍班頭醉入相府

　　話說秦相聽秦安等回話，勃然大怒，傳諭發傳牌知會京營殿帥府縣衙門，兵圍靈隱寺，鎖拿瘋僧。這道傳牌一出，京營帥即派兩員將，五百官兵，臨安府派八位班頭，仁和縣派八位班頭，各帶散役，來至靈隱寺，把廟一圍。眾班頭進廟問老方丈：“瘋和尚哪去了？”老方丈說：“不知道。”眾班頭鐵鏈一抖，把老方丈元空長老鎖上說：“你這和尚膽子真不小，膽敢打秦相爺的管家大人。”侍者過來講情，不叫鎖老和尚，班頭把侍者鎖上。知客過來庇護侍者，把知客鎖上。

　　連監寺的共鎖了五個和尚，帶著來至秦相府，往裏一回稟。秦相立刻升坐花廳，外面有七十幾個家將在兩旁伺候。當差人等上來回稟：“現把靈隱寺方丈帶到。”秦相吩咐：“把僧人帶上來。”兩旁傳話：“相爺有諭，把僧人帶上來！”當差的把五個和尚帶到堂簾以外，老方丈坐在那裏，這幾個都跪下。相爺在裏面隔著簾子瞧的真，眾僧人往裏看不見。相爺在裏面問道：“這幾個和尚哪一個是瘋僧？通上名來。”下面僧人俱各答話。老方丈說：“我叫元空。我是那廟方丈。”那個說：“我是那廟的監寺廣亮。”那個說：“我是那廟的知客德耀。”那個說：“我是那廟侍者宗瑞。”那個說：“我是那廟齋頭惠陵。”秦相一聽，說：“你們這裏頭沒有瘋僧？我派人去鎖拿瘋僧，他竟敢把我管家打了。”廣亮說：“回稟大人，我們廟裏瘋和尚濟顛，本是老方丈的徒弟。眾位管家去，他施展妖邪法術，把管家大人打了。我等阻不了，求大人格外開恩，與我等無干。”秦相在裏面一聽，吩咐手下家人傳諭各府縣頭役拿瘋僧。錢塘縣幾個班頭在廟內找到拆大碑樓的那裏，見瘋僧指指戳戳，瞧拆大碑樓。這些瓦木作土工，聽說有秦相府堂諭拆大碑樓修蓋閣天樓，哪敢違背。內中就有好人，一想：“和尚廟裏不容易，不定費多大事，化的緣修蓋這座樓，一旦之間就拆了，作孽不小。我別作孽，我用鐵銑把瓦掇攏，反正也掙二百錢，不犯上作這孽事。”正在這裏思想，濟公在旁邊用手一指，這人從樓上一滑，掉下來，七八丈高落在地上。下腳實地，並未摔著。自己一想：“好險，我幸虧未拆樓，我要拆樓，定然摔死，必是有點說處。”自己站起來溜了。就有真拆的，自己想得開：“拆完了修秦相府的樓，做兩個月的活，修秦相府樓完後，那廟還得動工，又做兩個月工，半年的活工有了。”正在那裏拆卸，濟公用手一指，那人由上面摔下來，正坐在一塊三尖石頭上，把糞門刺破了，這小子扒著家去歇了半年的工。濟公施佛法正在報應那些瓦木匠土工人等，過來幾個班頭，嘩啦一抖鐵鏈，把濟公鎖套脖脛，說：“好和尚，你惹的這禍多大，你還在此指指戳戳瞧熱鬧呢！”和尚抬頭一看，是八位班頭：趙大、王二、張三、李四、孫五、劉六、耿七、馬八，拉著和尚就走。和尚說：“我惹這個禍有多大？”趙頭說：“難比給你瞧，到相府去，你就知道了。有你個樂。”和尚說：“這樣叫我走我不走。”趙頭說：“你還叫我費事嗎？”和尚就地上一坐，口唸：“唵嘛呢叭咪吽！唵，敕令嚇。”趙頭用力拉也拉不動，叫王二過來幫忙。王二用盡平生力也拉不動。王二說：“你們幾位別瞧著，大家拉他。”張三、李四、孫五、劉六、耿七、馬八齊過來用力拉，和尚如同泰山一般。眾人說：“這真可怪！”祇聽背後有人哈哈一笑。趙頭回頭一看，是仁和縣的兩位班頭。一位姓田叫田來報，一位姓萬叫萬恆山。這兩個人在仁和縣當差，那任官都是紅差事，人也精明強幹，跟趙頭眾人還是連盟的兄弟，見趙頭眾人拉和尚不動，不由的一陣狂笑說：“你們眾位就會吃飯，沒事坐在班房胡吹亂謗，今日有了事，你們全沒有主意了。”趙頭一聽說：“你們二位先別說現成話，你們二位要把和尚拉起來，算你們全能為。”田來報說：“我要拉不起和尚來，我把田字倒過來。”萬恆山說：“我要拉不起和尚來，我不在六扇門混飯吃。你們躲開！”趙頭眾人躲開，見田、萬二位用手按上纓翎帽，整了衣服，緊了皮帶，蹬上靴子，向前趕走幾步，就在和尚面前跪倒說：“聖僧，我等跟你老人家無冤無仇，皆因是你老人家惹了秦丞相，秦相派我們老爺帶住我等來請你老人家。你老人家既敢惹他，就敢見他。你要不去，秦相一氣，參我們老爺，我們老爺得擔處分，必要革我們的職，我們把差事一丟，一家大小挨了餓，求你老人家大發慈悲罷。”和尚一聽，一陣冷笑說：“要照你二人這樣說來，我和尚早就去了。田頭，貴姓呀？”田頭一聽也樂了，說：“你知道我姓田，還問我貴姓。”和尚說：“你名字不是叫來報？”田頭說：“我叫來報。”和尚又說：“萬頭，貴姓呀？”萬恆山道：“師父別捉弄人，慈悲慈悲，跟著他們去罷。”和尚說：“走就走。”田來報這纔說：“趙頭，這個差事得對付著點，我給央求好了，你們帶著走罷。”趙頭過來，方纔拉著和尚出了靈隱寺，往前走了二裏之地。那西湖蘇堤一帶，全是酒舖。和尚走到一個酒舖門首，就向地一坐不走了。趙頭說：“師父怎麼不走了？要歇歇麼？”和尚說：“我倒不是要歇著，我且問你一句話，你們當差講究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指皇樹，穿皇陵，無多有少，無大有小，得有朋友見過我和尚。你把我帶到相府，算你們能辦案，當好差事，可得在我和尚身上花點錢。不然，我不能太太平平跟著你們去。”趙頭一聽，心裏說：“我當了這些年的差事，頭一回遇見打官司的跟原差要錢。”趙頭說：“師父，你一個出家人，要錢做甚麼？”和尚說：“我得喝酒，犯了酒癮走不了。”趙頭說：“喝酒行。師父喝多少酒罷。”和尚要了二十壺酒，酒舖給拿過來，和尚一仰脖就是一壺，一邊喝著酒，一邊說道：“酒要少吃性不狂，戒花全身保命長。財能義取天加護，忍氣興家無禍殃。”眨眼和尚把酒喝完，趙頭一掏錢，整整剩了二十壺酒錢，一個不多，一個不少。趙頭說：“師父，你再多喝一壺，我的錢不夠。少了一壺，我剩下錢。”和尚說：“趙頭，你早上起來，是你女人給你裝的錢不是？”趙頭說：“是。”和尚說：“那是我和尚昨晚上給他的。”趙頭說：“師父別玩笑，快走罷。”

　　拉著和尚往前走了有二里地。和尚說：“趙頭，你換個人拉著我罷。”趙頭說：“做甚麼？”和尚說：“你沒了錢啦，換個人罷。”趙頭叫王頭拉著。王頭接過來說：“師父，走呀！”和尚說：“不走。你知道趙頭因為甚麼不拉著我？”王頭說：“不知道。”濟公說：“他拉著我和尚，得給我花錢。”王頭說：“師父要錢做甚麼？”和尚說：“吃酒。”王頭說：“師父喝罷。”和尚說：“給我來十壺酒罷。”王頭說：“對，我就帶著四百錢整夠，多了我也沒有。”濟公把十壺酒喝了。

　　書的節目，叫醉入秦相府。王頭拉著和尚往前走有二里地。和尚說：“王頭，你也該換人拉著。”王頭說：“師父你不講理。趙頭拉著出了靈隱寺有二里纔喝酒，喝完了又走二里，共四里纔換我。我接過來半步未走，就喝酒。方纔走了二里，怎麼就換人！”和尚說：“趙頭是二十壺酒，你是十壺酒。”王頭說：“我也不跟你爭論，張頭你來拉罷。”張頭說：“師父，你要喝酒祇管喝，此地醉仙樓酒舖我有帳，你盡量喝罷。”和尚說：“給我來三十壺酒。”張三一聽，暗中一伸舌頭道：“師父，你老人家一天喝多少酒？”和尚說：“我也喝不多，早上起來喝二斤，吃早飯喝二斤，吃晚飯喝二斤，一到起更天，我就不喝了。”張三說：“你就睡去了。”和尚說：“我跳在酒缸中泡著去。非是泡著，不能過癮。”張頭這三十壺酒他也喝了。話休煩絮。那八位班頭都喝到了，纔來至秦相府的門首，仍翻回趙頭拉著。和尚喝的酩酊大醉，府門口當差人直催說：“你們這差事怎麼當的？相爺叫帶瘋僧，你們必得等相爺怪下來纔帶呀？”趙頭說：“來了，來了！”領著濟公進秦相府。和尚抬頭一看，祇見相府裏好生威嚴。怎見得？有詩為證：閣設麒麟玉做琛，堂前窟竅翠屏門，洞門高宏入寶輦，琅深廣藏雅琴，錦繡叢中古玩潤，珠璣堆裏詞賦分，除卻萬年天子貴，就讓當朝宰相尊。

　　和尚看畢，趙頭帶著往裏面奔去。羅漢爺施佛法大展神通，要去戲耍秦相。

　　不知後來之事畢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9回 秦相夢中見鬼神　濟公夜來施佛法

　　話說濟公來至相府，有聽差人等往裏回話，秦相吩咐：“把瘋僧帶進來。”左右一聲答應。還是趙頭拉著濟公來至裏面。一看，老和尚、監寺的、侍者都在這裏，兩廊下站著七十二個家人。濟公到來，立而不跪。秦丞相在裏面往外一看，原來是一窮僧。在上面一拍桌案說：“好大膽的瘋僧！我派我家人到廟來借大木，借是人情，不借是本分，膽敢施展妖術邪法，打了我的管家。從實說來！”和尚就應該照直說來，怎麼要拆大碑樓，我不叫拆，怎麼打起來的。濟公並不說這個話。和尚說：“大人，你還問我。你官居首相，位列三臺，應該行善積德作福，今無故拆毀佛地，我和尚越說越有氣呀！把大人拉下來，給我打四十板子再問！”秦丞相在上面一聞此言，勃然大怒，說：“好大膽的瘋僧，竟敢欺謗大臣。來！左右將瘋僧拉下去，給我重打四十竹棍！”原來這竹棍是秦相府的家法，最厲害無比。在竹子當中灌上水銀，無論多堅壯的人，四十竹棍能打得皮開肉綻。今天要用竹棍打瘋僧。濟公聽說要打，一回身蹲在老方丈監寺的五個和尚當中，過來三個家人，伸手揪著濟公按倒地上說：“好，和尚，你藏在此就算完了！”一個按住肩頭，一個按住腿。和尚頭向西，掌刑的拿著竹棍在南邊請相爺驗刑，掄起竹棍打了四十下，和尚並不言話。三個人打完了，往旁邊一閃，秦相在裏面一看，說：“你們這一干狗頭！我叫你們打瘋僧，為何把監寺的給打了？”三個人一瞧，略思奇怪？方纔明明揪的是濟顛，怎麼變了監寺的廣亮？廣亮才可說出話來：“哎呀，打死我了！”方纔乾張口喊不出來，四十棍打了，皮開肉綻，鮮血直淋。秦相吩咐：“再換一班掌刑的人，給我重打瘋僧四十竹棍！好瘋僧，我要不打你，誓不為人！”又過來三個掌刑人，一揪濟顛說：“和尚，這可不能揪錯了。”濟公說：“該我，我就去。”三個人道：“和尚，這還待我們費事嗎，你躺下罷。”濟公說：“你舖上被褥了麼？”家人道：“你別不知道甚麼了，這就要打你，還舖被褥。”用手把濟額揪倒，一個騎著肩頭，兩手揪著兩個耳朵，一個騎著腿，這個把三片中衣一撩，拿起竹棍。秦相吩咐：“打！打！打！”掌刑的用力把竹棍往下一落，距濟顛的腿還有一尺，不由的竹棍拐了彎，正在騎肩頭那人的腰上撲咚一下，把騎肩頭的那人打出三四步遠去。那人拿手按腰腿，哎喲哎喲直嚷：“打死我了！好好好，你早間跟我借二百錢我沒借，你官報私仇！”秦相大怒，叫下去吩咐：“再換掌刑人來，給我重打瘋僧八十棍！我不打你這瘋僧，誓不為官！”濟公說：“我要叫你打了，我誓不當和尚。”又過來三個人。這個說：“可是我騎肩頭，秦升按腿，你拿刑。你可別拿竹根滿處裏混打。”掌刑家人答應，對準了和尚的腿，棍剛往下一落，就拐了彎，扒叉一下，正在騎腿的那人背脊上，打的那人往前一栽。裏面秦相一看就明白了，頭一回錯打監寺的，二回打了騎肩頭的，這回又打了騎腿的，這必是和尚妖術邪法。吩咐家人把堂簾撤去，自己打算拿當朝宰相之威，可以避掉他那邪術。家人撤去簾櫳，秦相邁步出來。這個時節，濟公在地下躺著，翻二目一看，秦相好生威嚴。怎見得？有詩為證。但祇見：

　　頭戴烏紗帽，方兒高，長展翅，摧遙遙，翅起玫瑰攢細巧。當朝一品一頂丞相貂，身上罩，蟒翻身，龍探抓，攢五雲把海水鬧之，壽山永圖一件紫羅袍。腰繫有，錦恆腰，攪八寶，白翡壁，吐光毫，富貴高升玉帶一條。足下蹬，墨尼皎，時樣好，細篆白底把氈包，壽山永圖一雙方頭皂。看相貌，真不好，甚堪瞧，五官醜惡相貌，奔樓頭，下巴梢，甌口雙眼睛暴，怒沖沖一喘白玉帶，喘吁吁二件紫羅袍，急尖尖汗流滿面把烏紗搖，惡狠狠連跺朝靴纔把聖僧瞧。

　　秦丞相那一番急怒相貌，令人可怕，吩咐家人：“給我打！打！打！”眾家人那敢怠慢，這個抄起竹根，惡狠狠過來要打和尚，一舉竹棍往下一落，用力大些，一甩棍出了手，棍奔秦丞相打去。那家人嚇得亡魂皆冒！秦丞相見此光景，氣往上沖，彎腰撿起棍來，要親自打和尚，猛然聽內宅聲響，秦丞相大吃一驚。原本秦相治家有道，由內宅內跑出一個婆子說：“大人可了不得了！大人的臥室失了火！”秦丞相一聽說，知道是和尚妖術邪法。連忙吩咐家人二十名：“把和尚鎖在空房，三更天我要審問和尚。”用手指著濟公，秦相說：“瘋僧，你就把相府燒個片瓦無存，我也要把你解到有司衙門，打你八十竹棍，方出我胸中之氣。”說罷，吩咐秦升：“帶二十家人看守和尚，我到院宅去看。”帶著幾十名家將到了內宅，見夫人站在院中，嚇得戰戰兢兢，婆子丫鬟那裏連忙救火。夫人問：“由哪裏引的火？”僕婦說：“是由大香爐內引出星星之火，把窗欞之上碧紗引著。”秦相立派家丁人等，大家去把火救熄，自己把香爐拿起來摔在地上，嚇得眾僕婦連忙收拾起來。看了看香爐並未損壞，乃是生金鑄的。諺云：金盆雖破值錢寶，分兩不曾短半分。秦相見火已滅，到了房內。夫人問：“大人所因何事，這般大怒？”秦相便把瘋僧妖術打家人，兵圍靈隱寺，把廟中和尚鎖來，“我正要責打瘋僧，不想一連三次，都被他邪術躲過去。我方要自己打他，後宅火起，我仍是把眾僧鎖押在空房之內，三更天定要責打瘋僧。”夫人說：“大人何必向這些無知之人較量。”正說之時，家中僕婦回話：“晚飯已好，請示相爺在哪裏用？”秦相說：“就在這裏用罷。”丫鬟擺上盃箸，秦相滿心怒氣，吃不下去，稍吃兩盃，就撤下去了，在屋中看書，點上燈光，秦相看了幾遍，也看不下去，伏几而臥，曲腦而枕之，方一迷離之際，似乎要睡，昏沉之間，祇聽：

　　一陣陣冷氣吹人，一聲聲山林失色，咕嚕嚕聲如牛吼，嘩啦啦進來一個。的溜溜就地亂轉，原來是地府魂魄。

　　話說丞相一看，從外面進來一個大鬼，身高八尺，面似黑煙，頭戴青緞快靴，鬟眉大眼，手持三股烈煙托天叉。後面又跟進來一個，身高八尺，帽於夠二尺，渾身皆白，面皮微紫，紫中透黑，手拿著哭喪棒，衝著秦丞相一站。後面又進來了個頭戴如意巾，兩個朝天如意翅，身穿綠緞子袍，足下官靴，面皮微白，四方臉，手中拿一支筆，一本帳。後面又進來一個，頭上藍緞於軟帕包巾，繡團花分五彩，青緞軟靠。青布快靴，面皮微紫，重眉闊目，手拉鐵鏈鎖定一人。項帶大鎖，手上有鐐，一臉枯槁，髮髦蓬鬆，一團鬍鬚如亂草一般。秦相一看，正是他爹老太師秦檜，回煞歸家。後面跟定一個小鬼，頭上絹帕罩頭，面上青泥，兩道朱砂眉，一雙金睛暴出，身似刷漆，腰繫虎皮戰裙，手執巨齒釘，狼牙棒，緊跟後面。秦相說道：“老爹爹，孩兒我打算你老人家先回去，孩兒明天定請高道高僧，超度你老人家早早升天。”秦檜說：“兒呀，為父在陽世之間，久站督堂，閉塞賢路，在風波亭害死岳家父子，上干天怒，下招人怨，現在把我打在黑地獄，受盡百般苦楚，今奉閻羅天子之命，回煞歸家，勸戒於你，你身為宰相，就應該行善積福做德，你不但不行善，你反要拆毀佛地，罪孽深重。因為你拆毀靈隱寺大碑樓，鎖拿和尚。要聽我良言相勸，趕緊把僧人放回去，大碑樓重修。”正說在此處，就見那拿叉的大鬼說：“眾家兄弟拉著走！”嘩啦啦一抖陰陽鐵叉，摔拉著秦檜就走。秦相說：“爹爹慢走，孩兒還有話真告。”眾鬼卒不容分說，拉著就走。秦相忙上前用手一拉，祇聽得琅璫一聲響。秦相睜眼一看，有一樁岔事驚人。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0回 趙斌夜探秦相府　王興無故受嚴刑

　　話說秦相見眾鬼卒拉著他爹爹秦檜就走。他一急，用手一拉，祇聽琅璫一響，睜眼一看，原來是南柯一夢，把蠟燈摔在地上。外面有值宿的丫鬟，進來把蠟燈撿起來，照舊點上。夫人那裏也醒了，問道：“大人因何這等大驚小怪？”秦相說：“我方纔在燈下看書，偶然心血一迷，已睡入夢鄉中。方纔得了一個兆，見老太師回煞歸家，帶了手銬腳鐐，眾鬼卒押解，述說我在陽世之間之惡。我打算要把大碑樓止工，將眾僧人放回，夫人你看意下如何？”夫人聽了一笑道：“大人乃讀書之人，你怎麼也信服這攻乎異端，怪力亂神之事？”秦相一聽夫人之言，他又把善心截住，問丫鬟外面有甚麼時光。丫鬟說：“方交三鼓。”秦相說：“傳我的堂諭，三更天我在外書房審問瘋僧，非重重責罰他不可。”

　　正說著，祇見屋中這盞蠟燈呼呼呼，燈苗長有一尺多高。秦相爺一愣，冒然間這燈又往回縮，縮來縮去，燈苗剩了有棗核大小，屋子裏全綠了，如是者三次。秦相把鎮宅的寶劍摘下來，照著燈頭就是一劍，忽然獻出兩個燈光，秦相復又一劍，獻出四個燈光。秦相一連幾十劍，滿室中燈光繚繞。就聽婆子叫：“大人，門外面站著一個大頭鬼，衝著我們直晃腦袋！”丫鬟說：“可了不得！桌底下蹲著一個支牙鬼，衝我們直樂。”那丫鬟說：“快瞧，在簾子那裏有個地方鬼，直點頭。”秦相吩咐叫婆子打點，叫家人進來打鬼。婆子丫鬟到門外一呼喚，外面眾家丁往裏跑，聽內宅鬧鬼，都要來在相爺面前當差，剛要到了內宅，就聽聲音一片喊叫：“了不得了！相爺，看那破頭鬼的頭上直流血。了不得了！相爺，有了抗枷的鬼。了不得了！相爺，有了吊死鬼。了不得了！相爺，有了無頭鬼，又有了淘氣鬼了，淨打了擰人。”

　　書中交代：此乃是濟公施的佛法。祇因秦相派了二十名家人。在外面禪房之內看押和尚，內中秦升說：“咱們這差事可不是玩耍，昨夜我就一夜未睡，今日又有這個差事。我出個主意，咱們大家每人出二百錢，做一個公東，買些酒菜來，入夜二更之時，大家喝了酒，至三更相爺要升書房審問和尚，也誤不了事。你等想想怎樣？”眾人都說道：“好好好，就是那樣辦罷。”眾人湊了四吊錢，叫一個人去沽酒買菜，都辦齊了。天有初更之時，祇見內中有說：“咱該喝了。”眾人把酒菜擺上。濟公說：“眾位慈悲慈悲，我和尚喝一盃酒呀。”秦升說：“和尚不準飲酒！你因何喝起酒來了？和尚說的是殺、盜、淫、妄、酒，此為五戒。你要喝，豈不犯了戒麼？”濟公呵呵大笑道：“管家但知其一，不知其二，內中還許多好處呢。天有酒星，地有酒泉，人有酒聖，酒合萬事，酒和性情，仲尼以酒為道，但不及亂耳。”秦升說：“和尚，你知道這些事，我給你一盃吃。”伸手斟了一盃給和尚。濟公接過來說：“好好好，日長似歲閑方覺，事大如天醉亦休。”把那盃一飲而盡，說：“眾位再給我一盃吃罷。”秦升說：“已然給你一盃吃了，還要，真不知自愛。”和尚說：“你要不給這盃，連那盃人情也沒了。”秦升又給他斟了一盃。和尚喝了說：“來，再給一盃，湊個三盃。”秦升說：“沒有了。不是我不給你，和別位要罷。”濟公哈哈大笑說：“好，我自己會喝。”拿著酒盃連說：“唵敕令，來來來。”就見盃中酒忽滿了，和尚連吃了幾盃酒，把酒盃放下。那些家人都要喝酒，一個個向前伸手倒酒，那瓶內連一滴皆無。秦升一語未發，一悶氣就先躺下了，眾人東倒西歪都睡了。濟公先點化了幾個鬼，想要把此事完了，也就省心了。不料秦夫人一句話就給擋住。和尚見家人睡了，和尚把鐵鎖盤起，就到內院去報應。那些惡僕平日倚主人之勢，在外招搖是非。和尚打一下，擰一下，正是報應眾人。祇見北房上有一人，手持鋼刀一把，要殺秦相，代濟公報仇。羅漢睜眼一看，來者非別，正是探囊取物趙斌。祇因前次趙斌幫著濟公盜五雷八卦天師符，裝韋馱在秦相府遇見尹士雄，兩個人回家中，見過趙老太太，有了兩天，尹士雄告辭就走了。趙斌仍是做小本生涯，倒不為賺錢。老太太因叫趙斌有個養身之道，省得胡作非為。這一天趙斌正在西湖賣鮮果子，見有無數官兵，圍住靈隱寺。趙斌見有認識的人，過去一問，方知是濟公打了秦相府的管家，秦相發傳牌調兵圍靈隱寺，捉拿瘋僧到相府，要把濟顛活活打死。趙斌一聽大吃一驚，自己一想：“濟公待我有救命之恩，他老人家遇難，我如何不救？”又想：“我娘親晚上又不叫我出來。有了，我說個誑，等我娘親睡著，我帶上切菜刀一把，奔那秦相府把奸相殺了，給我師父濟公長老報仇雪很。”自己慢慢回家，老太太問：“今天因何不賣了？”趙斌說：“我今天身子不爽。”老太太說：“既是身子不爽，在家休息罷。”及至晚飯後，趙斌正望他母親睡覺，忽聽外面打門。出來一看，乃是對門街居王老太太。一見說：“趙斌，我煩你一件事。祇因我王興兒清早起來賣果子，去到秦相府門首擺攤，正午的時候，來了一乘小轎，說我兒得了子午瘀，把我媳婦接了去，直到這個時候，還不見回來，我甚不放心。家中又沒人，我煩你去代打聽打聽。”趙斌連忙答應。他本是實心做事的人，進去告訴母親。換好了衣服，揣上一把切菜刀，出來一直奔至秦和坊。

　　來到秦相府門首。此時已晚，見王興的果攤尚未收，有看街的郭四在那裏看守。趙斌一看熟人，說：“郭頭，我王賢弟那裏去了？”郭四道：“原來是趙爺。你問王興，別提了，今天一早秦相府二公子把他叫去。他叫我給看著，也給他賣了錢不少。我尚有忙事，他一進去，就沒有出來。我進去打聽，他們都不叫我問，我也不知是甚麼事？”趙斌也不知王興是怎麼一件事，別了郭四，便在各處訪查，也未打聽著，直至天有二鼓，自己纔奔秦相府，找僻靜之處，將身躥上房去，打算要刺殺秦相給濟公報仇。哪想到將來到裏面，在房上一看，院中燈火綠沉沉的，照得那些家人直似一群怨鬼，嚇得趙斌戰戰兢兢，穿房越脊，往西奔去。來到一所花園，趙斌站在房上東張西望，心說：“這所花園子，不是秦相府裏。在他這相府隔壁，是誰家的？”看了夠多時，祇見在東北上有一所院落，燈光閃爍。趙斌跳下來切近一看，周圍栽的桂樹，路北的垂花門。一進門，目前一帶俱是花牆子，當中白灰抹的棋盤心。這院子是北房三間連月臺，東西配房各三間。趙斌抬頭一看，見上房屋是垂下竹簾子，裏面現著燈光，由外向裏看的甚真。見裏面是一張八仙桌，桌上擺的乾鮮果品，冷葷熱炒，是一桌海味席，趙斌想：“這倒是活該給我預備的，叫找吃飽了，喝足了，再殺那狗娘養的。”趙斌往前剛走了兩步。猛然心中一動，自己叫著自己：“趙斌你太粗魯了！倘若屋內有人，我便往裏走，豈不被他看見？那時多有不便。我不免找塊石頭，探探有人沒有？”在院中找了一塊小磚頭，照定帶子打去。綠林人講究投石問路，用石頭一打，要有人必有答話﹔“這是誰砍磚頭呀。”有黃狗聽見有響動，汪汪一叫，也就探出來。趙斌今天用磚頭照簾子一打，並不見動作，自己滿心大悅，知道是沒人，這纔往前行走。剛上一臺階，祇聽上面叫：“哎呀，大哥來了。快救命呀！”趙斌大吃一驚，抬頭睜眼一看，原來是王興夫妻二人在房樑上倒吊渾身是血。

　　不知這夫婦二人因何在此遇難，且看下回分解。

　　第21回 遭速報得長大頭瓮　荐聖僧秦相請濟公

　　話說趙斌抬頭一看，見王興夫妻在這裏吊著，身受重傷，不由大吃一驚。

　　書中交代：這一所花園，乃是秦丞相的二公子秦桓的花園。平日秦桓就不安本分，他倚仗著他父親是當朝的宰相，他哥哥已死，就剩了他一個。他任意胡為，手下養活著許多的打手，時常在外面搶奪人家少婦幼女，搶了來就要霸佔了。如其本家找來，他叫手下的打手一陣亂棍打死。到府縣告去，衙門不敢接呈子，都知道他是宰相的公子。因此大家給他起了個綽號，叫追命鬼。今天是他在花園內看書，看書也不瞧正書，也無非是淫書邪說，正瞧的是唐明皇信寵楊貴妃。瞧到得意之處，自己便乃拍案驚奇。旁邊有管家秦玉，平常最得臉的人。說道：“公子爺為何這樣喜悅？有何得意之處？”秦桓說：“你不知道，怪不得唐詩有云，‘虢國夫人承主思，平明騎馬入宮門。卻嫌脂粉污顏色，淡掃峨眉朝至尊。’這個楊貴妃果然是生的好。”秦玉道：“公子爺，是你親自所見麼？”秦桓說：“這奴才，竟說渾蛋話。那是唐朝，此是宋朝，我如何能親眼得見？”秦玉說：“目今有一個人，比楊貴妃生的好，真是天下少有，世上所無。我自出生以來，就瞧見這樣一個美人，身材不高不矮，模樣不瘦不胖，眉毛眼睛，都是生得好看。秦桓本不是好人，一聽此言，眼就直了，連忙說：“秦玉，你在哪瞧見的？”秦玉說：“咱府府門口有一個擺果攤的王興，他家就住在木頭市。那一天小人買了兩張楠木椅子，想要僱一個人替我挑到我家去，偏巧沒有相當人，我就上王興家找他去了。一叫門，正趕上他的妻子出外。小人一見，果然長得是國色天香，天下少有，第一等美人。打那一天我瞧見，我就要告公子爺，祇因未得其便。”秦桓道：“不行呀？好與不好，在王興家裏，還能算的是我的人嗎？你可有甚麼主意？想法把美人給我弄來，我必定多賞你銀子。”秦玉說：“公子要這個美人不難，你能花二百銀子，奴才有一條妙計，保管今天美人到手。祇要公子爺捨得賞我二百兩銀子，我就替你出個主意。”秦桓說：“去至帳房給拿。”二百銀子到手，就在秦桓耳旁說道：“祇須如此如此。”秦桓一聽哈哈大笑，說：“你就去叫他去。”秦玉到了外面一瞧，見王興正把果攤擺好，說：“王興，公子爺呼我來叫你。”王興趕忙託付看街的郭四照應果攤，跟著秦玉往裏走。王興笑嘻嘻，祇打算是要賣幾兩銀子，必是公子要甚麼好果子。來到花園裏丹桂軒，一瞧追命鬼秦植正在那廊子下坐著，兩旁站著有幾個家丁。王興連忙過去行禮說：“公子爺呼喚小的來，有甚麼事情？”秦桓說：“王興，你家裏有甚麼人？你多大年紀？照實說。”王興不知是甚麼一段事情，趕忙說：“公子爺要問，我家裏就是小人，我母親今年五十歲，我今年二十二歲，我妻子十九歲，家中就是三口子度日。”秦桓一聽，這小子一陣狂笑，說：“王興，我聽說你女人長得不錯，我給你二百銀子，再娶一個，把你女人接來給我罷。”王興一聽此言，打了個冷戰，心想：“我若一說不答應，必然一頓亂棍把我打死。”心中一忖度，王興說：“公子爺在上，小人有下情上告。我娶妻並不為別的，為的服侍我老娘。待我老母死了，我把妻子送與公子爺，我也不敢領二百銀子賞。”秦桓聽王興之言，正要說你去罷。那旁秦玉過來說：“公子爺，你休聽他此話，明明是搪塞你，他母親今年纔五十歲，再活三十，他媳婦已五十歲了，豈不送了來養老嗎？”秦桓一聽，勃然大怒道：“好一個狗頭！你敢在你家公子爺面前搪塞，實在可惱，來！把他替我吊起來！”眾惡奴就把王興吊起來。秦桓說：“秦玉，你有甚麼主意？把他女人給我誆來。我叫他看著跟他女人成親。”

　　秦玉這小子眼珠一轉，計上心來，到了外面，把跟他的三小子叫過來，交代了幾句話，僱了一乘二人轎子，這個三爺跟著來到王興的住家的門首。一叫門，王興的母親由裏面出來，說：“甚麼人叫門？”這個三爺說：“老太太，你不認得我了。姓張，在秦相府花園子有二分小差事，跟我王大哥至相好。今天早起我王大哥剛擺上果攤，他摔了一個跟頭，口吐白沫，不知人事。我等把他搭到花園子去，請個先生給瞧。先生說他的病太利害，要有他的親近人在旁邊看著，纔給治病呢。我王大哥叫我來接我嫂嫂。”老太太說：“也好，我去看看。”那人說：“老太太，你老人家這樣年紀，如到那裏見事則迷。再者留下小婦女看家，尤不方便。”老太太一聽此話甚為有理，到家中和兒媳吳氏一商議，那吳氏也是知三從四德之人，聽說丈夫病了，心內亂了，忙換衣服說：“孩兒去看來。”到外面說了幾句客氣話，上了轎子，抬起來竟奔相府而來。到了花園之內，放下轎兒，把簾子一掀，吳氏看見上房廊檐之下，端坐一位公子，他丈夫王興在旁綁著，吳氏不知所為何因。因那公子打扮的整齊，怎見得？有詩為證：但祇見──

　　頭上戴，如意巾，繡帶兒飄，羊脂玉，吐光豪。身披一件達子袍，團

　　花朵朵金線繞。粉底靴，足登著。看相貌，甚難瞧，賁拉頭，下巴梢，甌

　　口眼，雙睛暴，伸看脖子似仙毫，活巴巴的一塊料。願當初，做成時節手執潮。

　　吳氏看罷說：“公子，你是甚麼人？因何把我男人綁上了？”旁邊家人說：“這是我公子，乃是秦相爺之子，還不過來叩頭。”那吳氏尚未回言，祇聽秦桓說：“娘子，你休要害怕。我本是一舉兩得，三全其美，不料王興這個狗頭反不願意起來。我已久仰小娘子這一分芳容，真乃傾國傾城之貌。我想你跟著王興，無非吃些粗茶淡飯，穿的粗布衣衫。我把王興叫進來跟他商酌，打算給他二百兩銀子，再娶一房。豈不是一舉兩得，三全其美？二百銀子他再娶一個也使不了，又可以發點財，又省得你跟他受罪。把你接來服侍我，我也有一個得意的人。同他一商議，他倒好大的不願意。因此我把他捆上。”吳氏一聽此言，蛾眉倒豎，杏眼圓睜，說：“公子爺，依我之見，趁此把我夫妻放回，萬事皆休。你乃是當朝宰相之子，宦門之後，家中姬妾滿堂，何必與我等作對？公子理宜行善積福修德，這件事要被御史言官知道，連尊大人都要被參。”王興在那裏也說：“公子爺，我在你府門口做買賣，沒有得罪你老人家。你開恩把我夫妻放了罷！”秦桓聽此言，反沖沖大怒，吩咐一干惡奴：“把他二人替我吊起來打！”手下人就把這小夫妻兩個吊起來，用鞭子一抽，這夫妻是把心橫了，就讓他打死，也不想從他。

　　這件事直到晚間，他祇擺著酒喝著，又拷打二人，忽聽東院相府鬧鬼，手下人回報道：“公子爺快瞧瞧去罷。”秦桓一聽，急忙吩咐家人：“前面提燈，快去看看。”家人也要去看鬧鬼，眾人一同走了，這裏一個人也沒有。王興夫妻在此忍痛。王興說：“娘子，你同我受這般委曲。”吳氏說：“該是我二人死在這裏，但是死後再到閻王爺面前告他便了。”正說之間，外面來了一人。王興睜眼一看，原來是探囊取物趙斌。王興說：“哎呀，趙大哥救命罷！”趙斌見王興夫妻周身是傷，走過去先把王興由上面放下來，然後把吳氏放下來。趙斌伸手解王興的繩扣，解不開。捆的太緊，正是著急。後面有一人抱住趙斌。趙斌要使脫袍式把那人捺個跟頭，自己好逃走。那知道用盡平生之力，後面那人如泰山一般，把趙斌抱住不能轉動。是這樣的英雄，今天都會被獲遭擒。

　　不知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2回 施妙法鬼入鬧秦宅　治奇病濟公戲首相

　　話說趙斌正要給王興解繩扣，忽有人在後面把趙斌抱住。趙斌打算要奪身出去，哪想到搖不動，回頭一看，原來是濟公長老。趙斌說：“師父，你快放開我。祇當你老人家為秦相所害，不想到師父還在這裏。”濟公方纔鬆手，說：“趙斌，你把他們的繩扣挑開，跟我往屋中來，我有話說。”趙斌把王興夫妻解放下來。濟公掏出兩塊藥，把王興夫妻被打的傷痕治好。和尚進了屋中，上面一坐，大口喝酒，大把抓菜，滿面抹油，趙斌說：“好，這桌酒原給師父預備下了。”和尚說：“趙斌，你往西廂房北裏間屋中，有四隻箱子，第三隻箱子內有黃金一匣，重百兩，有白銀六封，重三百兩，你給拿來。”趙斌急忙到那裏去一找，果然濟公說的不錯。趙斌把金銀拿過來，濟公方纔問：“王興，你是哪裏人？”王興說：“我原籍是餘杭縣人。”濟公說：“王興，你把這金銀拿去，明天可同你母親僱隻船逃回餘杭縣去罷。你家中破壞的東西，給趙斌罷。你有這金銀，到家買些地作個買賣，也足夠你們度日子了。”王興一聽，急忙趴在地上，給羅漢磕頭。濟公說：“趙斌，你可送他夫妻走罷。”趙斌說：“師父，你在這裏不要緊麼？我原打算殺了秦相，給你老人家報仇。”濟公說：“不要你問，我自有道理，三日後你必聽得到信。”趙斌點頭答應。

　　正要走，祇聽那旁有人說：“小子們跟我走，看看王興的妻子從我不從。”眾惡奴答應說：“是。”祇見打著燈光，原來是二公子追命鬼秦桓，由相府回來，領了一群惡奴。原來是聽說東府鬧鬼，他便去給秦相請安。秦相疼兒子，怕他害怕，不叫他進去，叫他回自己花園養息，故此率領眾人回來。方一到花園子，就想起王興之妻說：“小子們，去看那王興之妻從我不從。如其不從，我活活把他打死。”趙斌一聽，大吃一驚，道：“師父，可了不得了！要把咱們躲到屋裏。”濟公說：“不要緊。”和尚用手往外一指，口唸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秦桓偶然打了一個冷戰，撲咚栽倒在地。眾家人上前攙扶，大眾一亂。趙斌趁他一亂，領著王興夫妻直奔花園子角門，由角門出去，送王興夫妻到家。第二天一早，王興同他母親妻子叫船逃走，把家中破壞東西給了趙斌，這話不表。

　　單說濟公見趙斌等走後，吃飽喝足，仍然回歸東府空房。且說這裏秦桓摔了一個跟頭，心中覺得驚慌。有眾家人把他扶至房中。秦桓說：“哎呀，好熱！”秦玉把帽子給摘下來，秦桓說：“熱！”家人又把袍子脫下來。秦桓仍叫熱，連忙把趁袍脫下來。秦桓說：“熱。”秦玉又把靴子襪子脫了。秦桓說：“熱。”秦玉把大褂、中衣又脫了。秦桓叫熱，秦玉吩咐快給打扇。打扇也是熱，秦玉叫抬進兩塊冰來。手下人纔把冰抬進來，秦桓叫好冷，即把冰拋去。秦桓說：“冷。”照舊把褂褲穿上。還叫冷，又把襪子、靴子穿上。秦桓說：“冷。”穿上趁袍還叫冷，套上袍子還是冷，加上帽子還是冷，蓋上兩床被還是說冷。秦玉叫上火盆，纔把火盆引著，秦桓又嚷熱，把火盆拿出去，還是熱，仍然又脫衣裳。書不多敘。如是者冷了熱，熱了冷四五次，天色已不早了：秦桓突然說：“腦袋裏癢，癢的難過。快來人給我搔！”秦玉過去用手一搔，哪知道越搔越大，頃刻間腦袋長的如麥斗相仿，嚇的秦玉也不敢搔了，眾家人一個個目瞪口呆。天已光亮了。秦玉說：“快給東府送信罷？”

　　秦相本是告假，也不上朝，鬧了半夜的鬼，也沒有審問和尚，天色明了，正要休息，外面有家丁進來報告說：“有人來送信，公子爺病了。”秦相一聽，父子連心，急忙帶著從人來至秦桓花園子。秦相到了屋中一看，見秦桓躺在炕上打滾，腦袋大的如斗。秦相就急了，說：“你們這些奴才，真正可惱！公子爺的這般重病，為何不早送信與我？”秦玉說：“相爺有所不知，昨天夜間公子由東府回來，偶然跌了一個筋斗，到屋內就叫熱，脫了又說冷，穿上又叫熱，如此者數次，後來就叫腦袋癢，奴才就替他搔。越搔越大，這病來得奇怪。”秦相連忙吩咐：“快請有名先生來調治。”家人答應。

　　那臨安城內有兩位名醫，一位叫指下活人湯萬方，一位叫賽叔和李懷春。家人忙至李懷春家相請。李懷春一聽是秦相府，不能不去，隨同家人來至相府門首，去往裏回報。秦相心急如火，趕忙吩咐有請。家人帶領李懷春來至裏面。秦相見李懷春頭戴四楞逍遙巾，身穿藍袍子大氅，篆底官靴，氣宇軒昂，一表非凡。連忙請到屋中，有人獻上茶來。李懷春給公子秦桓一診脈，便心中納悶。眼瞧他腦袋甚大，看寸關尺六脈十二經，並沒有病。察看多時，不知他腦袋之病，從哪經所得，實在自己無法用藥。方纔說：“公子這病，小生才疏學淺，相爺另請高明罷，我實不能治。”秦相說：“我怎知道誰是高明？李先生你必知道，給引薦一位。”李懷春心想：“我要治不了，湯二哥也不能治，他治不了的病，我也不能治。除我二人之外，還有誰可引薦？”想罷說：“相爺，我實無人可薦。”秦相一聽真急了，說：“你既不能治我兒的病，又沒人可薦，你今天休想出我這相府！”李懷春一聽：“祇知以勢力壓人！”猛然心中一想：“我何不把濟師父薦來？”想罷說：“相爺，要給公子治病，祇有一個人，就是酒醉瘋顛，衣衫不整，恐相爺見怪。”秦相說：“這有何妨，祇要他能給我兒治病。”李懷春說：“可是出家人。”秦相說：“不問出家人，祇能治病便好。你可說來，快請去！”李懷春說：“乃是西湖靈隱寺濟顛。”秦相一聽，說：“原來是他呀！現在瘋僧在我東院裏鎖著。”李懷春一聽鎖著濟公，心中方纔明白：“怪不得他長大頭瓮。”秦相趕忙吩咐家人：“去把瘋僧叫來，他要能把我兒的病治好，我放他回廟，免他之罪。”

　　家人急忙來到東院空房一看，眾和尚都起來。家人說：“和尚，你這造化大了。”濟公說：“灶火大，費點柴。”家人說：“我家相爺叫你去替公子治病，你能治好了，放你回廟。”和尚說：“你們相爺他把我鎖來，要過堂審我，一叫我就到，叫我和尚給治病，你就說我說的刷了。”家人一聽說：“好，我就照你這話回相爺去。”家人就回來，見秦相說：“回相爺呀，我去說丞相叫和尚去治病，他說要過堂審他，一叫就到，叫治病他說刷了。”秦相不懂這句話，問李懷春甚麼叫刷了。李懷春微然一笑說：“這句話，乃是一句戲言。相爺要叫他治病，須下一請字。”秦相疼兒子，說：“好，你等去，就說我請他來治病呢。”家人想：“真是和尚走運。”連忙來至東院，見和尚說：“和尚，真真你的架子太大了，我家相爺叫我來請你治病。”和尚說：“你家相爺安居首相，位列三臺，我和尚同他平日並無往來，他要交結僧道，叫御史言官知道，就把你給參了。”家人一聽說：“好和尚！你說的好，我去給你報告，見我家大人去。”自己到了西花園之內見了秦相，說：“回相爺，我去到那邊面見和尚。奴才說，大人請他給公子治病。他說大人官居首相，位列三臺，他和大人素無來往，說大人交結僧道，要叫御史言官知道，就把大人給參了。”秦相一聞此言，勃然大怒，說：“好大膽的僧人！”李懷春說：“相爺不要生氣，要教和尚給公子治病，大人必須親自一往。”秦相見公子滿床亂滾，沒奈何道：“李先生，你要隨我同往。到了那裏，看和尚怎樣？”李懷春答應：“是。”隨同秦相到了東府空房院內。

　　秦相咳嗽一聲，謂是叫家人知道我來，你們都要規矩點。果然房中眾家丁聽見都站起來，說：“大人來了。”濟公說：“眾位，這是狗叫喚。”眾家人連忙止住：“不要胡說，我家大人來了。”祇見秦相同李懷春進來，到了濟公面前。秦相說：“和尚，祇因我小兒得了奇怪之病，本閣特來請你治病。”和尚說：“我是被大人拿鎖子鎖來的，並不是請我來治病的。”秦相一聽，便勃然大怒道：“好，好。”李懷春一見事情不好，連忙說：“大人暫息雷霆之怒，我前去必要把濟公請來。”秦相祇得往後一退。祇見李先生過去說了一夕話，聖僧便旅佛法，大展神通，要來戲耍秦相。

　　不知後來之事畢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3回 找妙藥耍笑眾家丁　聯佳句才驚秦丞相

　　話說李懷春到了濟公面前說：“師父久違了，弟子有禮。今日秦公子得了奇異病症，我把你老人家薦了去給公子治病。不論甚麼事，都看在弟子份上。”濟公說：“好李懷春！你要給人治病，都拿鎖子鎖了去呀！”李懷春一看說：“好，秦大人，請你老人家派人把聖僧鐵鏈撤去。”秦相立刻把和尚鏈子撤去了。李懷春說：“師父，你老人家可沒有別的話說了。走罷。”和尚說：“李先生，我師父、師兄、師弟都在這裏受罪，我哪有心來給人治病？”那秦相聽見，立刻叫把眾僧人都放回廟去罷。眾僧人走了，李懷春說：“師父，你老人家可沒的說了，走罷。”濟公說：“李先生，兵圍靈隱寺，拆毀我廟中大碑樓，我要給人治病。我哪能情願呀？”秦相知道和尚要把兵撤回來，他也沒有話說，連忙吩咐手下人去傳堂諭：“去把拆樓之人一併撤回，連兵丁也撤回來。”李懷春說：“聖僧，你老人家可沒有話說了，走罷。”和尚說：“走。”站起來說：“行善積福作德，作惡必遭奇禍，貧僧前來度群魔，祇怕令人難測。”和尚談笑自若，秦相想：“和尚放蕩不拘，真要把我兒的病給治好了，我要不拆他大碑樓，我是被人恥笑，他白打了我的管家，我白把他鎖來。就是他把我兒的病治好了，我也要拆他的大碑樓。”濟公在後面哈哈大笑說：“好好，善哉！善哉！我和尚唱個歌給大人聽罷：

　　皂帽絲絛第一人，難略紫綬羅袍，一品還嫌小。量盡海波濤，人心難忖著。翠養翎毛，謂誰頭上好。豕養脂膏，謂誰腸肉飽。千尋鳥道上雲霄，是處都經到。平地好逍遙，世人知事回頭少。

　　和尚一唱山歌，秦相暗暗點頭，知道這和尚甚是明白。一同來至西花園秦桓的書房，聽秦桓在那裏咳嗽不止。和尚到了屋中一瞧，說：“喲，原來是這麼大的腦袋，可了不得！”李懷春聽和尚這話大吃一驚，心說：“費這大事，把他請來，他若不能治，可就糟了。”秦相也是一驚，連忙問道：“和尚你會治不會治？”和尚說：“會治。不要緊，這是三小號，我連頭號大腦袋都能治。這病有個名，叫大頭瓮。”說著話，和尚伸手往兜囊一摸，說：“可了不得了，我把藥丟了！”秦相說：“甚麼藥？”和尚說：“治大頭瓮的藥。”秦相一聽一愣，說：“和尚，莫非是你來到我這相府，就知道我兒長大頭瓮麼？”和尚說：“不是。祇因有一位王員外，他兒子也得這個病。每逢得這個病，必不是好人，定在外面行兇作惡，搶佔少婦長女，纔有此病。王員外兒子不法，得了大頭瓮，請我去治。我帶了藥剛要去，被相爺派人把我和尚鎖來。我進相府的時候，摸兜子藥還有呢，這時候會沒有了！”秦相吩咐：“爾等快給和尚去找藥！”眾家人一聽，說：“和尚，你這藥是丸藥？是面子藥？告訴我們，好找去。”濟顛說：“是顆丸藥，有小米粒大，像瓜皮顏色，也沒有紙包著。”眾家人一聽說：“我去罷。”和尚說：“大人，他這病可有轉，這是小三號，要一轉了大腦袋，就沒法治。”秦相說：“那怎麼辦呢？”和尚說：“我得吃飽了再治，要不吃飽了治，越治越冤。”秦相一聽，怕兒子轉冤大頭，趕忙吩咐家人擺酒，在大廳上擺下三桌酒，讓和尚先行奔廳上去吃酒，吃完了再治病。李懷春同著和尚來至廳上，和尚一看是三桌酒，並不謙不讓，就在正面上頭落坐。秦相一看，雖是心中有些不快，暗想道：“這個和尚是有點來歷，我如今為當朝的宰相，他竟佔我的上座。”秦相也沒法，祇可主座相陪，倒讓李懷春在東首坐下。

