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公活佛传奇录

天花藏主人编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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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回 静中动罗汉投胎　来处去高僧辞世

　　诗曰：

　　爱网无关爱不缠，金田有种种金丹，

　　禅心要在尘中净，功行终须世上全。

　　烦恼脱于烦恼际，死生超出死生间，

　　不能火里生枝叶，安得花开火里莲。

　　这八句诗，是说那释教门中的罗汉，虽然上登极乐，无灭无生，但不在人世翻筋斗，弄把戏，则佛法何以阐明？神通难以显示，那能点醒这尘世一般的愚庸？如今且说一位罗汉，因一念慈悲，在那西湖上留下五十年圣迹，后来万代瞻仰，莫不称奇道异，你道是谁？

　　话说大宋高宗南迁建都在浙江临安府（即今杭州），这浙中有一座天台山最为灵秀，乃是个活佛住的处所。这高宗建都在旁，遂改为台州府。这府中有座国清寺，寺中的长老法名一本，道号性空，僧腊已是六十八岁，也是累劫中修来的一尊罗汉，他往往默示禅机，绝不轻易露出本相。

　　这年，正值残冬，北风凛洌，彤云密布，雨雪飞扬。晚斋后，长老在方丈室中禅椅上，端然独坐。众弟子群侍两旁，佛前香烟霭霭，玻璃灯影幢幢。师弟们相对多时，有一弟子会悟于心，跪在长老面前道：“弟子蒙师慈悲点示静理，今弟子细细参悟，已知静中滋味，有如此之美矣。”长老微笑道：“你虽会得静中滋味固妙。然有静必有动，亦不可因静中有滋味，而遂谓动中全无滋味也。”弟子惊讶道：“蒙师慈悲点示静理，今复云动，岂动中又别有滋味耶？”长老道：“动中若无滋味，则处静者不思动矣。”正说着，只听得豁喇喇一声响亮，犹如霹雳，众弟子尽吃一惊。长老道：“你等不必吃惊，此正所谓静中之动也。可细细看来，声从何起？”

　　众弟子领了法旨，遂一同移灯出了方丈室，行至法堂转上大殿，并无声影，再走入罗汉堂去，只见一尊紫磨金色的罗汉，连一张彩画的木椅，都跌倒在地，众僧才明白，原来声出于此，遂回方丈室报知长老。长老也不做声，闭目垂眉竟入殿去了。去不多时，忽回来说道：“适来一声震动，跌倒在地上者，乃紫脚罗汉静极而动，已投胎人世矣！幸去不远，异日尔等自有知者。待弥月时，老僧当亲往一看，并与之诀别也。”众僧听了，俱各惊异不提。正是：

　　已知来定来，早辨去时去；

　　来去两分明，方是菩提路。

　　话说台州府天台县，有一位宰官，姓李名茂春，又名赞善，为人纯谨厚重，不贪荣利，做了几年官，就弃职归隐于家。夫人王氏，十分好善，但是年过三十并无子嗣，赞善又笃于夫妻之好，不肯娶妾，夫妻两个日夜求佛赐子。忽一夜，王夫人梦见一尊罗汉，将一朵五色莲花相赠，夫人接来，一口吞下，自此之后，遂身怀六甲。到了十月满足，一更时分，生下一男，面如满月，眉目清奇。临生之时，红光满室，瑞气盈门，赞善夫妻两人欢喜异常，赞善忙烧香点烛，拜谢天地，一时亲友尽来称贺。

　　到了满月，正在开筵宴客，忽门公来报：“国清寺性空长老，在外求见赞善。”赞善暗想：这性空和尚，乃当世高僧，等闲不轻出寺，为何今日到此？连忙接入堂中，施礼相见。便道：“下官尘俗中，蒙老师法驾光临，必有事故。”长老道：“并无别事，闻得公子弥月，特来祝贺。但此子与老衲有些来处因缘，欲求一见，与他说个明白。”赞善满心欢喜，忙进内与夫人说知，叫丫环抱着，自己跟出来送与长老观看。长老双手接在怀中，将手摸着他的头道：“你好快脚，怎冷了，不怕这等大雪，竟走了来。但圣凡相隔天渊，来便来了，切不可走差了路头。”那孩子就像知道的一般，微微而笑。长老又拍他两拍，高声赞道：“莫要笑！莫要笑！你的事儿我知道。见我静修没痛痒，你要动中活虎跳。跳便跳，不可迷了静中窍。色会烧身，气会改道，钱财只合帮修造。若忧冻死须菩提，滚热黄汤真实妙。你来我去两分明，慎勿大家胡厮靠。”

　　长老赞罢，遂将孩子抱还丫环叫她抱了进去。又问赞善道：“公子曾命名否？”赞善道：“连日因庆贺烦冗，尚未得佳名。”长老道：“既未有名，老僧不揣冒昧，妄定一名，叫做修元，顾名思义叫他恒修本命元辰，不知大人以为如何？”赞善大喜道：“元为四德之首，修乃一身之本，谨领大师台教，感谢不尽。”长老遂起身作别。赞善道：“蒙老师远临，本当素斋，少申款敬。奈今设席宴宾，庖人烹宰，厨灶不洁，以致怠慢，容他日亲诣宝刹叩谢。”长老道：“说谢是不敢当，但老僧不日即将西归，大人如不见弃，屈至小庵一送，叨宠实多。”赞善道：“吾师僧腊尚未过高，正宜安享清福，为何忽发此言？”长老道：“有来有去，乃循环之理，老僧岂敢有违。”遂别了赞善，回至寺中静坐。

　　过了数日，时值上元，长老方出法堂升座。命侍者撞钟擂鼓，聚集众人，次第顶礼毕，两班排立。长老道：“老朽不日西归，有几句辞世偈言，念与大众听着：正月半，放花灯，大众年年乐太平，老僧随众已见惯，归去来兮话一声。既归去，复何疑，自家心事自家知，若使旁人知得此，定被旁人说是非。故不说，痴成呆，生死之间难用乖，山僧二九西归去，特报诸山次第来。生死来，休惊怖，今古人人有此路，黄泉白骨久已非，唯有青山还似故。水有声，山有色，阎罗老子无情客，奉劝大众早修行，先后同登极乐国。”

　　长老念罢，大众听得西归之语，尽皆惶惶，一齐跪下恳求道：“弟子们根器顽钝，正赖师慈，指示法教，幸再留数十载，以明慧灯之不灭！”长老道：“慧灯如何得灭？因被灵光，致老僧隐焰。死生定数，岂可稽留？可抄录法语，速报诸山，令十八日早来送我。”吩咐毕，遂下法堂，众僧只得一面置龛，一面传报。

　　到了十八日，诸山人等，尽来观送；李赞善与众官员亦陆续来到。性空长老沐浴更衣，到安乐堂禅椅上坐下，诸山和尚，并一寺人等，俱簇拥侍立。长老呼其亲信五个弟子至前，将衣钵之类尽行付与，吩咐道：“凡体虽空，灵光不隔，机缘若到，自有感通。你五人谨守法戒，毋得放纵！”五弟子不胜悲恸，叩领法旨。长老又略定片时，忽开口道：“时已至矣！快焚香点烛，礼佛念经。”众僧依言，不一时，礼诵完毕。长老令取纸笔，大书一偈道：“耳顺年逾又九，事事性空无丑；今朝撒手西归，极乐国中闲走。”

　　长老写毕，即闭目垂眉，即时圆寂。众各举哀，请法身入龛毕，各自散去。

　　到了二月初九日，已是三七，又请大众举殡。这一日，天朗气清，远近毕至，大众举龛而行，只见幢幡前引，经声随后。直至焚化亭，方停下龛子，在松林深处，五弟子请寒石岩长老下火，长老手执火把道：大众听着！

　　火光焰焰号无明，若坐龛中惊不惊？回首自知非是错，了然何必问他人。

　　恭惟圆寂紫霞堂下，性空大和尚，本公觉灵，原是南昌儒裔，皈依东土禅宗，脱离凡尘，俗性皆空，真是佛家之种。无喜无嗔，和气有方，从容名山独占，乐在其中，六十九年一梦。

　　咦！不随流水入天台，趁此火光归净土。

　　寒石岩长老念罢，遂起火烧着龛子，一刹时烈焰腾空，一刻烧毕，忽见火光丛中现出一位和尚，随火光而起，下视众人道：“多谢了汝等。”又叫赞善道：“李大人！汝子修元，乃佛家根器，非宰官骨相，但可为僧，不宜出仕，切勿差了，使他错了路头。倘若出家，可投印别峰，或远瞎堂为师，须牢牢记取，不可忘怀。”赞善合掌向性空道：“蒙老佛慈悲指示，敢不遵命。”再欲问时，那和尚法相，已渐渐地向青云内去了。那赞善因听了长老在云衢嘱咐的话，遂紧记在心，不敢暂忘。后来修元果然在灵隐寺出了家，做出许多奇事。正是“动静玄机凝妙道，来去踪迹显神通”。毕竟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评述：

　　一、性空长老的指点，静中有动才是“活佛”，否则便成了一尊“木偶”，但“活佛”难当，总会惹人嫌。因为“木偶”不说话，纵求“无效”，只怪案桌上那尊不灵，远在西天的还是“高高在上”；故世间的师父们，很少能让所有众生满意的，因为众生期望他是“活的”，又不让他“吃饭”！

　　二、静极思动，一脚踏破木雕罗汉，跑出一个木子修元（缘）来，只因两脚落地，害济佛两腿在西湖浪荡了五十年。虽多颠狂，幸亏本性未昧，还可原本归去，歇足定静。众生若想静极思动，这一动“漏洞”可大了，掉下洼井爬不上来，只得变个“娃儿”，顿失人身！正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是百年身。”

　　三、赞善无子求佛，只因赞善不恶，求佛便得佛子，正是：

　　求佛佛到，求子子来；

　　因缘相会，法门广开。

　　四、我来他去，性空长老啊！老大不中留，世人不修要待何时？一来一去，免教“僧多粥少”！况俺两个，都是过来人，谁不欠谁？世人喜得儿女来，儿女悲得老父去！新“陈”代“谢”，老和尚修够了，换个小沙弥也应该。生死如斯，何用悲凄！

　　五、果然修元根器不凡，来头非小，但不摆架子，不打官腔（念经），依然和蔼可亲，且看他谈俗说笑，不离人世，一心弘扬佛与众生平等宗风，今日才得让人怀念不已。

　　六、性空和尚虚空去，济公和尚公道来，路不同而道相通，从此灵隐寺内显正宗！公案习题：

　　我是谁？何时来？－参！

第02回 茅屋两言明佛性　灵光一点逗禅机

　　话说李赞善晓得儿子修元，有些根器，遂加意抚养。到了八岁，请了个老师，同妻舅王安世的儿子王全，两个同在家中读书。那修元读得高兴，便声也不住，从早晨直读到晚；有时懒读便口也不开，终日只得默坐瞪着眼睛只管想，想得快活，仰面向天哈哈大笑。有人问他，却是遮遮掩掩的不说。到了十二岁，无书不读，文理精通，吟诗作赋，无般不会矣。

　　这一日，时值清明，老师应例该休假回家。赞善设席款待，又备了一些礼物，命修元与表兄王全，带了从人，送老师回家。二人送了老师到家后，转身回来，打从一个寺前经过，修元问从人道：“这是何寺？”从人回道：“这是台州府有名的祗园寺。”王全听了便道：“祗园寺原来就在此处，闻名已久，今日无心遇着，我与贤弟何不进去一游？”修元道：“表兄所言正合我意。”

　　二人遂携手而入，先到大殿上瞻仰了佛像，随即遍绕回廊观玩景致，信步走到方丈室来。早有两个老僧拦住道：“有官长在内，二位客人若是闲游，别处走走罢！”修元道：“方丈室乃僧家客坐，人人可到，就算有长官在内，我二人进去相见又有何妨？”遂昂昂然地走将进去，只见左边坐着一位官长，右边坐着本寺的道清长老，两边排列着几十个行童，各执纸笔在那里想。

　　修元走近前把手一拱道：“请问大人与长老，这许多行童，各执纸笔在此何为？”那官长未及开言，这长老先看见他两个衣貌楚楚，知道是贵家子弟，不敢怠慢，遂立起身来答应道：“此位大人因有事下海舟，至黑水洋；蓦然波浪狂起，几至覆没，因许了一个度僧之愿，方得平安还家。今感谢佛天，舍财一千贯，请了一道度牒，要披剃一僧，故集诸行童在此检选。因诸行童各有所取，一时检选不定，便做了一首词儿，寓意要众行童续起两句，以包括之，若包括得有些意思，便剃他为僧，故众行童各执纸笔，在此用心。”

　　修元道：“原来如此，乞赐此位大人的原词一观，未识可否？”那位官长见修元语言不凡，遂叫左右将原词付与修元道：“小客要看，莫非能续否？”修元接来一看，却是一首【满江红】词儿：

　　世事徒劳，常想到，山中卜筑，共啸嗷。明月清风，苍松翠竹，静坐洗开名利眼，困眠常饱诗书腹。任粗衣淡饭度平生，无拘束！奈世事，如棋局；恨人情同车轴。身到处，俱是雨翻云覆，欲向人间求自在，不知何处无荣辱？穿铁鞋踏遍了红尘，徒碌碌。

　　修元看毕，微微一笑，遂在案上提笔，续头二句道：“净眼看来三界，总是一椽茅屋。”

　　那官人与道清长老看了修元续题之语，大有机锋，不胜惊骇，遂让二人坐下，命行童奉茶。长老道：“请问二位客人尊姓大名？”修元指着王全答道：“此即吾家表兄，乃王安世之子王全也，小生乃李赞善之子，贱字修元便是。”长老听了又惊又喜道：“原来就是李公子，难怪下笔如此灵警，真是带来的宿慧。”那官长见长老说话有因，问其缘故？长老道：“大人不知，十余年前国清寺性空长老归天之日，曾谆谆对李赞善道：“小公子是圣人转世，根器不凡，只可出家，不宜出仕。”据李公子所续之语看来，那性空之言，岂非是真。”那官长听了大喜道：“若能剃度得此位小客人为僧，则胜于诸行童多矣。”修元听得二人商量要剃度他，遂辞谢道：“剃度固是善果，但家父只生小生一人，岂有出家之理！”长老道：“贫僧揣情度理，以为相宜，然事体重大，自当往贵宅见令尊大人礼请，今日岂敢造次。但难得二位公子到此，欲屈在敝寺暂宿一宵，未知意思何如？”修元道：“小生二人有父母在堂，从不敢浪游，今因送业师之便，偶过贵刹偷闲半晌，焉敢稽留。”遂起身辞出，长老只得送出山门外，珍重而别。

　　那兄弟两人回家，赞善因问道：“汝二人为何归来如此晚？”修元道：“为因老师留下吃饭，又路过祗园寺，进去一游，因此耽搁了多时。”赞善道：“入寺不过游玩，有何事耽搁？”修元遂将官人有愿，要剃度一僧，及众行童争功续句之事，细细说了一遍。修元道：“那长老道是孩儿续的句字拔萃，要孩儿出家，被孩儿唐突了两句，彼尚未死心，只怕明日还要来恳求父母。”赞善听了，沉吟半晌。修元不知其意，便道：“他明日来时，不必恳辞，孩儿自有答应。”赞善道：“那道清长老乃当今尊宿，汝不可轻视了他，出言唐突。”修元道：“孩儿怎好唐突他，只恐他道力不深，自取唐突耳。”父子二人商量停当。

　　但到了次日，才吃了早膳，早有门公来报道：“祗园寺道清长老在外求见老爷。”赞善知道他的来意，忙出堂相见毕，坐定了，赞善便问道：“老师法驾光临，不知有何事故？”长老道：“贫僧无故也不敢轻造贵府，只为佛门中有一段大事因缘，忽然到了，特来报知，要大人成就。”赞善道：“是何因缘？敢求见教。”长老道：“昨有一位贵客，发愿剃度一僧，以造功德，一时不得其人，因做了一首词儿，叫众行童续题二语，总括其意，以观智慧；不过众行童并无一人能续题二语，适值令公子入寺闲游，看见了，信笔偶题二语，恰合机锋；贫僧问知是令公子，方思起昔日性空禅师云衢嘱咐大人之言；实是菩提有种，特来报知大人，此乃佛门中因缘大事，万万不可错过。须及早将令公子披剃为僧，方可完了一桩公案。”赞善道：“性空禅师昔日所嘱之言，焉敢有负，即今日上人成全盛意，感佩不胜。但恨下官独此一子，若令其出家，则宗嗣无继，所以难于奉命。”长老道：“语云：“一子出家，九族升天”，九族既已升天，又何必留皮遗骨在于尘世。”

　　赞善尚未回答，修元忽从屏后走了出来，向道清施礼道：“感蒙老师指示前因，恐其堕落，苦劝学生出家，诚乃佛菩萨度世心肠，但学生窃自揣度，尚有三事未曾了当，有负老师一番来意。”长老道：“公子差了，出家最忌牵缠，进道必须猛勇，不知公子尚有那三件未曾了当？”

　　修元道：“窃思古今无钝顽之高僧，学生年未及冠，读书未多，焉敢妄参上乘之精微，此其一也。天下岂有不孝之佛菩萨，学生父母在堂，上无兄以劝养，下无弟以代养，焉敢削发披缁，弃父母而逃禅，此其二也。其三尤为要紧，因灯灯相续，必有真传，学生见眼前丛林虽则众多，然上无摩顶之高僧，次少传心之尊宿，其下即导引指迷之善知识尚不可得见，学生安敢失身于盲瞎者乎？”长老听了哈哈大笑道：“若说别事，贫僧或者不知，若说此三事，则公子俱巳当矣，又何须过虑？公子虑年幼无知，无论前因宿慧，应是不凡，即昨日所续二语，已露一斑，岂是钝顽之辈！若说出家失孝，古人出身事君，且忠孝不能两全，何况出家成佛作祖后，父母生死俱享九天之大乐，岂在晨昏定省之小孝？至于从师得能如五祖六祖之传固好，倘六祖之后无传，不几慧灯绝灭乎？贫僧为衲已久，事佛多年，禅机颇谙一二，岂不能为汝之师而虑无传耶？”

　　修元微笑道：“人之患在好为人师，老师既谙禅机，学生倒有一言动问，老师此身住世几何年矣？”此时长老见修元出言轻薄，微有怒色，答道：“老僧住在世上已六十二年矣。”修元道：“身既住在此世六十二年，而身内这一点灵光，却在何处？”长老突然被问，不曾打点，一时间答应不出来，默默半晌无语。修元道：“只此一语，尚未醒悟，焉能为我师乎？”将衣袖一拂，竟走了进去。长老不胜惭愧，急得置身无地，赞善再三周旋，只得上前陪罪道：“小儿年幼，狂妄唐突，望老师恕罪。”长老因乏趣无颜久坐，自辞还寺。

　　回去之后，一病三日不能起床，众弟子俱惶惶无策，早有观音寺内的道净长老，闻知前来探问。道清命行童邀入相见，道净问道：“闻知师兄清体欠安，不知是寒是热，因何而起？故特来拜候！”道清愁着眉头道：“不是受寒，也非伤热，并不是无因而起。”道净道：“究竟为着何事而起，何不与我说个明白？好请医生来下药。”只见道清长老，对道净长老说出几句话来，道：“高才出世，惊倒了高僧古佛；机缘触动，方识得宿定灵根。”毕竟道清长老害的是何症候，且听下回分解。

　　评述：

　　一、小时候倒是个小聪明，读书因知书中味，粗思细想总为何？有时默坐，有时笑呵呵！问我何事？遮掩不告，只有我心里晓得，老天知道！

　　二、得道高僧慧眼找佛子，千挑百选，若不是上根器，怎能端上佛桌？觅徒子要小心，不必贪多残自心；徒弟拜师要谨慎，若无证慧盲引盲，捞个高名难下台，一生不悟修什么？

　　三、游祗园寺，会见道清长老，适有个官长驾舟遇波浪，幸许下度僧之愿，菩萨庇佑，得以死去活来，故舍一千贯钱，正好为修元买了一件僧衣。世人安享荣华，是否感谢佛恩，舍一些钱，度几个“小济公（修行人）”呢？世事徒劳，转眼成空，不如预先度几个和尚（佛子），好待百年脚硬时，好引我西天去！

　　四、“一子出家，九族升天”，这是一句赞语，莫非一子出家，九族也跟着出家，否则焉买得此便宜货？哈哈！出得去，回不来，才是真出家。不少衲友，人在深山心想家，或把佛寺当家，皆非出家子！何以道？出家要上山下海，去挖金捞鱼。正是：“向三山五岳体自然，掘宝悟真性；五湖四海看活物，摸鱼聊充饥！”这不是开斋破戒，是想活水捞法身（自照！自照！）。

　　五、传灯照后，见我佛三寸气在，赶紧一气相接，好将慧命续徒孙。拜师先考师，一句：“住世六二年，一点灵光在何处？”问得道清长老哑巴吃黄莲，灵光烧“佛头”，莫怪我，只因明师出高徒！如不经这一关，老死尘世有谁知！问得气闷病倒，长老有礼！

第03回 近恋亲守身尽孝　远从师落发归宗

　　话说道清长老被修元禅机难倒，抱着惭愧回来，卧床不起。道净长老认为生病，特来探问其缘故。道清长老隐瞒不过，遂将要披剃修元之事，被他突然问我灵光何处？我一时对答不来，羞惭回来，所以不好见人之事相告。道净道：“此不过口头禅耳，何足为奇？待我去见他，也难他一难，看是如何？”道清道：“此子不独才学过人，实是再世宿慧，贤弟却不可轻视了他。”

　　正说未了，忽报李赞善同公子在外求见长老，长老只得勉强同道净出来，迎接进去，相见礼毕，一面献茶。赞善道：“前日小儿狂妄，上犯尊师，多有得罪，故下官今日特来赔罪，望老师释怒为爱！”道清道：“此乃贫僧道力浅薄，自取其愧，与公子何罪？”道净目视修元，接着问道：“此位莫非就是问灵光之李公子么？”修元道：“学生正是。”道净笑道：“问易答难，贫僧亦有一语相问，未识公子能答否？”修元道：“理明性慧，则问答同科，安有难易，老师既有妙语，不妨见教。”道净道：“欲问公子尊字？”修元道：“贱字修元。”道净道：

　　字型大小修元，只恐元辰修未易。

　　修元听了便道：“欲请问老师法讳？”道净道：“贫僧道净。”修元应声道：

　　名为道净，未归净土道难成。

　　道净见修元出言敏捷，机锋警策，不禁肃然起敬道：“原来公子果是不凡，我二人实不能为他师，须另求尊宿，切不可误了因缘。”赞善道：“当日性空禅师归西之时，曾吩咐若要为僧，须投印别峰、远瞎堂二人为弟子，但一时亦不能知道二僧在于何处？”道净道：“佛师既有此言，必有此人，留心访问可也。”大家说得投机，道清又设斋款待，珍重而别。

　　那修元回家，每日在书馆中只以吟咏为事，虽然拒绝了道清长老，然出家一个种子，未免放在心头，把功名之事，全不关心。时光易过，倏忽已是十八岁，父母正待与他议婚，不料王夫人忽染一病，卧床不起，再三服药，全无效验，不几日竟奄然而逝。修元尽心祭葬成礼，不幸母服才终，父亲相继而亡。修元不胜哀痛，又服丧三年，以尽其孝。自此之后无挂无碍，得以自由。母舅王安世屡次与他议婚，他俱决辞推却。

　　闲来无事，只在天台诸寺中访问印别峰和远瞎堂两位长老的资讯。访了年余，方有人传说：“印别峰和尚在临安经山寺做住持；远瞎堂长老曾在苏州虎丘山做住持，今又闻知被灵隐寺请去了。”修元访得明白，便禀知母舅，要离家出去寻访。王安世道：“据理看来，出家实非美事，但看你历来动静，似与佛门有些因缘。但汝尚有许多产业，并无兄弟，却叫谁人管理？”修元道：“外甥此行，身且不许，何况产业？总托表兄料理可也。”遂择定了二月十二日吉时起身。王安世无奈，只得与他整治了许多衣服食物，同小儿王全相送了修元一程。修元携了两个从人，带了些宝钞，拜别王安世与王全两个亲戚，飘然出行，离了天台竟往钱塘而走。

　　不数日，过了钱塘江，登岸入城，到了新宫桥下一个客店里歇下了。次日吃了早饭，带了从人往各处玩。但见人烟凑集，果然好个胜地，但是这些风光景物毫未洽心。游至晚上回来，问着客店主人道：“闻有一灵隐寺，却在何处？”主人道：“这灵隐寺正在西山飞来峰对面，乃是有名的古寺。”修元道：“同是佛寺，为何这灵隐寺出名？”主人道：“相公有所不知，只因唐朝有个名士，叫做宋之问，曾题灵隐寺一首诗，内有“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之句。这诗出了名，故连寺都成了古迹。”修元道：“要到此寺，从何路而往？”主人道：“出了钱塘门便是西湖，过了保叔塔，沿着北山向西去便是岳坟，由岳坟再向南走，便是灵隐寺了。这灵隐寺前有石佛洞、冷泉亭、呼猿洞，山明水秀，佳景无穷，相公明日去游方知其妙。”修元道：“贤主人所说乃是山水，但可知寺中有甚高僧么？”主人道：“寺中虽有三五百众和尚，却是不听得有甚高僧。上年住持死了，近日在姑苏虎丘山请了一位长老来，叫做远瞎堂，闻得这个和尚能知过去未来之事，只怕算得是个高僧吧！”修元问得明白，暗暗欢喜，当夜无话。

　　到了次日早起来，仍是秀士打扮，带了从人，竟出钱塘门来。此时正是三月天气，风和日暖，看那湖上的山光水色，果然景致不凡。修元对从人道：“久闻人传说西湖上许多景致，吾今日方才知道。”就在西湖北岸上走入昭庆寺来，看见大殿上供奉着一尊千手千眼观世音。心中有感，口占一颂道：

　　一手动时千手动，一眼观时千眼观；

　　既是名为观自在，何须拈弄许多般。

又向着北山而行，到了大佛寺前，入寺一看，见一尊大佛，只得半截身子。又作一颂道：

　　背倚寒岩，面如满月；尽天地人，只得半截。

颂毕，又往西行走到了岳坟。又题一首道：

　　风波亭一夕，千古岳王坟；前人岂恋此，要使后人闻？

又见了生铁铸成秦桧、王氏，跪在坟前，任人鞭打。又题一首道：

　　诛恶恨不尽，生铁铸奸臣；痛打亦不痛，人情借此伸！

题毕，又向南而行。不多时，早到飞来峰下，冷泉亭上，见亭上风景清幽，动人逸兴，便坐了半晌。

　　未及入寺，正流览间，忽见许多和尚，随着一位长老，从从容容的入寺去。修元忙上前向着一个落后的僧人施礼道：“请问上人，适才进去的这位长老是何法号？”那僧人回礼答道：“此是本寺新住持远瞎堂长老，相公问他有何事故？”修元道：“学生久仰长老大名，欲求一见，不知上人能代为引进否？”那僧人道：“这位长老，心空眼阔，于人无所不容，相公果真要见，便可同行。”修元大喜，就随了僧人，步入殿内，到了方丈室。那僧人先进去说了，早有侍者将修元邀请进去。修元见了长老，便倒身下拜。长老问道：“秀才姓甚名谁，来此何干？”修元道：“弟子自天台山不远千里而来，姓李名修元，不幸父母双亡，不愿入仕，一意出家。久欲从师，不知飞锡何方，故久淹尘俗。近闻我师住持此山，是以洗心涤虑，特来投拜，望我师鉴此微诚，慨垂青眼。”长老道：“秀才不知“出家”二字，岂可轻谈？岂不闻古云“出家容易坐禅难”，不可不思前虑后也。”修元道：“一心无二，则有何难易？”长老道：“你既是从天台山而来，那天台山中三百余寺，何处不可为僧，反舍近而求远？”修元道：“弟子蒙国清寺性空佛师西归之时，现身云衢，谆谆嘱咐先人，当令修元访求老师为弟子，故弟子念玆在玆，特来远投法座下，盖遵性空佛师之遗言也。”长老道：“既是如此，汝且暂退。”命侍者焚香点烛，危坐禅床，入定而去了。

　　半晌出定说道：“善哉！善哉！此种因缘，却在于斯。”此时长老虽叫修元暂退，他却未曾退去，尚立在旁边。长老开目看见问道：“汝身后侍立者何人？”修元道：“是弟子家中带来的仆从。”长老道：“你既要出家，仆从却不能代你为僧，可急急遣归。”修元领命，遂吩咐从人，将带来宝钞取出纳付长老常住，以为设斋请度牒之用。余的付与从者作归家路费，从人道：“公子在家，口食精肥，身穿绫锦，童仆林立。今日到此，只我二人盘缠有限，已自冷落淡薄，今若将我二人遣归去，公子独自一人，身无半文，怎生过得？还望公子留我二人在此服侍。”修元道：“这个使不得，从来为僧俱是孤云野鹤，岂容有伴。你二人只合速回，报知母舅，说我已在杭州灵隐寺为僧，佛天广大，料能容我，不必挂念。”二仆再三苦劝，修元只是不听。二人无可奈何，只得泣别回去不提。

　　却说远瞎堂长老入定之后，知道修元是罗汉投胎，到世间来游戏。故不推辞，叫人替他请了一道度牒来，择个吉日修备斋供，点起香花灯烛，鸣钟击鼓，聚集大众。在法堂命修元长跪于法座之下，问道：“汝要出家，果是善缘，但出家容易还俗难，汝知之乎？”修元道：“弟子出家乃性之所安，心之所悦，并非勉强，岂有还俗之理？求我师慈悲披剃。”长老道：“既是如此，可将他鬓发分开，缩成五个髻儿。”指说道：“这五髻前是天堂，后是地狱，左为父，右为母，中为本命元辰，今日与你一齐剃去，你须理会。”修元道：“蒙师慈悲指示，弟子已理会得了。”长老听了，方才把金刀细细与他披剃。剃毕，又手摩其顶，为他授记道：

　　佛法虽空，不无实地；一滴为功，片言是利；

　　但得真修，何妨游戏？法门之重，善根智慧；

　　僧家之戒，酒色财气。多事固愚，无为亦废；

　　莫废莫愚，赐名道济。

　　长老披剃毕，又吩咐道济道：“你从今以后，是佛门弟子了，须守佛门规矩。”道济道：“不知从何守起？”长老道：“且去坐禅。”道济道：“弟子闻佛法无边，岂如斯而已乎？”长老道：“如斯不已，方不如斯！”（注：不仅是这样而已，但望你能先懂这样。）遂命监寺送道济到云堂内来，道济不敢再言，只得随了监寺到云堂内。而修元此番出家，却令：“三千法界，翻为酒肉之场。道济何难？受尽懊恼之气。”毕竟不知道济坐禅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评述：

　　一、小露机锋，惊倒道清、道净，原来清净虽妙，不若入尘为高，只因尚有未了情，还须远瞎堂中摸索一番，正是：

　　拜师学道重因缘，面对如来笑济颠；

　　清净囊中无一物，尘埃点点化大千。

　　二、母逝父亡，运不逢辰，正是：“屋漏又逢连夜雨，露湿惊醒向佛心！”服丧三年，孝思片片，欲报亲恩几何？不如行个大孝万万年。母舅议婚，只是无心；双亲两去，还我自由！有言道：

