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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天绮谈

作者：玉瑟斋主人

糟木匠检阅，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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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回 老母慈悲爱怜幼子　新君横暴强夺艳妻

　　看官，你翻世界地图一看，他的属地在五大洲中星罗棋布，太阳一出一没都常照着他的国旗，可不是英国吗！又政治、风俗、工艺、贸易常占一等国的地位，人民则恁般自由，王室也恁般尊荣，文明的光辉赫赫照耀这地球上，也不是英国吗！原来英国不是自开天辟地的时候就是富强的。七八百年前，他的人口不过是二百多万，他的土地也不过是欧西绝海几个小岛。这个时候，国土贫弱自不消说，就是这些人民怎么样愚顽，这专制的君主怎么样专横暴虐也不成说话了。那种下级的人民叫他做蚁民，听他这两个字他的文明程度也可以知道几分了。所以抑压他们无所不至，一种可怜可悯的情态真是令人害怕的。

　　到了纪元一千三百年，这时正是约翰做国王做出了一番从前没见过的大改革。把官民的权限分得清清楚楚，又将人民自由的基础立得如山似的。一年一年扩张起来，是以能够有今日的。那约翰王当初也是很糊涂的，后来被这些人民逼他不得已，才行这大改革。这篇就是将当时的事情从头至尾说将出来的。看官读一回，就晓得当时人民的辛苦曲折了。

　　却说约翰系轩利二世第五皇子。在连枝中年纪是算最幼少的。那时约翰未册立做太子的时候，先皇轩利二世并没有给他弹丸大的封土。是以当时的人起他一个徽号，叫他做圣斯的。“圣斯的”就是没有封土的意思。当时轩利二世第三位皇子（就是约翰的哥哥）。遮阿辅列，有两位皇孙，大的叫做亚疏，小的叫做伊列亚奴，都是应该践皇位的皇孙。不料皇子约翰赋性狠险，人不怕，天亦不怕的，时时想废这现做皇帝的里查，自己做了皇帝，狡计百出，最是讨人厌的。所以他兄弟们很不和睦，时时有阋墙的笑话。但是皇太后很爱怜这个季子约翰，日日在轩利二世面前说他的好处。韩非子有说，在床在旁是很利害的。后来就定约翰王做里查的东宫，待他将来承继大统。于是应该承继皇位的亚疏，仅在他母亲孔士但西所有勃利他尼的领土，做个寻常的皇子。

　　看官，你道专制政体，能够免得觊觎王位么！这时替亚疏皇孙抱不平，要帮他的人倒还不少，你道是谁？就是安遭逊、德连这几处的诸侯，是最为他出力的。他们将约翰恁么不公道，与及亚疏恁样有继承的权利资格，逐一逐二布告各国去，就请法兰西国王替他恢复这些权利。那时法兰西国王腓律勃，恰好是一个贪婪无厌、无恶不作的人，时时要干涉约翰王，侵略他的领土。今见有这个好机会，就答应他们的请求，赶着迎亚疏去巴黎，与他的皇子住在一块。约翰王闻得这个消息，震怒万分，即时动起大军，自家做元帅，跑去法兰西，与腓律勃开仗。后来法王将得失利害打算起来，见算不过，就与约翰王讲了和了。这个时候约翰王凯旋归国，得意扬扬，横暴恣睢，比从前还要利害。这是不在话下。

　　却说安克廉侯耶玛的列腓有位姐儿，叫做伊西卑拉，原来是绝代的佳人，无远无近都晓得他的艳名的。已经许配过了拉玛治侯，但因他年纪尚幼，还未过门的。这约翰王久闻伊西卑拉的美貌，十分想望，时以不得一见为恨。那日私告他的嬖臣，令安克廉侯请王到他家里，见见他的女儿。他的嬖臣就赶着跑到安克廉侯家里，将这个缘由透说一番。且说明约翰王恁样暴虐无道，如果逆他的意思，恐怕祸有不测。那安克廉侯本来稔知王的性质，不敢却他，就答应了。与他约定了时日，请约翰去。

　　到了这晚，大张筵宴，请王行幸。灯红酒绿，珍错杂陈，自不用细说。吃酒吃到半酣的时候，在这绣帷锦帷里头，忽然芬芳袭人，环珮叮当。不一会时，出了一个年约二八，花枝招展的美人。纤腰袅袅，好像个迎风的杨柳一样，浓纤得中，修短合度。就令西施临金阙、贵妃上玉楼的时候也不过如此。伊西卑拉袅袅娜娜走进去，与王为礼。王一见面，心中就说道：“真是名不虚传！”但见自己系一个至尊的身份，所以不敢十分唐突。那时只有目不转睛，全副精神都注在伊西卑拉身上去了。这主人安克廉侯更命伊西卑拉弹琴，唱支曲儿。伊西卑拉本来自十三四岁的时候是懂得音律的，后来又得名师指授，越发精妙入神，他的琴曲在英国中都是数一数二的了。今日听见父亲叫他弹琴，就吩咐侍女把这张玉琴搬进来，把这些琴位调了好一会，就一面弹一面唱出来。唱道：

　　月皎皎而照临兮，明烛黯而无光。露盈盈以缀草兮，岂不惮乎朝阳。嗟佳人之信修兮，握秋兰而自芳。歌罗敷以长吟兮，声哀厉而弥长。天茫茫而海苍苍兮，试高飞而翱翔。何处独无芳草兮，岂限乎七泽与三湘。

　　铿尔一声，歌声就歇了。激昂慷慨，若有余哀。低头半晌，沉思了一会，再弄珠喉唱道：

　　夫何神女之姣丽兮，苞温润之玉颜。衣缤纷而迷五色兮，何婆娑而翩翻。回皓腕以徐步兮，拂瑶珮之珊珊。将来而复旋兮，绰约漂渺而不可攀。怀贞亮之洁清兮，信天上与人间。

　　清浊高下，疾徐缓急，个个字都按声合拍。那约翰自见他面，已倾倒到十分。后听他的琴，晓得他又擅这种绝技，更不觉心醉神迷了。一直闹到三更多天，才回宫里去。

　　这个时候，爱慕伊西卑拉的心事比从前更利害，千思万想，总没有法子。于是命一个内臣，强迫安克廉侯破的拉玛治的约，把伊西卑拉送入宫去，做了自己的皇后，把现在的皇后克鲁西士，都丢在脑后不大理会。那时法王谴责他，民众诽谤他，他都一概不管。只管槃乐怠傲，不理政事。所以政事废弛，一日坏似一日。把这些忠诚正直的人都渐渐疏远，全用了这些奸佞利口的糊涂东西。

　　至这个时候，朝政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02回 不幸国民呻吟虐政　无辜义士禁锢重牢

　　那时在约翰王治下的人民，大约有二百多万，差不多一半是做奴隶的。这些奴隶分开两派，一派叫做卑练士列卡但；一派叫做卑练士因格鲁。列卡但那一派是附属在土地的。这些土地不论卖去那一个，若有人买了，他便永远做这地主的奴隶。至因格鲁一派，自他身上与及他的妻子，都任别人卖买的。随买者的意思，搬去那一处，他便到那一处。

　　十三世纪初，初十几年，做农夫的大半都是列卡但这种奴隶。这奴隶若不得雇主的愿意，他个身就不是自己的。同是有手有脚，也同是父母生出来的，至所谓人的权利一点都没有了。唉！人到一点权利没有的时候，真似狗马鸡畜一般！那种监督奴隶的雇主，并没有一点儿良心，更设各种的规律去缚束他。就令不能随意殴打他、凌辱他，然他使役这奴隶的刻酷法，真是令人不忍看的。一日二十四个时间，差不多要用足二十个他还嫌少哩。且雇主卖买奴隶，争论大细，较量肥瘠，好像做屠宰的买牲口一样。就令奴隶的子孙，也永远做奴隶。雇主要他恁样就恁样，要他那样就那样，赴汤蹈火也不能推辞的。所有财产物品，奴隶也不能私有，都是雇主的权利。真是雇主要他生就生，要他死就死了。你话可怜不可怜呢！还有一样好笑的：比方我的奴隶与你的奴隶两个结婚，他们所生的子女，两个平分，拿作自己奴隶使役。因为奴隶的法律，开国时没有明定，所以使役奴隶的法儿，都是任雇主的意思。这诺尔曼人到英国的时候，把这些撒逊人通通压服，他就把这些借地的人当了奴隶。这列卡但他们就是这种了。

　　当时上中等的人民，都是用借地法。那借地法是怎样呢？算起来倒也话长。那时这些贵族与这些缙绅先生，向国王先贷了土地，再将土地贷去自己的臣下。是以国王对这些贵族与及其他武臣，有要他当兵出兵费的权利。那时国家多事，约翰王乘势说要他们帮助兵费，横征暴敛。更有所谓皇家的补助费、财产的监督费，设许多名目，一味要钱罢了。若只是要钱，有甚么要紧？他还要设各种苟法，差不多令这些人民行一步、讲一句说话都不能自由的，很像在棘荆里头一样。真是实行“为井于国中”数个字的呢！

　　那种爱国的志士看这种情形，是忍不住的扼腕抵掌，痛论国事。这些急激的，则要倡革命专主破坏；那些稍稍老成持重的，则主张平和主义慢慢改革起来。他们的议论举动虽是各有不同，至若想改革的心事则彼此一样的。既是有一个主义，一定要组织个党的。既是组织一个党，又一定要到处演说去运动人的。所以各处乡村城邑，都有这些志士的演说会。那时志士里头，有一个叫做威廉亚卑涅。那一日在伦敦某街，大开演说会。亚卑涅这个人是很有名望的，各人闻是他演说，大家都想去听听他的议论。所以这日听众很多，座也满了。后来亚卑涅登上演坛去，略讲几句谦话，就将他的意见说出来。说道：

　　天生斯民大家都有同等均一的权利，这种权利断非他人可以夺去的，又非他人可以侵犯的！他可以有，我也可以有。若说上天待我们有亲疏厚薄，把这些安逸幸福去给这个，又把这些艰难痛苦去给那个，那里有这个道理呢！你们看看今日我们二百余万的英国人民，是怎样呢？有一种人丰衣美食，高楼大厦，是一点职业都没有的。他的钱是从那处要来的呢？好不是在我们同胞的膏血绞出来的吗！有一种人寒无以为衣，饥无以为食，自己做奴隶还不算，子子孙孙永远要做他们的奴隶。这两种人的悬隔何止霄壤呢！反正理违天意非人道的事情，还有那一件事比得上他呢！今日政府不特不想一个法儿来补救这件事，还是今日增租，明日加税，好像不把我们同胞的骨头都吃完了，他便不甘心的。这些奉承政府意思的狗官吏，越发利害。第一件，他们要保存禄位，不得不要那样办法。第二件，他们见钱是不要脸的，假公济私，无恶不作。所以这些农夫交租稍迟十天八天，就被他拉去下狱了。有一两个热心爱国的志士说几句不平的话，也要拿他、杀他，钳着他们的口，不要放声。他们要我们同胞的钱，要我们同胞的命，都可以使得。我们说几句不平的话，就要拿要杀。你等说有道理没有道理呢！

　　说还未完，忽然有两三个穿着制服的官吏，奉那长官茄拉路亚遮斯的命，汹涌上前，直拉亚卑涅去了。并将这一日演说的景况，文致罗织，禀告约翰王去。那个狡悍阴险的约翰，立刻命槛送他去营疏尔的牢狱里。后来经过十几天，甚么消息都没有。一直到了二十多天，才拿亚卑涅出去裁判所的法庭，要拷问他。这时亚卑涅虽是力辩自己没有犯甚么罪，然那法官怎肯容易放过！审问了数句，茄拉路亚遮斯这几个，就判亚卑涅监禁五年了。