　　和尚酒過三巡說：“大人這個悶酒沒喝頭。”秦相說：“依你便該如何，可以不吃悶酒呢？”和尚說：“出個燈謎，說個酒令，對個對子，批個字意，都可解悶。”秦相說：“和尚，你還認得字麼？”濟公說：“不敢云認字，也略識一兩個。”秦相說：“要說酒令，是喝酒，是賭甚麼？”和尚說：“不贏酒。大人出個對句，我和尚如對上，我贏大人一萬兩銀子﹔要對不上，我和尚輸一萬兩銀子。大人想我一個窮和尚要輸了，哪有一萬現銀子？我要輸了，大人不是要拆我那個大碑樓麼？我要輸了，把大碑樓給大人好不好？”秦相一聽，心中甚為欣悅，說：“和尚，我先試試你的文理，要真有才學，我再跟你打賭。我先出兩個字你對。”和尚說：“大人說罷。”秦相說：“幽齋。”和尚說：“對茅廬。”秦相點了頭說：“開窗。”和尚就對“閉戶”。秦相說：“讀書。”和尚說“寫字”。秦相說：“和尚你輸了。我這六個字湊成一處，成一句話，是﹔幽齋開窗讀書。”和尚說：“我那六個字也是一句話，湊成一處。是：茅廬閉戶寫字。”秦相說：“我給你出個拆字法的對子，你對上，我輸你一萬銀子。”和尚說：“也好。”秦相說：“酉卒是個醉，目垂是個睡，李太白懷抱酒罈在山坡睡。不曉他是醉，不曉他是睡。”和尚吃了一盃酒，哈哈大笑說：“這個對子好對！月長是個脹，月半是個胖，秦夫人懷抱大肚在滿院逛。不曉他是脹，不曉他是胖。”秦相一聽連搖手，說道：“和尚不要詼諧。”秦相想：“這個和尚真淘氣。我再出個對子，叫他知道我秦相本是滿腹文章，懷揣錦繡，腹隱珠璣。”大人說：“佛祖解絨絛，捆和尚扣顛僧。”濟公說：“哎呀，大人這個對子可真好，我和尚才疏學淺。”秦相說：“你對上，我再輸銀一萬﹔對不上，我要拆你的大碑樓。”和尚說：“好。”喝了一盃酒說：“我對一個天子抖玉鎖，拿大臣擒丞相。又贏你一萬兩！”

　　秦相想：“和尚果然滿腹奇才。對對子贏不了他。”方纔說：“和尚不用對對子，出酒令吧。”和尚說：“出酒令就出酒令。大人說的，還是大人出。”秦相說：“我要說兩個古人，兩種物件。這兩個古人要一樣的臉膛，做事相同，落在兩件物件上，要一活一死的。說上來算贏，說不上來算輸。”和尚說：“大人先說吧。”秦相說：“和尚，你聽我道來，你要聽著。遠看一座樓，近看一隻牛，呂洞賓醉臥岳陽樓，孫臏架拐騎牛。”和尚說：“遠看一座廬，近看一尾魚，張飛顧廬，敬德吊魚。”秦相說：“和尚，你輸了一萬。張飛顧廬，三顧茅廬還可以說。敬德吊魚，魚哪有腿？”和尚說：“甲魚不是有四條腿？”秦相無法，又讓和尚贏了一萬。秦相想：“我總要想法贏他。”出來告訴秦安：“你拿個捧盒裝點涼糕，你在外面等著叫和尚猜。他要猜盒子裏沒東西，你裝著涼糕拿進去，他要猜有東西，你拿空盒子進去。”秦安點頭。秦相回到裏面說：“和尚，我久聞你能掐會算，善知過去未來之事。我已派家人去拿個盒子來你猜，猜盒子裏有東西沒有。你要猜著，我照數輸給你一萬銀子，如猜不著，我要拆你的大碑樓。”和尚說：“大人，你輸急了吧？”秦相說：“我並非是輸急了，我倒要試試你的能為。”和尚喝了一盃酒，定了定神說道：“秦大人出的主意高，這件事情真奇巧，捧盒本是空空物──”這第三句，和尚拉著長聲。秦安聽和尚說是空空物，把涼糕裝上拿進來。剛走進來，和尚又說道：“裏面裝的是涼糕。”秦安一聽一愣，到底被和尚猜著。

　　秦相想：“天也不早了，給兒子去治病要緊。”想完說：“和尚，你的酒如何？可以吃飯，給我兒去治病？”和尚說：“我已然酒足飯飽。哎呀！你們給我找著藥沒有？”眾家人說：“我等趴在地上把鼻子都粘好些土，也沒找著。”和尚一伸手掏出一個包，說：“我這有點藥料，再加兩味藥就成了。”秦相接過來一看，上面的字太草率，看不出來。打開一看，白的很，李懷春一看，認得原本是吃的白麵，問：“和尚，此是甚麼？”濟公說：“這叫多磨多羅多波羅散。”秦相說：“還有甚麼東西？”和尚說：“朱砂一兩，白麵四兩，盒子一個，用開水一沖，又用刷子一把。”秦相吩咐趕忙照樣預備。家人答應。少時，回報相爺，所有應用的東西俱已齊備。和尚方纔放下盃筷，隨同秦相直奔書齋。羅漢爺便大施佛法，來治大頭瓮，度化秦桓。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4回 認替僧榮歸靈隱寺　醉禪師初入勾欄院

　　話說濟公聽家人回話，所有應用俱已全備，站起身來，同秦相、李懷春一同往花園書房之內。早見家人秦玉，端著一盆朱砂紅糨子，裏面放著一個刷子。和尚伸手拿起來，說：“大人要甚麼樣都行。”照秦桓頭上一刷下去，立刻是粘著襁子的，都消腫歸原。和尚一連數下，秦桓立刻腫消病止。和尚說：“這病可有反復，必須好好休息。我今給寫下一紙藥方，如要犯病，看我這藥方便好。”秦相知道這是和尚妙法，請濟公到前廳。李懷春說：“我可不能相陪。我要告辭，還有幾家請我看病，我要走了。”秦相派人送出相府。

　　那濟公在書房和秦相一談，甚是投機。二人高談闊論，和尚對答如流，秦相甚為喜悅。說：“和尚，我哪能如你跳出紅塵，在古寺參修，也不問國家的興亡，也不問是非之成敗，奉經念佛，打坐參禪，說是一段樂事。我雖然在朝居官，終日伴君如伴虎，有一些不是，便有身家性命之虞。”和尚說：“大人說哪兒話來，大人官居宰相，位列三臺，在佐理皇猷，參贊化育之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察吏安民。”秦相說：“哎呀，和尚，你休要提那當朝一品，位列三臺。不提當朝一品猶可，一提起來，更覺心中發慌。俗語云：官大有險，樹大招風，權大生謗。我自居官以來，兢兢業業，對於王事，諸凡謹慎，外面尚落了許多怨言。哪裏像你和尚如此清閑自在，無患無憂。常言說得好：鐵甲將軍夜渡關，朝臣待漏五更寒，山寺日高僧未起，算來名利不如閑。我打算要認你和尚作為我的替身，不知你意下如何？”和尚說：“大人既是願意，我和尚求之不得。”正在說話之間，外面家人進來報告：“大人，公子爺病又犯了，腦袋照舊大了。”和尚說：“我也不用去，你叫他打開我那藥方瞧，照那藥方行事，他自好了。若不依我那藥方行，他的病是越來越重。”家人趕忙回西院去告訴秦桓。

　　書中交代：秦桓他病好了後，便想起王興夫妻。問家人：“我的美人在哪裏？”秦玉說：“丟了。”秦桓說：“好東西！你們敢把我美人放了，那可不行！”方一著急，腦袋呼呼又長起來，嚇得家人急向西院裏回報相爺。祇纔聽得和尚一說，家人回來告訴秦桓。秦玉道：“公子爺，方纔和尚說的話，叫你照那藥方行事，病自好了。”秦桓說：“快把藥方拿來我瞧瞧。”家人連忙呈上去，秦桓打開一看，上面寫的是：“自身有病自心知，身病還須心藥醫，心若正時身亦淨，心生還是病生時。”秦桓一看，心想：“哎呀，我這病都是自己找的，我搶掠人家的婦人，作惡多端，我由此要改行為善，我這病就可好了。”想到這些，腦袋呼呼就小了。家人連忙來至東院報告相爺：“公子爺的病，一唸和尚的藥方就好了。”秦相說：“很好，汝等要好好服侍公子爺。”家人答應去了。

　　祇見東府家人進來說道：“夫人得了篆風疼的病，滿床亂滾。”秦相說：“知道了。聖僧，你可會治篆腦風？”和尚說：“夫人必是錯說了話啦。不然，不能得這樣病症。我去看看。”秦相說：“夫人也來說甚麼呀。是了，昨夜是那裏鬧鬼，我做了一夢，見老太師回煞歸來，勸我良言。我醒來就要傳諭大碑樓止工，把眾和尚放回。夫人說：這不過是心頭想罷了，把我的善念打斷，少時就鬧起鬼來了。”濟公說：“我去照定夫人一抓就好。”

　　秦相同和尚到東院內宅上房，聽見屋中咳聲不止。和尚說：“夫人，不要著急。我來，管待立時就好。”說完，口中唸唸有詞，沖定房中一抓，立刻夫人裏面好了。和尚說：“大人，你看好不好？”秦相連說著：“好，好。”濟公說：“我會神仙一把抓，一抓就好，抓出來還得捺出去。你看。”照定那裏一條臥著的癲犬一扔，祇聽汪汪叫了兩聲，一滾竟自死了。秦相說：“好利害！錯說一句話，就得篆腦風。久後我在朝中居官，說話總要小心謹慎。”秦相同和尚到書房內坐定，派人預備酒菜，就在此作通宵之樂。天有三鼓，祇聽外面風起。秦相說：“不好，又到昨日鬧鬼的時候了。”濟公說：“大人不必擔心，我去給大人捉鬼去。我和鬼打在一處，千萬不可管。”和尚出去了，祇聽那外面和尚說：“好鬼好鬼，把我吃了，我去和你一死相拼。”秦相在屋內一聽，心中大為不安，候至天色大明，出去一看，祇見那邊和尚躺著不動，叫家人過去把和尚喚醒，到了裏面坐下。秦相說：“和尚，我這裏給你換換衣服，送你榮歸廟宇。”叫家人去到外面，給和尚買僧衣鞋襪。家人答應，去不多時，給拿了三身僧衣，都是上好之物，一身黃雲緞的，一身白緞繡花的，一身藍緞子的，三身連鞋襪，一百二十兩。秦相派書童侍候，和尚沐浴更衣。濟公頭一回洗臉換上衣服，到了書房坐了。秦相把和尚贏的銀兩給他兌好，派家人把自己所乘之馬備好，打全班執事，送和尚榮歸故廟便了。和尚說：“大人，可恨我與大人緣淺，相見已晚，離別甚速。今日一分手，不知何年纔能相見？”秦相說：“和尚，你哪時願來祇管來。這也不是離著千山萬水，我正要無事和你盤桓盤桓。”濟公說道：“和尚要常到大人這裏來，大人，我那裏有些門包。”秦相吩咐把門工叫進來。不多時十幾個家人都來，站在書房以外，大人說：“濟公是我本閣的替僧，哪時來，不問我有甚麼公事，不許阻他，須回我知道。”那些家人連聲答應：“是是，奴才等謹依命。”濟公道：“這幾個人我和尚要賞他幾個錢，大人意下如何？”秦相知道和尚有贏到的幾萬銀子，必是做個臉，想罷說：“和尚，你自己酌量。”濟公說：“眾管家，每人我賞你們一百文。”秦相說：“和尚，你多賞他們幾兩，我給你墊上。”濟公說：“不是，我賞他們每人一百文，今天給明天不給了。我和尚來，這一百文，僱他們回話﹔我和尚不來，有一天算一天，每月每人加工錢三吊，大人你替我墊上罷。”秦相說：“是了。”和尚這纔告別，秦相派二十家人護送：“傳我的堂諭，所有各庵觀寺院，必須跪接跪送。他乃是本閣的替僧，送他榮耀歸廟。”眾家人答應，外面備馬。

　　和尚告別秦相，出了相府上馬。家人打著引馬，頭前邊牌鎖根旗鑼傘扇，趕退閑人。街市上看熱鬧的人就多了，都要來看秦丞相的替僧。和尚騎馬來至靈隱寺，鳴鐘擂鼓，聚集眾僧。濟公先叫監寺的：“過來。我後面有銀子，你給稱五十兩一封二十封，十兩一封一百封。”監寺的答應。濟公說：“眾管家，當著我和尚，代我傳傳堂諭。”管家說：“是，不知聖僧就傳甚麼堂諭？”濟公說：“你們這廟中和尚聽真，濟公和尚乃是秦相爺的替僧，今天榮耀回寺。聖僧要同你們這些和尚借錢打酒，要有錢不借，登時送有司衙門治罪。”家人照這傳諭，眾僧人一聽：“這也不錯。”濟公又說：“眾管家來，再給我傳堂諭，久後我和尚沒錢，跟他們借錢，屋內沒人，偷點甚麼，不許言語。如瞧見，不叫偷。如違，當時推出廟門立斬。”管家一聽也笑了，祇可含糊答應。眾僧人一聽，心想：“這廟裏由他反了。”雖心中不悅，敢怒而不敢言。濟公把銀子賞二十家人，每人五十兩，打執事的人每人十兩。一個個歡天喜地，竟自去了。

　　和尚把新衣裳脫下來，包在包裹之內，仍被上舊衲衣，拿住包袱，信步出了錢塘門。見眼前一座當舖，和尚進了當舖，把包袱往櫃上一捺。掌櫃的一瞧，一個窮和尚，穿著一身破壞，拿了些衣服，都是件件新，再瞧和尚直掀著簾子東瞧西看，仿佛是後頭有人追他，他像害怕的樣子。當舖掌櫃的說：“和尚，你這衣服從哪裏拿來的？趁此說實話。”濟公說：“掌櫃的，你看估多少給當多少？不然，給包上，我上別處當去。”旁邊二櫃過來說：“你別不開眼了。這位大師父，不是方纔騎著馬由門口過去，做了秦相的替僧。你不認得了？大師父當多少錢罷？”濟公說：“給我當一百五十吊錢吧。”二櫃說：“和尚要銀子要票子？”和尚說：“我要現錢，暫把當票存在櫃上。”掌櫃的叫人把現錢搬在門口，和尚就嚷：“誰來杠錢？”由那邊過來一大漢說：“和尚，我給你扛。”和尚說：“你心壞了，不叫你扛。”和尚叫些窮人這個扛三吊，那個扛二吊，大眾一分，還剩下五吊，和尚說：“叫那大漢扛著吧。”大漢扛起來趁亂就跑，和尚不追。眾人說：“和尚，把錢扛到哪去？”和尚說：“隨便吧。”

　　眾人各自散去。和尚找胡同一蹲，那大漢扛了五吊錢跑了十七條胡同，和尚過去一把將大漢揪住。

　　不知後事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5回 尹春香煙花遇聖僧　趙文會見詩施惻隱

　　話說濟公過去，一把揪住大漢。和尚說：“好東西！你沒造化，你要在那裏多站一刻的工夫，我把五吊錢就給了你﹔你打算搶了走，那可不行。你祇有五百文的命，若要拿五吊跑，我把你揪到錢塘縣打場官司。”那大漢一聽一害怕，用力一扯，撒腿就跑。和尚說：“追。”那大漢忙不擇路，剛一拐胡同，正遇見一個瓷器擔子。他沒存神給碰了，摔了十七個碗，兩個碟子，一算四吊五百錢。大漢沒法，不得不賠，給人家四吊五，剩了五百，不怪和尚說他心不好。

　　和尚把錢都施捨完了，正往前走，見前面來了兩位員外，一位是趙文會，一位是蘇北山。一見濟公，蘇北山二人趕過來行禮，說：“師父，你老人家的官司冤了。我們聽說師父被秦相府鎖了去，我等甚不放心，今日特地到靈隱寺去探訪。”濟公說：“我官司已完了，秦相也未把我怎麼樣。”便把相府之事向二人說了一遍。蘇北山一聽說：“今天可曾吃過酒了？”濟公說：“我正想要吃酒。你二人這時上哪去？”蘇北山說：“我等聽家人傳說，有一官家之女落在煙花，祇不知是真是假。我二人要去瞧瞧。”和尚說：“好，我也去瞧瞧。”趙文會說：“師父，你老人家要上勾欄院，有些不便了。你是出家人，講究修道參禪，要到那個地方去，豈不被人恥笑？”和尚說：“逢場作戲，也未為不可。你我三人，就此前往。”蘇北山哈哈大笑，三個人一同向前行，見前面是東西的一條胡同，上寫煙花巷。進了胡同，是路北第二個門，見上門高懸門燈，門上有一副對聯，上寫的：“初鼓更消，推杯換盞多美樂。雞鳴三唱，人離財散落場空。”和尚看畢，三個人往裏面走，纔一進去，門房便讓：“原來是趙老爺、蘇老爺二位員外來了！”和尚抬頭一看，迎門是照壁，牆頭前有一個魚盆，裏面栽的是荷葉蓮花。照壁上有四句詩，上寫道：

　　下界神仙上界無，賤人須用貴人扶。蘭房夜夜迎新客，斗轉星移換丈夫。

　　三個人往裏面走，祇見那院中方磚舖地，北上房五間，前廊後院，東西配房各三間，東西配著還有院子。院子裏搭著大天棚。北上房柱子上有一副對句，上面寫的：“歌舞庭前，栽滿相思樹。白蓮池內，不斷連理香。”橫批是：“日進斗金。”三個人方到院中，見由上房出來一位僕婦，說：“蘇老爺、趙老爺來了！今天怎樣這等安閑？”高打竹簾，三個人進到上房一看，見靠北牆一張花梨俏頭案，頭前一張八仙桌子，一邊一張椅子，條案上擺著一個水晶魚缸，裏面養住龍睛鳳尾的蛋黃魚，東邊擺著一個果盤，裏面又有許多果子，西面擺著鏡子，牆上掛著一幅條山，上面是畫的半截身子一個美人。有人題了四句詩，上寫道：

　　百般體態百般姣，不畫全身畫半腰，可恨丹青無妙筆，動人情處未曾描。

　　下面寫著：“惜花主人題。”兩旁又有一副對聯，上面寫的是：

　　得意客來情不厭，知心人至話偏長。”趙文會看罷，點了點頭，果然是風月天生一種人。三人落座，老鴇兒說：“老爺，今日是哪陣風把你老爺刮來？許久不到這裏了。”蘇北山說：“我等聽家人說，你這裏新接來一個美人，把他叫出來，我們見見。”鴇兒說：“我這院人皆是新接來的，我喚來你們老爺看罷。”說了一聲：“吩咐見客！”祇聽外面嬌滴滴聲音婉轉，軟卻卻萬種風流，進來四名美妓，個個皆是光梳洗頭，淡敷胭脂粉，輕掃蛾眉，身穿華服，到了趙員外、蘇員外二人跟前站定。問了姓名，都瞧有一窮和尚也坐在那裏，眾妓掩口而笑。濟公說：“好好，蘇北山你二人看這幾人如何？”蘇員外說：“也好。”和尚說：“你看那些人都好。按我說，芙蓉白面，盡是帶肉骷髏，美麗紅妝，皆是殺人利刀。”說罷，提起筆在桌子上拿了信紙，隨手寫了一首七律：

　　煙花妓女俏梳妝，洞房夜夜換新郎，一雙玉腕千人枕，半點朱脣

　　萬客嘗，裝就幾般嬌羞態，做成一片假心腸，迎新送舊知多少，故落嬌

　　羞淚兩行。

　　趙文會二人看了，哈哈大笑。祇聽鴇兒說：“老爺吩咐叫哪個伺候？”用手指定報名：蘭香、秋桂、蓮芳、小梅，蘇北山說：“不是這幾人，你家新接來那個，我聽說還是宦家之女，誤入煙花，我等是訪他而來。”那鴇兒素知道這二位是臨安首戶有錢，連忙說：“二位老爺不提那新買之人倒也罷了。提起那新買之人，一言難盡。原來我們吃這行飯的人，一老就不行了。我有一個女兒，叫花花太歲王勝仙大人買去作妾。我雖得幾百銀子，指著它吃，坐食山空，我纔買了一個人。此人原來是金陵人，他父親先年作過刺史，母早亡，因被議在京，住在胡萬成店。他父親叫尹銘傳，要在京找個門路，哪想到被騙子騙了幾千銀子，功名也未得著。他一口氣病在店中三個月，把積的幾文全行用完，便死了。他女兒春香就賣身葬父，我用了三百五十兩買來。及至過來，她一看是煙花院便惱了，要尋死。我一細問她，合共使了一百兩都叫胡萬成賺了。胡萬成告訴她，是賣與官家為妾，她一見是勾欄院就要死。還是我苦訴我的苦處，這三百五十兩甚不容易，你若死就苦了我了！她也好，說暫在我這裏避難，如遇知音之人，把她贖出去，銀子少不了我的。她親筆寫了首詩，說：“如有紳商文雅之人，可給他一看。”蘇北山說：“你拿來我看。”鴇兒取來展開一看，二位員外一愣。上寫：

　　萬種憂愁訴向誰？對人歡喜背人悲。此詩莫作尋常看，一句詩成千淚垂。

　　濟公三個看畢，問：“尹春香在哪院？我等要見此人。”鴇兒說：“在東院，本是我女的住房，三位爺跟我來。”蘇北山等站起來，同他出了上房，向東有四扇屏門，進去也是一所院落，三合房，北上房前出廊，後出廈。掀簾而入，祇見北壁上掛住四屏條，兩旁有聯頭。一條上畫一個女子在門首站立，有五六個男子都不走，站在那裏瞧女子。上面有人題的詩句：

　　一緺鳳髻綠如雲，八字牙梳白似銀，欹倚門前翹首立，往來多少斷腸人。

　　第二條上畫的是一個女子，在那裏梳頭。一個男子彷彿要走，那個女子彷彿不叫男子走。畫的甚是傳神，上面也有人題了四句詩：

　　姻緣本是百年期，相思日久豈肯離，描神畫形傳體態，二人心事

　　二人知。

　　第三條上畫的是一個女子，一位公子拉著手，彷彿要去安睡的樣子。上面也有人題了四句詩：

　　欲砌雕欄花兩技，相逢卻是未開時，姣姿未貫風和雨，囑咐東君好護持。

　　第四條上畫的是一張床，上面有帳幔，露出男女安眠半春的意思。上面也有人題了四句詩：

　　鸞鳳相交顛倒顛，五陵春色會神仙，輕回杏臉金釵墜，淺掃峨眉雲鬢偏。

　　兩旁邊的對聯上寫的是：“室貯金釵十二，門迎珠履三千。”二位員外瞧了一瞧，果然是別有一番的風景。進了屋中坐下，見東裏間垂著落地帳幔，西裏間也是如此。東牆掛的條山，上面的牡丹富貴圖，有人題四書兩句：“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平貧賤。”兩旁又有一副對聯，上面寫的是：“名教中有樂地，風月外無多談。”鴇兒到裏面說：“姑娘，今有趙老爺、蘇老爺特前來過訪，久仰姑娘這樣的高才美貌。”就聽見裏面嬌滴滴的聲音說：“原來二位老爺來此探訪，待奴出去看看。”用手掀起簾子，由裏面走出一位女子來。趙文會、蘇北山連濟公睜眼一看，果然是國色天姿，一種柔情玉骨，婉轉動人。

　　不知尹春香見了蘇趙二員外，畢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6回 救難女送歸清淨庵　高國泰家貧投故舊

　　話說趙文會、蘇北山、濟公三人，在外間屋中坐定，見東裏間簾子一起，出來一位女子，長得是姿容秀美，大約在十八九歲，頭梳的盤龍髻，身穿的是素服。蘇北山一見，便知他是個良戶人家之女。一問女子的出身來歷，那女子現出一種愁容，就把賣身葬父，後為奸人拐賣，誤入煙花巷的事，由頭至尾細述了一遍。二位員外一聽，心中甚為悲慘，便問道：“春香姑娘，你可能吟詩？”尹春香說：“我粗通文理，略知一二。”趙員外說：“你既能如此，可以做兩首詩，如感懷絕句我看看。”趙員外方纔見那詩句，疑惑不是春香自己寫的，故此要當面試試他的文理。那尹春香並不加思索，提筆就寫：

　　教坊脂粉喜鉛華，一片閑心對落花，舊曲聽來猶有恨，故國歸去

　　卻無家。雲鬟半綰臨妝鏡，兩淚空流濕絳紗，安得江州白司馬，樽前重

　　與訴琵琶。

　　寫完了，遞與蘇趙二人觀看，連濟公俱是讚美，可惜這樣的高才，這樣的人品，墜落在煙花院中，甚是可慘，甚是可嘆。正在嘆息之間，又見尹春香又做了一首七律詩，上寫的是：

　　骨肉傷殘事業荒，一身何忍入為娼，涕垂玉署辭官捨，步蹴金蓮

　　入教坊。對鏡自憐傾國色，向人羞學倚門妝，春來雨露深如海，嫁得劉

　　郎勝阮郎。

　　濟公將詩看完，連聲說好。趙文會說：“來來，我作一首七絕。”鴇母取過文房四寶，趙文會不加思索，提筆一揮而就，上寫：

　　誤入勾欄喜氣生，幸逢春香在院中，果然芳容似西子，卿須憐我

　　我憐卿。

　　蘇北山也是信口做了一首絕句詩，上寫的是：

　　紅苞翠蔓冠時芳，天下風流盡春香，一月飽看三十日，花應笑我

　　太輕狂。

　　濟公說：“我也有一首詩。”便說道：“今天至此甚開懷。”尹春香聽說：“師父，你老人家修道的人，叫我作甚麼？”濟公說：“快快解開香羅帶，贈與貧僧捆破鞋。”眾人聽了，連聲大笑。和尚說：“二位員外可以作一件功德事。”蘇北山間：“尹春香，你願意把婆家，還是怎麼樣？”尹春香說：“但能有好善之人，救我出這火坑，我情願出家作一小尼，我尹氏之門三代感恩不淺。”蘇員外問：“鴇兒，要多少身價？”鴇兒說：“我花費了三百五十兩之多，還不算他在我家來這兩月日用吃穿。”蘇北山說：“好辦。”趙文會說：“蘇兄，這件事你給我作吧。我花五百兩，把他救出，送在城隍山上清貞老尼姑那清淨庵中，叫他照應也好。”吩咐家人立刻取了五百兩銀交與鴇兒，叫家人僱轎，把春香送往尼庵。春香一聽，連忙給三位叩頭，求三人親自護送。濟公說：“很好，我三人先走，前頭在那裏等你。”家人趙明等候跟轎。濟公三人出了勾欄院，一直奔城隍山而來。和尚信口說道：“行善之人有善緣，作惡之人天不容，貧僧前來度愚蒙，祇怕另人不惺忪。”

　　羅漢正往前走，祇聽上面有人喊叫說：“濟公，你老人家可來了！我連到靈隱寺去了三次，並未見著，今日你老人家可來了。”說著，跑到面前雙膝跪下，向上叩頭。濟公一看，是一個六十以外年紀老者，頭戴四楞巾，身披土色銅氅，腰間束絲絛，白襪雲鞋，五官倒也純正。

　　書中交代：來者這個人是怎麼一段緣故呢，祇因城隍山有一位老尼姑，名叫清貞。他娘家有一位侄女，名叫陸素貞，配夫高國泰，原籍餘杭縣城裏南門內儒林街住家。那個高國泰本來家中甚有錢，後來他祇知道唸書，不懂的營運，家中過的一貧如洗，祇剩他夫妻二人。上無片瓦遮身，下無立足之地，日無隔宿之糧，柴無一把，米無一粒。陸氏娘子可就說：“你我夫妻莫非待守坐斃不成？常言說的好：人挪活，樹挪死。莫如你我投奔臨安城，我有一姑母在城隍山出家，你我投奔到那裏找個學館，一則也可度日，二來官人也可用功，待至大比之年，官人再求取功名。不知官人意下如何？”高國泰說：“你我二人也祇是可，走吧！也沒法可施。”夫妻二人纔變賣些破壞的傢伙，零星的物件，湊成了盤費。夫妻起身，那一日到了城隍山。老尼姑一見，心中甚悅，特給他打掃三間房子，叫他夫妻這裏居住。陸氏娘子幫助做些針線，高國泰在廟中發憤讀書。在此廟中，夫妻甚是平安。

　　過了有一個多月，這天合該有事，老尼姑有一個大徒弟，名叫慧性，看高國泰是玉堂人物，文質彬彬，滿腹經綸，文雅秀士，品貌端方，兩個人常時在一處高談雄辯。這位慧性乃是宦門之女，文理通達，高國泰也是對答如流。這一天屋中寂然無人，慧性就拈筆揮毫，做了一首七絕詩，呈與高國泰。高國泰接在手中一看，上面寫的是：

　　身在白衣大士前，不求西度不求仙，但求一點楊枝水，灑在人間

　　並蒂蓮。

　　高國泰一看，顏色改變，說：“少師父不必如是，人生世上，男女祇因片刻歡娛，壞一生名節，遺臭萬年，被人恥笑。況且這乃是佛門善地，豈可污穢？”慧性一聽此言，便面紅耳赤，竟自去了。

　　從此慧性再見高國泰自知羞恥，急忙奔避。國泰也知多不便之處，便求老師父：“在山下找兩間房子，我夫妻搬在山下居住，廟中多有不便。”老尼沒法，就在山下給找了三間屋子，單門獨院，是周半城周員外的房子。周員外問老尼：“甚麼人住？”老尼說：“是我一個親戚，由餘杭縣來，在廟中居住，是我內侄女，就是他夫妻兩人。我這內侄婿姓高，名叫國泰。他是唸書的人，他因住在廟中多有不便，故此要找房住。”周半城說：“明天你把高國泰帶來我看看。”

　　老尼次日把國泰帶去見房東。周員外一看高國泰舉止端方，文文雅雅，欲有心周他，初次相見，又恐高國泰不受，自己又覺鹵莽，暗中吩咐家人：“高國泰房錢如有拖欠，不許催討。”這是周員外一分惻隱之心。果是他夫妻搬下山來，國泰以賣卜為生，得一百吃一百，得二百吃二百，夫妻度日，甚為窘困。不知不覺，已是半年六個月的房錢，尚未交過。

　　這日，合該有事，收房租的家人告假，就托夥計代收房租。夥計不知細情，把房租折子一查。祇有高國泰欠房租六個月。他就想：“高國泰項長三頭，肩生六臂，頭頂著腳，踏著人家的產業，不給房租，我去找他去！”那家人到國泰門首叫門，裏面陸氏問道：“甚麼人叫門？”那家人說：“是周宅來取房租的。”陸氏說：“我家先生不在家，回來告訴他罷。”家人說：“人不在家，錢也不在家麼？六個月都不在家嗎？住人家的房子，你們頭頂著，腳踏著，不給錢，挨便挨過去就算完了。”陸氏說：“待我家先生回來，給送錢去罷。”家人說：“不用送，我們在口外頭修理房屋，把街門借與我們使罷。”家人就把街門扛走了。至晚，高國泰回來，一見街門沒有，便問陸氏。陸氏說：“房東來索房租，家人扛了去。”國泰一聽，氣沖牛斗：“好個大膽周半城！竟敢欺辱斯文！我要往錢塘縣把他去告狀！”陸氏說：“官人，我們沒錢，就是沒理。六個月的房租都未把還，要告人家，豈不於理不合？”夫妻二人正在商議，就見老尼姑清貞來了，見他夫妻正在焦煩。老尼一問，陸氏便把取房租扛門之故，說了一遍。老尼說：“先生不要在外面住了，仍是回我廟內去罷。在外面找錢甚難，先生指著算卦，如今天一天賣了三件假，三天賣不了一件真。先生口太直，不必在外面了。”就叫陸氏收拾收拾，老尼代交房子，同他夫妻仍回城隍山。哪想到他夫妻到廟住兩天，那天一早，國泰不言而去，臨走給陸氏三張字柬。陸氏一看，嚇得魂飛魄散！

　　不知因何原故？且看下回再解。

　　第27回 寄柬留詩別妻訪友　拜請濟公占卦尋夫

　　話說高國泰二次回城隍山，仍在舊屋子居住。那天晚間，同陸氏對坐。國泰說：“娘子，明天我要訪友去。”陸氏說：“官人明天出去，我還有二百錢，是我姑母與我買針線的，官人拿去作茶點之用。”說完便拿出來，國泰含有愧色，接在手中，說：“娘子，安息罷。”陸氏安眠，國泰坐在燈下，癡呆呆發愣，仰天長嘆，徒喚奈何，心中一陣難過，提筆寫了三張字柬，壓在硯臺之下。待至天明，意欲喚醒妻子，又怕煩悶，站起身來，硬著心往外便走。廟中有一位香火道，姓馮叫馮順，今已六十多歲，老者起的早，在院內掃地，見高國泰出來，問道：“高先生因何起得這般早？”國泰說：“老丈你開下門，我要下山訪友去。”馮順開了門，高國泰下了城隍山逕自去了。

　　陸氏醒來，不見丈夫，不由的大吃一驚，連忙到外面各處尋找，聽馮順說：“高先生清早就走了。”陸氏連忙到屋內各處找尋，祇見那邊有三張字柬，頭一張字柬上寫的是：“時衰運蹇度日難，含羞無奈住尼庵。佛門雖有親情意，反被旁人作笑談。”陸氏看了這首詩句的意思，雲是自己因為貧寒，不能養家立業，與妻子托身廟中，豈不為人恥笑。再看那第二張是：“此去他鄉少歸期，生死存亡自不知。大略今生難聚首，有緣來世做夫妻。”陸氏一看這二句詩是絕話，此番一去，沒有回來之日，死活不定，大概不能團圓，再結來生之緣。又看那第三首是：“留書落筆暗含悲，恨我無能更恨難。寄與賢妻細參悟，托身另找畫蛾眉。”陸氏一看這第三首詩，放聲痛哭，五內皆裂。正在悲慘之時，老尼姑過來問道：“侄女因何這般傷感？”陸氏就把高國泰留了三首絕命詩走了，大概是九死一生。老尼姑說：“兒呀，不要著急，我倒有個主意，現在西湖靈隱寺有一位濟公，乃是在世的活佛，能掐會算，善知過去未來之事。我派香火道馮順去到靈隱寺，把他老人家請來，給占算占算，高先生上哪去了？落在哪方？派人士把他找回來。”立刻陸氏說：“既是如此，趕速派人去請濟公。”

　　老尼姑派馮順下山去請濟公，第一次到靈隱寺，濟公不在廟裏。第二次去請，見兵圍靈隱寺。第三次馮順一打聽，濟公被秦相鎖了去，因此耽誤了三四日。那天馮順又下山去找濟公禪師，見羅漢爺同著趙文會、蘇北山正往山上來。馮順趕忙跑過來行禮說：“師父，你老人家可來了。我連次到廟裏去找你老人家幾次，今天你老人家為何這般消閑？此時上哪裏去？”濟公說：“我要到你們廟裏找老尼姑，我們送一個人出家。”馮順說：“好好好。我們當家的，正要請你老人家有要緊事。”趙文會、蘇北山問道：“你們的廟裏有甚麼事？”馮順就把那高國泰之事，由頭至尾，一五一十，詳細說了一遍，眾人方纔一同奔進庵來了。

　　馮順前面引路，進了廟來，到得西院。那院是三合房，東西房各三間，北房三間。馮順同眾人進了北房。趙員外一看，屋中甚是清潔，北牆旁一張條桌，上面擺了許多經卷。頭前一張八仙桌，兩旁有椅子。濟公在上首椅子上坐，趙文會在下首坐下，蘇北山在旁面椅子上坐定。抬頭一看，見正面牆上有一副對句，寫的甚好。當中一張大挑，上寫的是：惟愛清幽遠世俗，靠山搭下小茅屋，半畝方塘一鑒水，數棵柳樹幾行竹。春酒熱時留客醉，夜燈紅處讀我書，利鎖名韁全撇去，一片冰心在玉壺。”兩旁又有對句，上寫的：“青山不改千年畫，綠水長流萬古詩。”下面落款，寫的是高國泰拙筆，蘇北山一看說：“聖僧，你看高國泰真是風流才子。方纔聽馮順之言，果然不差。你看這對句，寫的筆跡甚佳。聖僧，你老人家大發慈悲，把他找回來，我成全成全他，給他找個學館，待至大比之年，我再贈他銀兩，叫他求取功名。”和尚說：“好，這也是員外的功德。”正說之間，老尼姑清貞領著徒弟、侄女，一同前來參拜聖僧，求羅漢大發慈悲：“這是我侄女陸素貞，祇因他丈夫高國泰把他留在我這廟中，不言而別，今天已三四日，求聖僧大發慈悲，給占算占算。”和尚說：“那個容易，我們今天救了一個人，乃是名門之女，誤入煙花。他意欲出家，我等打算送到你這廟裏來，你收個徒弟罷。”老尼姑說：“師父吩咐，弟子從命就是。”趙文會說：“少時就送到，我施捨給你廟裏二百兩香資。”老尼姑謝過趙員外，還求：“聖僧先給占算占算，高國泰落在哪裏？”濟公按靈光連拍三掌，和尚說：“啊呀，完了，完了！”陸氏娘子在旁邊一聽，嚇得面色改變說：“聖僧慈悲設法搭救搭救。”清貞也苦苦哀求，和尚說：“此刻有了甚麼時光？”馮順說：“天已到了午初之時。”濟公說：“這個人刻下距此有一百八十里路，天要到落日之時，他有殺身之禍。”蘇北山說：“師父，你老人家慈悲罷！”和尚說：“我要找他回來，你可以代他成一個學館。”蘇北山說：“弟子成全他便了。”濟公說：“你派家人同我去叫他，帶二百銀子盤纏。”蘇北山說：“蘇祿，你快去到錢舖之中，去取二百兩銀子，同聖僧去找高先生。”清貞說：“馮順，你同濟公前往。”陸氏連忙叩首。濟公說：“趙文會，蘇北山，你二人待尹春香來，送他出家，你二人再走。”二人答應。

　　蘇祿把銀子取來，濟公同二人出了清淨庵，到了山下，往前走一步，往後退三步。蘇祿說：“師父，你老人家到黑還走一百八十里路，連八里路也走不了，你老人家要換個樣走容易哪。”和尚說：“換個樣走不難，向前走兩步，向後退三步。”馮順暗地祇是笑，說：“師父，你至黑走回去了，這樣走如何是好呢？”濟公說：“我要快走，你跟的上嗎？”二人說：“跟的上。”濟公說：“好，我就走。”說完，行行，往前就跑，轉眼就不見了。那二人連忙追下去，祇跑了有二三里之遙，二人走的渾身大汗說：“咱們到樹林之內休息罷。”二人方一進樹林，和尚說：“纔來呀。”二人說：“我等連休息都沒有，你老人家早來了。”和尚說：“我倒睡了兩個盹了。那腿是你兩個人的？”二人說：“我們腿長在身上，這不是我們的是誰的？”和尚說：“倒是你二人的，我一唸咒，他就走。”馮順說：“好好，你老人家來唸咒罷。”和尚見二人都站好了，說：“我唸咒了。”口中唸唸有詞，說：“唵嘛呢叭咪吽！唵敕嚇。”那二人身不由自主，兩腿如飛的跑下去。蘇祿祇叫道：“師父，可了不得了！前面皆是樹，撞了，准死不疑。”和尚說：“不要緊，都有我哪，到了那裏就撞不上。”二人果然到了那裏，穿著樹就過去了。

　　正跑著，見由村裏出來一人，手中拿了一個碗。濟公睜眼一看，這是一個逆子。此人姓吳名叫雲，家裏就是他寡母。今天吃包餃子，他母親都做好了。吳雲回去一瞧，沒打醋，他就惱了，說他母親：“年紀越老越昏，哪家吃餃子不打醋？你真是沒用！”他母親也不回言。他賭氣出來，拿了碗打醋，被濟公看見，濟公早已占算明白，用手一點指，這吳雲也就跟了馮順二人跑，不由的喊叫道：“我不往哪裏去呀！這是甚麼一段事？我的腿要瘋呀！”三個人耳朵內，祇聽呼呼風響，彷彿駕了雲一般往前跑去，見眼前白亮亮是河。蘇祿就叫：“聖僧，休叫我跑了，面前是河呀，跌在裏頭就死了！”和尚說：“不到緊，加點勁就過去了。”來到河這裏，彷彿如飛，就過了河。蘇祿想：“我快找株樹抱住就得了。”好容易見有了樹，蘇祿忙一抱，栽倒在地。馮順也跌倒在地，那打醋的人也跌倒。和尚來到說：“你們起來。”三個人說：“起不來了。”和尚掏出一塊藥來，分給三個人吃。三個人覺得身體能活動，站起來，吳雲直發呆。由那邊過來一位走路的，蘇祿道：“借問這是甚麼所在？”那個回道：“這是小劉村。你們幾位上哪裏去？”蘇祿說：“我等由臨安城上餘杭縣去。”那人說：“你們走過來了，祇離餘杭縣二十里地面。”吳雲一聽：“哎呀，把醋碗也摔了，餃子也沒有吃，出來二百里之遠。如今怎麼回去？”和尚說：“我還把你轟回去！”吳雲說：“可別轟了，我一個站不住，上了北塞，我怎麼回來？”自己由這裏走了兩天一夜，纔到了家。自此見了化小緣的和尚就跑，把窮和尚怕在心裏。

　　這且不表，單說蘇祿向聖僧問道：“你我今日可是往餘杭去找高先生麼？”濟公說：“正是。”三個人於是直奔餘杭而去。

　　羅漢爺又做出一件驚天動地之事，搭救高國泰。

　　不知後來之事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8回 蘇北山派人找寒士　高國泰急難遇故知

　　話說濟公帶著蘇祿、馮順，來至餘杭縣南門外。路東有一座飯店，和尚抬頭一看說：“蘇祿、馮順。你我進去吃盃酒，可休息休息再走。”二人點頭，進了飯店，要了幾樣菜。蘇祿說：“聖僧，你我已至餘杭縣地面，高國泰現在哪裏？可以把高先生找來，一同喝酒好不好？”和尚說：“咱們先喝點酒，回頭再找他去，離這樣的路甚遠。”三個人說著話，把酒吃完了，給了飯錢出來，離了酒飯店，進了南門，來至十字街，往東一拐，路之北頭就是縣衙門，和尚放步就往衙門裏跑。蘇祿說：“師父往哪裏去？”和尚說：“你兩個人在這裏等著，我到裏面找個人。”和尚纔一到大門，就聽見裏面叫喊：“抄手問事，萬不肯應，左右看夾棍伺候！”“把高國泰夾起來再問！”和尚聞之，就打了一個寒戰。

　　書中交代：高國泰因何來至此處吃官司呢？這內中有一段隱情。祇因那日高國泰下了城隍山。自己因回思細想：若要投往地方，又沒有親故，也沒處安身。自己一想：“莫如回歸餘杭縣。”自己搭了一隻船，也是鄉親給了一百文船錢，吃了東西，來至餘杭縣，二百文也是用完了，心想：“此時回往故土，也是沒處投奔。一無親戚，二無賓朋，想借幾吊錢的地方都沒有。在外思想回家，即至回家，又該如何？有幾家至親，也可以代我分憂解悶﹔有幾個知己的朋友，也可以談談肺腑之言。真是應了古人那兩句話：貧居鬧市有鋼鉤，鉤不住至親骨肉﹔富在深山有木棒，打不斷無義親朋。”自己想了半天。高國泰本是一位有志氣的人，又不屑求親乞友，越想越難過，倒不如一死方休！來至南門外城河，打算跳河一死。站在河沿一看，來往船隻不少，心想：“死了死了，一死便了，萬事皆休。生有時，死有地，這就是我絕命之所。”想罷，將要往下跳，就聽背後有人說話：“朋友，千萬勿跳河，我來了。”

　　高國泰回頭一看，見那個人身高七尺，細腰扎背，頭戴青壯帽，身穿青布褲襖，青抄包，外罩青綢子英雄氅，面皮徽紫，紫中透紅，紅中透紫，鬟眉闊目，准頭端正，三山得配，五岳停勻，年有二十以外，說：“先生乃讀書明理之人，何故尋此短見？”高國泰說：“兄臺，你不必問我，是陽世三間沒有我立足之地，我非死不可。”那人說：“先生，你有甚麼為難之事？何不與我談談。”高國泰見那人誠實，說：“兄臺，尊姓大名？”那人說：“姓王名成璧，就在此地居住。我在河沿這裏當一個攏班，所有來了客貨，都是我找人來卸。先生是因何事尋此短見？”高國泰說：“我也是此地人，王兄。我在南門內居住，姓高名國泰，祇因家世式微，我帶著家眷，到臨安城投親，把家眷住在尼庵之內。我想男子立身於天地之間，上不能致君澤民，下不能保養妻子，空生於世上，因此我想生不如死。”王成璧說：“兄臺，你聰明還被聰明誤，何必如此輕生？你先來同我到酒飯館中吃點酒，我給你再出個主意。你不必呆想，人死則不能再生。”高國泰方纔同王成璧來到酒館裏。兩個人要酒要菜，吃了個酒醉餚飽。王成璧說：“我現在手底下沒有一文，也沒有一項進款，還要等上半天纔能到手，今天你先去拉船縴。”高國泰說：“我手無縛雞之力，哪裏能個拉縴？”王成璧說道：“先生，你不要這樣子說，人得到哪裏是哪裏。你可記得古人有兩句話：君子之身可大可小，丈夫之志能屈能伸，纔能夠行呢。今天你先去拉縴，等我的錢到手，我再給你些銀兩去接家眷，然後，我再托朋友，給你找一學館，你看好不好？”高國泰想：“我今與你萍水相逢，如此勸我，我也不可過於固執。”想罷說：“兄臺，既是這樣厚愛小弟，我就去拉船縴。”王成璧說：“好。”站起身來，領著高國泰來至河沿，見有一隻雜貨船，早已裝好，少時就開船。王成璧說：“管船的，我這有一位朋友，叫他同你們拉拉船縴，管船的多照看點，到了卸了貨，千萬仍把他帶回來，可不必管他。”管船的道：“是了，有王大爺在裏頭，我們決不能錯待了。”高國泰就在這裏等候，工夫不大，管船的開船，眾人都拿起縴板。大家皆是行家，高國泰也不懂。有人把縴板遞給他。當時開船，別人拉縴都喊號子，高國泰想起唸書來了，唸的《中庸》右第十三章﹔“君子素其位而行，不願乎其外，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難行平患難，君子無入而不自得焉。”他祇唸他的書，眾拉縴人一陣大笑。

　　那一日到了殷家渡，貨船卸了，高國泰累的疲困不堪，就在船中睡了。次日，船上又裝上別的貨往回走，高國泰又拉起來。這一日回至餘杭縣，正到了碼頭口，見王成璧在那裏站著，國泰即趕過來。王成璧說：“先生，這一次多有辛苦了。我在此盼望你，合是你我弟兄有一場前緣，今天我進了一筆款三十五吊，你先同我來吃碗茶，用點心，回頭再進城換銀子，明天你去接家眷。今天沽酒買肉，你我痛飲，以盡通宵之樂。”高國泰說：“很好，很好，我與王兄初會，兄長這般厚待，我實深感謝。”王成璧說：“你我好弟兄知己，不必客氣。”國泰想：“這個朋友倒很誠實。”跟王成璧吃了些點心，天已不早了。

　　王成璧把錢交付高國泰，進城換銀子，拿了酒瓶，打酒買肉。高國泰拿了錢入城，換了五十兩銀，打酒買肉。買完了東西往回走，正要關城。國泰剛趕出了城，祇見由對面來了一人，飛也是直奔，彷彿有急事的一般，正與高國泰迎面相撞。那人連忙說：“先生不要見怪，我一時太急，因有要事，我給先生陪罪。”拱手作揖，說著話，竟自出城去了。高國泰本是文雅之人，雖被他碰了一下，自己一想：他也不是有心。這有何妨。國泰出城往前走，忽然一想：“方纔不要把銀子碰丟了！”用手一摸，銀子形影全無，把國泰嚇得目瞪口呆！原來方纔那個是個白日賊，早看見高國泰換銀子。真是賊有賊智，故意撞高國泰，把銀子搭了去了。高國泰越想這件事越不對：“回頭我見了王成璧，無言可答，莫如我一死。昨日要死沒死了，是還有兩天罪未受完呢！這真是閻王注定三更死，哪敢留人到五更？”到了護城河岸，打算要投河。自己叫道：“高國泰，高國泰，你好命運不通！不想我今天死於此地。”