　　罗汉本来爱单身，不愁吃穿费用省；

　　东西南北任可去，屋檐路边脚一伸。

　　因此，产业付表兄，落得一身轻，一路往灵隐寺，寻找皈依处！

　　三、看见了千手观音，便道“一手动来千手动”，只因心到手到，心动一切动，凡夫只动两只手，为己争口饭，若动三只手便是“小偷”。观音大悲愿，千手齐动，忙不完，凡夫只袖手旁观，没有我的事！若不千手动，其他的手便成“废物”。

“一眼观时千眼观”，观音如大日，普照一切，打开开关全部亮，不放过一处黑暗，不舍弃一个众生，世人做得到吗？

　　既然名为观自在，何须拈弄许多般？哈哈！嘲弄观音，只为度人。“千手千眼观自在”，换个凡夫可能成为“千手偷尽天下宝，千眼看遍天下色”的恶人了，不但不自在，就算不发疯，也入了精神病院了。

　　四、既要出家，鬓发分成五个髻儿，长老道：“五髻一起剃去！”为何有这般把戏？只因前髻是“天堂”，天堂虽好，福有尽，剃掉！后髻是“地狱”，后门不要也罢！

　　左为父，怕老父栽培多操心，尽点孝心，出家报“亲恩”；右为母，脐带早已割断，今日出家是第二次的“出生”，应是吃“油饭”庆贺一番；“中为本命元辰”，出了家，不必算命看时辰，好坏看心地，命运自己造！

　　五、出家容易还俗难，披剃烦恼丝，烙下心印疤，从此休了，喜得长老赐下法名：“道济！但得真修，何妨游戏！”只因此一言，道济游戏在人间。

　　六、坐禅乎？坐不惯，理还乱，只想“动禅”“任性”，大开人间方便门，就此揭开了济公传奇的一出序幕。

第04回 坐不通劳心苦恼　悟得彻露相佯狂

　　却说道济随着监寺到云堂中来，只见满堂上下左右，俱铺列着禅床，多有人坐在里面。监寺指着一个空处，道：“道济！此处无人，你可坐罢！”道济就要爬上禅床去，却又不知该横该竖，因向监寺道：“我初入法门，尚不知怎么样坐的，乞师兄教我。”监寺道，你既不知，我且说与你听着：“也不立，也不眠。腰直于后，膝屈于前。壁竖正中，不靠两边。下其眉而垂其目，交其手而接其拳。神清而爽，心静是安，口中之气入而不出，鼻内之息断而又连。一尘不染，万念尽捐。休生怠惰，以免招愆。不背此义，谓之坐禅！”

　　道济听了这一番言词，心甚恍惚，然已到此，无可奈何，只得勉强爬上禅床，照监寺所说规矩去坐。初时尚有精神支撑住了，无奈坐到三更之后，精神疲倦。忽然一个昏沉，早从禅床上跌了下来，止不住连声叫起苦来。监寺听见，慌忙进来说：“坐禅乃入道初功，怎不留心，却贪着睡，以致跌下来。论起禅规，本该痛责，姑念初犯，且恕你这一次！若再如此，定然不饶。”监寺说完自去。

　　道济将手去头上一摸，已跌起一个大疙瘩来了，无可奈何，只得挣起来又坐，坐到后来，一发睡思昏昏，不知不觉，又跌了下来。监寺听见又进来斥说了一番，不期道济越坐越挣挫不来，一连又跌了两跤，跌得头上七块八块的青肿。监寺大怒道：“你连犯禅规，若再饶你，越发怠惰了！”遂提起竹板道：“新剃光头，正好试试！”便向头打一下，打得道济抱着头乱叫道：“头上已跌了许多疙瘩，又加这一竹板，疙瘩上又加疙瘩，叫我如何当得起？我去告诉师父！”监寺道：“你跌了三四次，我只得打你一下，你倒还要告诉师父，我且再打几下，免得师父说我卖法！”提起竹板又要打来，道济方才慌了道：“阿哥，是我不是，饶了我罢！”监寺方冷笑着去了。

　　渐渐天明，道济走起来，头上一摸，七八块的无数疙瘩，连声道：“苦恼！苦恼！才坐得一夜，早已满头疙瘩，若坐上几夜，这颗头上那安放得这许多疙瘩，真是苦恼！”只是入了禅门又不好退悔，且再熬下去，又熬了两月，只觉禅门中苦恼万千，趣味一毫也没有。因想道：“我来此实指望明心见性，有些会悟。今坐在聋听瞎视中，与土木何异？昔日在家时，醇醲美酒，香脆佳肴，尽我受用。到此地来，黄菜淡饭，要多吃半碗也不能，如何过得日子。不如辞过了长老，还俗去罢，免得在此受苦。”立定了念头，急急地跳下禅床，往外就走。走到云堂门首，早有监寺拦住道：“你才小解过，为何又要出去？”道济道：“牢里罪人，也要放他水火，这是个禅堂，怎管得这样的紧？”监寺没法，便道：“你出去，须要速来。”道济也不答应，出了云堂，一直的走到方丈室来。那远长老正在入定，伽蓝神早巳告知其故，所以连忙出殿，见道济已立在面前。遂问道济：“你不去坐禅，来此做甚么？”道济道：“上告吾师，弟子实在不惯坐禅，求我师放我还俗去罢。”长老道：“我前日原曾说过，出家容易还俗难。汝既已出家，岂有还俗之理？况坐禅乃僧家第一义，你为何不惯？”道济道：“老师但说坐禅之功，岂不知坐禅之苦？”待弟子细说与老师听：

　　坐禅原为明心，这多时茫茫漠漠，心愈不明。静功指望见性，那几日昏昏沉沈，性愈难见。睡时不许睡，强挣得背折腰驼；立时不容立，硬竖得筋疲力倦。向晚来，膝骨伸不开；到夜深，眼皮睁不起。不偏不侧，项顶戴无木之枷；难转难移，身体坐不牢之狱。跌下来，脸肿头青；爬起时，手忙脚乱。苦已难熬，监寺又加竹板几下；佛恩洪大，老师救我性命一条！

　　长老笑道：“你怎将坐禅说得这般苦。此非坐禅不妙，皆因你不识坐禅之妙，快去再坐，坐到妙方知其妙。自今以后，就是坐不得法，我且去叫监寺不要打你，你心下如何？”道济道：“就打几下还好挨，只是酒肉不见面，实难忍熬。弟子想佛法最宽，岂一一与人计较。今杜撰了两句佛语，聊以解嘲，乞我师垂鉴。”长老道：“甚么佛语，可念与我听？”道济道：“弟子不是贪口，只以为一块两块，佛也不怪。一腥两腥，佛也不嗔。一碗两碗，佛也不管，不知是也不是？”长老道：“佛也不怪不嗔任你，岂不自家惭愧？皮囊有限，性命无穷，决不可差了念头！”道济不敢再言。正说话间，听得斋堂敲云板，侍者奉上饭来，长老就叫道济同吃，道济一面吃，一面看长老碗中，只有些粗糙面筋，黄酸韭菜，并无美食受用，不胜感激，遂口占四句道：

　　小黄碗内几星麸，半是酸韭半是瓠；

　　誓不出生违佛教，出生之后碗中无。

　　长老听了道：“善哉！善哉！汝既晓得此种道理，又何生他想？”道济言：“不瞒吾师说，晓是晓得，只是熬不过。”长老道，你来了几时？坐了几时？参悟了几时？便如此着急，岂不闻：

　　月白风清良夜何？静中思动意差讹；

　　雪山巢顶芦穿膝，铁杵成针石上磨。

　　道济听了道：“弟子工夫尚浅，愿力未深，怎敢便生厌倦，不习勤劳。但弟子自拜师之后，并未曾蒙我师指教一话头，半句偈语，实使弟子日坐在糊涂桶中，岂不闷杀！”长老道：“此虽是汝进道猛勇，但觉得太性急了些。也罢！也罢！可近前来。”道济只道有甚话头吩咐，忙忙地走到面前，不防长老兜脸的一掌，打了一跌道：“自家来处尚不醒悟，倒向老僧寻去路，且打你个没记性！”那道济在地下，将眼睁了两睁，把头点了两点。忽然爬将起来，并不开口，紧照着长老胸前一头撞去，竟将长老撞翻，跌下禅椅来，迳自向外飞奔去了。长老高叫有贼、有贼。众僧听见长老叫喊，慌忙一齐走来问道：“贼在那里？不知偷了些甚么东西？”长老道：“并非是银钱，也不是物件偷去的，是那禅门大宝！”众僧道：“偷去甚么大宝？是谁见了？”长老道：“是老僧亲眼看见，不是别人，就是道济。”众僧道：“既是道济，有何难处，待我等捉来，与长老取讨！”长老道：“今日且休，待我明日自问他取讨罢。”众僧不知是何义理，大家恍恍惚惚的散去了。

　　却说这道济被长老一棒一喝，点醒了前因，不觉心地洒然，脱去下根，顿超上乘。自走出方丈室，便直入云堂中，叫道：“妙妙妙！坐禅原来倒好耍子！”遂爬上禅床，向着上首的和尚一头撞去，道：“这样坐禅妙不妙？”那知和尚慌了道：“这是甚么规矩？”道济道：“坐得不耐烦，耍耍何妨？”又看着次首的和尚也是一头撞去，道：“这样坐禅妙不妙？”这个和尚急起来道：“这是甚么道理？”道济道：“坐得厌烦了，玩玩何碍？”满堂中众和尚看见道济这般模样，都说：“道济你莫非疯了？”道济笑道：“我不是疯，只怕你们倒是疯了。”那道济在禅床上口不住、手不住，就闹了一夜，监寺那里禁得住他，到次日众僧三三五五都来向长老说。长老暗想道：“我看道济来见我，何等苦恼，被我点化几句，忽然如此快活，自是参悟出前因，故以游戏吐灵机。若不然，怎能够一旦活泼如此，我且去考证他一番，便知一切。”遂令侍者去撞钟擂鼓，聚集僧众。长老升坐法堂，先令大众宣念了一遍【净土咒】，见长老方宣布道：我有一偈，大众听着：

　　昨夜三更月甚明，有人晓得点头灯；

　　蓦然想起当年事，大道方把一坦平。

　　长老念罢，道：“人生既有今世，自然有前世与后世。后世未来，不知作何境界，姑且勿论。前世乃过去风光，已曾经历，何可不知？汝大众虽然根器不同，却没有一个不从前世而来，不知汝大众中亦有灵光不昧，还记得当时之本来面目者否？”大众默然，无一人能答。

　　此时道济正在浴堂中洗浴，听得钟鼓响，连忙系了浴裤，穿上袈裟，奔入法堂。正值长老发问，并无一个人回答，道济随即上前长跪道：“我师不必多疑，弟子睡在梦中，蒙师慈唤醒，已记得当时之事了。”长老道：“你既记得，何不当人众之前，将底里发露了。”道济道：“发露不难，只是老师不要嫌我粗鲁。”那道济就在法座前，头着地，脚向天，突然一个觔斗，正露出了当前的东西来。大众无不掩口而笑，长老反是欢欢喜喜的道：“此真是佛家之种也。”竟下了法座回方丈室而去。

　　这些大众晓得甚么，看见道济颠颠痴痴，作此丑态，长老不加惩治，反羡叹不已，尽皆不平。那监寺和职事诸僧到方丈室来禀长老道：“寺内设立清规，命大众持守。今道济佛前无礼，在师座前发狂，已犯佛门正法。今番若恕了他，后来何以惩治他人？望我师万勿姑息！”长老道：“既如此，单子何在？”首座忙呈上单子，要长老批示。长老接了单子，对众僧道：“法律之设，原为常人，岂可一概而施！”遂在单子后面批下十个字道：“禅门广大，岂不容一颠僧。”

　　长老批完，付与首座，首座接了，与众僧同看了，皆默默退去，没一个不私相埋怨。自此以后，竟称“道济”做“济颠”了。正是：

　　葫芦不易分真假，游戏应难辨是非。

　　毕竟不知济颠自此之后，做出许多甚么事来，且听下回分解。

　　评述：

　　一、初坐禅床，手脚发麻，木板上，硬绷绷，看他呆坐好似一尊木偶像，有啥稀奇？一旦跌下，自个儿无法爬上来，如何自度？不若蹦蹦跳跳，来得快活些！

　　二、新秃头，正好打，打头好出头，疙瘩粒粒像个释迦佛。也许当初喜欢揭人疮疤，打破瓮底，泄尽了滓渣，如今佛头，才得留几个释迦！今人争得头破血流，摔得焦头烂额，也长不出一粒佛果，却因“脑震荡”，往生西方了！

　　三、学道苦，又没酒肉饱肚腹，也无厚味口上糊，想到此，还是还俗好，做个凡夫俗子，酒色财气，一切正常，无人干涉，谁来过问？想修道，人批评，他讥笑！说什么赶不上时代，也没有时髦，吃穿都是老一套！道友！千万别学道济一时糊涂，差点往下掉！

　　四、幸祖宗有德，菩萨保佑，总算保住了道心。一日，不幸被长老打了一掌，跌了一跤，道：“自家来处尚不醒悟，倒向老僧寻去路，且打你个没记性！”这一打，突然教我魂惊魄醒，晓得那里来，也该如何去！顺头撞得长老四脚朝天喊爹娘，哈哈！这种拜法是真道，爹娘生身恩难报，如今终于悟得本来面貌。长老道有贼，原来我是取得了恩师衣钵真法宝，好在他跌倒，否则不知何时才悟道！

　　五、长老问大众，谁记得当时之本来面目？大家无言以对，我已得宝，且将底牌掀开，原来是“这一根法宝”！哈哈！莫怪道济不像样，众人之前耍命根，只因父母生我由此来，若不展示此道根，告知佛家真种子，枉叫世人作孽，将此善根变孽根了。生也由此，死也由此，悟得本来管道，水冲灵山，我佛下凡！（此句须悟，不可白读。）

　　六、道济无礼，众僧无知，岂知我隐藏了“慧根”。丈二金刚摸光头，寻不着啥名堂！幸长老知我，批道：“佛门广大，岂不容一颠僧？”我且道：“生死事大，务必要斩草除根！”－－－－断孽根，无生死。

第05回 有感通唱歌度世　无执着拂棋西归

　　话说道济自翻筋斗，证出本来，那些大众不叫他道济，却都叫他做济颠了。这济颠竟将一个“颠”字，认做本来面目，自此以后穿衣吃饭撒尿，都带着三分颠意。大家见他搅扰禅堂，都来禀告长老，长老只是安慰大众，绝不惩治。济颠越发任意，疯疯痴痴，无所不为。有时到冷泉亭上，引着一班孩子拨跌戏耍；有时到呼猿洞里呼出猿来，同在对翻筋斗；有时合著几个酒鬼，去上酒店唱山歌胡闹，再无一日安眠静坐。

　　忽一日，大众正在大殿献香花灯烛，替施主诵经，道济却吃得醉醺醺，手里托着一盘肉，走到佛面前，踏地坐下，口中唱一回山歌，又吃一回肉。监寺不胜愤怒喝道：“这是佛殿庄严之地，况有施主在此斋供，您怎敢在此装疯搅扰，成何规矩？还不快快走开。”济颠嚷道：“放屁！我吃肉唱歌，比施主斋供你们这班和尚，所念的经还利益许多，怎不逐他们倒来逐我？”监寺见逐他不动，欲禀长老，又因长老屡屡护短，谅来不听，无可奈何，只得转邀了施主，同找长老，对济颠搅乱佛堂之事，细细说了一遍。长老道：“既是这样，待我唤他来训示一番。”遂命侍者将济颠唤至方丈室，说道：“今日乃是此位施主，祈保母病平安的大道场，你为何不发慈悲，反打断众僧的功课，是何道理？”济颠道：“这些和尚只会吃斋讨施主的钱，晓得什么做功德修道？弟子因见了施主诚心，故来唱一个山歌儿，代他祈福消灾，奈何那班和尚，反来逐我。”长老道：“你唱的什么山歌，怎能祈安植福？”济颠道：“弟子唱的是：“你若肯向我吐真心，包管你旧病儿一时好。””长老听了点点头儿，众僧正要再上前说话，不道那施主的家里人，慌慌张张的来报道：“老太太的病已好，坐起在床，叫人快请官人回去哩！”施主听了又惊又喜。家人道：“老太太睡梦中闻得一阵肉香味，不觉精神陡长，却似无病一般，竟坐了起来。”施主听了，看着济颠道：“这等想起来，老师正是活佛，待我拜谢！”说还未了，济颠早一路筋斗溜出方丈室，不知那里去了。正是：

　　漫道真人不露踪，显然无奈是神通；

　　因愁耳目昭彰去，装瞎看人又作聋。

　　济颠经此一番，早有人将他的行事，传到十六厅朝官耳朵里去，那众官及太尉（官名）闻他的名儿，都与他往来。然而，他疯疯颠颠的行为，终日在顽蠢群中打游戏，这些俗眼人，又都被他瞒过了。

　　忽一日，长老在方丈室闲坐，那济颠手拿着一盏金灯，引着许多小孩子，敲着小锣，打着小鼓，乱哄哄地跟着济颠。济颠口里唱着山歌儿，一同舞进方丈室来。长老道：“济颠！你怎么这等没正经，吵闹此清静禅堂，惹得大众说长道短，连累老僧受气。”济颠道：“我师不可听信这般和尚胡言乱语说梦话，禅堂原是清净的，弟子何曾吵闹，今日是正月半元宵佳节，难逢难遇的，弟子恐辜负了好时光，故作乐耍戏，此乃人天一条大路，可来可去，与这班和尚有甚相干？却只管来寻事吵闹，望我师作主。”长老道：“你们是是非非，我也不耐烦管。今日既是正月半，不可无一言虚度。”遂令侍者撞钟擂鼓，聚集众僧，都到法堂上焚香点烛，长老升座念道：“大众听着！正月半，是谁判？忽送一轮到银汉。闹处摸人头，静处着眼看。从来虚空没边岸，相呼相唤去来休。看取明年正月半？”

　　长老念罢，正要下法堂，济颠忙上前道：“我师且少待，弟子有数言续于后：正月半，莫要算！一算便要立公案。两年为甚一年期，一般何作两般岸？今年尚是好风光，只恐明年是彼岸？”

　　长老遂令侍者将语录抄了，报告诸山，才下法座。大众不知其意，都拥着济颠来问，济颠一个筋斗，又溜出山门去了。

　　却说这远长老原是个大智慧的高僧，见济颠举动尽合禅机，自己的衣钵有传，故放下了心头，随缘度去。时光迅速，不觉过了一年，又值正月半，忽临安县知府来拜，长老忙请入方丈室相见毕。长老道：“相公今日垂顾，不知为着何事？”知府道：“并无别事，只因政务清闲，特来领禅师大教。”长老道：“既是相公有此闲情，请同到冷泉亭上去下盘棋子何如？”知府道：“知己忘言，手谈更妙！”二人遂携手同到冷泉亭上来。排下棋局，分开黑白，欣然下棋，一局尚未终，只见众侍者纷纷来报说：“诸山各刹方丈中的长老都到了。”说未了，又有侍者来报道：“佛殿上十六厅的朝官都来了。”长老惊问道：“为何今日大众都来？”侍者道：“想是去年正月半升法座时，曾有“相呼相唤去来休，看取明年正月半”语录，抄报诸山，故众人认真起来，尽来相送。”长老笑道：“我又不死，来做甚么？”侍者道：“我师既尚欲慈悲度世，何不作一颂，打发大众回去？”长老想了一想道：“既是众人都来了，怎好叫他回去！”就对知府道：“相公请回吧！老僧不得奉陪了。”遂立起身来，将棋子拂了一地，口中念道：

　　一回残棋犹未了，又被彼岸请涅槃。

　　长老遂回方丈室洗了浴，换了洁净衣服，走到安乐堂禅椅坐下。此时诸山和尚，及一班人众，皆来拥着长老。长老叫人去寻济颠来，众人去寻了半晌，那里见济颠影儿。长老道：“既寻他不见，也罢了。只是贫僧衣钵无人可传，必须他来方好！”众僧道：“我师法旨留与济颠，谁敢不遵？”长老道：“还有一事，下火亦必要济颠，不可违了。”说罢，遂合眼垂眉，坐化而去了。众僧正在悲痛，忽见长老养在冷泉亭后的那只金丝猿，急急忙忙地跑来，看着长老灵座，绕了三匝，哀鸣数声，立地而化，众僧尽皆惊异，方知这位长老道行不凡。但不见济颠回来，多议论纷纷，尽说长老待他甚厚，济颠却将长老待得甚薄，不知是甚缘故。只得合龛子，将长老盛在里面了。

　　守候了五七日，并不见济颠回来，大家等不得，将要抬龛子出殡，只见济颠一只脚穿着一只蒲鞋，一只手提着草鞋，口里啰哩啰哩地唱着，不知唱些什么？从冷泉亭走入寺来。众僧迎上前说道：“你师父何等待你，今日圆寂了，亏你忍心，竟不来料理。大众等你不得，今日与师父出殡，专望你来下火，你千万不要又走了别处去。”济颠笑道：“师父圆寂，有所不免，有什么料理用着我？若要我哭，我又不会，今日下火，那师父之命，我自然来的，何消你们空着急！”说得众人没能开口，那时众僧钟鼓喧天，经声动地，簇拥着龛子，抬到佛圆化局松柏亭下，解下扛索，请济颠下火，济颠乃手执火把道：大众听着：

　　师是我祖，我是师孙，着衣吃饭，尽感师恩。

　　临行一别，恩断义绝，火把在手，王法无亲。

　　咦！与君烧却臭皮囊，换取金刚不坏身。

　　念罢，举火烧着龛子，烈火腾腾，烧得舍利如雨。火光中忽现出远瞎堂长老，看着济颠道：“济颠！济颠！颠虽由你，只不要颠倒了佛门的堂奥！”又对众人道：“大众各宜保重。”说完化阵清风而去。众人看得分明，无不惊异。事毕，各各散去。

　　众人齐对济颠道：“如今师父死了，禅门无主，你是师父传法的徒弟，须要正经些，替师父争口气。”济颠道：“你见我那些儿不正经，要你们这般胡说？”众僧道：“你是一个和尚，啰 哩啰 哩的唱山歌是正经么？”济颠道：“水声鸟语，皆有妙音，何况山歌。难道不唱山歌，念念经儿就算正经？”众僧道：“你是个佛家弟子，与猴犬同群，小儿作队，也是正经么？”济颠道：“小儿全天机，狗子有佛性，不同他游戏，难道伴你们这班袈裟和尚胡混么？”众僧见他说的都是疯话，便都不开口。单是首座道：“闲话都休说了，但是师父遗命，叫将衣钵交付与你，你须收去。”济颠道：“师父衣钵，我久已收了，这些身外物件，要他何用？”首座道：“这是师父严命，如何违得？你纵不要，也须作个着落。”济颠道：“既是这等说，且抬将出来看。”首座遂叫侍者将盛衣钵的箱子龛子，都抬到面前放下。济颠道：“既是老师父之物，凡在寺中的和尚都有分，须齐集了一同开看，方见公道。”首座道：“这是师父遗命传与你的，你便收去罢了，何必又炫人耳目？”济颠道：“你不要管，且叫众人同看明白，再作道理。”首座只得叫人撞钟擂鼓，将全寺大众聚将拢来，济颠遂将箱龛一齐打开，叫众僧同看，只见黄的是金，白的是银，放光的是珊瑚，吐彩的是美玉，艳丽的是袈裟，温软的是衲头，经儿典儿，是物皆存。钟儿磐儿，无般不有。众僧见了一个个眼中都放出火来，只碍着是老师父传与济颠的，不好开口来争，大家都瞪着眼睛看，那首座便对济颠道：“济师兄，我有句话儿替你说，你且听着。”不知首座怎的说来，且听下回分解。

　　评述：

　　一、自从现出本来面目后，大众皆呼我济颠，我也将这个“颠”字认做本来面目，君可看“颠”字也含真啊！从此颠来颠去，抹藏一些本性，免得落人嫉妒！

　　二、闲来无事做，冷泉亭上，引些孩儿嬉戏；呼猿洞里，唤出猿猴翻筋斗，一派天真，其乐无比。

　　三、施主母亲闻得肉香，不觉病好，哈哈！莫非肚里蛔虫作怪？济颠酒香、肉香只在养活肚里蛔虫，非我吃得！强辩！若说酒肉香，吞下三寸成何物？众生别误会了，你要吃尽管吃，但不要说是学济公！

　　四、只因是“唱山歌，开迷窍；闻肉香，醒肚肠”。施主母亲果然病愈，从此济颠声名大噪，十六厅朝官皆愿与我往来，正是：

　　胡闹出名识贵官，疯狂游戏酒杯干；

　　人间欢乐无烦恼，到处结缘方便餐。

　　五、长老一言为定，正月半要走了，佛无戏言，只因他不惯游戏，才会如此认真。安乐堂椅上，长老授衣钵，还要我下火，真是“留得青山在，那怕没柴烧”！一把火，烧得师徒情断；一把火，烧得虱死虫毙。但见舍利如雨，金光片片。人既成灰，留这些顽石啥用？若说可装做我佛眼珠，为何生前藏在骨头里不露？哈哈！老蚌生珠，晚来得子，也是和尚传宗接代的信物！

第06回 扫得开突然便去　放不下依旧再来

　　却说那首座对济颠说道：“济颠兄！这些衣钵，原是老师父传与你的，你若收去，就不必说，若是不要，是存在常住（住持）里公用，还是派匀了，分与众僧？”济颠道：“我却要他何用？常住自有，何消又存。既要送予众僧，谁耐烦去分他？不如尽他们抢了去，倒还爽快些。”那些众僧人听说一个“抢”字，便一齐动手，你抢金子，我抢银子，打成一团。我拿袈裟，你拿衲头，搅成一块。不管谁是师父，谁是徒弟，直抢得爬起跌倒，争夺个不成体统。济颠哈哈大笑，只见抢得多的和尚，头顶上互相碰出一个个爆栗。那些和尚一时无心理会，只是乱抢，一刹时，抢得精光。济颠道：“快活！快活！省得遗留在此，作师父的话柄。”又疯疯颠颠到处玩耍去了。

　　话说临安各寺有个例头，凡住持死了，过了数日，首座便要请诸山的僧众来“会汤”（聚餐），互为商议另请长老住持之事。那一日灵隐首座请了各山僧众照例“会汤”。提起济颠行事，那首座道：“这济颠乃是远长老得意弟子，任他疯疯颠颠，再也不管。今不幸长老西归，这济颠心无忌惮，益发惛 得不成样子，倘请了新长老来，岂不连合寺的体面都坏了？敢求列位老师劝戒他一番，也是佛门中好事。”众僧道：“这个使得，快叫人请了他来。”监寺叫人分头去寻，直寻到飞来峰牌楼下，方见他领许多小儿，在溪中摸鹅卵石头耍子。侍者叫道：“今日首座请诸山僧众会汤，到处寻不到你。”济颠道：“既是会汤，定然是请我吃酒，快去快去。”便别了众小儿，同侍者一迳走入方丈室来，只见众僧团团空座着，并无酒肉。济颠哈哈大笑道：“我看你这和尚是泥塑木雕般坐着，这方丈室竟弄成个子孙堂。”

　　众僧正要开口劝他，不道他疯疯颠颠的，开口便唐突人，反不好说得。还是首座道：“你且莫疯，师父死了，你须与师父争口气才是。”济颠道：“若要我与师父争气，把你这些不争气的和尚都赶了出去方好。”首座道：“众僧奉佛法，日夕焚修，有何不好，你要赶逐？”济颠道：“且莫说别事，只你们方才会汤吃酒，怎就不叫我一声，难道我不是有分的子孙？”首座道：“非是不叫你，今日是寺中的正事，寻了你来，未免发疯搅乱，岂不误了我们的正经。”济颠道：“看你这一般和尚，只会弄虚文，装假体面，做得甚么正事。长老才死得几日，就有许多话说，总是与你们冰炭不同炉，我去吧！让这座丛林，凭你们败落了罢。”遂走到云堂中，收拾了包袱，拿了禅杖，与诸山和尚拱一拱手道：“暂别！暂别！”又走到师父骨塔边，拜了几拜，道：“弟子且去再来！”拜罢，头也不回，大踏步走出了灵隐寺。次早，来到西湖上，过了六安桥，见天色已晚，就投净慈寺，借宿了一宵。

　　次早，到浙江亭上，乘了江船，取路回台州。一迳到母舅王安世家来。王家见了外甥，合家道喜。济颠先拜见了母舅，又与王全哥嫂都相见了，方才坐下。王安世问道：“你在灵隐寺做了和尚，怎么身上弄得这般模样了！”济颠道：“出家人随缘度日，要好做甚？”母舅道：“不知你在寺中，怎么过日子？”济颠道：“也不看经念佛，只是信口做几句歪诗，骗几碗酒吃，过得一日，便是一日。”母舅道：“你既要吃酒，何不住在家中。”济颠道：“家中酒虽好吃，只觉没禅味。”那母舅见他身上破碎，隔日就叫人做了几件新衣与他，济颠那里肯穿，只说旧衣裳穿得自在。惟有叫他吃酒，再不推辞。闲来便到天台诸寺去游赏，得意时随口就做些诗赋玩玩。

　　光阴易过，不觉已过一年，忽一日对母舅道：“我在此耽搁已久，想着杭州风景，放他不下，我还是去看看。”母舅道：“你说与那些寺僧不合，不如住在家里罢！”济颠道：“这个使不得！”遂即吟四句道：

　　出家又在家，不如不开花；

　　一截做两截，是差是不差。

　　母舅、舅母晓得留他不住，只得收拾些盘缠，付与济颠。济颠笑道：“出家人随缘过日子，要钱银何用？”遂别了母舅、舅母，并王全兄嫂，依旧是一个包裹，一条禅杖，乘了江船，行到浙江亭，上了岸，心里想道：“我本是灵隐寺出身，若投别寺去，便不像模样。莫若仍回灵隐去，看这伙和尚如何待我？”算计定了，一迳走到飞来峰，望着山门走入寺来。早有首座看见，叫道：“济颠，你来了么？如今寺中请了昌长老住持甚是利害！不比你旧时的师父，需要小心。”济颠道：“利害些好，便不怕你们欺侮我。”首座道：“你不犯规，谁欺侮你！”遂同济颠到方丈室来拜见长老。

　　首座禀道：“此僧乃先住持的徒弟－－－－济颠，因游天台去了，今日才回。”昌长老道：“莫不就是吃酒肉的济颠么？”济颠应道：“正是弟子，昔日果然好吃几杯儿，如今酒肉都戒了。”昌长老道：“既往不咎，如果戒了，可挂名字，收了度牒，去习功课。”济颠答应了。遂朝夕坐禅念经，有两个多月，并不出门。