　　至亚卑涅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3回 途中遇美佞竖行凶　店主失言贞妇遭劫

　　可怜这个志士威廉亚卑涅，自从系了铁槛后，天地黑暗。这些狠如虎贪如狼的狱吏，当他狗马一样看待，践踏鞭挞，任意施为。加以这些地方空气腐败，太阳又照不到，衣服也穿不够，吃也吃不饱。体魄衰弱，颜色憔悴，实在难过。虽古人说“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然想起国民的前途，好像暗暗长夜，不知几时才可以复睹天日。慨慷悲泣，是不能自禁的了。

　　却说亚卑涅的夫人安氏，生得很标致也很聪明，与亚卑涅两个伉俪是恳笃的。忽然闻亚卑涅被约翰王监禁，他这还了得，悲愤填胸，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但是一个柔弱的女子，干得甚么事出来呢！只管抑抑郁郁过日，自是无可如何的了。然亲切慈爱，妇人们必有这种特性的。于是日夜祈祷，祝他夫君在牢狱里头平安无事，将来快一点儿出狱。到了礼拜这一天，他一定亲到伦敦某街一个礼拜堂那里，代夫祈祷。这个礼拜堂离他的家里大约三里多，年中不问刮风下雨，总没有间断的。

　　不料那个约翰王的嬖臣叫做欹康的，近来同着他的属官佐治巡视各处地方，顺便侦探民间的举动。有一日到巡视完了的时候，正要回首府去。刚刚行到隔伦敦不远的负郭地，在路旁那间咖啡店吃一杯咖啡，略歇一歇足。同这个店主说东讲西。那个狡猾黠智的欹康，无端向那个店主问起来，说道：“你做这里的店主已好久么？我们本为除盗安良的官吏，因为查察民间的疾苦，巡视各处地方的。这回巡视，见古来的政治沿袭既久，少不免有许多流弊。幸亏世运还有转机，到处山村僻野的人民，他们的智识都长进起来。甚么讨论会，甚么演说会，到处都有了。又这些热诚爱国的人物，议论朝政，纵谈时事的也还不少，与从前的顽固陋劣真是差得远的。这个地方的情形是怎么样？也有爱国会、演说会没有呢？有所谓志士的人物没有呢？”那个戆诚愚直的店主那里晓得世途上有这些险山献，听他一番说话，直当他做志士看待，很赏识他的热心。心中说道：“不料今日官场中还有这等人物！”便答道：“今日朝政这样腐败，人民受尽痛苦，不消多说，大概总可晓得的。一有爱国的志士出来少少运动说话，少少激昂，就被那野蛮政府拿去了。原来演说开会这种事情，亦不过想开发民智，激发起各人爱国的热心。何曾有妨害公安，可惊可怪的举动？那种横暴官吏，初不管甚么，一见这样事便去干涉起来。近来有一件最惨目最伤心的事，就是前两个月，那志士威廉亚卑涅被监禁的事。贵官想是知道这个人了。因为他从前有一日在演说会演说，有一两句讲起现在朝政有不妥当的事情，就被定了监禁五年的罪。贵官也想听见了，最可怜是他的娘子。他的娘子叫做安氏，自从他的丈夫入狱后，仓皇奔走，都没有一个法儿想出来。只得祈祷上帝，保他夫君无恙。每逢礼拜日，一定自他的乡村跑出伦敦，月月如是。见他的人，是没有一个不感他的至诚，悯他的不幸的。今天礼拜，一早又向伦敦去了。想这时候不久就要回家，回时一定经过这里的。”话还未说完，那个咖啡釜子里水刚煎干，店主大吃一惊，赶紧拿一个手桶，往这边的小河子汲水去了。才走得几丈，远远望见有一二十岁的妇人蹒跚而来。心中想就是亚卑涅的夫人，为夫祈祷回至这里来的。

　　却说安氏近来身体不爽快，这一日又有些感冒，一到这店子门前，叫一声“失礼”，就凭着这张椅子，背着人喘气，喘个不了。这欹康两个见了这个妇人，心中就想是刚才店主所说的女子了。不一会店主汲水回来，见安氏这样形状，彷徨无措。忙由箱子里头拿出一点儿甚么丸药，来给他吃，再倒了一杯开水，给他送下去。老人家经验得多，一见就知他是生气还是心痛。所以一阵间，安氏的精神就复元了，少不免向店主叫一声费心道一声多谢。店主说“那里话”一声，就对这边两个低声说道：“他就是刚才所讲亚卑涅志士的夫人了。”

　　佐治听了，再瞧安氏一瞧，见他貌美而艳，虽略带一二分病容，越发见得他好像烟笼的杨柳，困雨的海棠一样。心中就想起前日我正要找一个体面的妇人献去上官，将来博多少好处。这不是最合适吗？于是眉飞色舞，不辞不谢，就离这间店子，跑出去了。他两个本来是知道安氏所住的乡村的，先在半路等着。不一会，安氏果然从这条路回家里去。他两个拔出一把芒光闪闪的利剑，拦住这条路。安氏见这种情形，魂飞魄散。佐治更厉声叱他道：“你是谁人？由那里来这个地方呢？”安氏见事太离奇，摸不着头脑。细想：在这近旁，一定晓得我的来历的。若说谎也是瞒他不过，不如直白说出，或怜悯我，不大为难。就对他说道：“妾家本是农家，离这处不过一两里路。前两个月，因良人定了监禁五年下了狱，所以每逢礼拜，就去伦敦的礼拜堂，为夫祈祷。”佐治听他的说话，就冷笑道：“上帝的力如果可以要人出狱，则政府何用设这些法律呢！犯罪的囚人又如果能祈祷得上帝救他出狱，又那一个不去做贼呢！你想要你丈夫快快出狱，祈祷上帝不如请求我们，跟着我们去还好。我们就令不能出甚么法儿，然五年的监禁轻减一两年，总该可以办得到的。你想减轻你丈夫的罪，还是加重你丈夫的罪，就在这时候决断了！我明对你说，我们就是掌法庭的官吏了，抑扬高下全在我们的手里。当日定你丈夫威廉亚卑涅的罪，也由我们指挥的。”是时安氏又气又愤，疾声大骂道：“你们已经文致罗织诬提我丈夫的罪名，今又要恃势横行凌辱妇女！人面兽心，毫无道理！今日身可以死，头可以断，至若屈节破操的事情，则断断不依的！就将贱躯的血衅你们的刀罢了。总是齐妇三年不雨的仇，邹衍六月飞霜的怨，一定有以报复的，随你们怎样办法罢！”佐治听了这种说话，愤极，就骂道：“不受栽培的狗奴才，你敢这样大胆么！”就拔剑向安氏斫去。

　　安氏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4回 征外定内奸相奇谋　伏阙陈书忠臣辞职

　　这佐治拔剑去杀安氏。安氏闪过这边，闪过那边，幸亏始终没有斫中。这弱不胜衣的女子，到底不敌得男子过的。加以佐治还有一个欹康帮手，除喊救外，是没有别个法儿。安氏气力正乏，差不多到了要倒的时候，忽然有一个壮士，在树林里头飞跳出来。这个壮士你道是为甚么来的？他原来在那边听见有妇人喊救的声音，特地跑来的。一见佐治两个，知道他们不是要强奸还是抢东西，不由分说，就先把欹康的领扣子拿着，掷他去一丈几尺远。那时佐治好不自量，还敢上去作对。他们本是文弱书生，那里敌得这个气吞全虎的壮士！不一会儿，就抱头鼠窜去了。

　　这安氏忽然得这个壮士来救，感激不尽，气喘喘说道：“今日借先生的力，得庆更生。深恩高谊，实在死不能忘！高姓大名，幸一赐教。”那个壮士本来出于义愤，不是图报答的。加以那安氏时时来往伦敦，那壮士也曾见过他三次，他的事情也晓得了。就问道：“令娘好不是亚卑涅的夫人吗？”安氏答道：“不错。”这壮士又说道：“令娘的诚心贞操，小生久知道了。实在钦佩！今日得睹玉容，天缘不浅。但是小生的名姓，不轻给人知道的，恕不相告。良缘不浅，他日当有再见的日子。他两个无赖汉现在跑了，可趁这时赶紧回家。不然他们再来寻仇，是大不了的。”安氏就要告别，那壮士还不放心，一直送他到村口，才分路而去。你打量这个壮士是甚么人呢？看官暂且忍耐，按下不表。

　　却说英国政府所有法令，越发横暴。这国民的反动力日甚一日。有攻击政府的，有要先把社会改良的，汹汹涌涌。那约翰与及满朝的贪官污吏，要想法儿镇压这些民心，寝息这些物议。把军国大计都搁在一边，天天会议先办这件事。那里头最有力、最尽心的人，就是英格拉治格尼、欹康治格、遮阿辅里玛丁、安流卑尔、欹康、希律勃玛这等人。国王约翰就占了会议的首座，高谈雄辩，各陈各的意见。那个英格拉治格尼最先站起来演说道：“今日国中所谓改革党一流人，好像时疫流行一样，不论都鄙村邑到处都有。总是妨害国安，犯上作乱的，甚且紊乱社会的秩序。若不赶快扑灭他们，他们蔓延起来，这还了得！真所谓滋蔓难图，实在可为寒心。若有扑灭他们的法儿，就是稍过苛酷，也要办去。毁坏了一小部分，把这大部分挽回过来，岂不还胜过任他全部毁坏吗？望诸君有以见教。”说完，欹康治格就说道：“今日改革党这样猖獗，实属不成事体，政府真不可不预先准备。但是我辈少不更事，深望大老诸君指示一切。”

　　治格尼复上演坛说道：“因这件事，鄙人想了半天，始终没有一个妥当的办法。但今日我国虽不算十分静谧，也算太平无事的。正所谓“小人间居为不善”，这些郁郁不得志的人，所以放言横议，唱甚么改革，讲甚么革命，去诱惑这些无知小民。现在想镇静他们，依鄙人愚见，最好是凑着外国开仗。为甚么呢？一与外国开仗，举国的人心都移往对外问题去了。这些草泽英雄也有用武的地方，不至抑郁无聊，荷戈太息。就这些叫做志士与及改革党这种笼络蛊惑的手段，也用不着了。看现在的时势，要与外国开仗，最好是法国。他逼近我国，他的兵力也不见得十分利害。然胜败输赢还是第二条问题，如果可以挽回人心，镇压乱萌，就是败也可以当胜的看了。各位意见不知以为然否呢？”这无所可否，一味奉承的欹康治格、遮阿辅里、玛丁这一班人，满口称善，与及这些大官大都一概赞成了。就决计用治格尼的议论。但开战的议虽是决定，还要讲开战的准备。