　　正自怨恨，祇聽那旁有人說話：“莫非是恩兄高國泰嗎？”來至切近，把高國泰一拉說：“恩兄可想死小弟了！我往各處去找，並無下落，不想今日在此相見。”說著話，就過來叩首。高國泰一看，並不認得。看來似面熟，一時想不起來，因說道：“老兄不要認錯了人。”那人說：“兄長，你連我小弟李四明都不認識麼？”高國泰一聽，說：“哎呀，原來是你呀！”且說那李四明幼年家貧，寡母住在高國、泰家和左右比鄰而居。高國泰一家全好善，時常周濟他家，後來李四明就在高國泰家唸書。他母親死了，也是高家花錢給他安葬。高國泰問李四明：“是要求功名，還是去作買賣？”李四明說：“要我找個舖子去學生意纔好。我家又沒錢，哪有這樣花費去求功名？”國泰說：“也好，我給你找一個買賣罷。”便在本城天成米店去學生意。凡上工一切衣服被褥，全是高家代給。李四明也用心練習，並不荒誤，專心做那生意。三年已滿，東家到店算帳，見李四明各事勤儉，心甚愛悅，把他帶到家中，另給他開個米店，在清江做買賣，甚為得利。東家沒兒子，祇有一個女兒，把李四明招做養老的女婿，把一分家業全給他。後來他們老夫妻也死了，李四明一手成運，全是他經理。想起當年若不是恩兄，我那得有今日？就帶著家眷，收拾細軟物件，要回故土，去訪恩兄高國泰。到了餘杭探訪，並無人知道高家移往何方，皆雲窮跑了。李四明嘆息不已，就在西門外買了一所房子，又在南門外開了一個糧店。今天是要回家，遇見高國泰，二人相見，悲喜交加，各訴往事。高國泰說：“老弟，我今日要不丟銀，你我也見不著。”李四明說：“你先跟我到家，咱二人有話再講。”二人站起來，往前走了不遠，高國泰腳下一拌，伸手拿起一宗物件來。

　　有分教，小人懷仇挾恨，誤害良民，忠良盡公，判決奇案。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9回 故友相逢知恩報德　小人挾仇以德報怨

　　話說高國泰撿起來伸手一看，原來是兩匹緞子。借著皓月當空，打開一看，上面有興隆緞店四字。李四明說：“那兩匹緞子，還不是咱們本地餘杭縣的字號。我們餘杭縣有兩家綢緞店，字號是天成永順。這興隆緞店不知在哪裏？”高國泰說：“咱們在這裏站著，等等有人來找好給他。要是本人丟得起，還不要緊，倘如是家人替主人辦事，一丟了，可就有性命之憂。”那二人在此等候多時，不見有人來找。李四明說：“天也不早了，你我回去罷。待明日有人找，說對了，就給他﹔沒人找，我們四門貼起告白，也不算瞞昧這東西。”高國泰說：“我今天理該去見見王成璧。我拿錢出來買東西，並換銀子，他還待我回去吃酒。我因為丟了銀子，纔要尋死。今我不回去，恐他多疑。”李四明說：“兄長先同我回家，然後再派家人去給他送信，明天你我弟兄再回拜。”說著話，兩個人向前走。來到西門李四明的住宅門首，大門虛掩，推門進去。高國泰見二門外有西房三間，屋中燈光閃灼。高國泰說：“今天天已晚了，明天我再至裏面，我們就在這屋中坐罷。”李四明說：“這三間房，被我租出去，我倒可不要房錢。因為我常不在家，再招一家街坊，彼此皆有照應了。”高國泰點頭，來至二門叫門，裏面出來一個婆子，開了門一看：“大爺回來了。”李四明說：“你進去告訴你主母，就提我恩兄高國泰來了。”老媽進去不多時，聽裏面說：“有請。”二人纔來至裏面上房，見屋中倒也乾淨。裏面何氏出來，見了高國泰行完了禮。李四明告訴婆子：“給收拾幾樣菜，我們弟兄兩個，到東配房去吃酒。”兩個人來至東配房，在燈光之下，又把兩匹緞子打開一看。李四明說：“兩匹緞子倒是真真寶藍的顏色，祇不知這興隆緞店的字號在哪裏？明天咱們四門貼上告白條，要有人來找，說對了就把他。沒人找，合該你我每人做一件袍子穿。”高國泰說：“是，明日賢弟你要帶我去謝那王成璧大哥。若不是他救了我，我早已在九泉之下。那位朋友倒是一位忠正誠信之人，駕實仁厚，大有君子之風，同我一見如故，我心中甚為感念，良友頗不易得。”李四明說：“好，明日我同兄長去見見那個朋友。”二人吃完酒安息，一夜無話。

　　次日天明起來，二人淨面吃茶，祇聽外面有人叫道：“李四明，你家住著一位高國泰嗎？”連聲叩門。二人站起來，到了外面，門開了一看，門口站兩個頭役，帶著四個夥計，頭戴青布英翎帽，身穿青布襯衫，腰扣皮廷帶，足下穿著窄腰快靴，個個手拿鐵尺木棍。這兩個頭兒，一位叫金陵壽，一位叫董世昌。一見高國泰道：“朋友，你姓高叫國泰罷？”高國泰說：“不錯，二位怎樣呢？”那頭兒一抖鐵鎖，把高國泰鎖上。李四明走來一攔，把李四明也鎖上了，拉住說：“進院搜贓。”到裏院各屋一找，由東屋找出那兩匹緞子來。李四明二人問：“頭兒，你二人因甚麼事把我二人鎖上？”金頭說：“這裏有一張票子，是我們本縣老爺派我們來急速拘鎖，我二人無故也不敢誤鎖良民，誣良擔不了。你二人作的事，自己也知道，尚來問我們嗎？”那些頭役說：“拉著走，休要多說。到了衙門，你們就知道了。”立刻拉著二人，抱了二匹緞子，到了縣衙班房之中坐下。

　　此時老爺迎官接差未回，候至日色西斜之時，老爺方回衙署之內，立刻傳伺候升堂。三班人役喊堂威，站班伺候。壯班管的是護堂施威﹔皂班管的是排衙打點﹔快班管的是行簽叫票，捕盜捉賊。三班各有所司之事。老爺姓武名兆奎，乃是科甲出身，自到任以來，斷事如神，兩袖清風，愛民如子，真正治的路不拾遺，夜不閉戶。今日升堂，吩咐：“來，帶差事！”祇聽下面有人說：“殷家渡搶奪緞店，明火執仗，刀傷事主，搶緞子五十匹，銀子一千兩，賊首高國泰，窩主李四明拿到。”“哦。”兩旁一喊堂威，立刻帶上高國泰、李四明。二人跪下，口稱：“老爺在上，生員高國泰叩頭。”“小的李四明叩首。”老爺在上面一看，祇見高國泰文質彬彬，品貌端正，五官清秀，面不帶兇煞之氣，途問道：“高國泰，汝等在殷家渡搶奪緞店，明火執仗，同伙共有多少人？搶去緞匹歸於何處？講！”高國泰說：“老父臺在上，生員乃讀書之人，不知殷家渡搶緞店之故。至於明火執仗，生員一切不知。”老爺把驚堂木一拍，說：“呔，抄手問事，萬不肯應。來，拉下去，給我打！”高國泰說：“老父臺且息怒，生員有下情上達。殷家渡明火執仗，刀傷事主，生員實不知情，要嚴刑拷打，就是叫我認謀反之事，生員也不認。”老爺說：“據我看來，你這廝必是久貫為賊之人。既是搶緞店你不知情，因何這兩匹緞子在你手？”高國泰說：“生員昨日晚在城外撿的。我本打算今日四門貼帖，如有人來找，生員必還他。不料老父臺把生員傳來，這是一派真情實話。”

　　老爺把那兩匹緞子拿在手中一看，吩咐：“帶興隆緞店守鋪王海。”不多時，祇見由外面上來一人，年約五旬以外，五官豐滿，面帶忠厚，跪下給老爺叩首。老爺叫差人：“把二匹緞子拿下去，看是你鋪中賣出的，是賊人搶了去的？事關重大，不可混含。”王海拿過去一看，說：“老爺，這兩匹緞子，是賊人明明搶了去的。”老爺一聽，問：“你怎麼知道是被賊人搶了去的？有甚麼憑證？講。”王海說：“回老爺，有憑證。在小的鋪子內，架子上的貨，就有興隆緞店。沒有我們鋪中的圖記兌印，要是有人上我們那裏買的緞子，臨買好之時，單有一個兌印，圖記是篆字：生財有道。這緞子上沒有兌印，故此知道是賊人搶去的。”老爺吩咐下去，高國泰跪在一旁聽的明白。老爺說：“高國泰，你可曾聽見了麼？給我上挾棍，挾起來再問。”高國泰說：“老父臺的明見，生員這兩匹緞子實是拾的。就是賊人搶了去，也許遺失，被生員拾著。老父臺說生員明火執仗，有何憑證？可以考核。”老爺一聽勃然大怒，把驚堂木一拍，說：“你這廝分明是老賊，竟敢在本縣面前如此刁猾，你還說本縣把你判屈了。”吩咐左右“把見證帶上來”。高國泰一聽有見證，嚇的面上失色。

　　祇見從旁邊帶上一個來。高國泰一看，並不認得。祇見此人有二十餘歲，頭戴青布頭市，身被青布小夾襖，青中衣，白襪青鞋，面皮微白，白中帶青，兩道鬥雞眉，一雙甌口眼，蒜頭鼻子，薄片嘴，窄腦門，撇太陽，長脖子，大額落素。李四明一看認得，原來是同院的街坊姓冷行二，外號叫冷不防，住李四明外頭院三間房，平時與李四明借貸不遂，他懷恨在心。冷二就是人口兩個過日子，他養不了他媳婦，他媳婦去給人家傭工做活，他一個人在家終日盤算，可恨李四明有錢不借給他。那天晚上，他正在屋中著煩，聽李四明的家中請人。冷不防想：“李四明平時未在家內請過朋友，莫非有甚麼事？”他暗中偷聽，請的是高國泰，李四明同了進去。冷二站在二門一聽，聽四明說拾這個兩匹緞子，是興隆店的，沒人找，我們二人做兩件袍子。冷二聽的明白，心中想：“我聽說興隆緞店在殷家渡，前次鬧明火執仗，此案尚未拿著。我明日到衙門去，給他貼一貼膏藥，就說他是窩主。李四明真是可恨，發此大財，我去借幾吊錢都不借，叫他知道我的厲害！假使我再借錢，他就不敢不借給我了。”因此他第二天一早，奔縣公署來，問：“哪位頭該班？”有人答話：“是金陵壽金頭的該班。”冷二進來說：“金頭，殷家渡明火執仗這案，你們辦著沒有？”金頭說：“沒辦著。”冷二說：“我們院裏房東李四明，他窩藏汪洋大盜，昨天有賊首高國泰住在他家，兩個人商酌一夜，我聽的明白，特地前來送個信息。”金頭兒一聽說：“好哇，我帶你見見我們老爺罷。”叫人往裏回話，老爺立刻升堂，帶上冷二回話。冷二上來跪下說：“老爺，小的住的李四明的房子，常見有形跡可疑之人從他家出入。昨夜晚間，有賊首高國泰在他家裏，訴說殷家渡的明火執仗，刀傷事主。我合房東並無冤仇，怕老爺訪知小的有知情不報，縱賊脫逃之罪。”老爺吩咐先把冷二帶下去，派金陵壽、董世昌把高國泰、李四明一並鎖拿到案，及二人一到，說帶見證，便把冷二帶上來。

　　不知如何判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30回 餘杭縣清官逢奇案　段家渡濟公捉賊

　　話說冷二上堂來。老爺問道：“冷二，你說高國泰明火執仗，現在已把高國泰帶來，你可認得？”冷二說：“認得。回上老爺，他與李四明在屋中談心，小的聽得明白。”高國泰在旁說道：“回老父臺，我生員並不認得他。”李四明往前趴跪半步，說道：“老爺在上，這個冷二原來跟我同院，住我的房子，皆因他欠著小的的房租不給，時常同我借錢。借了幾次不還，他還要借，我不借與他，因此借貸不遂，他記恨在心，誣賴好人，求老爺格外施恩。”老爺說：“好，我用刑拷你們。拷明了誰，我辦誰。大概抄手問事，萬不肯招，把高國泰並李四明一同夾起來再問。”兩旁衙役等答應。將要用刑，忽然間公堂之上起了一陣狂風，刮的真正好厲害，對面不見人。少時風住了，老爺再一看，見公案桌上有一張紙，上寫“冤枉”二字。老爺也不知是誰寫的，自己揣度：其中必有原因。吩咐：“來，暫把高國泰、李四明二人押下去，把冷二也押下去。”老爺退了堂。

　　書中交代：這陣風乃是濟公來到，把手一指，起了一陣怪風。迷住眾人眼目，在公案之上寫了“冤枉”二字，自己出了衙門，領了馮順、蘇祿二人到了西門外。他也並不說住房，仍是往西走了有二里之遙，說：“二位，你等看這是哪裏來的銀子？”蘇祿、馮顧二人立刻收拾起來，一起往口袋裏裝。濟公說：“這必是保鏢的達官遇見賊，把銀子搶了，這是剩下的，咱們揀個便宜。”三人說著，一直往西走，到一個鎮市叫殷家渡，由北往南走了有一箭之地，祇見路東有一段白牆，上寫黑字是“孟家老店，草料俱全，安寓客商”。濟公立於那座門外叫開門。裏面問：“做甚麼的？”外面說：“住店，快開門。”裏面說：“沒房，都住滿了。”濟公說：“找一個獨屋就行了。”裏面說：“沒有。”濟公說：“我這裏銀子甚多，走不了，如何是好？”裏面聽的明白。

　　書中交代，這座店乃是孟家老店。店東孟四雄、李虎。兩個夥計，一個姓劉，一個姓李，久慣害人。要有孤行客，行李多，被套大，他們立刻用蒙汗藥酒，把他治倒殺害。上房全有地道，因此這店不祇做買賣，竟專門害人。夥計一聽外面說有銀子，連忙到門口往外一看，見三人扛著有無數銀兩。夥計連忙來至櫃房說：“掌櫃的，外面來了兩個人，同著一個和尚，帶著許多的銀子要住店。”孟四雄說：“你何不把他們請進來。”夥計說：“我已經告訴他們說沒房。”孟四雄說：“我教你幾句話，你就說我們掌櫃的說了，怕你們三位帶著銀兩一路走，年歲飢荒，倘若遇見賊，輕者丟銀兩，重者傷性命。我們掌櫃的最喜行好，給你們三位順一間房，叫你們住罷。”夥計聽明白，回身出來開門，見三個人還站在門口。夥計說：“三位沒走呀？”濟公說：“你們掌櫃的聽見了，順一間房叫我們住，怕我們丟了銀子是不是？”夥計說：“不錯。”濟公說：“好，前面引路。”

　　夥計前頭走，濟公三人大步進了店門，見迎面是個照壁，東邊是櫃房，西邊是廚房，裏面東邊一溜房，西邊一溜房，正北是上房。和尚站在院裏不走，說：“你這院內是甚麼味？”夥計說：“甚麼味呀？”和尚說：“有點賊味。”夥計說：“和尚別打哈哈，你們住上房罷。”和尚說：“好，上房涼快，八面全通的。”夥計說：“祇是沒有糊窗戶，你進去罷。”和尚同蘇祿、馮順來至上房西裏間一看，靠北牆是炕，地下靠窗戶是一張八仙桌，兩把椅子。馮順、蘇祿也困乏了，坐下休息休息。夥計先打洗臉水，然後倒茶送來，說：“你們三位要吃甚麼？”和尚說：“你隨便給煎炒蒸煮，配成四碟，外兩壺酒。”蘇祿、馮順說：“我們兩個人可不喝，已困乏要去睡了。”和尚說：“你們不喝我喝。”夥計下去喊了煎炒蒸燒四個菜，“白乾兩壺，海海的迷字。”和尚說：“夥計回來。”夥計問道：“要甚麼？”和尚說：“你代我要白乾兩壺，海海的迷字。”夥計一聽，大吃一驚，心想：“這和尚可了不得，真是內行人。要不然，他怎能也說江湖黑話？”夥計回道：“和尚，甚麼叫海海迷字？”和尚說：“你說理不說理？你如不說理，我打你一個嘴巴。”夥計說：“我怎麼不說理？”和尚說：“你纔說海海的迷字，你倒問我，我還要問你甚麼叫做海海的迷字。”夥計一想：“這話對呀，方纔可不是我說的嗎，倒叫和尚問住我了。”夥計方纔說：“我方說的海海的迷字，是給你打些好酒。”和尚說：“我也是說要點好酒，你去拿去罷。”

　　夥計到外面把酒拿來，和尚便睜開一隻眼直向酒壺內瞧。夥計說：“和尚你瞧甚麼？”和尚說：“我瞧瞧分量多少，貴姓劉夥計？”夥計說：“你知道我姓劉又問我。”和尚說：“我看你這個人倒很和氣，咱們兩個人一見就有緣，來罷，你可喝杯酒？”夥計說：“不行，我是一點酒不喝，一聞酒便醉了，人事不知。”和尚說：“你少喝點，一杯罷。”夥計說：“不行，要叫我們掌櫃的知道，我跟客人喝酒，明天就把我散了。”和尚說：“你不喝我的酒，倒叫我好疑心，彷彿酒裏放擱上甚麼東西是的，你不喝我也不喝了。”夥計說：“和尚，你喝你的。倒不是我不喝，如我們掌櫃的知道，不是買賣規矩。”和尚說：“你喝一口酒，這也不要緊，一段小事。”夥計說：“我把酒給你溫溫去，也許涼了。”夥計拿住酒壺來至櫃房說：“掌櫃的，這個和尚真怪，拿了酒去，他叫我喝，我不喝，他也不喝。我先換一壺沒麻藥的，他叫我喝，我就喝。”掌櫃的給了一壺好酒，夥計拿到上房來說：“和尚，小店本沒有這個規矩，你既叫我喝，回頭我喝。”和尚說：“你把酒溫熱了？”夥計說：“溫熱了。”給和尚，和尚一仰脖子，把一壺酒都喝了。和尚拿那壺有麻藥的給夥計。和尚說：“你喝這壺罷。”夥計賭氣往外就走。和尚說：“你不喝，我也不喝了，一個人喝酒沒趣。”吃了些飯菜，撤去殘桌，和尚閉上門睡了。

　　夥計到前面櫃房說：“掌櫃的，這三個人可就是和尚扎手。回頭動手的時候，可得留神和尚。”李虎說：“不要緊，回頭叫李夥計拿刀去，你在此休息，不用你問了。”劉夥計點頭答應。

　　待天交三鼓後，李夥計拿了一把刀，就奔北上房。來至裏面，把上頭門插根桃開，再挑底下。把底下挑開，用手一推，門上頭又插上。夥計一想：“怪呀。”又挑一頭，把上頭又撥開，一推門，底下又插上。夥計把窗戶搗了一個小洞，往裏面一看，見屋內三個人睡的是呼聲振耳，沉睡如泥。夥計又撥門，撥了半天，依舊沒撥開。他方纔直奔上房西邊，單有一個單間，有地道通到上房。李夥計把一軸畫卷起來，桌子移開，由地道而入。方一低頭向前走，走不動了，彷彿有甚麼阻住。掌櫃的李虎在櫃房等了半天，不見李夥計出來，叫劉夥計去瞧瞧。劉夥計拿了一把刀，來至上房，見那門也沒開，也不知李夥計往哪去。劉夥計便直奔上房東邊，也有一個單間通到上房，有地道。他到了那東間把桌子挪開，畫條卷起。打算要由地道進去。及下地道向前走不過去。把李虎、孟四雄等了半天，不見李劉兩夥計回來。二人等急了，各持鋼刀一把，扑奔上房，見門閉了，也不知兩個夥計往哪裏去了。李虎用刀將門撥開，二人來至外間屋中，入神一聽，西裏間屋內鼻息如雷，方纔把西裏間帘子用刀一挑，往屋中一看，見和尚頭向南，伸著脖子腦袋，將抗簾搭拉著，那兩人睡的人事不知。李虎想：“合該你三個人該死。”放步向前，舉刀方欲殺和尚，見和尚沖他齜牙一樂，把李虎嚇了一跳，回身便要走。見和尚又睡了，李虎想：“敢是和尚做夢呢？我怎麼剛要殺他，他沖我一樂？”愣夠多時，復又近前把刀舉起來，往下一落，和尚用手一點指，用定神法把他給定在那裏，李虎也不能動。孟四雄在外面等了半天，看李虎舉刀不往下落，心中著急，方纔闖進屋中，伸手拉刀。羅漢爺施佛法大展神通，要捉拿賊寇，搭救高國泰。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1回 拿賊人完結奇案　施邪術妙興定計

　　話說孟四雄拉刀要殺濟公禪師，羅漢爺翻身扒起來，用手一指，口唸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敕令赫！”就把賊人用定神法定在那裏。和尚一腳把蘇祿揣醒，一腳把馮順揣醒，這纔喊嚷：“了不得了！有了賊人，要殺人呢！”和尚站起來要往外跑，蘇祿、馮順二人睜眼一看，祇見孟四雄、李虎二人，各執利刃，站在那裏不動。二人立刻跳下床去，往外就跑，站在院中喊嚷起來，說：“有了賊啦，殺了人啦！救人哪！”外邊正遇巡夜官兵到來，聽說店內嚷有賊，本汛千總劉國斌，帶著有二十名官兵，正因前街興隆緞店明火執仗，刀傷事主，失去緞子五十匹、銀子一千兩，並未破案獲賊。今日聽見店內有人嚷有賊，連忙叫兵丁登梯子上房，跳在院中，先把大門開放。劉老爺從外邊進來，先把蘇祿鎖上。蘇祿說：“眾位先別鎖我，我不是賊，賊在屋中哪！我們同伴三人，還有一個老頭兒馮順，一個和尚濟公，共三個人，是由臨安來找人，昨日住在這店內。是喊人執刀要殺我們，故此我們喊嚷。”官兵說：“好，我們要不是上過當的，我們還不先鎖你。祇因我們前番在綢緞店內捉賊，進院內有人嚷，我們疑是本家，沒拿。進屋一看，把本家全上了鎖，賊倒跑了，我也是出於無法，這次不能上當了。”蘇祿說：“你們先到房內看看賊，找我們同伴兩個夥計。”

　　眾兵丁到上房一看，原來是孟四雄、李虎、劉大、李二。先把四人刀給奪過來，然後都鎖上。出來各處一找，並不見那二人，正自著急，聽見馬槽底下有沉吟之聲，過去一看，原來是馮順爬在那裏。出來一問，和蘇祿說的一樣。先把蘇祿放開，再找和尚。眾兵丁幫著蘇祿、馮順找和尚，各房中都找到了，並沒有和尚。找到廁中，聽見裏面呼聲振耳，到裏邊一看，果然是和尚站在那邊，身倚牆睡熟了。馮順過去一推說：“濟公，你老人家還睡呢，官兵來了，把賊拿住了。”和尚一睜眼，說：“了不得啦！有賊啦！救人哪！”蘇祿說：“有賊，你老人家為甚麼會睡著了呢？”濟公說：“祇因賊人一鬧，把我睡著了。”眾人說。“到上房拿你們的東西。”三人到北上房再看，那些銀子全變了石頭了。蘇祿問和尚：“銀子怎麼會變石頭了呢？”濟公但笑而不答。

　　官兵把三人帶到武汛衙門之內，問馮順，把已往之事述說一番。劉國斌問了賊人的名姓，一並辦好文書，連濟公三人解往餘杭縣衙門。且說餘杭縣老爺正因高國泰這案為難，不知如何辦法，祇見殷家渡武汛千總解上這案來。先把濟公叫上來一看，是個窮顛和尚，站在那裏。老爺問﹔“和尚是哪裏的？來此何幹？見了本縣，因何不跪。”濟公哈哈大笑說：“老爺，我是西湖靈隱寺濟顛和尚。祇因：西湖有座城隍山，清貞禮拜我濟顛，祇因尋找高國泰，誰想公堂來鳴冤。”知縣一聽，說：“原來是濟公，弟子不知，來人，安座！”和尚坐下，述說住店情由。蘇祿、馮順二人磕頭，起來站在一邊。

　　知縣叫把賊帶上來，兩旁答應。先把孟四雄帶上來，跪下叩頭。老爺問道：“孟四雄，店是你開的。”賊人答應：“是。”又問道：“因何害人！開賊店，共有多少年？共害了多少人？講。”孟四雄說：“回老爺，小的務本做買賣，並不敢害人。祇因昨天夜內小的店中鬧賊之時，小人執刀追賊，正遇官兵巡夜，把小人捉住當了賊啦。”知縣說：“你先下去。”叫上官兵問問，是怎麼拿的，官兵把捉賊的情形，大概說了一回，老爺叫把李虎帶上來，不准叫他二人串供。帶上李虎來跪下，堂上老爺一看那賊人，五官兇惡，定非良善之輩。年有三旬以外，一臉橫肉，短眉圓眼。看罷問道：“李虎，方纔孟四雄已然全招，你還不實說嗎？”李虎想：“他既實說，我也不必隱瞞。”說：“老爺，既是他說，小人我也說罷。我二人都是殷家渡本街人，自幼結義為友，開這座店之時，也是我二人同伙開的，今年整開了十年多。每有孤行客商，行囊褥套大，下些迷魂藥酒，把人迷倒了，害人得財，共害了有三四十個人。今年上月二十六日，我們店內來了山東蓬萊島的三個人，全是綠林中朋友。為首的淨江太歲周殿明，還有他兩個徒弟翻浪鬼王廉，破浪鬼胡方。他三人因為買緞子和興隆緞店口角，相爭打起來了，當晚邀我等去搶興隆緞店，搶去緞子五十匹，銀子一千兩，持刀押頸砍倒更夫。有我們店中四個人，搶回來，因為分贓不均，周殿明賭氣走了。我等祇因和尚帶著二人到店之內，見他等銀子多，我等派夥計去暗害他三人，不想被官人拿獲。這是已往之事，小人並不敢撒謊。”知縣問明白，把兩個夥計叫上堂來，一問，劉大、李二二人也都招認了。再把孟四雄帶上堂來對詞，都訊問明白。

　　把高國泰、李四明、冷二三人帶上堂來，叫招房書班先生一唸招供，搶興隆緞店，並無高國泰、李四明。先吩咐把二人開放。馮順一見高國泰，連說：“先生久違，我等都為找你而來。”高國泰下堂站住，見馮顧過來先行禮，然後把上項之事，從頭至尾，述說一番。祇見堂上把冷二打了四十板子，釘枷示眾。把孟四雄打了四十板子，連李虎帶兩個夥計，一同釘鐐入獄。濟公見把這案了完，立刻站起身來，謝了知縣下堂。見高國泰，都引見了明白。李四明說：“先請高兄同濟公，二位管家，先到我家，明天再走。”濟公說：“也好。”

　　一同往前走，方出西門，濟公問高國泰說：“王成璧周濟你的銀兩，被何人偷去？”高國泰說：“弟子不知是誰，聖僧莫非知道！”和尚哈哈大笑，說：“你來跟我看那邊。”用手一指，祇見從李四明院中出來一人，年有二十多歲，青白面皮，短眉小眼，兩腮無肉，頭挽牛心髮髻，身穿青布小夾襖，青布中衣，白襪青鞋，兩隻眼似籬雞，東瞧西看。李四明一看，認的是冷二的妻弟，名叫夏一跳，久在街市竊取偷盜，是個白日賊。那天高國泰在錢舖換銀子。被他看見。賊起賊智，假作進城，故意把高國泰撞了一個跟筋斗，把銀子掏去，在賭博場中兩夜的光景，把五十兩銀子輸淨。今日找冷二借錢，到這裏一問左右街坊，纔知道是冷二打了官司。自己方一出門來，正遇見濟公帶著眾人，用手一指。夏一跳說：“眾位你等看我，今天報應臨頭。”伸手自己打了幾個嘴巴，跑在河沿，跳下河去，往上冒了一冒，登時死了。地方官人知道，報無名男子一個。本地面該管職官相驗已畢，就地葬埋。

　　李四明請眾人到家，整理酒筵，款待濟公。高國泰說：“李賢弟，你到南門外去找王成璧。把我的事都說明白，你替我謝謝罷。”李四明說：“明天我就去。”留濟公住了一夜。

　　次日天明，濟公帶高國泰、蘇祿、馮順由餘杭縣起身，順大道直奔臨這日正往前走，到了一座鎮店，見街市人煙稠密，買賣甚多。正走在十字街，祇見東邊路北有一座大門，門內高搭一座法臺，三丈六尺，上安法桌法椅，頭掛五色彩綢，分東西兩邊。濟公看罷，按靈光連擊三掌，說：“善哉，善哉，我和尚既遇此事，焉有袖手旁觀之理？且慢，我必須如此如此。”

　　書中交代，這座鎮店名叫雲蘭鎮，路北這家姓梁名萬蒼，家私巨萬，膝下一子，名梁士元。老員外為人樂善好施，專好修橋舖路，齋僧布道，創修寺院，印造經文。祇因有一個老道在這裏，化了一百兩銀子，說修佛殿，及至給了他銀子走了。老員外在西街拜客，正看見老道由煙花院出來。老員外回到家中，對家人說：“我施捨這些錢，原來老道前去問柳宿花，我是不能再捨施的。”家人梁修德說：“老員外乃好善之人，咱們這裏連年失收，米貴如珠，員外何不修些好事，設立個粥廠，賑濟這一方之鄰裏鄉黨，倒是一件好事。不知意下如何？”梁萬蒼一聽，心中甚喜，立刻稟明本地該管官長，擇日放粥。每日早來，打粥之人，吃粥一份，外給錢一百文，好叫眾人種地。梁員外每日在門外看討粥之人，過了半月之久。

　　這日梁士元在門外閑立，天有晌午之時，祇見從正西來了一個老道，年約半百以外，頭戴青布道冠，身穿青布道袍，白襪青鞋，背後欹斜寶劍，手拿蠅拂，面似烏金紙，黑中透亮，粗眉大眼，一部連鬢落腮鬍子。一見梁士元，惡念頓起。

　　正是妖人妄興害人計，羅漢長施惻隱心。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2回 雲蘭鎮惡道興妖　梁萬蒼善人遇害

　　話說梁士元正在門外站立，見從正西來了一個羽士道人，站在面前：“無量佛，善哉！善哉！貧道閑遊三山，悶蹈五岳，訪道尋仙，善觀氣色，能治吉兇。看公子這分相貌，五官端方，定是翰院之材。”梁士元連忙躬身施禮，說：“道爺貴姓？在哪座名山，何處洞府參修？我要領教。”道人說：“貧道就在這正北五里之遙五仙山祥雲觀出家。我姓張名妙興，專好相法。”梁士元說：“道爺既是好相法，奉求給我看看。”老道一聽，正中心懷。他此來原因遊方回廟，見圍牆已倒，大殿失修。張妙興就說他師弟劉妙通不知化緣修廟，盡在家中吃飯。劉妙通說：“我不能化緣了。如今雲蘭鎮梁善人概不書緣，家中立了粥廠，竟賑濟我們這一方窮人。也是道門中人自己壞事，前者有一位道門中朋友，在梁善人那裏化了一百兩紋銀，說是修佛殿，後來不修佛殿，他把一百兩紋銀全皆在煙花院中嫖了，被梁員外看見他從煙花院出來。老員外因此不施捨僧道，我還往哪裏化緣？”張鈔興說：“好，我要化不了梁善人，我給你磕頭，明天我去。”故此今日他來到這裏，見公子梁土元在門首站立。他眉頭一皺，計上心來，過來一相面，見公子問他，張妙興要施五鬼釘頭法，七箭鎖陽喉惡化。張妙興他先拉過公子的手來，說：“公子這分相貌，是上等相法，看尊像眉清目秀，生在詩書門第，禮樂人家，祖上根基不薄，真乃是石中之美玉，花中之丹桂。此時不但泮水遊香，定然科甲有准。此時官星未露，遇而不遇，達而不達，好比沖雲之鳥，落在荊棘之內﹔吞舟之魚，臨於污地之間。未得三江之水，焉能脫鱗為龍？公子把生辰八字說明，我給細細掐算。”梁士元把自己生辰八字全說明白，惡道記住，暗中掐訣唸咒，照定梁士元，冷不防一掌！三魄勾去一魂，七魄勾去二魂。梁士元一愕，反身倒下。老道自己回廟中，叫師弟用干草綁一個草人，用朱筆寫了生辰八字，用七個新針，把草人之心針住。劉妙通是個忠厚之人，見他這樣行為，問他所害之人是誰。張妙興說：“你不要胡說，我這不叫害人，我要惡化梁員外。”從此每日往雲蘭鎮上走走。

　　書中交代，那梁士元自老道走後，家人出來一看，公子爺倒在門外，立刻叫同事之人，把梁士元抬至內院上房。梁員外一聽，嚇的驚魂千里。自己六十多歲，就是這一個孩子，倘有不測，那還了得！連忙派人請高明先生來，就給兒子治病。把先生請來一看，都說：“是失去魂魄，吃藥不效。”急的老員外求神禱告上天，許了大願。一連兩天，並不見好。

　　這天早晨，梁善人站在門首，看那討粥之人，來的不少。他自己本是煩悶，祇見從南來了一個婦人，頭裏跑著三個小子，都有十一二歲，後面跟著兩個小子，也有七八歲，背後扛著一個男孩，有三四歲，懷中抱定一子，也有一兩歲。梁員外一看，說：“哎呀，這個婦人把街坊孩兒全帶來了。來人，把那位娘子請過來。”家人過去說：“娘子，我家員外有請。”那個婦人過來，慢慢先把孩兒都放下，然後叩頭：“惟願員外三多九如，多福多壽多兒女，福壽綿長。”梁員外問﹔“這幾孩兒，都是你家的嗎？”那婦人說：“我姓趙，祇因丈夫在外貿易未歸，我這幾個孩兒幼小，人口甚重，又過這樣荒年，故此我來這裏討一分粥，我一家人也好活命。”梁員外吩咐家人：“取十吊錢賞給這幾個小孩兒。”那婦人叩頭謝了，拿錢去了。老員外自己一想，方纔那個婦人，雖然窮，現有七個孩兒，久後要是長大之時，倒是造化。我雖有百萬之富，這一個兒，如今病的這樣兒。我看人生世上，大概也是命中所定，該當無子，苦求神佛也是徒然。

　　正是思前想後，祇見正西來了一個老道，穿青色褂，面如刃鐵一般，一部連鬢落腮鬍子，背後欹插寶劍，口中說：“無量佛，善哉！善哉！貧道閑遊三山，悶踏五岳，永未見過這樣房煞！這房犯五鬼飛廉煞，家中不利小口，主於有惡病纏身。”梁員外一聽，連忙過去說：“仙長請了，我家這房犯五鬼飛廉煞，求仙長給破破。”老道說：“員外須帶我到宅院之內，細細看個真實。”梁萬蒼帶著老道到了裏院，往各處一看，然後到了書房之內。老道說：“員外明日在大門內，高搭法臺三丈二尺，上面預備八仙桌一張，太師椅子一把，再預備長壽香一封，五供一堂，黃毛邊紙一張，硯臺一方，筆一枝，白芨一塊，朱砂一包，香菜根無根水一碗，五穀糧食一盤。法臺頭前預備五色綢子，青黃赤白黑五色，按金木水火土五行。預備五百兩銀子，我給你散散福，你這房子的劫煞就沒有了。先把這五鬼解了，然後我再給你兒治病。”員外一聽，心中甚為喜悅，趕緊吩咐家人倒過茶來，說：“未領教道爺貴上下？怎麼稱呼？在哪座名山洞府修煉？”老道說：“員外是貴人多忘事，我常到員外這裏來。我姓張名妙興，在這村北五里地，五仙山祥雲觀出家。”員外說：“原來是街坊，我實在失敬了。”趕緊吩咐擺齋伺候。老道連連擺手，說：“員外不必費心，容日再擾，我還得回廟預備應用的東西，明日好來除煞。”說罷，站起身來告辭。員外親身送到外面，拱手作別。

　　老道去後，員外趕緊吩咐家人，在大門內高搭法臺一座，把應用的東西照樣預備。眾多家人直忙亂了半天，至日落之時，諸事俱已齊畢，大家安歇，一夜晚景無話。

　　次日眾人起來，淨等候老道來。天有巳正，老道倒沒來，和尚來了。原來是濟全帶著高國泰、蘇祿、馮順從餘杭縣回京，由此經過。和尚睜眼一看，大門內有法臺。羅漢爺早已占算明白，心說：“好孽畜，竟敢在此放妖作怪！”吩咐高國泰、蘇祿、馮順三人在此等候。和尚邁步直奔大門，見門口站立幾個家人。和尚打一問訊說：“辛苦眾位，我和尚從此經過，由早晨尚未用飯，我要在尊處化一頓齋吃。”眾家人說：“和尚，你來的晚了，看我們大門上，這裏貼著：‘概不化緣。’原先我們員外本是善人，最喜齋僧布道，現在勿論是僧是道，我們員外一概不施捨。你要早來粥廠，可以討一分粥，你來遲了，明天再來罷。”和尚說：“我由早晨沒吃飯，你們眾位慈悲罷。”旁邊有一位老管家，最好行善，見和尚說的怪可憐的，他站起來說：“和尚，我由早起身體不爽，有一碗白米飯，連菜都一點沒吃，我拿來給你罷。”說罷進去，把飯端出來遞給和尚，和尚伸手一接，老管家一撒手，和尚往回也一拉手，“叭嚓”，連碗帶飯掉在地下。老管家說：“你這和尚，我好心好意給你端出飯來，你怎麼把碗碰了？”和尚哈哈一笑說：“你叫我和尚吃這個剩飯？”老管家說：“你不吃剩飯吃甚麼？”和尚說：“要吃乾鮮果子，冷葷熱炒，粉拌蜜餞，雞魚鴨肉整桌的。把我和尚請在上面獨坐，叫你們員外陪著我我纔吃呢。”家人一聽這話，氣往上撞說：“你這窮和尚滿嘴胡說，我們員外陪你吃飯？你這是說夢話呢。要叫我們員外陪你吃飯，你還得轉世投胎。”和尚說：“你說的話算不算？我和尚要化不出這樣齋來，我對不起你們。”說著話，和尚就嚷：“化緣來了！喂！”拿手往嘴上一抓，往大門裏一扔。眾家人掩口而笑。

　　和尚連嚷了三聲，就聽裏面說道：“外面甚麼人喧嘩？”由裏面出來一位員外。和尚看這位員外身長八尺，頭戴雙葉逍遙員外巾，三藍繡花，身穿寶藍緞子逍遙員外氅，衣領緊繫，足下篆底首靴，面如三秋古月，慈眉善目，海下一部花白鬍鬚。從裏面出來，一見濟公，要請羅漢爺給兒治病。

　　有分教，行善之人有善終，作惡之人天不容。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3回 設陰謀惡化梁百萬　發慈悲戲耍張妙興

　　話說濟公正自喊嚷化緣。見梁員外從內院出來，說：“甚麼人在我門首喧嘩？”和尚過去，先打一問訊，然後說：“員外要問，是我和尚，從此路過，久仰員外是個善人，我一看這所宅院，犯五鬼飛廉煞，家中定有病人，我要給淨宅除煞，退鬼治病。一到你這門首，這些家人先問我要門包。我說我又不是來求員外，哪裏有門包給你？因此爭吵起來。”梁員外一聽，說：“這些奴才！不知在門首做了多少弊端？”家人說：“員外不是，他來到這裏，先說化緣。”就把上項之事，也學說一回。員外也不理論，問：“和尚“寶剎在哪裏廣？”和尚說：“我在杭城西湖靈隱寺。我名道濟，訛言傳濟顛僧就是我。”梁員外看和尚那樣，半信半疑，說：“既是濟公慈悲，隨我來。”

　　濟公跟著員外，一直來到裏面上房東裏間。濟公見炕上躺著公子梁士元，昏迷不醒，兩旁有許多婆子家人伺候。梁員外忙說道：“兒呀！梁士元醒來！”連叫數聲，見梁士元昏昏沉沉，人事不知，連頭也不抬。濟公說：“員外不便著急。我叫他說兩句話，吃點東西，少時立刻見效。”老員外甚喜，說：“既得如是，聖僧慈悲慈悲罷。”羅漢爺伸手把帽子摘下，叫人把梁士元扶起來，慢慢把帽子給他戴上，口唸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唵敕令赫！”見梁士元慢慢把眼睜開，嘆出一口氣來，說：來人，給我點水喝。”老員外一看，甚為喜悅，連連稱好。和尚說：“沖這一手，值你一頓飯不值？”梁員外說：“聖僧何出此言？慢說一頓飯，就是我常常供奉你老人家，也是應當的。”和尚說：“那倒不必。”員外說：“聖僧你要吃甚麼？叫他們預備。”和尚說：“你把你們管廚的叫來，我告訴他。”家人去把廚子叫來。和尚說：“你去預備糖拌蜜餞、乾鮮果品、冷葷熱炒，一桌上等高擺海味席，就在這外間屋中吃。”廚子答應。本是大富貴人家，一應的東西俱都現成，家人擺設桌凳，少時廚子菜已齊備。

　　員外請和尚上座吃酒，老員外旁邊陪著開懷暢飲。老員外心說：“和尚這個帽子倒不錯，比甚麼靈丹妙藥都強。我問他要多少錢，把帽子留下，給我兒戴。”員外見梁士元在屋中也說出話來，要喝糖水，要吃東西，心中甚悅。員外說：“聖僧的妙法，果然是手到病除。”和尚說：“員外，你瞧我這帽子好不好？”員外說：“好。”和尚說：“好可是好，我打算找個主兒，把它賣了。”員外一聽，心中歡喜，說：“和尚，你要賣多少錢？我留下。”濟公說：“員外要留下好辦，把你這分家業買賣房產地業給我，我把帽子給你。”老員外一聽，連連搖頭說：“我買不起。”說著話，家人把菜上齊，員外陪著和尚喝酒。

　　和尚說：“員外，你把你門上看門的那位管家叫來，我有話說。”員外當時吩咐家人叫去，少時來到裏面說：“員外叫我有何吩咐？”和尚說：“我方纔說要吃上等高擺海味席，乾鮮果品、冷葷熱炒、糖拌蜜餞，叫你們員外陪著我。你瞧我沒說錯罷？對得起你。”家人說：“是。”和尚說：“員外你還得慈悲，我還帶著三個跟班的在外頭等著，沒吃酒呢。”員外吩咐請進，預備酒席。家人心說：“他還有跟班的？連他都沒有整衣裳，他的跟班的必然更窮了。”想著，來到外面喊嚷：“哪個是跟窮和尚來的？”高國泰說：“是我。”家人一看，是一位儒流秀士打扮，俊品人物，一表非常，穿的甚是整齊。家人說：“還有二位在哪裏？”蘇祿、馮順二人過來說：“我們也是跟和尚的。”梁福一看，這二人更闊了。本來蘇祿是蘇北山的家人，穿的更齊整。梁福心裏說：“和尚有錢，全打扮了跟班的。”趕緊把三位讓到門房，擺上酒席，讓三個人吃飯。裏面老員外陪著和尚喝酒，說閑話。

　　正在高談闊論之際，外面進來一個家人，走在員外耳邊，說話不敢叫和尚聽見：“回稟員外，道爺來了。”這一句話不打緊，梁員外為了難。有心陪著和尚說話，又怕老道挑了眼走了﹔有心走出迎接老道，應酬老道，又怕和尚挑了眼。老員外的心思，誰也不肯得罪，不拘和尚老道，誰把他兒病給治好了，老員外都要謝的。自己正在心中為難。和尚說：“員外，你必是來了親戚，你倒不必拘束。”這一句話，把老員外提醒。員外說：“是。”和尚說：“你去應酬親戚要緊，多一半還不是外人，許是你小姨子來了。”老員外一笑站起，吩咐家人給聖僧斟酒，“我去看看，少時我就來陪聖僧喝酒。”說罷站起奔外書房來。

　　這院中是小四合房三間，西配房作外書房。老員外進到書房一看，見老道早已進來坐定，有家人在一旁獻茶。梁員外趕緊行禮說：“仙長駕到，未曾遠迎，面前恕罪。”老道說：“員外說哪裏話來，知己勿敘套言。”梁員外趕緊吩咐擺酒，問：“老道用葷用素？”張妙興說：“葷素皆可。”家人擦抹桌案，盃盤連落，擺上一桌酒菜。老員外親自給老道斟酒，一旁相陪，閑談敘話。梁員外說：“仙長，我跟你打聽一個人，你可知道？”老道說：“哪個有名便知，無名不曉。”梁員外說：“西湖靈隱寺有一位濟公，你可知道？”老道心中一動：“我要說濟公有能為，就顯不出我來。”想罷，老道說：“員外你提的就是那西湖靈隱寺的酒醉瘋顛的濟顛僧？乃無知之輩，不足掛齒。”這句話尚未說完，就聽院中有人答話：“好雜毛老道！背地裏說人。”祇見簾攏一起，由外面來者正是濟公。老員外一見，心裏說：“這些家人們實在可恨，我叫你們陪著和尚吃酒，你們為何放他出來？這老道一見面，倘若辯起嘴來，多有不便。”

　　書中交代，和尚在裏面喝著酒，家人在旁邊伺候，無故的和尚站起，來到裏間屋中，把梁士元頭上的僧帽摘下來。梁士元正然坐著，又說又笑，和尚把帽子一摘下來，梁士元翻身躺下，人事不知，仍然昏迷不醒。家人說：“和尚，你為甚麼把帽子給摘下來？”和尚說：“一桌酒要或多大工夫？”家人說：“好，你拿帽子換酒喝了，也不用我們員外吩咐，再給你擺一桌，你還把帽子給我們公子戴上。”和尚說：“我不餓了，等我餓了再吃罷。”說著話，和尚往外就走。家人說：“和尚上哪去？”和尚說：“我上毛坑。”家人說：“我們帶你去。”和尚說：“不用，要有一人跟著我，我就不能出恭。”家人也不敢跟了。

　　和尚出來，就奔西跨院，剛到這院中，正趕上老道跟員外說酒醉瘋癲的濟顛乃無知之輩，何足掛齒，被和尚聽見。和尚這纔說：“好雜毛老道膽大！背地罵人。”一掀簾子，口中說：“好雜毛老道！”張妙興剛要答言，濟公一抬頭說：“呦，這屋裏有個老道，你可別挑眼，我沒罵你，我罵那個老道呢。”梁員外趕緊站起來說：“聖僧請坐，仙長請坐，我給你們二位引見引見。”濟公說：“員外不用給我們認識。”說著話和尚坐下了。家人給添了一份盃筷，和尚斟酒就喝，老道見和尚襤樓不堪，坐下就吃，這纔問道：“和尚，你是哪廟裏的？”濟公喝了一盃酒，把眼睛一翻說：“你要問我，就是那西湖靈隱寺酒醉瘋癲無知之輩，不足掛齒的濟顛。”老道一聽，有些個心中不悅。和尚說，“張道爺貴姓呢？”老道說：“和尚你這是成心，你知道我姓張，你又問我貴姓。”和尚說：“我跟你打聽一個人，你可認得？”老道說：“哪個？”和尚說：“我有個徒孫叫華清風你可認識？”老道一聽，氣往上撞：“他說我師父是他徒孫，待我結果他的性命。”想罷說：“和尚，你滿嘴胡說，待我山人結果於你！”老道當時手中格決，口內唸咒，要跟濟公鬥法。

　　正是強中更有強中手，能人背後有能人。

　　不知僧道二人鬥法，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4回 施妖法惡道害人　顯神通濟公鬥法

　　話說濟公同妖道二人正自口角相爭，老道說：“和尚，我叫你三聲，你敢答應我三聲？”濟公說：“慢說三聲，六聲我都敢答應你。你叫罷！”老道一連叫了三聲，那老道中口唸唸有詞，把酒盃往桌上一拍，說聲：“敕令。”祇見和尚正自吃著酒，忽然間翻身躺地下。梁員外一見吃驚，連說：“老法師，這是怎麼了？”老道說：“你要問哪，我略施小術，就把他給治倒。我這酒盃在這扣一天，和尚躺一天﹔我把這酒盃拿起來，或給他吃藥了，他纔能活哪！”這話方說完，祇見和尚站起來了。老道說：“我這酒盃並未拿起來，你就活了。”和尚說：“來，你還沒給我藥吃，我再躺下就完了。”老道說：“和尚你敢把生辰八字告訴我嗎？”和尚說：“那也無妨，我就告訴你，我是某年某月某日生人，都告訴了你，你怎麼樣罷？”老道立刻口中唸唸有詞，說聲：“敕令。”照定和尚頭頂之上擊了一掌，說聲：“急！”站起身來，說：“員外，我走之後，你急速把和尚放走，要不然雞一鳴他准死，你可要打人命官司。”梁員一看那濟公昏迷不醒，人事不知。老道往外就走，員外在後面緊緊跟隨，說：“仙長爺慢走，我來替和尚賠罪。”