　　不期时值残冬，下起一天大雪来，身上寒冷，走到厨房下来烤火，露出一双光腿。那负责火工心上看不过，说道：“你师父留下许多衣裳与你，你倒叫众人抢去。如今这般大雪，还赤着两只光腿，却有谁来照顾你？”济颠道：“冷倒不怕，只是熬了多时不吃酒，真个苦恼了。”火工见他说得伤心，便道：“你若想吃酒，我倒有一瓶在此，请你吃也不打紧，但是恐怕长老晓得要责罚。”济颠道：“难得阿哥好意，我躲在灶下暗吃一碗，长老如何得知。”火工见他真个可怜，遂取出酒来倒了与他一碗，济颠接上手，三两口便吃完了。赞道：“好酒！好酒！赛过菩提甘露，怎的要再得一碗更好！”火工见他喉急，只得又倒了一碗与他，他擦擦嘴又干了，只嫌少。火工没法，只得又倒了一碗，济颠一连吃了三碗，还想要吃，火工忙将酒瓶藏过说道：“这酒是久窖的，不能多吃，这三碗只怕你要醉了。如今雪停了，你倒不如瞒着长老，寺外去走走吧！”济颠道：“说得有理。”遂悄悄走出寺来，刚离得山门几步，恰撞见飞来峰牌楼下的张公，迎着问道：“闻你巳回寺，缘何好久不见？”济颠跺脚道：“阿公！说不尽的苦！你知道我是散怠惯的，自台州回来，被长老管得一步也不许出门。今日天寒，感得火工好意，请我吃三碗酒，这是不够，故私自出来，寻个主人。”张公道：“不如且到我家去吃三杯，再去寻别的，如何？”济颠道：“阿公若肯请我，便是主人了，何必再寻？”大家说得笑了一回。走到飞来峰下，那张婆正在门前闲着，看见张公领了济颠来到，千万欢喜的道：“和尚如何一向不见？请里面去坐！”张公道：“闲话慢说，且快去收拾些酒来吃要紧。”张婆道：“有有有！”忙到厨下去烧了两碗豆腐汤，暖出一壶酒，摆在桌上，叫儿孙倒酒与济颠张公两个对酌。济颠道：“难得你一家都是好心，如何消受？”张婆道：“菜实不堪，酒是自家做的，和尚只管来吃不妨。”济颠谢了，你一碗，我一碗，大家吃了十五六碗，济颠晓得有些醉意，叫声谢了，便要起身。张婆道：“现今长老不许你吃酒，如今这般醉醺醺的回去，倘被长老责罚，连我们也不好看，倒不如在此过夜，待酒醒了再回去罢。”济颠道：“阿婆说得是！”是夜就在张公家，同他儿子过了一夜。

　　次早起来，见天色晴了，想一想道：“我回去一毫无事，多时不曾进城，许多朋友都生疏了，今日走去各家望望也好。”遂别了张公，一路往岳坟方向去，忽撞见王太尉要到天竺去，济颠就走到路心，拦住轿子道：“太尉何往？”太尉看见是济颠，吩咐停轿，走下来相见了问道：“下官甚是念你！为何多日不见？”济颠遂将回天台之事，细细说了一遍。太尉道：“今日下官有事要往天竺去，不得同你回去，你明日可来我府中走一趟，下官准备在家候你。”济颠道：“多谢！多谢！”太尉依旧乘轿而去。济颠遂进了钱塘门，一迳往岩桥河下沉提点家来，到了沈家，早有看门的出来，看见是济颠忙道：“里面请坐！我家官人甚想念你，不期他昨日出门，今日尚未回来，请师父坐坐，待我去寻他同来。”济颠道：“你去寻他，不如我去寻他。”正要转身，不期长空又飘下几点雪来，一时诗兴发作，遂讨笔砚在壁上，题了一首【临江仙】的词儿：

　　凛冽彤云生远浦，长空碎玉珊珊，梨花满月泛波澜，水深鳌背冷，方丈老僧寒。度口行人嗟此境，金山变作银山。琼楼玉殿水晶盘。王维称善画，下笔也应难。

　　题完了又想道，这等寒天大雪，他昨夜不归家，定然在漆器桥，小脚儿王鸨头家里歇宿，等我去寻他来。（按：王鸨头即沈提点之女友）遂离了沈家门口竟往漆器桥来，正是“俯仰人天心不愧，任他酒色又何妨”。毕竟济颠到王鸨头家去，又做出甚么事来，且听下回分解。

　　评述：

　　一、长老留下一烂摊子的旧衣服，给我做什么？衣钵随身在心库，众僧没有人天耳目，不识真货在底下，心外求佛夺法物，我也顺水人情，将长老留下这些古董废物，倾囊送给收破烂的师兄弟。看他们抢得头破血流，贪念还深呢！哈哈！正是：

　　师法非藏这里头，西来心印被俺偷；

　　布围堆内寻衣钵，撞破脑秃佛血流。

　　二、师父归去，我也暂别了灵隐寺，西湖甚是好风光，趁机溜跶一番。回到了旧时家，拜见母舅诉离情。唉！天地有情，人岂无情？只将此情化道情，面对我佛家，冷冰冰！铁打心肠，铜做金身，难怪他耐得住海枯石烂，胜过凡间几十年的肉体俗情！

　　母舅见我破破烂烂，叫人做几件新衣，吃一些酒，我答道：“家酒无禅味，新衣不爽身。”原来是：

　　佛酒别有菩提味，

　　旧衣挡得风雨霜。

　　三、远瞎堂长老已去，换得昌长老，也当有一番新气象，果然我酒肉皆戒，二月不知肉味，倒觉得清净不少。无奈火工怜我大雪天，光腿脚，故请我喝一碗，只因这一碗，又把酒瘾发作，不可收拾。（世人切莫学我，不可试，一试便打破酒瓮了！）

　　四、又出寺门，在外结善缘，张公、张婆好酒款待，也推脱不掉，亦正合我的口味。虽说出家酒宜戒，为度众生权借用，且看：“小解便还，一滴不留！”虽醉犹醒，实因佛体能耐，金刚不坏，否则早已病发身亡，众生无此体魄，莫学这种荒唐行径！

　　五、王太尉、沈提点，这些官儿不嫌济颠，亦喜同济颠寻酒吟诗，正是：

　　出家真出家，不被佛祖辖；

　　家家结善缘，个个识佛家。

第07回 色不迷情心愈定　酒难醉性道偏醒

　　却说济颠一直走到小脚儿王鸨头家来，见一娘子正站在门口，济颠问道：“娘子，沈提点在你家里么？”娘子道：“沈相公昨夜来的，方才起来，去洗浴了。你要会他，可到里面去坐一会儿等他。”济颠道：“既是有来，我便进去等他一等。”遂一直的上了楼，到王鸨头房里一看，静悄悄的，王鸨头尚未起床，济颠走到床前，轻轻地揭开了暖帐，见那王鸨头仰睡着，正昏昏沉沈的梦魇。济颠在地板上，取起一双小绣鞋儿来，揭开了棉被，轻轻放在她阴部之上，遂折转身走下楼来，却正好碰着沈提点洗浴回来，便叫：“济公！久不见你，甚是想念，今日却缘何到此？”济颠道：“我自天台回来，特到你家问候，说你昨夜不曾回家，我猜定在这里，故此特来寻你。”沈提点道：“来得好，且上楼共吃早饭。”

　　此时王鸨头巳经醒了，见阴部下放着一只绣鞋，正在那里究问娘子，见谁上来过？娘子道：“无别人，必是这济颠和尚！”忽见沈提点同济颠走进来，王鸨头看着济颠笑道：“好一个出家人，怎嫌疑也不避，这等无礼。”济颠道：“并非僧家无礼，却有一段因缘。”王鸨头道：“明是胡说，有甚因缘？”济颠道：“你在梦中，曾见些甚么？”王鸨头道：“我梦见一班恶少年，将我围住不放。”济颠道：“后来怎么了？”王鸨头道：“我偶将眼一开，就不见了。”济颠道：“这岂不是一段因缘？”遂握纸笔写出一首，【临江仙】的词儿来道：

　　蝶恋花枝应已倦，睡来春梦昏昏。衣衫卸下不随身，娇姿生柳祟，唐突任花神。故把绣鞋遮洞口，莫教觉后生嗔。非干和尚假温存，断出生死路，了却是非闸。

　　沈提点听了大笑：“原来是这段因缘，点醒了你一场春梦，还不快将酒来酬谢济颠美意。”正说间，娘子托了三碗点冻酒来，每人一碗，济颠吃了道：“酒倒好，只是一碗不济事。”王鸨头道：“这一碗我不吃，索性你吃了罢。”济颠拿起来又吃了。娘子又搬上饭来，三个人同吃了，济颠叫一声：“多谢！多谢！”就要别去，沈提点道：“有空时，千万要到我家来走走，我有好酒请你。”说罢互别。

　　济颠想着王太尉约我今日去，且去走一遭。就一迳从清河坊走来，行到升阳馆酒褛前，忽见对面一个豆腐酒店，吃酒的人，甚是热闹。又见天上将飘雪花下来。因想道：“我方才只吃得两碗酒，当得甚事，不如在这店中，买几碗吃了再去。”遂走进店中，捡一个座头坐下。酒保来问道：“师父吃多少？”济颠道：“随便拿来，我且胡乱吃些。”酒保摆上四碟小菜，一盘豆腐，一壶酒，一副碗筷。济颠也不问好歹，倒起来便吃。须臾之间，吃完了一壶。觉得又香又甜，酒保再拿一壶来，又吃完了，再叫去拿。酒保道：“我家的酒味道虽好，酒性甚浓，凭你好量，也只可吃两壶，再多就要醉了。”济颠道：“吃酒不图醉，吃他做甚？不要管它，快去取来。”酒保拗他不过，只得一瓶一瓶，又送了两壶进来，济颠尽兴吃完，立起身要回去，怎奈身边实无半文，一只眼睛只望着门前，等个施主，等了半日，并没个相识的走过，酒保又来催会钞，济颠没法，只得说道：“我不曾带钱来，容我暂赊再送来罢。”酒保道：“这和尚好没道理，吃酒时一瓶不罢，两瓶不休，迟了些就发言语，要会起钞来，就放出赊的屁来！”济颠道：“我是灵隐寺的僧人，认得我的人多，略等一等，少不得有人来代我还你。你再不放心，便随我去取钱何如？”酒保道：“我店中生意忙，那有许多工夫？倒不如爽直些，脱下这破长袍来当了，省些口舌。”济颠道：“我是落汤馄饨，只有这片皮包着，如何脱得下来？”两人正在门口拖扯，不期对门升阳馆楼上，早有一个官人看见，便叫跟随的道：“你去看那酒保扯住的和尚，好似济公，可请了他来。”那跟随的忙到对门一看，果是济颠，忙道：“官人请你。”济颠见有人请，才定了心对酒保道：“如何？我说认得我的人多，自有人来替我还钱，快随我来。”酒保无奈，同到对门楼上来，一看不是别人，却是沈提点的兄弟－－－－沈五官同着沈提点两个。济颠道：“你们在此吃得快活，我却被酒保逼得好苦。若再迟些，我这片黄皮，已被他剥去了。”两个听了，都大笑起来。沈五官吩咐家人，付钱打发了酒保。济颠道：“多谢哥哥，替我解了这个结。”沈五官道：“雪天无事，到此赏玩，正苦没人陪吃，你来得恰好，可放出量来痛饮一回。”济颠道：“酒倒要吃，只因被他拖扯这一番，觉得没兴趣，我且做诗解嘲。”遂信口吟道：

　　见酒垂涎便去吞，何曾想到没分文；

　　若非撞见庞居士，扯来拖去怎脱身？

　　二人听了大笑道：“解嘲得甚妙，但不知此时，还想酒吃么？”济颠道：“这样天寒，怎不想吃。”又朗吟四句道：

　　非余苦苦好黄汤，无奈筛来触鼻香；

　　若不百川作鲸吸，如何润得此枯肠？

　　沈五官道：“你说鲸吞百川，皆是大话；及到吃酒时，也只平常。”济颠道：“这是古人限定的，贫僧如何敢多饮？”又朗吟四句道：

　　曾闻昔日李青莲，斗酒完时诗百篇；

　　贫僧方吟两三首，如何敢在酒家眠？

　　两人听了又大笑道：“这等算起酒来，量倒被做诗拘束小了。我们如今不要你做诗，只是吃酒，不知你还吃得多少？”济颠道：“吃酒有甚么底止！”又吟四句道：

　　从来酒量无人管，好似穷坑填不满；

　　若同毕桌卧缸边，一碗一碗复一碗。

　　沈五官见济颠有些醉意，私下同沈提点算计道：“这和尚酒是性命了，不知他色上如何？今日我们也试他一试看。”便叫值班的，去唤了三个姑娘来陪酒，每人身边坐一个。沈五官道：“济公！我见你虽吃酒，又做诗，总是孤身冷静。今特请这位小娘子来陪你，你道好么？”济颠连道：“好好好！”遂又朗吟四句道：

　　不是贪杯并宿娼，风流和尚岂寻常；

　　袈裟本是梅檀气，今日新沾兰麝香。

　　沈五官见济颠同妓坐着，全无厌恶之心。因戏对济颠道：“这里是酒楼，不比人家。济颠便同这位娘子，房里去乐一乐也无妨。”沈提点又怂恿道：“济公既勇于诗酒，又何怯于此？”济颠笑一笑说道：“我是肯了，只怕还有不肯的在。”又朗吟四句道：

　　燕语莺声非不妍，柳腰花貌实堪怜；

　　几回欲逐偷香蝶，怎耐我心似铁坚。

　　沈五官道：“好佳作！济师虽是如此，阴阳交媾，是人生不免的，出家人也该尝一尝滋味。”济颠也不复辩，又朗吟四句道：

　　昔我爹娘作此态，生我这个臭皮袋；

　　我心不比父母心，除却黄汤总不爱。

　　济颠吟罢，大家欢笑，叫人重烫热酒，说说笑笑，直吃到天晚，方才起身。沈提点先回去。沈五官打发陪酒的，对济颠道：“今日晚了，你回寺不及，我同你到一个好处宿罢。”此时济颠醉了，糊涂答应。沈五官叫从人扶着他，一迳到新街上，刘鸨头家来。虔婆婆见着沈五官，十分欢喜，又问道：“官人如何带着醉和尚来？”沈五官道：“晚了回寺不及，故同来借宿，你若不嫌他是和尚，便叫别人陪他好了。”虔婆婆笑道：“这个何妨。”便唤出两个姑娘来相见，并安排酒肴。沈五官道：“我们已醉，不消得了。”虔婆吩咐大姐同济颠去睡，二姐陪五官去睡不提。

　　却说大姐见济颠醉了，闭目合眼，坐在堂中椅子上不动。只得上前笑嘻嘻的叫道：“醉和尚！快到房中去睡了罢！”济颠只是糊糊涂涂的，大姐叫了半晌不动，只得用手去搀扶起来，慢慢的扶入房中去，济颠仍然不醒，大姐设法，只得又将他扶到床上去。济颠也坐不定，竟连衣睡倒，大姐见他醉倒不堪，遂扯他起来，替他解带子、脱衣裳，推来扯去，不一时早把济颠的酒弄醒了，睁开眼来，见是一个妓女在身边，替他脱衣服，叫一声：“哎唷！这是那里？”大姐笑道：“这是我的卧房，是沈五官送你来的，你醉了叫我费这许多力气，快快脱了，好同睡！”济颠着了急道：“罪过！罪过！”慌慌地立起身来，开了房门，往外就走，大姐讨了个没趣，只得自去睡了。那济颠走出房门听一听，外面才打二更，欲要开门走出，恐被巡更的误为小偷而被捉住，忽看见春台旁边，有个大火箱，伸手摸一摸，余火未烬，还有些暖气，便爬了上去，放倒头睡了。到了五更后，听见朝天门钟响，忙爬起来，推窗一看，月落星稀，东方早已发白；想起夜来之事，不禁大笑，看见桌上有现成的纸笔，遂题一绝道：

　　床上风流床上缘，为何苦得口头禅；

　　昨宵戏就君圈套，白给虔婆五贯钱。

　　题毕，举眼看见桌上还放着昨夜取进来未曾吃的一壶酒，就移到面前，闻一闻，馨香触鼻，早打动了他的酒兴，也不怕冷，竟对着壶嘴，一吸一吸的吃个干净，自觉好笑，又题一绝道：

　　从来诸事不相关，独有香醪真个贪；

　　清早若无三碗酒，怎禁门外朔风寒。

　　济颠题毕，遂拽开大门，一迳去了。虔婆听得门响，急得忙起来，到内堂一看，只见台上一壶酒，只剩了空壶，惟留下一幅字纸，不知何故。走到房里去看，和尚也不见，大姐独自个睡着，尚不曾醒，虔婆叫醒了，问她夜来之事，大姐道：“那和尚醉得不堪，故我将错就错，替他脱衣裳，勾引他上床，谁想他醒了，竟跑出房去，倒叫我羞答答的不好开口，不知他后来便怎混过这一夜。”话正说完，沈五官也起身，同了二姐来看济颠，问知这些缘故，又看了所题二首，啧啧的赞道：“德行好！此方不枉做了出家人，怪不得十六厅朝官，多敬重他，真个是：“道高龙虎伏，德重鬼神钦。””沈五官亦辞别出门，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评述：

　　一、王鸨头家中，开个妓女院，济颠亦到此地寻花问柳乎？出家人为度沉迷，故不避嫌，现嫖客身，逛花园，找道根！（因有不少道根栽在风花园里，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那些自鸣清高者，不去屠场度屠夫，却往官府拍马屁，真是度个屁儿！）

　　二、取个绣鞋，置在王鸨头阴部上，这太唐突！哈哈！出家人手妄动，想非礼？非也！非也！这块臭皮肉，害死多少人？我今以绣鞋遮去是反闸，断绝生死路，莫叫她阴沟翻船，淹没无数菩提种子！

　　三、大醉需酒三千瓶，小僧却未带分文，喝酒不必付钱，正个“白吃白喝”，喝得施主高兴，喝得施主爽快！这也要颠僧有本领！当今世上僧家到府上化个半缘，施主便嘀嘀咕咕，不甘愿！这都是平日少来结善缘，如今要钱，才看到这些陌僧（生）面，难怪你们不值钱！

　　四、沈五官、沈提点，酒楼喝酒吟诗，兴致勃勃，齐道：“济颠酒量是够了，想试试他色行如何？”故招妓前来陪酒，真个不像样？又到了刘鸨头家来，施主们特安排了济颠一餐美色，济公却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香不若酒香，美色不饱，色后更饿，不可不可！”果然“色迷禅心定，酒醉性偏醒”。未落人话柄，污了佛门根基，留此真种，续佛慧命吧！正是：

　　色里回魂还真我，酒中醒觉佛吹风；

　　颠颠倒倒逍遥相，正正端端证大雄。

第08回 施绫绢乞儿受恩　化盐菜济公被逐

　　却说济颠在刘鸨头家住了一夜，不像模样，故起个早，踏着冻，走出了清波门。思量身上又寒，肚里又饥，不若到王太尉家去，讨顿早饭吃了再算计。遂一迳往着万松岭一路走来。打从陈太尉府前走过，那门公见了，就邀住了，说：“师父那里去了？我家老爷甚是想你，且进来坐坐！”慌忙进去通报了。太尉走出厅上，请济颠相见，济颠忙上前问讯。太尉道：“如何久不相见？”济颠道：“自从远先师西归，受不过众和尚的气，回天台去了年余。回来就想来探望太尉，又被新长老拘束得紧。三日前，承火工的好意，私下与我吃了三碗酒，吃得兴动，故此瞒了长老，私自出来了两日，今日就来看看太尉。”太尉道：“你空心出来，必定肚饿了，叫取汤来。”济颠道：“贫僧汤倒不吃。”太尉笑道：“不要吃汤，想是要吃酒了。”遂叫值班的准备了许多酒肴端出来。

　　济颠也不客气，遂大口大嚼，一连吃了十五六碗酒，道：“够了，够了！且别太尉，我要回寺去。”太尉道：“你腹中虽然饱了，我看你身上穿的这件长袍，又赤条条的露着两只光腿，岂不怕冷？”济颠道：“冷是冷，但这个臭皮袋，没甚要紧，且自由他。”太尉道：“你虽然如此说，我倒替你看不过，我今送你一疋绫子，一个官绢，一两银子，做裁缝钱，你去做件衣服穿穿。”济颠道：“一个穷和尚穿着绫绢衣服，甚不相宜，但太尉的一番好意，不好退，只得领受了。”太尉叫人取出来，付与济颠。济颠道：“贫僧受了太尉这等厚爱，何以报答？也罢！府上明年上冬，有一场大灾，我替你消了罢！”并向太尉讨出一个香盒并纸笔来，在纸上不知写些甚么，放入盒内，封盖好了，亲自付与太尉道：“可将此盒供在佛座之前，倘明年有灾时，可开来看，照字而行，包管平安。”此时太尉也还似信不信，不期到了明年上冬，太尉忽染一个痈背，大如茶瓯，痛不可忍，百医不效，忽想起济颠封的香盒来，忙取出开看，却正是一个医背药方。那太尉如法医治，便立见功效，方知济颠是个神僧，此是后话不提。

　　却说济颠得了绫绢银两，拜别了太尉，出门正要回寺，才走下万松岭，看见五六个乞儿，冻倒在那里，号寒泣冷，济颠甚是不忍，道：“苦恼了！苦恼了！人都怕我身上寒冷，谁知又有寒冷过我的？可怜！可怜！”遂走近前问道：“你们冻倒在此，可要人周济么？”

　　众乞儿听见“周济”二字，都拚命爬起来，看时，却是个穷和尚，身上褴褴褛褛，也同我们差不多的人儿，叹了一口气，又都睡倒。济颠道：“我问你们要周济不要，怎的看我一看，不吭一声，又睡倒了？”众乞儿道：“我们饥寒如此，怎不望人周济？我看你这和尚，穷得与我们也差不多，说甚么大话！”济颠道：“难怪你们冻得这般样儿，原来一味的欺人。我虽是个穷和尚，却有那财主的货物在此。”遂向怀中，取出绫子官绢，袖子里摸出一两银子，拿在手中道：“这不是吗？”众乞儿见了，眼睛都亮了起来，便都不怕寒冷，一伙爬起了，围着济颠道：“老师父！你身上单薄薄的，难道不留些自己做衣穿，都舍与我们吗？”济颠道：“我若自要做衣穿，又叫你们做甚么？但是这绫绢，你们不合用，可拿到城里市上去换些布匹，分匀了做衣裳方好。”说罢，将绫绢银两，一齐付与众乞儿，自己迳回灵隐寺去了。众乞儿欢欢喜喜，俱道是活佛出现，救度众生，急忙入城去换布不提。

　　却说那济颠回寺，刚进得山门，就看见了首座问道：“你连日不见，长老甚是查问，你却在何处？”济颠道：“我被长老拘束得苦了，熬不过，故走出寺去游玩。不瞒你说，我连日在升阳馆吃酒，新街里宿娼。”首座大怒道：“罢了！罢了！一个和尚，吃酒已是犯戒，怎么又去宿娼？快到方丈室去，与长老说个明白，省得后来连累我！”就一把把济颠拖进方丈室来，禀上长老道：“济颠不守禅规，私自逃出寺去，饮酒宿娼，理当责惩！”长老问济颠道：“你果有此事么？”济颠道：“不过一时游戏，怎的没有？”长老道：“别事可游戏，宿娼如何也游戏得！”即命侍者打他二十板，侍者领命，将济颠拖翻在地，脱去长袍，不期济颠未穿裤子，将身子一扭，早露出前面那个东西来，引得众僧掩口而笑。长老看见，遂即问首座道：“这厮出家弟子，怎如此无礼，一些规矩也不知？”首座道：“这都是远先师护短，道他疯颠，纵容惯了，因此一味放肆。”长老道：“他既疯颠，打他亦无益，且放他起来，饶他去罢！”济颠得放，跳起身来，走出方丈室，哈哈大笑道：“你们这般恶和尚，拖我去见长老，指望长老打我。长老有情，却是不打我，只觉拖得没趣！你若是个好汉，须替我跌三跤。”众僧道：“你是个疯子，谁来保你！”济颠道：“你这般和尚，只会说乱嘴，今却又怕我！”自此益发疯疯颠颠，在寺搅乱。

　　众寺僧都纷纷来与长老算计，要逐他出寺。长老道：“他虽疯颠，却是先师传钵的徒弟，怎好无端逐他。”监寺道：“我有一计，使他自己安身不得，如何？”长老问：“甚么计策？”监寺道：“先年寺中原有个盐菜化主，每日化缘来供给公用，因这个职事，最难料理，无人能承当，故此废了。长老何不委他做一个化主，叫他日日去化缘，他若化不来，自然怕羞，没嘴脸回寺了。”长老道：“此计甚妙，只恐他不肯承当。”监寺道：“这个不难，他最贪酒，只消请他吃个快恬，再无不承当之理。”长老遂请众僧备酒，一面叫侍者寻了道济来，济颠走入方丈室，见了长老。长老道：“众僧买酒在此请你。”济颠道：“众僧与我都是冤家，今日为何肯发此菩提心请我？必有缘故，求长老说明其因，我才好吃。”长老道：“我初到此住持，不晓得前边的事体，众僧俱说先年寺中原有个盐菜化主，化缘来供给，近来无人，故此常住淡薄。今欲仍旧立一化主，十方去化缘，要你写一疏文，因此买酒请你。”济颠道：“这个不难，乐得吃的，吃得快活，文章做得快当！”长老道：“既是请你，自然尽你吃！”遂令行童取出酒食，摆在他面前，放下一只大碗，济颠大笑道：“每日瞒着长老，只觉得不畅，今日长老请我，才吃得快活！”拿起碗来，一上手吃了二三十碗，还不肯住手。长老道：“酒虽吃，疏文也要做，休得醉了误事。”济颠道：“不难！不难！快取笔砚来，待我做了再吃罢！”侍者即摆上文房四宝，推开册子，浓浓磨起墨来，济颠也不思索，提起笔来写道：“伏以世人所急，最是饥寒；性命相关，无非衣食。有一丝挂体，尚可经年；无数粒充肠，难挨半日。若无施主慈悲，五脏庙便东塌西倒。倘乏檀越慷慨，方寸地必吞饥忍饿。持斋淡薄，但求些咸味尝尝；念佛饥肠，只望些酸菜吃吃。欲休难忍，要买无钱。用是敬持短疏，遍叩高门；不求施舍衣粮，但只化些咸菜。若肯随缘，虽黄叶亦是菩提；倘能喜舍，纵苦水莫非甘露。莫道有限篱蔬，不成善果；要知无边海水，尽是福田。倘念和尚苦恼子，早发宰官欢喜心。总算一日三十贯财，供入常住；远看去，终须有无量福，遍满十方。非是妄言，须当着力！谨疏。”

　　济颠写完呈上，长老看了，喝辨道：“妙文！妙文！”叫行童再取酒来倒，济颠心下快活，又吃了十来碗。

　　正在高兴当儿，长老道：“你这疏文，实是做得有些奥妙。今一客不烦二主，更请你做个化主罢！”济颠道：“我是疯子，如何做得化主？”监寺介面道：“济师兄，长老托你，你却休要推辞，你认得十六厅朝官，十八行财主，莫说一日八贯，便是八十贯，也化得出来。”济颠道：“我认得朝官财主，原只好骗他些酒吃吃，如何化得动银钱？”长老道：“你且胡乱化半年三个月，我再找人代你罢！”济颠此时已吃得醺醺然，便道：“我吃了你们的酒，料推不过，就做个化主罢！”长老大喜，便叫起点香花灯烛，铺下红毯，请济颠受长老三拜。济颠取了【化缘册】，走出方丈室来，暗暗道：“此番举动，明明是做成圈套，想逐我出寺，不如取了度牒，往别处去罢！”遂回方丈室，禀上长老道：“既做化主，不免要各处去化，若无度牒，人只道我是个野和尚，谁肯施舍？”长老道：“这也想得是。”即令监寺取出度牒来，交与济颠收了，济颠见天色已晚，遂到禅堂里去睡了一夜。正是：

　　朝夕焚修求佛度，佛在当面识不破；

　　非是禅心荆棘多，总为贪嗔生嫉妒。

　　毕竟不知济颠明日出寺，端的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评述：

　　一、陈太尉见我肚饱衣冷，特送几匝绫绢，一两银子。钱财身外物，越少越好。（身内物则越多越好，难怪好酒海量装，不过，这仅补充水份而已。当时没有可口可乐或黑松汽水的关系，否则老僧也不会被看成酒和尚了！）只因还有些小济公（小乞儿）需要我帮助，故也借花献佛，将陈太尉的赠物收了下来。

　　二、回寺后，我自招道：“连连在升阳楼吃酒，新街宿娼！”群僧惊动，且要长老鞭打，不意我又露出本来面目，却是“清净一根”，气得他们六根震动，头昏脑胀，无明火发。为了考考他们，佯狂装疯，搞得群僧激荡，忘了“如如不动”的宝训，须悟世事与我何干？正是：

　　古来寺庙是非多，满腹人非忘弥陀；

　　道短说长腐烂舌，岂知海静自无波。

　　三、不知道济是真佛种，搞得佛地生魔，害群僧们坐立不安，想个计儿逐我，叫我做“盐菜化主”，好替他们化盐菜、充肚皮，我一时也昏了，一口答应，不过先得酒吃，才写个疏文好让众生发善心。说穿了，还不是想叫人送点米菜银钱，打动众生的吝心！若说骗吃骗喝，实不好听，且道化缘供养僧人，好为施主造功造德，倒也皆大欢喜，各乐各的！

　　四、要化缘，且得出寺去。出寺找饭吃？非也，藉此糊口度众生！群僧逐我！大计已成，我也喜得顺理成章，可以大大方方走出寺去，两皆欢喜！

第09回 不甘欺侮入净慈　喜发慈悲造藏殿

　　却说济颠过了一夜，到了次日，走出山门，一路里寻思道：“这伙和尚合成圈套，逐我出寺门，我想勉强住在这里，也无甚风光。那净慈寺德辉长老，平素与我契合，若去投他，必然留我。”打定了主意，遂一迳往净慈寺来。入见长老问讯，长老便问：“济公何来？”济颠道：“弟子的苦一时说不尽，那灵隐寺众和尚，与弟子不合，都想要逐我出来，昨日将我灌醉了，要我做盐菜化主。弟子一时失口应承，我今日无面目再回寺去，只得来投长老，望长老慈悲留我。”长老道：“留是怎不留你，但你是灵隐寺的子孙，未曾讲明，昌长老面上恐不好看，待我明日写一柬去劝他，他若有甚意见，那时留你，便两家都没话说了。”济颠道：“我师见解极是！”当晚济颠就留在方丈室中暂时歇下。次早写了一封书，差一个传使送到灵隐寺，面见昌长老呈上。昌长老拆开一看，只见上写道：

　　南屏山净慈寺住持弟比丘德辉稽首，师兄昌公法座前：

　　即今新篁渐长，绿树成荫，恭惟道体安亨，禅规倍增清福，不胜庆幸！

　　兹启者：散僧道济，昨到敝寺，言蒙师慈差作盐菜化主，醉时应允，醒却难行，避于侧室，无面回还，特奉简板，伏望慈念，此僧素多酒症，时发颠狂，收回前命，责其后修，倘觑薄面，恕其愚蒙，明日自当送上。

　　昌长老大怒道：“道济既自无能，怎敢受我三拜？这等无礼，我寺里决不用他！”就在简板后批着八个字道：“似此颠僧，无劳送至。”