　　正选定几个委员，商量战时所用的兵队，所开销的兵费，忽然那一处的地方官亚遮斯仓仓皇皇进来，要禀各处地方的情形。于是公议，许他参与会议。后来更得治格尼的命，准他将所禀的事情演说出来。他开口就将改革党怎么运动，怎么荒唐，他的举动目的是怎样，演说一番。后来更说出甚么法儿去劝谕他，劝谕不来又用强硬手段去扑灭他。无奈这些改革党团体实在坚牢强固，愍不畏死。死还不怕，真是没有法了。“近来势力越发蔓延起来，真是似燎原的火不可响迩。下官实在计疏策短，深愧不材，特来进京……”说还未完，这性急躁暴的治格尼勃然变色，厉声叱亚遮斯说道：“你实在不中用！这些狗党纵然是势力盛大，到处蔓延。但这些狗党昧尽良心，大逆不道，总是天谴难逃的！除压制他、凌虐他、缚束他，当奴隶一样看待外，还有甚么法儿？这是一定办法，更何用特地来京耽搁日子呢！”说完，又商量战事。亚遮斯又站起来问道：“与外国开战的事情虽然是妙策，但是这个时候司农仰屋，国帑支绌，行军的费用及战时的国用，从那里筹出来呢？”治格尼又要辩论，就说道：“别样事情还是可虑，至军费一层，不怕是没有的。这些贵族与及这些富豪，身受国恩，难道国家有事，要他捐几个钱还不愿意吗？且现在国库还有多少存款，到不够的时候，向食毛践土的百姓增加租税，有何不可？汝可慎职守稽察暴徒，这等事情无烦过虑。”亚遮斯心中虽说不是，但是人微言轻，就一言不发了。

　　却说大臣中有一个叫做鲁伯益科特，持论不阿，常守正道，是很有血性的人。平时与治格尼等的宗旨意见绝然不同，所以一切议论都是作正反对的。他见满朝官吏都怕治格尼炙手可热的势力，唯唯诺诺，莫敢谁何。愤闷抑郁，近来称病告假，差不多有一个多月了。今听见政府的政策，为防内国的改革党，决议与外国开仗，向法兰西出这无名之师。现在天天调兵遣将，就要开仗了。大吃一惊。他虽是愤廷臣胡闹，然这爱国热诚如何禁得住！赶着草一奏章，力诋这个政策太算不过，又把这些得失利害比较清楚，洋洋数千言。约翰看见，不特不理会他，却斥他胆敢阻挠大计，严谴责他，差不多要律他以大不敬之罪。于是治格尼等的奸党，嬉笑怒骂，无所不至。这正直忠诚的鲁伯益科特见彼众我寡，敌他不过，不得已辞职归田，徐谋别个法儿，替国家尽力。呜呼！勿谓秦无人，大凡各国，不问其国恁样衰弱，国政恁样紊乱，这个时候总有两三个爱国志士出来苦口力争的。但满朝都是小人，如何容得一两个君子呢！不见明末吗？不见波兰分割吗？真是古今同慨罢了。

　　至鲁伯益科特将来有何树立，且听下回分解。

第05回 法王行特权选举僧正　法国用巧计大困英王

　　却说当时占罗马法王的王位，就是因奴善第三世。他的天性固是骄傲，且有本事。智略非凡，久怀大志，一旦有机会，他就要崛起，去觊觎非望的。这时一千二百五年，正是大僧正腓卑尔病故。这选举大僧正的权利，在这克里士查及康列巴里的僧侣处。腓卑尔死去这晚时，这些僧侣中气盛志大等人，赶着集会协议，决定举列治士拿继腓卑尔的后任。从来旧例，选举康列巴里的僧侣，先要经英王认许，往后才能够请罗马法王承允。那时僧侣实深恶英王的行为，看他不在眼眶里。不依旧例，就使选出的列治士拿密赴罗马，直请罗马法王承认。

　　列治士拿这个人，天性纯笃，谨直沉实，是很有名望的人。谁知密赴罗马的事情还未做出来，人都知道了。不一会，这个消息就传到英国去。约翰王知道后，愤怒异常，大诉不平。说选举康列巴里的僧侣，他本来有权利的。这回事情不给他知，实在无理！更说克里士查的僧长，任用这些少不更事的人任意妄为，侵他的权利，这还了得！刺刺不休。于是他们知办不下去，决意另外选举奴威治的僧正，继腓卑尔的后任。通知约翰王。

　　约翰王正愤他们轻举妄动，后来见他们知道错了，就直赞成许可。这康列巴里的副僧正，亦已答应。僧长中人于是选十二个僧侣，派去啰马，禀知法王，说前所选的列治士拿有不妥当的地方，所以另选奴威治的僧正。谁知罗马法王于列治士拿与奴威治的僧正，两个都不许可。却严命这十二个僧侣，选举卡治拿兰格顿。若背他命令，英王与及各人都处以破宗的刑罚。这兰格顿本生自英国，但自小孩子的时候游学法兰西，与罗马法王同窗。两个性情很相投契，两人几等骨肉一样。

　　这约翰王听见这桩事后，迁怒于克里士查的僧侣，要解散他们的集会，又把他岁入的金谷剥夺干净。于是法王因奴善愤约翰王专擅无道，就发一张宣告，要禁制他。这专横无理的约翰王不理会法王的命令，越发横暴起来。翌年，法王更出一张破宗的宣告。约翰王依旧不理，竟没有半点儿悛改的念头。后经三年，法王见他更不像样，命约翰王的臣下对约翰王不要守这誓守忠义的誓词，更托法兰西王，将约翰破宗的宣告实行出来。

　　这个时候，约翰王狼狈异常，天天要想挽回势力的法儿。但他的臣下都脱了忠义的誓词，没有可以依靠的，进退维谷。这骄傲不驯的约翰王，正像陷阱的虎狼，不能发威。不得已，走谒法王，谢罪悔过，一切要求都答应了。于是约翰王从法王的命，就承认兰格顿被选做僧正。且把英伦、爱尔兰的封土，通通献去上帝圣卑尔、圣波尔与及世世相继的法王。法王就派一使臣，给他一张赦免状，令约翰王年年上纳五千马克的贡金，领回这些封土。更令约翰王对他的使臣邦尔辅所用扈从的仪仗，都要用封建制度最服从的礼式。邦尔辅事毕返国，法国国王腓律勃大称赞邦尔辅，这次奉法王的命令，挫约翰王的凶锋。再普告万国，说道：“约翰王现在改心悔过，把他国土捧呈去圣卑尔等。凡信我圣教诸公，此后不要妄攻击他。若有攻击约翰的，就认他做冒渎上帝，一定施以刑罚云云。”这约翰王既在法王面前深谢违令的罪，这些禁制他的刑罚自然解免。于是约翰王到这时候，心里才安稳些。

　　然贪婪无厌的约翰王，想起捧呈法王的封土，很不甘心。天天欲想一别法儿，侵略它国，扩张自己的版图，偿还这些损失。于是向波特示威运动，逼近法国，屡次举兵掩袭腓律勃的领土。但这时腓律勃正与日耳曼帝阿疏开仗，在鲁宾士地方大破日耳曼军。军气方扬，国威益振。约翰王战一场败一场，不特毫无所得，且耗师费财，狼狈周章，不可言喻。后来知这事很难成，不得已引兵归国去了。

　　约翰王自经过这情形，渐渐晓得专事外征也不是长策。翻过来专心一意，谋国内的治安。更恐外寇侵进来，与法国国王协商，在支奴歃血为盟，订立两国平和的条约。

　　这约翰王虽是绝意外征，专理内政，然他纵酒荒淫的行为，贪婪刻酷的性情，一分一毫都没有改过来。天天说甚么整顿，声声说甚么改革，总是诳的没有一点儿的成效。这些狐群狗党顽固奸险的官吏，依旧占据要津，专以扑灭改革党为国家第一件要事。举国人心越发愤激起来。贵族呢，则愤王的专横；近属呢，则怨王的凶暴；庶民呢，则恨王的压制。除了几个狐假虎威的官吏，自上至下，没有一种不疾恶他、仇视他的。约翰被这些奸佞蒙蔽，似在梦中一样。声色狗马，歌舞太平，外边的事情一点儿都不知道。真是鱼游沸鼎，燕巢张幕。你话可怜不可怜呢！此是这时实在情形，今且不暇细说。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6回 奸党奇谋暗杀志士　英雄无计逃遁他乡

　　话说英国政府的无道，人心如何愤激，看官也知道几分了。这时有一个壮士，叫做卡尔巴利，年纪不过二十岁前后。倜傥非常，英迈绝伦，能文能武。看政府的苛刻法令，人民的疾苦艰难，实在看不上眼。于是周游天下，交结这些英雄豪杰。他时时说道：“政府的政权，是由人民委托与他的。政府办不妥当，我等人民自己拿回自己办去，本是天公地道。”但是当时人民久被政府的压制，以为政府压制他是本该的，他受政府的压制也是本该的。所以没有一个放着胆子出来与政府为难的。他于是到处演说，口头总不离著「自由平等，天赋权利”这几个字。

　　政府官吏知道他是改革党一流人物，时时探他的言语举动，想殃他一个罪名去拿他。幸亏卡尔巴利每逢登演坛演说，甚为含蓄，没有说甚么急激的话，措词也甚婉转。真是有“镜花水月，匣剑帷灯”的妙手。是以这些官吏无隙可乘，无从文致罗织。见他这样黠智，遂想起暗算他的法儿来。即日募集几个膂力过人的无赖汉，去刺杀他。这个时候，这忧国爱民的卡尔巴利的身命，好像风前烛、草上露，险到万分。

　　刚才几天，近邑的同志开一个恳亲会。卡尔巴利如何知得有人刺他，遂赴他同志的请。直至三更时候，才回家。刚行至半途，经过这树林深翳，人烟疏少的稻村。忽有五六条大汉在这树林中攒将出来，围着他，正要下手。卡尔巴利心虽是壮，胆虽是大，然事出不意，也大吃一惊。幸亏他剑术是很惯操演的，遂向腰间拔出双剑来，大喝一声。这几个刺客，披靡震栗。他几个中有一狰狞剽悍的，猛向卡尔巴利杀将过去。卡尔巴利一闪，就用虎尾刀一兜上去，把这凶贼剖开两边，好似切瓜一样。他们见此情形，三人一齐在背后斫去。卡尔巴利一转身，把他三人杀得干干净净。剩了两个，知非他敌手，遂抱头鼠窜，一溜烟跑去了。

　　这个时候，残月朦胧。卡尔巴利把杀死了这几个凶汉细细一看，倒像是从前见过的。卡尔巴利仰天太息，说道：“我们本非为名，又非为利，都是尽国民的义务。这些奸党定要陷我于死地，又何必用这些卑怯手段去暗杀人呢！如此也算不得好汉。幸亏卡尔巴利命数未终，不至陷他的凶手，不然死亦死得不名誉。这还算不幸中之幸。但是我杀死三人，他日查究起来，恐非偿命不了。虽杀他三个不是自我闹起的，我为防卫自己起见，不得不要杀他。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们一定是来报复的，不可不早为之所。”沉思了半晌，把这双剑擦了一顿，挂上腰头，赶着跑回家里去了。

　　却说卡尔巴利前数年间，双亲都已辞世，家中只有一哥哥。回家后即扯着哥哥的手，拉进卧室，把刚才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与哥哥听到。更说他们一定要来寻仇，现在无地可以藏身，又是寡不敌众。平日所抱的志愿希望，将付东流。一旦有逮捕不测的事情，将成永诀了。说到这几句，就不免洒起几点英雄泪来。他的哥哥正要回答，忽觉大门口外头，靴声人声混乱嘈杂。卡尔巴利心里一猜，便知逃脱去这二个，告诉官府，派兵来要拿他。赶忙将后门放开，飞奔出门了，向这条行人稀少的路跑去了。