　　老道並不答言，一直到五仙山祥雲觀之內，叫師弟劉妙通：“快給綁個草人來！”劉妙通問：“你又害誰呀？”張妙興說：“我這不是無故害人，祇因我化梁員外，這和尚濟顛僧，他膽敢戲耍於我，我是要暗害濟公，報仇雪恨，方出我胸中之氣。”劉妙通也不敢違背他，立刻用乾草綁個草人來，放在那裏。惡道又派劉妙通制辦物件，吃完晚飯，自己先把八仙桌兒放在那大殿之前，然後把香爐、蠟扦五供，應用東西物件全都排好，把兩個草人按放在兩旁。

　　惡道候至星斗出全，他到外面先把道冠摘下來，把扎頭繩一去，包頭條一解，把頭髮散開，把寶劍拉出來，立刻點上香，口中禱告說：“過往神靈，三清教主，保佑弟子，我要把濟顛害了！我化了梁員外銀兩，我給燒香上供，掛袍還願。”說完，把劍用無根水撣了，拿五穀糧食一撒，研了朱砂，撕了黃毛邊紙條，畫了靈符三道，把劍放好，粘上符咒，口中急說道：“快。”把寶劍一掄，那道符的火光，越掄越大，口中說：“頭道靈符，叫他狂風大作！二道靈符，把濟公魂魄拘來！三道靈符，我叫他人死為鬼，鬼死為灰！”正自揚揚得意，祇覺背後一股冷風，搶刀剁來。老道往旁一閃身，抬頭一看，來了一位綠林英雄，借燈光細看，頭戴透風馬尾巾，鬢邊斜插一枝守正戎淫花，身穿皂緞軟褂，靠周身密排寸扣，緞皂褲，花裹腿，藍緞襪，倒納千層底趿鞋。面如白玉，目如明星，眉似漆刷，鼻梁高聳，脣若丹霞，五官俊美，手執利刃，照定老道剁來。張妙興往旁邊一閃，用手一指點，口中唸唸有詞。說聲：“敕令。”那人翻身栽倒。老道要過來搶劍剁，祇聽屋中說：“師兄，你千萬別殺，那是我小弟的朋友。”過去先把那人扶起。

　　書中交代，來者乃是鎮江府丹陽縣人，姓陳名亮，家住陳家堡，自幼父母雙亡，跟著叔父、嬸母長大成人。他還有一個胞妹玉梅，他叔父陳廣泰，開白布店生理。陳亮自幼愛練拳腳棍棒，他和保鏢之人，學了一趟進步連環腿的工夫，後來結交本地有一人，名叫雷鳴，綽號人稱風裏雲煙。二人情如骨肉，把陳亮引入綠林之內。在江西玉山縣，有保鏢頭姓楊名明，綽號人稱威鎮八方夜遊神，乃是行俠仗義之人，專愛管一個路見不平之事，殺貪官，斬惡霸，平生好交結天下英雄。陳亮自入綠林之後，也就跟這些俠義在一處，人稱玉山縣三十六俠，內中何等人物都有。祇因這日是楊明之母壽誕之辰，眾人都來祝壽，俱有壽禮。陳亮來了，並未帶來一物。雷鳴就說：“賢弟，你今理應制辦些禮物來，以表你孝敬之心。老伯母生辰，叫別位觀之也好看。”陳亮說：“我有禮物，少時取來，與眾不同些。”此時正值四月初旬，夜內三更之後，他偷來一盤北鮮十個大桃，眾人一看個個稱奇。此時新桃未熟，陳桃已完，他會找來十個大桃，真不容易。眾人給賀了一個號，人稱聖手白猿，從此人都以此號呼之。

　　陳亮這一年回家探望叔父，到家，他妹子陳玉梅和他叔父可就說：“陳亮不該身入綠林。咱們陳氏門中，世代雖說沒有做官的，也都是詩禮人家。你這一入江湖，綠林為賊，一則上對不起祖先，下也對不過這裏街鄰。一日為賊終身寇，事犯當官，難免雲陽市口，身受國法。上為賊父賊母，下為賊子賊孫。依我等相勸，你早早回頭，急速改過自新，家中買賣也無人照應。”陳亮一聽這些話，一語未發。這就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次日也未告辭，他自己離家，卻另有一個主意。他想：“我這一走，到京師求訪高僧高道，自己一出家，了一身之孽冤，上無父母牽纏，下無妻子掛礙。”

　　這日到了雲蘭鎮，想要找點銀錢作路費使用，夜間換上夜行衣，到了大戶人家，盜了幾十兩銀子，因天晚想要到祥雲觀看看劉妙通兄長，來至廟前，也沒扣門，由東邊理房進來。一看，那大殿頭前，有一張桌子，後面站定老道，髮髻散亂，黑臉帶煞，手執寶劍，正自作法。陳亮並未認識，自己一想：“這廝定是把劉妙通兄給害了！他在此興妖作怪，真乃可惱，不免我殺了他，一出我心中之氣。”想罷，跳下來一刀，未砍著老道。老道一抖袍袖，把陳亮治倒在地。那陳亮閉目等死。祇見劉妙通跳出來說：“師兄這是我的朋友，看我份上別殺他。”張道說：“好，原來你勾串外人要害我，你好獨占這座廟。”陳亮說：“不是，我是一時粗率，祇當是你把劉妙通害了，你自己占這廟，我不知你們是師兄弟。”劉妙通給他二人見了，陳亮認了自己之錯，然後到屋內問：“張道爺在那裏作何法術？”劉妙通說：“賢弟，你早不來晚不來，單候至今日來，他這是要害那靈隱寺的濟公長老，拘人家三魂七魄。我也聽人說過，那濟公是一位得道之人，恐其未必能把人家魂給拘來。”陳亮一聽，心中說：“我正要訪高僧高道，想要出家，不想今日在此相遇。我今看他二人誰的能為好？”正在思想，祇聽外邊老道又做起法來，口中說：“濟顛魂魄不來，等待何時？”又把那二道符掄起來，火光大作，方往外一甩，祇見由西北起了一陣狂風，怎見得？有贊為證：

　　揚罷狂風，倒樹絕林，江聲昏慘慘，枯樹暗沉沉，海浪如山縱，渾

　　波萬疊侵，萬鬼怒嚎天煙氣，走石飛沙亂傷人。

　　這陣風過去，祇聽有草鞋之聲，隨風彳躅彳躅。響不多時，祇見桌案以前，站定一個窮顛和尚。張妙興說：“好膽大妖僧！我拘你魂來，你怎麼人來見我？”濟公哈哈大笑說：“孽障，你好膽大！你不知善惡到頭終有報，祇爭來早與來遲。”

　　要知僧道鬥法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5回 燒妖道義收陳亮　訪濟公路見不平

　　話說張妙興正在大殿作法，想要拘濟公魂魄，焉想到濟公親身前來。老道一見，勃然大怒說：“好顛僧，我拘你魂魄，你怎麼人來了？”

　　書中交代，老道自從雲蘭鎮梁家出來，梁員外沒追上老道，梁員外祇當是濟公死了。及至回到書房，見濟公在那房裏坐著喝酒。梁員外心中甚為喜悅，說：“聖僧，你老人家沒死呀？老道說把聖僧魂魄拘了去。”濟公說：“他把我的魂魄，你兒子的魂魄，一定是拘了去。我今天晚上去找他！”老員外說：“不必，他一個出家人，這等作惡，早晚必遭天報，聖僧不必跟他一般見識。依我之見，由他去罷。”濟公也不還言，在這裏喝酒，直到天晚。濟公說：“我到外面方便方便，少時就來。”老員外信以為真。

　　和尚出離了梁宅，一直正奔五仙山來，到了祥雲觀，見老道正在作法。陳亮來，濟公也看的真真切切，見老道第二次書符唸咒，濟公這纔隨著風來到桌案以前。按說老道自己就應當醒悟：拘魂把人拘來，濟公這點道德就不小。可是老道倒沖沖大怒，用寶劍一指，說：“顛僧，我化梁萬蒼，與你何幹？你無故壞我的大事，你好大膽量！你今天要知時達物，跪到我法臺以前，磕頭，叫我三聲祖師爺，山人有一分好生之德，饒爾不死。如要不然，當時我用寶劍結果你的性命！”濟公說：“好妖道，你在這裏興妖作怪，無故惡化梁萬蒼，你還敢見了我這樣無禮，我和尚越說越有氣。”冷不防濟公打了老道一個嘴巴。打的老道臉上冒火，氣往上撞，掄劍照定濟公摟頭就剁。

　　二人就在大殿以前，各施所能。老道恨不能一劍把和尚殺了，和尚跟他來回亂繞，格一把，擰一把，氣得老道哇呀呀直嚷。老道身子往旁處一閃，由兜囊掏出一宗法寶，口中唸唸有詞，就聲：“敕令。”白亮亮一宗物件，撲奔濟公打去。羅漢爺睜眼一看，見半懸空刷啦啦一響，白茫茫一宗物件，撲奔頂門而來。濟公一看，認識這宗法寶，名叫混元如意石。這石頭能大能小，要大真能有數丈大，要小如雞子一般，可以帶在兜囊。這石頭要打人，准打個頭碎血出。濟公禪師用手一指，口唸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唵敕令赫。”這石頭滴溜溜一轉，現了原形，落在濟公袖口之內。老道見濟公把他的法術破了，氣得三屍神暴跳，七竅內生煙，伸手又掏出一宗物件。老道站在正北，用寶劍一晃，口中唸咒，手內掐決，由就地起了一陣怪風，刮的毛骨竦然。濟公再睜眼一看，原來是一隻斑斕猛虎，搖頭擺尾，撲奔濟公而來。羅漢一看，好生厲害，真是：

　　頭大耳圓尾小，渾身錦繡難描。牧童一見膽落，樵夫聞聲魂消。

　　常在深山抖雄彪，萬獸叢中招討。

　　濟公一見，哈哈大笑說：“好孽障，你用這等法術，也要在我跟前賣弄，真乃是江邊賣水。”說著話，用手一指，那老虎變作一個紙老虎，現了原形。老道見連破了兩宗法寶，不由氣往上撞，說：“好，和尚真乃大膽！叫你知道我山人的厲害。”伸手由兜囊掏出一根捆仙繩，在手中一托。老道說：“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我本不打算害你，這是你自找，屢次討死，休怨山人。我今天要開開殺戒！”他這根捆仙繩，最厲害無比，勿論甚麼妖精，捆上就得現原形。和尚一看，連說不好！老道口中唸咒，把繩扔起來，祇見金光繚繞，撲奔濟公。

　　濟公連聲喊嚷：“救人哪！可了不得了！要捆和尚！”轉眼就見這根繩把和尚捆了三道，和尚翻身栽倒。張妙興哈哈大笑說：“顛僧，我祇當你有多大神通。敢情原來你就是這樣無知之輩，待我結果你的性命。”老道說這話，舉劍照定和尚脖頸就剁。寶劍砍上一道白印，見和尚睜著眼瞧看老道，也不言語，並沒砍動。老道想：“怪呀！我這寶劍怎麼會砍不動和尚？”老道一連又是數劍，仍未砍動。老道豁然醒悟，心中一動：“莫非這是假的？”想到這裏，再一瞧，捆仙繩捆的是一個石香爐。再找和尚，蹤跡不見。老道正在各處尋找，和尚由後面招了老道一把。老道一回頭，氣得直嚷，說：“好顛僧，氣死我也，我今天與你誓不兩立。”伸手由香爐內把那點著的一柱香，拿起來，大殿旁邊堆著一堆柴草，口中唸句火咒，把柴草引著，一團火撲奔濟公而來。老道今天下毒手，要用真火把和尚燒死。老道用咒語一催，這團火撲向濟公。濟公用手一指，口唸：“唵嘛呢叭咪吽！唵敕令赫。”這團火卷回去撲奔老道，老道鬍子也燒了，頭髮也燒了，衣裳也著了，往大殿裏就跑。活該應當老道遭報，這火把大殿勾連上，少時凡火勾天火，烈焰騰空，火鴿子火蛇亂竄，就把老道燒在裏面，屍骨化灰，連東西配殿火也連上。和尚也不管他，先過去把老道害梁士元做的草人拿起，把七個針拔出來，將梁土元的魂魄收在袖口裏，也不管劉妙通死活，和尚往外就走。

　　陳亮此時在東配房裏，全都看的真切，見火連配房要連上，陳亮一腳把窗戶踹了，跑出來就追。濟公和尚緊走，陳亮緊追。和尚慢走，陳亮慢追，跟著和尚來到雲蘭鎮，見濟公奔到梁員外的門首。門口有家人，一見和尚回來，家人說：“聖僧，你上哪裏去？我家員外都等急了。”和尚說：“好。”邁步奔向裏面，來到書房。梁員外一見說：“聖僧，你老人去哪裏去了？”和尚說：“我給你兒找魂魄去了，現在已經把你兒的魂魄找回來。”說著話，濟公來到梁士元的屋中，祇見梁士元昏迷不醒。濟公立刻先把他魂魄給入了殼，少待片刻，梁士元能活動了。老負外在外間擺上酒席，款待濟公。二人落座，吃了有三四盃酒。濟公問：“員外，你這裏鬧賊不鬧？”梁員外說：“我這裏不鬧賊。好賊知道我是一個良善之家，也不肯偷我。那下流賊他也進不了我這宅院。”濟公說：“好，我提幾個好賊，你可認的？”梁員外說：“我不認識是誰。”暗中，陳亮正在房上偷聽多時，聽見要提說幾個賊，自己心中一動，不知濟公說是哪路的英雄。就聽和尚說：“那有一個踏雪無痕柳瑞，你可知道？”梁員外說：“不知。”濟公說：“這個人外號人稱踏雪無痕，是從雪地上走，全無腳印的，多輕妙。”梁員外說：“好輕妙，人從雪上走都無腳印。”濟公說：“他走雪地無腳印，可是拿著掃帚掃著走。”梁員外一聽，也就樂了。和尚又說：“有一個登萍渡水陶芳，這個人能從水面上走，落不下去。”梁員外說：“世界上盡有這些能人，可真少，我實未見過。”濟公說：“那不算出奇，可是冬天凍冰之時。”員外說：“冬天我也行了。”和尚說：“梁士元已然好了，我明日急速回臨安。”梁員外說：“聖僧何必忙，我還要留師父多住幾日，報答你老人家救命之思。”濟公說：“叫一個家人來。”梁福過來，和尚附耳如此如此，梁福出去。陳亮在房上暗中觀看，聽濟公說那些笑話，所說這二人，都是陳亮的朋友，心中說：“他一個出家人，為何也知道我們綠林中之事？”正自思想，祇見四方人都圍滿。梁福帶著看家、護院、更夫、壯丁三四十名，各執刀槍器械，口口聲聲，叫捉拿房上之人！把陳亮嚇了一跳。原來是濟公吩咐梁福如此如此，就是派他叫人暗中捉人。陳亮站在房上，把手中刀一擎說：“呔！你等閃開，我也不是偷盜，無非借路行走，如擋我者死，躲我者生。”翻身跳下房來，濟公從屋中出來。有分教：“英雄得登三寶地，羅漢廣開大乘門。”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6回 逛西湖酒樓聽閑話　氣不平夤夜入蘇宅

　　話說濟公出來，見陳亮早已躥至外面，和尚隨後追至村外，祇見陳亮跑的甚快，圍著村莊祇繞，至天明之際，濟公見祥雲觀已然燒了一個冰消瓦解，一概皆無，尺木未剩，片瓦不存。外邊有無數人救火，西邊圍著有十數人。濟公臨近一看，祇見劉妙通在那裏燒的渾身是泡，並無一處無傷，堪堪要死。濟公動了惻隱之心，過來說：“道爺，你這是怎麼了？”劉妙通一看是濟公，說：“聖僧，我沒得罪你老人家，我師兄他行為不端，已然遭報。求師父慈悲，救救我罷！”和尚哈哈大笑，說道：“你既知循環報應，你可知道他自作孽不可活？來罷，我給你一粒藥吃。”那邊地方官人說：“不行，和尚你別惹事，你給他藥吃，倘有錯誤，那還了得。”劉妙通說：“無妨，我吃死與和尚無干，是我命該如此。”旁邊眾人說：“他既是願意吃，何必攔他呢？”濟公叫人給他找了一碗熱水來，把藥化開，給劉妙通端過去。劉妙通喝下去，工夫不大，覺著肚腹咕咯咯一響，渾身燒的泡立刻全化開，流出毒水，也不疼了。旁邊眾人齊說：“好藥！”在濟公身背後站立一人，說：“罷了，真乃神也仙也！靈丹妙藥。”濟公回頭一看，見那人身高八尺，細腰扎背，頭上戴寶藍緞六瓣壯士帽，上按六顆明珠，身穿一件月白綢箭袖袍，鵝黃絲駕帶，足上薄底靴子，閃披寶藍色緞英雄大氅。面如白玉，眉分八彩，目如朗星，五官清秀。濟公回頭一看，照這人臉上“呸！”啐了一口，這人撥頭就跑，和尚就追。頭前跑的這人，非是別人，正是聖手白猿陳亮。祇因他被和尚追了半夜，好容易聽不見草鞋響了，自己止住腳步，把白晝衣服換上，打算瞧瞧劉妙通是生死存亡。剛到這裏來，見和尚給劉妙通藥吃。陳亮一說“好藥”，和尚回頭一啐，陳亮撥頭就跑，和尚隨後就追。陳亮跑著，自己一想：“我可就是個賊，他也沒拿住我，我何必跑？我問問和尚為甚麼追我？”想罷，止住腳步，見和尚也趕到了，陳亮說：“和尚，你為甚追我？”和尚說：“你為甚麼跑呀？”陳亮一聽也樂了說：“和尚，我知道你老人家是一位高僧，你老人家收我做徒弟，我跟你出家罷！”濟公連連搖頭說：“你是個賊，焉能跟我出家？我們出家人，講究三規五戒，三規是規佛、規法、規僧，五戒是戒殺、盜、淫、妄、酒。你要出家，你如何能改得了這幾樣？”陳亮說：“我上無父母牽纏，下無妻子掛礙，了一身之孽冤。師父所說的話，我都能行得了。”濟公說：“你既是行得了，你到臨安城去等我。我把這裏事情辦完，咱們在臨安再見。”陳亮一聽，說：“師父，你叫我臨安等你。臨安城的地方大，叫我在甚麼地方等你老人家？”濟公想了半天說。“咱們在臨安城床底下見罷。”陳亮一想：“必是臨安城有這個地名。”這纔給濟公行完禮，說：“師父我這就起身，直奔臨安去等你去。”濟公說：“你頭裏走罷。”

　　陳亮告辭，也不到祥雲觀瞧劉妙通，自己順大路直奔臨安。在道路之上，飢餐渴飲，曉行夜宿，這天來到臨安。陳亮本是初次到京，見人煙稠密，甚是熱鬧，就在錢塘門外天竺街，找了店住下。次日由店中出來，打算要逛西湖，散步而行，見西湖上有冷泉亭。站在蘇堤上，四下觀看。一眼望不到邊。信步來到靈隱寺門首，見有兩個門頭僧在那裏坐定。陳亮過去說：“二位師父，這廟裏的濟公長老，可曾回來？”門頭僧說：“他沒在廟裏。時常不在廟的時候多，也許十天八日不回來，也許三五個月不回來，沒有准。”陳亮聽罷，轉身回來，見人就打聽，逢人便問：“借問床底下在哪處？”一逢人問這個地方，問了好幾位人，俱皆不知。自己無法，心中一煩，打算找座酒樓喝點酒，回頭問問跑堂的。

　　想罷，轉身往回走，來到上天竺街，見路北有一座酒樓，字號是天和，掛著酒幌子，裏面刀勺亂響，過賣傳菜。陳亮進了酒樓，登樓梯上去，靠樓窗臨街有一張空桌。陳亮坐下，夥計趕緊過來擦抹桌案。陳亮要了幾樣菜，兩壺酒，自己自斟自飲喝著酒。陳亮把夥計叫過來。夥計說：“大爺還添甚麼菜？”陳亮說：“不是添菜，我跟你打聽一個地名，你可知道？”夥計說：“你說罷，大小地名，我都知道。”陳亮說：“這臨安城有個床底下，你可知道？”夥計連連搖頭說：“沒有這個地名。”陳亮也不往下再問，心中暗想道：“濟公老人家不能跟我撒謊，沒有這個地名，我哪裏問去？”

　　正在心中發悶，祇聽下街上一陣大亂。陳亮往下一看，見有一乘小轎，跟著有許多人，各拿刀槍棍棒。聽轎子內有人哭。彷彿這個樣子，大概是搶人，由西來往東去。陳亮站起來，瞧夠多時，又見由西來了一人，渾身的血跡，跟著許多看熱鬧的，奔到這酒館，在這樓下爭爭吵吵亂嚷。陳亮也聽不明白，把夥計叫過來說：“夥計，這樓下方纔進來那受傷的人，是被何人打的？因為甚麼事？”堂官說：“老爺，你老人家不是我們這本地人，要問這件事，實實可惱，令人可恨。你可見那位受傷的人，他姓王，跟我們掌櫃的是磕頭的弟兄，因為管閑事，路見不平，被人家打了。他們門外有一家鄰居，姓韓名文成，開錢舖生理，祇因把舖子荒閉了，欠下蘇北山員外二百兩銀。今日蘇宅管家，去要銀子去。韓文成說，等賣了房再還。蘇管家不依，帶著人把韓文成的妹子金娘搶去作押，把韓文成也打了。那位王三爺多管閑事，要和人打架，被人家打了，來找我們掌櫃的給他出氣。這位蘇北山，是我們臨安城內紳士，又是頭等財主，結交官長，誰惹的了？”陳亮一聽，說：“這天子腳下，要是這樣沒王法，要到了外省，應該如何呢？這是惡棍，他在哪裏住家？”跑堂的說：“在城內青竹巷四條胡同路北頭一大房，門也高大，門外有四棵龍爪槐樹。”

　　陳亮聽了，吃完了酒，會錢下樓，進城在青竹巷左右，探了道路。各處一看，自己找了一座茶社吃茶，心中說：“帝都之所，有這樣惡棍，我今既見，就要多管閑事，今夜晚我到他家，把他一家人全皆殺死，也叫他知道天網恢恢，自有報應。”

　　想罷候至天晚，吃了晚飯，找到無人之處，換好了夜行衣，把白天所穿衣服包好，斜插式繫在腰間，躥房越脊，走了有幾所院落。到了蘇宅，往各處探聽。到內宅，見是四合瓦房，前出廊後出廈的上房，西裏間屋中燈影搖搖，聽有人說話。就聽見說：“秋香，把茶給我斟上。”陳亮到窗外一看，見那邊有個小小窟窿，眇一目往裏看，祇見靠北牆是花梨俏頭案上，擺上好古玩，順前檐是一張大床，上放著小几。桌西邊坐著一個半老婦人，年約四旬以外，五官清秀，有兩名丫鬟，兩個僕婦，正伺候吃茶。聽那個婦人說：“員外這時候也不回來，是往哪裏去了？內宅又無男子，好叫我不放心。”那使女說：“太太，咱們員外不回來，也應該給送個信來。這內宅男子非呼喚是不能來的，太太你老人家破個悶兒，我們猜猜謎。”太太說：“我說一個，你們猜去：花姐最賤是油頭，送舊迎新一夜床，來往客傳情不盡，誰將玉體肯輕揉。”兩個老媽猜了半天，也沒猜著。使女秋香、秋桂叫：“太太說了罷，別悶人了。”那太太說：“是芝麻楷。”秋香等全笑了，又說：“你老人家說個淺近的，我們猜猜。”那太太說：“喲，我可不說了，說了你們猜不著，又來攪我。”秋香說：“這回我們不問了，太太說罷。”那婦人說：“一條白蛇烏在江，烏江岸上起紅光，白蛇吸盡烏江水，烏江水盡白蛇亡。說完了，你們猜罷。”使女正是思想要猜，忽聽那外邊叭嚓一聲響亮。眾婦人往外一看，一片紅光，祇沖鬥牛之間。有一宗岔事驚人！

　　正見：眼見之事由然假，耳聽之言未必真。

　　不知陳亮在蘇宅做出何等事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37回 聽好言蘇福生禍心　見濟公皂白得分明

　　話說蘇北山之妻趙氏夫人，正同使女僕婦屋中閑談，祇聽外面一聲響。大家回頭一看，外面火光沖天，見院中那些花盆架和桃柘槐樹上俱有火光。僕婦丫鬟過去一看是火，用手一掐就滅。

　　書中交代，原來是聖手白猿陳亮使的調虎離山計。陳亮見眾人出來，自己由房上下來，滴溜一轉身，進到房中一看，見屋中極其幽雅，牆上名人字畫，挑山對聯，山水人物，工筆寫意，花卉翎毛，順前檐一張湘妃竹的床，掛著床幃幔帳。地下桌椅條凳，擺著古玩應用物件。

　　陳亮正在屋中觀看，聽外面婆子丫鬟說：“這必是福兒、祿兒兩個孩兒淘氣，弄的這火。”說罷，眾人往屋中直奔。陳亮正在屋中觀看，聽眾人要進來，自己一想，叫人躲到屋中，可不像話。急中生巧，一撩床幃，鑽在床底下隱藏。眾人進來，也不知屋中藏著人。方纔落座，祇所外面有腳步聲音。秋香趕緊問：“甚麼人？”外面有人答話，原來是家人得福。秋香說：“甚麼事？”得福說：“員外爺回來了，同著和尚。這位和尚，也不在書房坐著，也不在客廳坐，要到太太屋裏來坐著。員外說，趕緊叫太太躲避躲避。”太太一聽，趕緊叫丫鬟把屋中收拾收拾，心想：“員外太不對，外頭有客廳，又有書房，為甚麼臥室裏讓和尚進來？”正在思想，外面得祿又進來說：“太太快走，員外已然同和尚進來。”太太趕緊躲出去，丫鬟尚未收拾停妥，祇聽外面員外說話：“師父請你老人家來到我家，就如同你老人家自己俗家一樣，不可拘束，願意哪屋裏坐都可以。”陳亮在屋中床底下藏著，心中暗想：“惡霸他往家裏讓和尚，也沒好和尚，必是花和尚。”外面濟公哈哈大笑說：“沒有好和尚？我怕你等急了，早來約會了。”蘇北山一聽：“好呀，和尚跑到我媳婦屋裏，拿約會來了。”說：“師父，你老人家醉了。”和尚說：“沒醉。”說著就往裏走。陳亮一聽，大吃一驚，來者非別，正是西湖靈隱寺濟公長老。心想：“濟公怎麼會來到這裏？”

　　書中交代，濟公自從打發陳亮走後，回到雲蘭鎮梁員外家中。梁員外說：“聖僧來了，我這裏甚不放心，自從夜內追賊出去，不見回來。我派家人各處尋你，你老人家上哪去了？”濟公說：“我到五仙山祥雲觀瞧了瞧，那座廟燒了個冰消瓦解，片瓦無存，尺木未剩。”梁員外吩囑擺酒。把酒擺上，梁員外陪著喝著酒說：“師父你從哪來？外面帶著都是甚麼人？”濟公就把被城隍山老尼姑清貞所請，到餘杭縣尋找高國泰，帶著蘇祿、馮順找著高國泰，要回臨安。從頭至尾，已往從前的事，細說一番。梁員外說：“原來聖僧去找高國泰，是通家之好。他父在日，和我是金蘭之好。不想他家中一窮如洗。”叫家人把高國泰請進來。不多時，高國泰進到裏面。梁員外讓高國泰落座。梁員外說：“高國泰，你家中從前的事情，你可知道？”高國泰說：“我略知一二。”梁員外說：“你父親名叫高文華，乃是餘杭縣的孝廉，我等乃是金蘭之好，那時你尚年幼，提起這話，有十數年的光景。後來你父親去世，你也年幼，也沒給我送信，因此就斷絕往來。不想這幾年不見你，落的一窮如洗。方纔我聽聖僧提起你的名字，我纔知道是你。”高國泰一聽，曾記得當初母親也提過，趕緊纔站起來行禮，說：“原來是老伯父，小侄男有禮。當年我聽我娘親提過你老人家，祇因家道寒難，不能應酬親友，未能常常給伯父請安。”梁員外說：“現在你兄弟梁士元，正在用功讀書，也少個人指教他。你也不必到餘杭縣去，我把你家眷們接來，你同你兄弟讀書，一同用功。等大比之年，你二人一同下場。”高國泰點頭答應。濟公說：“梁員外，我和尚要化你的緣。”梁員外說：“聖僧有甚麼話，祇管吩咐。”濟公說：“你花幾百兩銀，把祥雲觀燒的地基買回來，把劉妙通叫來，給他五百兩銀，叫他回古天山。你把祥雲觀仍然修蓋起來，改為祥雲庵，把城隍山老尼姑清貞連高國泰的家眷接來，叫他們住，這段事算我和尚化你的緣。要不然，老道張妙興也得訛你幾千銀子。”梁員外說：“是了，謹遵師父之命，趕緊派家人去找劉妙通。”此時劉妙通燒的傷痕已好了，來到梁員外家中，梁員外給了他五百兩銀，劉妙通知恩感德，拿銀兩告辭，自己回古天山凌霄觀去了。

　　梁員外把高國泰留在這裏，把馮順也留下，派妥當家人直奔城隍山迎接老尼姑清貞等，並高國泰的家眷一同接來。把諸事辦妥，濟公禪師這纔告辭。梁員外給拿出數百兩銀，叫濟公換衣裳做盤費，和尚哈哈大笑說：“員外不必費心，我和尚常說：‘一不積錢，二不積怨，睡也安然，走也方便。’我不要錢。”濟公帶領蘇祿，告辭出了雲蘭鎮，順大路直奔臨安。一路之上，見天氣晴和，和尚信口歌曰：

　　參透炎涼，看破世態。散淡遊靈徑，逍遙無掛礙。了然無拘束，定

　　性能展才。撒手辭凡世，信步登臨界。拋開生死路，瀟灑無境界。初一

　　不燒香，十五不禮拜。前殿由他倒，後牆任他壞。客來無茶吃，賓朋無

　　款待。謗的由他謗，怪的由他怪。是非臨到耳，丟在清山外。也不逞剛

　　強，不把雄心賽。學一無用漢，虧我有何害？

　　濟公帶著蘇祿往前走，順道路飢餐渴飲，曉行夜宿。這日到了臨安，見眼前坐西朝東一座酒館，和尚說：“蘇祿咱們這裏吃盃酒再走。”蘇祿點頭答應，剛一進酒店，祇見蘇北山帶著蘇升，正在這裏吃酒。一見濟公進來，蘇員外趕緊站起來說：“師父，你老人家回來了，一路之上多有辛苦！可曾將高國泰找來？馮順哪裏去了？”濟公就把找高國泰的事，已往從前之事，述說一遍。蘇北山說：“原來如此，師父多受苦了，請坐一同吃酒罷！”濟公同蘇員外剛纔坐下，忽然從外面進來一位老者，蒼頭皓首，須發皆白，手執拐杖，慌慌張張進來，舉拐杖照定蘇員外摟頭就打。蘇員外趕緊往旁邊一閃，嚇得驚慌失色，說：“韓老丈，你我素有相識，再者你我遠日無冤，近日無仇，你為何見我用杖摟頭就打，所因何故？”老丈說：“蘇北山，我今天給你一死相拼，我這條老命不要了。我兒已然上錢塘縣去告你，我老漢上你門口上吊去，我這裏有陰狀！”蘇祿、蘇升趕緊把老丈攔住，見這位老丈氣得直哆嗦。蘇北山也不知所因何故，兩個家人把老丈攙扶在板凳上坐，蘇北山說：“韓老丈，你不要著急，有甚麼事要跟我拼命？你說明白我聽聽。”韓老丈坐在那裏，緩了半天，嘆了一口氣說：“蘇北山，可是我兒欠你二百銀子，把買賣關閉了，應著賣了房子還你錢？你不但不等，你竟敢派家人帶著許多匪棍，把我女兒搶了去，把我兒打了，將帳目折算人口。我韓氏門中，世代商賈傳家。無故你把女兒搶去，這了得麼？”蘇北山一聞此言，說：“老丈此言差矣！這件事我實不知道，這其中必有緣故，這不是我手下家人。你問問，我如何能做出這樣傷天害理之事！甚麼人去找你要錢？”韓老丈說：“明明是你的家人，當初給我兒送銀子，就是他送的。”蘇北山想了半天，想不起這個人來。濟公哈哈大笑說：“蘇北山，韓老文，都不用著急，我帶你們去找這個人去。先叫人去把韓老丈的兒子韓文成找回來，不必叫他錢塘縣告去。”打發蘇升去不多時，把韓文成找回來，韓文成一見蘇北山，仇人見面，分外眼紅，說：“蘇北山，我這條命不要了！”蘇北山說：“賢弟你我知己相交，你欠我二百銀子，我並沒打算跟你要。甚麼人去搶人？把這件事遺在我身上。”韓文成說：“分明是你的家人，去把我妹妹搶了去，打了我一身傷。我正要去告你，你還不承認？”蘇北山說：“這不是濟公在這裏，這件事求濟公他老人家給辦。”和尚說：“你們不便爭論，少時你等自然知道，跟我去。”說罷，給了酒飯帳，帶領蘇北山、韓老丈父子出了酒館，一直往南。進了一條胡同，來到一家門首，和尚就嚷：“蘇管家，給你送銀子來了。”祇見由裏面出來一人，蘇北山、韓員外眾人一看，說：“原是你！”和尚要捉拿行兇作惡之人，不知出來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38回 蘇北山酒館逢韓老　濟禪師床底會英雄

　　話說濟公帶著蘇北山、韓文成來到一家門首叫門，祇見由裏面出來一位管家。韓文成一看，說：“不錯，找我要銀子，帶人搶我妹妹就是他。”蘇北山一看，原來是蘇福，蘇北山趕緊叫蘇祿、蘇升把他揪住。這個蘇福當初他本是金華縣人，他父親帶他逃難，把他賣給蘇員外家五十兩銀子，充當書僮。自從來到蘇員外家，老員外待他甚厚。蘇福自己很積聚兩個錢，就有一樣不好，蘇福最好喝酒，喝了酒，不是英雄仗酒雄，坐在門房不管是誰張嘴就罵。這天，同伴伙友就勸他，大眾說：“蘇福，你自己不可這樣胡鬧，你常常罵人，倘若叫員外聽見，你是自找無趣。”蘇福借著酒性說：“我告訴你們眾位，慢說是員外，我拼得一身剛，敢把皇帝打，就是打皇上一個嘴巴，也無非把我剮了，員外也是個人，叫他聽見，他敢把我怎麼樣？”正說著話，正趕上蘇北山由外面回來，聽見蘇福在門房裏大嚷大叫。蘇員外一想：“蘇福這東西，真是無法無天。”本來素常蘇福在外面胡作非為，聲名就不好，蘇員外就灌滿了耳朵。今天聽見蘇福在門房裏胡說，蘇員外氣往上沖，來到裏面，吩咐把蘇福叫進來。少時有人把蘇福叫進來，蘇北山說：“蘇福，你這廝素常在外面指著我招搖撞騙，任性胡為，喝了酒胡鬧，我早就要管你。現在如今你這樣任性，實在難容！我本應當把你送到衙門辦你，無奈我這家中乃是積善之家，我不肯做損事。祇可你們不仁，我不能不義，你這賣身的五十兩銀子的字據，我也不要了。”當時就點火燒了，叫家人“把蘇福給我趕出去，是他的東西，全叫他拿了走，永不准進我的門”。

　　蘇福自己有幾隻箱子的衣裳，還有二百多兩銀子，由蘇宅出來，自己住店。手裏有錢，年輕人無管束，自己也沒事，遂終日遊蕩，結交一個朋友，姓餘名通，外號人稱金鱗甲，在二條胡同住家。家裏就是夫妻兩口度日，素常就指著女人過日子，在外面說媒拉線，餘通他也往家裏引人，他還裝不知道，假充好人，見蘇福年輕又有錢，餘通就把蘇福帶了家去，跟蘇福拜盟兄弟。蘇福就在餘通家住了一年多，把錢也都花完了。餘通見蘇福沒了錢，就要往外趕，蘇福常跟餘通抬槓，口角相爭。金鱗甲妻子暗中告訴蘇福說：“你可想法弄錢，你要不想主意，餘通說了不叫你在這裏住著。說你沒錢，在我們這裏吃閑飯，養活不起你。”蘇福一聽急了，錢都花完了，沒有主意。忽然想起開錢舖的韓文成，當初借過我們員外二百銀子，是我給送了去，我找他要去。這天蘇福去找韓文成，韓文成應著賣了房給銀子，韓文成也不知道蘇北山把蘇福趕出去。

　　這天金鱗甲說：“蘇福，你要真打算找韓文成要錢，我倒有個主意，現在淨街羅大公子，要花二三百銀子買一位姨奶奶，咱們帶著人去找韓文成要錢，他給錢便罷，如不給錢，韓文成有一個妹子長的十分美貌，帶人把他搶了來，賣給羅公子，可以賣三二百現銀子。你想好不好？要等著韓文成賣了房給錢，知道幾時能把房賣出去？”蘇福一想也好，說：“你給約會人，明天就去。他如不給錢，就把他妹子搶來。”餘通出去，就找了些地痞光棍，有二十多位，都是不法之徒。蘇福帶著餘通，連餘通之妻馬氏，一同來找韓文成要錢。韓文成出來一看，說：“蘇管家我已然著你說，叫你回稟你家員外，等我折變產業給銀子，你怎麼又來了？”蘇福說：“我家員外說了，這麼等不行，你不給錢，我們員外叫把你妹子帶了去，就不跟你要錢了。”說著話，馬氏帶人進去，就把姑娘搶出來，擱在車上，拉起就走。韓文成一攔，這些人把韓文成打了﹔韓老丈一攔，把韓老頭推了幾個筋斗。隔壁鄰居出來，路見不平，要管閑事，這些人把鄰居也打了。大眾就把姑娘搶到餘通家中，馬氏又轉了一個媒人，跟淨街羅公子說要四百銀子，羅公子說：“回頭騎馬到餘通家看看，再還價。”餘通、蘇福眾人在家中，靜等候羅公子來瞧人。

　　外面濟公叫門，蘇福祇打算是羅公子那裏有人來了，趕緊到外面一看，原來是蘇員外同著韓老文、韓文成、濟公眾人。蘇北山一看，勃然大怒，叫蘇祿、蘇升過去，先把蘇福揪住。餘通出來要攔，蘇員外吩咐把他揪住，先叫本地面地保來，別放他二人走。蘇北山此地人傑地靈，立刻地保來把蘇福、餘通二人揪住。一面韓文成到裏面一看，韓姑娘倒捆二臂正捆著，要不捆，姑娘早就自己撞死。正在危急之際，韓文成進來把姑娘放開，帶出來找了小轎，叫韓老丈把他女兒送到家去。

　　此時天已掌燈，蘇北山說：“師父，蘇福這兩個東西，是把他們交官廳，是送到錢塘縣衙門去？”濟公說：“不必，暫為把他二人帶到你家去，我自有道理。再者，我還有事。”蘇北山深信服濟公，就吩咐蘇祿等押著他二人回家去。眾人來到蘇員外家中，天有起更以後，叫人看守著蘇福、餘通。蘇北山讓濟公來到裏面書房，濟公說：“我今天不在這屋裏坐著。”蘇北山說：“師父，要上哪屋裏坐？”濟公說：“我要到你住的臥室裏坐坐。”蘇北山一聽，說：“師父你老人家到我家，如同你自己俗家一樣，願意哪屋坐哪屋坐。”叫得福快給太太送信，把屋子騰出來，立刻太太躲避出去。

　　和尚同著蘇員外由外面進來，剛一到房門，和尚說：“來了麼，約會？”蘇北山說：“師父，你跟誰定約會？”濟公說：“有約會，不見不散的准約會。”說著話，蘇員外同著濟公連韓文成一並讓著來屋中，陳亮一聽是濟公，隔著床幃一看，見濟公進來。這屋中地下一張八仙桌，兩邊有椅子，濟公在上首椅子坐下，韓文成也坐下了。蘇員外說：“師父，先喝酒先喝茶？”濟公說：“先坐堂，先把蘇福給我帶來。”員外吩咐家人：“把蘇福給我帶來。”濟公說：“蘇福你今天給我說實話，是誰出的主意搶人？說了實話，我和尚饒了你。你不說實話，把你送當官治罪。”蘇福一聽這話，自己也知道濟公為人，善曉過去未來之事，不敢撒謊，說：“聖僧要問，我是被主人逐出去，在店中住。金鱗甲餘通把我讓至家中去，我有衣服銀錢，他就幫著使我的，銀錢完了，他就往外逐我。他妻子告訴我說，因為我沒錢，不叫我在他家住了。我是被窮所困，想出韓文成欠我主人二百兩紋銀，是我經手給送去的，我想要過來，我先使用。不想他當時沒錢，餘通聽見，他給我出的主意，叫我搶他妹子，賣給淨街羅公子，以帳目折算人口。不想被主人知道，把我拿來，這是已往之事，並無半點虛話。”和尚一聽，說：“來人把他帶到床前頭，叫他沖床跪著。”陳亮在床底下聽的明明白白，心中暗想：“哎呀，這件事我錯了！敢情蘇北山蘇員外是好人，一概都是他這家人假傳聖旨。這件事虧得濟公他老人家前來，要不然，還許錯殺了好人。”和尚在外面用手指點說：“我叫你認准了他，明天你要報應他，無故的想要拿刀殺人，你好大膽子！你自己知道是錯了？”蘇北山一聽說：“師父，你老人家跟誰說話呢？”濟公說：“你不知道，你不要多說。來人，把餘通帶進來！”家人把餘通帶到裏面，跪到和尚面前，和尚用手指點說：“餘通你這廝好生大膽，你打算你做的事，我不知道呢？趁此說了實話，我饒你不死。要不說實話，我把你呈送到當官治罪。”餘通說：“眾位，這件事實實不怨我，實是蘇福他要找他主人家帳主要帳，與我無干。”和尚說：“雖然是蘇福他要找他主人的帳主要帳，你就不該給他出主意。”餘通自己一想：“這件事大概不說不行，莫如我實說了，央求央求和尚，倒許把我放了。”想罷，說：“聖僧，你老人家不必往下追問，這件事是我的錯，皆因蘇福他在我家住著，想起找韓文成要錢，去要不給，我們商量著，以帳目搶他的人賣錢。”和尚點了點頭，說：“叫他沖床跪著去，你可聽見了。”陳亮心中一動：“這是叫我聽。”和尚在外面答話：“可不是叫你聽。”陳亮一想，莫非濟公他老人家知道我在這裏？和尚哈哈一笑，說：“那是知道，要不知道呢，我還不來呢！我叫你認准了這兩個人，明天你好報應他們。”蘇北山道：“師父，你跟誰說話？”和尚說：“你不要管。”蘇北山這纔吩咐擺酒。酒擺上，蘇北山說：“韓賢弟，你我雖係買賣交易，總算有交情。我素常為人，大概你也知道，我焉能做這傷天害理之事？”韓文成說：“也是懵懂，我既往不咎。”蘇北山說：“給聖僧斟酒。”和尚說：“斟酒倒是小事，我聞你這有味。”蘇北山說：“甚麼味？”和尚說：“賊味。”蘇北山說：“哪裏有賊味？”和尚說：“床底下。”蘇北山趕緊吩咐拿賊，大概陳亮要想逃走，勢比登天還難。

　　不知該當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9回 聖手猿初入靈隱寺　濟長老被請上昆山

　　話說濟公告訴蘇北山床底下有賊味，蘇北山立刻叫家人拿了繩，往床底下扎了數下，也沒見動作，這時嚇的陳亮驚魂千里。

　　書中交代，怎麼會沒扎著陳亮？原來陳亮往上一崩，貼在床上，全仗提著一口氣的工夫，家人連扎幾下，並未扎著。陳亮以為是躲過去了，心中說：“師父，這可是跟我玩笑，這要是叫人把我拿住怎麼好？”祇聽家人說：“員外，這裏頭沒有賊。要有人，拿棍子還試不出來？”和尚說：“甚麼沒有賊？你拿燈籠照照，或者你們四個人把床翻過來，瞧瞧有沒有？我說有賊，准有賊。”蘇員外叫家人進來，把床翻過轉來瞧瞧有沒有。家人果然進來，四個人把床一翻，陳亮如何隱的住？自己執刀往外一躥，登時把眾人嚇了一跳。旁邊家人用木棍一截，陳亮刀正剁在木棍之上。眾人一圍，陳亮一害怕，往外一跑，刀已撒手。眾家人一片喊叫：“拿人哪！”陳亮早已上房，嚇的不敢久待，到了外邊無人之處，先把夜行衣換上，然後在暗中等候。

　　天光已亮，到了蘇宅門外，祇見從裏邊大門一開，蘇福出來自言自語：“員外也不要我了，我可往哪裏去呢？”正自為難，祇見陳亮過來說：“你站住別走，我正想要打你。”一伸手先把蘇福抓住，掄拳就打，正打的惡奴苦苦哀求。陳亮正打的高興，祇見從那邊過來二位，是一早上果子市。正走至此，祇見二人打架，過來說：“二位別打，清晨早起來，為甚麼爭鬥起來？別打了。”陳亮抬頭一看，說：“你們二位來勸解，我好說話。堂前生瑞草，好事不如無，既是你們二位來勸，沖你們二位完了。”這兩人一看，這架倒好勸，一勸就完，又一看，認得是蘇福，“這不是蘇管家麼？你們二位因為甚麼打起來？”蘇福說：“我也不知道，我跟這位也不認識，無冤無仇。我今天早起，由我們宅裏出來，他叫我站住，揪住我也不知因為甚麼？”這二人說：“蘇管家走罷。”蘇福也不敢不走，打又打不過，自己無奈走了。他剛纔走，餘通由蘇員外家裏出來。依著蘇北山要把他二人送縣治罪，濟公說：“不必，他二人既是苦求，祇要叫他二人知道知道，如再要不改過必遭惡報。”蘇北山說：“既是師父給他二人講情，便宜你這兩個東西。”等到天亮蘇員外這纔吩附把他二人放了。先放了餘通，剛一出來，那陳亮一瞧，氣往上沖，心說：“好東西，要不是你二人，我焉能涉險？”想罷，趕奔過去，揪住餘通，不容分說，掄拳就打，連踢帶踹，直打得餘通滿地亂滾。這一頓比打蘇福還厲害，偏巧有個路人一勸，陳亮也就不打了，連說：“完了。”餘通也不知因為甚麼，忍痛而去。陳亮在這裏立著，工夫不大，見濟公出來，手裏拿著陳亮那口刀。蘇員外說：“師父，你吃了飯再走，何必這麼早回廟？”濟公說：“我得回廟，我甚不放心，有半月之久，我也未曾回去。”說罷，往前走。走了不遠，陳亮在那裏看看，四處無人，要過去合濟公要刀，又不敢過來，祇聽濟公那裏說：“你真好大膽，還要合我要刀？你一過來，我就拿刀剁你。眼見之事猶然假，耳聽之言未必真，無故要殺人家滿門家眷，也不訪察真假虛實。我把這刀一賣，誰要買我賣給誰。”祇見那邊有一位是專買古玩字畫、書籍刀劍，一聽濟公之言，過來一看，那刀是純鋼打就的。看了看，說：“師父，你老人家要多少錢？我買。”和尚說：“你給我兩瓶酒錢，你就拿去。”那人說：“師父，你要喝多少錢一壺的？”和尚說：“我喝十兩銀一壺的。”

　　那人一笑就走了。陳亮這跟到西湖冷泉亭，過來跪倒說：“師父，我祇是一時間懵懂，做錯了事，你老人家慈悲罷。”濟公說：“你起來，把刀給你，跟我回廟。”陳亮答應，跟隨在後。到了靈隱寺山門，見了山頭僧，濟公說：“二位師弟，我收了徒弟了，你二人看好不好？”淨明一看，連連說：“大喜大喜，師兄請罷！”濟公說：“也得引見引見，陳亮你過來給你師叔叩頭。”門頭僧祇是說：“不敢當。”濟公說：“你不必說虛話，頭是要叩的。你二人受了禮，給徒侄多少錢罷。”二人說：“沒有，沒有，哪裏來的錢？你不要取笑。”濟公帶陳亮進了山門，祇見那邊監寺的正在那裏站定，濟公說：“陳亮快過來給你師太爺叩頭。”廣亮說：“別叩頭，我沒錢。”濟公帶陳亮到方丈屋內，先給老方丈行禮。然後行到大雄寶殿，先拜佛，後鳴鐘擊鼓，聚集大眾僧人，說：“眾位師兄師弟，我可收了徒弟了，你們眾位都要照應。可有一件，陳亮你是我徒弟，我要想酒喝，你就給我沽酒，我要想吃肉，你就給我買肉。”陳亮答應：“是，徒弟理應伺候師父。”濟公說：“你要沒了錢呢？”陳亮說：“徒弟有錢沒錢，我有地方去找。”和尚說：“不必找，要偷在本廟偷，都是你師叔師太爺，哪個看見也不能嚷，我說這件事對不對？”眾僧一聽都笑了。說：“好，你先教他偷，有甚麼師父，有甚麼徒弟。”自此日起，每日陳亮給沽酒買肉供奉濟公。陳亮把所有的錢也都花完，把衣服也當了，不到十幾天把衣服也都當完。