　　遂将原书付与传使带回，禀知长老，长老大怒道：“这昌长老可恶！我又不属你管，怎这等无礼，他既如此拒绝，我当收你在此。只要与我争气，就升你做个书记僧，一切榜文、疏文均要你做。”济颠一一应允，谢了长老。长老自去选佛场坐禅念经，相安无事。

　　过了月余，济颠忽一日步出山门，信脚走到长桥底下，只见卖面果的王公，在门前擂豆，抬头看见了济颠，叫声：“济公，为何多时不见？”济颠道：“说来话长，如今却喜得被灵隐寺赶到净慈寺来，与你是邻舍了。”王公道：“门前却好，我此时买卖，做也没甚事，同你下盘棋耍耍何如？”济颠道：“使得使得，赢了你将一盘面果儿请我，我输了，我光头上让你凿一个栗果何如？”王公大笑道：“好！好！”就托出条凳子来，放在门前，取出棋子，一连下了五六盘，济颠却输了一盘。王公道：“出家人怎好凿你的爆栗，只替我写一面招牌罢！”济颠道：“不是诈你，我无酒吃，写得不好。”王公道：“要吃酒不打紧！”就叫对门家酒店里，烫将酒来，济颠一动手，便是十五六碗，才问道：“你要写甚招牌？”王公拿出一副纸来道：“就是卖面果儿的。”济颠提起笔来，写下十个大字道：

　　王家清油细，豆大面果儿。

　　王公自贴了这个招牌，生意日兴一日，后事不提。却说济颠别了王公，趁着酒兴，一迳走到万松岭来望毛太尉，毛太尉接见问道：“为何许久不来？”济颠道：“一言难尽，被灵隐寺逐出，今在净慈寺做了书记，终日忙碌，故不得工夫来看太尉。”太尉道：“今日天色热，闲是无聊，你来恰好，且同你到竹园中乘凉吃酒去。”济颠道：“蒙太尉盛情，济颠也不敢推辞。”毛太尉听了笑将起来。两人到了竹园，风景称心，你一杯，我一杯，直吃到日暮方罢。毛太尉就留济颠在府中住了，一连盘桓了六七日，济颠方辞了毛太尉，又去望陈太尉。太尉接了进去相见道：“闻你在毛太尉家，正怪你不来，今既来了，也要留你五七日，才放你去。”济颠笑道：“只要有酒吃，便住一年又何妨？”太尉道：“别的还少，酒是只怕你吃不尽。”二人说说笑笑，早巳排上酒来二人对吃，直到醉了方歇，醒了又吃，略缠缠就是三四日。济颠猛想起道：“长老把我当个人看待，我私自出来了这十余日，他心上岂不嗔怪！”遂苦苦辞了陈太尉，急急回寺。

　　刚刚到长桥边，早遇着寺里的火工来寻，埋怨道：“你那里去了这半月？把长老十分苦恼，累我们那里都找不到，快去见长老，省得他心焦！”济颠听了，急急走入方丈室，跪在长老面前道：“弟子放荡几日了，诚然有罪，望我师慈悲饶恕。”长老道：“我怎样嘱付你，你为何一些儿也不改前非？且说你这几日在于何处，莫非又涉邪淫？”济颠道：“弟子怎敢复堕前愆，只因多时不曾出门，把相识多疏了。故到万松岭，蒙毛太尉好情，留住了六七日，又承陈太尉美意，又留住四五日，故此耽搁了。”长老道：“胡说，他们是朝廷显官，你怎能与他往来，既这般敬重你，前日檀板头叫你做盐菜化主，你何又辞他做不得？”济颠道：“盐菜化主有甚做不得？只是不服气化来与这伙和尚吃！若像长老这等相爱，休说盐菜，一日便要十个猪，也化得到！”长老道：“你且休要夸口，我这寺中原有个寿山福海藏殿，如今倒坏了。若得三千贯钱，便能起造，你能化么？”济颠道：“不是弟子夸口说，若三千贯，只消三日便完，但是须要请我一醉！”长老大笑道：“你既有本事三日内化出三千贯钱，理该请你！”即命监寺去备办酒食，长老亲陪济颠吃酒，这济颠一碗不罢，二碗不休，直吃得大醉。长老道：“今日该开缘簿，但你醉了，明日写罢！”济颠道：“师父不知弟子与李太白一般，酒越多文越好。”遂叫行童取过笔砚，并【化缘簿】来，磨得墨浓，提起笔来，一挥而就：

　　伏以佛日永辉，法轮常转。惟永辉虽中天者，有时而暂息；赖常转故，依地者，无旧不重新。

　　窃见南屏山净慈寺，承东土之禅宗，禀西湖之灵秀，从来殿阁轩昂，增巍峨气象，况是门墙高峻，启轮奂风光。近因藏殿倾颓，无处存寿山福海，是以空门寥落，全不见财主贵人。

　　因思法轮不转，食轮怎得流通？倘能佛日生辉，僧日自然好度。弘兹愿力，仰伏慈悲。施恩须是大圣人，计工必得三千贯。舍得欢喜，人天踊跃；成之容易，今古仰瞻。有灵在上，感必通能；无漏随身，施还自受。莫道非诚，此心可信；休言是诳，我佛证盟。募缘化主书记僧－－道济谨疏。

　　济颠写完，长老见句句皆有禅机，不胜大喜，又叫侍者倒酒与他吃，济颠吃得大醉，方去睡了。

　　次早起来，就到方丈室中来见长老道：“弟子今日出门去化缘，包管三日内化完，我师须要宽心，不可听旁人的闲话。”长老道：“此乃佛门的善事，只要你诚心去化缘，便宽限几日也不妨。”济颠道：“不妨！不妨！只要三日！”竟拿了缘簿走出了寺门，一迳投万松岭毛太尉府中来。毛太尉道：“济公为何来得这么早？”济颠道：“因有一心事睡不着，故起早来求太尉。”太尉道：“你有甚事求我，却起得这样早来？”济颠道：“敝寺向来原有一寿山福海的藏殿，不意年久倾颓，今长老发心重造，委我募化三千贯钱，想我是个疯颠和尚，那里去化？故特来求太尉。”遂将缘簿呈上，太尉道：“我虽是个朝官，那里有三千贯闲钱做布施，你既来化，我只好随多少助你几十贯罢！”济颠道：“几十贯成不得事，望太尉一力完成！”太尉道：“既你如此说，且稍缓一两个月，待下官凑集。”济颠道：“长老限我三日内便要，怎缓得一两个月的话？”太尉见逼紧了，就笑将起来道：“你真是个疯子，三千贯钱如何一时便有？”济颠道：“怎说没有？太尉只收了缘簿，包你就有。”遂将缘簿丢在桌上，翻身便走。太尉忙叫人赶上，将缘簿交还他，济颠接了，又丢在厅上地下道：“又不要你的，怎这等悭吝？”说完，竟一直出走去了。太尉拾起缘簿，再叫人追赶，已不知去向矣。太尉吩咐门上，今后休放济颠疯子进来，省得缠扰。不知济颠怎化得三千贯钱来，且听下回分解。

　　评述：

　　一、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郁郁黄花无非般若，青青翠竹皆是佛性。灵隐寺僧既然设计逐我出寺，换个环境，也是好事。我佛在心，岂住佛寺？故游山玩水，一迳往净慈寺来，德辉长老有福了！

　　二、出家闲性惯了，悟不了什么大道。德辉长老因我到来，且又溜出去喝得醉烂，惹得他烦恼丛生，哈哈！正是：

　　烦恼即菩提，学生出考题；

　　老师添慧智，佛性无高低。

　　三、灵隐寺的盐菜化主做不成，原来是净慈寺的寿山福海藏殿要我募建，故写了一道【募缘疏文】，文情并茂，感动了善男信女。狂言三千贯钱三日募成，喜得为师热酒相赠。读此疏文，即知是一篇禅机妙训，世人不可走马看花，一眼溜过，且多读几次，且看花在微笑时的真容。

　　四、想化毛太尉三千贯钱，三日为限，害太尉着急了，钱从哪里来？世人啊！为善不要说无钱，一旦病时用万千，此时，怎不说无钱？无钱命休了。此事只待毛太尉转手，不劳分文，诚心一片就够了！

第10回 显神通太后施钱　转轮回蛤蟆下火

　　话说济颠将【化缘簿】丢与毛太尉，竟自回寺，首座问道：“你出去了半晌，化得些什么？”济颠道：“多已化了，后日皆可完帐。”首座道：“今日一文也无，后日那能尽有？”济颠道：“我自去化，不要你忧。”说罢，竟往禅堂里去了。首座说与长老听，长老也半信不信。到了次日，众僧又来说道：“济颠自立了三日限，今日第二日了，也不去化缘，一定是说谎骗酒吃。”长老道：“济颠虽疯颠，论理也不好骗我，且到明日再看。”

　　不期到了第三日，毛太尉入朝见驾，见一个内侍寻着他道：“娘娘召你！”毛太尉忙跟了内侍到正宫来叩见太后。太后道：“昨夜三更时分，梦见一位金身罗汉，对我说起西湖净慈寺有一座寿山福海藏殿，近来崩塌，要来化我三千贯钱修造，他说化缘簿现在毛卿处，我醒来，甚是奇异；故召汝来问，不知果有此事否？”太尉听了惊倒在地，暗想济公原来不是凡人，遂奏道：“两日前果有净慈寺书记僧道济，拿一【化缘簿】，要臣子替他化三千贯钱，臣子一时拿不出，故回了他，不道他显神通来向娘娘化缘。”太后问道：“这和尚平日可有甚好处？”太尉道：“平日并不见有甚好处，但只是疯疯颠颠要吃酒。”太后道：“真人不露相，这定然是个高僧，他既来化缘，我宝库中有脂粉钱三千贯，可舍与他去修造，但此金身罗汉，不可当面错过，你可传旨备驾，待我亲至净慈寺行香，去认他一认。”太尉领了懿旨，一面在宝库中支出三千贯钱来，叫人押着，一面点齐嫔妃彩女，请娘娘上了鸾驾，自骑马跟在后面，竟往净慈寺来。

　　这日济颠却坐在灶前捉虱，首座看此光景不像，因来问道：“你化的施主如何了？”济颠道：“即刻就到。”首座笑着去了。又过了半晌，早有门公飞跑的进来报道：“外面有黄门使来，说太后娘娘到寺来行香，鸾驾已在半路了！”众僧慌了手脚，长老急急披上袈裟，带上毗卢帽，领着合寺僧人，出了殿门跪接，恰好凤辇已到了，迎入大殿。太后先拈了香，然后坐下。长老引众僧恭见毕，太后开口道：“我昨夜三更时分，梦见一位金身罗汉，要化三千贯修造藏殿，我梦中也亲口许了，今日特送来，命住持僧点收了。”长老忙同众僧一齐叩谢布施。太后道：“我此来，虽为布施，实欲认认这尊罗汉。”长老又跪奏道：“贫僧合寺虽有五百僧众，却尽是凡夫披剃，不敢妄称罗汉，炫惑娘娘。”太后道：“罗汉临凡，安肯露相？你可将五百众僧聚集来与我看，我自认得。”

　　长老领旨，命众僧执着香炉，绕殿念佛，一个个都要从太后面前走过，此时济颠亦夹在众僧内，刚走到太后面前，太后早已看见，指着说道：“梦见的罗汉，正是此位，但梦中紫磨金色，甚是庄严，今日为何作此疯相？”济颠道：“贫僧是个疯颠的穷和尚，并非罗汉，娘娘不要错认了。”太后道：“你在尘世混俗和光，自然不肯承认，这也罢了。但你化了我三千贯钱，却将何以报我？”济颠道：“贫僧是一个穷和尚，只会打筋斗，别无甚么报答娘娘，只望娘娘也学贫僧打一个筋斗转转罢！”一面说，一面就头向地，双脚朝天，一个筋斗翻转来，因未穿裤子，竟将前面的东西都露出来，众嫔妃宫女见了，尽皆掩口而笑，近侍内臣见他无礼，都赶出佛殿来，要将他捉住。不料他一路筋斗，早已不知打到那里去了。长老与众僧，胆都吓破了，忙跪下奏道：“此僧素有疯癫之疾，今病发无礼，罪该万死！望乞娘娘恩赦！”太后道：“此僧何曾疯癫？真是罗汉，他这番举动，乃是许我来世转女成男之意，实是禅机，不是无礼。本请他来拜谢，但他既避去，必不肯来，只得罢了。”说罢，遂上辇还宫，长老引众僧送太后去了，方才放下了一块石头。因叫侍者去寻济颠，那里见个影儿。长老因对众僧道：“济颠要藏殿完成，故显此神通，感动太后，今太后口称罗汉，故又作此疯癫掩人耳目，你们不要将他轻慢！”众僧听了，方才信服。

　　却说济颠出了寺门，先同众小儿在西湖采了一回莲藕，又到石岩桥，望石阳里走去。到了教场桥，只见许多人在那里围着看，他也挤上去一看，原来是一只癞蛤蟆，落在尿缸裹，浸得膨胀死了。济颠叹道：“苦恼了，苦恼了，只也是轮回一转，叫人取个火来，寻些乱竹，我与你下火。”遂作颂道：

　　这个蛤蟆，浸得膨胀，在生倡狂，死后倔强。既已瞑目张牙，何不跏趺合掌。佛有大身小身，物得人相我相，一念悟净离诸众障。咦！青草池边寻不见，分明夜月梨花上。

　　烧完了，只见半空中现出一个青衣童子来叫道：“多谢师父慈悲，已得超生矣！”众人看得分明，尽皆喝辨。济颠正待转身，忽背后一个和尚拖住道：“小僧是祟真寺里僧人砧基，这里的西溪安乐山永兴寺长老，屡欲见师父，苦无机缘，今日相遇，且到敝寺盘桓几日！”

　　济颠就随着砧基到永兴寺来。永兴寺长老大喜，忙请入方丈室，一面献茶，一面令侍者整治酒肴出来，三人共饮，济颠遇了酒，就十分得意，吃了一夜。次日又叫人到清溪道院请徐提点到来相陪，那徐提点又是吃酒道士，大家吃得十分有兴。过了两日，又同砧基到崇真寺里玩了几天，吃酒做诗。

　　不知不觉，在永兴、祟真二寺，与清溪道院几处，就盘桓了四个月，早巳是初冬天气，身上寒冷，想道：“我出来已久，也该回去看看长老。”遂别了砧基同徐提点二人，竟向石人岭来。刚走到岭上，又撞见上天竺的忏首。济颠问道：“师兄那里来？”忏首道：“不要说了！我庵里讲主，昨夜被贼偷得精光，今着我在西溪街上郑先生家问卜。”济颠道：“既是讲主失盗，我也该去看他一看。”

　　二人遂同下了石人岭，迳至棘宁寺。那讲主正在纳闷，见了济颠，忙施礼道：“为何久不来相会？”济颠道：“今日也还不来，因知你失物烦恼，故特来安慰。”讲主道：“老僧挣了一世，一旦皆空，怎叫我不烦恼！”济颠道：“出家人要财物何用？待他偷去，倒省得记挂，我今作诗一首，替你发一笑，以解烦恼如何？”讲主道：“你既有此美意，请念来与我听。”济颠随念道：

　　哑吃黄莲苦自知，将丝就绪落人机；

　　低田缺水遭天旱，古墓安身着鬼迷。

　　贼去关门无物了，病深服药请医迟；

　　竹筒种火空长炭，夜半神龙面向西。

　　讲主听了笑道：“双关二意，说得倒有趣，我如今心中十分愁闷，你须在此暂住一、二月，替我解闷方好。”济颠道：“若有酒吃，便住一两年也不妨。”讲主道：“别的都被偷去，惟酒尚在，只怕你吃不了。”两人又大笑，不知济颠住下作何行状？且听下回分解。

　　评述：

　　一、太后夜梦金身罗汉，化缘修造福海藏殿，次晨召了毛太尉告知此事，害太尉听了惊倒在地，叹道：“济公神奇，化缘簿已在我家！”方知济公：

　　说话无虚，句句实语；

　　虽会卖弄，里含禅机。

　　二、太后闻毛太尉之言，也暗地惊奇，想到济颠真人不露相，必亲往净慈寺看个清楚。舍了宝库中脂粉钱三千贯，押送到净慈寺中。太后舍得花脂粉钱，造就海藏殿，总算为我佛粉饰一间楼殿，功德无量。长老、寺僧一闻太后驾到，慌了手脚，正是：

　　佛在寺中不觉慌，达官俗体有何妨；

　　定中虎豹似蚊蝇，我学如来一佛掌。

　　三、太后想看梦中罗汉，长老道：“贫僧合寺，五百僧众，尽是凡夫披剃，不敢妄称罗汉，炫惑娘娘。”此一语不愧为修行人风度，现在不少自个儿称师作祖之辈，妄为自封“祖师”者或称某某佛菩萨转世者，皆该休了。济颠也道：“贫僧是个疯癫贫穷和尚，并非罗汉，娘娘不要认错了。”这一语也抹去了本相，不愿露白；现在世人，既无济颠之神通，又喜自高称佛作祖，无人敢道自己是个疯癫痴汉，都说“咱是正人君子”，“大佛投胎转世”，世人非拜你不可呢？岂不可笑！

　　四、我为了报答太后惠赐三千贯钱，特在太后娘娘面前头向地，脚朝天，一个筋斗翻转过来，又露出那本相！害众嫔妃宫女羞答答，脸红红。长老吓破胆，心想：道济在太后面前这般无礼耍宝，恐性命不保，不料太后却道：“他是真罗汉（真货）！假不得，这番举动，乃是愿我转女成男，实是禅机，不是无礼。”果然太后也有些来历，虽有善根，惜无向阳枝干，故望来生转女成男，落得大方，也可抛头露面，不必脂粉涂擦，才配称英雄好汉！

　　五、癞蛤蟆落在尿缸里，莫非是想吃天鹅肉而跌倒乎？一失足，轮回路，下把火，把它度。烧尽蛤蟆干，现出童子来。故知万物皆有灵，劝世勿杀生。

　　六、棘宁寺中，讲主财物被偷，纳闷不已，真也个不空和尚，故如来偏叫他空无一物。哈哈！我有二偈：

　　（一）

　　有的皆偷去，无的存下来；

　　空留一尊佛，日夜好消灾。

　　（二）

　　有人就有道，道能生万物；

　　何必苦纳闷，开怀口吐珠。

　　讲主道：“值钱的悉已偷去，惟酒尚在，特请济颠一饮。”正是：

　　别的悉偷去，法酒在我身，

　　贼偷身外物，主人安如神，哈哈！

　　（偷不去！偷不去！）

第11回 解僧馋贵人施笋　触铁牛太守伐松

　　话说济颠在棘宁寺，不知不觉过了两月，看看腊尽，讲主舍不得他回去，对济颠道：“你待到过了年才回去吧！”济颠道：“这却使不得！长老岂不嗔怪！”遂别了讲主，迳回净慈寺来，走进方丈室中，见了长老拜道：“弟子回来了。”长老道：“你怎不与老僧说知，竟出去了这半年，来去自专，旁人岂不笑我？”济颠道：“弟子知罪，今后再不敢了！”自此在寺过了年，每日只在禅堂中跟着众人诵诵经念念佛，混过两三个月。

　　倏忽暮春，天气睛朗。济颠忽又想动，来禀长老道：“弟子久不出门，许多朋友恐怕生疏了。今日出去望望，特来禀知，放弟子出去走走。”长老道：“放便放你去，但只好两三日便要回来！”济颠应承了，遂一迳投万松岭毛太尉府中来，毛太尉接进去相见，太尉道：“自从太后娘娘到你寺中，不觉又是半年了。那日你弄禅机，打筋斗，我甚为你耽忧愁，恐怕有祸，不期太后娘娘心灵性慧，倒打破了你盘中之谜，反再三的赞叹。”济颠道：“那是我一时疯发了，有甚么禅机，感谢佛天保佑，免了这场大祸，又完成了藏殿的功德，故今日特来谢谢太尉。”太尉道：“你来得正好，今日园丁在竹园中掘得些新笋芽儿进来，我见是初出之物，将一半进上朝廷，还留一半在此，待我命庖人煮来，与你尝尝新鲜口味可好么？”济颠道：“好是好，但做和尚的，此时吃它，未免过分！”太尉道：“笋乃素物，又非荤肴，有何过分？”济颠道：“太尉不知，俗语说得好：“一寸二寸官员有分，一尺二尺百姓得吃，若是和尚要吃，直待织壁。”我做和尚的此时吃他，岂不过份？”说得太尉笑将起来，不一时庖人煮了笋，又煮了两壶酒来排上。济颠一到口，便吃了大半碗，又是几碗酒，吃得快活，便说道：“我亏太尉高情，得以尝新笋，我家长老坐在寺中，梦也还不曾梦见，我且剩几块带回去，与他尝尝，也显得太尉人情。”太尉道：“只是残剩的，怎好带去？”遂叫庖人又取了一碗来，用荷叶包好，付与济颠，济颠作谢而回。

　　刚到山门，首座问道：“你手里包儿，莫非狗肉？”济颠道：“虽不是狗肉，却比狗肉更美。”因将包儿往他鼻上一塞，道：“你且闻一闻看！”首座僧认做耍他，忙把鼻子掩着躲开，济颠遂一迳到方丈室来见长老。长老问道：“你为何今日才去便回来？”济颠道：“因毛太尉留我吃新笋，我见滋味鲜美，因此讨了一包来请长老尝新，故此不曾耽搁。”遂向侍者讨了一个盘来，将荷叶包打开，把笋儿倾在盘内，托上来献给长老。长老道：“物虽微，却难得一片好心。”遂举筷吃了好些，赞道：“果然好滋味！”剩下的就叫方丈室中几个侍者分吃了。不一时，众僧得知，都来讨笋吃。长老道：“这笋乃道济带归来请我尝的，只有一节，如何分散众人？”众僧道：“这不干长老之事，多是济颠不是，佛法平等，你既自吃了新笋，又带来请了长老，难道就不该化些来请请大众？”济颠道：“你们只轻易说个化字，殊不知化人东酉，有好些琐难，我在太尉府中，不知说了多少禅机，方才有得到口，你们坐在家里，白白就梦想吃，也罢！就将这新笋为题，你们众人做得一首诗出，我吃苦不妨，去化两担来请你们罢！”众僧听说做诗，俱默然不语。长老道：“他们如何理会得来，待老僧代他们做一首吧！”遂信口七言一绝道：

　　竹笋初生牛犊角，蕨芽初长小儿笾；

　　旋挑野菜炊香饭，便是江南二月天。

　　济颠道：“好诗好诗！但他们要吃笋，怎么倒要师父做诗？今我师既代他们做了，我也推辞不得。”因而屈着指推算道：“今日谅不能有，明日料也还无，挨到后日，还你们两担罢！”长老道：“新生物多寡有些就罢，如何论得担？”济颠道：“包有！包有！”说罢又自颠耍去了。

　　到次日，又到毛太尉府中。太尉问道：“你今日又来，莫非昨日的酒吃得不尽兴么？”济颠道：“倒不为要酒吃，只因昨日承太尉的笋，回去与长老吃了。众僧看见，都馋哩哩要吃，再三求我来化，我看不过他们咽涎，就一时答应化两担与他们，故又来打搅太尉。”太尉笑道：“你这和尚真不晓事，一个才出土的新笋，只能掘些尝尝新，怎么论起担来？”济颠道：“只要肯舍，包管园中广有。太尉若不信，可叫园丁来问便知。”太尉遂叫园丁来问道：“竹园里可曾有发些新笋出来？”园丁禀道：“好叫太尉得知，昨日掘过一寸也不留，今日看时，满园中遍地密杂杂都攒出头来，大是怪事。”太尉又惊又喜，便对济颠道：“今日方透芽，掘起必少，莫若养他一夜，明日还可多得些，也许是因你来为众僧化缘一场。”济颠道：“多谢太尉，如此更好。”太尉遂命备酒与他同饮，到晚就留在府中歇了。次早起身，太尉同济颠步入竹园，看那园丁将新长出来的笋，尽数掘起，共有五担，太尉吩咐叫五个值班的挑了，跟济公送到寺里去。济颠谢了太尉，领着这五担笋回寺来，众僧在山门前望见，尽皆欢喜，忙来报知长老，长老赞叹道：“道济作用果是不凡！”不一时济颠同笋到了，长老叫人收了笋，取出五百文钱，酬劳了送笋的五个人，一面即命煮笋，与合寺僧人同吃了，众僧俱各欢喜散去不提。

　　过了几日，济颠在寺，忽想起灵隐寺昌长老已死，不曾去送丧，又闻得是印铁牛做了长老，不知规矩如何？遂定了主意，要去望望，遂一迳走到灵隐寺，烦侍者通报了。长老想道：“他是个疯子，一向被昌长老逐出外地，今日又来做甚么？莫非想着旧事，要来缠扰？只不睬他便了。”遂吩咐侍者回报不在，侍者回复了济颠，济颠冷笑了一声，又走到西堂来见小西堂，那小西堂也回说不在；济颠遂向行童，借了笔砚，去冷泉亭下作诗一首，骂长老道：

　　几百年来灵隐寺，如何却被铁牛闲；

　　蹄中有漏难耕种，鼻上无穴不受穿。

　　道眼岂如驴眼瞎，寺门常似狱门关；

　　冷泉有水无鹓鹭，空自留名在世间。

　　又做一绝，讥诮西堂道：

　　小小庵儿小小窗，小小房儿小小床；

　　出入小童并小行，小心服侍小西堂。

　　题完将二诗付与行童，迳自回寺，这行童不敢隐瞒，将诗呈与长老，长老大怒道：“这济颠自恃做得两首诗，认得几个朝官，怎敢就如此无礼，将我轻薄，难道我就罢了不成！”恨恨的想了一会，想出一计，那临安府赵知府是我最相好的，待我写书去，求他将净慈寺门外两傍松树，俱行砍去，破了他寺里的风水，他长老晓得是济颠起的祸根，必然驱逐，方泄得我这口恶气。算计定了，遂写书去求赵太守不提。

　　且说德辉长老这一日正与济颠同坐，说些闲话，忽门公来报道：“不好了！寺中祸事到了，临安府赵太爷，亲自带了百十余人，要砍去寺门两旁松树！”长老着忙道：“这些松树，乃一寺风水所关，若砍去，又眼见得这寺就要败了，如何是好？”济颠道：“长老休慌，待弟子去见他。”长老道：“我闻得官人十分利害，你须要小心，切不可触他之怒，否则，便无法解救了。”济颠道：“我师宽心，万万无妨。”遂从从容容走出山门，向着赵太守施礼道：“净慈寺书记僧道济参见相公。”太守道：“你就是济颠么？”济颠道：“正是！”赵太守道：“闻你善作诗词，讥诮骂人，我今来伐你寺前的松树，你也敢作诗讥诮骂我么？”济颠道：“水腐虫生，人有可讥诮处方可讥诮之，相公乃一郡福星，百姓受惠，小僧颂德不遑，焉敢讥诮？相公此来若果是伐木，小僧不揣，吟诗一首，敢为草木乞其余生，望相公垂鉴。”赵太守道：“你且念来我听。”济颠遂信口吟道：

　　亭亭百尺接天高，曾与山僧作故交；

　　满眼枝柯千载茂，可怜刀斧一齐抛。

　　窗前不见龙蛇影，屋畔无闻风雨潮；

　　最苦早间飞去鹤，晚回难觅旧时巢。

　　赵太守听了济颠之诗，沉吟了半晌道：“你却是个有学问的高僧！本府误听人言，几乎造下一重罪孽。”遂命伐树人尽皆散去，复与济颠作礼道：“果是好诗，字字动人，此地山环翡翠，屋隐烟霞，大有禅林风味，意欲再求一首佳章，与小官参悟，万勿吝教！”济颠听了，遂信口长吟一律道：

　　白石嶙嶙接翠岚，翠岚深处结茅庵；

　　煮茶迎客月当户，采药出门云满蓝。

　　花被鸟拈疑佛笑，琴为风拂宛禅谈；

　　今朝偶识东坡老，四大皆空不用参。

　　太守听了，叹赏不巳，道：“吾师语含宿慧，道现真修，下官有一律奉赠，以博一哂！”亦长吟一律道：

　　不作人间骨肉僧，朗同明月净同冰；

　　闲思吐作诗坛瑞，变相留为法界征。

　　从性入禅谁问法？明心是性不传灯；

　　下根久堕贪嗔梦，今日方欣识上乘。

　　济颠听了，再三感谢，遂邀太守入寺献斋，太守欣然斋罢，方才别去。

　　长老见太守去了，方对众僧道：“今日若非济颠，这些松树危矣！快叫人请他来谢。”

　　谁知这济颠诚恐惊动，早已自脱身去闲走，刚走到长桥，忽看见卖面果的王公门上贴着讣书，吃了一惊，忙走入去，只见王婆正坐在棺材边哭，看见了济颠，方说道：“阿公平日与你相好，后日出殡，请你下火，说两句禅机，令他往生西方，也见你的情分。”济颠道：“既要我下火，到后日准。”说罢，便走去长桥上闲坐，只见卖萝卜的沈一，挑着空担走来，看见济颠坐在桥上，便道：“多时要请师父吃一壶，苦无机会，今日有缘，倒撞着师父闲坐，我又无事，同去酒店里吃一碗如何？”济颠道：“甚好！”二人遂走入酒店坐定，沈一忙叫店家取酒来倒，济颠一连吃了几碗，吃得爽快，看了沈一道：“难得你一片好心请我，我自有话对你说，不知你肯听否？”沈一道：“师父定是好话，且请说来，小人焉有不听的理？”不知那济颠说出甚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评述：

　　一、毛太尉请我吃竹笋，我也说出一篇道理来，且听道：“一寸二寸，官员有分，一尺二尺，百姓得吃，若是和尚，直待织壁。”济颠我此刻也认做和尚本份，不敢贪求口福。一寸二寸这种初芽嫩笋，是古时官员的份儿；一尺二尺笋，这种中笋是百姓的菜汤；轮到和尚，须待笋老丝韧，可以织成篱壁时，才可吃。正是：“出家人，吃剩饭，收拾残渣，好种福田。竹笋老，作篱杆，饱肚肠穿，茅屋盖腹上。既避风雨，又能遮寒，省钱合算！也是惜福修高段。”

　　二、新笋好吃，我想到长老没这个口福，也就带些回去孝敬一番，真是难得有此孝心。并赏寺僧吃得开怀，老衲学习地上小蚂蚁，闻香告知伙伴，是孝亦义。

　　三、僧人吃笋，也太浪费，且听道：

　　新笋初生物，探头命已枯；

　　吃它怜身弱，免得大成树。

　　还得深山住，任那风雨打，痛苦嚎哭；

　　老大时，又被砍去盖茅屋，不如吞下僧肚腹，好上西天归净土。

　　下了路，重新生长，大雄宝殿做龙柱。

　　四、吃罢竹笋，心血来潮，想起灵隐寺昌长老已去，不曾送丧，又闻得是印铁牛做了长老，故回去探望一番。那知我这付德性，他们早已受不了，故避不见面，老衲无奈，壁上题诗相讥，恼得印铁牛长老思报复，勾结了赵知府要来破去净慈寺风水，砍去寺前两旁松树，害德辉长老慌张失魄，幸我题诗相劝，总算使赵知府息兵罢手，并结为莫逆之交，正是：