　　卡尔巴利刚转身出去，就有无数的警官捕吏排扉闯进来，直指卡尔巴利的哥哥说道：“汝的兄弟在稻村路旁纵酒行凶，妄杀无辜三人。现在暗查，已知道他回了家。你可快快叫他出来。不然搜他出来，把你也还要牵至官里去！”疾声厉色，实在可怕。卡尔巴利的哥哥装作不知，故意弄出惊讶的神气，说道：“舍弟如果有这些举动，真是国法不容的大罪人。不要官府拿他，我亦一定送他官里去的。但是他今晚并没有回来。如还有疑虑，信心不过，把这间屋子搜索一回，便知道了。”这些捕吏半信半疑，很觉奇怪。其中两三个仍是放心不过，上自房间，下至茅厕，都搜索过，果然不见一个影儿，真信他没有归家。说道：“这时必在途中，我们要赶紧出去兜截。”遂呼啸去了。卡尔巴利的哥哥心中以为此时虽暂得瞒过，甚恐他在街上碰着他们。胡思乱想，好不放心，睡也睡不着，吃也吃不下。

　　却说卡尔巴利自后门出去后，任足所之行有好四五里。未几，鸡声四起，东方已白。远远望见一村，有茅屋数间。就望着这条村跑去，行了一点多钟才到。肚也饿了，走也乏了，遂入一农家乞一方面包略果枵腹。再穿过这个地方出去，原来都是荒郊，四顾无人，只听见鸟鸣嘤嘤，虫声唧唧。卡尔巴利前宵一晚是没有睡着，就偃卧在大树阴底下，睡了一顿，再任意所之，连这地方的名字也不晓得。刚行到一个山腰，转一个弯，见有一小小河流，架着几板危桥。细看此桥这样，是像朽败的，定知这个地方人迹少到。一步一步渡过此桥，只见杂草丛生，荒凉一片。卡尔巴利心中想去（起）各种事情，越行越远，夕阳西下，也不知道，直至失了路。到这地方，又没有灯火，不得已在此露宿一夜。这晚衣服也穿不够，饭也没有吃过，白白捱了一夜。直至次日正午后，始到有人家的村落。他到的地方，就是孟焦士路的邻近，隔伦敦首府差不多五十多里了。

　　看卡尔巴利如何着落，且待下回分解。

第07回 壮士抱不平救人母子　美人思义士惹起相思

　　卡尔巴利到这村落，虽然是政府的包探稽察不到，但无亲无故，终不可以久居的。又跟着大路，望前走去。途中有一间酒店，酒旗高挂，招牌上写着面包鱼肉麦酒葡萄酒各种零买等字。卡尔巴利正是腹如雷鸣，进这店子要买面包，并借他的地方略歇一歇足。这店主也有六十多岁，两鬓如霜，出来问道：“贵客吃酒，还是单要面包呢？”招呼款待，格外殷勤。卡尔巴利答道：“有精良的葡萄酒没有呢？有请给我一大杯罢。”老翁再问道：“要下酒的菜不要呢？”卡尔巴利就命他拿了鸟肉一个，还要一两个干菜，高坐独酌，同这老翁杂谈种种零碎的事情。

　　刚这时，店子门前有老的，有少的，或男或女，都在他的店子经过。卡尔巴利向店主问道：“今儿游人如此之多，可不是祭日吗？”老翁说道：“不是。离这处地方差不多有一里多，那处山麓有一个乡，有个公园。现在百花齐放，且今日天气晴和，他们都是往这公园内游耍。贵客在那处来的呢？若没有要紧的事情，去这公园散散步，也可以过日子的。”卡尔巴利心中虽不大愉快，然见这老翁说这公园恁样佳胜，且天色尚早，算帐后，请教老翁在那条路去。老翁逐一告诉他。

　　卡尔巴利依他的说话，行到公园巡览一回，在这树阴歇一歇足。刚有一妇人，年可五十余，携一二八许的少女，迎面而来。优游缓步，评花品草，笑容可掬，举止闲雅，很有大家的风度。忽有虬髯满面，眼光如鸢，年约三十余的一大汉，酒气熏熏。一眼觑见这两个妇人，就快快跑来，唐突冒昧，拉着少女的手说道：“令娘生得这样标致，真是绝代佳人！何不偕我同去，浮一大白呢？”说毕，便欲伸手强扯他回去。那时妇人见此唐突，吓了一惊，心里暗想道：“这还了得！”遂骂了几声大汉无礼，引了少女望别一条路去。这大汉睁起眼来骂道：“在这乡村谁不懂得我的大名！你这个老妪敢来作对吗？真不知好歹。可快下去，不然怕你不得了！”再拉少女的手，强他同去。

　　这热血盆涌，戆直慷慨的卡尔巴利，见这些不平的事，如何忍得！赶忙站起来，跑到大汉身边，叱道：“青天白日，你这些无礼汉胆敢凌辱妇女！”还未说完，那大汉便接口骂道：“你这乳臭小儿，在那处来的，胆敢干预某家的事！仔细要揭你的皮！”猛喝一声，就有七八个无赖仓仓皇皇走将进来，要打卡尔巴利。这卡尔巴利身材高大，本身力是够使用的，且他娴习武艺，一拳一脚就打得他们七颠八倒。他们见敌他不过，就把路边的石头乱掷过来。喧闹一会儿，园里头的男女老幼，都跑来看甚么事情要打架。有一两个明白的老年人，便用说话劝开了。这时妇人与少女见这壮士的胆气与及他的武艺，实在感赏，特向这个壮士谢他的恩义。说道：“贵君是在那处来的呢？蒙贵君垂救，实在感激不尽，深愧无以为报！妾家离这地方不远，若不嫌隘陋，请一枉驾。”卡尔巴利略一问讯，始知他二人原是母子。心中想道天色已晚，且行踪还未有定。就答应他，跟着他走。

　　足足行了几里多路，才到他的家里。他两母子先进去，不一会就有一个丫鬟导卡尔巴利进客厅去。卡尔巴利看他的房子，结构很好，高敞壮丽之中还带几分雅饰。这些院子芳草如茵，异卉交枝，深红浅绿一一相间。庭外还有一个小池，芙蓉出水，轻盈可爱。池边有一对鸳鸯，两两对浴，有趣得很。书架上头又摆了许多异书古画，窗明几净，实在可爱。等了几刻钟工夫，有一六十多岁的老翁出来款客。这个老翁，就是他家里的主人翁了。这主人向卡尔巴利恭恭敬敬见了一个礼，才坐下，就把刚才的事情伸谢卡尔巴利几句。卡尔巴利也说几句谦逊的话。宾主畅谈，一直谈到夜分，就留卡尔巴利吃饭，老母少女都出来陪客。献酬交错，差不多都要醉了。卡尔巴利就在他家里宿了一晚。翌日就要告辞，主人苦苦留他多住几天。卡尔巴利细细一想，以为我这时候也要找个僻静的地方暂时藏身，这处亦差不多绝人逃世一样。就决意答应了他。

　　原来卡尔巴利天性优美，眉目如画，正所谓威而不猛的美少年。这个少女自从那日在公园里头见他的慷慨武略，已有几分爱慕。后来见他的言语丰采，恁样雍容闲雅，越发爱慕起来。焦思郁抑，就害起相思病来。近来饮食顿减，如醉如痴。他的父母就聘些有名望的大夫替他诊脉，但是吃甚么药也不见功，身体却一天一天衰弱起来。他的家人是看他似掌上珍珠一样的，见此情形这还了得，天天要替他祈祷。东奔西走，忙过不了。后来在他身边的丫鬟，渐渐晓得他是爱慕前几天到来这位贵宾，约略告诉他的父母。

　　他的父母恍然大悟，细思秋士能悲，春女能怨，本来是人情上不能免的。况这个卡尔巴利容貌生得恁样端正，才略又恁样宏富，真不愧佳婿，无怪其然。迟一两天，就请卡尔巴利到一间密室，细问他的姓名，又问他自那里来的，果因甚么事情孑身来到这个地方。卡尔巴利答道：“我离家时候，本是没有定往那一处的，只想漫游各处。一则可以看看各处的风土人情，一则可以经历世路的艰难。任意所之，所以漂泊到这个地方来，初没有要紧的事情的。至真姓真名，恕不相告。”主人越见奇怪，苦苦查问。更说道：“老夫本有个儿子，今年刚才十六岁。自数年前出门去，至今还渺无音信。现在除小女辅拉华外，实没有可依赖的。这处房子虽是狭小，不揣冒昧，请以贵君与小女为婚，将来继承老夫的家事。不晓得尊意如何？”大凡婚姻的事，不问男女，议及自己的婚事，少不免要害羞的。此是心理为社会上所裁制，自然的现象。卡尔巴利这时仓皇瑟缩，不知如何答他才是。少顷答道：“姓名住址还未实告，今忽以东床相许，实在感激不尽！但小弟处有少少希望，若不能达这些目的，就令捐躯杀身有所不辞的。只怕一旦有甚么不测，岂不是辜负先生的心事吗？所以这件事还要商量，未敢从命。”主人答道：“贵君的希望好不是要联结改革党改良政治，把这些呻吟虐政的人民救起来吗！”卡尔巴利大吃一惊，问道：“先生从那处见得呢？”

　　主人微笑不则声，遽尔站起来，往别个房子拿一张纸来给卡尔巴利看。卡尔巴利更吃一惊，忙问道：“这是甚么？”主人莞尔笑道：“这张纸里头的小照，贵君是一定知道的。这个人前几晚杀了三个人，直如黄鹤一去，连影儿也不瞧见。现在官府出告示，若见有人像这个小照，拉到官去一定重赏。这些告示到处都有张贴。若前数天将这种事情告诉贵君，贵君一定住得不安宁的。所以没有告诉。留贵君在这处多住数天。老夫年齿虽已老迈不中用了，然看现在的国王恁样暴虐无道，这奸党恁样专擅纵横，待我们百姓比犬马奴隶还要利害呢！不要看别处，就看这条乡村的人民，实在苦到了不得的。这追租的官吏一年来几趟，若短了几角钱，他便说要拿要锁。真是没道理的！总恨无权无勇，干不出甚么事来。老夫为这种事体，特地搬到这个地方，交结几个豪杰，将来替国民出一点力，也算尽老夫一点心罢！贵君东奔西走，也是无益于事，且又险得很。不如先入赘老夫的家，藏器待时，再慢慢商量罢。老夫虽不是十分富裕，但多少有些蓄积。将来把这些金钱招结侠客，总可以帮帮贵君的忙。若老夫有见我的儿子的日子，也一定叫他协力同心办这种事去。”这时老翁将心里头的事情逐一逐二讲出来。卡尔巴利心里略一打算，就答应他，说道：“令郎若未回来，当托荫贵家便是了。”主人十分喜欢，说道：“得此佳婿，我生平之愿足矣！”遂约定某日，行结婚的礼。样样都已齐备。

　　但好事多磨。是晚改革党的同志有晓得卡尔巴利住在这个地方的，忽打个电报，叫他快来。他将接电的事情告诉主人，匆匆忙忙收拾行李。翌日天还未亮，就发足去了。

　　这改革党叫他有何要事，且待下回分解。

第08回 无理取闹与法开战　有冤难诉沉海无踪

　　却说约翰王自假慈母的爱顾，得做了皇帝，荒淫无度，穷奢极欲。今日加税，明日增租，差不多地皮都要划穿，还是不够他的挥霍的。又对自己的藩臣，亲近的贵族硬拿出几个名目，要他捐钱。这稍有心肝尽忠王室的臣下，也有面陈的，也有上奏的，极言苦口，劝王不要恁样。约翰王不特不以为然，却骂他们不知大体。有三两个说得稍稍激烈的，却被他严谴。忠言逆耳是一定道理的，约翰王就要把他们疏远，全用这种奴颜婢膝、希意承旨、无廉无耻的人做自己心腹。这个时候，稍为见机的都结舌不敢说话，天天叹世运不好，太息痛恨罢了。