　　這日實在沒錢了，自己一想：“我今夜出去偷些錢，好供奉師父。”候至天有三更之時，祇見濟公睡著了，陳亮自己起來，先拿夜行衣包，拿起來要走，祇聽濟公那邊說：“我告訴你在本廟裏偷，你不聽我的話呀！好的，先給你落了髮，我好管你。”濟公站起來，到了齋堂之內說：“夥計們，給我一把開水壺。”那監齋僧說：“好，你黑夜要開水何用？”濟公說：“給徒弟剃頭落髮。”先搶了一把開水壺。到了外邊，此時眾僧聽見喊嚷都來了，說：“黑夜之間，你又犯了瘋病。”陳亮不能動轉，眾人作好作歹，把陳亮拉到外邊，說：“你快去罷，他是瘋子。”陳亮此時也能活動了，到了外面，換上夜行衣，偷了幾十兩銀，天亮把自己衣服都贖了來換上。找了一個小飯館，進去要了四樣菜，緊靠後門坐下。喝了一口酒，自己心中盤算：“本打算要出家，不想鬧的這樣。我想濟公乃是有道行高僧，進廟之時，先不給我落髮，莫非我不應出家？”自己正自後悔，祇聽外邊說：“好一個酒館，我今日要一醉方休。古人說的‘人生有酒須當醉，一滴何曾到九泉？’”說著話，由外邊進來，正是濟公長老。祇因眾僧把陳亮放走，他惱了，訛了監寺廣亮兩吊錢，一早出廟，到西湖把兩吊錢都施捨了，一個也沒留，來到酒館門首，他一看裏面人多，一邊說著話，就進來了。陳亮一看，嚇的跑了。濟公到了桌兒一旁落座，拿起酒來就喝。過賣一看，說：“要菜的走了，和尚喝上了。”和尚一邊喝著，口裏說道：“酒要少吃性不狂，戒花全身保命長，財能義取天加護，忍氣興家無禍殃。”吃了酒足飯飽，站起來要走，過賣一欄，說：“和尚，沒給錢哪，別走！”濟公說：“你到櫃上說，給我寫上，改日來我還你，好否？”過賣說：“和尚，我們這裏沒有帳。”濟公說：“沒帳好辦，叫你們掌櫃的去買一本帳。”過賣說：“你不要開玩笑，我們這裏有帳的。和尚，我們不認識你，故此說沒帳。”濟公說：“敢則是你不認識我？你可是胡說，你們都認識我。”過賣說：“我們要認識你裝不認識，我是個忘八。”和尚說：“你發了誓了，你長這樣大，連個和尚都不認識？”過賣說：“我知道你是個和尚，不知道是哪廟裏的和尚。”正和他爭鬥，那掌櫃的過來說：“和尚你打算攪我可不成，沒錢走不了。”

　　正自二人爭嚷，祇見從外面進來了兩個人說道：“和尚吃了多少錢，我們給罷，我們找和尚如同攢冰取火，軋沙求油④。師父，你老人家快跟我們來呀！”濟公一看，不知來者二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40回 濟公捨銀救孝子　趙福貪財買巨石

　　話說濟公正自同過賣耍笑，從外面來了兩個人。是長隨打扮，先給還了飯帳，然後過來給濟公行禮，說：“聖僧，我二人趙福、趙祿，是這臨安太守衙門的。我二人伺候太守老爺，祇因我們太夫人雙目失明，我們老爺接著信，遍請名醫調治，請了多少先生，都說治眼科不行。有一位賽叔和李懷春李先生，在我們大人跟前把你老人家荐舉出來，說你老人家在秦相府治大頭瓮，在蘇宅治過緊痰絕，知道你老人家是一位世外的高人。故此派我二人前來請，好容易纔得找著來，求你去給治病。望聖僧大發慈悲，跟我們走罷！”濟公說：“我一個出家人，哪裏懂得醫道。你二人回去罷，我不會治眼。”趙福、趙祿苦苦哀求，濟公方纔應允。

　　跟隨二人來到知府衙門以外，趙福、趙祿二人進去回話，工夫不大出來，說：“我家大人說了，衣冠不整在書房恭候。”濟公哈哈大笑，口中說道：“行善之人有善終，作惡之人天不容，貧僧前來點愚蒙，祇怕令人不惺忪。”濟公跟著來到裏面，祇見太守降階相迎，頭戴四楞青緞方巾，雙飄繡帶，身穿翠藍袍，腰橫玉帶，篆底官靴，面如三秋古月，慈眉善目，三綹黑鬍鬚飄灑胸前。和尚一看，就知道是一位幹國忠良。太守一見濟公，忙躬身施禮，說：“弟子久仰聖僧大名，今日得見，真乃三生有幸！”濟公打問訊答禮相還，讓著來到屋中落座，家人獻上茶來。

　　原本這位太守姓趙，叫趙鳳山，乃是科甲出身，為人極其精明。自他有一個兄弟，叫趙鳳明，自幼父母雙亡，跟著嬸母長大成人。近來接到家信，知道嬸母老太太把眼壞了，連忙請先生打算到家中給老太太治眼。無奈請了幾位先生都說不行，這纔有李懷春荐舉濟公。說：“濟公精通歧黃，手到病除。”故此今天把濟公請來，趕緊吩咐置酒款待，說：“求聖僧到昆山前去治病。”和尚慨然應允，說：“老爺既是吩咐，我和尚焉敢不從命？”趙太守說：“我派趙福、趙祿二人伺候聖僧。”和尚說：“不行不行，老爺派這二位伺候我，他們二位穿的是甚麼衣裳？我和尚這個樣，他們二位伺候我，有點不像樣罷！”太守說：“這倒好辦，我給聖僧拿一身衣裳換換。本來聖僧衣裳太爛，換一身就行了。’知尚說：“不行，我不愛穿新衣裳，我就是這個樣。既是老爺派這二位管家伺候我，我可有一句話，祇不是當著你們老爺，我要把話說明白。他們二位伺候我，走在道上，我說走就走，我說住就住，可不准違背我。哪時要一違背我，我就回來不去了。”趙福、趙祿二人連連點頭。太守立時寫了一封家信，多帶黃金數錠，問：“聖僧是坐轎是騎馬？是坐車是坐船？”和尚說：“我騎路。”太守說：“聖僧騎鹿，我哪裏找去？”和尚說：“我騎道路之路，全不用，多帶點盤費就得了，給我帶二百五十兩銀子。”太守點頭答應。把銀子備好了，和尚告辭，帶著趙福、趙祿起程。趙福、趙祿一想，“到昆山縣來回有五十兩銀子富足有餘，我二人每人剩一百兩，道路上好好伺候和尚，這次差倒當著了。”跟著和尚往前走。

　　有天正午，和尚說：“住店。”這兩人說：“是。”到了店裏，要酒要菜，吃喝完了，和尚躺下就睡，這兩人坐著直到掌燈時。和尚睡醒了，又要酒要菜，吃喝完了，趙福、趙祿困了，和尚說：“算結帳，我睡醒了，我高興了要走。”兩個人睡眼朦朧，跟著深一腳淺一腳，走了一夜。天亮人家都出店，他們進店，這兩人也顧不得吃，躺下就睡了，和尚要酒要菜吃。這兩人睡了一天醒了，有了精神，想著吃的甚麼走呀，和尚又不高興了。和尚睡了，這兩個睡了一天，倒不要睏了，瞪著眼看著和尚睡了一夜。天亮這兩人倦了，和尚卻睡醒了，吃酒算店帳起身，這兩人迷迷糊糊，吃也吃不下去，睡也睡不安神，和尚調動的實在難受。

　　這一天正往前走，離昆山縣不遠，臨近有一個山莊，在一個籬笆院內，有三間土房，聽那面嚎啕痛哭，說：“不睜眼的神佛，無耳目的天地，我窮困至此，老娘你老人家一死，我連棺材都買不起！”濟公禪師接靈光一算，早已知道這裏住著這人姓高叫高廣立。原本是一個孝子，打柴為生，待母至孝，皆因他這天打柴由山上一滑摔倒，把腿摔傷。有人把他搭回家中，他母親一瞧，一著急，又沒餘錢，如何是好？急得老病復發，一命嗚呼哀哉死了。高廣立連棺材都買不了，自己嚎啕痛哭。正在悲嘆之際，濟公在外聽見，和尚心中一動：“好事人人願做，要一花銀子，就掌不得。我和尚要明著把銀子周濟他，大概趙福他二人准不願意。”濟公想罷，用手沖籬笆往裏面一指，說：“二位管家，你們看寶貝。”趙福、趙祿一看，裏面有一塊石頭，七棱八角，朔朔放光，金光繚繞。趙福、趙祿二人一看，就問說：“聖僧，那是甚麼？”濟公說：“那是寶貝，價值連城。”趙福說：“既是寶貝，他們本主為甚麼不收起來，放在這裏？”濟公說：“你好糊塗，常言說：‘運去黃金失色，時來鐵也增光。’本家必是沒造化，不知道，要知道是寶貝，絕不擱在這裏，我和尚過去買罷，你們兩人別過去，我去買去，若賺了錢，你們兩人二一添作五平分，我和尚不要。”趙福說：“祇要賺了錢，我二人必孝敬聖僧。你過去買去罷！”和尚趕上前去問：“裏面有人麼？”祇見裏面出來一個婦人，身上襤褸不堪，說：“喲，大師父，找誰呀？”濟公說：“我聽見說你這裏死了人，我和尚問問放焰口不放？”這婦人一聽，說：“大師父，我們這裏連棺材都沒有，不能放焰口。大師父，你請罷，我們也捨不起齋飯。”和尚說：“我也不化你們齋飯。”和尚用手一指頂笆籬門的石頭說：“你們這塊寶貝賣不賣？”婦人一想：“我們還有寶貝？這石頭由我過門來扔著就在這裏頂門，無用之物，他怎麼說是寶貝？”想罷，這婦人說：“賣呀！”和尚說：“要多少錢？”這婦人愣了半天，半晌無語，也不知要多少錢好。和尚說：“你也不用要價，我給你一個價，我多了也沒有，給你二百三十七兩銀子，你賣不賣？”趙福、趙祿二人一聽，心說：“他倒真能給價，二百五十兩銀花了十三兩，還剩二百三十七兩，他還說他會買東西，把銀子全給人家。”兩個人聽著生氣。那婦人聽和尚一給價，有心賣罷，又怕賣漏了，有心不賣罷，真等著錢使用，想罷說：“賣了。”和尚說：“趙福、趙祿快給他銀子，你們抱起來就跑，你掉了地下，驚走了寶貝，可是一文錢也不值。”

　　趙福過來，把二百三十七兩銀子放在地下。趙福說：“趙祿，你幫我抬著。”趙祿說：“我不幫你抬著，你先扛著，你扛不動，我再換你。”趙福一想也好，把石頭扛起來，真有七八十斤重，走了有一里多地，扛得力盡筋乏。趙福說：“聖僧，這寶貝叫甚麼名字？”和尚說：“這叫壓狗石。”趙福說：“這個寶貝可不錯，就是這個名兒可不好，怎麼叫壓狗石呢？”和尚說：“本來就叫這名兒。”趙福說：“聖僧，我扛不動了，歇歇行不行？”和尚說：“不行，要往地下一擱走了寶，一文錢不值。”趙福說：“扛在哪裏賣去？”和尚說：“在昆山還賣不了，還得扛回臨安賣去。”趙福一聽，說：“要把我壓死了！趙祿，你分錢不分？”趙祿說：“分錢。”趙福說：“你分錢，別叫我一個人扛著，你也換換我。”趙祿把石頭接過來扛著，說：“聖僧，要在昆山賣行不行？”和尚說：“也行，無非少賣錢。要到臨安賣，可以賣兩萬銀。要在昆山賣，就賣一萬銀，少一半。”趙福、趙祿說：“我們沒得兩萬銀的命，就到昆山賣也好。”

　　這兩人壓的渾身是汗，好容易來到昆山。到了十字街熱鬧地方，和尚說：“你們倆把寶貝扛著，站在這裏賣吧。”祇見由旁邊過來幾個人，看見這兩個人穿的衣冠整齊，掮著一塊大石頭站著，眾人問道：“二位是做甚麼的？”趙福說：“賣寶貝。”有兩個人說：“可就是這塊石頭是寶貝？”趙福說：“是。”這兩人微微一笑走了，連連十數次，俱都如是，一問就走。趙福二人正在發愣，祇聽那邊有人說：“世界上有買的，就有賣的，你買罷。”趙福二人睜眼一看，來了兩位買主。當時趙福二人就想發財。

　　不知來者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41回 昆山縣巧逢奇巧案　趙玉貞守節被人欺

　　話說趙福、趙祿二人正賣壓狗石，從外面進來二人，問：“這塊石頭要賣多少錢？”趙福說：“白銀一萬兩整。”那二人一語未發，回頭就走。和尚說：“二位請回來，我們要的多，也不算賣了。你二位還個價錢，我們漫天要價，你二位就地還錢，倒是給多少？”那二人說：“我們是有人送給我們一條狗，它盡跑。我想用鏈子把這狗鎖在這塊石頭上，他就跑不了啦！你們要的價錢太大，我們要還價，你可別惱，給你一百錢罷！”和尚說：“一百錢也不少，你給滿錢罷。”那人說：“也好，我就給你滿錢。”把錢給了，僱了一個閑漢，扛著要走。趙福說：“濟公，這種寶貝賣一百錢，那如何行？”和尚哈哈大笑，說：“這塊石頭除卻他還怕沒主要哪。”趙祿說：“一百錢夠挨壓的錢了。”和尚說：“你二人二一添作五，一人五十文，我一文不要。你們賺錢，我再給你二人去找寶貝，短不了，不定甚麼人遇見。”二人一聽，也不敢說別的話，無奈說：“去罷，我二人這一回差事白當了，分文不落己。”和尚說：“快走。”

　　正往前走，祇聽對面有人說：“快躲開，來了瘋婦人了！見人就打，這可不好。”濟公一聽，這件事必得我算算，按靈光連擊三掌，口中說：“好好，這件事，我焉能不管？這還了得！”正自思想，祇見從西邊來了一個瘋婦人，年有二十以外，姿容秀美，身穿青布裙，藍布衫，青絲髮散亂，口中說：“來呀！你等隨我上西天去見佛祖。”濟公一聽，早已明白，說：“好哇，閃開，我也瘋了！”撒腿往前就跑。趙福、趙祿隨後追。

　　書中交代，這是怎麼件事呢？原來昆山縣有一家紳士人家，姓趙名海明，字靜波，家中豪富，膝下無兒，就是一個女兒，名叫玉貞。生得秋水為神，白玉做骨，品貌端嚴，知三從，曉四德，明七貞，懂九烈，多讀聖賢書，廣覽烈女文。趙海明愛如掌上珠，家大業大，又是本處紳士，姑娘長大十八歲，尚未許配人家。皆因趙海明有一宗脾氣不好，先前常有媒人來給姑娘提親，海明不是把媒人罵出去，就是趕出去，因此嚇的媒人多不敢去了。

　　他有一個本族的兄弟，叫趙國明，乃是鄉紳人家，也是個本處大財主，在外面做過一任武營里千戶，後來告職在家中養老，為人極其正直。這一天，來瞧他族兄趙海明，二人在書房談話，趙國明就問：“兄長，今年高壽？”趙海明說：“我今年五十八歲，賢弟你忘了？”趙國明說：“今年嫂嫂多大年歲？”趙海明說：“他今年六十，比我長二歲。”趙國明聽罷，點了點頭說：“兄長，你還能活五十八歲麼？”趙海明說：“賢弟此言差矣！‘壽夭窮通是命，富貴榮華自修。’壽數焉能定準。”趙國明說：“既然如是，我有幾句話勸你，我侄女已然十八歲，媒人一來說親，你就罵出去，再不然搶撥出去，你莫非等著你死了，叫我侄女自己找婆家去？自古以來，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人之常禮。”趙海明一聽，長嘆一聲，說：“賢弟有所不知，這並非是我不給你侄女找婆家，皆因來的那些媒人，有提的不是浮浪子弟，就是根底不清，都不對我的意思。我要給你侄女找婆家·倒不論貧富，祇要是根本人家，本人五官相貌端正，不好浮華，就可以行。真要給一個浪蕩子弟，豈不把侄女終身耽誤？再說女兒姻親大事，也不能粗率就辦。”趙國明說：“我來就為我侄女的親事而來，咱們這西街李文芳李孝廉，他有一胞弟叫李文元，新進的頭一名文學，小考時也中的小三元，人稱為才子，今年十八歲，我想此人將來必成大器。”趙明海說：“好，明天你把這位李文元約來，我求他寫兩幅對聯。我要看看此人人品如何。”趙國明點頭答應。

　　次日早飯後，把李文元帶來，趙海明一看，果然生的豐神飄灑，氣宇軒昂，五官清秀，品貌不俗，連忙讓至書房。家人獻上茶來，趙海明說：“我久仰大名，未能拜訪。”李文元說：“晚生在書房讀書，所有外面應酬都是家兄，故此我都不認識。”談了幾句閑話，又盤問些詩文，李文元對答如流，趙海明甚喜。然後書僮研了墨，求李文元寫了一幅對聯，寫完一看，上寫是：“書到用時方恨少，事非經過不知難。”寫的筆法清秀，趙海明甚為愛惜。寫完了，又談些閑話，李文元告辭要走，趙海明送至外面，回來就托趙國明去說這門親事。三言五語，這也該當是婚姻，就停當了。擇日下禮行茶，過了有半月，又擇了日子，搬娶過門，趙海明陪送嫁妝不少。自過門之後，李文元夫妻甚是和好，過了一年之後，這也是該當李文元下場。自到場以後，自己以為必中，焉想到“不要文章高天下，祇要文章中試官”。三場之後，竟自脫科不第，名落孫山。李文元心中鬱悶成疾，到家總說：“考試官無眼，這樣文章不中。”越病越厲害，不知不覺病體深重。趙氏玉貞衣不解帶，晝夜伺候，不想大限已到，古語說的是：“好花偏逢三更雨，明月忽來萬裏雲。”李文元一病不起，嗚呼哀哉，竟自死去。

　　派人給趙海明送信，海明一聽這話，如站萬丈高樓失腳，揚子江斷纜崩舟。老夫妻連忙來到李宅，一見死屍，痛哭不止。到了女兒房中，祇見趙氏玉貞連半滴眼淚都未落，趙海明和黃氏安人說：“兒呀，你這樣命苦，你丈夫去世，如何你不傷心？”趙氏一聽，說：“娘親，為孩兒紅顏薄命，我懷中有孕，已然六個月之久，我此時雖然五內皆裂，就不敢哭，怕傷損胎，為之不孝。久後生養，要是一男哪，可以接續李氏門中香煙，要是一女，也是我那去世丈夫一點骨血。”說著話，甚是悲慘。那趙海明夫妻，又是勸解，又是悲哀。

　　李文芳請人開弔唸經，過了幾日，發引已畢，趙氏玉貞暫守貞潔。過三四個月，腹中動作，派人把趙海明夫妻請來，臨盆之際，有收生婆伺候，生了一男，起了一個乳名，叫末郎兒。每逢丈夫去世，守節孀婦，生這個孩兒，訛傳叫慕生，正字是末生兒。人秉天地陰陽之氣所生，孤陰不生，獨陽不長，陰陽合而後雨澤降，夫婦合而後家道成。

　　閑言少敘，趙氏自生了此子之後，單打出一所院子，守節三載。兒童非呼喚不准進那院中去，趙海明夫妻也時常來看女兒來。

　　一天，趙氏向他父母說：“爹爹，娘親，明天備一份壽禮來。明天是我哥哥李文芳的壽誕之辰，前來給他祝壽，好叫他照應你這苦命的外孫子。”趙海明夫妻點頭，說：“我夫妻明天必到，給他祝壽。”說完了話，夫妻二人回了家。

　　次日，先叫家人送來燭酒、桃面，又送一軸壽樟，然後安人坐著轎，員外騎馬，帶領僕從人等，來到李宅門首。一看，真是車馬盈門，白馬紅纓。那些不是親的也來強說是親，本來李文芳又是本處的紳士，又是財主，又是孝廉公，本處誰不恭敬？所有昆山縣的舉監生員，紳董富戶，都來給他祝壽起來。李文芳纔三十歲，家中大排筵宴款待親友。趙海明夫妻來到裏面祝壽，李文芳說：“親家翁，自我兄弟去世，你我久未得暢敘。今天趁此佳期美景，等晚間應酬親友散去，家中現成的粗酌野芹，你我今天可以暢談。”趙海明點頭。

　　天至掌燈以後，眾親友俱各散去，在書房擺了一桌酒，李文芳同趙海明慢慢小飲，吃著酒談了些閑話。天有初鼓之際，祇見由外面進來一使女，手中拿著一個滅燈進來，站在桌前說：“親家老爺、員外爺，可了不得了，方纔嚇了奴婢一驚。方纔親家太太同大奶奶在上房屋裏吃酒，叫奴婢等去請二主母。我方到東院門前，緊對著書房那裏，祇見那邊一條黑影，我一害怕，也沒瞧出是甚麼來，把燈籠也滅了。”李文芳、趙海明一聽這話，心中詫異，把燈籠點上，二人跟著來到東院門首，叫使女叫門。使女叫了一聲：“二奶奶，開門！”祇聽裏面腳步響聲，把門一開，跑出一個男子，赤身露體，趙海明、李文芳一看，“呀”叫了一聲。有一宗岔事驚人。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2回 貞節婦含冤尋縣主　濟禪師耍笑捉賊徒

　　話說使女正叫趙氏守節的院門，從裏面跑出一個赤身露體的男子。李文芳一把沒揪住，氣得顏色更變，說：“趙海明，你來看，這是你養的好女兒！咱們來書房說。”二人來至書房，酒也不能喝了。趙海明氣得顏色改變，在那裏默默無言。李文芳說：“咱們是官罷是私休？要是官罷，咱兩個人到昆山縣打一場官司。你願意私休，你寫給我一張無事字，我寫給你一張替弟休妻字。我李氏門中，世代詩書門第，禮樂人家，沒有這不要臉的人，給我敗壞門風。”趙海明是一位讀書明理的人，一聽李文芳這一遍話，自己本來是沒得話，趙海明說：“官罷私休，任憑你罷。”趙海明要是不講理，也有的話，我女兒在我家好好端端，到你家這是你家的門風，我能管三尺門裏，不能管三尺門外。無奈，趙海明不能這麼說。”李文芳說：“要是依我，咱們私休。”趙海明說：“也好，我先寫給你無事字。”

　　使女站在一旁，聽明白了，跑到裏面上房說：“親家太太、大奶奶，可了不得了！奴婢去請二奶奶去，走在東院門首把燈籠滅了。我到書房點燈籠去，親家老爺跟員外爺送我出來，一叫二主母的門，由二奶奶院裏跑出一個男子，渾身上下一點衣服也沒穿。員外爺跟親家老爺都瞧見了，也沒抓著這個人。我聽員外說，要寫替弟休妻字，親家老爺要寫無事字，這怎麼好？”黃氏老太太一聽這話，嚇的顏色更變，女兒院中出這個事，酒也喝不下去了。大奶奶本是賢德人，素常妯娌很和美，一聽這話也愣了，趕緊同黃氏老太太夠奔東跨院。

　　來到趙氏玉貞這屋中一看，地下還點著燈，陰陰慘慘。這西裏門是順前檐的床，見趙氏懷中抱著小孩，臉沖裏和衣而睡，已然睡熟，在他旁邊有一身男子褲褂，男子鞋襪各一雙。使女過去叫二奶奶醒來，連叫數聲，趙氏驚醒，睜眼一看，娘親、嫂嫂帶著許多丫鬟、僕婦在地下站著，趕緊問：“娘親還沒回去麼？方纔我抱著孩兒睡著，也不知天有甚麼時光。”黃氏說：“兒呀，你怎麼做出這樣事來，叫我夫妻二人有何面目見人！”趙氏一聽，說：“娘親，孩兒做了甚麼事呵？”旁邊有個使女愛說話，就把方纔之事，如此如此述說一遍，說：“二主母，你不必裝憨，這男子的衣裳、鞋襪還在這裏。”大奶奶就問說：“妹妹，這是怎麼一段事情？素常你不是這樣人。”黃氏也是這樣說。趙氏玉貞一聽此言，是五內皆裂，氣得渾身立抖，身不搖自顫，體不熱汗流，自己長嘆一聲，說：“娘親，孩兒此時也難以分辨，有口也難以分訴。這叫渾濁不分鰱共鯉，水清纔見兩般魚。”正在說話之際，祇見趙海明同李文芳進來，趙海明一瞧，氣往上撞，告訴黃氏：“你還不把你這不要臉的女兒帶了走，我如今與李文芳換了字樣，外面轎子已然都預備在院中。”趙氏玉貞抱著小孩來到外面，方要上轎，李文芳過去一把抓住說：“趙氏，你這一回娘家，不定嫁與張、王、李、趙，這孩兒是我兄弟留下的，趁此給我留下。”由趙氏懷中把孩兒奪過去。趙氏放聲痛哭，坐著轎，母女同趙海明回了家。到了家中，母女下轎，來到上房，趙海明氣昂昂把門一鎖，拿進鋼刀一把、繩子一根，說：“你這丫頭，做這無臉無恥之事，趁此給我死。如不然，明天我把你活埋了！”黃氏老太太一心疼女兒，身子一仰暈過去了。趙氏玉貞一想：“我要這麼死了，死後落個遺臭萬年，莫若我死在昆山縣大堂上去，死後可以表我清白之名。”自己想罷，拿刀把窗戶割開，自己鑽身出奔。到了外面一看，滿天的星斗，不敢走前院，直奔後面花園子角門。開了角門一瞧，黑夜光景，自己又害怕。往外一邁步，門檻絆了一個筋斗，拿著這把刀，把手也碰破了，流了血。擦了一身的血跡，把刀帶好，自己往前行走，深一腳淺一腳，心中又害怕，又不認得縣衙門在哪裏。心中暗想：“倘要被匪人掠搶，自己是活是死？”

　　走到天光亮了，自己也不知東西南北，正往前走，祇見有一位老太太端著盆倒水，一見趙氏頭上青絲髮散亂，一身的血跡，不由的心中害怕，說：“喲，這不是瘋子麼？”趙氏玉貞一聽，借他的口氣說：“好，好，好！來，來，來！跟我上西天成佛做祖！”嚇的老太太撥頭就跑，見人就告訴來了瘋婦人了，甚是厲害。過路人又要瞧，聚了人不少。趙氏玉貞也找不著昆山縣，天有巳正，正往前走，祇見對面有人喊嚷：“我也瘋了，躲開呀！”趙氏抬頭一看，由對面來了一個窮和尚，口中連聲喊嚷：“我也瘋了！”趙氏看這和尚，頭髮有二寸多長，一臉的污泥，破僧衣短袖缺領，腰繫絨絛，疙裏疙瘩，光著腳穿著兩隻草鞋，走道一溜歪斜，腳步猖狂。趙氏一瞧，大吃一驚，心說：“我是假瘋，這和尚是真瘋，倘若他過來跟我抓到一處，揪到一處，打到一處，那便如何是好？”嚇的不敢往前走。

　　來者這瘋和尚，正是濟公。後面趙福、趙祿跟著，一聽和尚說“我也瘋了”。可是氣就大了。他倆想：“花二百三十七兩銀子買了一塊石頭，壓的我二人力盡筋乏，賣了一百錢，他無故又瘋了，倒要看看怎麼樣。”祇見濟公來到瘋婦人跟前，止住腳步，和尚口中唸道：“要打官司跟我去，不認衙門我帶著去。”說著話，和尚頭前就走。趙氏一想：“莫非這和尚也有被屈含冤之事？他要打官司，我何不跟他走？”和尚頭裏走，趙氏後面就跟著，大家看著真可笑。往前走了不遠，祇見對面來了轎子，和尚口中說：“得了，不用走了，昆山縣的老爺拜客回來，我和尚過去攔輿喊冤告狀，有甚麼事都辦的了。我和尚過去一喊冤，轎子就站住，我非得打官司，誰也攔不了。”趙氏一聽昆山縣老爺來了，心中說：“這是該我鳴冤了。”

　　不多時，祇見從那邊旗鑼傘扇，清道飛虎旗、鞭牌、鎖棍，知縣坐轎，前呼後擁，跟人甚多。這位知縣姓曾名士侯，乃科甲出身，自到任以來，兩袖清風，愛民如子，今日正是迎官接送回來。趙氏在道旁喊：“冤枉哪！”轎子立刻站住，老爺一看，祇見那道旁跪定一個婦人，年約二十以外，身穿縞素。知縣看罷，吩咐“抬起頭來。”祇見那婦人抬起頭來說：“老爺，小婦人冤枉！”知縣一看，說：“你為何叫冤？從實說來！”趙氏說：“稟大人，小婦人趙氏，配丈夫李文元，丈夫去世，小婦人守孀。祇因昨天是哥哥的壽誕之辰，天有初鼓，小婦人在東院抱著末郎兒已然睡熟，使女叫門，從小婦人院中跑出一個赤身男子，上下無根線。我婆家哥哥，見事不明，也不知道怎樣，寫了一張替弟休妻字樣，我父親見事不明，寫了人家一張無事字樣，把小婦人帶回家去，給了繩子一根、鋼刀一把，叫小婦人自尋死道。小婦人非惜一死，怕是死後落一個遺臭萬年，故此求老爺給我辨白此冤。”老爺一聽這件事，心中一動：“他告的他娘家爹爹趙海明、婆家哥哥李文芳，清官難斷家務事。”打算要不管，祇聽人群中有一窮和尚說：“放著案不辦，祇會比錢糧。”知縣一聽，說：“甚麼人喧嘩？別放走了，拿住他！”官人過去一找，蹤影全無。老爺吩咐把那婦人帶著回衙。

　　到了衙門之內，下轎升堂，又把趙氏叫上來一問，祇見趙氏一字不差，照方纔所說之話不二。知縣知道趙海明李文芳二人是本處二個紳士，傳來一間便知。想罷，吩咐：“來人，先把趙海明、李文芳傳到。”聽差人等答應，立刻就到趙宅門首，一叫門，有人出來問明白，到裏邊一回話，趙海明一聽，心中一動，道：“好丫頭！你上縣衙去，現在我有甚麼臉在昆山住著？”就跟人到了衙門。先稟見，知縣一看，是五品員外模樣，五官淳厚，看罷問道：“趙海明，你女兒告你，你要從實說來！”趙海明說：“老父台在上，職員家門不幸，出這樣事，求老父台給職員留臉，不必問了。我要不親眼看見，如何能答覆？”知縣說：“事已到堂，焉能糊裏糊塗下去？本縣必要問明白。”祇見來人回話：“李文芳到！”

　　不知此案如何辦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43回 巧取供審清前案　趙鳳鳴款留聖僧

　　話說知縣正在公堂之上，審問趙氏，下面差役上來稟報：“將孝廉李文芳傳到。”知縣吩咐帶上來。原來李文芳正在家中料理家務，外面家人進來稟報說：“老爺，現在外面有昆山縣的差人來傳老爺過堂，是咱們二奶奶把你告下來了。”李文芳一聽，勃然大怒，說：“好一個趙海明，這廝反復無常。你既不要臉面，我還怕羞恥？”自己把趙氏屋中那身男子的衣裳帶著，用包袱包著，跟著差人來到縣衙。

　　稟見知縣，口稱：“老父台在上，孝廉李文芳給老爺行禮。”老爺抬頭一看，見李文芳年有三十以外，頭戴粉綾緞色幅巾，迎面嵌片玉，繡帶雙飄，上面走金錢、鑲金邊、繡三藍花朵，身穿一件粉綾緞色袍，繡三藍富貴花，腰繫絲絛，足上篆底官靴，面皮正白，眉分八彩，目如朗星，五官清秀，透著精明強幹。老爺看罷，說：“李文芳，趙氏是你甚麼人？他把你喊冤告下來，你可知道？”李文芳說：“回老父台，晚生知道。”說：“皆趙氏犯七出之條，我兄弟已然故去，故此我寫了替弟休妻的字樣，趙海明寫了無事字，他情願把女兒領回，不必經官，免致兩家出醜。不想，趙氏又聽他父親趙海明串唆，來捏詞誣告。”老爺一聽，說：“趙氏犯七出之條，有何為憑據。”李文芳說：“老父臺，有憑據。若沒有憑據，晚生也不敢無事生非。他是守節的孀婦，晚間由他院中跑出赤身露體男子，裏面有男子的衣服，晚生業已帶來，請老父臺過目。”把包袱遞上去。知縣打開一看，裏面是男子頭巾、褲褂、鞋襪。

　　老爺一看，問：“趙氏，你屋中可見這包袱沒有？”趙氏說：“回老爺，不錯，這包袱是在小婦人屋裏來著。”老爺說：“你既是守節的孀婦，你那院中又沒有男子出入，何以有男子的衣服？你還來刁詞誣控，攪擾本縣！大概抄手問事，萬不肯應，拉下去給我掌嘴！”趙氏一聽，心中一動：“我要在昆山縣堂下挨了打，我有何面目見昆山縣的人？再者趙氏門中豈不玷辱？莫如我一死倒好，死後必有隱婆驗我，可以皂白得分，我落個清白之名。”想罷，自己往前跪趴半步，說：“大老爺，先不必動刑，小婦人有下情稟告。”老爺說：“你講！祇要說得有情有理，本縣並不責罰你。”趙氏說：“小婦人我苦守貞潔，我院中並無男子出入，老爺如不信，有跟同榻而睡的人。”老爺一聽，心中一動：“既有跟他同床共榻的人，這事也許別人做的，他不知情。”老爺說：“甚麼人跟你同床共榻？”趙氏說：“是我那孩兒末郎的奶娘李氏。”老爺吩咐傳李氏。手下差役人等下去，不多時把李氏傳到。

　　一上堂，李氏說：“好我二主母！把我告下來了，我正要上堂前去鳴冤！”來到公堂跪倒說：“老爺在上，小婦人李氏給老爺磕頭。”老爺睜眼一看，見李氏有三旬以外年歲，長得姿容豐秀，身穿藍衫、青裙，足下窄小宮鞋，老爺說：“李氏，你二主母院中跑出一個赤身的男子，這男子衣服是哪裏來的？你必知情，從頭說了實話，與你無干！”李氏說：“回大老爺，小婦人我不知道，我昨天告假回家。”老爺一聽，在上面把驚堂木一拍，做官的人，講究聆音察理，見貌辨色，說：“李氏，你滿嘴胡說，你這就該打！你當奶娘，你說告假，難道說你走了，把孩子餓起來了不成？”李氏嚇得顏色更變，說：“老爺不必動怒，我這裏有一段隱情，回頭說。二奶奶，我可要說了。”趙氏說：“你說罷，祇要你照實話說。”李氏這纔說道：“老爺要問，小婦人也並不是久慣指著當奶娘為生，我就在西街住，離我家主人家不遠。是我家二主母僱了奶子散了，老不合適，我家就是一個婆母娘，丈夫貿易在外，我有個小女兒死了，我這也是一半行好。這一天，我二主母就問我：‘李氏，你不告假麼？’我說：‘不告，末郎公子養活的又嬌，帶到我家去，二主母不放心，不帶了去，公子豈不要受屈？’我家二主母因為這個，有兩天沒跟我說話。又過了些日子，我家二主母又叫我歇工，小婦人我是不敢違背了，我就告假，二主母還賞了我兩串錢，一包袱舊衣裳。晚間給公子吃了乳，我家去睡覺，我在家住了一夜。昨天我家二主母又叫我告假，我還說：‘今天是大老爺的生日，焉有我告假之理？’我家二奶奶說：‘你是我這院中的人，大老爺他也不能管。’故此我就走了，告了假，二主母還給了我三吊錢。這天晚上，就出了這個事，故此我不知。素日我家二主母實係好人，並無閑雜人進院裏去。”

　　老爺聽罷，說：“趙氏，你叫李氏告假，是所因何故？”趙氏說：“小婦人是紅顏薄命，李氏他丈夫貿易在外，新近回來，我想為我這孩兒叫他夫妻分離，不叫他回去麼？小婦人是修和無人見，存心有天知。老爺自己不明白，到後面問太太就明白了。”知縣一聽這話，其中定有別情，說：“趙氏，你這是刁詞胡說，大概不打你，你也不說實話。來了呀！給我拉下去掌嘴。”趙氏一想：“我要等他打了我再死，我總算給趙氏門中丟臉，莫如我急速一死。”想罷，說：“老爺，不便動怒，小婦人我還有下情。”知縣說：“講！”趙氏說：“我死之後，千萬老爺派隱婆相驗，以表我清白之名，但願老爺公侯萬代。我死後老爺如不驗，叫我皂白不分，老爺後輩兒女，必要遭我這樣報應。”說著話，自己拉出刀來就要在大堂自刎。知縣在上面也未攔！幸虧旁邊差人手急眼快，伸手把刀奪過去。知縣正在無可奈何，就聽外面一陣大亂，有人喊嚷：“冤枉！圖財害命，老爺冤枉！”老爺借這一亂，吩咐先把趙氏、李氏、李文芳、趙海明帶下去，先辦人命案要緊。差役人等將眾人帶下去，祇見外面有一個和尚，帶著一個人，兩眼發直，撲奔公堂而來。

　　書中交代：來者和尚非是別人，正是靈隱寺的濟公長老。原來濟公自帶著趙氏鳴冤之後，趙福、趙祿追上和尚。趙福說：“師父，你老人家別犯瘋病，咱們走罷。”和尚跟著往前走，來到南街趙鳳山的住宅門首，家人說：“師父，這裏站一站，我們進去回話。”不多時，由裏面二員外迎出來，趙鳳鳴出來一看，見濟公衣服襤褸不堪，心中暗想：“我打算請了甚麼高人來給治病，原來是一窮僧。”無奈拱手往裏讓。到書房落座，趙福、趙祿二人先把書信拿出來，二員外叫人獻上茶來。打開書信一看，是自己哥哥親筆手書，上寫：

　　夕陽入律，曙氣同春。伏唸賢弟德門景福，昌茂之時矣！前接華翰，知家務一切事宜，

　　仰賴賢弟料理，愚兄承情莫盡矣！茲者叩稟嬸母太君，萬福金安！以是侄仰賴祖宗之福庇，蒙聖主恩德，簡任太守，不能日侍左右。前接二弟來函，

　　知嬸母太君玉體違和，瞳眸被蒙。奉讀之下，感泣涕零，悲鳴之嘶，實傷五內。侄處請靈隱寺濟公禪師治病，精通

　　岐黃，手到病除，可急癒矣！侄遣家人趙福、趙祿捎至黃金數錠，重五十兩，供為甘旨之資。已是侄盡忠則不能盡孝矣！並候均安不一。

　　不孝侄男趙鳳山頓首拜

　　趙鳳鳴看罷信書，這纔重新給濟公行禮，說：“聖僧佛駕光臨，弟子有失遠迎，當面恕罪！我兄長給請聖僧前來給我老母治病，不知聖僧應用何藥？何等治法？”濟公說：“貧僧自有妙法。”

　　正說著話，聽外面有腳步音，濟公說：“外面甚麼人進來？”趙鳳鳴也問：“甚麼人進來？”祇見由外面進來一位大漢，頭挽牛心髻，身穿舊褲褂，白襪青鞋，原來是種稻地的長工笨漢。和尚說：“你怎麼這麼沒根基，把我的鞋偷了去？你一走到，我就聽出來了。”那笨漢把眼睛一翻說：“和尚，你別訛人，我的鞋，你怎說是你的？”和尚說：“二員外你看，我由臨安來，穿這草鞋，這麼遠走的了麼？我是穿著那鞋來的，到了門口我換上草鞋，他就把我那鞋偷了去。”祇見這大漢方要給濟公爭辯，濟公說：“你說是你的鞋，有甚麼憑據？說對了就算是你的。”大漢說：“我鞋底上有十四個釘子。”濟公說：“我鞋上有十六個釘子。”大漢脫下來一數，果是十六個，急的要跟和尚打架。趙鳳鳴說：“我給你兩吊錢再買一雙吧，這雙鞋給聖僧留下。”大漢也不敢再爭，拿錢去了。趙鳳鳴說：“聖僧要這鞋何用？”濟公哈哈一笑，說：“要給老太太治病，非這雙鞋不可！”當時拿筆開了一個方子，趙鳳鳴一看，暗為點頭。

　　不知濟公寫是的何言語，且看下回分解。

　　第44回 誘湯二縣衙完案　兩公差拜請濟公

　　話說濟公和趙鳳鳴二人談話，問聖僧要用甚麼妙藥治眼。濟公說：“這一雙鞋是藥引子，還要一個全單。藥味不同，我開出來，你等照方兒預備罷。”叫家人取過文房四寶來，立刻，濟公寫完，給趙二員外一看，吩咐家人照樣預備，用包袱包好。濟公叫：“趙福，扛著包袱跟我去，找藥引子去。沒有藥引子不能辦。”趙福跟著和尚出了大門，又告訴趙福幾句話，立刻趙福去了。和尚信口唱著山歌，街前行走，唱的是：

　　得逍遙，且逍遙，逍遙之人樂陶陶。富貴自有前生定，貧窮也是你命該招。任你用機謀，難與天公繞。勸君跳出這朦朧，隨意逍遙真正好。盃中酒不空，心上愁須掃。花前月下且高歌，無憂無慮祇到老。

　　濟公信口作歌，一直出了西門。祇見前面有一人，扛著包袱，往前正走，那街市上之人全都讓他說：“湯二哥，你老人家怎麼會走了？我們都不知道，也沒給你送行，有甚麼急事？”祇聽那人說：“我家來了一封急信，叫我急急回家。我回來再見罷！”眾人讓著他，他並不站住。濟公一看，心中說：“要把此人捉住，方好辦事。”想罷，隨後就追，一直出了關廂。那人不住回頭，直看和尚，和尚後面緊追。那人就把包裹放在地下，坐在包袱上，心說：“這個和尚，追我幹甚麼？我又不認識他。看他過來怎麼樣？”和尚來到近前，也就坐在地下揚著臉看著那人，目不轉睛。那人氣往上撞說：“和尚，你瞧我做甚麼？”濟公哈哈一笑，道：“你姓甚麼？”那人道：“我姓湯，你問我做甚麼？”和尚說：“你一說姓湯，我就知道你叫甚麼。”那人說：“我叫甚麼？”和尚說：“你叫湯油蠟。”那人勃然大怒，說：“和尚，你又不認識我，你為何張嘴就跟我玩笑？”賭氣拿起包袱來就走，和尚隨後就追。走了有一里之遙，和尚後面直嚷：“湯油蠟，你等等我！”湯二一想：“這個和尚真可氣，我不認識他，跟我玩笑。”

　　往前走了不遠，眼前一個鎮市，有買賣舖戶，也有酒館。湯二一想：“我進酒館喝兩壺酒躲躲他，大概窮和尚他沒錢，等過去我再走，省得他直叫我湯油蠟。”想罷，進了酒舖坐下，說：“夥計，你們這裏賣甚麼酒菜？’夥計說：“我們這裏有酒，有豆腐干，賣餃子，沒別的。你要吃菜，南隔壁有賣的，我借給你一個盤子，你自己去買去。”湯二拿了個盤子說：“夥計，你給我照應著包袱。”夥計說：“不要緊，你去買去罷。”湯二拿著盤子，剛一出酒舖，見和尚一掀簾子，進了酒舖。湯二心中好後悔，說：“我要知道和尚來，我就不來了。”自己已然拿了人家的盤子，又不好不喝，就在隔壁買了一盤熟菜。進酒舖一看，和尚把包袱坐在屁股底下，湯二一看，也不問和尚。湯二問夥計：“我叫你看著包袱哪裏去了？”夥計一看，和尚那裏坐著包袱，夥計過來說：“和尚，你別坐著人家的包袱，給人家罷。”和尚說：“包袱是他的給他，我是纔撿的，祇當我又丟了。”夥計心說：“跑我們屋裏撿東西來了。”立刻把包袱給了湯二。

　　湯二在和尚對面坐下，每人要了兩壺酒，夥計說：“有湯面餃，你們二位吃不吃？”和尚說：“吃得了。”夥計下去工夫不大，說：“湯面餃好了，你們二位要多少？”和尚說：“熱不熱？”夥計說：“剛出籠，怎麼不熱。”和尚說：“熱，我怕燙了嘴，待涼再告訴我。”湯二說：“給我來十個。”和尚見湯二要，說：“我也要十個。”夥計給端過來兩屜，每人一屜。湯二要醋蒜，還沒吃呢，和尚把餃子掰開，啐了一口痰，復反放在嘴裏嚼了吃了。湯二一瞧，說：“夥計拿開罷，我嘔心死。”夥計說：“大師父，你別鬧臟，你這麼吃，人家一嘔心，都不用吃了。”和尚說：“我就不那麼吃了，叫他吃罷。”湯二剛吃，和尚把草鞋脫下來，把熱餃子擱在鞋裏，燙得臭汗味熏人。湯二賭氣，把筷子一摔：“不吃了！”和尚把筷子也往桌上一摔，說：“你不吃了，我還要吃呢。”跑堂的過來一算帳，說：“你們二位，都是一百六十八文。”湯二帶著還有六百多錢，剛要掏錢，和尚那邊說：“唵敕令赫！”伸手掏出有六百多錢。湯二一瞧和尚掏出那串錢，心說：“是我的那串錢。”一摸懷中果然沒了。心中納悶：“我腰裏的錢，怎麼會跑到和尚腰裏去？”自己哼了一聲，和尚拿著這串錢說：“這串錢是你的罷？”湯二說：“和尚，錢可是我的，我不要了，你拿了去罷。”和尚說：“不能，錢是我撿的。方纔我一進來，見錢在地下，我撿起來。是你的，給你，我不要。”說著，把錢拿過去。湯二把錢拿起來說：“和尚，你倒是好人，你要不鬧臟，我真請你喝幾壺酒。”和尚說：“我就不鬧臟，你請我喝兩壺。”湯二說：“那有何妨，我就請你喝。”和尚說：“夥計，你給拿二十壺酒來。”夥計拿上酒來，湯二見和尚一口就是一壺，湯面餃三個一口，兩個一口。湯二一看，大概吃完了，得一吊多錢，給我六百，得拐回去一半去，湯二就說：“和尚，我可沒錢了，今天咱們別讓，你吃你給，我吃我給，同桌吃飯，各自給錢。”和尚說：“你要小氣，今天連你吃都是我給，我焉能擾你？我最實心的，我說我給你就別讓。”湯二倒覺著過不去。和尚說：“我說我給就我給，算到一處。”夥計一算，二帳歸一，兩吊二百八十。和尚說：“我給，我最實心的。你別瞧我穿的破袍子，有肉不這上。”湯二說：“還是我給罷。”和尚說：“你給，你就給，我是實心的。”湯二無法，委委屈屈打開包袱給了錢，自己生氣。和尚扛起湯二的包袱就走，湯二說：“和尚你吃了我的兩吊錢，你還要搶我的包袱？”和尚說：“不是，人得有人心，我不能白吃你，我給你扛著好不好？”湯二一想，和尚倒也有良心，真倒罷了，說著話，出了酒舖。

　　湯二往西走，和尚往東走，湯二一回頭，說：“和尚，你怎麼往東走？”和尚說：“我是東川的，你是西川的，我跟你往西做甚麼？”湯二說：“你拿我的包袱給我。”和尚說：“你的包袱給我拿著。”湯二說：“和尚，你要搶我？”和尚說：“不但搶你，還要打你。”和尚用手一指，口唸：“唵嘛呢叭咪吽！敕令赫！”湯二打了一個冷戰，就迷糊了。和尚過去打了湯二一拳，把鼻子打破了，流出血來。和尚抹了一包袱血跡，帶著湯二往城裏走。剛到關廂，有人認得湯二，就問：“湯二哥，甚麼事？”和尚說：“你們少管，圖財害命事。”嚇得這人也不敢問了。和尚帶著湯二，一直來到昆山縣。