　　寺边松树太无辜，铁制牛犁嗔性愚；

　　欲破净慈风水地，心肠恶毒堕三途。

　　出家人看到不平事，用心机害人者，可休矣！

　　一付窄肚肠，充满火药味，

　　说什么慈悲，欺他外道人？

　　说什么假济公，真佛陀，看那善人恨如仇，任意丑化，让我难过！

　　若在当初，我早被你杀了砍头，似今日欲除松树消心恨，罪过罪过！

第12回 佛力颠中收万法　禅心醉里指无明

　　却说济颠对沈一道：“人生在世，只为这具臭皮袋要吃，我看你又无老小，终日忙忙碌碌何时得了？倒不如随我到寺里去做个和尚，吃碗安顿饭罢！”沈一道：“我久怀此意，但恐为人愚蠢，一窍不通，做不得和尚，若师父肯带我去，今日就拜了师父，跟师父到寺里去。”济颠道：“直截痛快，做得和尚！”方吃完酒，就领了沈一入寺来参见长老道：“弟子寻得一个徒弟在此，望长老容留。”长老道：“也好也好。”遂命侍者烧香点烛，叫沈一跪在佛前，替他摩顶受记，改名沈万法，正是：

　　偶然拜师父，便成亲子孙；

　　何须亲骨肉，宽大是禅门。

　　次日，济颠无事闲坐，吩咐沈万法到灶下去扒些火来，万法道：“师父要火做甚么？”济颠道：“我身上被这些饿虱子叮得痒不过，今日要寻他的无常，因此要火。”沈万法听了就去弄了一盆火来，放在面前，济颠就脱下僧袍来，在火上一烘，早钻出许多虱子来，内中有两个结在一块不放的，济颠笑道：“原来虱子也有夫妻，我欲咬死他，又怕污了口，欲要掐死他，又怕污了手，不如做个功德，请你一齐下火罢！”遂将僧袍一抖，许多虱子都抖入火中，济颠口中作颂道：

　　虱子听我言，汝今当记取。

　　既受血气成，当与皮肉处。

　　清净不去修，藏污我衲里。

　　大仅一芝麻，亦有夫和妇。

　　靠我如泰山，咂我如甘露。

　　我身自非久，你岂能坚固。

　　向此一炉火，切莫生惊怖。

　　抛却蠕动躯，另觅人天路。

　　咦！烈火光中爆一声，刹刹尘尘无觅处！

　　济颠复将僧袍穿上道：“他不动，我便静。快快活活！”一面说，一面往外走，一迳走到王公家里，恰好开始办丧事，济颠对王婆道：“你又不曾请得别人，我便替你指路罢！”遂高声念道：

　　面果儿王公，秉性最从容；

　　擂豆擂了千百担，蒸饼蒸了千余笼。

　　用了多少香油，烧了千万柴头，今日尽皆丢去。

　　平日主顾难留，灵棺到此，何处相投？

　　咦！一阵东风吹不去，鸟啼花落水空流！

　　众人把棺材直抬至方家峪（地名，即山谷），略歇下，请济颠下火，济颠手执火把道，大众听着：

　　王婆与我吃粉汤，要会王公往西方；

　　西方十万八千里，不如权且住余杭。

　　济颠念罢举火，亲戚中有暗笑的道：“这师父倒好笑，西方路远，还没稽查，怎么便一口许定了住余杭？”正说不了，忽见一人走到王婆面前作揖道：“恭喜婆婆，余杭昨夜令爱五更生了一位令郎，令婿特使我来报个喜信。”原来，王公有个女儿，嫁在余杭，因是有孕，故未来送丧，今听说产了儿子，满心欢喜，忙问道：“这儿子生得好么？”那人道：“不但生好，还有一桩奇事，左胸下有面果王公四个朱字，人人疑是公公的后身。”众亲友听了，方大惊骇，知道济颠不是凡人，却都来围着他问因果，济颠见众人围得紧，便跳在桌子上，一个筋斗，露出前头的东酉，众人都大笑，济颠乘人喧笑，便一迳走了。

　　离了方家峪，进了清波门，一直到了新官桥下，沈平斋的药铺中来。沈平斋却不在家，那沈妈妈往时最敬重济颠，忙请进堂中奉茶，亲备酒请他；济颠见了酒，不管好歹，一上手便吃了十余碗，已有些醉意，沈妈妈又托出一碗辣汁鱼来，济颠也不推辞，吃一碗酒，又喝些鱼汤，不知不觉吃得十分酩酊，方才作谢起身。沈妈妈见他醉了，嘱咐道：“你往十里松回去，那里路静，你醉了须要小心些。”济颠糊糊涂涂的应道：“我和尚一个空身体，有甚小心？今夜四更时，你们后门倒要小心。”竟跌跌撞撞的去了。沈妈妈听见济颠说话蹊跷，到了四更天不放心，叫人悄悄到后门去看，不期果有个贼在那里挖壁洞，那时喊将起来，方逃走了。自此益发敬重济颠，就如“活佛”。

　　且说济颠刚走出清波门，身体醉软了，挣不住脚，一滑，早一跤跌倒在地，爬不起来，竟闭着眼要睡。把门军及过往行人，俱围拢来看，有的认得说：“这和尚是净慈寺的济书记！”有的说：“他吟得好诗，做得好文，那个朝官不与他相好。”有的说：“这和尚没正经，一味贪酒！”内中有一个道：“我要到赤山，经过净慈寺，却是顺路，我扶了他回去罢！”众人道：“好！好！也是好事。”那个人将济颠扶起来搀着走，济颠走一步，挣一挣，搀他好不吃力，慢慢的搀到十里松，济颠立脚不住，又跌倒了，那里再扶得起，那人无法，只得撇了他，自走到净慈寺报信。沈万法急急的赶到十里松，只见济颠醉昏昏，酒气直冲的，睡在地下，沈万法叫道：“师父醒来！我扶你回寺去。”济颠看见是沈万法，便骂道：“贼牛！你岂不知师父醉软了，却叫我自家站起来！”沈万法无奈，只得将他扶起来站着，自己弯下身子去，叫他伏在背上，然后背起，走不上数十步，不道那济颠酒涌上来，泛泛的要吐。沈万法道：“师父忍着些，待我背你到寺了再吐罢！”济颠也不言语，又被背着走，不上三五十步，济颠忽一阵恶心，那些秽物直涌上喉咙来，那里还忍得住，早一声响，吐了沈万法一头一面，沈万法欲要放下来收拾，却恐再背费些力气，幸还有些蛮力，只得耐着秽臭，一迳背入寺中，到厨房内眠床上，方才放下，打发他睡了；然后去洗干净了头面，再来看师父，只见济颠睡得熟熟的，就坐在旁边伺候。

　　等不多时，忽见济颠一毂辘子跳将起来，高声喊道：“无明发呀！无明发呀！”众僧虽多听见，只认做济颠酒狂，谁来理他？沈万法也糊糊涂涂，又打发济颠睡下，睡不多时，又见他跳起来高叫道：“无明发呀！无明发呀！”此时已是更余时分，众僧俱已睡了。济颠叫了许久，见无人理他，遂走出来，绕着两廊，高叫：“无明发呀！无明发呀！”又叫了半晌，着了急，遂敲着各处的房门，大叫道：“无明发呀！无明发呀！”直叫到三更时分，忽罗汉堂琉璃灯烧着了幡 脚，火烧起来了，及至众僧惊觉，爬起来时，早猛风随火，烈焰腾腾，已延烧到佛殿与两廊各僧房了，众僧方才慌张，忙来救火抢物，已是迟了，只急得乱跑，济颠骂道：“我叫了这半夜，都塞着耳朵不听，如今烧得这般，只可惜长老匆匆归去，不曾见得一面送他，可怜！可怜！”此时众僧苦作一团，那里还有心来听他的话，直烧到天明，早有许多官兵入寺来查失火的首犯，已把两个监寺捉将去了。众僧一时烧苦了，捶胸跌脚，都恨恨的道：“我们晨钟夕梵，终日修道，难道许多菩萨，就没有一点灵感，救护救护？”济颠听了大笑道：“你们这般呆和尚，如何得知成毁乃世人之事，与佛菩萨何干？”因口念四句道：

　　无明一点起逡巡，大厦千间故作尘；

　　我佛有灵还有感，自然楼阁一番新。

　　可惜偌大一个净慈寺，失了火，从前半夜烧起，直烧到次日午时方住，一殿两廊尽皆烧毁，惟有山门不坏，大家立在山门下查点，僧众虽多焦头烂额，却人人都在，只不见了长老，有的说，想是在方丈中熟睡，被火烧死了，有的说，定是见火紧，逃往寺外去了，众僧分头向各处找寻，未知长老果在何处？且听下回分解。

　　评述：

　　一、遇着卖萝卜的沈一，挑着担子，日日忙碌，却有善根，遇着我，称道：“我们真有缘，想请济颠喝一碗？”我看他机缘已到，便对他劝道：“人生在世，只为这个臭皮囊，何苦劳碌不堪，不如出家做和尚，清闲自在，还能到天上！”沈一果然一口答应，立即随我出家去。

　　二、烧香点烛，沈一跪在佛前，长老替他摩顶授记，改名沈万法，正是：

　　烧香点烛－－去那不净，照这暗灵。

　　剃刀之下－－光秃了头，抹去男女之相，免起色生烦恼之心。

　　佛法平等－－就此一刀了断，管你贩夫宰相，出家就是一样。

　　跪在佛前－－总算屈膝，从今天起，好好立地，以备来日爬上佛顶神气！

　　摩顶啊！－－试尔秃头圆不圆，亮不亮，不圆不亮，还须磨炼好生光！

　　授记啊！－－禅门正法，指点生死路，拴住恶鬼门，正法眼中藏，看尔正前方，师手提灯，装上正门，当日由此来，从今由此去，打开太平门，来日（急时）好逃生！

　　沈一改名沈万法－－万法本归一，一心生万法，祖生孙，孙变祖，无极生太极，太极在无极，留得真种性，灵山会世尊！

　　三、酒醉吐得沈万法满身秽物，这也要他洗个干净，以好修身！

　　四、酒精火气大，劝世勿贪杯，免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如不信，且看：

　　夜来济颠喊道：“无明发呀！无明发呀！”火烧眉头，人犹不知，大梦正酣，火宅安居，小心！小心！

　　五、一把无明火，找不出起因？烧得净慈寺干干净净，又无一一九，也没消防车，干着急，有何用？也算是天也空来地也空，人生渺渺在其中；寺也空来佛也空，红尘嚣嚣佛无踪！

　　六、苦了众僧，抱怨菩萨不显灵，我道：“成毁乃人世之事，与佛菩萨何干？”一语道破，不仅四大皆空，连佛菩萨亦空，只因空中才能生妙有！旧地不烧去，新的怎么来？正是：

　　烧去古寺庙，乐得菩萨好；

　　天地为大殿，宽阔梁亦高！

　　七、无明已去，却找不到长老，莫非藉火遁去，且待寻找？

第13回 松长老欣飞锡杖　济师父怒打酒缸

　　却说这净慈寺因失火，不见了长老，众僧往各处找寻，并无踪迹。济颠见了笑道：“你们这般和尚，真个都是呆子，我已说过，长老原从天台来，今日已归天台去了，怎么还寻得着他呢！”众僧俱不信，都道：“那有此事，就是烧死了，少不得有些骸骨。”就叫煮饭的火工在方丈室瓦砾中去扒看，扒了多时，忽扒出了一块磨平的方砖来，上有字迹，众僧争看，却是八句辞世偈言：

　　一生无利又无名，圆领方袍自在行；

　　道念只从心上起，禅机却是舌根生。

　　百千万劫假非假，六十三年真不真；

　　今向无明丛内去，不留一物在南屏。

　　众僧看得分明，方知长老是个高僧，借此遁去，方识济颠有些来历，不是乱言！然到此田地，无可奈何，只得与济颠商计，要将烧不尽的木头，搭起几间茅屋，大家草草安身，济颠道：“好！”忽走下厨去，看见屋虽烧去，却剩下一大锅热汤，济颠叫道：“他事且慢商计，此间有好热汤，且落得来洗洗面。看你们不要恼坏了，我有支曲儿，且唱与你们听听，解解闷如何？”遂唱道：

　　净慈寺盖造是钱王，一刹时烧得精光；大殿两廊都不见，只剩下四个泥土的金刚。

　　佛地与天堂，平空似教场；

　　却有些儿不折本，一锅冷水换锅汤。

　　众僧闻听了都大笑起来：“如今这般苦恼，怎你还耍疯颠，我们的苦，且搁开再说。但是两个监寺，被官府捉去，枷在长桥上，你须去救他一救方好。”济颠道：“这个容易。”遂一迳走到长桥，果见两个监寺枷在那里，因笑道：“你两个板里钻出头来，好像架子上安着灯泡。”两个监寺道：“好阿哥！我们在此好不苦恼，你不来救我，反来笑我？”济颠笑道：“你且耐心捱一会，自然救你！”

　　说罢，竟往毛太尉府中来，毛太尉接着说道：“闻你寺中遭了回禄，真是苦了。”济颠道：“和尚家空着身子，白吃白住，有甚苦处？只苦了檀越施主，又要累他重造。如今两个监寺枷在长桥上，这却是眼前剥肤的真苦，须求太尉慈悲，去救他一救。”太尉道：“不打紧，特我写书与赵太守，包管就放，你且安心在此吃两杯，解解闷。”当即叫人安排出酒来，与他对吃，济颠吃到半酣道：“多感太尉高情，留我吃酒。但我记挂这些和尚，在火场上凄凄惶惶的没个理会，且回去看看。”遂别了太尉出来。

　　行至寺前，只见两个监寺已放了回来，向济颠谢道：“亏了济师父。”济颠道：“谢倒不必谢，但蛇无头不能行，这寺里僧徒又众，乱哄哄的没有个好长老料理，却怎生过活？”首座道：“我们正在此商量，不知你请那个长老，方住持得这寺？”济颠道：“我想别人来不得，还是蒲州报本寺松少林长老，方有些作用。”监寺道：“这个长老果然是好，但恐他年岁高大，未必肯来。”济颠道：“要他来也不难，只要多买些酒来吃得我快活。”监寺道：“此系大家之事，况今粥饭尚且不能周全，那有间钱去买酒请你，你若不肯写书，只得大众写一公书去请。”济颠道：“倘若公书请不来时，却要被我笑话，寺里既无酒吃，我只得别寻主顾。”遂一迳去了。

　　净辞寺合寺僧人，同修了一封公书，叫个传使，竟到蒲州报本寺来，见了松少林长老，呈上请书，长老看了，道：“承众人美意，本该承命而往，但老僧年迈，如何去得？”传使又再三恳请，长老只是苦辞不允，传使无奈，只得回寺，报知长老不来之事，众僧沉吟不悦道：“他不肯来，如何是好？”首座道：“除非买酒请济颠，叫他写书去，方有指望。”众僧无法，只得设法银子，买了一坛酒来，叫人四下去将济颠寻来，请他吃。济颠见了酒，不问好歹，一上口，便吃了十数碗，吃得有些光景，方问道：“你们这般和尚，平日最是悭吝，今日为何肯破钞请我？想必是请不动松长老，又要我写书去请了。”众僧听了俱笑起来道：“果是空走一遭，只得又来求你。”济颠道：“吃了你们酒，定然推不得。”叫取笔砚来，写了一封书付与传使，然后又吃，直到烂醉方歇。且说这传使连夜赶到蒲州，直到报本寺来见长老，长老道：“老僧已辞你去了，如何又来？”传使道：“本寺济书记有简板呈上。”松长老接来拆开一看，上写道：

　　伏以焚修度日，终是凡情；开创补天，方称圣手。虽世事有成必毁，但天道无往不还。痛净慈不幸，净扫三千；悲德辉长辞，忽空四大。遂致菩提树下，法象凋零；般若声中，宗风冷落。僧归月冷，往往来来，如惊栖之鸟；人去山空，零零落落，如吹断之云。

　　鼓布已失，何以增我佛之辉？衣食渐难，大要出如来之丑！欲再成庄严胜地，需仰仗本邑高人。

　　恭惟少林大和尚，行高六祖，德庇十方；施佛教之铃锤，展僧人之鼻孔。是以不辞千里，通其大众之诚，致敬一函，求作禅林之主。

　　若蒙允诺，瓦砾吐金碧之辉；倘发慈悲，荆棘现丛林之色。大小皆面皮，休负诸山之望；近远悉舟楫，毋辞一水之劳。慧日峰前，识破　崖之句；南屏山畔，愿全灵隐之光。伫望现身，无劳牵鼻。

　　长老看了大喜道：“济书记这等郑重，只得要去走一遭。”吩咐传使走回报知济书记：“叫他休得出去，在寺候我，老僧只在月内准到！”传使谢了，先回报知，众僧大喜，对济颠道：“你千万不要出门，恐松长老到时没处寻你。”济颠道：“若不出门，那得酒吃？”也不睬众僧，竟一迳去了。

　　监寺与僧商议道：“若留他在家，每日那有这么多钱买酒！不留他，又恐长老来不见了他，不欢喜。”首座道：“我有一法，且暂时哄着他，拿个大空坛，盛了湖水，泥了坛口，只说是赊来的好酒，待长老来了，方开来请你。等得长老来时，开出水来，也不过一笑。”监寺道：“妙！妙！妙！”忙叫人寻了济颠回来，对他说道：“一向要买酒请你，却奈无钱，今在一个相熟人家，赊得一坛好酒在此，却先讲明，直待长老到了，方开请你，你心下如何？”济颠道：“既是如此，也要抬出来，我看一番才放心。”首座就叫两个煮饭火工，把坛子抬到面前，济颠道：“既是扛来，便打开来，多少取些尝尝也不妨！”首座道：“这是新封泥的，开了就要走气，明日便无味了。”济颠道：“也说得是，这一坛也尽够我一吃了。”仍叫火工扛到草屋里放着，每日去看上两三遍。

　　过了数日，报说长老到了，众僧忙忙出寺去，远远迎接进寺，长老先到草殿上，礼了佛，然后众僧请长老坐下，各执事一一参见过，长老就要与济颠讲话。济颠辞道：“有话慢讲，且完了正事！”急忙忙走去，叫火工将酒快扛了出来，取一块砖头，对泥头敲去，急低下头来去闻，却不见酒香，再将碗去打出半碗来尝尝，竟是一坛清水，心中大怒，遂拾起砖头来，将坛子打得粉碎，流了一地的水，众僧在旁边都掩着口笑。济颠看见，益发急了，乱骂道：“这一伙和尚怎敢戏我？”松长老听了，不知就理，问侍者道：“这是为何？”侍者道：“济师父要酒吃作闹！”长老道：“济公要酒吃，何不买两瓶请他？”济颠听见长老叫买酒请他，方上前分辩道：“这班和尚不肯买，还说是无钱，情犹可恕，怎将水充作酒来作弄我，这样无礼，该骂不该骂！”

　　长老听说将水充酒耍他，禁不住也起来道：“该骂该骂，但你不要与他们一般见识，我自买酒请你。”济颠道：“长老远来，我尚未曾与长老接风，甚么道理反要长老破钞！”长老道：“我与你同是一家，那里论得你我！”不一会儿已叫人买酒来，济颠因开坛时，已是垂涎了半晌，喉咙里已略略有声，今酒到了面前，那里还忍得住？也不顾长老在前，一连就是七八碗，吃得快活，想起前事，也自笑将起来，对着长老道：“弟子被这班和尚耍了，如今想起来，又好恼又好笑。因做了两首词儿，聊自解嘲，且博长老一笑。”遂叫取纸笔，写出呈上，长老展看，却是两首点绛唇：

　　残液满喉，只道一坛都是酒。

　　指望三瓯，止住涎流口。

　　不意糟糕，尽为西湖有。

　　唯而否？这班和尚，说也真正丑！

　　亏杀阿难，一碗才干又一碗。

　　甘露虽甘，那得如斯满。

　　不是饕贪，全仗神灵感。

　　冷与暖，自家打点，更有谁来管？

　　长老看了笑个不停，又赞道：“济公不但学问精微，即游戏之才，亦古今无二。老僧初到，尚未细问，不知贵寺被焚之后，这募缘的榜文，曾做出张挂么？”济颠道：“这伙和尚，只想各自立房头做人家，谁肯来料理这正事，还求长老做主。”长老道：“既是未做，也耽迟不得了，今日就要借你大笔一挥。”济颠道：“长老有命，焉敢推辞？但是酒不醉，文思不佳，求长老叫监寺再买一壶酒吃了，方才有兴！”长老道：“这个容易。”遂又叫人去买来，济颠吃了，不知又作何状？且听下回分解。

　　评述：

　　一、净慈寺焚，长老果然被火化去。六十三年岁月，如今火中栽莲，不留一物。来也空，去也空；杀菌消毒，又省得一些棺材本！

　　二、寺既被焚，寺僧被火烟薰得焦头烂额，又寻长老不得，见了所留偈言，才知大师已去！此时济颠犹幸灾乐祸，唱个小曲调侃众僧，道：“一切精光，只剩四个泥土金刚，佛地与天堂，平空似校场；却有些不折本，一锅冷水换锅汤。”哈哈！一切归净土，冷水烧得变热汤，好为众僧洗迷惘，免得火工费力烧热水，大家洗个舒畅！颠僧为何如此这般，且听道：

　　成毁不在心，灭却贪痴嗔；

　　寺亡我还在，不死一圣僧。

　　三、长老既走了，还得请个主持料理寺物（寺虽毁，地犹在；心地烧不毁，故云：此寺非寺，仍有人住）。寺僧欲请报本寺松少林长老，长老推辞年老不想别住，只得请我修书叩请松长老了，但我无酒不成书，真也个：

　　无酒事情休，有杯解万愁；

　　修书请长老，醉笔画吹牛。

　　四、松长老被我生花醉语感动，只得往净慈寺走一趟，且看个究竟。正是：“众僧请不动，济颠来关说。”

　　五、众僧为留住颠僧，以待松长老驾到，以水作酒（以计就计，且让寺僧安心），骗得我空欢喜。我发觉后，大怒，打破酒坛，只见落花流水向东去，好让长老乘此西边来！正是：

　　打破砂锅问到底，一坛清水味无香；

　　颠僧喜爱杯中物，长老回归天台凉。

　　六、焚寺重建，又劳济颠大手笔，哈哈！

　　正经僧，没法度，敲打念唱求开悟；

　　济颠僧，漫醉步，弄瓶唱歌洗肠肚。

　　真正经，假正经，看谁化得功德主！

第14回 榜文叩阍惊天子　酒令参禅动宰官

　　话说松长老又买酒来请济颠吃得醉了，十分快活，便提起笔来写道：

　　伏以大千世界，不闻尽变于沧桑；无量佛田，到底尚存于天地。虽祝融不道，肆一时之恶；风伯无知，助三昧之威。扫法相，还太虚；毁金碧，成焦土。遂令东土凡愚，不知西来微妙。断绝皈依路，岂独减湖上之十方？不开方便门，实乃缺域中之一教。

　　即人心有佛，不碍真修；恐俗眼无珠，必须见像。是以重思积累，造宝塔于九层；再想修为，塑金身于丈六。幸遗基尚在，非比开创之难；大众犹存，不费招寻之力。倘邀天之幸，自不日而成。然工兴土木，非布施金钱不可；力在布施，必如大檀越方成。

　　故今下求众姓，益思感动人心；上叩九阍，直欲叫通天耳。希一人发心，冀万民效力。财聚如恒河之沙，功成如法轮之转。则钟鼓复震于虚空，香火重光于先帝。自此亿万千年，庄严不朽如金刚，天人神鬼，功德长铭于铁塔。

　　－－谨榜。

　　长老看见济颠做的榜文，精深微妙，大有感通，不胜之喜，答应作为净慈寺住持，并随即叫人端端庄庄写了募缘榜文，高挂于山门之上，过往之人看了，无不赞美。

　　不多时，哄动了合城的富贵人家，都来看榜，多有发心乐助，也有银钱，也有米，也有布的，日日有人送来。长老欢喜道：“人情如此，大概本寺有可兴之机矣！”济颠道：“这些小布施，只可热闹山门，干得甚事？过两日少不得有上千万的大施主，方好动工。”长老道：“劝人布施，只好聚少成多，怎说上千上万的？”济颠笑道：“小施主的自然聚少成多，若遇着大施主，非上千上万，他也自开不得口，自出不得手，少不得有的来。”长老道：“若能如此更好。”

　　又过两日，济颠忽走入方丈室，对长老道：“可将山门前的榜文，叫人用上好的锦笺，端端楷楷的写下一张来。”长老道：“榜文挂在山门前，人人看见，又抄写它何用？”济颠道：“只怕有不肯亲自出门之人，要来讨看，快叫人去写，迟了恐写不及！”长老见济颠说话有因，只得叫人取出一幅锦笺去写，刚才写完，只见管山门的香火，急忙忙的进来报道：“山门外有一位李太尉，骑着马要请长老出来说话！”长老听了，慌忙走出山门，躬身迎接道：“不知大人降临，有失远迎，请到里面用茶。”那太尉见了长老，方跳下马来答礼道：“茶倒也不消用，但请问你山门前这榜文，是几时挂起的？”长老道：“是初三挂起，今已七日了。”太尉道：“当今皇爷昨夜三更时分，梦见身游西湖之上，亲眼见诸佛菩萨，俱露处于净慈寺中，看见山门前一道榜文，字字放光，又见榜文内有上叩九阍之句，醒来记忆不清，不知果是有无？故特差下官来看，不道山门前果有此榜文，果有此叩阍之句，大是奇事，下官空手不便回音，烦长老可将榜文另录一道，以便归呈圣览。”长老随命侍者，将预写下的锦笺，双手献上道：“贫僧已录成在此伺候久矣！”太尉喜道：“原来老师有前知之妙，下官奏知皇爷，定有好音！”说罢就匆匆上马而去。长老见内臣来抄榜文，说出天子梦中之事，知道济颠不是凡人，正待进来谢他，不知他疯疯颠颠，又往何处去了。

　　次日只见李太尉带领多人，押着三万贯到寺来说：“皇爷看了榜文，却是与梦中所见一样，甚称我佛灵感，又见有叫通天耳之句，十分欢喜。故慨然布施三万贯，完成胜事，叫下官押送前来，你们可点明收了，我好回旨。”长老见了不胜大喜，因率合寺五百僧人，焚香点烛，望阙谢了圣恩，查收了宝钞。然后请李太尉献斋，斋罢，李太尉自去覆旨，不提。

　　长老因有了三万贯宝钞，一时充足，遂择了一个吉日，做了一坛佛事，一面叫人采买木料，一面叫人去买砖瓦，一面招聚各色匠人，兴起工来，寺里自有了天子梦看榜文，赐钞这番举动，传将开去，那各州府县官贵财主，以及商贾庶人，无个不来，一时钱粮广有；但只恨临安山中买不出为梁为栋的大木头来。松长老甚是不快，与济颠商量道：“匠人说要此等大木，除非四川方有，四川去此甚远，莫说无人去买，就买了也难载来，却如何是好？”济颠道：“既有心做事，天也叫通了，四川虽远，不过只在地下，毕竟要用，苦我不着，让我去化些来就是了。但是路远，要吃个大醉方好！”长老听了，又惊又喜道：“你莫非取笑么？”济颠道：“别人面前好取笑，长老面前怎敢取笑？”长老道：“既是这等说，果是真了。”忙吩咐侍者去买上好的美酒，绝精的佳肴来，尽着济颠受用，济颠见美酒精肴，又是长老请他，心下十分快活，一碗不罢，两碗不休，一刹时就有二三十碗，直吃得眼都瞪了，身子都软了，竟如死了一般，坐将下来，长老与他说话，他都昏昏不知，因此吩咐侍者道：“济公今日醉得人事不知，料走不去，你们可扶他去睡罢！”侍者领命，一个也搀不起，两个也扶不动，没奈何只得四个人连椅子了抬到后边禅床上，放他睡下，这一睡直睡了一日一夜，也不见起来。众僧疑他醉死了，却又浑身温暖，鼻息调和，及要叫他起来，却又叫他不醒，监寺走来埋怨长老道：“四川路遥，济颠一人如何能够走去化缘，他满口应承，不过是要骗酒吃。今长老信他胡言，醉得不死不活，睡了一日一夜，还不起来，若要他到四川去，恐怕不知何时！”长老道：“济公既应承了，必有个主意，他怎好骗我，今睡不起，想是酒吃多了，且待他醒起来，再作道理。”监寺见长老回护，不敢再言。

　　又过了一日，济公只是酣酣熟睡，又不起来。监寺着了急，又同了首座来见长老道：“济颠一连睡两日两夜，叫又叫不醒，扶又扶不起，莫非醉伤了肺腑，可要请个医生来与他药吃。”长老道：“不消你着急，他自会起来。”监寺与首座被长老拂了几句，因对众僧说道：“长老明明被济颠骗了，却不认识，只叫等他醒来。醒起来时，也不能到四川去化大木，好笑！好笑！”

　　却说济颠睡到了第三日，忽然一毂辘子爬了起来，大叫道：“大木来了！快吩咐匠人搭起鹰架来扯！”众僧听见都笑的笑，说的说道：“济颠骗长老的酒吃，醉了三日尚然不醒，还说梦话，发疯颠哩！”济颠叫了半晌，见没人理他，只得走进方丈室来见长老道：“寺里这些和尚，尽是懒惰，弟子费了许多心机力气，化得大木来，只叫他们吩咐匠工搭鹰架去扯，却全然不理。”长老听了，也似信不信的问道：“你这大木是那里化的？”济颠道：“是四川山中的。”长老道：“既化了却从那里来？”济颠道：“弟子想大木路远，若从江湖来，恐怕费力，故就便往海上来了。”

　　长老道：“若从海里来，必从亹子门到钱塘江上岸，你怎么用鹰架来扯？”济颠道：“许多大木，若从钱塘江搬来，须费多少人工，弟子见大殿前的醒心井，与海相通；故将大木都运到井底下来了，所以要搭鹰架。”监寺禀上长老道：“师父不要信他乱讲，他吃醉了睡了三日，又不曾出门，那里得甚大木来，又要搭鹰架费人工？”长老喝道：“叫你去搭便去了，怎有许多闲话！”监寺见长老发怒，方不敢再言，只得退出，叫匠工在醒心井上搭起一座大鹰架，四面俱是转轮，以收绳索。绳索上俱挂着勾子，准备扯木。众匠工人搭完了鹰架，走近井边一看，只见满满的一井清水，那里有个木头？都笑将起来道：“济颠说痴话是惯了的，也罢了，怎么长老也痴起来？”监寺连忙走来禀长老道：“鹰架俱已搭完，井中只有水，不知扯些甚么？”长老问济颠道：“不知大木几时方到？”济颠道：“也只在三五日中，长老若是要紧，须再买一壹酒，我有酒吃，明日就到。”长老道：“要吃酒何难！”即吩咐侍者买了两瓶酒，请他受用。济颠也不问长短，吃得稀泥乱醉，又去睡了。长老到底有些见识，也还耐着，那些众僧看见，便三个一攒，五个一簇，说个不停，笑个不休。