　　这约翰的侄子亚疏系王兄遮阿辅里玛丁的长子，本该登王位的太子。后来约翰借他母亲的势力，夺亚疏的权利，自己做了皇帝。亚疏这时已经衔之刺骨，但是无奈他何。然约翰王废这正统的太子还不满意，更要霸占亚疏的领土，据为己有。亚疏如何忍得住，正所谓追狗入穷巷。那时亚疏遂想一法儿，要报复他。但因自己寡人一个，孤掌难鸣，正想找一个有力的做他后援。于是纠集同志，首去联结这些衔恨约翰王的贵族。这些贵族第一是为自己计，第二是为亚疏抱不平，所以向亚疏表同情的有好几百人。但是钱也没有，兵器也没有，刚著有一千几百人，不算势力，断不能与王作敌手。再与这同志的贵族密商，去乞邻国法王腓律勃，借些兵力。于是自这同志贵族中，选举数个可以信任又有些材干的做代表。就选安遭、但特连几个诸侯。亚疏与他们把衣服换过，姓名改了，偷偷离了国境。越峻阪大河的险要，一直跑至海边，搭船向对岸法国去了。

　　到了泊岸，上陆后，就赶快去巴黎首府，面谒法王腓律勃。把这事情的颠末告诉法王，还请他帮助。当时法王正与约翰不对，很不喜欢约翰的举动。就满口答应他们的请求，留他们住在自己的宫里。更令亚疏与他宠爱的太子路易住在一块儿，起居饮食，两个同是一样。除谈国家大计外，更叫他研究学问，待有机会的时候再作道理。

　　过了两三个月，约翰知道亚疏的动静，十分愤怒。约翰这时若晓得些大体，就把从前的错谬，平日的失德，对法王赔个不是，与他媾和，迎接亚疏回国，好好看待他。就有甚么事情，也都消灭了。恁想约翰王还一味意气用事，怎晓得这个办法。只管怒亚疏潜逃外国，说他想借他国的力去压制他，要挟他，实在可恶！又恨法王不应答应他们的嘱托。忙召集廷臣，大开朝议。这些唯唯诺诺的廷臣，自然是看约翰的面色，听约翰的主意。遂决议与法国开仗。赶忙就募集几万步兵骑兵，购买无数军器。王亲临监军，统率大军，横断法国特巴海峡，侵进法国去。

　　法王腓律勃听见英人来袭的报，虽事出仓猝，然早已料著有这桩事。因此开仗的事情，都已预备定了。当下立刻传令海陆两军听候调遣，即派一万多精兵严守国境，选拔些有名望有阅历的老将，俾他指挥一切。是时约翰王出一妙策，在各队伍中选了三个有胆量，勇悍敢死的壮士，叫他来自己本营。令参谋本部密将这些计谋如此如此告诉他，与他约定暗号，命他是晚三更时候，偷偷走入敌国的城砦，见机行事，这三个壮士辱承皇帝陛下的敕命，这还了得！看作无上的荣宠。还望将来立了功，这时候得些出色。越发感激效命，死胆向前。赶忙换过轻便的衣服，跑到敌营，窥间伺隙。

　　刚刚这晚北风怒号，天阴月黑，对面咫尺就不能瞧见。那时法国的将官士卒以为风雨这样利害，且又夜深，敌兵断不能来袭的，守备防御比寻常就松了许些。谁知就在这个地方吃亏。这三个壮士将这绳索先挂上城楼，缘绳直上，入他城砦，隐在这些垒后墙角，不敢则声。等了多会，见城中阒寂，四无人声。他们又见时刻已到，遂各分手，你办你的事，我办我的事。把这些火油浇上这些柴炭上面，发起火来。一阵北风吹过来，越发利害，好像赤壁烧兵的光景。约翰王觑见火焰冲天，就知得法，立刻跃马军前，指挥将校神速进兵。这个时候，法兵狼狈逃窜，互相践踏。跑去这边，有火拦着；跑到那边，又有兵守着。英国的军队乘势杀去，好像山崩海倒一般，就把法国的城砦通通占领了。这个败仗传到法军处，士气大沮，说起英军都有很怕的神气。英军势如破竹，驰骤纵横。

　　法王腓律勃天天接败仗的消息，也觉灰心，以为败军之将出甚么法儿也不能敌他新胜之军。若硬战下去，恐怕有灭亡的惨状。不如与英国讲和，将来慢慢去恢复罢。商量了好一会，打算了许多样，乃决计派人去约翰王的本营，先结停战的约。

　　却说这时亚疏及这些改革党更生出一种困难的事情来，是甚么事呢？原来亚疏虽是正统的皇子，然被约翰夺他的权利，不得已领有他母亲勃里他尼的地方，万事都要听母亲指挥，听母亲约束。他的母亲究竟是妇人的见识，见当时法王腓律勃恁样招呼亚疏，保护亚疏，却疑心起来。恐怕法王抛砖引玉，有占领亚疏领土的意思。遂用起家长的威权，赶着要亚疏返国，托约翰王保护他。法王腓律勃看此情形，知道不容易成功，就与英国立约，把领地的疆界划得清清楚楚。到讲和完结的时候，约翰王见亚疏已落他手中，又打胜了法国，改革党又匿迹销声，非复从前这样猖獗。真以为太平无事，可以高枕而卧了，于是骄纵荒淫的本性又发现出来。今天唱戏，明天摆酒，纵欲败度，把这政权都委任这些奸佞小人。朝纲紊乱，王室凌夷，所有法律号令都不出“劳民伤财”四个字。这人民只管受苦，只管被鱼肉，若陨深渊，没有告诉的地方。

　　这些贵族见约翰王太过无道，再将王残虐压制的情状告诉法王腓律勃，将来办改革的事情乞他帮忙。法王腓律勃恨约翰很切骨的，平时卧薪尝胆，常望有机可乘，去报复他，得雪会稽耻辱的。故一闻贵族这番说话，正打着他的心坎，立刻就答应他。当下筹策军略，编捡军队。发一军令，要随时可以调遣，随时可以出兵。

　　却说亚疏这个时候年纪也稍成长，智识也渐长进，更想遂自己的初心。心中别没有他想，天天策画这桩事，以期必成。忽闻法军要侵进英国，好像蛟龙得了雷雨，辙鲋得了江水，喜欢到如获异宝的一样。直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在宫中走脱出来，投法军去。这时法王腓律勃见亚疏坚忍不拔，历如许艰难险阻，总没有一点儿的颓唐，少变些节操，很赞赏他，越发热心为他尽力。再把他的女儿嫁了亚疏，更给他安遭、缅两州，备极殷勤去款待他。

　　约翰王见亚疏私自逃脱，已有几分猜疑。百方侦探，连影儿都不见。过了数日，有知道反叛的贵族往诉法王及亚疏投了法军的事情，去告诉约翰。约翰闻这些改革党，再要请托法国，图谋不轨，大吃一惊。即开朝议，商量办法。当日与会的是英格拉治格尼、安流卑尔、欹康、茄拉路、亚遮斯、遮阿辅里玛丁、希律勃玛、遮阿辅等。这几个各陈大计，有要防御内地，以防法军来袭的；有要严整军备，出法国不意，突进他的国境，去拿亚疏等一群人的。后来卒决议侵袭法国。突然出数万精兵，向斯拉波进发，袭击亚疏。

　　法国迅雷不及掩耳，一切没有防备，就被他把亚疏以外的改革党与贵族等一个一个拿住，槛送本国去了。再将亚疏监禁在辅华莱士城内，后来生死如何，没有一个知道的。据道路的传说，有说约翰王已缢杀他，沉他的尸骸往西因河去了。这约翰王禀性这样残虐，举动这样无道，这等事情固在意中。独可怜这一个正正当当的正统太子，吃了许多艰苦，并没有达得半点儿的目的。却遭约翰的毒手，做了西因河底的藻屑。岂真皇天还未悔乱吗！古语有说“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天不是不保佑改革党的，特要磨折他，困厄他，等他们可以担当重任，不要志行薄弱罢了。

　　却说亚疏沉海的风说传播起来，亚疏领地的勃里他尼的人民一面愤约翰王的无道，一面悲亚疏的惨死。恨的恨，愤的愤，都想把约翰王的肉食了才得甘心，没有一个不说不为亚疏报仇是没人心的。但是力有不逮，不得已再请法王，把约翰王的无道不公平的裁判。法王就答应他，即召英王约翰来法国的裁判法廷。但这骄蹇傲慢的约翰，如何肯去！法王腓律勃越发认约翰情虚畏审，更去运动罗马法王，得他的同意，就发一张宣告，要没收他在法国境内的英国领土，算偿过他的罪恶。这时约翰王总不理会，还召齐伊西卑拉与及宫中的美人，天天歌舞，欢笑玩耍，很像没有宣告的事一样。法王趁这机会，大集兵力，占领约翰领地奴孟的全土。再转军西向，并吞安进、疏安、特连、波特这几州。法国于是阔绰起来，版图大扩，势力大张，好像初升的太阳。

　　至约翰国势如何，有回心改意没有，且听下回分解。

第09回 保国救民志士蜂起　横征暴敛贵族联盟

　　自从约翰王纵酒荒淫，不理政事，这家国的大权都在英格拉治格尼、安流卑尔、欹康、茄拉路、亚遮斯他们手里。耍钱贪赃这是不消说的，更定各种法律，令这些人民言语举动比从前更不自由。这处筹一百万，那处筹几百万。你打量他们要这样多的钱做甚么呢？在我们文明时代的人，看他总以为国家有甚么危急的事情。谁知他们把这些钱都是购买军器，招募兵勇，拿来防家贼的。一举一动，都是要扑灭这改革党的意思。这人民自己拿钱出来缚束自己，如何忍得！少不免又要闹起来了。其中拥戴亚疏，与亚疏有交情的贵族，也看政府的举动越闹越不像样，也要去运动起来。这个时候，通国苟有一二分血性、有些政治思想的人，都怏怏不平，齐声附和。所以贵族党与人民党，分作两派，各办各事。贵族党就举这智勇兼备，大名鼎鼎的宾勃鲁侯威廉做了一个党魁。举康列巴里的大牧师兰格顿帮他担任党中的事务。他两个很得人心，所以团结得很坚固，真算是对奸党一个强敌。

　　这宾勃鲁侯威廉是甚么人物呢？他的家世说来也话长。他从来是英国贵族。自幼少的时候，很有志文学，手不解卷。不像那起没毅力的人，三日抛罟两日漏网的。最好读古今历史，读到英雄豪杰奔走国事，百折不磨，千辛万苦卒奏殊勋的传记，每每拍案叫绝，说“大丈夫固当如是”。所以在书房时候，已被历史上头的英雄豪杰，感化了许多，时时有澄清天下的志气。且他的老子是一个忠诚有热血的人，这家庭教育的工夫，一面要他专心一意念书，一面奖励他的爱国心，要他将来做一个有守有为的政治家。他本来是天赋聪明的人，又恁样有志，恁样勤力，一到壮年便已不凡，在同族中他的声名啧啧人口。自古道：“时势造英雄，英雄造时势。”所以贵族们组织改革党时，就推他做首领。

　　再说兰格顿自被选做大牧师以来，来了英国。他的职务本来是传教的，却一面传教，一面将现时政治恁样腐败，恁样要改革，天天演说，开发激动这人民。是以贵族们知他也是一个非常的人物，拉他进去，同着宾勃鲁侯威廉做党里头的领袖。