　　到了縣衙，和尚往裏走，口中直嚷：“陰天大老爺，和尚冤枉！”旁邊有差人說：“和尚，別胡嚷，哪有陰天大老爺？”和尚說：“圖財害命，人命案。”說著往裏走，直到公堂。

　　老爺已派人把趙氏等帶下去，見來了一個窮和尚，扛著包袱，上面污血，湯二迷迷糊糊來到公堂跪下。和尚一站，老爺說：“和尚，你見了本縣，因何不跪？可有甚麼冤枉事？可有呈狀？”濟公說：“我和尚祇因在廟中眾僧人都欺負我，我師父叫我化緣，單修一個廟。把殿宇全都蓋好了，正要開光，偏巧下了半個月的雨，又都坍塌了，又不能再化緣，我師父在這昆山縣地面有兩頃地，叫我賣了蓋廟。我帶著一個火工道，把地賣了，帶著銀子，走在半路，我那火工道他說要出恭，我和尚頭裏走。在三岔路等了有兩個時辰，見這人他背著我的包袱來了，敢情他把我火工道圖財害命了。”老爺把案桌一拍，說：“你叫甚麼名字？因何你把火工道圖財害命？”湯二纔明白過來，一瞧這是公堂之上，自己就把方纔之事，說了一遍。老爺說：“和尚，你這包袱是湯二的？”濟公說：“我也不必跟他相爭論，我和尚開個單子，他要說對了包袱的東西，我的單子不對，那是我誣告不實，老爺拿我治罪。如我的單子對了，他說不對，那是他圖財害命。”老爺一聽有理，就叫和尚寫。寫完了，呈給老爺一看，字還很好，上寫：紅綾兩匹，白布兩匹五尺，黃綾一塊，紋銀二百兩，大小三十七塊，錢兩吊，舊衣裳一身，鞋一雙釘子十六個。老爺一問湯二，焉想到由此人身上又勾出謀奪家產、暗害貞節烈婦之事。

　　要搭救趙氏玉貞，且看下回分解。

　　第45回 華雲龍氣走西川　鎮八方義結英雄

　　話說知縣看罷和尚寫的單子，這纔問湯二：“你說包袱是你的，你說裏面都是甚麼東西？你要說對了，把包袱給你﹔你若說不對，我要辦你圖財害命。”湯二說：“我那包袱裏有碎花水紅綾兩匹，松江白布兩匹，有錢兩吊，使紅頭繩串著，裏面還有紅綾一塊，有舊頭巾一頂，舊褲褂一身，舊鞋一雙，有紋銀二百兩，餘者並無他物。”老爺一聽，說：“和尚，你寫的跟他說的一樣，叫本縣把包袱斷給誰？”和尚說：“老爺問的還不明白，老爺問他銀子多少件？”湯二說：“我那銀子就知是二百兩，不知多少件？”老爺勃然大怒，說：“你的銀子，你為何不知道件數？打開包袱一看！”立時把包袱打開，一點，別的東西都對，銀子果然是三十七件。老爺說：“湯二，我看你這東西，必是久慣為賊。你把這和尚的香火道殺了，死屍放在何處？”湯二說：“小的實實不是圖財害命，這個包袱有人給我的。老爺如不信，把給我包袱的人，傳來一問便知。”老爺說：“甚麼人給你的包袱？”湯二說：“是本縣的孝廉李文芳，他是我的主人，他給我的，我並未圖財害命。”老爺就問手下書吏人等，本縣有幾個孝廉李文芳？書吏回稟，就是一個孝廉李文芳，老爺吩咐傳李文芳上堂質對。

　　李文芳正在書房坐著生氣，眾書吏都跟他認識，正在勸解他。外面差人進來說：“請李老爺過堂。”李文芳問：“甚麼事又叫我過堂？”差人說：“人命重案。”李文芳到堂上一看，湯二正在那裏跪定，旁邊站著一個窮和尚，也不知是所因何故。湯二說：“員外，你給我這個包袱，他訛我，說我圖財害命。”濟公在旁邊說：“你拉出你窩主也不怕，咱們看看誰行誰不行。”知縣那裏問道：“李文芳，你可認識他嗎？”李文芳一聽：“這件事，甚不好辦，我別和他受這牽連官司。”遂說：“回稟老父台，孝廉不認識他，包袱不是我給的。”

　　知縣勃然大怒，說：“好大膽鼠輩！我不動刑，你也不肯直說來，看夾棍伺候！”三班人役，立刻喊堂威，吩咐人來，把夾棍一放，嚇的湯二顏色改變，說：“老爺不必動刑，我還有下情告稟，我和李文芳還有案哪！”老爺吩咐：“招來！”湯二說：“小人原籍四川，自幼在李宅伺候我家二員外，書房伴讀，指望我家二員外成名上達，我等也可以發財。不想，我家二員外一病身亡，我一煩悶，終日飲酒取樂，醒而復醉。這天我家大員外李文芳把我用酒灌醉，問：‘你願意發財不願意？’小人說：‘人不為利，誰肯早起哪！’我說願。他說：‘你要能赤身藏在你二主母院中，等我生日那天，我叫使人叫門，你從裏面出來，我給你二百兩銀子。’小人一時被財所迷，就應允了。昨天是我暗中藏在二主母院中，候至天晚，我溜進房中，在床底下把衣服全脫了，放在床上。我看見二主母抱著小孩睡熟，我自己出去一聽，祇聽外面叫門，我往外一跑，被我家員外同趙海明看見，也沒抓住我，我躲在花園書房之內。候至天明，我纔知道把二主母休了，小孩子留下，要辭奶娘，奶娘祇哭不走。我家大員外要謀奪家產，給了我二百兩銀子，連綾子帶布，下餘還等轉過年再來給我。我打算要回家，不想遇見這麼一個要命鬼和尚，他說我圖財害命，我並未作那樣之事。這是已往之事，小人並無謊言。”

　　知縣一聽，方纔明白此事，旁邊招房先生寫著供，心中暗罵：“好一個李文芳，混帳東西！還是個孝廉，做出這樣傷天害理之事！”招房先生寫完了供，知縣吩咐把趙氏、李氏及趙海明帶上堂來，叫招房先生一唸湯二這篇供，趙海明一聽，這纔明白自己的女兒是貞節烈女，自己頗覺後悔，幾乎叫我逼死，心中甚是可慘，這纔給老爺叩頭，求老爺作主。

　　知縣勃然大怒，說：“李文芳，你既是孝廉，就應當奉公守分，竟做出這樣傷天害理之事！為子不孝，為臣定然不忠﹔弟兄不義，交友必然不信。你兄弟既死，你應該憐恤孀婦，也是你李氏門中的德行。趙氏苦守貞節，你反施這樣虎狼之心，設這等奸險之計，你就死在地府陰曹，怎麼對得起你兄弟李文元的鬼魂？你知法犯法，本縣要重重辦你，你是認打認罰？”嚇的李文芳戰戰兢兢，自己覺著臉上無光，心中慚愧，無話可答，求老父台開恩，請示：“認打怎麼樣？認罰怎麼樣？”老爺說：“認打，我行文上憲，革去你的孝廉，本縣還要重辦你。你要認罰，本縣待你恩典，你快把你家中所有的產業，歸趙氏經管。他母子如有舛錯，你給我立一張甘結存案，那時有舛錯，我拿你治罪。我罰你五萬銀，給趙氏請旌表，立牌坊，你還得叫本處的紳士公同用轎，把你弟婦迎接回去。如不遵行，本縣我仍然重辦你。”李文芳說：“那是老父台的公斷，舉人情願認罰。遵老爺堂諭辦理。”老爺說：“雖然如是，本縣我還要責罰你，恐你惡習不改。來！傳吏房書，給我責他一百戒尺！”吏房立刻上來。李文芳本是本處的紳士，苦苦的哀求，老爺說：“我不叫皂隸打你，就是便宜。”吏房過來，打了一百戒尺，打的李文芳苦苦求饒。

　　老爺吩咐帶趙海明，老爺說：“趙海明，你見事不明，幾乎把貞節婦逼死，你認打認罰？”趙海明叩頭說：“我認打如何？認罰如何？”老爺說：“認打，我把你員外革去，打二百軍棍﹔認罰，罰你三千銀，當堂交來，並非本縣要，給你女兒蓋一座節烈祠，留芳千古。”趙海明說：“那是老爺的思典，我出六千銀也願意。”

　　老爺又叫把李氏帶上來，老爺說：“李氏，你要好生伏待你二主母，你雖然是不指著當奶娘，既出來就得實心任事。你二主母有體恤你之心，你也該盡心，再說把孩子奶大，你也有名有利。”李氏說：“謹遵老爺之諭。”

　　柳知縣說：“湯二，你這廝狼心狗肺，你二主人在日，待你如何？”湯二說：“二員外在日，待我甚厚。”老爺說：“既是二員外待你甚厚，他死了，你就該在你二主母跟前盡心，你反生出謀奪家產、合謀勾串、陷害貞節烈婦。來人，把他拉下去，重責八十大板，用二十五斤的枷，在本處示眾三個月，遞解原籍，交本地方官嚴加管束。”眾人具結，李文芳約請紳士迎接趙氏回家，與末郎兒團圓，這且不表。

　　眾人下了堂，老爺倒為了難，心說：“這個和尚怎麼辦法？要沒有和尚，我這案斷不完，要說多虧他，他又說香火道圖財害命，我哪裏給他找兇手去？”老爺心中想：“我威嚇他幾句，說他誣告不實，打他幾下，胡亂把他轟下去就完了。”老爺剛想到這裏，還沒說話。和尚說：“老爺你這倒為了難了，要沒我和尚，這個案辦不完，要說多虧我和尚，你又得給我辦圖財害命，莫如威嚇我幾句，打我幾下，糊裏糊塗把我逐出去。”老爺說：“和尚你猜著了，來，拉下去給我打！”官人過來就拉，說：“和尚，你躺下！”和尚說：“舖上被了麼？”官人說：“沒有那些說。”和尚就嚷：“我要捱打了！我要捱打了！”連嚷了兩聲，就聽外面有人嚷：“大老爺千萬別打我們那位和尚。”

　　由外面進來一人，背著包袱，跪到公堂。老爺一看，是個長隨的打扮，說：“你叫甚麼名字？”這人說：“我叫趙福，我是火工道，我和和尚走在半路，我要出恭，出完了恭，沒追上和尚。我一打聽，聽說和尚打了官司。”和尚說：“老爺，這是我的火工道，老爺打開包袱看，如裏面東西不對，這算我和尚誣告不實。”老爺打開包袱一看，果然跟湯二的包袱一樣，連銀子件數都對。老爺一想：“這可怪！”看趙福不像火工道的人，老爺說：“趙福，你不像火工道，你說實話，那和尚是哪廟的？”趙福把濟公的根本源流，如長如短一說，怎麼被趙太守所請來到昆山。知縣一聽，趕緊離了座位，恭恭敬敬過來行禮，說：“聖僧，原來是秦丞相的替僧濟公，弟子實在不知，多有得罪！若非是你老人家前來，弟子這案焉能斷的清？來，把這包袱賞給聖僧跟人罷！”和尚說：“謝謝！”當時告辭，把兩個包袱賞給趙福、趙祿，每人一個。

　　一同來到二員外家中，掏出一塊藥來，和尚給老太太洗眼，就透清爽，一連三天，就透了三光。趙鳳鳴先叫兩個家人回臨安，留濟公住著，給老太太治眼。老太太眼也好了，濟公在這裏住了三個月，終日跟趙鳳鳴講文理。

　　這天，忽然家人進來回稟說：“現有臨安來了兩位班頭，請濟公有緊要大事。”和尚按靈光一算，就知臨安出了塌天大禍。

　　不知所因何故，請看下回分解。

　　第46回 賀守正花群雄結拜　逛臨安城巧遇王通

　　話說濟公正在昆山縣趙宅閑住，把老夫人眼也都治好了，屢次要走，二員外不放，苦留在書房之內。每日閑談詩文，濟公對答如流，二員外益加佩服，說：“可恨和濟公相見之晚，自己要早見濟公，文章必然大長。”濟公在這裏，不知不覺住百天之久。

　　這天外面有人來回話，帶進臨安太守衙二位班頭來，站在面前，給濟公行禮，說：“聖僧，你老人家這些日子未在臨安，祇鬧的天翻地覆，我二人特來請你老人家。”和尚一問：“二位班頭，怎麼一段事？”二人從頭至尾，述說一番。

　　書中交代：是那西川路出了一個江洋大盜，此人姓華名忠字元龍，綽號人稱乾坤盜鼠。由十八歲在綠林闖蕩，跟鬼頭刀鄭天壽久在一處，都是有文武全材，就是好採花，都在鎮山豹田國本家寄住。一拜之交有數十位，惟有五個至近之人，都是綠林人物，人稱五鬼。內中有開風鬼李兆明、雲中鬼鄭天福、雞鳴鬼全德亮、蓬頭鬼雲芳、黑風鬼張榮，人都知曉西川五鬼一條龍。祇因窩主田國本由西川搬走，不知去向，這些人無地可居，都四散各投親友。華雲龍在西川採花作案，留下了九條命案，都是先姦後殺，地面官差總領各處尋蹤訪拿甚急，他一想此地不能久住，因此他離了西川。到了江西玉山縣，聽人傳說此地有一位保鏢達官，人稱威鎮八方楊明，乃是一位英雄，專好結交天下豪杰。華雲龍去到鳳凰嶺如意村拜訪楊明，家人回稟進去，楊明一聽，知道華雲龍是一個採花淫賊，告訴家人不見。家人出去告訴：“我家主人不在家。”華雲龍無奈，已然走了。

　　過了幾天，又有人提楊明在家，華雲龍去拜，又未見著，一連去了三次。這日楊明把他請進去，一說話，本來人又能說，對答如流。他看楊明身長八尺，細腰扎臂，頭戴寶藍緞色扎巾，金抹額二龍鬥寶迎門一朵絨桃，身披寶藍箭袖袍，腰束絲鸞帶，足下青緞快靴，閑披藍緞團花氅，面如古月，眉分八彩，目如朗星，準頭端正，三山得配，四字方口，海下一部黑鬍鬚，分為三綹飄灑胸前，五官清秀，品貌端方。華雲龍甚為欣羨，說：“小弟久仰兄台大名，實深想念。今幸得會，實三生之大幸也！”楊明說：“愚下有何德能之處？多蒙雅愛，屢次枉駕，未能面會。”二人說了幾句謙虛話，華雲龍說：“小弟異鄉客居，年幼無知，求兄台教益。”楊明見華雲龍說話和氣，心中甚喜，留在客廳吃酒。提說他從前在西川採花作案之事，華雲龍甚是後悔，楊爺要給他慶賀守正戒淫花，戴花不准採花，華雲龍也願意。楊明撒帖請人，內中有追雲燕子黃雲、鐵面夜叉馬敬、千里獨行楊德瑞、千里腿楊順、飛天火祖秦元立地瘟神馬兆雄、追風燕子姚殿光、過渡流星雷天化、登萍渡水陶芳、踏雪無痕柳瑞、順水推舟陶仁、摘星步斗戴奎、飛天鬼石成瑞、夜行鬼郭順、三忿鬼姚洞、金臉鬼焦亮、律令鬼何清、探花鬼馬誠、矮月蜂鮑雷、雷鳴、陳亮等，共是三十六人結拜，給華雲龍慶賀守正戒淫花。大家喝了血酒，從此別人走了，華雲龍他在楊爺家中住著。無事也同到鏢局裏去去，跟著楊爺學打鏢，學了一路八卦篆還刀，就在這裏一住三年之久。

　　這日他想要去逛臨安城，楊明給了他一百兩紋銀，臨走囑咐他：“到外面不可胡為，無事早回來。”他自己自離了江西玉山縣鳳凰嶺如意村，在路上曉行夜住，飢餐渴飲。

　　這日到了臨安城，先到錢塘門外，在大街一看，祇見人煙稠密，買賣舖戶不少，祇見路北有一座酒樓，字號是“望江樓”，掛著酒幌子、茶牌子，兩旁抱柱上有對聯，上寫“醉裏乾坤大，壺中日月長”。華雲龍想要在這裏吃兩盃酒，邁步進去一看，樓上下甚亂，登樓梯上去，找了一張桌坐下。方纔要酒，猛抬頭一看，見東面樓窗下坐定一人，頭戴紫緞色六瓣硬包巾，身穿紫緞色箭袖袍，腰繫皮挺帶，肋下佩著腰刀，足下薄底緞靴，閃披綠色緞繡團花一件英雄氅，面皮微紫，紫中透紅，黑真真兩道重眉，一雙怪眼皂白得分，準頭豐隆，三山得配四字口，壓耳兩給綹毫，海下抱長一部剛髯，看此人真是推壘著威風，一股殺氣。華雲龍一看那人，獨自在那裏擺著一桌酒，華雲龍趕緊過去行禮說：“二哥少見，久違！你我自西川分手，倏經四載的光景，萬不想你我在此相遇，兄台一向可好？”那人一看，哈哈大笑說：“原來是華二賢弟，真是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

　　書中交代：這個人姓王名通，綽號人稱鐵腿猿猴，乃是西川路的江洋大盜，跟華雲龍是換帖的弟兄。二人是許久未會，今天在此相遇，彼此各敘離別。二人落座，重新要酒要菜，喝著酒，王通問道：“二弟你我由西川分手，賢弟在哪裏存身？今天來此何幹？”華雲龍把在江西拜遇威振八方楊明，三十六友結拜慶賀守正戒採花，從頭至尾述說一遍，這纔問：“兄長來此是閑逛，是有事呢？”王通說：“我來到這裏，找一個仇人。祇因我兄長在成都府當一名書辦，因為二百兩贓銀，狗官把我兄長入獄，悶死在獄內。那時我並未在家，等我回去纔知道。我要找那狗官，給我兄長報仇，無奈那狗官已然卸任，我來到京都，尋找於他。我今天纔到，尚未打店，你我二人可以住在一處。”華雲龍說：“好，我也纔到。”

　　二人正在說話，祇聽樓梯咚咚一響，上來一人，手內拿著果筐，此人野十來往歲，頭戴青布頭巾，青布小夾襖，青布夾褲，白襪青靸鞋，淡黃的臉面，細眉圓眼，鷹鼻子，裂腮額，微有幾根鬍鬚，上頭七根，下頭八根。一上樓來是吃酒的，他向各桌上一看，忙到華雲龍桌上，把筐子放下，說：“哎呀！原來是二位太爺，小人有禮！”趴地下就磕頭。華雲龍一看，說：“我打算是誰？原來是劉昌。”原來劉昌生長西川，久和這些綠林人物在一處，充當採盤子小夥計，祇因被事牽連，他逃在臨安城，作一個小本經營，今日遇這二位，連忙過去行禮。王通說：“起來，劉昌你在這裏甚好？住在甚麼所在？哪裏有繁華熱鬧所？你說說我聽。我二人初到此地，人地不熟。”劉昌說：“二位太爺要逛這西湖，三條大街，買賣舖戶都有。西湖十景，天下第一的城隍山，都是這熱鬧之處。二位大爺要逛，跟我走走，天晚也不必住店，我那裏有間上房，院中靜雅，並無閑雜人等，也可住。”華雲龍一聽這話，心中甚喜，劉昌坐下，跟著一同吃酒。

　　三人用完飯，王通給了錢，三人下了酒樓一看，街市之上，人煙不斷。信步到了城隍山上，一看，果然好一處山林，樹木森森，來往遊人不少。正往前走，祇見對面來了一乘小轎，內中坐定一個女子，真真是梨花面，杏蕊腮，瑤池仙子、月殿嫦娥不如也。華雲龍一看，他是久慣採花之人，非得真好，不能入他的眼，他是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今日一見這婦人，跟隨轎後，直到錢塘外，路北有一座烏竹庵，那轎子進去。他一回頭，見王通、劉昌二人，也在後面跟來，到了無人之處，問劉昌：“你知道這個婦人的來歷不知？”劉昌說：“這個人，二太爺你老人家別妄想，這個人是趙通判之女，給孫孝廉之子為妻，未過門，孫家之子已死，趙家之女要去弔孝說：‘我和你兒有夫妻之名，沒有夫妻之分，開開棺材我看看。’孫家叫人一開棺材，那姑娘把頭髮自己剪了，要守望門寡。婆家、娘家兩旁都勸他不要，他自己一氣到烏竹庵出家，帶髮修行。這是娘家常接去，你老人家問，要想別的怕不行。”華雲龍一聽，心中一動，要夜入尼庵前去採花。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7回 遇節婦淫賊採花　泰山樓復傷人命

　　話說華雲龍聽劉昌之言，自己也未答言。三人吃了晚飯，住在錢塘門外劉昌家中。天有初鼓之後，自己也睡不著，起來看了看王通、劉昌二人都睡了，自己起來把夜行衣包打開，把夜行衣換好，把白晝的衣服換下來，用包裹斜插式繫在腰間，把鋼刀插在軟皮鞘內，擰好了軋把簧，自己這纔出離了上房，將門倒帶。抬頭一看，見滿天的星斗，並有朦朦的月色，跳牆出了這所院落。

　　見街市上路靜人稀，來到尼庵以外，擰身縱上房去，往四野一看，這座廟是三層大殿，正大殿東邊有一個角門，單有一所東跨院。來到東房南一看，見那院中是北上房三開，東西配房各三間，正南是一道牆，裏面栽松種竹，院中倒也清雅，北上房東裏間屋中，影影射出燈光，隱隱有唸經之聲，東配房北裏間也有燈光。他這纔由東配房上跳下來，直奔北上房臺階，來到窗櫺以外，把紙濕破一看，這屋中是順前檐的炕，炕上有一張小桌，桌上面有一盞燈，有四個小尼僧，都是十四五歲，在那裏抱著經本，那裏唸經。地上靠北牆一張條案，上面堆著許多經卷，頭前一張八仙桌，兩邊有兩張椅子，上首椅子上坐著一位老尼僧，有六十多歲，長的慈眉善目。華雲龍看了一看，這裏面並沒有那一個帶髮修行的少婦，復又轉身夠奔東配房。

　　來到北裏間窗櫺以外，把窗紙濕了一個小窟窿，往裏一看，也是一張床，上面有一張小床桌，桌上擱著燈，旁邊坐著正是那白天坐轎的那少婦，正在燈下唸經。華雲龍看罷，推門而入，來到房中，把趙氏嚇了一跳，自己正在唸經之際，見外面進來一個男人，穿著一身青，背後插著刀，趙氏趕緊問道：“你是甚麼人？此地乃是佛門淨地，黑夜光景來此何幹？快些說。”華雲龍說：“小娘子，白晝我見你坐轎由城隍山經過，我見你貌美，我跟到此處，故此我今夜前來尋你。你要從我片刻之歡，我這裏有薄意相酬。”婦人一聽，把臉一沉說：“趁此出去，不然我要嚷了！把我師父叫來，將你送到當官，悔之晚矣！”華雲龍一聽這話，勃然大怒，說：“好！你要從我便罷，如不從我，你來看！”用手一指背後的刀。那婦人一看，本是位烈節的婦人，趕緊就嚷：“了不得了！殺了人了！救人哪！”華雲龍一聽，恐怕有人來，過去一揪青絲髮，拔出刀“撲”的一刀，竟將婦人殺死，可憐紅粉多嬌女，化做南柯一夢西。華雲龍本是一團高興，今朝把人一殺，心中甚是懊悔，祇見外面老尼姑說：“甚麼人在我這裏擾鬧？”已把房門堵住。華雲龍急了，照定老尼姑頭上就是一刀，老尼姑一閃身，正砍在膀背之上，老尼姑“哎呀！”一聲，翻身栽倒。

　　華雲龍趁勢縱在院中，擰身上房，自己仍由舊路回來。劉昌正醒了，說：“華二太爺上哪裏去了？”華雲龍也不隱瞞，就把方纔採花之事，如此如此一說，王通也醒了，聽的明白，說：“二弟初到此地，就做了這樣的大案，惟恐你在此地住不長久。”華雲龍一聽，微微一笑，說：“不要緊，就憑此地這幾個班頭，我有個耳聞報，不足為論。”說著話，二人起來。

　　天光亮了，華雲龍說：“劉昌，你做你的買賣去，不要跟我二人閑逛，你有公事在身。”劉昌答應去了。王通同華雲龍二人，夠奔錢塘門，見街市上人煙稠密，二人就聽紛紛傳言：“烏竹庵回頭驗屍。”王通說：“兄弟，咱們二人找清雅地方喝酒去罷，不要在那裏閑逛。”二人進了城，來到鳳山街路北，有一座泰山樓，是一個大酒飯館，二人想要進去喝盃酒。二人邁步進去，見裏面雖有櫃灶，並無人張羅座，二人上了樓一看，見櫃裏坐定一人，面如青粉，頭戴寶藍緞四綾巾，身穿寶藍緞大氅，長得兇眉惡眼，怪肉橫生，有四五個跑堂的，都不像正經買賣人。二人坐下多時，也沒人過來，就聽那萬字櫃裏面如青粉那人說：“夥計們，方纔我沒起來，聽你們大家嚷甚麼來著？’夥計說：“別提了，你回頭吃碗飯去瞧熱鬧去罷，錢塘門外有座烏竹庵，廟裏有一個守節的孀婦帶髮修行。昨夜晚間被淫賊殺了，還把老尼姑砍了很重的刀傷，少時就驗屍，你說這事多蹊蹺？”就聽這位青臉掌櫃的說：“這個賊真可恨！可惜這樣貞節烈婦，被淫賊給殺了。必是這個賊人，他上輩叫人家給淫過，他這是來報仇來了。”華雲龍氣得眼一瞪，又不好答話，自己在這裏生氣，把腳一蹬板凳，說：“你們這幾個東西，沒長眼睛，二太爺來了半天，怎麼你們不過來？是買賣不是？”夥計一聽，把眼睛一翻，說：“你先別嚷，你若要來挑眼，你打聽打聽這個買賣誰開的？告訴你罷，我們自從開張，打了也不是一個了，淨說本地的匪棍，打了十幾個，打完了拿片子送縣。告訴你是好話，你先別挑眼。”華雲龍一聽此言，把眼一瞪，說：“二太爺不論是誰開的，你惹翻了二太爺，我放火燒你的樓。你把你們東家找來，二太爺我會會，莫非他項長三頭，肩生六臂？二太爺我挑定眼了。”

　　書中交代：這座酒樓的東家，原本是秦丞相的管家秦安他的侄兒叫淨街太歲秦祿開的。這座酒樓本不為賣散客座，所為是有人托人情打官司來，找秦祿他給秦相府走動，所拉攏都是幾個仕宦人等買賣，很勢利。今天見華雲龍一發話，秦祿由櫃裏就出來說：“甚麼東西，敢在我這裏發橫？來人，給我打他，打完了他，拿我的名片，把他送縣。”華雲龍一聽，氣往上撞，伸手就把刀拉出來，秦祿說：“你敢殺人麼？拿刀怎麼樣，給你砍！”自己倚仗有勢力，把腦袋往前一遞，華雲龍說：“殺你還不如碾臭蟲。”手起刀落，秦祿腦袋分了家。嚇得夥計喊嚷：“我的媽！”往下就跑，腳底下一軟，“咕嚕嚕”滾下樓梯去。

　　立時有人到本地面官廳去報：“我們酒樓上來了兩個人，把我們東家殺了！”眾官人說：“趕緊拿！”及至眾人來到樓上一瞧，樓上並沒了人。華雲龍同王通早由樓窗跳出去，站在人群中看熱鬧，見泰山樓都圍滿了人，眾人說：“賊跑了！”有說：“不要緊，這賊跑不了。咱們太守衙門，有四位班頭，叫柴元祿、杜振英、雷四遠、馬安杰，這四位久慣辦有名的江洋大盜，像這個賊，不等三天必辦著。”華雲龍在人群中聽明白，記在心中，同王通找了個背向所在，進了酒舖，到雅座裏坐下喝酒。王通就說：“賢弟，你太鬧的不像，昨天你方到這裏，晚間殺了一個，今天又殺了一個。”華雲龍說：“我告訴大哥說，既我來到這裏，我要做幾件驚天動地之事，也是他自己找死。方纔我聽見說，此地有四個能辦案的馬快，我倒要鬥鬥他們這幾個，晚間我到秦相府去，把當朝宰相秦喜的項上人頭取來。我要在臨安城住半年，倒要看甚麼樣的人物前來拿我。”王通說：“賢弟，你當真有這個膽量？”華雲龍說：“我焉能說了不算。”王通說：“賢弟真要敢做這件事，愚兄也必跟著，我二人也是多貪了幾盃酒。”王通拿話一激他，華雲龍氣往上沖，吃完了酒，二人就直奔秦和坊前去探道。兩個人探完道，找了個僻靜的酒舖，說話談心。

　　候至天色已晚，二人來到無人之處，把夜行衣包打開，換去白晝衣服，打在包裹之內。來到秦相府，擰身上牆，躥房越脊，如履平地相仿。來到秦相府的內宅，各處一尋找，見後宅北上房屋中，燈光閃閃。兩個人一想：“這裏是內宅，大概必是秦相所居之處。”瞧見裏面有兩個丫鬟，在那裏坐著值宿，都是十四五歲，桌上點著蠟燈。二人躥上房來，伸手掏出一支薰香點著，往房中一送，少時把兩個丫鬟都薰過去。華雲龍這纔進到中間一看，祇打算是秦相在屋裏住，敢情是秦夫人臥室。華雲龍一看，座頭之上放著鐲囊，內邊有奇巧玲瓏透體白玉鐲一對，半天產，半人工，實乃外國進貢之物，被秦相留下。華雲龍說：“王二哥，你要這個罷！”王通說：“我不要，你要罷！”又回頭見那邊有一個鳳冠盒子，裏邊有十三掛寶貝，垂珠鳳冠一頂，也拿起放在囊中，然後出來，見桌上有筆硯，拿起筆來，在牆上寫了兩首詩，投筆於桌，自己轉身到外面，合王通二人竟自去了。

　　秦相一早起來上朝，必要到裏邊來，一見丫鬟昏迷不醒，到屋中一看，失去鐲囊、玉鐲、鳳冠，急派人先把夫人、使女救活，一看牆上，秦相方知賊人已遠去了。

　　不知牆上寫的是何詩句，且看下回分解。

　　第48回 趙太守奉命捉賊　昆山縣迎請濟公

　　話說秦丞相起來看牆上寫的兩首詩，是賊人留下筆跡。上寫的是：

　　乾元宇宙逞英雄，坤刀一口任縱橫。

　　盜取大位奸邪佞，鼠走山川樂無窮。

　　化日光天日正中，雲遊四海屬我能。

　　龍天保佑神加護，偷盜奸臣氣不平。

　　秦相看下面還有一首是四句，寫的是：

　　一口單刀背後插，實是雲龍走天涯。

　　丞相若見俠義客，著派臨安太守拿。

　　秦相看罷，立刻到朝房，派人遞了請假的折子，然後派人到臨安太守衙門，把臨安太守請來。不多時太守來到，一稟見，來到書房，趙鳳山說：“丞相呼喚卑職，有何吩咐？”秦相說：“我請太守到我家驗勘。昨天晚上竟有江洋大盜，把我的傳家之寶，奇巧玲球透體玉鐲一對，十三掛寶貝垂珠鳳冠一頂盜去，臨走還留有兩首詩。”太守一聞此言，嚇的魂驚千里，說：“卑職即刻派人晝夜巡查，帝都之所，人煙稠密，最易藏奸。丞相開恩，候卑職回去，趕緊派差拿賊。”丞相說：“我給太守期限三天，要把賊人拿住，將我的傳家之寶交回。”太守無奈，說：“遵鈞諭。”把賊人所留的詩句抄下來，帶著回衙。

　　到了衙門，派人請錢塘、仁和二縣，並鎮虎廳所屬的官員，一並前來。等眾人齊到太守衙門，趙鳳山說：“現在丞相府失去玉鐲、鳳冠，相爺把我傳去，給了三天限，緝拿賊人，諸公回衙，趕緊派人訪拿，如有人拿獲賊人，一府兩縣共賞銀一千二百兩，諸公回去急辦為妙，倘賊人逃竄無著落，你我有地面疏防之處，恐丞相開參。”

　　大眾立刻下去回衙，各派妥差，緝捕賊人。三天如何拿得著？錢塘縣知縣劉通英，原是兩榜出身，為人正直，回衙立刻派趙大、王二等八名差役，出去訪案。仁和縣派田來報、萬恆山出去，標出賞格，務宜各盡心。三天渺無蹤跡，幸喜太守托羅丞相見了秦丞相，又寬限三天。又過了三日，並未見賊的蹤影，仁和縣又求京營殿帥轉求秦相，再寬限三天。府縣就求六部九卿十三科道，這個見秦相寬限三天，那個見秦相寬限三天，不知不覺就是兩個多月的光景，也並未將賊拿住。

　　這天，太守又去求秦相，秦相說：“我原是給你三天限緝拿，皆因眾大人來求，面目相觀，已經兩個月有餘，你並未將賊拿獲，實屬捕務廢弛，我明天必要開參於你。”太守說：“相爺格外施恩，卑職等現在派人去迎請靈隱寺的濟公長老，祇要他老人家一來，要拿這些賊人，易如反掌耳，毫不費吹灰之力。”秦相說：“你提的就是本閣的替僧濟顛和尚？我正然想念他，他現在哪裏？”趙鳳山說：“濟公現在我兄弟家中，給我嬸母治眼，我已派人去請。”秦相說：“我看在濟公的面上，再給你幾天限，你趕緊把濟公給我請來。”趙太守唯唯聽令，回衙派柴元祿、杜振英帶上盤費直奔昆山，去請濟公。

　　這天，二人到了昆山趙鳳鳴的門首，叫家人通稟進去，濟公正在書房，同趙鳳鳴談話。家人進來一回稟：“現有臨安太守衙門的班頭，柴元祿、杜振英二人求見。”濟公說：“叫他們進來。”家人帶領兩位班頭來到書房。柴元祿、杜振英先給濟公行禮，然後給二員外行禮，行完了禮，站在一旁，就把臨安之事，從頭至尾一說。濟公聽罷，說：“這件事我和尚得管。”當時就在二員外跟前告辭。趙鳳鳴說：“師父可以明天再走，何以這樣忙呢？”和尚說：“我有事不能久待。”趙鳳鳴立刻吩咐擺酒，給濟公送行。賞了兩位班頭的路費，濟公這纔跟著二位班頭，告辭出來。

　　離了昆山，順著陽關大路，在道路上飢餐渴飲，曉行夜宿。這日走在道路上，相離臨安祇有三十里路，濟公說：“柴頭、杜頭你們二位願意拿住盜玉鐲、鳳冠之賊，還是不願意？”柴頭說：“那怎麼不願意？”濟公說：“你們兩個人要拿盜鳳冠玉鐲的賊，趕緊走到錢塘關的外門洞裏頭，裏門洞外頭站著一個穿青衣的人，你兩個人過去就揪，把他拿住就是賊人，到衙門領府縣一千二百兩銀子賞格。”兩個人說：“我二人就此前往。”心中甚為喜悅，以為是一趟美差，緊緊往前走。

　　趕到錢塘關門洞一看，果然有一個穿青衣的人，在那裏站著，兩眼發直，直往東瞧。杜振英一看，喜出望外，說：“柴大哥，你我活該成功！把差事得著，到衙門領了賞，我們三人均分。”說著話，來至切近，掏出鎖鏈“嘩啦”一抖，把那人鎖上。杜振英說：“朋友，這場官司你打了罷！你做的事你還不知道麼？”那人大吃一驚，回頭說：“二位為甚麼鎖我？誰把我告下來了？”杜振英、柴元祿二人一看，認識這人是錢塘門裏炭廠子掌櫃的。柴頭、杜頭一愣，那人說：“二位公差，為甚麼鎖我？”柴杜二位話還沒出來，這時和尚趕到，和尚說：“二位拿住了麼？”柴頭說：“你說叫我們拿穿青衣的，就是此人。”那人說：“和尚為甚麼拿我？”濟公說：“我買你的炭，你不給好炭，淨給煙炭。”柴頭一聽，這話不對，說：“師父，這人不是盜玉鐲的賊。”和尚說：“不是，我跟他鬧著玩呢。”柴頭趕緊把鐵鏈撤下來說：“師父，這可不是鬧著玩的，無故鎖人家。幸虧他是老實人，要不然，人家不答應。”和尚說：“我倒不是撒謊，你們二位太走快了，賊還沒來，你們先來了，跟我走罷。”那人也不敢說甚麼。

　　和尚帶領柴、杜二班頭進了城，往家走了不遠，和尚說：“柴頭你瞧差事來了。”用手一指，柴頭是久慣辦案的人，抬頭一看，見對面來了一人，兩祇眼東瞧西望，手中拿著包裹。柴頭看此人有些形跡可疑，二人迎上去說：“朋友，你別走了，你的事犯了。”那人一聽，拔頭就往南胡同跑，柴、杜二位隨後就追。這個人腳底下甚快，二人追進這條胡同，一直往南，和尚也後面跟著追。那人跑出南口往東一拐，就往北進了二條胡同，柴頭杜頭緊追賊人跑出北口。應該往東，他又往西跑，賊人豈非智哉？復反進了頭條胡同。焉想到和尚在那裏等著，用手一指說：“好賊，哪跑？”把賊人用定身法定住。和尚就嚷：“拿住了！捉拿賊！”本地面官人過來說：“和尚，他是賊，把他交給我們罷！”和尚說：“交給你，你放心我不放心。”正說著，柴元祿、杜振英趕到說：“師父你老人家放開，我把他鎖上。”本地面官人一看認識，說：“柴頭，你把他交給我罷。”柴頭一看，是本地面官人，可不知姓甚麼。柴頭說：“你姓甚麼？”那人說：“我姓槐，我們夥計姓艾，我叫槐條，他叫艾葉。”柴頭說：“你們兩個人幫著送到秦相府罷，到了相府，把賊交給相爺，聽候發落。”二人答應，同著濟公押著賊人，來到相府門首。

　　相府當差人等，都認得濟公，眾人趕過行禮，到裏面回稟相爺。相爺正在客廳，同錢塘、仁和二位知縣、知府趙鳳山辦理公事。家人進來說：“回稟相爺，現在有靈隱寺濟公，同著太守衙門兩個班頭，押著一個賊人，現在府門外來見。”相爺吩咐有請濟公，家人來到外面說：“我們相爺說了，衣冠不整，在客廳恭候，有請聖僧！”羅漢爺往裏直奔，相爺降階相迎，趙太守打恭，謝過濟公給姆母把眼治好。來到裏面落座，錢塘知縣、仁和知縣二人不認得濟公是誰，一看是個窮和尚，“怎麼相爺、太守這樣恭敬他？”心說：“這窮和尚有甚麼能為？”見濟公與相爺分賓主落座，先談了幾句閑話，敘了離別。秦相說：“師父，我聽說你老人家走在道路上，把賊拿來？”濟公說：“可不是，我聽說相府失盜，案情緊急，我稍帶著把賊拿來。”秦相一聽，心中甚為喜悅，吩咐家人：“把賊給我帶上來。”下面答應，到了外面說：“相爺吩咐把賊人帶進去審問。”柴元祿、杜振英二人，先把賊人包袱搜出來，還有單刀一把，留在外面，把賊人帶進去，跪在廳房之外。秦相立刻問道：“下邊跪的是何人？通上名來！你把我玉鐲、鳳冠偷去，賣在哪裏？從實說來！”

　　不知賊人如何招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49回 秦相府太守審賊　如意巷刺客捉拿

　　話說秦相一問那人叫何名，所偷物件放在哪裏，那人說：“小人姓劉名二，乃西川人，做小本經營為業。祇因今日要回家，走至大街，不知為何，官人把我拿來。至於玉鐲、鳳冠，小人一概不知。”秦相一聽，向濟公說：“聖僧，他是做小本經營之人。”和尚微微一笑，說：“大人不是問案之人，可派趙太守問問此事，定然明白。”秦相說：“既然如此，來，太守你可問問此案。”趙鳳山立刻到外邊廊下，擺了一張桌兒，叫把賊人帶過來，問道：“你既作小本經營，來把他所帶物件拿上來看。”下面答應，立刻先把包袱刀都全呈上。太守說：“你這刀是做何使用的？”劉二說：“那是我走路防身之用。”太守問：“你做甚麼小本經營？”劉二說：“我賣鮮果子為生。”正問著，祇見和尚過來說：“我問你，這小包祇是甚麼物件？”劉二說：“是隨身所用之物。”和尚把包袱打開一看，有兩件衣服，翻到底下，有一雙新襪子。和尚說：“你既做小本經營，還穿新襪子？”太守一聽，這不像話，也不好答言。劉二說：“回稟老爺，我做小本經營，有錢買一雙新襪子，也不犯法。”和尚往襪子裏一掏，掏出一個包來，打開一看，是一顆大珍珠。和尚說：“你穿襪子不犯法，你這珠子是哪裏來的？”劉二嚇的顏色更變，說：“回稟老爺，那珍珠是我撿的。”秦相在那邊看的明白，這顆珠子是鳳冠上的珠子，叫家人把珠子拿過來細看，果然不錯，說：“聖憎，這顆珠子是我失去的鳳冠上的。”趙太守一聽，勃然大怒，說：“你這廝，大概我不打你，你也不實說！”秦相府這裏有的是竹棍，吩咐手下人打，剛要拉下去要打，嚇的劉二說：“大爺不必動怒，我實說。小人姓劉名昌，綽號叫野雞溜子，原本在西川路綠林中當小夥計跑道。這顆珠子並不是小人所偷的，原本是今天早晨，有一個西川路的大盜，叫華雲龍，外號叫乾坤盜鼠，同著一個鐵腿猿猴王通，他二人先在尼庵採花，後在飯館殺人，又到秦相府盜的玉鐲、鳳冠，舊日我伺候過他們二人，今天他們二人給我的，叫我回西川，說這顆珠子能值四五百兩銀子，叫我賣了，可以做小本經營，也夠我吃的了。今天我方要出錢塘門，不想被二位公差把我拿來，這是已往從前真情實話，並無半句虛言。”太守說：“這華雲龍、王通在哪裏住著？你定然知道。”劉昌說：“他們兩個人原先在興隆店住著，他現在搬了，小人我可不知道了。”和尚說：“太守，把他交錢塘縣釘鐐入獄，這案總算破了。相爺，賞他們原辦。”相爺吩咐家人拿五十兩銀子，賞給柴元祿、杜振英，錢塘縣地面官人幫著送來，每人賞他們二兩銀子。柴元祿、杜振英謝了賞，把劉昌帶下去。

　　秦相說：“聖僧，這個華雲龍現在哪裏？求師父可以幫著拿了，本閣過了事再謝。”濟公說：“我給你算算他在哪裏。”秦相說：“甚好！”和尚說：“你拿八錠金子來，我拿金子算。”秦相立刻吩咐家人，“到帳房取八錠金來。”立刻家人取來一兩一錠八錠，交給濟公。和尚擱在桌子上，嘴裏咕呶呶也不知唸些甚麼，唸完了把金子帶起來。和尚說：“仁和縣的知縣呢？”秦相說：“現在外面。”立刻把仁和縣知縣叫進來。和尚說：“貴縣你手下有一位班頭田來報，給我叫來。”知縣嚇的顏色更變，也不知甚麼事，說：“不錯，有一個田來報。”濟公說：“給我叫來。”知縣也不知濟公甚麼心意，心中輾轉，又怕田來報窩藏著盜玉鐲、鳳冠的賊人，趕緊派人把田來報叫來。此時田來報正同萬恆山在班房說話，外面進來一個夥計說：“田頭，了不得了，現在盜玉鐲這案破了，拿住一個賊叫劉昌，招出盜玉鐲的賊，一個叫乾坤盜鼠華雲龍，一個叫鐵腿猿猴王通。秦相叫靈隱寺濟公給占算，這兩個賊人落在哪裏，濟公占了半天，甚麼話也不說，向咱們老爺提說，叫你去有話說，把老爺都嚇了一跳，也不知甚麼事，老爺派我叫你來了。”田來報一聽，愣了半晌，嘆了一口氣，說：“了不得了！萬賢弟，咱們哥倆知己相交，我這一去，倘有舛錯，我家有老娘，有你嫂嫂，無人照管，你要多多的照應。”萬恆山一聽這話，詫異其中有因，萬恆山說：“田兄長，你說這話從何而來？”田來報說：“你也不必問，少時你便知道。”站起來跟著來人，直奔相府。

　　到了相府，往裏回稟，把田來報帶到，濟公吩咐把他帶進來。田來報來到裏面，先給秦相濟公行禮，然後給大眾行完禮，往旁邊一站，和尚過去說：“田來報，你來了。”過去伸手，把他拉到廳房之內說：“你把這項纓翎帽給我摘下來。”田來報一想：“要革我這個頭役罷。”和尚說：“把這皮挺帶解下來，把青布衫脫下來，把靴子脫下來，把汗褂脫下來。”田來報一聽，說：“師父，你叫我把衣服都脫下來做甚麼？”和尚說：“我叫你脫下來有好處。我問問你，這頂頭巾值多少錢？”田來報說：“大約賣去得兩吊錢。”和尚說：“不多，你這件青布靠衫多少錢買的？”田來報說：“也得兩吊五百錢，連皮挺帶、汗衫、靴子也得兩吊五百錢。”和尚點了點頭，吩咐家人去到帳房稱二百兩銀子來。家人知道濟公是相爺替僧，皆不敢違背，立刻取了二百兩銀子，交給和尚。濟公一祇手拿著二百兩銀子，遞給田來報，田頭接過，和尚說：“你拿去罷！”田來報也不知是怎麼回事，拿了二百兩銀子，出了相府。

　　剛一出來，見萬恆山在府門口站著，萬恆山一看，田來報帽子衣裳靴子都沒有，就剩了一條單褲子，趕緊問道：“田大哥，你的衣裳哪裏去了？”田來報說：“衣裳賣了。”萬恆山說：“賣了多少錢？”田來報說：“二百兩銀子。”就把方纔之事一說，萬恆山說：“你問問還要不要，我還有一身衣裳。”田來報說：“我不能再進去。”萬恆山說：“田大哥你方纔說的話甚兇，又說叫我照看老娘，照看嫂嫂，倒是甚麼事情？”田來報說：“你好粗心，咱們兩個人做的事你忘了？當初兵圍靈隱寺，鎖拿濟公，不是你我把濟公誆到秦相府？我怕他記恨前仇。”萬恆山這纔明白，二人拿著銀兩回去。

　　此時秦相見和尚留下田來報的衣裳，給了二百兩銀子，也不知是甚麼心思，剛要問和尚，濟公說：“太守哪去了？”秦相說：“現在外面。”濟公說：“請進來。”趙太守進來說：“師父，你呼喚我有甚麼吩咐？”和尚說：“你把你烏紗帽摘下來，蟒袍脫下來，玉帶解下來，靴子脫下來。”秦相一想：“這倒不錯，二百兩銀子買了一身，又買這身，這身衣裳得花二千，倒看和尚怎麼樣？”趙太守說：“聖僧不要詼諧，我非田來報可比，他是個頭役。”和尚說：“你脫下來，自有好處。”趙太守無奈，祇好脫下來。和尚說：“太守，你把田來報的這纓翎帽戴上，穿這件青布靠衫，穿這雙布靴子。”太守就穿上，真就像頭役了。和尚說：“太守，我叫你穿這身衣裳，你知道為甚麼不知道？”趙太守說：“弟子不知。”濟公說：“你可知道盜玉鐲的賊人臨走留下詩句，末句有‘著派臨安太守拿’的一句，我派你去拿賊。”趙太守說：“我如何能拿得了？自有差役人等去辦案。”和尚說：“我幫你去拿賊，你帶上柴元祿、杜振英、雷世遠、馬安杰四個人，今天三更至五更，我要把賊人拿來。”回頭說：“相爺今天你可別睡覺，三更至五更，我把賊拿來，要審問盜玉鐲賊人的口供。”秦相點頭。

　　和尚帶著趙太守、四個班頭出了秦相府，直奔大街。趙太守跟著和尚，直繞了一趟四城，天有二更，趙太守說：“師父，倒是上哪去？我實在走不動了。”和尚說：“到了。”來到一條巷口，地名叫如意路，西邊有一個更棚，裏面牆上有一個黃磁碗點著燈，陰陰慘慘，打更的枕著梆子睡著的。和尚慢慢進去，拿半頭磚，把梆子抽出來，替上半頭磚，打更的也沒醒。和尚告訴柴元祿、杜振英，叫打更的就說大人下夜，柴杜二班頭進去一叫，打更的睡的迷迷糊糊，拿起磚頭出來。和尚問：“幾更天了？”打更的要打梆子，一瞧是磚，嚇的驚慌失色。和尚說：“你不用害怕，我告你。”就附耳如此這等，打更的點頭。和尚把梆子給了他，帶著五個人來到一家門首，和尚用手一指，說：“要拿盜玉鐲的賊，就在此門內。”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50回 捉賊人班頭各奮勇　辦海捕濟公出都門