　　不期到了次日，天才微明，济颠早爬起来，满寺大叫道：“大木来了！大木来了！快叫工匠来扯！”众僧听了，只道是济颠发疯，没个来理睬他，济颠遂走入方丈室，报知长老道：“大木已到井了，请长老去拜受！”长老大喜，连忙着了袈裟，亲走到草殿上，与众匠工佛前礼拜了，然后唤监寺纠集众匠工，到井边来扯木。监寺也只付之一笑，但是长老吩咐，不敢不来。及到了井边一看，那有个木头的影儿？监寺要取笑长老，也不说有无，但请长老自看；长老走到井边低头一看，只见井水中间果然露出一二尺长的一段木头在水外。长老看见满心欢喜，又要了一张毡条，对着井拜了四拜，拜完，对着济颠说道：“济公真是难为你了！”济颠道：“佛家之事，怎说难为？但只可恨这班和尚，看看木头，叫他请人工扯扯，为何尚不肯动手？”长老叫监寺道：“大木已到，为何还不动手？”监寺慢慢地走到井边，再一看时，忽见一段木头高出水面，方吃了一惊，暗里想道：“济颠的神通，真不可思议矣！”忙命匠工系下去，将绳上的勾子，勾在木上，然后命匠工在转轮上扯将上来，扯起来的木头，都有五六尺，围圆七八丈长短，扯了一株，又是一株冒出头来。长老向济颠问道：“这大木有多少颗数？”济颠道：“长老不要问，只叫匠人来算一算，要用多少，只管取，若够用了，就罢，也不可浪费。”长老因叫匠人估计，那几颗为梁，那几颗为柱，到六七十颗，匠人道：“已够用了。”只说得一声够了，井中便没得再冒起来了，合寺僧众皆惊以为神。这净慈寺自有了这些大木，不一二年间，殿宇楼台，僧房方丈，已造就得齐齐整整，比从前更觉辉煌。

　　这一日，济颠正在雷锋塔下水云间中，同常长老两个吃酒，忽见寺里的火工寻着来道：“长老叫我寻你吃酒，快去快去。”济颠听是长老寻他，遂别了常长老，忙忙回寺，来见长老道：“火工说长老呼唤弟子，不知有何法旨？”长老道：“我见寺院已次第将成，心下稍安，故买酒请你，不道你已吃了酒来，不知你还吃得下否？”

　　济颠笑道：“我闻昔日孔圣人有言：“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我前日已为佛家添了两句道：“酒不厌多，吃不厌醉。”有便即请拿来，怎么吃不下？”长老听了大喜道：“酒尚未饮，早已参破真禅，妙妙妙！”叫侍者取出酒来，济颠见了酒，就像未曾吃过的，拿上手甜甜蜜蜜，又是十余碗，一面吃，一面说道：“寺中多亏请得长老来作主，叫我相帮，今已成个模样，只有两廊影壁，尚未曾画，是个未了，弟子放心不下。”长老道：“你既放心不下，何不再化一个显宦，成全了也好。”济颠道：“长老可叫个监寺取出缘簿来查查，看临安显宦还有何人，不曾布施？”监寺查来查去，只有新任王巡抚，未曾布施。济颠道：“未曾布施，等我去化他，必要他喜舍三千贯，为画壁之用，方才饶他。”长老听说，皱着眉摇头道：“这官万万不可去缠他，不但不肯布施，只怕还要惹出祸来。”济颠问道：“这是为何？”长老道：“你还不知，我闻得此官，原是个穷秀才，未得第时，常到寺院里投斋，每每被僧人躲避，不供斋饭，及戏侮他，他所以大恨和尚，曾怒题寺壁道：“遇客头如鳖，逢斋项似鹅。”这等怀恨，去化他何益？”济颠道：“不妨事，他偏怀嗔，我偏要去化他！”

　　众僧劝不住，济颠竟带着酒兴，疯疯颠颠，一迳走到巡抚府前，远远立在宣化桥上，探头探脑的张望，却值王巡抚坐在厅上，看见了大怒道：“我一个宪府，甚么僧人竟敢这等大胆，在此探望？”遂吩咐衙役：“捉他进来！”那三四个衙役领命，一齐走到桥上，将济颠一把捉住，到厅上跪下，巡抚拍案大骂道：“你这和尚怎敢大胆，立在我府前外桥上探头探脑的张望？”济颠道：“大人的衙门外，大家可以站，为何只有我不可在衙门外站一站？”巡抚拍桌骂道：“大胆！”济颠道：“怎么？我这一站就是大胆？”巡抚道：“你还强辩！别人稍站便走，而你这丐和尚不仅站了半天不走，还探头向内张望，难道这不是大胆？”济颠道：“小僧因要求见相公，怕无人肯通报，故不得已在此张望。”巡抚道：“你有何事要来见我？”济颠道：“闻知相公恼和尚，故特来解释！”巡抚道：“你何由知我恼和尚，你又有些甚么解释？”济颠道：“小僧也不敢解释，只有一节因缘，说与相公，求相公自省。”巡抚道：“你且说来，说得好，免你责罚，说得不好，加倍用刑！”济颠道：“昔日苏东坡与秦少游、黄鲁直、佛印禅师，四人共饮，东坡行下了一令，要大家作对子助兴，作对子的重点：前面一句是要一件落地无声之物，中间二句是要有两个古人，最后要结诗二句，要说得有情有理，又要贯串，如不能者罚。”那时旁边看的人，都替济颠耽忧。济颠却不慌不忙的，屈着指头道，相公听着：“苏东坡说道：‘笔毫落地无声，抬头见管仲，管仲问鲍叔，因何不种竹？’鲍叔曰：‘只须两三竿，清风自然足。’”

秦少游说道：“雪花落地无声，抬头见白起，白起问廉颇，如何不养鹅？廉颇曰：‘白毛铺绿水，红掌戏清波。’”

　　黄鲁直说道：“蛀屑落地无声，抬头看孔子，孔子问颜回，因何不种梅？颜回曰：‘前村深雪里，昨夜一枝开。’”

　　佛印禅师说道：“天花落地无声，抬头见宝光，宝光问维摩，僧行近如何？维摩曰：‘遇客头如鳖，逢斋项似鹅。’”

　　王巡抚听了，打动当年心事，忍不住大笑起来道：“妙语参禅，大有可思！且问你是那寺僧人？叫甚名字？”济颠道：“小僧乃净慈寺书记，法名道济的便是。”王巡抚大喜道：“原来就是做榜文，叫通天耳的济书记，果是名下无虚，快请起来相见！”重新相见过，就邀入后厅，命人整酒相留，巡抚亲陪，二人吃到投机处，济颠方说道：“敝寺因遭风火，今蒙圣主并宰官之力，重建一新，惟有两廊影壁未完，要求相公慨然乐助。”巡抚道：“下官到任未久，恐不能多，既济师来募，自然有助。”因天色已晚，就留济颠宿了。到次早便整办俸钞三千贯，叫人押着，送到净慈寺来，济颠方谢别巡抚，一同回寺，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同分解。

　　评述：

　　一、我为了给长老起信，醉后即提笔写了一道榜文，长老见此榜文甚为高兴，赞道：“大有文章，不是盖的！”便将榜文挂在山门，让过往行人见了能发心布施，好重盖净慈寺。事后，虽日日有人送钱粮布施，但杯水车薪，救不得这遍大火，我道：“要化个大施主，非布施上千上万不行！”遂叫人另抄一份榜文以备。

　　二、挂文将七日，我大显神通，夜里闯入皇上梦中化缘，那夜皇上梦游西湖之上，看见诸佛菩萨，俱露处净慈寺中，并见山门上一道榜文，文内又有“上叩九阍，直欲叫通天耳。希一人发心，冀万人效力”之句，正暗示天子须行此善举。皇上醒后派人来访，果然梦中非幻，确有此事，龙心大喜，慨施三万贯钱。济颠神通广大，具有先知，故耍此一笔，让天子也亲近佛法，种下菩提善根。

　　三、各官府财主见皇上布施三万贯，也争先恐后，齐慷慨布施，一时万物云集，米粮充裕，众僧大喜，正是：

　　失去净慈寺，换得粮银库，

　　锦上添花有，雪中送炭无？

　　四、万物齐备，独缺建寺大木梁，松长老心中闷闷，匠人又道：“要此等大木，四川才有。纵四川买了，要运到此处，又无货柜车，也没怪手拖，如何办？”我道：“既有心做事，天也叫开了；四川虽远，不过只在地下。”正是：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西天虽远，家住如来。

　　五、我自甘负责到四川采购木梁一事，喝醉了酒，睡了三日才醒来？长老问道：“那里去？”我道：“采购去！”又问：“如此自告奋勇，莫非贪图回扣？有无被木材商请到酒家喝酒去？”济颠道：“回扣倒无，喝酒却有，但都出酒吐光了，不算贪污？”害长老无法处置！

　　六、胡言醉语，一觉醒来，却若有其事，大呼“木材已由海底运来，在大殿前的“醒心井”中，此井与海相通！”听了这些，莫非神话连篇？非也，人身有个“醒心井”，海底在屁下，有尿水、粪土，这个方便之门，长有一大栋梁本根，上可树为龙柱（脊髓骨），下可通达九幽冥府。人心一醒，精不泄，气不散，自可造个七层塔，再加上几根“排骨架”（鹰架），即成了。

　　七、不多不少，六七十柱已可作栋梁，不贪即止，免本的也须节制，公司的电话少打！

第15回 显神通醉后装金　解冤结死人走路

　　话说王巡抚将三千贯钞，差人同济颠押送到寺，长老与众僧，那一个不喝辨道：“化得这位宰官的钱，真要算他的手段！”一面准备斋点款待来人，打发了回去，一面就请画师来，将两廊与影壁作画，不几日俱已画完。长老与济颠商量道：“如今诸事俱已齐备，只有上面的三尊大佛，不曾装金，虽也曾零星化些，却换不得金子，干不得正事，奈何？”济颠道：“这不打紧，长老若将零星布施买酒来请我，我包管你装这三尊大佛的金子是了。”长老道：“既是济公肯担当装金的布施，现在任你买吃可也。”

　　济颠大喜道：“既说明了，快快买来，待我吃得醉了，明日装金，也好装得厚些。”长老大喜，随叫收贮僧，取出装金的布施来，买酒请济颠吃，济颠吃得大醉，竟去睡了。到了明日，知装金的布施钱还有，又要来吃，收布施的僧人，因是长老吩咐，便又买了请他，今日也吃，明日也吃，吃到十数日，前面的布施已吃完了，后面人听见装金的布施，都是济颠买酒肉吃完了，便不肯布施。济颠骂道：“酒已没有了？”监寺因对济颠说道：“你吃装金的布施钱，原说装金就包在你身上，今布施已吃完了，不见你装一片金儿；故人不信，必不肯布施。你既有手段装金，何不先装起一尊来，与人看看，人见了真是实事，便布施下来，只愁你吃不完哩！”济颠道：“你也说得有理，如今你可先垫出些银子，买两壶酒来，待我吃醉了，好装金。”监寺听见他说吃醉了就装金，没奈何，只得叫了人买了两壶酒来与他吃，济颠吃得不醉，又要监寺去买，监寺买来，济颠又吃完了，还不大醉又要买。监寺道：“你吃了三壶，已醉得模模糊糊，怎只管要吃，这酒我是挪移银子买来的，那里有得许多？你且装起金来，再请你也不迟。”济颠道：“不是我苦苦要吃，但三尊佛的法身甚大，要许多金子，若吃得不尽醉，装起来，酒醒了，剩下些装不完，便费力了。莫若再买一壶来，待我吃得烂醉，便装个一了百了，岂不妙哉？”监寺听了，只认他说鬼话骗酒吃；因而硬回他一句道：“现也没钱得买了，你也吃得够了，就装不完，多少剩下些，再化人装完，你且快装起来看看。”济颠道：“既是这样说，今夜我到大殿上去睡。”

　　此时大殿新造得十分整齐，监寺怕他践污，便道：“大殿上如何睡得？”济颠道：“佛爷在大殿上我不去料理，却怎么装金？”监寺没法，只得叫管理香火拿了铺盖，同他到大殿上去。济颠叫管理香火的将当中供桌上的香炉烛台，都收开了，把铺盖放在上面，又吩咐监寺道：“可将殿门闭上封好了，不许一人窥探，若容人窥探，装不完时，却休怪我。”吩咐毕，竟在供桌上打开铺盖，放倒头酣酣的睡去。监寺见他屡屡有些妙用，不敢拗他，只得将殿门闭上，凡是看得见里面的窍洞，都用纸头封好。

　　此时天已近晚，众僧放心不下；俱在殿门外探听消息。初时一毫影响也无，首座道：“不见响动，定是睡熟了；似此贪眠，怎么装金？”执事僧道：“且莫说贪睡，看他光光一个身子，金在那里？”有的道：“都是长老没主意，信他胡言！”你也说说，我也讲讲，将交三更，忽听得殿里呕吐之声大作。监寺听了，连连跌脚道：“不好了！我叫他少吃些，只是不肯住手。如今在供桌上吐得肮肮脏脏，成甚模样！装金之事，又是一场虚话了。”歇不多时，那呕吐之声忽然大作。众僧道：“罢了！罢了！休要装甚么金，快把门打开，早早请他出来，还省些时收拾。”监寺道：“既是吐污的，索性再耐他半个时辰，等他出来，羞他一场，使他没得说，连长老的嘴也塞住了；倘开早了，他未免又借此胡赖。”众僧道：“也是！也是！”又捱了一会，又听得殿中呕吐之声更响，众僧俱各气忿不过，忍耐不住，定要开关。监寺禁约不住，只听他们将殿门开了，不开犹可，及开了一看，只见三尊大佛，浑身上全照得耀眼争光，十分精彩，那济颠抱着西边的大佛，在那里干吐，供桌上下，那里有一点污秽？济颠早跳下来，埋怨监寺道：“我说酒不够，叫你再买一壶，吃足了便好成全大事。谁知你十分鄙吝，苦苦的舍不得，如今右边大佛右臂，还有尺余没有金子装，你若听信我言，再捱一刻开门，苦着我呕肠空肚，或者装完也未可知。你又听凭他们开了门进来，如今剩下这尺余，怎么办？我须与长老说明，不要怪我办事不周。”监寺见他如此神通，方连连认罪道：“是我不是了。”遂报知长老，长老大喜，忙忙起来，净了手面，穿上袈裟，走到大殿上来，职事僧撞钟擂鼓，将合寺僧众集齐了，一同瞻礼装金的佛像。众人看见金光夺目，比寻常的金，大不相同，无不赞叹神异。看到右边佛臂上，少了尺余金子，问知是酒买少了，兼开早了门之故。长老大怒道：“罚那监寺赔出银来买金装完！”

　　监寺没奈何，只得买了金子，叫匠人赔装上去，却是奇怪，任你十足的黄金，装在上面，比着别处少觉得暗淡而无光，到了后来，惟有此处脱落，余俱不坏，方知佛法无边，不可思议。正是：

　　不是圣人无圣迹，若留圣迹定非凡；

　　禅参几句糊涂语，自认高僧岂不惭？

　　一日，济颠到九里松去闲游，适有一个财主家，盖造三间厅房，正待上梁；看见济颠走过，知他口灵，便邀住了，求他说两句吉利的佛语，讨个好辨头。济颠道：“佛语尽有，只要酒吃得快活，说来方才灵验。”那财主忙叫人搬出酒肴，尽他受用，济颠一连吃了十三四碗，有些醉意，便叫道：“吉时已到，快些动手！”众匠作听了，忙忙将梁抬起安放停当，济颠高声念道：

　　今日上红梁，愿出千口丧；

　　妻在夫前死，子在父先亡。

　　济颠念完，也不作谢，竟一直去了。那财主好生不悦道：“这和尚原来无赖，我好好将酒请他，要他说两句吉利话儿，他却是说丧说亡的，这等可恶，方才该扯住了骂他一场才好！”那工匠中有一个老成的道：“这和尚念的句句是吉利之话，你怎反怪他？”屋财主怒道：“死亡怎说是吉利？”工匠道：“你想想看，这三间厅屋里，若出千口丧，快也过得几百年了。妻死夫前，再无寡妇了。子在父亡，永不绝嗣了。人家吉利莫过于此，还不快追他回来拜谢！”那屋主听了，方才大悟，急急叫人追去，已不知往那里去了。

　　那济颠走到一家馄饨店前，店主认得是济颠，便邀入店中吃一碗茶，济颠吃完了道，“我承你请我一番好意！没甚报答，你取笔砚来，待我将“馄饨”为题，做几句写在壁上，与人看看也好！”店主忙取笔砚来，济颠提起笔来写道：

　　外像能包，中存善受。杆出顽皮，捏成妙手。我为生财，他贪适口。砧几上难免碎身，汤镬中曾翻筋斗。舍身只可救饥，没骨不堪下酒。把得定，横吞竖吞；把不定，东走西走。记得山僧嚼破时，他年满地一时吼。

　　济颠方才写完，忽一个后生，满脸焦黄，刚走到店门前，一跤跌倒了，看看已是没有了气。店主惊得手脚无措，连连顿足道：“这个无头人命，那里去办？”济颠道：“不要慌，待我叫他去了罢！”遂向死人作颂道：

　　死人你住是何方？为何因病丧街坊？

　　我今指你一条路，向前静处好安藏。

　　念罢，只见那死人一毂辘子爬将起来，竟像活的一般，又往前走，直奔到岭脚下，又跌倒死了。店主并四邻的人看见，喜之不胜，感激不尽！正要作谢，济颠乘空早一迳走了。

　　走到“万工池”前，见一伙人在那里吃螺蛳，将螺蛳屁股夹断，用一个刺针儿挑肉吃；济颠见了念一声：“阿弥陀佛！”即说：“有甚滋味？害这许多性命，不若舍与贫僧放了生罢！”济颠说毕，众人笑道：“老师父不要取笑，已夹去屁股的死螺蛳，怎么放生？”济颠道：“你们若肯放，没有屁股也可生得，若不肯放，便是死的，生死只在你们众施主一转念间。”众人尽将吃的螺蛳，都递给济颠，道：“既是这等说，我们愿施舍了，请老师父放个活的与我们看看！”济颠接在手中，一齐抛入池中，口中念道：

　　螺蛳！螺蛳！亦禀物资；命虽微贱，性岂无知！纵不幸遇馋人，而死于鼎镬；岂无缘仗佛力，而生于清池。莫嫌无屁股，须知是便宜。

　　咦！自今重赴清泉水，好伴鱼龙一样游。

　　众人临池一看，只见那些死螺蛳，依旧悠悠然然的活了，不胜惊讶，回转身来，要问济颠缘故，那济颠已不知那里去了。故至今相传，万工池中的螺蛳是没屁股的，传为古迹，正是：

　　惨毒是生皆可死，慈悲无死不堪生；

　　总推一命中分别，莫尽夸他佛法灵。

　　忽一日，济颠偶在寺门前，只见阴雨密布，雷电交作，有一后生，奔至寺来躲雨。济颠将法眼看去，见他头上已插了该殛之旗，因问道：“你姓甚么？做何生意？家中还有何人？”那后生道：“我姓黄，在竹竿巷粜米，家中还有八十岁的老母。”济颠道：“你平日孝顺么？”后生道：“生身之母怎不孝顺？”济颠道：“你既孝顺，为何该遭雷打？皆因前世，造假银害了人命不少，也罢，我且救你！”遂引后生进至方丈室，摆正一张桌子，叫后生躲在桌下，自己脱下所穿的衣服，替他四面围着，却赤身盘膝，坐在桌子上，候那天雷交加之际，念颂道：“后生后生！忽犯天焚。前生恶业，今世随身。上帝好生，许汝自新。我今救汝，归奉母亲，好修后来，以报前恩。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颂讫，只见那雷电绕轰三次，无处示威，只空响一声，把那阶前的一株松树，打得粉碎。后生躲在桌子下，魂都吓散了，只等那风雨止，雷声息，才敢出来，叩谢济公救命之恩而去。正是：“虽仗佛威，不使佛力，起死回生，雷神消迹。”

　　一日，济颠正在打盹，忽有一个老儿，拿着一片香，来寻济颠书记。有人指说在云堂里打瞌睡，那老儿竟入云堂。济颠听见脚响，打开眼一看时，只见老儿在胸前取出一片香来，向着济颠下拜道：“小人乃是老剑营街鸨头蓝月英的父亲，不幸女儿月英身故，安排明日出丧，到金牛寺门前焚化。求老师恕她罪孽深重，与她下一把火，超度超度。”济颠允了。

　　次日，叫一条小船，渡到石岩桥口上岸，只见那送蓝月英的亲眷都来了，杷棺材抬到金牛寺前放下，蓝老儿遂请济公下火。济颠道：“你要我下火，把几串钱与我。”老儿道：“已安排百串在此相谢。”济颠道：“不消百串，只用五串钱，买几瓶酒来吃了，方好下手。”蓝老儿即刻去抬几坛酒来，济颠吃了，手执火把，高声念道：

　　绿窗曾记画娥眉，万态千娇谁不知？到此已消风月性，今朝剥下野狐皮。蓝月英，蓝月英，赋姿何妍，作事何丑？

　　鸳鸯枕上，夜夜生财；云雨场中，朝朝配偶。只知娇丽有常，不料繁华不久。

　　一日浪子觉悟，方知色即是空；忽然花貌凋零，始觉无来有去。山僧聊借无明，为汝洗凡脱骨，此际全叨佛力，早须换面改头。

　　咦！扫尽从前脂粉臭，自今以后得馨香！

　　济颠念罢，把火一下，匆匆而去。蓝老儿这夜梦见女儿对他说：“多亏我爹爹，请得济公罗汉下火化身，我今已投生于富贵人家矣！”

　　正是：“转移须佛力，解脱在人心；修到莲花性，污泥自不侵。”

　　一日，济颠要出寺去寻酒吃，沈万法道：“弟子偶得了一些帮衬钱在此，买瓶酒来与师父吃罢，省得又去东奔西走的闲撞。”济颠道：“今日倒不是闲撞，因有一段宿孽，要指点他们。去偿还，好了消一案，恐怕错了期，便冤报不了。”说罢，一直走到飞来峰上的张公家来，张公不在家，张婆见是济颠，便请进去坐下。说道：“济师父，你是个好人儿哟！我阿公去年间生痢疾，险些死了，直到如今才好，你却不记挂来看看！”济颠道：“因为记挂，故今日特地来望，却又不在家了。”张婆便整治些酒肴请他吃，济颠吃完了道：“我常来打扰你们，殊觉没情理，明日我也做个东道，请请你阿公，阿公归来，叫他明日千万到东花园前十字路口来寻我，我在那里老等他。”张婆道：“怎么好反给师父破钞？”济颠道：“不费事的，千万要等！”说罢，竟回寺去了。

　　张公回来，张婆将济颠的话，细细说了。张公笑道：“他和尚精着一个身子，空着一双手，拿甚么来请我？只怕是说醉话。”张婆道：“他说了又说，叫你千万要去，并不是醉话。”张公道：“东花园也不远，便空走一遭，也不打紧。”到了次日，张公真个走到东花园十字街口，四下张望，那里有个济颠的影儿？又耐烦等了半日，不觉肚里饥将起来了，又向自己肚里埋怨道：“我老婆听他的了醉话，真是直恁的愚痴，且自到面店里，去买碗面吃了再回去罢！”遂走到一个面店里，吃了一碗面，不觉肚里渐渐的疼痛起来了，忙忙寻着一个毛厕，就去大解。刚刚走入毛厕，抬头一看，不看犹可，这一看真是：“前生孽债今生了，后世冤家今世消。”毕竟张公在毛厕上，见了些甚么？且听下回分解。

　　评述：

　　一、大殿既建好，壁上画添一些花草，免得让佛“孤单”。这一切皆好，尚有三尊大佛法身尚未装金，这回我自个儿动手脚，但不饱醉，恐怕无法成事。喝得烂醉，但嫌仍少了一点，便把大门关了，外人不许偷看，一看就不能完全了。

　　二、只听见呕吐之声大作，外边人以为吐得满地，污了佛相，忍不住气，打开门隙一看，顿然大惊，那有什么污物，见三尊佛身，已装金装得闪闪发光！却被我骂道：“只因酒太少，你们量又浅，气又浮，如今打开此门，天机已泄，吾佛金身，尚有右臂，少了尺余金子未装好，只怪你们自己了！”后来，虽然众僧出资购十足黄金再装，但其色总比我所装淡而无光。后来，惟有此处剥落，余俱不坏，方知佛法无边，不可思议。

　　三、为何醉酒能装金？金从那里来？我道：“花钱买了那么多酒，喝下肚里这个炼金厂，酒精燃烧，钱儿还原为黄金。吃下去的，悉吐了出来，用此装成金刚身。戏法人人会变，应用之妙，存乎一心。收些污秽钱，洗肠换肚变黄金！妙！妙！”

　　四、财主盖造厅房，要我说些吉利话，讨个好辨头，我不客气道：“今日上红梁，愿出千口丧；妻在夫前死，子在父先亡。”财主大触霉头，不知我倒在默默祝福。众生若有喜庆，我也愿意说说吉祥话。

　　愿祝

　　新婚美满，旧屋拆散；

　　生理如意，死后不葬。好么？

第16回 不避嫌裸体治痨　恣无礼大言供状

　　话说那张公走进毛厕里去，抬头一看，只见旁边矮柱上，挂着一个兜袋，用手一捏，知道是硬东西，连大便也不解了，忙解开了绳子，将袋束在腰间，忙忙走回家中。到家打开一看，却是十锭白银，两口子好不欢喜。过了一夜，到次日早饭后，只见济颠慢慢的走出来，叫声张公：“你这时候还不出门，想是昨日得彩了？”张公道：“你好个老实人，约定请我，却浪费了一日功夫，走到东花园来，那里见你的影儿？耍得我肚内饿不过，只得自己买面吃。”济颠笑道：“我虽无亲自来请你，你自家吃了，也算是我请你！”张公笑道：“这是如何算得？须是你拿出银钱来，才算是你请我。”济颠道：“兜袋里的东西，不算我的，难道倒算你的？”张公张婆二人听了，不禁大笑起来，知道瞒他不过，便道：“果然亏你指点，拾得些东西，就算你请的罢！”济颠道：“昨日算我请你，明日还有一段因果，须是你请我。”张公道：“明日我就请你，不要又失约不来！”济颠道：“我明日准等你。”说罢，就作别而去。

　　到了次日，张公果真的又走到东花园前，只见济颠已先在那里张望。张公笑道：“好和尚！自己请人，便躲避不来，别人请你，便来得这早。”济颠听了大笑起来二人携着手，同到一个酒店里坐下，叫酒保烫酒来吃，吃了半晌，济颠道：“不吃了，我们且出去看看！”张公忙付了钞，同他走出店来，早远远望见毛厕门上，扰扰嚷嚷，围着许多人在那里看，张公不知何故，忙忙走上前，分开众人，挤去一看，只见昨日挂兜袋的那根矮柱上，有个人把条汗巾缚了颈，吊在上边打鞦千。张公吃这一惊不小！心头突突的乱跳，忙走出来，悄悄地对济颠道：“东西虽得了，但这个罪过，如何当得起？”济颠道：“只管放心，一些罪过也没有。”张公道：“他准是为失银子吊死，虽然不是我偷他的，却实是我拾的，怎不罪过？”济颠道：“你不知有一段因果，你前世是个贩茶客人，这人是个脚夫，因欺你是个孤客，害了你的性命，谋了你五千贯钱；故今世带本利送来还你，这吊死是一命偿一命。自此以后，与你两无冤业，因此我昨日叫你来收这宗银子，以结前案，省得被他人拿去了，后日又冤缠不了。”张公听了，才放下心，相别而回家去了。

　　那济颠独自一个走入城来，信着脚走到清和坊王家酒店门口，那店主人每当见了济公，便欢欢喜喜地嘶叫，这一日全不睬着。济公道：“我又不来赊你的酒吃，为何装出这样嘴脸来？”店主人听见有人诉说他，方定了神，看见是济颠，连忙陪罪道：“原来是济师父，小人因有些心事，出了神去，竟不曾看见，师父莫怪，且请里面坐一坐。”济颠道：“你心下有甚事，这等出神？”店主人说：“不瞒师父说，小人有个女儿，今年十九岁，甚是孝顺，不期害了一个怯症，已经半年，日轻夜重，弄得瘦成枯骨，医生也不知请过多少了，总不见效，恐怕是个死数。老妻又日夜啼哭，故小人无可奈何，心中恼恨，一时出了神去，不曾看见师父。”济颠道：“这个叫痨症（肺病），你肯教女儿同我坐一夜，包管她就好。”店主人道：“小人的女儿，已是个死人一般，师父又是一个高僧，这又何妨？”济公道：“你既说不妨，我包管你医好，但快将好酒来吃，吃得爽快，好得爽快！”

　　店主人久知济公行事，多有灵感，连忙拿出酒来请他吃。那济颠只顾一碗一碗的吃，直吃得十七八碗，见天色已晚，方吩咐店主人，叫他将女儿卧房内，四围的窗户壁缝，都用纸糊得密密的，不许透一点风气。将香汤替女儿身上洗得洁洁净净的候着。自家又是吃了三五碗，吃得烂醉如泥，然后走入店主女儿的卧房内，将房门关得紧紧的，自己却坐在床上，脱去身上衣服，露出了个精脊背，叫那女儿也脱了身上衣服，露出脊背来，与他背贴背，手勾手而坐，一面口里又念道：

　　痨虫痨虫，身似蜜蜂，钻入骨髓，食人血浓。

　　患者莫救，医者难攻，运三昧火，逐去无踪。

　　那女儿被济颠勾着手，背贴背的坐着，初时不觉，及至坐久了，济公的三昧真火发将起来，烧得那些痨虫在女子脊背中钻上钻下，没处存身。女子被痨虫钻得又痛又痒，只想将脊背拆开，济公将两只手反勾紧了，略不放松。直坐到五更，济公的三昧真火愈旺，那些痨虫熬不过，只得从鼻子中飞了出来，那女子就一连几个喷嚏，济公已知是痨虫飞出，连忙放了手，急急下床来捉时，不意窗外有个人，将窗纸舔破了偷看，痨虫就乘隙处飞走了，又遗害别人。济公十分怨恨，开了房门出来，对店主道：“你女儿得了我三昧真火，助起元神，不但痨虫驱出，自此百病不生了。”店主人夫妻二人听了，好不欢喜，伏在地下匍匐拜谢，又不及待的取了酒来，加两样蔬菜，济公又吃了十余碗，作别出门。

　　回到寺中来，刚是陈太尉因日前济公访他，府中有事，不曾留得他，今日特意整治了一对鸽子，一坛美酒，差人送到寺中请他。谁想那个差人，也是个好酒的，走到半路上，闻着这酒香，忍不过，就借人家一只碗，倒了一碗酒，揭开了盖，又偷下一只鸽子翅膀来，一齐吃在肚里，吃得快活。暗想道：“就是神仙，也不知道。”及走到寺中，恰遇济公回来，遂将酒与鸽子交与济公，道了太尉之意就要别去。济公道：“你且略坐着，好让我倒出，以便将空盒子带回去。”就叫沈万法去取出一只碗，一双筷子来，将碗儿盛酒，就用筷去夹那鸽子肉来下酒，不一时，酒也吃完，鸽子肉也吃尽，那差人就要收了盒子酒坛回去。济公道：“你且慢着！偷了多少酒，入肚无赃，也就罢了。只是那只鸽子肉，少了一只翅膀，却是怎说的？”那差人见济公将鸽子肉吃尽，那里去查账，便嘴硬道：“酒是走急了，在路上撞泼些，也未可知。这鸽子，是老师父全部吃下肚里去，怎说这话来冤枉我？”济公道：“你说冤你么？还有个见证，你且带回去！”遂走到阶前，仰面向天呕道：“鸽子鸽子出来罢！”只见喉咙里呱呱有声，忽飞出两只鸽子来，一只翅膀是全的，便飞在空中去了，一只只有半边翅膀，飞不去，只在阶前跳来跳去，济公对着差人道：“你见到吗？如今还是冤你不成？”差人见济公如此神通，吓跪在地下，只是磕头道：“小人该死了，只求老师父方便罢！”济公笑一笑，向那鸽子作颂道：