　　这时人民党虽然是在野的，志士家愤奸党的设施，大声疾呼提倡起来，做原动力。却其中有一个鲁伯益科特，从前是做过大官的，也很为他们出力。因他做官的时候，在内阁会议与法国开仗的事情意见不合，便辞了官不做。后来知朝廷的人物没有一个中用的，就专心一意联结人民党，到处演说。有时登些文字在报纸上，激发人民的热诚。又暗中替［人］民党办些革命党不可少的东西。所以人民党见他热心爱国，老成练达，就推他做一个首领。这鲁伯益科特，从少时生来的天性，是很朴诚谨厚，言语举动亦是温文尔雅。在外面看他，总看不出他是一个革命党，不问亲疏，他都推心置腹去看待的。这一副赤诚热肠，感动人实在利害。是以各州人民不独服从他改革的主义，就是被他的德化也还不少。所以很敬重他，爱戴亲近好像父母一样。他的命令，党中的人是没有一个不依的。是以人民党与贵族党对付奸党的势力，若比较起来，人民党还强几分呢。

　　这时希望改革，去附和贵族党、人民党的人日多一日。朝廷上的奸党也很有耳目的，知道他两党的声势，未免有些寒心。又要开秘密会议，商量办他的法儿了。那时贵族人民两党声气不甚相通，是以很多窒碍。但办这些事情。总要互相联络才能成的。于是两党都渐渐晓得这个意思，都谓既然是替国家出力，同向一条路上走，何必分开！贵族、平民后来果然联合起来，到这时候声势越发利害了。

　　天下事也有很凑巧的。当时刚刚发见出一件东西，是与改革党很有力量的。看官读到这个地方，也该为改革党浮一大白。这件事是甚么事呢？就是从前轩利第一世的时候，英国的贵族及人民，见这些官吏任意去蹂躏人民的自由，这痛苦的事情实在捱不过去。于是同心合算，要轩利一世给他们一张敕许状，把这权利恢复过来，就不受这官吏干涉了。当时这件事，民间父老虽是还有记得的。但年湮代远，这张敕许状在那一个处，又敕许状里头说的是甚么条款，没有一个知道的。是以这年纪稍大的父老，见今日人民被奸党压制到这个田地，恁样受苦，一讲起时事，就把这件事做话柄，太息痛恨，今不古若。怎知当时贵族党中这大牧师兰格顿，在一古刹里头捡出这张敕许状，十分喜欢，好似获了异宝一样，给大众看。说道：“这真是上帝给我们改革党的！这里头所记载，都是我们祖先，也曾向先王轩利第一世陛下所得的权利。真是金科玉律，就令千百年后也该与从前一样有效力的。有这敕许状，我们同胞断断没有甘受他们狗党官吏干涉的道理！今日我们商量改革的事情，正可拿这敕许状当做旌旗，招集各州的同志，把这敕许状普示我们同胞。苟有心肝血气的人，一定要赞成的。”说完，各同志把这敕许状细看一回，都感激先帝陛下的明圣。又恍然大悟，天地的公义正道，理该如此！当下赶忙要召集各地方贵族人民的代表，遍示这敕许状。遂议定时日，在奴忽治州山麓，人迹稀少的寺院开秘密会，大集同志，即发信去通知各地。各人一接了这个消息，不问道路的远近，果然如期齐集这寺院。

　　是日，人民党首领鲁伯益科特，贵族党首领宾勃鲁侯威廉，康列巴里的大牧师兰格顿三人，都穿起极庄严的礼服，出去会场。这时与会的人，都向他三人殷殷勤勤握手为礼。他三人也恭恭敬敬答还一个礼。先把今日密会的大意说了几句，后又奖励各人的热心，说道：“实在钦佩钦佩！”这时满座肃穆。不一会儿兰格顿上演坛去，拍手的声好像山崩海倒一般。兰格顿对大众略一点首，就说道：

　　诸君，今日得与诸君大集，何幸如之！鄙人不敏，为吾等改革党发见一无上福祉之大利器。今日得此机会，告于诸君，实为我等改革党兴盛之前兆！当先王轩利第一世陛下之时，吾等祖先为保护自由之权利，自轩利第一世陛下得一敕许状。此事诸君当有所闻。然此敕许状所记载条款之如何，如何与吾民以自由，以我等以幸福，年湮代远，想无复有记忆之者。故至今日，我等同胞天赋之权利悉被褫夺。或为奴隶而受苦役；或没收财产而致困乏。甚且呻吟叫号于雇主鞭鞑之下，莫肯相救。似此惨状，痛何可言！我等虽主持公理，日谋改革。然所以强我党势力，张我党声威之法，究未得一。此我等与诸君，日夜忧虑而未得达此目的之原因也。蹉跎岁月，一事无成，重可叹惜。幸鄙人某日于古刹中，得轩利第一世陛下与我等先祖之敕许状。其中条款，专在保护人民之权利。若此敕许状能行之，今日则我等断不至受此羁轭，复睹天日，而优游生息于自由空气中。彼轩利第一世陛下，所以与此敕许状于我等祖先者，是明认我等同胞为天帝之子孙，应享此权利。此是公理，固万古不磨，百世不易者也！故今日当本此敕许状以为根据，恢复此已得复失之权利。即今日政府不与我等以特别之自由权利，然于此敕许状所允许之范围内断不许妄为侵犯。此实不易之天理，世界之公道！如今日政府之举动，是真逆天理背公道之大贼。我等实行天理公道，以谋改革，真仰不愧天，俯不怍人，诚毫无所恐惧者也。苟有血气者，谁不表同意于此义举者耶！呜呼，英国人民谁有不愿奉戴此敕许状者邪！今我等欲据此敕许状以谋改革，鼓励大众，当必有闻声相思慨然赴义者。其全胜奏凯指日可待，诸君其益加奋发，肩此重任，以救国家之危亡。此实鄙人所日夜深望于诸君者也。

　　宏论滔滔，不忆不怖，字字从心坎中流出。这会员等屏息静听，有惊的，有喜的，有感激先帝恩义至于流涕的。此外还有几个上场演说，大概都是激发勉励的说话。一直闹到五点多钟，才散了会。

　　来会的人回去后，将兰格顿演说的意思，与及敕许状的大概，再说与各人知道。各人越发涌起这热血来，东奔西走，组织同盟，以做应援。有涉山跋水，不远千里来到本部，以供奔走的。此后改革党日盛一日，英国全土，没有一处不有改革党的足迹与及改革党的势力。这个时候，改革政治实舆论所公认的了，所以上书的，草奏的，上条陈的，与及怂恿政府、恐吓政府的到处都有。这奸党仓皇无措，又愤又气，实在除了从改革党的希望，把这专制政体改作自由政体，以买国民欢心，再没有别样法儿可以保持国运、回护王室的了。

　　至这一班奸党用甚么法儿对付改革党，且听下回分解。

第10回 仓皇失措求援法王　两面受敌大困新党

　　却说这奸党看改革党的势力好像野外的春草，刚才划去不一会，又蒙蒙茸茸生长起来。想了许多法儿，都不能永绝他的根株。这一天在英格拉治格尼的相府，大会重臣，商量扑灭改革党的法儿。这一位重臣遮阿辅里玛丁首发一议，说道：“今日贵族及人民稍有势力的，都要附和改革党，好像吃了改革党的迷信丸药一样。所说的话，所做的事，总不离改革党的臭味。把官爵去劝诱他，利禄去贿赂他，枪剑去恐吓他，都毫不改变，好像疯颠。今日缚束他们的法儿，依兄弟愚见，实除了宗教的势力外，没有法儿。我约翰陛下，当背了法王命令的时候，法王怒将起来，把这破宗的事情责我们陛下。我们陛下强硬不屈，没有理会他。法王再把宗教的威力，命令我国的教徒，说陛下不守教法，此后可以不要尽服从的义务。又向法国腓律勃王，数我们陛下的罪恶，叫他切责陛下。陛下知敌他不过，不得已到法王处谢了罪，认了错，才得无事。诸君大约都晓得了。就这种事情看起来，宗教的势力实在利害。若果利用这种势力，一定可以降服这改革党的。诸君意思，打量这样计策，可以办得去不办得去呢？”众人本是计穷策尽，一听见有人发这个议论，就满口说是，没有一个异议。就将这个政策，奏知约翰王。约翰王似有不大喜欢的意思。后见内阁诸公通通赞成，不敢说他甚么不妥，就批准了。

　　英国政府就派出一个公使，到罗马府进谒法王。将本国危急的情形先说一番，再请他保护本国的政府。法王那里晓得甚么，总以为改革党就是乱民，自然是帮着政府的，就答应他。看官，这种事情，在奸党是很得意的，若在改革党，便有些不稳当了。真可惜欧洲中古之世，各人困于旧教思想。若非后来宗教改良，怎能够文明进步呢。这时英国公使回国，政府就知道法王答应保护了。满朝官吏十分欢喜，这是不消说的。自此得了靠山，就放着胆子，用十分严酷的手段去办这改革党，毫无假借。

　　改革党见这势力微弱、奄奄待毙的政府，忽向本党又用起严酷手段来，实是十分奇怪得很。于是密派间谍，去打探政府内里的事情。知道政府已得了罗马法王的援助，大家吃了一惊，纷纷去讲避他凶锋的法儿。在今日看起来，这改革党已经得了贵族人民两处的势力，又改革的议论为舆论所公认，就令政府有法王的援助也不要紧。怎知英国当时人民信仰宗教的心事倒很利害，看法王好像天帝一样。他一两句说话，比法律还要利害过十分，不敢同他作对的。所以改革党的势力虽有几分，也是敌他不过。且改革党当初也知道宗教的势力关系很大，若想成就改革的大业，不能不假法王的力。现在被奸党着了先鞭，越发失望了。到这时候，改革党的志士深知英国人情，不可以轻举妄动，同国王、法王作对。又要藏器待时，韬光养晦，再等机会了。看官，大凡碰着一两件不如意的事，就心灰意冷，这就是志行薄弱不干得大事的。至豪杰的用心，愈遇艰难越发勇往。你看将来改革英国的弊政，令英国再睹天日，岂不是这改革党的吗！

　　却说当时奸党用甚么法儿镇压改革党呢？有用兵队势力的，有用宗教势力的。纵横跌荡，好像狮子出了双角，猛虎傅了两翼一般，声势实在利害。若果照这样办下去，这改革党不等到一两年，恐怕都要扑灭完了。是时宾勃鲁侯威廉、鲁伯益科特、康列巴里的大牧师兰格顿三人，与及这几个有名望的，看这种情形，实在痛心。虽耗尽心力，绞乱脑浆，总不能找出一个完全的法儿来。只管太息痛恨，天天抱着这个闷葫芦。其中有好几个血气方刚，好使性儿，死而无悔的壮士，见现在情形好像鼠入牛角一样，愈逼愈紧，就商量说道：“同是要死的，与其束手待毙，何如用荆轲专诸的手段，杀他几个奸党，倒还死得痛快！”这边政府知道这种事情，少不免有些险处，早早派了许多包探，细密查察这改革党的举动。这包探原是为名利两件事来的，那里晓得国家大计。凡事有一点儿的风声，就铺张扬厉起来，禀告上官，以图博些功劳为吃饭的地步。