　　話說濟公帶著五個人，到了如意巷路東，有一座大門。和尚說：“要辦案，就在此地。柴頭、杜頭你們二位在門縫北邊站著，雷頭、馬頭你們二位在門縫南邊站著。”四位班頭說：“師父做甚麼？”和尚說：“你們四位隔著門，由門縫往裏吹氣，就把賊吹出來。”這四個人也不敢不信，祇好就得聽和尚吩咐，上前用手拍門說：“開門來！開門來！”連拍了數下。裏面門房裏有兩個二爺，正在屋裏要睡覺。聽外面叫門，這個說：“你瞧瞧去。”這位二爺素來是膽子最小，點上白蠟，捻出來剛要扮門縫往裏瞧，覺著一陣冷風，蠟燭也滅了，嚇的撥頭就走。屋中這個家人說：“怎麼了？”這個說：“黑古隆洞，毛毛哄哄鬼吹風。”兩個人正說，又聽外面嚷：“開門！開門！”嚇得這二位二爺也不敢出來開門。正在這番光景，裏面老爺出來了。

　　書中交代，這家主人，原本姓楊名再田，原任做過四川成都府正堂，因丁母憂，回家守制。今天正在書房，聽門外喧嘩，叫童子掌下燈光出來，叫手下開門，把門開開，一看門口站著幾個官人，這個時節，濟公早隱在一旁蹲著。趙太守一見大門開了，由裏出來一人，頭戴青四楞方巾，身穿藍袍，腰繫絲絛，篆底官靴，面如三秋古月，三綹黑鬍鬚飄灑在胸前，趙太守一見認識，趕奔上前說：“原來是大哥，此時尚未睡覺？”楊再田“哼”了一聲，說：“甚麼人敢跟我呼兄喚弟？”趙太守說：“小弟趙鳳山，莫非兄長就不認識了？”這二人本來自幼同窗，又係同年，又是知己相交，今日見趙太守這樣的打扮，黑夜的光景，沒瞧出來，故此這樣一問。聽趙太守一說名字，楊再田說：“賢弟，拿著你堂堂的太守，怎麼扮做這個樣子？豈不失了官體，自討下流。再說要被御史言官知道，定必奏參。”趙鳳山說：“兄台有所不知，祇因秦相府失去玉鐲、鳳冠，有靈隱寺濟公長老拿住賊人劉昌，審問出盜玉鐲的賊人叫華雲龍、王通，故此叫我改扮出來拿賊。”楊再田一聽，嘆了一聲，說：“賢弟，你我乃唸書之人，怎麼也信服這攻乎異端、怪力亂神之事？和尚妖言惑眾。”趙鳳山說：“兄長不要如是，濟公跟著我來辦案。”濟公站起說：“趙太守，咱們在他這裏歇歇坐坐再走可否？”趙太守說：“小劉。弟我欲在兄這裏歇息，叫我這幾個人就在門房等候。”楊再田說：“請！”二人說著話往裏走，和尚後面就跟著。

　　院中北上房暗五明三，東西各有配房，和尚繞著頭裏進去，在上首椅子上一坐，楊再田一看，大大不悅，心裏說：“自天子以至於庶人，一是皆以修身為本，他連身體都不顧。”心中雖不悅，是不好說。進來落座，趙太守說：“我也忘了給你們二位引見。”楊再田說：“不用引見，我已知道了。”吩咐家人倒茶。和尚說：“不用倒茶罷，擺酒！”楊再田故作未聞，問趙太守拿住的劉昌，審出來的賊人，是哪裏的人？和尚說：“擺酒呀！”趙太守把秦相府的事，述說一遍。和尚說：“擺酒呀！”二人這裏談話，和尚一連說了十幾聲，趙太守實忍不住了，說：“兄長，小弟也餓了，有甚麼吃的？預備點。”楊再田說：“方纔和尚說，我已聽見了，祇因捨間酒菜不齊，不敢奉敬。既是賢弟餓了，來預備。”一句話把酒菜擺上。和尚也不讓，拿酒壺就斟，和尚說：“咱們一見如故，不要拘束。”

　　喝了兩三盃酒，楊再田存心要試探和尚，楊再田說：“和尚，你既善曉過去未來之事，我有一事奉求。我自己把我的生日忘了，不記的哪年哪月所生，求你給占算占算。”和尚說：“那容易，你是某年某月生辰，今年五十八歲。”楊再田一聽，真對。素常他本不信服妖言惑眾。今天和尚真說對了，又說：“和尚，你給我相相面，多怎能好？”和尚說：“你可別惱。”楊再田說：“是君子問禍不問福，祇要說真情實話。”濟公哈哈一笑說：“大人，你氣色不好，此時印堂發暗，眼光已散，脖子是裂了紋了，今夜三更，定有掉頭之禍。”楊再田一聽，問道：“我今夜三更准死，有何為憑據？”濟公說：“今有你本宅家人，勾引外來賊寇來殺你。”楊再田說：“我哪個家人？”濟公說：“你把眾家人全都叫來，我一看就知道。”楊再田立刻吩咐家人都來。這宅內總有二十七名男家人，九名僕婦丫鬟，於是男家人全來至書房以外，都站在那裏。和尚一看，按名內中有一個三十五六歲家人，五官清秀，和尚問：“你叫甚麼名字？”那人說：“叫楊連升。”乃是老家人楊順之子，為人忠厚。濟公說：“你勾引賊人外來，今夜來殺你家主人。”楊連升一聽，把臉一沉說：“和尚，你可是搬弄是非。我自幼受主人之恩，今日如何做出這樣無禮之事？你說無憑無據之話。”濟公說：“你別生氣，我問你，今一早你掃大門之時，有一人向門裏祇瞧。你問他找誰？他說‘貴宅是作過成都府正堂楊大人嗎？’你就說是，對不對？”楊連升一聽和尚之言，想了想說：“不錯，早晨雖有此事，我也沒勾引賊來殺家主人。”和尚說：“你一告訴他，是作過成都府正堂楊大老爺，他是你家主人仇人，今夜準來，與你無干。”楊再田半信半疑，自己又害怕，聽見和尚問家人不是謠言，可就說：“聖僧，這件事應如何辦法呢？”濟公說：“楊太守放心，我等今來此，就為此賊而來。把我帶來四個頭役叫進來，我有話吩咐。”楊再田立刻派人把四個班頭叫進來。濟公說：“柴頭、杜頭你二人在東廂房廊下埋伏，雷頭、馬頭你二人在西廂房廊下埋伏，候至三更以後，由東邊來一賊人，等他落於地下，你四人過去，各擺兵器，把他圍住拿獲，楊太守自有重賞。”四人出來，分兩邊埋伏。那雷世遠可說：“馬二兄，咱們合柴、杜同衙門當差，今日他二人得了五十兩銀子，理應讓讓你我纔是，他二人不但不讓，連說一句也沒說。今夜賊來之時，他二人過去，你我別過去，他二人捉了賊人，叫他二人進去領賞。他二人如不行，那時你我二人過去捉賊，得了賞也是你我二人均分，不能分給他二人。”馬安杰說：“有理，就依你罷。”二人暗暗計議，不知不覺天有三更時分，不見動作。那邊柴、杜二人也暗暗說：“天到這般時候，怎麼不見賊來呢？莫非濟公算的不靈？要是賊人不來，今夜看濟公該如何？”

　　二人正說之際，祇聽院中“啪”的一聲，落下一個問路石子，後面隨下一人，身穿夜行衣服，臂插單刀，身高八尺以外。方落下來，柴元祿、杜振英二人飛身竄下來，說：“呔！賊人休走！我二人在此等候多時！你今日可是放著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闖進來。”擺刀就剁。那賊人哈哈一陣冷笑，說：“好，楊再田！你有防備，我叫你防備一年，早晚我二太爺必來取你首級。”拉出刀來，合柴、杜二人殺在一處。兩個班頭見賊人刀法純熟，武藝精通，實不能拿他。那鐵尺到了賊人至命之處，不敢往下落，怕傷了他的性命，賊人刀可往二位班頭致命處上剁。柴杜二人祇累的力盡汗流，不見雷世遠馬安杰出來幫助動手。柴頭真急，口中說：“濟公，你老人家快出來罷，我二人可不行了。”濟公在屋中答言說：“我出去。”從裏面出來。賊人一見，透些慌張，往旁邊一閃，說：“今日我饒你二人不死，改日再會罷！”飛身躥上房去。柴杜二人說：“不好，賊人逃走了，濟公快唸咒罷！”和尚說：“可以。”沖定賊人，用手一指，口中唸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唵，敕令赫！”那賊人從房上一滾，落下院中。柴、杜二人過去，立刻先把賊人按住，把刀奪過來，捺於地下，綁好了抬至上房屋中。

　　楊再田一看，果然長的雄壯，問道：“賊人，我與你遠日無冤，近日無仇，你如何前來行刺？你叫甚麼名字？說來！”那賊人愕了半晌，抬起頭來說：“可恨，可恨，別無話說，我也命該如此。”楊再田說：“你與我有甚麼仇，前來殺我？快些說來！如不然，我要重重責罰你。”賊人說：“不要動刑，我說。”從頭至尾，如此如此，說了一番。

　　要知說出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51回 救義僕同赴千家口　見拜弟各訴別離情

　　話說楊再田在書房內問刺客名姓，那賊人說：“我姓華名雲龍，綽號人稱乾坤盜鼠，乃是西川人。”趙太守說：“兄長不用問了，我把他帶到秦相那裏，聽候相爺辦理。”楊再田過來謝了濟公，說：“要非聖僧來此，吾早為泉下人矣！從今我再也不敢不信服僧道了。”從新又另整盃盤，給和尚斟酒，祇吃到東方發曉，雞鳴三唱。

　　天色大曉，外面聲音一片，門上人進來回話說：“今有太守衙來轎接大人，在外邊伺候。”不多時，祇見趙福、趙祿二人，拿著衣包進來。趙太守立刻換了衣服，問：“何人給你等送信，知道我在這裏？”趙福說：“是如意巷的更夫李三，奉濟公之命令，一早給我們送信，叫我等在這裏楊宅迎接大人。”趙太守一聽這話，心中這纔明白，立刻把衣服換好。問濟公：“是坐轎是騎馬？”濟公說：“太守你先押解賊人去，我隨後就到。”太守立刻告辭，出來上轎，楊再田送出到外面。柴元祿、杜振英、雷世遠、馬安杰四位班頭，押解著賊人直奔秦相府，有人往裏面回話。秦相自從和尚同太守走後，在書房直等到四鼓以後，不見和尚到來，身覺勞乏，眠在床上，和衣而臥。少時天亮，起來淨面吃茶，方用過點心，祇見家人進來回話說：“回稟相爺，現在趙太守帶領班頭，將賊人拿來，在府門外聽候示下。”秦相說：“先把太守請進來，隨後把賊人帶上來。”家人到外面說：“相爺有請！”趙太守來到裏面，給秦相行禮，將昨夜晚在如意巷口拿賊的事，多蒙濟公將賊人拿獲，一一述說一遍。

　　秦相立刻吩咐將賊人帶上來，兩旁人答應，將賊人帶到。秦相一看這賊人，比劉昌更透雄壯，穿著一身夜行衣服，怒目橫眉。秦相說：“你姓甚麼？叫甚麼？哪裏人氏？將我的玉鐲、鳳冠盜去，放在何處？趁此實說，免得皮肉受苦！”下面賊人說：“大人不便細問，我是西川人，我叫華雲龍，玉鐲、鳳冠是我盜的。”秦大人說：“你賣在哪裏？”華雲龍說：“我賣給過往客商，不知名姓，賣了一千三百兩銀子，被我隨後將銀子花了。”秦丞相一聞此言，勃然大怒，說：“我的傳家之寶，竟被你盜去。”正在動怒，要打賊人，外面有人進來回稟﹔“濟公禪師到！”秦相吩咐有請。

　　書中交代，怎麼濟公到來晚了？祇因濟公由楊再田家中出來，出了如意巷，剛來到大街，祇見一人拿著果籃，直奔向前，跪倒行禮，口稱：“師父，你老人家一向可好？”濟公用手相攙，原來是探囊取物趙斌。濟公說：“徒弟你跟我來，我有話說。”趙斌說：“我今天剛到果子市，買點果子要做小本經營，師父有何話說？”濟公說：“你跟我到酒舖喝盅酒。”趙斌點頭，跟著濟公來到酒舖，要了兩壺酒。濟公說：“趙斌，我看你這幾日印堂發暗，氣色不佳，我給你八錠黃金，你自己拿家去，糴米買柴，過百日之後，再作買賣。”說罷把那八錠黃金取出來，交給趙斌。趙斌謝了聖僧，給了酒錢，二人出了酒館，濟公直奔秦府而來。

　　到了門首，家人回稟進去，秦相叫請，和尚到了裏邊，見相爺正自審問賊人。濟公說：“大人可曾問明了口供？”秦相說：“今已問明了，他叫華雲龍，盜我玉鐲、鳳冠，賣給不知名姓之人，把我兩種寶貝失迷了。”濟公說：“賊人名叫華雲龍，你別不要臉啦！你那樣人物，連真名姓都沒有嗎？說姓華為是發財呀？”賊人一聽，把眼一翻說：“和尚，你真是我的對頭冤家，我打算替華二弟打一脫案，要招出我的案來，我也是死，不想和尚認識我。”大人說：“你姓甚麼叫甚麼？倒是怎麼一段緣故？講來！”賊人說：“我姓王名通，乃是西川人，家住在成都府。因為我家兄在成都府，當一書辦，因為使了二百兩贓銀，被楊再田收監入獄，置之死地。那時我正在外面流落，後來我回去，纔知我家兄已死了。我要找楊再田報仇，不想贓官已然丁憂回籍，故我找到臨安來。在酒樓，遇見華雲龍，他也是西川人，綠林的朋友。我二人見面，就住在城隍山下劉昌家中。因為遊城隍山，遇見一個帶髮修行的少婦，華雲龍一見美色起意，晚間入烏竹庵意欲採花，不想因姦不允，他將那少婦殺死，又將老尼姑砍倒。他回到寓所，一告訴我，我就替他擔驚。我二人次日到泰山樓喝酒，因為口角相爭，他一刀把淨街太歲秦祿殺死。後來我同他在酒樓吃酒，我勸他不可這樣胡鬧，倘被官人拿獲，豈不有性命之憂？他說我膽小，他要做驚天動地事，要殺秦相。我又用話一激他，我二人晚間就來到秦相府。他到了相府，盜了奇巧玲瓏白玉鐲，十三掛嵌寶垂珠鳳冠，他在粉皮牆題的詩，所有的事，都是他一人做的。”旁邊也有先生寫了招供，寫完了，呈與秦大人過目。

　　秦相一看，自己這纔明白，問道：“王通，現在華雲龍他在哪裏住？你必知情。你如要說了實話，我必要從輕辦你，你如不說實話，我必要重辦你。”王通說：“大人不必生氣，我同華雲龍原先是一處住，也不住店，或是廟宇鐘樓鼓樓，或大戶人家花園僻靜之處存身。自從昨天晌午，聽說劉昌犯了案，他不敢在臨安再住。我二人商量好了，他到千家口通順店去等我，不見不散，準約會我那時去，我二人同回西川。”秦相聽明白，問：“濟公，這此事如何辦法？”濟公說：“大人派人拿去罷。”秦相說：“手下官人如何拿得了這樣賊？還是師父慈悲慈悲罷！”濟公說：“我去拿也行，有功就得賞，有過就得罰，大人先賞二百兩銀子，給柴元祿、杜振英，他二人辦此賊有功。再給二百兩銀子盤費，大人辦一套海捕公文，相諭，我帶他二人去拿賊。先把王通交錢塘縣針鐐入獄，不准難為他，後把華雲龍拿來，當堂叫他二人對質。”秦相說：“甚好。”立刻叫太守回衙門，給辦海捕公文，相爺親筆標了相諭。和尚說：“柴頭、杜頭你們二位班頭去跟和尚去辦案，別穿這在官應役的衣裳，你們兩個人改扮做外鄉人的樣，好遮蓋眾人的眼目。”兩位班頭點頭答應，跟太守回衙門。

　　太守辦好文書，柴頭杜頭到街上買了兩身月白粗布褲褂，左大襟白骨頭鈕子，兩隻岔配鞋，二人裝扮起來，把官衣包在包裹之內，帶著文書，來到相府。濟公已吃完早飯，二班頭領了相諭、盤費，秦相說：“師父這一到千家口，如將賊人拿獲了，三衙門領一千二百兩銀賞格外，也是一種喜事。”濟公同二人出了府門，往前行走，祇見桃紅柳綠，艷陽天氣，野外芳草一色新。和尚信口作歌：

　　堪嘆人為歲月荒，何時得能出塵疆？從容作事拋煩惱，忍奈長調遠怨方。人因貪財身家喪，蠶為貪食命早亡。諸公攜手回頭望，元源三教禮何長！纔見英雄邦國定，回頭半途在郊荒。任君蓋下千間捨，一身難臥兩張床。一世功名千世孽，半生榮貴半生障。那時早隱高山上，紅塵白浪任他忙。

　　和尚唱罷山歌，說：“二位頭兒，你二人快走！華雲龍在前邊樹林之內上吊哪，他要一死，亦不能拿他去了。”柴杜二人一聽，立刻答應，飛身上前。快跑了有五六里之遙，果然見前邊一樹林，有一人正在歪脖樹上拴套。柴元祿一瞧，說：“不得了，了不得！要是賊人一上吊，這一千二百兩銀子的賞，也不用要了，差事亦不要辦了。”自己趕緊腳底下加勁，往前跑到樹林，那人早已吊上。柴元祿急了，雙手一抱，竟將賊人捉住。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52回 美髯公拜請濟公　會英樓巧遇賊寇

　　話說柴元祿過去把上吊人抱住。杜振英追來一看，說：“大哥你把華雲龍拿了？”柴元祿低頭一看，說：“這是華雲龍的老爺。”杜振英說：“怎麼？”柴元祿說：“你看這個人鬍鬚都白了，他這大年紀還採花麼？”兩個人就把這老丈扶起來，一個捶腰，一個呼喚“老丈醒來！”

　　緩了半天，這老者緩過一口氣，一睜眼瞧了瞧，老丈反勃然大怒，說：“兩個小輩，放著道路不走，多管閑事！”柴頭等老頭罵完了，說：“老頭，你真不講理，要比我兩個人在這裏上吊，你瞧見了，你管也不管？人焉有見死不救之理？你別瞧我二人穿的衣服平常。你這大的年紀，為甚麼事情行這樣愚志？是為銀錢，是受人欺辱？你依實細細告訴我二人，或我二人能救得的，可以救你。你罵我二人，我們也不計惱，我問你，實因怎麼一段情節？”老者嘆了一口氣，說：“方纔我是一時的急火，多多得罪你二人。我倒不是因為別的罵你，我想我的事，細細告訴你二人，你們也管不了，我橫豎還得死，你們倒叫我受兩遍罪。”柴頭說：“你說說為甚麼事尋死？我二人既說能辦就能辦。你瞧我們兩人穿的衣裳，像村莊鄉人，也不是在你面前誇口，說一句大話，勿論甚麼事，我二人都可管得了！”

　　老丈說：“二位既要問我，二位請坐下，聽我慢慢告稟。我本是阜豐縣聚花村人，我姓傅名有德。我家主人姓馮名文泰，在安徽涇縣做了一任知縣。我家老爺是一位清官，兩袖清風，愛民如子，病故在任上，官囊空虛，一貧如洗。我同著我家夫人、公子、小姐，扶樞回歸故里原籍。我家小姐給的是臨安城的官宦人家，婆家是吏部左堂朱大人，現在來信，婆家要迎娶。我家夫人無錢陪送小姐奩，叫我上鎮江府──原本我家舅老爺，做那裏的二府推官，叫我去要二百兩銀子，賠送小姐。去到鎮江府，一見我家舅老爺，舅老爺一聽說我家老爺死在任上，埋怨我為何不把我家祖母送到他那裏去？倒難為我家夫人帶著兒女過這十分苦日子。我家舅老爺給了我六百兩銀子，說，五百兩給我主母賠送姑娘，那一百兩給我，叫我墊辦著用，常看我年老受苦辛不易。我怕銀子在路上不好拿，我買了十二錠黃金，做了一個銀幅子，就帶在腰中。我走到這樹林子，覺著腹中疼痛，總是在道路上，是白天受暑夜晚著涼。我肚腹疼痛不能走，就在這樹下歇息。正在發愁，來了一個二十多歲的男子，手中拿著一條繩子，問我為何坐在樹下不走？我說：‘我肚腹疼痛的厲害。’他過來給我兩顆痧藥萬金錠，我吃下去，覺著一行動，就睡著了。後來我醒來一看，那男子蹤跡不見，那條繩子在地下放著，我一摸腰裏十二錠黃金銀幅子都沒有了。二位想想：我回去見了我家主母，怎麼交代？我家夫人本來家寒，又要賠小姐，急等用錢。我有心再回鎮江府，見了我家舅老爺，也是無話可答，我說：‘罷了，還許我家舅老爺不信。’我左思右想，是前進無門，後退無路，莫如我一死倒也乾淨，也就管不了我家夫人的事了。二位雖是好意救了我，我還是得死，豈不是受二遍罪？”

　　柴、杜二位一聽，就知道這是濟公的取巧，支使我兩個人來救人，哪裏有華雲龍？柴、杜一想：“我二人何不給和尚找點麻煩？”想罷，說：“傅有德，你別死，回頭由南邊來了一個窮和尚，你過去揪住他，跟他要銀子。他不給銀子，不叫他去，叫他給你想主意。”傅有德說：“甚好。”

　　正說著，祇見由北邊來了一個窮和尚，一溜歪斜，腳步倉皇，來者正是濟公。一邊往前走，和尚信口說道：“你說我瘋我就瘋，瘋顛之症大不同，有人學僧瘋顛症，須下貧借酒一瓶。”口中正自唱歌。柴元祿說：“師父，你老人家快來。”傅有德一看，是個窮顛和尚，衣服襤褸。和尚過來問：“二位，這是何人哪？”柴、杜二人把上項事細述一番，濟公問道：“你二人有六百兩銀子哪？”二人說：“沒有。”和尚說：“你們兩人既沒有六百兩銀子，怎麼能救得了傅有德？不是無故的找事。你們兩個人現有多少錢？”柴頭、杜頭說：“我們兩個人，就是這二百兩銀子盤費，別處並無一文錢。”

　　傅有德一聽這三個人的話，自己一想：“我丟了銀子，何必為難他們？”自己想罷，說：“你們三位不用管。”和尚說：“焉有不管之理？我方纔已聽明白兩人說了，來罷！我給你把套拴上，你好上吊。”柴頭、杜頭說：“師父你老人家說這甚麼話？你叫我們來救他的，你老人家怎麼又不管？總得想主意救了他纔好。”和尚說：“事既是如此，傅有德你跟我們走罷，直奔千家口，你瞧有人大喊一聲奔我來，那就是你的財了。”傅有德說：“就是罷。”三個人跟著濟公，出了樹林，一直往千家口走。還有四五里之遙，和尚一邊往前走，口中說道：

　　你會使乖，別人也不呆。你愛錢財，前生須帶來。我命非你排，自有天公在。時來運來，人來還你債。時衰運衰，你被他人賣。常言道：做善好消災，怕你無福難擔待。使機謀把心胸壞，一任桑田變滄海。

　　和尚唱著山歌，正往前走，忽然間由打千家口的村頭，有人大喊一聲說：“聖僧長老，你老人家可來了！弟子找你老人家，如同鑽冰取火，軋沙求油。”後面還跟著一位，兩個人跑到濟公跟前，雙膝跪倒。二班頭一看，認識這二人。前頭這位身高八尺，膀闊三停，頭戴粉綾紅緞軟帕袖巾，繡團花分五彩，身穿粉綾紅色箭袖袍，腰繫絲絛，薄底快靴，面如白雪，兩道細眉，一雙大眼，裂腮額。後面跟定那位，頭戴寶藍緞色扎巾，身穿寶藍緞箭袖袍，腰繫皮挺帶，薄底快靴，面似淡金，重眉闊目，三山得配，五岳停勻，海下一部黃鬍鬚遮滿胸前，外披一件寶藍緞英雄大氅，這個乃是美髯公陳孝。前頭一位，姓楊單名猛，外號病符神。

　　這兩個人乃是保鏢達官。祇因保著一支鏢上曲州府，客人王忠住在千家口通順店，忽然王忠得了禁口痢疾，忙請了一位先生來調治，又把藥用反了，病症一天比一天沉重。王忠在床上睡著直哭，想起家裏的父母，自己有病，在這裏又無至近的親人，帶著三十萬銀子辦貨，倘如口眼一閉，願做他鄉的怨鬼，異地的孤魂。楊猛、陳孝這兩個人是忠厚人，看客人病的沉重，又是孝子，打算趕緊請先生給他治好了病。千家口這裏，又沒有高明醫士，兩個人去到靈隱寺問濟公。到廟中一問，說濟公並未在廟裏，細細探聽，說濟公被人請到昆山縣去治病。楊猛、陳孝二人無法，廟中留下話，仍回店內等候。等了兩天，也不見濟公來，二人心中甚為愁悶，今天出來閑步，偶然聽濟公口唱山歌而來，楊猛大喊一聲，二人過去行禮。和尚說：“你二人從哪裏來？”陳孝就說：“客人病在店中，到靈隱寺去請你老人家，沒見著，我們也不能走，求師父慈悲慈悲罷！”和尚點頭說：“你二人起來！”柴頭、杜頭也認識，說：“二位達官從哪裏來？”陳孝一瞧，是二位班頭，陳孝也樂了，說：“二位為何這樣的打扮？”柴頭說：“我們出來私訪辦案。”這幾個跟著濟公進了村口，是南北的街道，東西有舖戶，路西有一座酒樓，和尚站住不走了。此時這六個人是四樣心意，柴頭、杜頭想要辦案拿華雲龍﹔傅有德心想有人大喊一聲，我這六百兩銀子得跟他二人要﹔二位達官想濟公來了，好把客人王忠治好，就可以起身﹔和尚見了酒樓，就想吃酒。說：“眾位，我們進去喝盅酒。”大眾雖不願意，也不好違背，眾人同和尚進了酒館。濟公一看是會英樓，心中一動，說：“要捉拿採花淫賊華雲龍，在此等候。”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53回 綠林賊偏遇路劫　設奸謀畫虎不成

　　話說濟公進了會英樓，掌櫃的見他衣服平常，是一窮僧，並未逢迎。楊猛、陳孝等五個進來，他連忙過來說：“眾位裏邊坐。”濟公站在櫃外說：“掌櫃的，我也來了。”那掌櫃的說：“和尚，你來甚好，裏面請坐罷。”六人進去到了後堂，跑堂的過來說：“你六位上樓還是在哪裏？”和尚問：“有雅座沒有？”跑堂的說：“祇有一個雅座，方纔進去三人，已然要酒菜吃了。你六位上樓罷。”和尚說：“不上樓，我到雅座，把三位讓出來如何？”跑堂說：“那不行！”和尚說：“你不要管，我到雅座去。”一掀簾子進去，看見三人正自吃酒，是新拜的盟兄弟，大哥請兩個兄弟吃酒。正在談心，祇見外邊進來一個和尚，到這裏來說：“你們三位在這裏吃酒，酒錢我給了，我給你三位再要幾樣菜罷！”三人都站起來，大哥疑惑和尚和二位盟弟相好，那二人疑惑是大哥認識的，都連說：“和尚不必捨帳，你在這裏同吃酒罷。”和尚說：“請，請！”自己退身出去了。大哥問：“二位兄弟，這是哪廟裏的和尚？”那二人說：“我們不知道，不是兄長的朋友嗎？”他又說：“不是。”三人都笑了，說：“這是怎麼件事呢？坐下喝罷。”三人方一落座，全都連忙起來，“哼”了一聲，大哥說：“我方纔一坐，不知甚麼扎我屁股一下。”那二人說：“叫跑堂的快拿盤來，你這屋中不好，我們挪外間去。”跑堂的可給他們搬出來。濟公幾人見人家出來，他們就進去。到了裏邊落座，要了酒菜，擺上喝了幾盃，祇聽外面有人說話，聲音宏亮，說：“合字並赤字，啃撒窯兒，把合字赤字窯兒英找孫。”說完，進來三個江洋大盜。

　　書中交代：內中就有華雲龍。祇因華雲龍自臨安和王通分手，定準在千家口通順店內約會，又不見不散，他在通順店內，人家都當他是一個保鏢達官。他往日住在後院上房之中，昨夜晚間他自己吃完晚飯，覺得心神不寧，髮似人揪，肉似勾打，叫店中夥計算結店帳，說：“我要走，要有西川姓王名通來找我，你告訴他，我先走了，和他家中相見罷。”夥計答應。他出了店門，天已初鼓之際，走到村外，祇見滿天星斗，皓月當空，走了五六里之遙，有一座樹林，從樹林內跳出一人，口中說：

　　自幼生來心性魯，好學槍棒懶讀書。漂蓬四海免民禍，浪蕩江湖臨草廬。遇見良善俺要救，專把貪官惡霸誅。我人到處居方寸，哪管皇王法有無。

　　說完了八句，把刀一亮，說：“吠！對面行路之人，快留下買路金銀，饒你不死！”華雲龍聽罷說：“對面是合字。”那攔路之人，哈哈大笑說：“我是濟字。”華雲龍說：“你不是綠林中的合字麼？”那人說：“我一概不懂。”說著話，擺刀過來摟頭就剁。華雲龍拉刀剛要動手，一看這人身高八尺，穿著翠藍褂，面如藍靛，髮似朱砂，一部紅鬍髯飄灑胸前，長得兇如瘟神，猛似太歲。這人不覺把刀還入鞘內，說：“原來是華二哥，從哪裏來？因何連夜行路？”華雲龍一看，說：“原來是雷二弟，提起來一言難盡。”華雲龍就把由江西來到臨安，所作所為事一說，祇是沒提烏竹庵採花之事。

　　書中交代：來者這人姓雷名鳴，原籍是鎮江府丹陽縣龍泉塢人，也是一位綠林的英雄。他與陳亮是結義的弟兄，二人分手有一年多沒見。雷鳴去到陳家堡找陳亮，陳亮家中人說：“陳亮已上臨安去了。”雷鳴一聽，心中甚不放心，要到臨安去找陳亮。今天走在半路之上，見對面來了一個夜行人，雷鳴故意由樹林躥出來，亮刀截住，過來一看是華雲龍，二人這纔行禮畢，敘離別之情。

　　華雲龍說：“雷二弟，你方纔唸的八句詩詞，是你自己做的嗎？”雷鳴說：“不是，這是楊明大哥做的。華二哥你在臨安，可見著陳亮？我正要去找他呢。”華雲龍說：“我倒沒有見過陳亮。依我說，你別去找他，因我在臨安泰山樓殺了人，秦相府盜了玉鐲、鳳冠，你要一去，恐怕人家瞧見你行跡可疑，把你辦了，倒多有不便。”雷鳴說：“不要緊，我到臨安沒事便罷，倘若我要失了腳，我替二哥打一脫案。二哥你跟我同去，俺們二人在臨安盤桓一月，你我一同回江西，也不為晚。”華雲龍本是沒準主意的人，一聽雷鳴這話，自己動了心，說：“既然如是，雷二弟你我一同走。”二人剛走了不遠，見眼前樹林內轉出一人，過來攔住去路，二人趕著，不是別人，正是聖手白狼陳亮。

　　書中交代：陳亮自從前者濟公要給開水澆頭，切菜刀落髮，嚇的陳亮跑了，他就在臨安城找了個僻靜的店裏住著。華雲龍在臨安城所做所為的事情，陳亮都知道，後來聽說拿著野雞溜子劉昌，濟公奉命出都辦案，陳亮纔要追下華雲龍送信，叫他遠奔他鄉。不想今天走在這裏，遇見雷鳴、華雲龍，三人見面行禮，坐在就地，各敘已往從前之事。

　　天光已亮，陳亮說：“你們先到千家口沐浴淨身，吃點東西，商量著再走。”華雲龍點頭，三個人一同來到千家口，沐浴淨身，吃點心。喝了點茶，天已正午，三人要去吃酒，來到會英樓，華雲龍說：“瞧見有翅子窯的鸚爪孫，留點神。”濟公在雅座早已聽見，和尚也未出來。

　　三人上了酒樓，一看也乾淨，要幾樣冷葷菜，乾鮮果品，燒黃二酒，祇要好吃，就得不怕錢，跑堂的立刻到櫃上要了酒菜。不多時擺好，三人吃酒談話，真是開懷暢飲，酒逢知己千盃少，話不投機半句多。雷鳴告訴華雲龍說：“不必走，臨安沒有辦案之人便罷，若要有辦案之人，自有我認帳，管叫他來一個拿一個，來兩個拿一雙。”陳亮一聽，說：“二哥，你別大意。現有濟公長老，帶著兩個班頭，要捉拿華二哥，那濟公善曉過去未來之事。”雷鳴一聽，哈哈大笑說：“陳老三，你怕和尚，我不怕和尚，憑他這三人要捉拿華二哥？不是我說句大話，二百官兵圍上，也捉不住他。”陳亮說：“兄長你有所不知，我告訴你罷，那濟公長老神通廣大，法術無邊，要用手一指，就不能動轉。”雷鳴一聽此言，拍案大嚷說：“陳老三，你真氣煞我也！你這是長和尚的威風，減咱們弟兄的銳氣。這個和尚不來便罷，他要來時，我先把他殺了。要不然，你二人在此等候，我到臨安去訪問靈隱寺，把這和尚殺了，方出我胸中之氣。”陳亮說：“雷二哥，你趁早別說這個話，你不說倒許沒事，你一說也許被濟公掐算出來找你，真要一來，你我三人皆逃不了。”華雲龍道：“你們二位喝酒罷，幸虧此地沒人，要有人聽見，多有不便，你我說話總要留心。”雷鳴說：“華二哥，你怕和尚，我不怕和尚。”

　　正在說話之際，樓下就有人叫喊一聲，說：“好賊，我就是拿華雲龍的和尚來了，我今天全把你們拿住，一個跑不了。”

　　書中交代：和尚在雅座，同著楊猛、陳孝二位班頭、傅有德正在那裏吃酒，聽外面有人一調綠林中的黑話，和尚就知道是他們三個人來了。容他們坐下，和尚這纔由雅座出來，告訴楊猛等幾個人說：“我到外面方便。”和尚來到樓梯下，正聽見雷鳴那裏說大話，和尚這纔答言，要上樓捉拿乾坤盜鼠華雲龍。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54回 顯神通戲耍雷鳴　捨妙藥義救王忠

　　話說濟公在樓下一答，樓上華雲龍是驚弓之鳥，賊人膽虛，一縱身跳出樓窗，竟自逃走。陳亮一聽，說：“二哥你看如何？我說不叫你說，你看來了！”雷鳴伸手拉刀，奔到樓門，往下一看，見和尚衣服襤褸不堪，長著二寸多長的短頭髮，一臉的油泥，登樓梯正要上樓。雷鳴舉起刀來，打算和尚一上來，用刀將和尚劈下去。和尚一抬頭，早瞧見他，用手一指，口唸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用定神法把雷鳴定住。

　　濟公上得樓來，由雷鳴旁邊過去。陳亮一見，趕緊行禮說：“師父，一向可好？”和尚一瞧，說：“亮兒，你在這裏，好呀！”陳亮說：“弟子在此等候多時，師父你來喝酒罷！”和尚過來坐下，陳亮斟了一盃酒，和尚端起來就喝，陳亮過來說：“師父，慈悲慈悲罷！把定神法撤了罷！要是有人看見，成甚麼樣子？”和尚搖頭。

　　正在這番光景，祇聽樓下一聲“哎呀！咕嚕嚕，嘩啦啦，撲咚撲咚”，原來是跑堂的拿油盤托著菜，心中想，“樓上這三位大爺很富豪，要好好伺候，必多得酒錢。”拿著菜剛一上樓梯，猛抬頭一看，見這位藍臉紅須，舉著刀像欲殺人的樣子，跑堂的一嚇，手腳一軟，油盤也打了，他也翻身栽倒，滾下樓梯。上面陳亮聽見，又求師父說：“師父，你快把定神法撤了罷！叫人瞧見，實不是樣子。”濟公說：“便宜他。”用手一指，“你過來罷！”雷鳴這纔能轉動，方纔心中明白，心中說：“這個和尚可不好惹，我先把刀還入鞘內，我再算計他。我過去嘴裏跟他說好話，跟他坐在一處，冷不防給他一刀，把他殺了，就算給我華二哥報了仇，叫他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想罷，過來跪倒，給濟公磕頭說：“師父，你老人家既是我拜弟陳亮的師父，如同我師父一樣，方纔我一時間蒙昧無知，求你老人家恕罪。”陳亮一看，心中甚為歡喜，想：“我二哥倒是好人，知過必改。”陳亮這纔說：“師父，我二哥知錯認錯，你老人家看在我的面上，饒恕他罷！”和尚說：“你起來罷！”雷鳴站起來，就坐在和尚這條板凳上，和尚站起來，就躲到那邊去了。陳亮說：“師父為甚麼躲開？”和尚說：“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冷不防一刀，不是玩的。”嚇的雷鳴心中一驚。陳亮說：“師父，祇管放心！我二哥是個粗魯的人，他也絕不敢跟師父無禮。”和尚說：“我也知道。”

　　正說著話，跑堂的上來，向雷鳴說：“大爺，我怎麼得罪你了？你拿刀要砍我。嚇得我摔下樓去，摔了四個盤子，糟踏了四碟菜。”雷鳴說：“不要緊，回頭我照數賠你錢。我是聽見樓下有我的仇人說話，我拉刀要下樓，並不是恨你。”把這件事也就遮過了。再一看和尚，祇顧跟陳亮說話，也不往這邊瞧。雷鳴冷不防拉出刀來要刺和尚，和尚用手一指，又把雷鳴定住。和尚拍桌子大嚷：“好賊人，你要謀害和尚！二位班頭快拿賊，賊在樓上呢！”下面雅座眾人都聽了，柴元祿、杜振英說：“二位達官幫個忙，賊在樓上哩。”二位班頭拿著鐵尺，躥出雅座，直奔樓梯。陳孝沒兵刃，抄起一把鐵銃，楊猛本是渾人，也沒有兵刃，他出來一看，正見掌灶的掌通條通火，楊猛跑過去一個嘴巴，把掌灶的打了一個筋斗，奪過鐵通條就跑，也奔樓梯上來。樓下眾酒飯客，嚇的一陣大亂。二位班頭同楊猛、陳孝上樓，見和尚那裏坐著，旁邊一位白臉俊品人物，一位藍臉紅須，瞪著眼拿著刀，跑堂的在旁邊站著，別無他人。

　　柴頭說：“聖僧，賊在哪裏？”和尚說：“我一嚷，賊即跑了，這是我兩個徒弟。二位班頭過來，我給你們引見。”用手一指陳亮，說：“這是我徒弟亮兒。”柴頭說：“亮爺。”陳亮說：“我姓陳。”柴頭說：“原來是陳亮爺。”和尚又一指雷鳴，和尚說：“這也是我徒弟鳴兒。”雷鳴此時也能動轉，說的心裏直跳，二位班頭過來說：“鳴爺。”雷鳴說：“我姓雷。”二位班頭說：“雷鳴爺。”和尚又給二位班頭引見了。和尚說：“你們四位下去，在雅座等我。”四個人無法，轉身下樓。剛一下樓，掌灶的過來把楊猛攔住說：“這位大爺，我又沒有惹你，你把我的通條搶去，一個嘴巴，把我的牙給你打落了。”陳孝過去給人家賠罪，說了許多好話，這纔四個人回雅座去。

　　雷鳴見四個人下了樓，把刀還入鞘內，心說：“這個和尚可不好惹，我明著不行，暗著結果他的性命。”站起來答訕著下了樓。來到下面，問：“跑堂的，我們上面吃了多少錢？連雅座的飯帳，及方纔你摔的傢伙，一共多少錢？”堂官到櫃上算清了，雷鳴拿出銀子來給了，又要了一個酒瓶子，叫夥計給包上兩祇熏雞子，說：“我們回頭帶著喝。”夥計到櫃上要了一個瓶子，打了一瓶酒，將熏雞子包好，交與雷鳴。雷鳴掏出一包蒙汗藥來，放在酒內。

　　書中交待：這蒙汗藥可不是雷鳴自己配的。原本是雷鳴由鎮江府來，走在道路上碰見一個人，姓劉名鳳，外號叫單刀劉鳳，原先在綠林中當小夥計，也伺候過雷鳴、陳亮。因為他好賭，胡作非為，把他辭了，有二年多沒見。這天碰見雷鳴，劉鳳穿著一身華美的衣服，騎著一匹馬。一見雷鳴，趕緊翻身下馬，過來行禮。雷鳴說：“劉鳳你此時在哪裏？作何生理？”劉鳳說：“我現在開了一座黑店，遇有孤客行囊多，住下我就把他害了。我今是到慈雲觀去，買了十兩蒙汗藥。”雷鳴說：“你這十兩蒙汗藥，能害多少人？”劉鳳說：“能害一百人。”雷鳴說：“拿來我瞧瞧。”劉鳳由兜囊掏出來遞給雷鳴，雷鳴說：“你瞧有人來了！”劉鳳一回頭，雷鳴一刀，將劉鳳結果了，把屍骸捺到山洞之內，帶藥逃走。今天把藥掏出來，放在酒瓶之內，立刻上樓見濟公說：“師父，我有一事不明，要你老人家指教。我看這樓上人煙太多，說話多有不便，請師父跟我到後面無人之處細談。”陳亮叫人來算飯錢，濟公說：“不用算，早有人給了，咱們走罷。”

　　三人下樓，和尚向雷鳴說：“拿著咱們那些東西再走。”雷鳴答應，帶著酒瓶熏雞，出了會英樓，一直往北走，到了村口外一二里之遙，前面有一松樹林，倒也清雅，當中一塊墳地，內有白石桌一塊，三人到石桌旁邊，把酒放下，雷鳴說：“師父，我請教你老人家，不為別故，我要問你一件事，你老人家是出家人，不應管在家之事。華雲龍雖說是賊人，偷的是秦相府，又未上你老人家廟中偷了圍桌偏衫五供，何必師父多管？”濟公說：“這話不對，我和尚要不然也不拿他。他不應往我們廟中去，鬧到不堪。”陳亮說：“師父，他並未往你們廟中去呀！”和尚說：“沒往我們廟中，他可往尼姑庵中去了，毀壞佛門靜地，我故此拿他。”雷鳴說：“師父不要提那些閑話，我這裏給你老人家預備有酒，你老人家喝酒罷！”和尚拿過來一瞧，又放下，雷鳴就把熏雞打開說：“師父吃菜罷。”濟公說：“這酒我不能喝，主不吃，客不飲。陳亮你先喝。”陳亮拿起來就要吃，雷鳴一把手給奪過來，說：“這是給師父預備的，你不要搶。”陳亮也不知其中緣故，就說：“師父喝罷！”濟公接過酒瓶子來說：“陳亮，你可是我徒弟，我是你師父，師徒情如父子。我要叫人害了，你怎麼樣？”陳亮說：“我必要與你老人家報仇。”和尚說：“你所說這話當真？”陳亮說：“那是一定。”和尚又連說數遍，陳亮說：“師父太煩絮了，你老人家祇管放心，真有人害你，我必要給你報仇。”濟公說：“就是。”拿起酒瓶子晃了晃，連喝了十數口，和尚翻身栽倒，雷鳴哈哈大笑。

　　不知濟公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55回 天興店施法見賊人　小鎮店吃酒遇故舊

　　話說雷鳴見濟公喝了酒，翻身栽倒，雷鳴哈哈大笑說：“和尚我打算你是個活神仙，事事未到先知，敢情你也被我制住了。”陳亮說：“二哥這是怎麼一段情節？”雷鳴說：“三弟，是我酒內下了蒙汗藥，將他麻倒。回頭我把他捆在道路，等他還醒過來，我羞臊差臊他，看他跟我說甚麼？”陳亮一聽，說：“二哥，你這是不對，他是我師父，你也不應當。”雷鳴也不回言，提起和尚往東就走。陳亮祇打算雷鳴把和尚提在道旁，焉想到雷鳴來到東岸，一撒手將和尚拋下洞去，撥頭往西就走。陳亮也追過來，見雷鳴把和尚拋下洞去，剛要著急，見和尚往上一冒，露出半截身，齜著牙，嚇了陳亮一跳。陳亮說：“二哥你這不對，你這個亂子惹大了。濟公他老人家神通廣大，法術無邊，你要報應呢！”雷鳴說：“三弟，你別胡說了，我已然用蒙汗藥把他迷住，拋在水內，還有甚麼法術？跟我走罷。”陳亮無奈，眼雷鳴往北走。走了有二里之遙，眼前是一道土崗，二人剛上土崗，就聽得有人說：“我死的好冤屈，不叫我見閻羅天子，叫我見四海龍王。龍王爺沒在家，巡江夜叉嫌我髒，把我轟出來，大廟不收，小廟不留，我死的好苦！我靜等害我的人來，我們是冤家對頭，我把他掐死！”雷鳴、陳亮抬頭一看，正是濟公，嚇得二人魂不附體，拔頭就往南跑，後面和尚彳亍彳亍就追，二人跑的緊，和尚追的緊，二人跑的慢，和尚追的慢。雷鳴、陳亮腳底下一按勁，跑出五六里遠，好容易聽不見草鞋響了，二人累的渾身是汗。雷鳴說：“老三，我們前面樹林子下歇歇罷！”二人剛一到樹林，和尚說：“二位纔來呀！”二人一看是濟公，嚇的撥頭就跑，和尚就追。二人好容易跑脫了，剛來到土崗，和尚站在土崗之上說：“纔來！”雷鳴、陳亮又往回跑，心中暗怪道：“怎麼和尚又跑到頭裏去？”二人復又跑到樹林，和尚又早到了，說：“纔來！”一連來回跑了六趟。雷鳴說：“別這樣跑了，你我往西南去。”二人往西南岔路來，好容易聽不見草鞋響了。二人實跑乏了，見前面有樹林子，雷鳴說：“老三，你我爬上樹去歇歇，躲避躲避。”說著話，雷鳴往樹上就爬，剛爬到半截，和尚在樹上說話了：“我看你往哪裏跑去？”用手一指，用定神法把雷鳴定住。和尚下樹說：“好東西！我也不打你，也不罵你，我拘蠍來咬你。”和尚一唸咒，就見地下來了無數的青大蠍子，和尚摘下帽子來說：“我找蠍子去。亮兒，你給我看著。”說了，竟自往東去了。

　　書中交代，楊猛、陳孝二位班頭同著傅有德在雅座等候多時，不見濟公下樓，眾人到樓上一看，沒了人。柴元祿說：“夥計，我們那位和尚呢？”跑堂的說：“早已走了，那位雷爺連你們雅座的飯帳都給了。”柴元祿一聽，說：“二位達官，幫我們到通順店去辦案去。”楊猛、陳孝點頭答應，說：“可以。”同著傅有德五個人，出了酒館，直奔通順店。到了店門首，柴頭到櫃房說：“辛苦，你們這個店裏住著一位姓華的麼？”掌櫃的說：“不錯，昨天走的。”柴元祿一聽，說：“了不得了，賊走了！”陳孝說：“不要緊，濟公他老人家神通廣大，法術無邊，要拿這樣賊，亦不費吹灰之力，易如反掌。二位班頭，跟我們到天興店去瞧瞧，回頭再說。”

　　二位班頭無法，連傅有德一同來到天興店。見客人王忠臥在床上，哼聲不止，陳孝說：“客人大喜！”王忠說：“唉，世界上最難受，莫過生死離別，我要做他鄉的冤鬼，異地的孤魂，喜從何來？”陳孝說：“我給你請了靈隱寺的濟公和尚來給你治病，他老人家神通廣大，手到病除，回頭少時就來。”偏巧這話給店裏夥計聽見，這店裏掌櫃的生長一個腰癰，有碗口大，疼的要命。夥計就告訴掌櫃的說：“你在門口去等著，回頭你見了和尚就磕頭，求他給你治病，那是濟公活佛，手到病除。”這掌櫃的果然到門口，搬了凳等著。偏巧來了個和尚，掌櫃的趴下地就磕頭說：“聖僧救命！”磕過頭一看，是隔壁三官廟的二和尚，掌櫃的說：“為甚麼給你磕頭？”二和尚說：“我不知道你為甚麼給我磕頭？”掌櫃的說：“我等濟公和尚。”這位二和尚走了。

　　工夫不大，那邊來了一個窮和尚，來到近前說：“辛苦了！這店裏有閑房麼？我住店。”掌櫃的一看，和尚襤褸不堪，說：“我們這裏是大客店。”和尚說：“我在街口繞了個彎看過了，就是你這個店小。”掌櫃的一賭氣，轉過臉來不理窮和尚，焉想到和尚冷不防，照定掌櫃的瘡口就是一拳，打的膿血濺了一地，血流不止。店裏夥計一看，各抄傢伙，要打和尚，由裏面楊猛、陳孝躥出來，說：“千萬別打，為甚麼？”就見掌櫃躺在地下，“哎呀！哎呀！”直嚷，說：“和尚不好，和尚打死我了！二位達官別管，非打這和尚不可！”陳孝說：“先別打，你把情由說說。”掌櫃就把方纔之事一說，陳孝說：“這位和尚就是濟公呀！”掌櫃的一聽，說：“既是濟公，求你老人家給治治罷，這算白打了。”和尚說：“不白打，你好了。”說罷，由兜囊掏出一塊藥，放在嘴裏嚼了嚼，給他敷在瘡口之上，就見由瘡口往外流出爛肉，和尚口唸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用手一摸，立刻腰癰好了，復舊如初。