　　两翅双飞，一翅单飞；

　　虽然吃力，强足济饥。

　　颂罢，那鸽子将一只翅膀振一振，突然飞去，正是：

　　不可思来不可议，玉手为之宛游戏；

　　始知菩萨一点心，俱要普为万物利。

　　又一日，济颠出门闲走；遇见一个画师，扯着他道：“我昨日一时高兴，偶画了一幅喜神在此，你可细看看却像那个？”济公同他走进去一看，大笑道：“丑头怪面，倒像我的嘴脸，我又无钱送你，为何替我画了出来？”画师道：“我感你做人好，故白替你画了。但是你须自家题几句，在上面方好看。”济颠道：“这个容易。”遂讨出笔砚来，磨得浓墨，提起笔来写道：

　　面黄如腊，骨瘦如柴；

　　这般模样，只好投斋，

　　也有些儿诧异，谈禅不用安排。

　　济颠题罢，谢了画师，遂拿了轴子，一迳进城，到徐家裱画铺来央他裱画。徐家原是净慈寺的主顾，又与济颠相好，千欢万喜的，留他吃酒，济颠也不问长短，直吃到烂醉如泥，方才出门。脚高步低，东一歪，西一撞，方走到清和坊，早一跤跌倒在地，爬不起来，竟闭着眼睡着了。

　　恰值冯太尉的轿子经过，前导的卫士见了，忙吆喝他起来。济公道：“你自走你路，我自睡我觉，干你甚事？”两下正在争嚷，太尉的轿早到面前，喝骂道：“你这和尚系是出家人，怎如此无礼！”济公道：“我多吃了一碗酒，一时走不动，在此暂睡睡，你问我怎的？”太尉大怒道：“你一个和尚，就敢顶撞我驾，且管你一番！”吩咐四、五个卫士，将济颠扛到府中堂厅放下，喝道：“你这和尚，既入空门，须持五戒，却贪酒颠狂，醉卧街坊，怎说无罪？”叫徒人将纸笔与他，问他是何处的僧人？有何道行？可实实供来！济颠接了纸笔写供道：

　　南屏山净慈寺书记僧道济，幼生宦室，长入空门。宿慧神通三昧，辩才本于一心，理参无上妙用不穷。

　　云居罗汉惟有点头，秦州石佛自难夸口。卖萝卜也吃得饭，打口鼓尽觅得钱。倔强赛过德州人，蹊跷压倒天下汉。

　　尼姑寺里谈禅机，人人都笑我颠倒；娼妓家中说因果，我却自认疯狂。唱小词，声声般若；饮美酒，碗碗曹溪。坐不住禅床上，醉翻筋斗戒难持；钵盂内供养唇儿，袈裟荡子卢妇皆知。

　　好酒颠僧，禅规打倒；圆融佛道，风流和尚。醉昏昏，偏有清闲；忙碌碌，向无拘束。欲加之罪，和尚易欺；但不犯法，官威难逞。请看佛面，稍动慈悲；拿出人心，从宽发落。今蒙取供，所供是实。

　　济颠写完呈上，冯太尉虽不深知其妙，但见他挥洒如风，暗自惊喜，及见他名字是道济，方惊说道：“原来你就是净慈寺的济书记，但我同僚中，都说你是个有意思的高僧，为何这等倒街卧巷？莫非是假的，我闻济和尚做得好诗，你且做一首招供诗来我看，便知真假。”济公道：“要做诗是越发容易。”遂提起笔来，题诗一律道：

　　削发披缁已有年，惟同诗酒结因缘；

　　坐看弥勒空中戏，日向毗卢顶上眠。

　　撒手便能欺十圣，低头端不让三贤；

　　茫茫宇宙无人识，只道颠僧扰市廛。

　　题毕呈上，太尉大喜道：“好诗！好诗！想真个是济颠僧了。但今日有此一番，不便加罪。”遂叫左右：“且放他去罢！”济颠哈哈大笑道：“我和尚吃醉了，冲撞了太尉，蒙太尉高情放了，只怕太尉查不出“玉髓香”，朝廷未必肯轻易放你哩！”太尉听得济颠说出“玉髓香”三字，惊得呆了半晌，连忙问道：“这“玉髓香”济师莫非知道些消息么？”济公又笑道：“贫僧方才供的，卖萝卜也吃得饭，这些小事，怎么不知？”太尉听见他说知道，满心欢喜，连忙走下座来，将济颠亲自扶起来，重新见礼，分宾主坐下，问道：“济公既知，万望对学生说明！”济颠道：“贫僧一肚皮的酒，都被太尉唬醒了，清醒白醒，说来恐怕不准！除非太尉布施，还了贫僧的本来面目，或者醉了，反晓得明白。”太尉没奈何，只得吩咐当值的，整治酒肴出来与他吃。正是：“禅机不便分明说，假作糊涂醉里言。”

　　毕竟不知这“玉髓香”有甚来历？济颠晓得冯太尉就这等着忙？且听下回分解。

　　评述：

　　一、张公毛厕捡得钱，原是收回前世债，无奈害得失钱者上吊身亡，张公只喊：“罪过！”我道：“他是前世害你的凶手，夺你钱财的脚夫，今世本利相还，他也落得轻松，吊在毛厕上荡鞦千，借此一了笨重包袱，好叫明白因果相报。 ”

　　众生啊！不贪诈、莫淫邪，免得来世不回家！

　　二、王家酒店亲切招呼道济，说是他家女儿，今年十九岁，害了重病，弄个瘦成枯骨，群医束手，都说是：“死症。”我道：“这是肺痨，我来医保好！”夜里喝得烂醉，叫他女儿裸体坐在床上，我也脱去身上衣服，背贴背，手勾手而坐，如此亲热，干啥名堂？我发起三昧真火，烧得那些痨虫魂飞魄散，从女子鼻中逃命去，病果然痊愈，又受了真气灌注，神足气壮，酒店主人五体投地，感谢不尽了！

　　三、有道：“僧人光身与裸女同床靠背，真是败坏佛门清规！”

　　我道：“光明磊落，袒裎相见，一见本来面目，原来是一具丑陋身子，何足贪恋？痨病可畏，岂敢萌起色念！一念淫心起，百万痨虫入，不敢不敢！况五痨七伤，皆源于七情六欲，世人务必戒色养身矣。”

　　又问：“世人可以学此法乎？”我道：“未有如是定力，切莫学此柳下惠，否则医生成病人，无药可救！”

　　又问：“如此露体相背，肌肤之亲，是否已破佛戒？”我道：“背着病骷髅，走在鬼山坡，我佛慈悲，好事多做，不但未破戒，还获得功德多！不动心性，美女在旁有何妨？身虽在家，神魂飘荡，尽想美色，才具罪状！老神在在，绝不彷徨，不像世间的“马杀鸡”，故不必惊慌！”

第17回 死夫妻订盟后世　勇将军转蠢成灵

　　话说这“玉髓香”，乃是三年前，外国进贡来的一种异香，朝廷取来烧过了，就吩咐冯太尉收好，太尉奉旨就收放在宝藏库中第七口柜内。到了上年中秋夜，皇上圣体不安，皇太后取出来烧了一些祈求上天保佑，又随手放在内库的第三口柜内，皇上不知。因今要烧这香，原叫冯太尉去取，太尉走去取时，已不见了，心中慌忙，不敢回旨，故私自出来求签问卜，恰遇着济公，气恼头上，正要将他出气，故有此一番审问。

　　今见济公说出他的心事，怎么不惊？又听见说他知道消息，怎么不喜？只得备酒请他，求他说出。济公直吃到烂醉如泥，方慢慢的说道：“这香是旧年中秋夜，皇太后娘娘因祈保圣安，取出来烧了，就顺便放在内库第三口柜内，你为何问也不去问一声，却瞎闷闷的乱寻？”说罢竟辞别而去。那冯太尉半信半疑，即飞奔入朝去查，果在内库第三口柜内，连皇太后娘娘也忘记了，方信济颠竟是未卜先知的一尊活佛。

　　那济公一日在湖上闲行，忽见许多人簇拥着两口棺材，远看又似一起，又像两起，又见几个少年好事的，三三两两的在那里议论。济公听一听，原来前面一口棺材，是王员外的儿子王宣教，后头又一口，乃是陶斯文的女儿陶秀玉，二人郎才女貌，私相爱慕，暗里往来，一个愿娶，一个愿嫁，誓不他适，后来两家晓得了，说他们不端正，逼令别行嫁娶，二人拗不过父母，又不忍负盟，遂相约了逃出涌金门，双双投湖而死。两家悔恨不及，只得各自捞起，各自买棺盛殓，各叫人抬去烧化，众人把这事当做新闻，在那里说。济公挨向前去说道：“若是这段因果，他二人心还未死，只怕烧他不着，除非我去方可烧化得着。”

　　众人听了，那里肯信？可是王宣教的棺木，抬在兴教寺；陶秀玉的棺木，抬到金牛寺，两处举火烧，果然尽皆烧不着，两家父母各自惊骇，不知何故。又有那个好事的，将济公的话，传到那两家的父母耳里，两家只得央同众人来请济颠。济颠道：“要我下火也不难，但酒是少不得的。”两家父母道：“有酒在此，听凭师父去吃就是。”

　　济公先同到兴教寺，陶员外忙取出酒来请他，济公一连吃了七八碗，方对众人道：“他二人前世原是一对好夫妻，只因口不好，破了人家亲事。故今生父母不遂其愿，但二人此一死，虽说是情，却有些气节，后世必然仍做夫妻，你今将他两处烧化，如何肯心死？待贫僧移来合化，方可完前因后缘。”王陶两家听他说明因果，不敢违背；遂叫人将陶秀玉的棺木也抬到兴教寺一处，济颠手执火把，作颂道：

　　今生已死后生生，死死生生总是情；

　　既死水中全不怕，定然火里也无惊。

　　移开两处心留恨，相傍成灰骨也荣；

　　漫道赤绳牵不住，盖棺而后忽亲迎。

　　咦！凭此三昧火光，认取两人面目。

　　念罢举火，烧得烈焰腾空，只见两副棺木中，各透出一道火光，合做一处，冉冉而去。众人无不惊异，直待化完，王员外又要请济公吃酒，济公已不知走向那里去了。

　　那济公一日同沈提点打从官巷口徐裱褙画店门前走过，忽看见壁上裱着济颠的画像，沈提点近前一看，称赞道：“画得十分像，但赞得太少，不足尽你的妙处；况且上面空着许多白纸，何不再赞几句？”济公笑道：“恐怕无可赞处了。”因叫徐裱褙画取下来，又写几句道：

　　远看不是，近看不像，费尽许多功夫，画出这般模样。两只帚眉，但能扫愁；一张大口，只贪吃酒。

　　不怕冷，常常赤脚，未曾老渐渐白头。有色无心，有染无著。睡眠不管江海波，浑身褴褛，颠倒任他尘俗气。桃花柳叶无心恋，月白风清笑与歌。有一日，倒骑驴子归天岭，钓月耕云自琢磨。

　　济颠题罢，沈提点道：“如今才觉这画像上有些精神！”遂邀了徐裱褙一齐到通津桥酒楼上去，三个人说说笑笑，直吃到傍晚方各散去。此时是八月天气，杭州风俗喜斗蟋蟀，那些太尉内臣，尤为酷好，往往赌大输赢。

　　却说东花园土地庙隔壁，一个卖青果王公的儿子，叫做王二，专靠着捉蟋蟀出卖，一日五更，出正阳门捉蟋蟀，刚走到苎麻边时听见一个在里面叫得好，分开了苎麻一看，只见一个蟋蟀儿，站在一条火赤练蛇头上，吃了一惊，忙取块石头，照着蛇身上打去，蛇便走了。那蟋蟀早已跳在地上，王二忙向腰间取出罩儿，赶着罩了，再细看时，却生得十分好，不胜大喜，急急回家，叫老婆取干净水浴一浴，放在盆内，将好食养过两日，拿出来合人斗，就一连赢了几场，一时竟出了名。

　　一日王二正斗赢了，打从望仙桥上过，正遇着张太尉喝道回家，王二手里捧着盆儿，立在旁边，让他过去。可是张太尉最喜的是蟋蟀儿，见王二捧着盆儿，便吩咐住了轿，叫王二近前讨看，王二将蟋蟀呈上，太尉开盆一看，见生得比寻常不同，满心欢喜对王二道：“你把这蟋蟀卖与我罢！”王二道：“这个蟋蟀，乃是小人父亲所爱的，相公要买，待小人回去与父亲说了，然后送来。”太尉道：“你若肯卖，我与你三千贯钱，一副寿板。”王二谢了，忙回家与父亲说知，王公道：“太尉既肯出许多东酉，怎的不卖？须急急送去，不要错过了。”王二道：“今日送去，太觉容易不值钱，明日送去罢。”遂将盆儿收进去放好，自却出门去闲走。　　却说这张太尉见了这个蟋蟀，十分爱他，又不见王二送来，随差一个干办，叫一个栅头，同到王家讨信，王公接着说道：“斗一场赢一场，真实好个蟋蟀。”栅头道：“人人说好，我倒从不曾见。”王公道：“待我取出来与你看看！”遂到里面取出个盆儿来，放在桌上，揭开盖要叫栅头来看，不防那蟋蟀一跳跳出盆去，直跳出门外去了，三个人连忙赶出来捉，早被邻家一只鸡子走来，一口啄将去了。王公看见气得哑口无言，干办与栅头说道：“王公好没造化！三千贯钱、一副寿板，白白的送掉了。”只得去回覆太尉不题。

　　不多时，王二回来，王公料是瞒不过，只得将干办栅头要看，被鸡吃了之事，细细说了一遍，王二急得暴跳，把桌子一翻，碗盏盆子打得粉碎，又不可埋怨父亲，心上又气不过，只得走出来散闷。

　　才走到十字路口，忽撞见济颠笑吟吟的从对面走来，向王二道：“你不必气，若肯请我吃一醉，包管与你邻家这只鸡儿，讨还你的蟋蟀。”王二暗想道：“他怎知我的蟋蟀被鸡吃了？这话甚是蹊跷。”便道：“请你不难，听凭老师父放量吃个大醉，但须要讲明，若没有蟋蟀还我，那时脱褊衫，还酒钱，老师父莫要怪。”济公道：“贫僧从来不打诳语，你但请放心。”王二也是个好酒的，况是心上纳闷，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同济公到一个酒店里去，你一碗，我一碗，直吃得稀泥烂醉，方才起身。

　　王二醉则醉，事在心头，临出门还问济公道：“酒已请你了，蟋蟀几时还我？”济公道：“明早五更头，若没有，只管来剥褊衫；若有了，却还要请我。”王二道：“若果真有了，便再请你便了。”王二一迳回家里，王公怕儿子噜苏，躲在房内不出来，王二酒又醉，心又气，跌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直到五更才醒，又听得唧唧的叫，又惊又喜，慌忙走下床来，听一听，是蟋蟀在盆里的声音，推开窗子，放入月光来，将盆儿取到窗前，揭开盖一看，那个蟋蟀却好端端的宿在里面，原来日间鸡吃的乃是三尾聒子，王二看得分明，满心欢喜，忙叫父亲道：“阿父！你不要着急了，日间鸡吃的，乃是三尾聒子（虫名），蟋蟀自在。”王公听了道：“好呀！好呀！”也起来了，王二又将济公许还的话说了一遍，父子二人好不欢喜，也不再睡，坐到天明，王二叫老婆收拾早饭吃了，取着盆儿，投张太尉府中来。门公报知张太尉，太尉叫王二进去问道：“昨日干办的来说你这蟋蟀被鸡吃了，甚是可惜，你今日莫非有个好的送来么？”王二道：“昨日父亲不知，拿出来看被鸡吃的，乃是三尾聒子，这个好蟋蟀端然在此！”

　　太尉大喜，取了蟋蟀，就发了三千贯钱，一副寿板与他，王二拜谢了，叫人扛了回去，果真的去寻着济公，又请他吃了一坛酒。那张太尉得了这个蟋蟀，当日就拿去与石太尉斗了一场，又赢了三千贯钱，一连斗了三十余场，场场皆胜。张太尉喜之不胜，因而替他起个乳名，叫做王彦章，爱之如宝。不期养至秋深，大限已到，太尉真是可惜，打个银棺材，盛了香花灯烛，供了三七二十一日，方与他出殡，请了济公来与他下火，棺至万家路，济颠乃手执火把，念道：

　　这妖魔本是微物，只窝在石岩泥穴，时当夜静更深，叫彻清风明月；聒得天涯游子伤心，叫得寡妇房中泣血。没来由，只顾催人起贪嗔，费尽自家闲气力。

　　既非是争田夺地，又何苦尽心抵敌？一见面怒尾张牙，再斗时扬须鼓翼。赢者振翅高鸣，输者走之不及。得利则宝钞盈千，赏功只水饭几粒。纵有金玉雕笼，都是世情空色。倏忽天降严霜，任你彦章也熬不得。伏此无明烈火，及早认出本来面目。

　　咦！托生在功德池边，相伴念阿弥陀佛。

　　济公下火毕，忽一阵清风起，在空中现出一个青衣童子，合掌当胸向济公道：“感谢我师点化，弟子已得超升矣！”言讫不见。张太尉看见，满心欢喜，邀请济公到府中吃酒，是夜就在太尉府中住了。

　　到了次日，别了太尉回寺，打从王锦衣府前过，忽听得府里鼓钹与哭声，甚是热闹。因向管门的堂候官问其原故？堂候官道：“我家老爷中年无子，后房有十来个小奶奶，前年才生得一位公子，爱惜如宝，不期昨夜死了，请僧人在此做佛事，所以哭泣。”济公道：“既如此，可通知说我济颠要见。”堂候官禀知锦衣，锦衣将济公接进去相见道：“你来得正好，我有一位小公子甚是聪明，不幸昨夜死了。我实舍他不得，你可说几句佛语，送他入土，使他另生好处。”济公道：“入土不如送他下火，他生在别处，不如还生在相公家里。”锦衣道：“此时下官心绪已乱，但凭老师超度他。”济公道：“既是如此，可速抬出来，就当厅烧了罢！不要误了时辰，又被他人占去。”王锦衣忙叫人扛出棺材，在厅前丹墀中放下，济公手执火把道：

　　小公子，小公子，来何迟，去何速？

　　与其求生，不如傍熟。

　　咦！大梦还从火里醒，银盆又向房中浴！

　　王锦衣在厅上看着济公火化，早有侍妾来报道：“恭喜老爷，第七房刘奶奶生下一位公子。”王锦衣大喜，因知济公佛力无边，忙命备酒请他，济公尽量吃了一醉，方辞别回寺，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评述：

　　一、王员外儿子王宣教，爱上陶斯文的女儿陶秀玉，二人郎才女貌，心心相爱，却遭双方父母反对，逼令别行嫁娶，二人相邀投湖而死。正是：

　　我爱你，你爱我；生死恋，惹大祸。

　　我投湖，你投湖；悲惨事，全家哭。

　　二、人既死，不能复生。寻找短路，最是痴呆！二位恋人，人死心不死，爱得难分难舍，不甘愿分开火化，还得劳我为他们说法，相合火化，才消得怨气，灰土相依。正是：

　　爱的一把火，烧死两家伙；

　　生无连理枝，死愿同一窝。

　　为何他俩有这段悲惨事，原来前世嘴巴不好，破了别人亲事，才落得如今这个下场。世人啊！胡言乱语，明瞒暗骗，谎话连篇，来世一定可怜。

　　三、斗蟋蟀赌钱，古代还有这门事！这只“赌虫”也真有办法，斗死别人，赢得满身血债，但却苦了自己，乐了主人。大限已到，勇士归山，张太尉感激，为它取个乳名叫王彦章，还郑重其事为它入棺祭拜，真是人不如物呢！

　　出殡还劳老衲下火，为它皈依说法点化，烈火之中，一阵清风，见一青衣童子现在空中，向老衲道谢：“我超升了！”

　　正是：

　　万物躯体不同，皆有佛性；悟者为佛，迷者众生。世人啊！我也为你们点化吧！且听道：

　　生来这一户，死去那里住？

　　正法心字门，如来皈依处！

　　紫竹观自在，菩提无根树，

　　点你昏迷性，醒来自顿悟。

第18回 徐居士疏求度牒　张提点醉索题诗

　　话说济公别了王锦衣，回转寺中，连日无事。那一日在厨房下脱下衣袍，来捉虱子，忽见一个少年居士手拿着一封书，走进来向火工问道：“我要来见济书记，方才在方丈室中问知客说在厨下，不知那一位是？”火工道：“那位捉虱子的就是。”那位居士听了，遂走到面前施礼道：“小人乃讲西堂之侄徐道成，虽已出家数年，却未曾披剃；故师叔特致书，求老师父开一疏簿，求一人披剃，敢望师父慈悲！”济公接书看了道：“你既要我开疏，空口说也无用，须要买酒请我方妥。”徐居士道：“要请师父，只好酒肆中去饮三杯。”济公道：“只要有酒吃，就是酒肆中又何妨？”忙披上僧袍，迳出山门同到王家酒店坐下，原来徐居士身边带得钱少，尽数先交与店家，叫他取酒来吃，济公吃到七八碗，正还要吃，早已没了，没奈何只得借店家笔砚，叫徐居士取出疏簿来，信手写道：

　　本是一居士，忽要作比丘；

　　度牒既没有，袈裟又不周；

　　我劝徐居士，只合罢休休。

　　徐居士见了，心上大不欢喜，便问道：“我特来求师父开疏，要求施主剃度做和尚，怎的老师父反写个罢休休？”济公道：“酒不够，只合罢休，你若定要做和尚，只要请我吃个大醉，包管今日就有度牒。”徐居士无奈，只得脱下道袍来，当了两贯钱，请济公吃得酣然。济公方提起笔续上二句道：

　　出门撞见王居士，一笑回来光了头。

　　济公题完，竟自去了。徐居士无可奈何拿了疏头，取路向六条桥来，将到岳坟，只因心下不爽快，身上又冷，只管沉吟，不曾抬头，忽王太尉过，竟冲了他的轿子，早被卫士捉住。王太尉喝问道：“你是什么人？这等大胆，敢冲本府的轿子！”徐居士跪下禀道：“小的叫做徐道成，久已愿做和尚，因无度牒，故往净慈寺求济书记写疏头，募化施主披剃，不料他诈我的道袍当了，把酒吃醉了，疏头又写坏了，心下恼闷，不曾抬头，故冲了相公的旌节，非敢大胆。”太尉道：“且取疏头来我看。”徐居士忙在袂中取出呈上，王太尉看了大笑道：“你好造化，昨日太后娘娘发出一百道度牒，要披剃僧人，尚未举动，你实在有缘遇着。”遂将徐居士带到府中，取出一道与他，恰恰是第一名，徐居士拜谢而出，方知济公之妙，正是：

　　说时只道狂，验后方知妙；

　　所以日月光，只在空中照。

　　一日，济公忽然想起开生药店的张提点，久不相见。遂至长桥乘船，到钱塘门上岸，往竹竿巷张家店中而来，见张提点的妻子在外边；遂上前施礼，叫声：“孺人！张提点在家否？”原来这个妇人最恼和尚，看见济公，便放下脸来道：“不在家！”济公转身往外就走。那张提点忽从自屋里钻将出来，呵呵的笑道：“我回来了！久不相会，可请坐，吃几杯酒。”一面就走出外边来邀他。济公道：“酒须要吃的，我见你娘子实在有些怕她，吃不下。”张提点道：“既是这等，到市上去如何？”济公道：“甚好！甚好！”二人就同走到升阳馆酒店上坐定，酒保烫上酒来，济公一上手，就吃了二十余碗，吃得高兴道：“你妻子怪我来同你吃酒，不知吃酒也有些好处。”我有个小词儿，唱与你听着：

　　日日贪杯似醉泥，未尝一日不昏迷；细君发怒将言骂，道是人间好酒儿。莫要管，且休痴，人生能有几多时？

　　杜康会唱莲花落，刘伶好舞竹枝词，总不如渊明赏菊醉东篱，今日人何在？留得好名儿。

　　张提点连声叹道：“妙绝！妙绝！我偶然带得四幅笺纸在此，趁你今日闲着，替我写四幅，悬挂在家里，待你百年之后，时常取出来看看，也是相好中一念。”济公口里不说，心里想道：“这话分明是催我死！”也遂答道：“也好！也好！”张提点在袖中摸出笺纸，铺在桌上，又向酒家借了笔砚，济公顺手写出四幅字来：

　　（一）

　　几度西湖独上船，篙师识我不论钱；

　　一声啼鸟破幽寂，正是山沟落照边。

　　（二）

　　湖上春光曲又弯，湖边画栋接雕栏；

　　算来不用一钱贯，输与山僧相往还。

　　（三）

　　隔岸桃花红不胜，夹堤杨柳绿偏增；

　　两行白鹭忽飞过，冲破平湖一点清。

　　（四）

　　五月西湖凉荻秋，新荷吐蕊暗香浮；

　　明年花落人何在，把酒问花花点头。

　　济公写完道：“我今日没兴做诗，写亦胡乱，只好拿去遮遮壁罢！”张提点道：“写作俱佳，有劳大笔，可再吃几杯活活心情。”济公道：“我今日没心情吃酒，倒不如到处走走，散散心罢！”二人相携着，信步走到望仙桥下，那桥墩下有个开茶坊的陈干娘，看见济公走过，便叫声：“济师父那里去，请里面吃杯茶，歇歇脚吧！”济公道：“好好好，正想吃茶！”遂同张提点进去坐下，陈干娘忙冲了两盏香茶送来，济公吃完了叫道：“陈干娘，难得你尽心，时常来扰你的茶，无以为报，我有一轴画像，寄放在白马庙前杜处士家，我写个帖儿与你去讨来，好好放着，后来自有用处。”陈干娘谢了，叫人去讨了来，拿起一看，却是病奄奄的和尚，心中不喜，说道：“这个东西有甚用处？”便卷起来搁在旁边。直到后来济公归空后，众太尉要寻济公的画像，叫人到各处裱店寻问，都找不到。直到遇着杜处士，方知陈干娘茶坊里有一轴，石太尉将三千贯钱与他买了，这是后话。

　　且说济公同张提点出了茶坊门，走不多远撞见一担海蛳。张提点道：“我闻蛾蝶皆可作颂，不知这海蛳儿能作颂否？”济公乃信口作颂道：

　　此物生在东海西，又无鳞甲又无皮；

　　虽然不入红罗帐，常与佳人亲嘴儿。

　　张提点大笑道：“颂得妙！游戏中大有禅意。”此时正是五月天气，忽然一阵雨来，二人只得走入茶坊暂避。济公见人拿了雨伞走过，因信口题道：

　　一竿翠竹，独立支撑；几幅油皮，四围遮盖。磨破时条条有眼，联络处节节有丝。虽云假合，不碍生成；莫道打开，有时放下。担当云雨，饶他瓮泻盆倾；别造晴干，借此权为不漏。

　　须臾雨住，二人又走到长桥，听得鼓钹之声，却是卖面果儿的王妈妈，为王公做吉祥功德。张提点道：“怎这样人家，也做功德斋僧？”济公道，怎做不得？岂不知有诗道得好：

　　唐家街里闲游惯，妈妈家中请和尚；

　　三百衬钱五味食，羊毛出在羊身上。

　　张提点笑道：“花钱饮食事小，难道不要还他道场钱？”济公道，又有一首为证：

　　妈妈好善结良缘，斋僧不论圣和凡；

　　虽说冥中施舍去，少时暗里送来还。

　　张提点笑了一回，二人又往前走，走到清波门，忽见一家门首，晒了一缸酱，济公看一看，叫了两声：“阿呀！阿呀！”已走过了，想一想又缩转来，解开裤子将屁股坐在酱缸沿上，就像上毛坑的一般，哔历哔历的就撒了半缸。那晒酱的人家，有个小仆人看见了，连声叫苦，急急赶出门来，要扯住他算帐，济公已走远了。小仆人忙去通知主人，主人乱嚷道：“甚么和尚，敢如此无礼！我赶上扯他回来要他赔！”旁边一个邻舍来劝道：“我认得这个和尚，就是净慈寺里的济颠师，你就赶上他，也只好叫骂他两句，打他两下。他一个身子，有甚么赔你？倒不如认倒楣，快快的倒掉罢！”那主人听说是济颠，叹了一口气，叫小仆人进去，再叫两个大汉来相帮，抬到沟里去倒，自己掩着鼻子，在旁边看。不道这酱才倒到一半，那酱缸里活泼泼的钻出两条茶碗样粗的火赤练蛇来，望着抬缸的头上乱窜，二人突然看见，胆都吓碎！叫了一声：“阿呀！”放了手，将酱缸打得粉碎，那蛇就窜入沟里去了，酱里还有无数的小蛇，游了一地，主人看见又惊又喜道：“原来济颠师故作此态，是救一家性命的，若不亏他，吃了这酱，岂不是死呢！”连忙同着几个人急急赶上去谢他，已不知往那条路上去了。

　　却说那张提点一把拖了济公，急急的走了一程，才说道：“你虽是游戏，岂不坏了他一缸酱，倘被他们捉住，要你赔酱，何以处之？”济公道：“你却不知，这酱内有毒蛇在内，受了毒气，若吃了定要伤人，我借此救他一家性命。”张提点半信半疑，一面说，一面走到了一个古董店门口，二人站定看看，忽屏门开处，里面走出一个妇人来；三十上下年纪，生得好个模样儿，正打点在门口来做甚么？看见有人在外，就缩转身走了进去，济公猛抬头一看，叫一声阿呀！也不分内外，竟赶紧走进去，双手将那妇人抱定，不知做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评述：

　　一、久不刷洗，连虱子也随我出家了。闲来无事，脱下僧袍，捕捉虱子，催这些短命虫归天去。正是：

　　僧袍虱子穿，学我欲疯颠；

　　吸人血滴物，短命马当先。

　　二、望仙桥下开茶坊的陈干娘，待我不薄，故将放在白马庙前杜处士家的一轴道济像送她收存，哈哈！留像留书，似乎是遗像遗言，走了这一趟，吃喝了这么多，也好将这些纸张充作“抵偿”，还了一些“人情债”。