　　可巧这一千二百十四年十一月下旬时候，威廉侯、鲁伯益科特、康列巴里大牧师三个，引着改革党中有名望的七人，密去伦敦首府某侠客的家里，商量各种事情。这侠客叫做威廉勃鲁士，当时在伦敦首府是最有名的孟尝君。有他手下的壮士食客，大约都有几百人。他的房子虽不是十分宏敞，却幽邃闲雅。前几年，改革党重要的人物，凡有甚么事情要大家商量的时候，就在他的家里开秘密会议的。这奸党的包探，不知何时晓得。是晚，改革党一班人在他家里开会，就派一两个行踪诡秘的人，静静走进他的房子里头，躲着个僻静地方，听他们商量事情。这改革党的人，那里晓得有人属耳于垣，只管吐露胸臆，我说这样，你说那样。其中有一个愤激起来，说道：“这个没有心肝的政府，逼到我们没有去路！难道他们可以杀我们，我们便不可以杀他们吗！依兄弟愚见，若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炸药，刺客两件事是不可少的。”声情激烈。在里头躲着这个人，听见这几句话，就静悄悄的走出，一直跑回英格拉治格尼处去告诉他。

　　是晚正是奸党开密会，正要吃饭，还未散会。忽听见管家说有人要把紧急事情禀告，英格拉治格尼心中知是这桩事，就叫他进来。及至进来，就仓仓皇皇说道：“今晚小的探知，改革党的巨魁在威廉勃鲁士的房子商议大事，小的偷走进去觑他举动。其中有一个实在大胆，说道欲办改革的事情，非把贵官显吏杀了，怕没有成事的日子。各人都满口赞成。小的听到这种说话，很愤他们口里乱凑，赶快跑来禀告大人。若不早些处置，怕又要闹出大事来，更不得了。若这时赶紧派兵，围着他的房子，一定是一网打尽的。”那时政府虽是借法王的后援，装作很利害的神气，实在极怕改革党的势力，风声鹤唳，睡也睡不安稳的。今闻这言，满座失色，吃醉的也要惊醒起来，快命捕吏到勃鲁士处掩捕他们。

　　这三十多名的捕吏飞跑到勃鲁士的门前叩门，这个说奉官命，那个说奉上意，嘈杂到不成说话。这里头就晓得一定不是喜信儿，少不得命这护卫的壮士十来人，坚守住前后两门，不要乱开。捕吏等了多会，就破扉闯进去。那时壮士拦着他，使不得进。他们好像老虎一样，咆哮肆骂。话犹未了，两下就打架起来。究竟改革党寡不可以敌众，抵当不过，竟被捕吏杀死三四个，打伤几个，就推进房子里去了。幸亏勃鲁士及改革党重要的人，见势头不好，早已用梯子跑过樯头去了。这里捕吏进来时，搜索了好几会，把这贵重的东西抢了许多，再把这无谓的人拿了几个，禀告政府。政府赶忙派遣侦骑，四出查拿威廉勃鲁士等一班人。

　　究竟他们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1回 贵族急公全家惨死　名僧爱才挺身劫狱

　　却说威廉勃鲁士自这晚脱了虎口，走出来后，一直跑到格林忽治的地方。这地隔伦敦约有五里余。勃鲁士此时人地生疏，实在狼狈万状。幸亏这处还有两三个同志，仓仓皇皇找着他们，就躲避在他家里。原来勃鲁士的为人，轻财重义，侠气干霄，当时主张挫强扶弱，替人讨不平。所以约翰王及这奸党，知道他一定不是安静的人，恐怕养虎遗患，常欲得而甘心。今见他招集这改革党在他家里，图谋不轨，又复胆敢拒捕，与这改革党私自逃走，正有拿他的口实。赶忙派了许多捕吏，近自都会，远至山谷，都藏有暗查去打听他的消息。搜索了好几天，连影儿都不瞧见，好像黄鹤一去，渺无踪迹的一般。这捕吏实在着急，想出一个法儿来，说勃鲁士的行踪，他的家眷一定是知道的，把他的家眷拿着，不怕他不供出来了。约翰王满口称善，就命捕吏到勃鲁士家里把他的夫人玛治打及儿子威廉夫妻拿回，囚在营疏尔城内的牢狱。古语有说：“罪不及妻孥”，这野蛮政府如何晓得这种公理，只管用专制手段去压制人民，压到这人民不敢做声罢了。

　　过了数天，先提勃鲁士的妻出来审问，要他将勃鲁士的行踪快供出来。他本来是不知道的，如何能够说出来呢。这不问道理的法官总不信他，只管拷问。差不多要弄死了他，才放下去。后又审问勃鲁士的儿子。他的儿子虽然是知得父亲的音信，但他是晓得道理的人，若将父亲的行踪供出来，不独不孝，且改革党全体也有影响。是以始终不肯供出。法官等那时很像虎狼一样，立刻命将各种暗无天日的刑具拿出，叫甚么背凳，叫甚么企笼，叫甚么猴子偷桃，拷问威廉好几回。威廉捱不过，就昏倒在地上了。后来又把他救醒，再去拷问。这个时候威廉身无完肤，连声也说不出来了。一人犯罪一人当，捕人家属无理已极，又用这惨酷刑法任意鱼肉，你说在野蛮政府底下的人民可怜不可怜呢！

　　他们三人自入狱后，饥寒交迫，已是精神疲倦。勃鲁士的妻是一个柔弱的女子，如何堪得这种痛苦，加以忧苦抑郁，不上十余天，就吊死了。威廉的身体本来不是十分强壮，自捱过各种严刑之后，身负重创，更觉衰弱，支持不住，也又死去。最惨的是威廉的妻，怀孕已有四五个月。一闻他丈夫的噩耗，发起狂来，笑骂无常，或歌或泣。有时把自己的脑袋撞向铁槛去，有时用口咬自己的肌肤。发了三四日狂，便堕胎而死。因一个人白白害了四五条人命，今日看起来虽是极可惨伤的事，在当时政府实看作死了四五只蝼蚁一般。且谓他们罪有应得，理该如此。天下事还有甚么是非呢！

　　却说奴威治的地方，有一间很大的教堂。这教堂的住持叫做遮阿辅里，天性极其纯厚，博学多才，留心国事，与寻常光穿着一件袈裟的牧师截然不同。他虽是一个牧师，然志气远大，专交结各处的志士，常以救国救民为自己的责任。从前贵族人民两党首领，及牧师兰格顿等，大集徒党，得轩利第一世给与人民的敕许状，公示大众时，就是借他的寺院做会场了。又与前时在伦敦开演说会，触政府忌讳，被投牢狱的威廉亚卑涅做总角交，也曾同过一个学校念书有好几年。所以两人的性情，十分投契。自从他的好朋友亚卑涅入狱后，时常以代达他的目的自任，东奔西走，席不暇暖。不是提倡公理激发民气，就是考察形势布置策画。屡次险些落着捕吏的手，幸亏他灵敏机警，得脱虎口。后来经营数年，见所谓英雄豪杰的人物，大半都是晓骂几句人，晓说几句平等自由，甚且借运动的口实谋生渔利，假招纳人才的名目走向酒地花天厮混的。你看他这般见识的，真是一个少大言多条理的人材，实在稀少。所以他时时想着威廉亚卑涅，足足花了许多金钱，托了许多人情，出了许多法子，总弄不得他出来。又气又愤，千思万想，没有善法。于是想用强硬手段，抢他出来。赶着招集部下有胆量的人，星夜跑到亚卑涅监狱的近旁，要破狱去了。

　　欲知他可以救得亚卑涅出来与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12回 节妇贞诚上感天帝　英雄逅邂相遇深山

　　却说这遮阿里辅跑至亚卑涅监狱处，相度地势，正要下手。谁知亚卑涅是一个国事重犯，比之寻常罪囚看守自加几倍严密。这些捕吏忽见有这形迹可疑的人，那有不拿的。既把遮阿里辅拿着，捆绑起来。搜他的身上，又带有各种凶器，知他们一定是来劫狱的。监禁了几天，拷问了几回，就不由分说拉去正法了。改革党人材已是稀少，今又弱一个，不能不为改革党痛哭一回了。

　　却说亚卑涅的妻安氏，自从他的丈夫入狱后，逢礼拜日，就跑去伦敦的礼拜堂为夫祈祷。那一天正孤灯独坐，愁怀撩乱。忽然有一个人影，站在他的面前。安氏抬头一看，却是一衣裳楚楚，笑容可掬，艳似春花，皎如秋月的美人。安氏一惊，心中想着好生奇怪。从容对他问道：“令娘是人还是狐呢？为甚么更深夜静闯进人家？”这美人掉头说道：“妾不是人又不是狐，乃侍奉天帝的女官。闻姊姊哀诉良人含冤下狱，苦求我主去救护他。姊姊的贞操热诚感动天帝，且天帝也深鉴姊姊的良人为国救民的苦心，怜他受奸党的凌辱。总是他劫数未终，所以从前不能救他出来。现在历劫已完，还要借他人的力方可出脱。姊姊明朝清早，登北方的大山一望，一定见有一龙一虎，云起风生，两两相斗。姊姊若能劝他不要两败俱伤，就是良人出狱的时候了。”说毕，倏忽间便失了美人所在，无踪无迹，不知那里去了。这件事说起来似有些荒唐，但古语有说：思之思之，鬼神通之。可知世间自有这种道理，是不可以事属罕见，就把这种道理都抹煞去，指他作诞谬无稽呢。是时安氏茫然若有所失，似梦非梦。暗里思量：天帝虽是悯我，救我良人。但龙虎战争好不利害，我是一柔弱妇人，如何解劝？往复踌躇，心中好不烦闷。后再思量一会：天帝既肯助我，一定是有善法处置的。且纵有不测，为我良人牺牲我的一身，亦算完我的心愿。于是通宵不寐，一直待至鸡鸣时候，东方微明，孑然一身，就望着北山去了。

　　这个大山，西南临海，壑谷高深，松柏林茂。虽在白昼，阴郁荒凉，实在令人害怕的。那时安氏穿过了一个森林，攀岩越谷，登山四顾，却并没有半个人影儿。只见有蟠若虬龙的老松，卧若伏虎的怪石，好像是昨夜那美人所说的龙虎一般。安氏心中暗想：难道是这老松与怪石也会斗起来么？不然就是我心里妄想所致。正在彷徨疑惑间，忽然山风飙发，木叶萧森。安氏举头一望，忽见前面的树罅电光闪闪，瞥眼见有两个壮士，互相吼怒，厮打起来，滚作一块，好像龙翻虎斗一样，两不相让。那时安氏心中暗想：难道昨晚的事情，就应在这两个壮士的身上不成！赶着上前劝道：“二位壮士休要苦斗，两败俱伤，实在无益。天下正在多事，英雄何患无用武的地呢！”这两人好像没有听见，依旧剧斗，刀剑纵横。安氏不敢上前拦阻。

　　不一会，两壮士停了手，各卸战袍。安氏那时不避嫌疑，就站在这两人面前说道：“妾有一言，不揣冒昧，敢以陈之两位壮士，请垂清听。妾家近住在这山下的村落，良人名威廉亚卑涅，奔走国事，东南西北，初没有一个定处。去年暮春时节，在伦敦的会堂演说，曾有一两句说话，触着约翰王陛下的忌讳。就被捕缚，定他五年禁锢的罪，囚着他在营疏尔的监狱，已经捱过一年多了。妾因每礼拜定往伦敦的礼拜堂为夫祈祷，幸上天鉴临。昨晚忽遇天使，吩咐妾明朝登这北山，遇见有一龙一虎相争，千万劝他别要苦斗，那时良人就可以复睹天日了。妾今早孑身冒险，来到这处地方，不意忽逢两位壮士。想昨晚天使所谓龙虎的，就是应在两位了。所以造次唐突，特来相劝，伏乞恕宥。”两壮士忽闻此言，相顾失色，惊愕万状。中有一人说道：“令娘就是威廉亚卑涅的娘子吗？”安氏答一声，说：“不错。”顺口请教他的姓名。他答道：“我是克拉德拉孔，也为国事奔走，漂泊到此。”那边一个说：“我是愤时嫉俗，思易朝政的改革党中一党员，叫做营打泰格。”两人怒气渐息。安氏再说道：“克拉德拉孔先生可不是云的姓龙的名吗？营打泰格先生可不是风的姓虎的名吗？昨晚灵神所说龙虎的战，是真不谬。”他两个壮士也觉得有些奇怪，不敢详细审问。