　　大眾這纔給濟公磕頭，把和尚讓到店內。見上房東裏間屋中，臥著客人王忠，哼聲不止，一見濟公進來說：“聖僧，我這裏病體沉重，不能給你老人家行禮，聖僧慈悲慈悲罷！”和尚說：“好辦！”叫夥計拿半碗涼水，半碗開水，和尚掏了一塊藥，扔在水內化開，給客人王忠喝下去。工夫不大，就覺著肚子“咕嚕嚕”一響，氣引血走，血引氣行，出了一身透汗，五臟六腑，覺著清爽，身上如失泰山一般，立刻病體痊癒。和尚出來，到外面屋中坐下，傅有德坐在那裏，淨等和尚給找黃金下落。和尚一看說：“柴頭、杜頭，你們救了人，不教人家上吊，又沒有六百兩銀子，這不是叫我和尚為難？”傅有德說：“師父，不必為難，你們三位辦你們的公事，我自己就走了。”屋裏王忠聽見，叫陳孝出來問是怎麼一段情節。柴頭就把上回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客人王忠說：“把傅有德叫進來，我今日給他六百兩，教他也不必尋死，就算我替濟公濟了他。”陳孝一聽，心中甚為歡悅，一想：“這件事倒做的周全。”拿了六百兩銀子，遞給傅有德，傅有德道了謝，拿著銀子出來說：“師父你老人家不必為難了，有王客人周濟我六百兩銀子。”濟公一看，照傅有德臉上“呸”啐了一口，說：“你真好沒根由！我給你找不著十二錠黃金，你再要人家的銀子，你認識人家麼？”

　　鬧得傅有德臉上一紅一白，又把銀子給送到屋裏，自己一想：“倒莫如我一死。”和尚說：“傅有德你的十二錠金子被誰偷了去，你可知道？”傅有德說：“就是那少年拿繩子偷去。”和尚一撩衣襟，說：“你來看！”連柴元祿、杜振英都一愣，見和尚貼身繫著一個銀幅子，露著十二錠黃金，二位班頭也不知和尚是哪裏來的。和尚叫傅有德瞧瞧，“是你的銀幅子不是？”傅有德一看，說：“是。”和尚說：“是不是我和尚偷你的？”傅有德說：“我也沒敢說你老人家偷我的。”和尚用手一指說：“你來看，偷金子的人來了。”傅有德抬頭一看，見外面一個少年的男子，穿的衣服平常，後面跟定一個婦人，傅有德說：“果然是樹林子給我藥吃的人。”那人兩眼發直，直奔天興店而來。

　　不知是怎麼一段隱情，且看下回分解。

　　第56回 鄭雄途中見濟公　王貴林內劫孤客

　　話說濟公在天興店，用手一指點，見外面有一人兩眼發直，後跟一婦人。書中交代，來者這人，住在千家口東街，姓馬名茂。他父親馬振剛，他有兩位兄長都務本分，耕讀傳家，惟有馬茂是個逆子，吃喝嫖賭，無所不為。那日他在大街之上，把銀錢衣服全都輸了，無臉回家，買了一根繩子，意欲上千家口外，無人之處去縊死。偏巧遇見傅有德肚腸疼痛，他帶有痧藥，說：“我給你些藥吃吃。”傅有德吃了，靠著樹就睡著了。馬茂見他一個孤單行客，想：“他身上必有金銀，我摸一摸他肚腹，他要醒來，我就說，我摸你肚腹，還有疼痛否？他若不醒之時，有甚麼，我拿了就走。”便伸手一摸，把銀幅子就摸出來，一看，裏面有十二錠黃金，他把繩子扔下，拿著黃金幅子就走。自己一想：“我把我妻子接出來，找兩間房子，把黃金換了一錠過日子，倒是樂事。”想罷往前便走。見北邊有一個大葦塘，他四下一瞧，杳無一人，把銀幅子連黃金埋在那裏，留了一個暗記，自己回歸千家口。剛到了家門口，他父親馬振剛立在門口，一見馬茂氣往上沖，說：“畜生，你在外面無所不為，怎麼又回家來了？”馬茂說：“我接兒媳來的。我也不在你家吃飯了，家裏算沒我這個人便了，以後你也不用再管我了。”馬振剛聽了，忙說：“好好！你趁早把你老婆接出去罷，不要在家裏再生我的氣。”馬茂即到裏房，喚出妻子，要他跟了就走。妻子不敢跟他出去，因知他在外面無所不為，怕他生出異心把她賣了。他妻子孫氏，本是賢德之婦，跟婆婆說：“我不願去。”老太太說：“不要緊，你祇管跟他出去，有甚麼事，自有我給你做主。”孫氏無法，跟馬茂出來，走到半路，馬茂說：“我告訴你，我若不發財，我也不能接你。”孫氏也不理睬他，跟他出了千家口的村口。到了葦塘，尋著埋黃金所在的暗記，馬茂刨開一看，十二錠黃金蹤跡不見，裏面有一堆大糞。

　　書中交代，十二錠黃金是被濟公拿去了。當柴元綠、杜振英救了傅有德的時候，說：“你等著，由南邊來一個窮和尚。”為何濟公由北邊來呢？那就是濟公把柴頭杜頭支開去救傅有德的，和尚走到北邊，把黃金刨出，帶在貼身，出了一回恭，照舊埋上。這時候馬茂一瞧就愣了，方纔由家中接妻子出來，說的大話不小，把妻子接了出來，此時黃金沒了，再把妻子送回去，那如何能行？真是話出如箭，豈可亂發？一入人耳，有力難拔，自己無法可想，連話也沒了。帶著妻子往前正走，剛來到天興店門口，濟公由裏面看見，用手往外一指，說：“傅有德你看，偷你黃金的人來了！”

　　傅有德往外一看，果然不錯，見馬茂兩眼發直，自己打了自己一個嘴巴，說：“眾位，我今天是報應臨頭。”一邊說，一邊跑，剛到面前一個水坑，“撲咚”落下水去，冒了兩冒，即時身死。他妻子孫氏一見，就放聲大哭。正在痛哭之間家中有人跟了來，怕馬茂賣了女人。跟來之人，見馬茂落水溺死，把他妻子孫氏勸回，告訴他父親並兩位哥哥。馬茂已死，把屍身撈起來掩埋，把孫氏送回娘家另聘，這話不表。

　　單說這和尚把十二錠黃金給了傅有德，叫柴元祿、杜振英把二百兩銀子盤費拿出來也給傅有德，說：“我和尚唸你是個義僕，我賞你二百兩銀子。”傅有德是千恩萬謝，拿著金銀告辭走了。

　　柴元祿可就說：“師父，我們已到通順店去了，華雲龍是昨天走了，你老人家把盤費都給了傅有德，這比不得在臨安時節，眼前出門，在外吃飯要飯錢，住店要店錢，該當如何是好？”和尚說：“不要緊，勿論大小飯舖店家，吃飯住店，祇要我和尚一指鼻子就走不了。”杜振英說：“對，不指鼻子也走了。”三個人這裏說話，客人王忠聽了，自己一想：“濟公給我治好了病，我應當酬謝酬謝，人心都該如此。”隨後拿出一百兩銀子來說：“給師父做盤費。”和尚一瞧惱了，說：“你拿這一百兩銀子，算謝我麼？我家值萬貫，誰來要你酬謝？快請拿回，我決不收領。”王忠聽如此說，亦不敢再給了。濟公說：“二位頭兒，跟我拿華雲龍去。”柴杜二人無奈，跟和尚出了天興店，陳孝等送出來。

　　濟公帶著二人，走了已有數十里之遙，到了一座小鎮，進店坐定，三人也覺得腹中飢餓了。柴元祿一想：“和尚大慈悲了，把銀子都施捨了，現在囊中一文錢也沒有，如何是好？吃飯得給飯錢，住店得給店錢，祇得把富餘的夾衣裳當了得一吊或八百，方可食宿。”想定主意，說：“師父，你老人家祇顧行好事，把銀子一兩不留，這吃飯沒錢，如何辦法？”和尚說：“不要緊，我自有道理。你們二位不用著急，跟我來！”二位班頭無奈，祇得跟著和尚走路。

　　來至西面，有一座大酒飯店，廚下刀勺亂響，座客滿堂，和尚就往裏面跑，柴、杜二人跟進，一直來到後堂坐定。跑堂的一瞧，見一個窮和尚同著兩個人，穿著月白褂褲，白骨鈕扣，左大襟，兩隻岔配鞋。夥計心裏暗忖道：“這個樣子，還不願在前頭這桌子上坐，還到後堂來吃？”後堂一概是金漆八仙桌椅凳，和尚在當中坐下，柴、杜二人在左右坐下，夥計過來說：“三位來了！”和尚說：“算我沒來。”夥計說：“來了，三位要甚麼酒菜？”和尚說：“你們這裏賣些甚麼？”夥計說：“我們這裏燒烤紅白，煮煎炒燉烹炸，大碟中碟小碗，應時小吃，隨意便酌，果品珍饈，兩京碗菜，粗細便飯，上等高擺海味全席，一應俱全。”和尚說：“上等海味，每席價需多少？”夥計說：“八兩銀子一席。”和尚說：“給我來一桌，要好紹酒一壇。”

　　夥計答應，心裏暗想：“這窮和尚吃這頓飯花這些飯資，何不換些齊整的衣服？豈不是好？看他們吃完了，拿甚麼錢來給我？”當時祇得揩桌抹凳，盃盤狼藉，小菜碟盃筷擺好，隨即將乾鮮果品、冷葷熟炒、糖拌蜜餞、雞鴨魚肉各菜齊上。和尚說：“二位吃罷。”柴元祿、杜振英二人知道是腰內無錢，說：“師父，你吃罷！吃完了沒錢給人家，我們不敢吃了。”和尚大聲說：“沒錢不要緊。”柴頭說：“沒錢你怎麼講？”和尚說：“不必擔憂，吃完了沒錢，他也無法。他要打，打輕了也不算甚麼，打重了他得給養傷之費，倒有了飯吃了。”柴杜二人也不敢吃，伏在桌邊，和尚又吃又喝，說：“這鴨子欠爛，海參欠發，燉肉太鹹，做的不入味，夥計過來！”夥計說：“大師父要甚麼？”和尚說：“這些菜都不合口，你給我一條活鯽魚，頭尾燒湯，中段糟溜魚片，放醋。”夥計答應。和尚揀甚麼好吃就要甚麼，也不嫌貴賤，並且越貴越高興，大吃一頓，幾乎嚇壞了夥計。吃罷，叫夥計過來算帳，堂官一算說：“合共計紋銀二十四兩四錢。”和尚說：“不多，值得值得！外給小帳銀二兩。”夥計說：“謝謝師父。”和尚說：“不用謝得，惟小僧匆匆，未及帶得分文。”夥計說：“沒錢怎樣？”和尚說：“你告訴掌櫃的，給我寫上帳罷。”夥計說：“小館沒有帳的。”和尚說：“沒帳寫在水牌上就是了。”夥計說：“寫水牌，也是帳呀！我們一概不賒，你給錢罷。”和尚說：“沒錢，你瞧著辦罷。”

　　夥計一聽，來告訴掌櫃的說：“和尚吃了二十四兩四錢，他說沒有錢。”掌櫃的一聽，怒氣上沖，說：“紅口白牙，吃了東西，要甜的不敢給鹹的，要辣的不敢給酸的，吃完了不給錢？打你也不值，就是不要打你也要打你。眾友給我打他！”和尚說：“老柴、老杜你瞧怎麼辦？”柴頭杜頭說：“我們沒主意。”和尚說：“掌櫃的不要著急，我給你變錢。”掌櫃的說：“你變罷，不給錢你今天走不了。”和尚呆立半天，說：“掌櫃的，我們商量商量，我吃了你的東西，我給你吐出來對不對？”掌櫃的一聽，說：“你胡說！吐出來我賣給誰去？”和尚拍著桌子喊嚷：“哎呀，二十四兩四錢呀！”夥計一瞧說：“哭也要給錢。”掌櫃的正要打和尚，祇聽外面一聲喊嚷：“賢弟，你我到裏面吃盃酒。”簾來一起，進來二人，帶著十數個從人。一見濟公，二人趕奔上前，要給和尚的飯帳。

　　不知來者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57回 避難巧救遇難人　雷陳誤入黑賊店

　　話說濟公在酒館吃完了酒飯，沒錢會鈔，掌櫃的正不答應，簾櫳一起，進來兩個人。前頭這位身高九尺，膀闊三停，頭戴青緞壯士帽，身穿皂緞箭袖袍，腰繫絲鸞帶，足登單青薄底靴，面似烏金，重眉闊目，高鼻梁，四字方口，這位乃是臨安城鳳山街的天王鄭雄，帶著有幾個從人。後面跟著一位武生公子打扮，俊雅人品，此人姓馬名俊，綽號叫做白臉專諸，原籍是常山縣人氏，為人最孝老母。他跟鄭雄是因同年至好，馬俊由常山縣來到臨安探望鄭雄，見鄭雄的母親雙目覆明，因問鄭雄說：“老太太的眼睛怎麼好的？”鄭雄把做壽，濟公怎樣治好的話，─一述說一番。馬俊一聽，說：“靈隱寺濟公既能治眼，現在我娘親也是眼睛看不見，何妨勞兄長同我去代求求濟公？”鄭雄答應“可以”，二人同到靈隱寺一問，說不在寺內，聽說濟公被臨安太守趙鳳山請到昆山縣治病去了。二人無奈，回來後又連找數次，並未遇著濟公。馬俊要告辭回家。鄭雄說：“我同賢弟去逛一逛。”收拾行囊，買了許多的東西，帶著幾個家人，二人一同起身。

　　這天走在道路上，陰天飛細雨。面前是鎮店，到了街上，見有酒館，鄭雄說：“賢弟你我吃盃酒罷。”二人便進了酒館。往裏走，聽後面一嚷，鄭雄抬頭一看，正遇了濟公，趕奔上前，忙行了禮說：“師父一向可好？”柴、杜二人一看，是認得的，說：“鄭大官人，你二人從哪裏來的？”鄭雄一看說：“二位頭目為何這樣打扮？”柴頭說：“我們辦緊要機密事。”鄭雄說：“師父嚷甚麼？”和尚說：“哎呀！欺侮死了我也。”鄭雄說：“哪個敢來欺負你老人家？”和尚用手一指夥計說：“就是他。”嚇得夥計就跑。柴頭說：“鄭大官人你莫著急，且問為甚麼欺侮他老人家？”鄭雄說：“師父，為甚麼欺侮你老人家？”和尚說：“吃完飯不放我們走，祇管要錢。”鄭雄一聽，倒也好笑，說：“吃了人家東西，哪有不要錢的人？這也不算欺侮你。吃多少錢，我給還便了。師父，你出門為何不帶錢？”和尚說：“甚麼不帶錢，帶著二百兩銀子。”柴頭說：“帶的二百兩銀子，他都施捨了，一文錢沒有留下。”鄭雄說：“師父，既沒錢不要坐下就吃，這幸虧我來，我若不來呢？”和尚說：“你若不來，我就不吃了呢。”鄭雄一想：“這倒好，算計好了，吃我的。”連忙叫過馬俊來引見，另整盃盤，連柴杜二人一同坐下吃酒。

　　方纔坐定，就見簾櫳動處，進來兩個人，前頭這位文生公子打扮，人品俊雅，頭戴藍綢頭巾，身穿翠藍袍，白襪雲鞋，儒儒雅雅。後面跟定一人，頭戴青緞軟帕包巾，身穿青小夾襖，腰束鈔包，青夾褲，白襪子，打繃腿趿鞋，外罩一件青綢子銅氅，面色青白，兩道鬥雞眉，一雙鷗口眼，鷹嘴鼻，兩腮無肉，長得兔頭蛇眼，龜背蛇腰。濟公一看，就知道這個不是好人。

　　書中交代，前頭這位公子，原來是龍遊縣人，姓高名廣瑞，在龍遊縣北門外開高家錢舖，家中很稱財主。原來三房合一單丁，伯、叔、父親就是高廣瑞一人，三房給他娶了三房媳婦，誰生養兒子，算誰院君之後。這高廣端的舅舅，在臨安城開綢緞舖，高廣瑞在他舅舅舖子學習買賣。這天他要告辭回家，他舅舅說：“你要離不開家，你就不用來了。”高廣瑞說：“不是我戀家，我昨天做了一夢，甚怕。夢見我祖母死了，我不放心，到家瞧瞧就來。”他舅舅給了他十兩銀子盤費，他自己還有二十多兩銀子，由臨安起身。到了那千家口，在飯舖之中吃飯，過來一位老者說：“大爺，賞我幾個銅錢，讓我吃點東西。”高廣瑞一看，老者須發皆白，甚為可憐，說：“老者，你那邊吃頓飽飯，我給錢便了。”老者吃飽了要走，高廣瑞打開銀包，拿了一塊銀子，給了那老人，然後給了飯錢。剛要走出飯舖，過來一個人，穿一身青，說：“客人貴姓？”高廣瑞說：“我是龍遊縣的，我姓高。”那人說：“我姓王，名貴，也是龍遊的人氏，咱們是鄉親呢。方纔那老者我看他不是好人，他是山賊的採盤子，瞧你有銀子回頭他在半路上等著你，不但你把銀子去了，還要投了命，你我一同走罷。”高廣瑞本來沒出過門，聽這話害怕，跟著王貴一同走了。到前方這座鎮店，天飛起雨花來，王貴說：“賢弟，你我喝點酒再走。”二人進了酒館。

　　和尚一瞧，就知王貴不是好人。濟公目不轉睛瞧他，未免鄭雄眾人也都回頭瞧他，王貴說：“賢弟，你我別處喝去罷。”

　　二人出了酒館往前走。出了鎮，來到樹林子中，四面無人，王貴說：“你站住！”高廣瑞說：“做甚麼？”王貴說：“這就到了你姥姥家了，你打聽打聽大太爺我是做甚麼的？我姓王名貴，綽號叫青苗神，青苗不長，我沒有路，青苗一長，我就有了飯吃了。我久在大道邊做買賣，你趁早把銀子衣裳都給了我，我把你一殺。”高廣瑞一聽，嚇的顏色更變說：“王二哥，你我都是鄉親，我把銀子給你，你饒我這條命罷！”青苗神王貴哈哈一笑，說：“你那妄想了，大太爺做了這些年的買賣，沒留過活口。這時候我饒你了，明日你一個手指頭就要我的命了，你用手一指說：‘你這人是路劫賊。’就辦起我來了。你趁此把衣裳給我一件一件脫下來。要不然，我拿刀都剁壞了，衣裳少賣錢，我是要罵你的。你快把腦袋伸過來，給我殺了，不然煩躁了，我就拿刀亂砍。”高廣瑞一聽，嚇的戰戰兢兢，口中說不出話，哀求道：“好爺爺，我把銀子給你！”一邊說一邊把銀遞過，“我把衣服也都給你，祇要留一條褲子。但求你饒我這條性命，我感你老人家的好處。”王貴聽罷，一陣冷笑說：“小輩你不必多說，我是向例不留活口的。”高廣瑞見哀求不轉，自己氣往上沖，伸手抓起一塊石頭，照定賊人打來。王貴哈哈大笑說：“你真膽大包天，敢在太歲跟前動土，老虎嘴邊拔毛！”掄刀就剁，祇聽樹林西邊有人喊：“合字讓我！”王貴回頭一看，祇見從那邊來了三人。前頭那人，有詩為證：

　　頭大項短膽氣豪，藍臉紅須耳生毛。專管人間不平事，剪惡安良樂陶陶。

　　後跟一位穿翠藍褂，俊品人物，來者非是別人，乃是雷鳴、陳亮。祇因濟公禪師把二人用定神法制住，說拘蠍子螫他二人，把兩個人嚇的戰戰兢兢。濟公走遠了，雷鳴、陳亮方能動轉，兩個人撒腿就跑，跑到這個樹林子，天下起雨來，兩個人在一棵枯柳裏躲雨，兩人心神不定，商量著回頭上哪邊去好。正在這般景況，祇見來了兩個人，陳亮一看說：“二哥，你看這兩人來的不對，一個是儒儒雅雅老實人，一個是賊頭賊腦滑溜的樣式，怕其中有緣故。”

　　正在猜疑，見二人進了樹林，王貴叫住，高廣瑞嘵嘵不休，兩個人所說的話，雷鳴、陳亮都聽得明明白白。二人正要趕過來，青苗神王貴瞧見兩個人的樣兒，先嚇了一跳，說：“二位貴姓？”雷鳴說：“我姓雷名鳴。陳亮說：“我姓陳名亮。”王貴一聽，說：“二位一說高姓，我就知道了。你就是風裏雲煙雷鳴雷大叔麼？這是聖手白猿陳亮陳三爺麼？”兩人一聽，把眼一瞪說：“我打你個球囊的！”“你是雷大叔，他是爺爺。”王貴說：“你是祖宗。”陳亮一拉刀，王貴說：“你是祖宗尖。”雷鳴說：“方纔你說的話，我都聽見了，你把銀子給我拿過來！”王貴就把銀子遞給雷鳴，雷鳴又說：“你腰裏的銀子也給我。”王貴也摸了出來。雷鳴說：“你把衣裳脫下來。”王貴說：“大爺莫這麼辦，咱們都是合字。”雷鳴說：“放你娘的狗屁！”過去一刀，把賊人耳朵砍下一個來。王貴說：“大爺，我們瓢把子來了！”雷鳴、陳亮一回頭，機伶伶打一寒戰，有一宗岔事驚人。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58回 董家店雙傑被害　濟禪師報應賊人

　　話說雷鳴、陳亮正要殺王貴，王貴用手一指說：“我們瓢把子來了！”雷鳴、陳亮二人一回頭，王貴撒腿就跑。陳亮隨後就追，說：“奸賊，我要叫你跑了，算我不是英雄。”王貴連頭也不回，急急如喪家之犬，忙忙如漏網之魚，恨不得膀生雙翅，跳出樹林子，偏巧眼前遇一道水溝河，有三丈寬，王貴跳下水去，浮水過去逃命。陳亮見王貴跳下水去，有心繞過去再追也走遠了。陳亮一想：“便宜了他罷！”高廣瑞來說：“不是二位大太爺搭救，我這條性命死在賊人之手。”陳亮說：“你姓什名誰，哪裏人氏？怎麼跟賊人一同搭伴走路？”高廣瑞說：“我姓高名廣瑞。”就把在千家口吃飯之故，細說一遍。雷鳴說：“我們也不是綠林人，把這三十兩還給你罷！”摸出來遞給廣瑞。廣瑞感恩不盡，說：“二位救了命，積了德了。我家三門共我一條根，我在龍遊縣北門外開高家錢舖，二位倘到敝地，千萬到敝舍屈駕枉臨一敘。”陳亮說：“好，你趕路罷！”高廣瑞方告辭別，陳亮他本是熱心腸的人，說：“二哥，你看高廣瑞他一個人走路，又沒出過門，倘若在道路上，仍遇著歹人，就了不得了。咱們二人也沒事，何妨在暗中跟著他，送一程。”雷鳴說：“也好。”

　　二人說著話，就遠遠的跟著高廣瑞，往那條路去。雷鳴、陳亮止住腳步，也覺著餓了，天仍然下小雨，陳亮說：“二哥，你找到哪裏去住店吃飯？天也不早了。”雷鳴說：“前面有座董家店，離此不遠，那買賣做的和氣，從前我在那店裏住過，這話是上二年的事，而且我在那店裏養過病。有一位董老掌櫃很是慷慨，可不定那老掌櫃在不在了，或已換了人。”陳亮說：“好，你我就上董家店去。”說著話來到一座村莊，南北的街道，朝東的店，二人上前叫門，裏面有人把門開了。陳亮一看，這人三十以外的年歲，淡黃的臉膛，身著藍布褂，繫著青圍裙，白襪青鞋，像個夥計的打扮。看了看雷鳴、陳亮說：“二位住店麼？”陳亮說：“住店。”說著話二人就緩步進內。一進大門，迎面是影壁，轉過影壁一看，是轉正的北上房，東西兩溜單間上房，廊下有一張桌，上面有一個紗燈，有一人在那裏吃酒。那人見雷鳴、陳亮進來，一揚手，把紗燈打滅了。雷鳴、陳亮也不措意，也沒瞧準是誰，夥計讓著來到東配房坐下。

　　書中交代，這座董家店，此時不是董家店了。皆因老掌櫃一死，兩位少掌櫃的不務本分，跟青苗神王貴吃喝嫖賭。這天，王貴說：“二位少掌櫃，把買賣讓給我做吧，每年我給你們幾百吊錢。”二位少掌櫃就把店讓給王貴。王貴本是打悶棍出身，找了綠林中幾個小夥計，幫他做買賣，遇有孤單行客，行李稍豐的，他們就謀害了，大家分派資財。王貴素常跟他眾夥計說大話，自稱綠林中大有名的人都是他的晚輩，都叫他是大叔，眾伙友也不知王貴有多大能為。今天王貴由外面回來，身上衣裳也都濕了，耳朵少了一個，流血不止，有一個夥計姓吳名紀方，愛說笑話，說：“寨主怎麼耳朵丟了一隻，衣裳濕透了呢？”王貴說：“莫提了，真是喪氣。我在小鎮店吃飯，遇見人家打架，動起刀來，無人敢勸，我過去一勸，誤把我耳朵削了。我焉能容他？那人拿著刀一跑，我就追，他跳下水去要跑，我追下水去把衣裳也濕了。好些人給我跪著央求，我也不能不賣人情，大眾勸我回來，明天必得給我來磕頭，你把乾衣裳給我拿出來換換。”夥計祇當是真事，也不問了，拿出衣裳來。王貴換上說：“給我打點酒，做點心。”夥計打了兩壺酒，做了兩盤菜，王貴在廊檐下坐著喝酒，自己越想越後悔，幸虧我兩條飛毛腿，不然死於雷鳴、陳亮之手。

　　正在思想之際，聽外面叫門，王貴想要說不叫夥計開門，然而夥計已出去開了門，把雷鳴、陳亮往裏一讓，王貴一見，嚇得魂飛魄散，急把燈打在地上，一溜進了上房，心中亂跳，見夥計把雷鳴、陳亮讓到東屋去。夥計出來，王貴把紀方叫進來，王貴說：“方纔來的這兩個人，你認識不認識？”夥計說：“我不認識他。”王貴說：“一個叫風裏雲煙雷鳴，那白臉的叫聖手白狼陳亮。”夥計一聽，說：“這二位名頭高大，咱們得跟他接交，回頭不叫他們給飯錢。”王貴說：“我告訴你，這兩個人是我的仇人。”夥計說：“怎麼與你有仇？”王貴說：“今天我由千家口跟了一號買賣，來到大樹林子下，剛要動手，雷鳴、陳亮過來說：‘王大叔你好。’過來給我請安，我說：‘你們二小子做甚麼？”雷鳴、陳亮說：“見面分一半。’我不答應，他們倚仗人多，與我交手，他們也贏不了，偏巧我把銀子丟了，我一撿銀子，他們把我耳朵給削了去。今天活該回頭把他們兩個人害了，我正好報仇，有銀子多少，你們大家分，我不要。”夥計說：“就是罷。”王貴附耳說“你如此如此”。夥計點頭。來到東配房說：“二人吃甚麼？”陳亮說：“你們這裏有些甚麼？”夥計說：“有炒豆腐，燴豆腐，豆腐乾，豆腐絲。”陳亮說：“不吃，有別的沒有？’夥計說：“沒有，我們掌灶的，人家請了去辦喜事，連我們家伙全借了去了，你要吃酒，小雞子宰兩隻，白煮煮，無醬油，惟有酒沒酒壺，要喝拿瓶打二斤。”陳亮說：“就是罷，要二斤瓶打二斤酒，燒雞二隻。”停了一息時光，夥計都拿了進來。

　　雷鳴、陳亮喝了幾口酒，陳亮說：“不好，二哥怎麼我心裏悶的慌。”雷鳴說：“我的心裏也是如此。”陳亮說：“哎呀！合字朵尺窯嗎？”說著話，雷鳴翻身跌倒。夥計一瞧，說：“寨主，這兩個人老了。”王貴說：“好。”陳亮此時心尚明白，一聽是青苗神王貴說話，情知沒了命了。夥計見陳亮少時也躺了，就告訴王貴，王貴說：“他們兩個人身上有一包三十兩銀子，那是我劫的人家的，還有一包五兩，那是我的。他們身上倘有多餘的銀子，我不要了，均是你們夥計的。”夥計一聽，不大願意，分贓沒分，犯法有名，先說為報仇，這時又要銀子了，夥計無法可強，又不敢說。

　　王貴拿著刀，由上房出來，要殺雷鳴、陳亮。剛到東房臺階，就聽外面叩打店門，說：“開門開門！睡覺來了！”王貴一聽，說：“紀方，你先把外面的人支發走了，莫教他來攪我。”夥計來到門洞說：“誰呀？”外面說：“我睡覺來的。”夥計說：“住店沒有空房間了。”外面說：“上房沒有，就住配房。”夥計說：“配房也沒有了。”外面說：“配房住滿了，廚房。”夥計隔門縫一看，是個和尚。

　　書中交代，來者正是濟公。原來日中在小鎮店，同鄭雄、馬俊、柴、杜二位班頭在酒館吃酒，吃完了酒，天尚未晴，鄭雄說：“師父，你我今天就住在這後面店內，倒也方便。”濟公說：“好。”來到店中，說了回話，各自安歇。睡到有二更天，和尚說：“柴、杜二頭，跟我起來拿華雲龍去，他在樹林上吊呢。”柴、杜二班頭說：“真的麼？”和尚說：“真的。”二人起來，同和尚出了店。天還下雨未晴，柴頭說：“師父，華雲龍在哪裏上吊？”和尚說：“我不知道。”柴頭說：“不知你說甚麼？”和尚說：“我叫你兩人起來逛逛雨景，上頭下雨，底下踏泥，這比睡覺還好。”柴頭、杜頭兩個氣就大了，也不好言語。

　　和尚來到董家店首，討過包袱，重新包大了些，包裹好，和尚纔去叫門。夥計說：“沒房。”和尚說：“別的不妨，惟我是保鏢的，怕物丟了道上，賠不起人家，我故懇求一宿。”夥計隔門縫一窺，說：“你是個和尚，怎麼說是保鏢？”和尚說：“我保的暗鏢。”夥計說：“你保的是甚麼物件？”和尚說：“水晶貓兒眼，整枝珊瑚樹，古玩等貨。”夥計一聽，進去告訴王貴：“外面來了一個和尚，暗保鏢的，淨是值錢重貨寶貝等物，咱們先發大財好不好？這次做成了，倒有幾萬，每人可分七八千。”王貴說：“也好，先把東屋鎖上，讓他上房去。”夥計來到外面開門。

　　濟公要施佛法，大顯神通，報應賊人，搭救雷鳴、陳亮，且看下回分解。

　　第59回 濟公火燒董家店　雷陳送信找雲龍

　　話說王貴想要發財，先把東屋門鎖上，叫夥計去開門。夥計開門一看，和尚同著兩個人，搭著一個大包裹。和尚說：“你幫著搬包裹。”夥計過來搬不動，和尚說：“兩位幫著。”柴、杜二人也幫著，四個人抬著往裏走。來到上房，夥計心裏想道：“這必是好東西，四個人搭著且費盡心力，不想他三個人怎麼搭來的。”和尚來到上房說：“紀夥計，貴姓呀？”夥計說：“你知道我姓紀，還問我貴姓？”和尚說：“我瞧你像姓紀，我真猜著了。”夥計說：“大師父要用甚麼菜吃呢？”和尚說：“你們有甚麼？”夥計說：“你要都有。”和尚說：“炒豆腐、燴豆腐、豆腐乾、豆腐絲，沒得別的。我們掌灶的，人家辦喜事請了去，連傢伙都借了，有小雞子兩隻，沒佐料，對不對。”夥計一愣，心裏說：“怪呀，這話是我剛纔跟他們那兩位說的，怎麼和尚說這話？”濟公答了話說：“我省得你說呀！”夥計說：“不是，你要甚麼菜全都有。”和尚說：“要三壺酒，來兩樣現成的萊。”夥計答應，嚷喊：“白乾三壺，海海的迷字。”和尚說：“對，白乾三壺，海海的迷字。”夥計一聽，嚇了一跳，心想：“了不得了，和尚也許懂的。”夥計想罷，說：“和尚，甚麼叫海海的迷字？”和尚說：“你講理不講理？你說倒來問我，我還要問你呢，甚麼叫海海的迷字？”夥計想了一想說：“不是，我說的是要好乾酒。”和尚說：“我也是要好酒。”夥計然後把外邊酒菜拿來，和尚拿了酒壺，瞧了半天說：“夥計你喝呀！”夥計說：“我不喝酒。”和尚說：“老杜、老柴喝。”柴、杜二人每人各拿一壺來，三人喝了三壺，俱皆翻身跌倒。夥計告訴王貴：“已把上房的三個人制住了。”王貴說：“好，先報仇，殺他們兩個人，然後再發財。”帶領手下人，各執鋼刀直奔東配房，要殺雷鳴、陳亮。急急來到東房窗外，找不著東房的門了，王貴說：“夥計，東房的門，我怎麼找不著了？”夥計說：“我也找不著門路了，怪不怪？”王貴一著急說：“咱們先到上房殺和尚，然後再報仇。”眾人這纔直奔上房。紀方說：“我動手。”他進了西裏間，剛一舉刀，和尚就齜著牙，嚇了紀方一跳，站在那裏不能動轉。

　　王貴在外面一瞧，見紀方舉刀不殺，心中氣往上沖，說：“我叫你殺他，你舉著刀嚇人家麼？”王貴自己拿刀進去，要殺和尚，他剛一舉刀，和尚用手一指，把王貴用定神法制住了。和尚說：“好東西，你要謀害我和尚，回頭我叫你知道我的厲害。”和尚又用手一指，把外面幾個夥計全都定住。和尚夠奔東配房，推門進去，掏了一塊藥，把雷鳴、陳亮扶起來，把藥用開水化開給兩人灌下去。

　　少時二人還醒過來，睜眼一看，見濟公眼前站著，雷鳴忙跪下磕頭：“弟子愚昧無知，我害你老人家，你老人家不記仇，反來救我，真是寬宏大量，弟子給聖僧賠罪！”和尚說：“你也不用賠罪，我兩位班頭叫人家拿蒙汗藥治住在上房躺著，我給你兩塊藥，你們去把他兩個人救過來。他們要問你，如此這般。”雷鳴、陳亮點頭，和尚仍回上房躺下裝睡覺。

　　陳亮、雷鳴來到上房，把柴頭、杜頭救過來，二位班頭一睜眼，說：“原來是雷爺、陳爺，二位從哪裏來？”雷鳴說：“我們由千家口來，到這裏住店，叫不開門，我二人躥房進來，見他們店內要害你們，我們把他等拿住，把你們二位救過來。”柴頭、杜頭一看和尚還睡呢，二位班頭這個氣就大了，柴頭說：“好呀！和尚還是會掐算，叫我們住賊店，要不是你們二位，我們沒了命了。你們二位拿藥把和尚救過來，問問他。”陳亮說：“藥可沒有了。”和尚說：“渾蛋，打我腰裏掏出塊藥來，放在我嘴裏，還不行麼？”雷鳴等都笑了。濟公說：“你們四個人先出去，我報應青苗神。”四個人出去，到了外面，祇見和尚先取過乾柴一把，連油亦復添於上邊，用火點著，霎時間祇看見烈焰騰空，怎見得？有贊為證：

　　南方本是離火，今朝降在人間。無情猛火性炎炎，大廈宮室難佔。

　　滾滾紅光照地，忽忽地動天翻。尤如平地火焰山，立刻人人忙亂。

　　眾人看著四面火起，就聽濟公在裏面嚷：“了不得了，快救人哪！我出不去了，要燒死我了！”外面眾人一聽，說：“了不得了，濟公出不來了。”雷鳴本是熱心腸人，一聽濟公喊嚷，自己一想：“我用藥酒害和尚，和尚反不記仇，來到店內拿住賊人救了我，總算寬洪大量。現在我瞧濟公燒死在裏頭，我居心對不起和尚，我應該捨死忘生，闖進火場，把濟公救出纔是，人得知恩報德。”想罷，往火裏就闖，連躥帶跳，躥到裏面，見和尚在裏面站著。濟公本是故意試試這幾個人的心田。雷鳴躥進裏面說：“師父，不要著急，你老人家伏在弟子身上，我把你老人家背著躥出去。”和尚說：“好，你過來背著我。”雷鳴往地下一蹲，和尚往雷鳴身上一扒，雷鳴背起來往牆上一躥，和尚一打千金墜，連雷鳴帶和尚都摔在火中，嚇得雷鳴連躥帶跳躲開火。和尚說：“你背不動我？”雷鳴說：“師父，你老人家別往下墜就好了。”和尚說：“別往下墜，那行。”雷鳴又把和尚背起來，剛住上一躥，和尚一唸：“唵敕令赫！”忽忽悠悠，連雷鳴起在半空中。陳亮、柴頭、杜頭一瞧，見雷鳴背著和尚直往上起。雷鳴嚇的魂不附體，說：“師父，這要往下一掉，要摔死呢，要摔做肉泥爛醬的。”和尚說：“不要緊，摔不著。”口唸：“奄敕令赫。”忽忽悠悠往下沉，一會兒，腳踏實地，也沒摔著。雷鳴把和尚放下，嚇了一身汗，心中亂跳，說：“師父，把我嚇壞了。”和尚說：“我要帶你上天，拜望拜望玉皇爺，你沒那麼大造化，咱們快走罷！回頭叫人家瞧見，說咱們是放火搶奪，再把咱們辦了。”陳亮說：“對，你我快走罷。”

　　四個人同著和尚往前走，出了村口，陳亮說：“二哥，我跟你說句話，你們三位頭裏走。”和尚說：“二位班頭，咱們頭裏走，他們兩人要出恭。”陳亮同雷鳴止住腳步，雷鳴說：“三弟叫我做甚麼？”陳亮說：“咱們是同師父一同走好，還是單走好？”雷鳴本是直腸漢，說：“單走亦可，同師父走也好，那有甚麼？”陳亮說：“二哥，你真沒心眼，要說飛檐走壁之能，竊取靈妙之巧，刀棒棍槍，長拳短打，能為武藝，二哥比我強，我不如你，要論機巧靈便，見識精明強幹，足智多謀，見景生情，你可不如我。你想師父帶著二位班頭去拿華雲龍，咱們跟著師父走，到見了華雲龍是幫著師父拿華二哥，是幫著二哥跟師父動手呢？”雷鳴說：“對，怎麼辦呢？”陳亮說：“我有主意，這叫一舉二得，三全其美，都不致得罪。跟師父說：‘咱們幫著找華雲龍去。’見了華二哥，再告訴他，濟公帶人到來拿他，叫他快躲。咱們兩頭都不傷，你瞧好不好？”雷鳴說：“好，還是賢弟你的主意比我高。”商量好了，二人追上濟公，和尚說：“你們二人商量好了。”陳亮說：“我們兩個人打算替師父找華雲龍去。”和尚說：“對，見了華雲龍就告訴他，說我要拿他，叫他快走。你們兩頭全不得罪，對不對？”陳亮說：“不是，我們訪著他，必來給師父送信。”說著話，雷鳴、陳亮就走。和尚說：“咱們哪見哪？”陳亮說：“師父說罷。”和尚說：“咱們在龍遊縣小月屯見罷。”說著話，和尚同二位班頭竟自去了。

　　陳亮一聽和尚說小月屯相見，陳亮一想：“不好，小月屯有綠林的朋友在住著，也許華雲龍上小月屯去。”跟雷鳴一商量，二人直奔小月屯去。頭一天，離小月屯還有三十餘里，天黑了，住在半路鎮店。第二天，給了店飯帳，二人直奔小月屯來。剛一到村內，見對面來了一人，頭戴粉綾緞六瓣壯士帽，上按六顆明珠，繡雲羅傘蓋，花貫魚長迎門一朵素絨球，突突亂晃，身穿粉綾緞窄袖瘦領箭袖袍，上繡三藍花朵，腰繫絲鸞帶，單襯衫，薄靴子，白臉，手中拿著菜筐，裏面有幾樣果子，右手提著一條活鯉魚。雷鳴、陳亮一看，正是華雲龍。

　　不曉得華雲龍由何處而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60回 眾匪棍練藝請英雄　登山豹賭氣邀拜兄

　　話說雷鳴、陳亮來到小月屯，正往前走，眼前來了一人，正是華雲龍。

　　書中交代，華雲龍怎麼會來到這裏？原本這小月屯住著一位老俠義士，姓馬雙名元章，綽號人稱千里獨行。此人武藝出眾，本領高強，平生不收徒弟，就傳授了兩個侄兒。一個叫馬靜，外號人稱鐵面夜叉，又叫黑虎怪海，皆因馬靜是黑臉膛所起﹔一個叫馬成，外號皆稱探海龍，弟兄兩個，是家傳武藝。老英雄馬元章在外面闖蕩江湖數十年，永遠不跟綠林人搭過伴。他手下有兩個人，一個叫探花郎高慶，一個叫小白虎周蘭，他倆成家立業，就是本地人不知他倆是綠林中人，則知道他是財主有產業。老英雄看破紅塵，自己有一座家廟毗盧寺，就在廟中出家。雖然出了家，沒受過戒，不知道僧門中有甚麼奧妙。自己雖好道，常習經卷，總不得准根，就把廟中事交給高慶、周蘭看守，自己出外方遊去。老英雄走後，家中一切事務都歸馬靜料理。每年馬靜出去一趟，或是一千八百里。找一處地方住下，做買賣，偷的都是官長富戶、大買賣人家，得些銀錢，打著騾子馱了回來，街坊鄰居要問，馬靜就說取了租子回來。

　　馬靜也是一身好武藝，平生就交了一個朋友，也是本地人，姓李名平，跟馬靜學了有五成能為，人送外號叫登山豹子李平。有一個兄弟叫李安哥，住在小月屯村外，開酒舖為生。常有本地的匪棍，在他舖子喝酒，三五成群，湊了十數位，竟要跟李平學藝。這些人本來都是無賴匪棍，遊手好閑，無所不為，狐假虎威。這些人都有外號，叫做：平天轉、滿天飛、轉心狼、黑心狼、滿街狼、花尾狼等，湊了十幾個人。在小月屯村外有座破三皇廟，在廟內立把式場，認李平為師。人家練工夫，為的是身子健壯，這些人練能為，所為充光棍，李平交結這些人，可以多賣點酒，各有所貪。這些人吃別人的東西不給錢，吃李平的酒飯不敢不給錢。時常跟李平練工夫，這個練一趟刀，那個練一趟槍，後來，這些人裏有一個外號叫軍師的，說：”你們不用練了。”大眾說：“怎麼不用練？”軍師說：“師父無能弟子濁，李平本來就是有名無實，跟他練不行了。”大眾說：“不跟他練，跟誰練去？”軍師說：“咱們這地方算誰有名？”大眾說：“要講真有名，就是鐵面夜叉馬靜。”軍師說：“咱們何不把馬大爺請出來，咱們跟他練。”大眾一想：“這話對呀！”眾人商量好了，次日早晨，大眾來到馬靜門首叫門，拿著紅白帖，有家人進去一回稟，馬靜由裏面出來。大家一瞧，說：“馬大爺早起來了。”馬靜說：“眾位找我甚麼事？”眾人說：“我等久知馬大爺威名遠振，特意來請你老人家。我等在三皇廟立把場子，要跟你老人家學武藝，馬大爺祇要肯教我等，必有一分人情。”馬靜一瞧，心裏說：“交結你們這些匪徒，把我都沾染壞了。”嘴裏不肯得罪，都是老街舊鄰，馬靜說：“眾位既來約我，按說我不當辭卻，無奈現在我母親病著，我所以不能從命，眾位請罷。等我母親好了，我必去。”大眾碰了個大釘子回來，都埋怨軍師胡出主意，叫我們碰釘子。軍師說：“你們眾位不用埋怨我，我要不叫李平把馬靜請出來，我不叫軍師，叫我小卒，好不好？”大眾說：“就是。”

　　正說著話，李平來了，軍師說：“李大爺，有人給你帶了個好來。”李平說：“誰給我帶好？”軍師說：“就是馬靜。”李平說：“你胡說！我跟馬靜是知己的朋友，情如手足，又常見，不是帶好的交情。”軍師一聽，說：“李大爺，你別說了，終日間你老說馬大爺跟你至好，今天我見了馬大爺，我說：‘馬爺我提一位朋友，跟你至好，你必認得。’他問我：‘是誰？’我說‘登山豹子李平。’他想了半天，他說：‘土居三十載，無有不親人，就算認識罷，跟我沒多大交情的。’”李平一聽，氣往上沖，說：“我告訴你說，我並未借馬靜的字號，闖我的人物，我們交情是有不假。”軍師說：“李大爺你要真跟馬爺有交情，你能把馬爺請到這裏來，踢一趟腿，打一趟拳，我算信服你。”李平說：“那算甚麼？我要請他，他不來也得來。”軍師說：“就是罷。”李平賭氣，一直夠奔馬靜家來，不用叫門，來到裏面，馬靜一見，說：“賢弟，從哪裏來呀？”李平說：“兄長，小弟我和你怎麼沒交情？今日你叫那軍師何苦來給我帶一個‘好’去呢？”馬靜說：“何出此言？”李平把在三皇廟和軍師說的話，從頭至尾述說一番，馬靜說：“賢弟，他這些話是激你，你別聽他那話。”李平說：“無論是他激不激，請兄長明天跟我去一趟，給我轉轉臉。”馬靜說：“好，明日我就去。”李平說：“我走了，明日見。”

　　次日李平找馬靜同到三皇廟內，眾人一瞧馬靜來了，大家歡喜非常，全都給馬靜行禮，說：“馬大爺來了，我等正在盼望你老人家。”這個倒茶，那個買點心，大家眾星捧月，馬靜一瞧，大殿前擺著十八般兵器，一應俱全，馬靜在大殿前，有桌椅處坐下，內中有一人姓胡名叫胡得宜，外號叫黑心狼，說：“馬大爺，我練一趟拳你看看。”說著話，胡得宜打了一趟拳，平天轉賈有元練了一路單刀，滿天飛任顧拿過大刀劈了一套，練完了，問：“馬大爺，你看這趟刀好不好？”馬靜說：“好。大刀乃百般兵刃的元帥，自古來廉頗、黃忠的大刀，恐不如你的刀法純熟。”任順一聽，把腦袋一晃，心思道：“我這能為行了。”又過來一個白花蛇賈有禮說：“馬大爺，你瞧我一路花槍。”拿起花槍來練了一趟，說：“馬大爺，你瞧怎麼樣？”馬靜說：“好，花槍為百兵之首，古來子龍、子胥真不如你這槍的著數。”賈有禮一聽，心中甚為喜悅，自己覺著能為大了。他練完了，又過來一位叫鄒士元，外號叫狼狽，說：“馬大爺，請你看我練一趟寶劍。”說著拿過劍來，練了半天，練完了，問馬靜，馬靜說：“真好，這路劍可赴鴻門。”鄒士元一聽，也樂了。大眾都練了，馬靜看了心裏想道：“刀不像刀，槍不像槍。”馬靜說：“李平，我教你一場，你也練一趟，叫他們瞧瞧。”李平說：“可以。”當時把拳腳一拉，真似：

　　太祖神拳丟四平，斜身繞步逞英雄。使到迎門刀入鞘，倒退一步

　　不留情。低水勢，掃地龍。十二連拳往上攻。拳打南山斑斕虎，腳踢北

　　海滾江龍，上使馬蹄高，下使低個平。

　　練完了，真是氣不涌出，面不改色，心滿意足。大眾齊聲說：“好，果然強將手下無弱兵。”眾人說：“馬大爺辛苦辛苦，給我等開開眼睛，見見世面。聽說馬大爺你老人家雙鐧出名，求你老人家練一趟。”馬靜一想：“叫他們開開眼。”自己把雙鴂拿起來，說：“眾位多包涵。”把門路一分，施展開了。怎見得，有贊為證：

　　出手式雙龍擺尾，梢帶著枯樹盤根。托鞭掛印驚鬼神，暗藏毒蛇

　　吐信。白猿翻身獻果，操式巧任雙針。陰陽鐧上下分，藏龍伏虎緊護

　　身。夜叉探海無敵將，摘星換斗取命追魂。

　　馬靜一練，大眾都瞧愣了，焉想剛練完了，就聽廟的土牆外有人說：“練的好！”馬靜不瞧則可，抬頭一看，嚇的亡魂皆冒。

　　不知叫好之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