　　三、屁股坐在酱缸上，下了一顿滚热饭条，让主人气得“死去活来”，恨这济颠和尚太放肆，出家人为何这般“吊儿郎当”。他不知这酱缸里藏着毒蛇，我“以毒攻毒”，条条俱是香肠佛粪。倒出酱物，才发现其中妙物，感谢济颠原是活佛，用此妙法解毒！真谢了佛天慈悲，祖上有德。　　话说济公别了王锦衣，回转寺中，连日无事。那一日在厨房下脱下衣袍，来捉虱子，忽见一个少年居士手拿着一封书，走进来向火工问道：“我要来见济书记，方才在方丈室中问知客说在厨下，不知那一位是？”火工道：“那位捉虱子的就是。”那位居士听了，遂走到面前施礼道：“小人乃讲西堂之侄徐道成，虽已出家数年，却未曾披剃；故师叔特致书，求老师父开一疏簿，求一人披剃，敢望师父慈悲！”济公接书看了道：“你既要我开疏，空口说也无用，须要买酒请我方妥。”徐居士道：“要请师父，只好酒肆中去饮三杯。”济公道：“只要有酒吃，就是酒肆中又何妨？”忙披上僧袍，迳出山门同到王家酒店坐下，原来徐居士身边带得钱少，尽数先交与店家，叫他取酒来吃，济公吃到七八碗，正还要吃，早已没了，没奈何只得借店家笔砚，叫徐居士取出疏簿来，信手写道：

　　本是一居士，忽要作比丘；

　　度牒既没有，袈裟又不周；

　　我劝徐居士，只合罢休休。

　　徐居士见了，心上大不欢喜，便问道：“我特来求师父开疏，要求施主剃度做和尚，怎的老师父反写个罢休休？”济公道：“酒不够，只合罢休，你若定要做和尚，只要请我吃个大醉，包管今日就有度牒。”徐居士无奈，只得脱下道袍来，当了两贯钱，请济公吃得酣然。济公方提起笔续上二句道：

　　出门撞见王居士，一笑回来光了头。

　　济公题完，竟自去了。徐居士无可奈何拿了疏头，取路向六条桥来，将到岳坟，只因心下不爽快，身上又冷，只管沉吟，不曾抬头，忽王太尉过，竟冲了他的轿子，早被卫士捉住。王太尉喝问道：“你是什么人？这等大胆，敢冲本府的轿子！”徐居士跪下禀道：“小的叫做徐道成，久已愿做和尚，因无度牒，故往净慈寺求济书记写疏头，募化施主披剃，不料他诈我的道袍当了，把酒吃醉了，疏头又写坏了，心下恼闷，不曾抬头，故冲了相公的旌节，非敢大胆。”太尉道：“且取疏头来我看。”徐居士忙在袂中取出呈上，王太尉看了大笑道：“你好造化，昨日太后娘娘发出一百道度牒，要披剃僧人，尚未举动，你实在有缘遇着。”遂将徐居士带到府中，取出一道与他，恰恰是第一名，徐居士拜谢而出，方知济公之妙，正是：

　　说时只道狂，验后方知妙；

　　所以日月光，只在空中照。

　　一日，济公忽然想起开生药店的张提点，久不相见。遂至长桥乘船，到钱塘门上岸，往竹竿巷张家店中而来，见张提点的妻子在外边；遂上前施礼，叫声：“孺人！张提点在家否？”原来这个妇人最恼和尚，看见济公，便放下脸来道：“不在家！”济公转身往外就走。那张提点忽从自屋里钻将出来，呵呵的笑道：“我回来了！久不相会，可请坐，吃几杯酒。”一面就走出外边来邀他。济公道：“酒须要吃的，我见你娘子实在有些怕她，吃不下。”张提点道：“既是这等，到市上去如何？”济公道：“甚好！甚好！”二人就同走到升阳馆酒店上坐定，酒保烫上酒来，济公一上手，就吃了二十余碗，吃得高兴道：“你妻子怪我来同你吃酒，不知吃酒也有些好处。”我有个小词儿，唱与你听着：

　　日日贪杯似醉泥，未尝一日不昏迷；细君发怒将言骂，道是人间好酒儿。莫要管，且休痴，人生能有几多时？

　　杜康会唱莲花落，刘伶好舞竹枝词，总不如渊明赏菊醉东篱，今日人何在？留得好名儿。

　　张提点连声叹道：“妙绝！妙绝！我偶然带得四幅笺纸在此，趁你今日闲着，替我写四幅，悬挂在家里，待你百年之后，时常取出来看看，也是相好中一念。”济公口里不说，心里想道：“这话分明是催我死！”也遂答道：“也好！也好！”张提点在袖中摸出笺纸，铺在桌上，又向酒家借了笔砚，济公顺手写出四幅字来：

　　（一）

　　几度西湖独上船，篙师识我不论钱；

　　一声啼鸟破幽寂，正是山沟落照边。

　　（二）

　　湖上春光曲又弯，湖边画栋接雕栏；

　　算来不用一钱贯，输与山僧相往还。

　　（三）

　　隔岸桃花红不胜，夹堤杨柳绿偏增；

　　两行白鹭忽飞过，冲破平湖一点清。

　　（四）

　　五月西湖凉荻秋，新荷吐蕊暗香浮；

　　明年花落人何在，把酒问花花点头。

　　济公写完道：“我今日没兴做诗，写亦胡乱，只好拿去遮遮壁罢！”张提点道：“写作俱佳，有劳大笔，可再吃几杯活活心情。”济公道：“我今日没心情吃酒，倒不如到处走走，散散心罢！”二人相携着，信步走到望仙桥下，那桥墩下有个开茶坊的陈干娘，看见济公走过，便叫声：“济师父那里去，请里面吃杯茶，歇歇脚吧！”济公道：“好好好，正想吃茶！”遂同张提点进去坐下，陈干娘忙冲了两盏香茶送来，济公吃完了叫道：“陈干娘，难得你尽心，时常来扰你的茶，无以为报，我有一轴画像，寄放在白马庙前杜处士家，我写个帖儿与你去讨来，好好放着，后来自有用处。”陈干娘谢了，叫人去讨了来，拿起一看，却是病奄奄的和尚，心中不喜，说道：“这个东西有甚用处？”便卷起来搁在旁边。直到后来济公归空后，众太尉要寻济公的画像，叫人到各处裱店寻问，都找不到。直到遇着杜处士，方知陈干娘茶坊里有一轴，石太尉将三千贯钱与他买了，这是后话。

　　且说济公同张提点出了茶坊门，走不多远撞见一担海蛳。张提点道：“我闻蛾蝶皆可作颂，不知这海蛳儿能作颂否？”济公乃信口作颂道：

　　此物生在东海西，又无鳞甲又无皮；

　　虽然不入红罗帐，常与佳人亲嘴儿。

　　张提点大笑道：“颂得妙！游戏中大有禅意。”此时正是五月天气，忽然一阵雨来，二人只得走入茶坊暂避。济公见人拿了雨伞走过，因信口题道：

　　一竿翠竹，独立支撑；几幅油皮，四围遮盖。磨破时条条有眼，联络处节节有丝。虽云假合，不碍生成；莫道打开，有时放下。担当云雨，饶他瓮泻盆倾；别造晴干，借此权为不漏。

　　须臾雨住，二人又走到长桥，听得鼓钹之声，却是卖面果儿的王妈妈，为王公做吉祥功德。张提点道：“怎这样人家，也做功德斋僧？”济公道，怎做不得？岂不知有诗道得好：

　　唐家街里闲游惯，妈妈家中请和尚；

　　三百衬钱五味食，羊毛出在羊身上。

　　张提点笑道：“花钱饮食事小，难道不要还他道场钱？”济公道，又有一首为证：

　　妈妈好善结良缘，斋僧不论圣和凡；

　　虽说冥中施舍去，少时暗里送来还。

　　张提点笑了一回，二人又往前走，走到清波门，忽见一家门首，晒了一缸酱，济公看一看，叫了两声：“阿呀！阿呀！”已走过了，想一想又缩转来，解开裤子将屁股坐在酱缸沿上，就像上毛坑的一般，哔历哔历的就撒了半缸。那晒酱的人家，有个小仆人看见了，连声叫苦，急急赶出门来，要扯住他算帐，济公已走远了。小仆人忙去通知主人，主人乱嚷道：“甚么和尚，敢如此无礼！我赶上扯他回来要他赔！”旁边一个邻舍来劝道：“我认得这个和尚，就是净慈寺里的济颠师，你就赶上他，也只好叫骂他两句，打他两下。他一个身子，有甚么赔你？倒不如认倒楣，快快的倒掉罢！”那主人听说是济颠，叹了一口气，叫小仆人进去，再叫两个大汉来相帮，抬到沟里去倒，自己掩着鼻子，在旁边看。不道这酱才倒到一半，那酱缸里活泼泼的钻出两条茶碗样粗的火赤练蛇来，望着抬缸的头上乱窜，二人突然看见，胆都吓碎！叫了一声：“阿呀！”放了手，将酱缸打得粉碎，那蛇就窜入沟里去了，酱里还有无数的小蛇，游了一地，主人看见又惊又喜道：“原来济颠师故作此态，是救一家性命的，若不亏他，吃了这酱，岂不是死呢！”连忙同着几个人急急赶上去谢他，已不知往那条路上去了。

　　却说那张提点一把拖了济公，急急的走了一程，才说道：“你虽是游戏，岂不坏了他一缸酱，倘被他们捉住，要你赔酱，何以处之？”济公道：“你却不知，这酱内有毒蛇在内，受了毒气，若吃了定要伤人，我借此救他一家性命。”张提点半信半疑，一面说，一面走到了一个古董店门口，二人站定看看，忽屏门开处，里面走出一个妇人来；三十上下年纪，生得好个模样儿，正打点在门口来做甚么？看见有人在外，就缩转身走了进去，济公猛抬头一看，叫一声阿呀！也不分内外，竟赶紧走进去，双手将那妇人抱定，不知做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评述：

　　一、久不刷洗，连虱子也随我出家了。闲来无事，脱下僧袍，捕捉虱子，催这些短命虫归天去。正是：

　　僧袍虱子穿，学我欲疯颠；

　　吸人血滴物，短命马当先。

　　二、望仙桥下开茶坊的陈干娘，待我不薄，故将放在白马庙前杜处士家的一轴道济像送她收存，哈哈！留像留书，似乎是遗像遗言，走了这一趟，吃喝了这么多，也好将这些纸张充作“抵偿”，还了一些“人情债”。

　　三、屁股坐在酱缸上，下了一顿滚热饭条，让主人气得“死去活来”，恨这济颠和尚太放肆，出家人为何这般“吊儿郎当”。他不知这酱缸里藏着毒蛇，我“以毒攻毒”，条条俱是香肠佛粪。倒出酱物，才发现其中妙物，感谢济颠原是活佛，用此妙法解毒！真谢了佛天慈悲，祖上有德。

第19回 救人不彻因天数　悔予多端懒看山

　　却说那济公赶了进去，将那妇人抱定，把口向妇人的颈里着实咬着，那妇人急得满脸通红，浑身汗下，高声大叫道：“罢了！罢了！怎青天白日，和尚敢如此无礼！”里边爹娘仆人们听见，都跑了出来，扯着济公乱打乱骂。济公任他打骂，只是抱着妇人的颈项咬，济公因当不得爹娘仆人在光头上打得凶，将手略松得一松，那妇人挣脱身子，跑进去了。济公见那妇人进去，跌着脚道：“可惜！可惜！还有一股未断。”济公站在堂前不走，幸喜这店主人不在家，见妇人脱身进去，也就跟了进去，一个小仆人奈何不得，只得喊邻舍来相帮，张提点乘空扯着济公走，这时虽然走出几个邻舍来，认得是济公，知他不是个歪和尚，落得做人情，也不来赶了。

　　张提点扯着济公，走得远了，才埋怨道：“你纵颠也要颠得有些影子，怎一个出家人，没因没由，抱着妇人的颈子去取笑？”济公叹了一口气道：“你不知道，这妇人颈项里已现出缢死的麻索痕，我一时慈悲，要替他咬断，只咬断了两股，苦被这些冤业不肯放，将我打开，救人不能救到底，好不懊恼。”张提点也还不信。过了两日，再来打探，这妇人因与丈夫争气，果然自缢，麻绳已断了两股，惟一股不断，竟缢死了，方叹济公的法力，果是不差。

　　且说当日济公同张提点又往前走，走得热了，又走进一个酒店里来，二人又吃。济公略略吃了几杯，即停杯作颂道：

　　朝也吃，暮也吃，吃得喉咙滑似漆，吃得肚皮壁立直，吃得眼睛瞪做白，吃得鼻头糟成赤。

　　有时纯阳三斗，有时淳于一石；有时鲸吞；有时龙吸，有时效篱下之陶，有时学瓮旁之毕。

　　吃得快，有如月赶流星；吃得久，有似川流不息；吃得干，有如东海飞尘；吃得满，有如黄河水溢。其色美，珍珠琥珀；其味醇，琼浆玉液。

　　问相知，麹糱最亲；论朋友，糟邱莫逆。一上手，润及五脏；未到口，涎流三尺。只思量他人请，解我之馋；并未曾我作主，还人之席。倒于街，卧于巷，似失僧规；醉了醒，醒了醉，全亏佛力。

　　贵王侯要我超度生灵，莫不筛出来，任我口腹贪饕；大和尚要我开题缘簿，莫不提壶来，任我杯盘狼藉。醺醺然，酣酣然，果然醉了一生；昏昏然，沉沉然，何尝醒了半日？借此通笑骂之禅，赖此混疯颠之迹。想一想菩提心，总是徒劳；算一算观音力，于人何益？在世间只管胡缠，倒不如早些圆寂。虽说是死不如生，到底是动虚静实。收拾起油嘴一张，放下了空拳两只。

　　花落鸟啼，若不自知机；酒阑客散，必遭人面叱。艳阳春色，漫说绝伦；兰陵清膏，休夸无匹。纵美于打辣酥，即甜如波罗密。再若尝时，何异于曹溪一滴？

　　济公颂罢，笑一笑，即放下杯子立起身，张提点见他懒饮，也不苦劝，还了酒钱走出来，便道：“你既不喜吃酒，再同你到湖上看看山水罢！”二人携手来到湖上，倚着堤柳，看那两峰二湖之胜，济公会悟于心，又作一颂道：

　　山如骨，水如眼，自逞美人颜色；花如笑，鸟如歌，时展才子风流。虽有情牵绊人，而水绿山青，依然自在。即无意断送我，如鸟啼花落，去也难留。

　　阅历过许多香车宝马，消磨了无数公子王孙。画舫笙歌，何异浮云过眼；红楼舞袖，无非是水上浮沤。他人久住，得趣已多；老僧暂来，兴复不浅。你既丢开，我又何恋？立在此，只道身闲；看将去，早已眼倦。

　　咳！非老僧爱山水，竟忘山水，盖为看于见，不如看于不见。

　　是时天气甚热，有一后生，挑了一担辣酸菜汤来卖。济公向张提点道：“这辣酸菜汤甚好吃，要你做个主人请客。”张提点道：“这是小事，你但请吃，我付钱。”那后生盛了一碗来，济公只两三口便吃完，又叫盛来。张提点道：“此物性冷，怕坏肚腹，不宜多吃。”济公道：“吃得爽快，管那肚皮做甚！”一碗一碗吃下，连吃了半桶。张提点付了钱，见日已落山，正待送济公回寺，恰好沈万法来寻济颠，遂别了张提点，沿湖堤回寺，就一迳走入自己房中去睡。

　　到了二更，只听得肚里碌碌的作响，因叫沈万法道：“我肚里有些作怪，可快些起来扶我到毛厕上去。”沈万法慌忙起来，搀他下床，刚走出房门，济公叫声：“不好了！”早一阵一阵的泻将出来。不期门外正有个园头，在那里打地铺，不曾提防，被济公泻了一头一脸。园头着了急，乱嚷道：“就是泻肚，也该忍着些，怎就劈头劈脸的泻来！”济公自觉理短，只得赔个小心道：“阿哥休怪，是我一时急了，得罪！得罪！”园头没法，只得自去洗濯。

　　谁想济公这一日泻个不停，才睡下，又爬了起来，甚觉疲倦，到天明，饮食俱不要吃，松长老得知，忙自进来看道：“济公！你平日最健，为何今日一病，即疲惫如此？”

　　济公也不回言，但顺口作颂道：“健健健，何足羡？只不过要在人前扯门面。吾闻水要流干，山要崩陷。岂有血肉之躯支撑六十年而不变？棱棱的瘦骨几根，瘪瘪的精皮一片。既不能坐高堂享美禄，使他安闲；又何苦忍饥寒奔道路，将他作贱？见真不真假不假，世法难看；且酸的酸，咸的咸，人情已厌。梦醒了，虽一刻也难留；看破了，纵百年亦有限！倒不如瞒着人，悄悄去，静里自寻欢；索强似活现，世哄哄的，动中讨埋怨。急思归去，非大限之相催；欲返本来，实自家之情愿。咦！大雪来，烈日去；冷与暖，弟子已知。瓶干矣，瓮竭矣，醉与醒，请老师勿劝。”

　　松长老听了，因叹羡道：“济公来去如此分明，禅门又添一宗公案矣！不必强他，可扶他到安乐堂里去静养罢！”沈万法听见师父要辞世，相守着只是哭。济公道：“你不用哭，我闲时赖你追随，醉里又得你照顾。今日病来，又要你收拾，你一味殷勤，并无懒惰，实是难为了你。且你拜我为师一场，要传你法，我平日只知颠狂吃酒，又无法可传；欲即将颠狂吃酒传你，又恐你不善吃酒，惹是招非，反误了终身，坏了佛门规矩。倒不如老老实实取张纸来，待我写一字与你，问王太尉讨张度牒来做个本分和尚，了你一生罢！”

　　沈万法听了，又哭道：“师父休为我费心，只愿你病好了，再讨度牒也不迟！”济颠道：“我要休矣，不能久待，可快取纸笔来！”沈万法见师父催促，只得走出来与众僧商量。众僧道：“师父既许你讨度牒，他做了一世高僧，岂无存下的衣钵？虽没有存在寺中，一定寄放在相知的人家。趁他清醒，要求他写个执照，明日死后，好去取讨。”沈万法摇着头道：“我师父平日来了便去，过而不留，如何有得？”监寺道：“你师父相处了十六厅朝官，二十四太尉，十八行财主，莫说有衣钵寄顿，就是没有，也要化些衣钵与你，你若不好意思讲，可多取一张纸来，待我替你出面向济公诉说。”

　　沈万法信言，取了两张纸来，放在济公面前，济公取一张，写了与王太尉求度牒的疏，见桌上还有一张便问道：“这一张是要写什么的？”沈万法含着眼泪，不做声。监寺在旁代说道：“沈万法说他与你做了一场徒弟，当时初入门，未得什么好处，指望师徒长久，慢慢的挣住，不幸师父今日又生起病来，他独自一身，恐后来难过，欲求师父将平日寄放在人家的衣钵，写个执照与他，叫他去讨两件来做个纪念也好，万望师父慈悲。”济公听了微笑道：“他要衣钵，有有有，待我写个执照与他去讨。”监寺暗喜道：“此乃沈万法造化也。”只见济公提起笔来便写道：

　　来时无挂碍，去时无挂碍；

　　若要我衣钵，两个光卵袋。

　　济公写完，便掷笔不言。监寺好生无趣，沈万法忙取二纸，到方丈中来与长老看，长老道：“你师父看得四大皆空，只寄情诗酒，有甚衣钵？你莫如拿此字到王太尉府中去，取了度牒来，也是你出身之本。”沈万法道：“长老吩咐的是。”因急急去讨了度牒来，回覆师父。济公又叫他报知各朝官太尉，说我于本年五月十六日圆寂归西，特请大檀越（施主）一送。沈万法报了回来，济公已睡了。次早忽又叫起无明发来，吓得众僧叫苦，想又是火发了，忙报知长老。长老同众僧齐到安乐堂来看时，正是：“来去既明灵不昧，皮毛脱却换金身。”

　　毕竟不知真个又火发否？且看下回分解。

　　评述：

　　一、古董门内的小媳妇，生得俏丽，道济一见，心中欢喜，紧往人家颈子咬，这不是一时昏了头，色迷心窍，原来我慧眼之中，已看出少妇颈上出现了“上吊纹”，救人要紧，那管什么礼教？若再授受不亲，何来儿女哇叫（生小孩）？我这正人君子，疯癫嬉笑，绝不假正经，暗里耍！明明白白，咬住三寸颈，断索免上吊。无奈天数难移，妇人乱吼乱叫，说我出家人调戏妇女，三股缢死麻索，只咬断二条，最后逃不过，还是上吊！正是：

　　天数难逃叹奈何？生生死死且高歌；

　　佛祖虽有慈悲愿，无命枉然念弥陀。

　　二、人命救不成，佛命也当休，莫非又是生死有定数？不管菩萨大佛，累了也该休休，免得日日露面抛头。

　　与张提点又到酒店来，略略吃了几杯，即作颂，叙述了僧腊这段回忆，甜酸苦辣，那有出家寺僧们的清斋净味，他们实在比我好的多了。

　　为了广结善缘，佯狂作颠，为了济世救苦，酒桌醺酣。世人们！不要以为道济享尽了口腹，且看那生意人，酒家应酬，喝得烂醉，苦酒满杯，心中多少熬煎，能向谁倾诉？老衲觉得出家事小，出得寺庙才是事大，为了普度广大众生，并为后世留得济公乘愿再临人间的谶言，不得不先演了一戏，使酒味余香，世世可闻，故在西湖浪迹了一段奇迹，是毁是誉，无干我事。只要我心自在，那管你闹钟直响！夸颠僧、骂颠僧，都是你自家儿的事！你本来面目不悟，生死大事未了，还在争是弄非，该休了，免被颠僧打一拳！正是：

　　甜如波罗蜜，何异曹溪一滴；

　　苦同黄连汁，恰如达摩一指。

　　骂我夸我，万家生佛！

　　三、古道：“贪花花下死，爱财财中亡。”道济一生无别嗜好，只爱馋嘴吃不休，故也在此“落难”了。天气正热，让张提点请了最后一次“点心”？吃了几碗辣味酸菜汤，只管肚皮爽快，那知大限将到，为吃活命，也为吃丧命。回到寺中，睡至二更，肚里碌碌作怪，忍不住大泻一场，洗去了一切肮脏。天明起来，疲倦腰懒，什么都不要吃，长老觉得事大，道：“济公！你平日最健，为何今日一病，即疲惫如此？”我也不回言，作颂以答：

　　这一具臭皮囊，喝得太多，吃得发胀。

　　如今幻化身相，扫去污秽，泻尽肮脏，

　　留个法身清香，换条菩萨肠，佛寺好供养。

　　辞世空手一双，芒鞋与蒲扇，尽付太平洋。

　　五月十六日，寂归，预购车票，早有订位，正是：

　　来去既明灵不昧，皮毛脱却换金身。

第20回 来去明一笑归真　感应神千秋显圣

　　却说长老同众僧齐到安乐堂来看时，并无动静。只见济公盘膝而坐，对长老道：“弟子今日要归去了，敢烦长老做主，唤个剃头的，来与我剃净，省我毛茸茸的不便见佛。沈万法既有了度牒，亦求长老与他披剃了，也可完我一桩心事。”长老一一依从，须臾剃完。忽报说朝官太尉并相识朋友，次第来到。济公忙叫沈万法去烧汤沐浴，换了一身洁净衣服。沈万法因匆忙之际，不曾备得僧鞋，一时无措，长老道：“不必着急，我有一双借与你师父穿去罢！”忙取出来付与沈万法，替济公换了。济公见诸事已毕，坐在禅椅上，叫取文房四宝，写下一首【辞世偈】言道：

　　六十年来狼籍，东壁打到西壁；

　　如今收拾归去，依然水连天碧。

　　写完放下笔，遂下目垂眉圆寂去了。沈万法痛哭一场，众官遂拈香礼拜，各诉说济公平日感应神通，不胜感叹。

　　倏忽过了三日，众僧拜请江心寺大同长老，来与济公入龛。第四日松长老又启建水陆道场，为他助修功德，选定八月十六日出丧。

　　到了那日，众人起龛，鼓乐喧天，送丧虎跑山，众和尚又请了宣石桥长老，与济公下火，宣石桥长老手执火把道：

　　济颠济颠，潇洒多年，犯规破戒，不肯认偏；喝佛骂祖，还道是谦。童子队里，逆行顺化；散圣门前，掘地讨天。

　　临回首，坐脱立化，已弃将尽之局；辞世偈，出凡入圣，自辨无上之虔。还他本色草料，方能灭尽狼烟。

　　咦！火光三昧连天碧，狼籍家风四海传。

　　宣石桥长老念毕，举火烧着，火光中舍利如雨，须臾化毕。沈万法将骨灰送入塔中，安放好了，然后回去。刚回到净慈寺山门，只见有两个行脚僧，迎着问道：“那一位是松少林长老？”长老忙出道：“二位师父何来，问贫僧有何见教？”二僧道：“小僧两月前，在六和塔会见上刹的济书记师父，有书一封，鞋一双，托小僧寄与长老，因在路耽延，故今日才到。”遂在行囊内取出交与长老，长老一看大惊道：“这双鞋子乃济公临终时老僧亲手取出与他穿去，明明烧化，为何今日又将原物寄还？真不可思议矣！”且拆开书来，看内中有何话说？

　　愚徒道济稽首，上书于少林大和尚法座下：

　　窃以水流云散，容易别离；路远山遥，急难会面。嗟世事之无常，痛人生之莫定，然大地尚全，寸心不隔。目今桂子香浓，黄花色胜，城中车马平安，湖上风光无恙，我师忙里担当，闲中消受，无量无边；常清常净，拜致殷勤，伏惟保重。

　　道济不慧，钻开地孔，推倒铁门。针孔眼里，走得出来；芥菜子中，寻条去路。幸我佛慈悲，不嗔不怪；烦老天宽大，容逋容逃。故折了禅杖，不怕上高下低；破却草鞋，管甚拖泥带水。光着头，风不吹，雨不洒，何须竹笠？赤了脚，寒不犯，暑不侵，要甚衣包？不募化，为无饥渴；懒庄严，因乏皮毛。

　　万里寻声救苦，当行则行；一时懒动雀巢，要住即住。塞旁门已非左道，由正路早到西天。一脚踢倒泰山，全无挂碍；双手劈开金锁，殊觉逍遥。

　　便寄尺纸之书，少达再生之好。虽成新梦，犹是故人。长啸三声，万山黄叶落；回头一望，千派碧泉流。尚有欲言，不能违反。乞传与南北两山，常叫花红柳绿；为报东西诸寺，急须鼓打钟敲。情长难尽，纸短不宣。

　　又颂付沈万法道：

　　看不着，错认竹篱为木杓，不料三更月正西，麒麟撼断黄金索。幼年曾到雁门关，老天重睁醉眼看。记得面门当一箭，至今犹自骨皮寒。只因面目无人识，又在天台走一番。

　　松长老看完，不胜叹羡道：“济公生前游戏，死后神通，如非自己显灵，人谁能识？”因将书、靴二物，传示众人，那两个行脚僧，方知济公已死，惊得呆了。一时朝官太尉，以及相识朋友，晓得此事，无不称奇，悔恨从前之失礼也。正是：

　　钟不敲不鸣，鼓不打不响；

　　菩萨显神通，人才知景仰。

　　又过了些时，钱塘县一个走卒，来见长老道：“小人在台州府公干，偶过天台山，遇见上刹的济师父，他原认得小人，有书一封，托小人，寄与长老，故小人特地送来. 我还有些事，耽搁不得，先回去了。”长老接了拆开细看，是两首七言绝句：

　　（一）

　　片帆飞过浙江东，回首楼台渺漠中；

　　传与诸山诗酒客，休将有限恨无穷。

　　（二）

　　脚绊紧系恨无穷，竹杖挑云入乱峰；

　　欲识老僧行屐处，天台南岳旧家风。

　　长老看了又叹羡道：“济公原从天台来，还从天台去，来去分明，真是罗汉转世，故一灵不昧。”走卒听了，方惊道：“小人只认是活的，原来死了。”吐舌而去。

　　又过了一、二十年，净慈寺的山门倾倒，长老写了缘簿，叫人四方去化，只化得些零星砖瓦，细碎木头，不得成功，长老正在烦恼，忽有一范村客人，送了一排大木来，要找济师父收管，长老不知缘故，因问道：“这木头是那位善士发心舍的？”那客人道：“就是小客施舍的。”长老道：“不知贵客为甚发心舍这许多大木？”那客道：“这些大木，一向干在山中，已经二、三十年不得出山，有一位济师父来化缘，果蒙佛天保佑，一夜山水大发，一山的大木都冲了出来；故此小客不昧善缘特送此一排来，可请济师父出来收明白了，好勾缘簿。”

　　长老听了，忙叫人焚香点烛，拜谢济公，然后留斋，对客人道：“济公已作古成佛矣！”客人方知是显圣，又惊又奇，斋罢而去，合寺僧人无不感佩敬仰。沈万法一味实修，升至监寺，年九十三岁而终。自盖好山门之后，济公累累显灵于朝官太尉之家，书难尽载，有诗为证：

　　黄金百炼费工夫，尽费功夫只当无；

　　若是此中留得种，任君世世去耕锄。

　　评述：

　　一、走的倦，喝得厌，也该休息了。浪迹数十年，化个头陀身，云游四海，万物虽环绕我身，我却不拘于万物，我行我素，落得轻松，这就是“大修行”。

　　出家苦，有苦说不出，藏心闷葫芦，怎得见真吾？不少出家人，患了这个毛病，他们既无这智慧解脱，又缺乏莲舌法材，故只得困居寺刹，一生自了。目下有人看不惯我这份德性，骂我是献僧家的丑，那知这个真面目，胜过口中念弥陀。

　　二、染满了尘土，死前剃净，好见祖宗自家古佛，以免三寸气断，才被抬尸沐浴，洗个硬骨头做什么？道在死前修，莫待死后再为骷髅做功课，问他他不懂？

　　三、暂向长老借双僧鞋，过了天桥，这双渡船再还您。生前肚里虽装了不少废物，一切泻尽，尽皆归还，来时空无一物，去时懒得拖累，尽付一火炷。正是：

　　六十年来狼籍，东壁打倒西壁；

　　如今收拾归去，依然水天连碧。

　　酒归酒，气归气，酒化水去，气不再呼吸。

　　肉归肉，色归色，肉熟火灰，色身终粉碎。

　　四、死去换个身，谁道我不会再来？寄还了长老一双鞋，一封慰问书，正是：

　　借物依归还，丝毫不相欠；

　　因果分两断，世人仔细参。

　　五、我走了，济公“虚名”却留人间，虽是个疯和尚，有人为我做经传，若说比不上释迦，也胜过一些大德，堪慰堪慰。

　　六、如今末法之世，“真济公”太少，遍处皆是“假济公”、“真济私”，不少假藉佛名，恿骗愚夫愚妇，自个儿讨饭吃，未曾一粒入佛口？真是气不过我也，故我这沉寂的罗汉颠僧，不忍道德又堕落，宗风无闻，故将沈藏已久的这一壶济公“醉菩提”打开，将之转化为无上宝瓶“清净甘露”，在济公活佛游戏三昧传奇末加上评述，又是对世上“迷徒”的当头棒喝，也为禅家涂鸦一笔。

　　善哉！赞我者，知音；骂我者，道友！但千万不要因为“我”，而忘记自己的“修行”！正是：

　　谁说济公假，最怕济私真；

　　幻化如水月，当下佛道成。

　　公案习题：来此做什么？何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