　　安氏改容再问道：“两位先生既属同志，为何至此两相格斗？”克拉德拉孔答道：“鄙人本来是生长伦敦，叫做卡尔巴利。前时一出一入都被奸党所窥伺，险些儿遭他们的毒手。幸天命未终，得脱虎口。然这些奸党侦骑四出，搜索得极其利害。我本孑然一身，死不足惜。惟念死只一回，不可浪死。是以望着格林忽治数里外的田家投去，暂时躲避，再作道理。谁知他家的主人不弃鄙陋，遂将他的息女辅拉华许配小弟。正在结婚的那一晚，我们同志忽来一个电报，叫我即来格林忽治。那时小弟遂寻人迹稀少，山路崎岖的地方跑去。途中大雨滂沱，遍身沾湿，特焚柴取一点儿火，烘这些湿衣。后来又遇着那位先生，与我同病，亦来取火。谈笑之间，论及天下大势，现时政局。因意见有些不同，议论有些不合，不觉用起武来。粗鄙之罪，请令娘饶恕。”安氏听见此等说话，心中暗喜，知是与我丈夫同一流人物，正好托他打救。但未识那边一位意见如何，故未敢唐突。

　　欲知克拉德拉孔回答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3回 千里奇逢班荆话旧　群英相会救友同心

　　却说营打泰格听了卡尔巴利这番说话，大吃一惊，就对着他说：“老兄就是我的妹夫吗？我就是辅拉华的哥哥鲁士卑治了。前几年别离乡井，周游天下，想多找几个同志，同心协力，将来担任国家的大事。零丁漂泊，不知不觉又过了数年。近来乡心忽动，想回家里去一省双亲。途经此地，忽遇老兄，听了各种的高论，就知道是非凡人物，一定是改革党中之铮铮的。正欲披露心腹，纵谈天下事。但迩来这些奸党愈弄愈巧，狡计百出，每每作违心的论。口里随便说几句文明的话，心里头实像虎狼一样，混入改革党中打探消息。小弟阅人既多，也不免狡猾起来。所以刚才故作诽谤改革党的说话，不敢露出真面目来，遂致缠个不休。原来老兄就是我的妹夫，实在失敬失敬！请为恕宥。”卡尔巴利闻言，始知他是内兄。先说了几句谦逊的话，更说：“老兄的事情，前听令尊说过，实在佩服得很！今日忽在此地得拜尊颜，真是天缘不浅。”絮絮叨叨，说了一番家庭琐事的话。

　　后来讲到威廉亚卑涅的事，太息了几回。又说：“亚卑涅为救我同胞，无辜入狱，实在可悯。刚才听那令娘的说话，就是天帝也以救他的事情付托我们。违天者不祥，我们两人将来救他，不可不想一个万全的策。不然好像遮阿里辅，不独无济于事，却令这些狗党防范愈密。少不免又去磨折亚卑涅，越发使他多受一层苦楚。不知老兄有何高见？”鲁士卑治答道：“尊论甚是。但天下事那里有万全的法儿？若想到透，是没有一件事办得过的。冒险固是有弊，总是持重也有持重的弊，不过见事办事罢了。”

　　正在商量，忽然森林里头跳出一条大汉。头戴着皮做的头巾，足缠着黑色的足抽，腰佩长剑，手拿弓矢。身高七尺余，年方三十许。气象峥嵘，眼光闪烁，好像一个猎夫，又似一个山贼。他们正要去问他的来历，他却徐徐行至三人面前，恭恭为礼。特向鲁士卑治道：“小爷你忘记了我吗？小的就是令妹辅拉华乳母的孩子律克卑。小的幼少的时候，跟随家母出入府上，深蒙爱顾，屡受大恩，实在感激不尽。自辞了府上后，往伦敦首府，投身侠客威廉勃鲁士家里。蒙他赏拔，叫小的跟着他走。后来有改革党员名望的人，那一天在勃鲁士家里开会。不知因何事故，被政府知道。他便派了三十多名的捕吏，破扉进来。小的与这些家丁挡着这些捕吏，待主人与及改革党逃脱后，乃容他进来。故这些捕吏拥入时，主人及改革党的人已通通走了，一个都拿不着。小的与三四个同伴也乘间逃脱，相议分路去寻主人的踪迹。小的细思，现在政府的行为举动是没天理的，没良心的，离奇变幻，不可思议。主人的家眷究竟不稳当，因转回主人家里，劝主妇搬家，以免陷这野蛮政府的毒手。无奈主妇是很正直的人，说良人有这种事情，实在意中。但我妻子全不知情，就令奸党如何横暴，那里能够株连我等。若仓皇逃走，却似出于有志，他们反疑起我们来。你是与他们曾格斗过来的，他们总认得你，你可找一藏身的地方，暂且躲避。”小的听了这话，就没有法子，跑出来再寻主人。但是寻了一个多月，影儿也不见。小的流离漂泊，没有托足的地方，不得已跑到故乡过这日子。今日天气晴和，特携弓矢来这地方游猎。忽闻刀响叮当，知是有人打架，遂寻着刀响的声音，来至此地。来后又不见打架，只见有两个壮士伴着一个妇人，越发疑惑。细看一会，原来就是小爷，真是可惊可喜了。小的茅舍离这处不远，若不嫌卑陋，请到舍下少少憩息。”

　　鲁士卑治答应了他，便指安氏说道：“他就是亚卑涅的夫人了。”律克卑便向亚卑涅夫人说道：“夫人的贞烈实可钦敬，闻名已久！但亚卑涅先生近来消息未审如何？”鲁士卑治代安氏将他事情细说一番。律克卑激昂慷慨，热血坌涌，说道：“他在重牢里头，看守严密，一两个人恐不容易救出来。我主人勃鲁士所养的壮士，倒还不少，潜伏各处。若与他们商量，谋劫狱的事情，或办得到。不知尊意如何？”鲁士卑治三人听了，欢喜不尽。便说：“我们同志，正是商量这个办法，真是英雄所见略同。今日无端邂逅，亦是皇天助我们改革党的机会。”律克卑沉吟了一会，又说道：“我们要去劫狱，夺亚卑涅出来，野蛮政府定以为他的夫人所主使，又来骚扰，也未可知。据小的愚计，不如请他到小的茅舍暂且藏身。”安氏多谢了几声，说道：“妾上无翁姑，下无儿女，自良人入狱后，零丁孤苦，身似浮萍，孑然一身，毫无牵累。既蒙垂爱，敢不从命。”律克卑又说道：“现在天也不早，何不一齐先到茅舍，细细商量，以便行事。”各人都感他的厚情，相携下山。

　　行了两里多路，至松林阴翳的地方，露出一间茅舍，这就是律克卑的房子。各人一齐进去，拜见律克卑的母亲，略叙寒暄几句。律克卑的母亲先对鲁士卑治陈述久阔的情话，叮咛反覆，说完又说。又问道辅拉华的近状，对卡尔巴利应酬一番，向安氏又叹赏一番，慰劳他几句。于是杀鸡为黍，以治供具，这是不在话下的。律克卑于是与卡尔巴利、鲁士卑治，三人相商，结拜兄弟。是时鲁士卑治万事都搁下，只欲赶紧招集壮士，把亚卑涅救出，声声要赶快下手。律克卑说道：“现在政府搜索甚是严密，我们几个一块同去，好像出队一样，形迹可疑，也就陷于危险之地了。不如小的一人改装易服，先去访壮士们。诸君就在这茅舍守候，方为稳当。”各人见他说得有理，都答应了。律克卑赶快收拾几件衣服，就要首途。临别的时候，告诉他们以十日为期，便出门去了。

　　话分两头。却说律克卑出门后，自朝至暮，东奔西走，跑了两三天，却找不出一个人来，好不心焦。一日，刚在那一所客店投宿，心中很不愉快，去找店主闲谈，借以散散闷儿。倾谈起来，少不免问起店里现在有几个贵客。店主说：“现在贵客也不够十个，但是有一个很奇怪的。”律克卑即接口问道：“是怎么样呢？”店主说道：“这处地方僻静，晚上一早就要关起门来，此是这里的规矩。那一位贵客，日间出门去自不消说，直至一更多天尚不回来。但至明早，又见他睡在床上，门是一点儿都没有动着，依旧关起来的。不知他是在那里回来？神出鬼没，很令人害怕。”律克卑听着，心中就懂了几分。细问店主，那一个客住在那个房间。店主告诉了他。他到晚上，就要去探访这位贵客。

　　原来就是威科伦，从前在鲁勃士府上天天见面的。久别相逢，欢喜自不在话下。律克卑就将这种事情大略一说。这威科伦听了，也没有商量，也没有踌躇的。只便说明天快去找些同志，早日下手。心中一面揣度，这一个住在那里，那一个住在这里。打量了一会，都有几分成算。明早就同着律克卑按图索骥。果不出所料，跑了一天，就找了六七个壮士出来。这些壮士一闻此报，皆说道这种事情是本该做的，齐声应诺。于是约定时日，在律克卑家里齐集。

　　律克卑以事已就绪，先自回家里去，将这数日间的事告诉他们三人。且将威科伦的本事，细说一番。他三人眉飞色舞，深谢律克卑，只有天天盼望壮士们赶快来到。到了是日，这威科伦先跑到律克卑家来。其余六人，或一个，或两个，后先齐集。群英相会，商量如何办法。此是不消说的。

　　至这件事成败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14回 政见参商宾勃侯演说　宪章宣布改革党成功

　　却说营疏尔的牢狱，全间部是用石头砌成，比铜墙铁壁还要坚固。但自从拿了遮阿里辅后，政府看改革党办这件事有似儿戏。说亚卑涅是改革党中一个极要紧的人，挺身出来救他的，只得遮阿里辅一个。又拿着一口洋枪，一张小刀子，就想去劫狱。这样迂拙，料改革党没甚么人材，没甚么死党，不过一犬吠形百犬吠声。不是以利合，就是为著名誉跟着风潮走的。看他不起。所以近来不大以改革党为意，看管亚卑涅也不像从前那样严密。

　　卡尔巴利他们纠集同志后，有扮作商人的，有扮做小工的，有扮做教士的，一个一个混进去营疏尔牢狱附近，见机行事。住了两三天，没甚眉目，好不纳闷。刚刚是时乃十一月下旬，节交冬令，风雪严寒，天阴月黑。他们知这些狱卒，一个月受七八块工钱。现在冷到这个田地，非去吃酒也去打睡，断未必肯彻宵看守，替他捱这些苦楚。决意是晚下手，马上通知各人，预备一切。到了三更时候，更刮起大风来。风声恕号，敲门凿壁也听不见。他们咸说孔明借得东风，我们也借了北风来。好不愉快。先派一人爬过监狱的墙头，进去打探消息。去了半点多钟工夫，不见他出来。各人以为他一定被人拿着，彷徨疑惑，好不担心。

　　正商量如何办法，忽树林里头走出一条大汉来。各人大吃一惊，想扑过去格杀他。卡尔巴利留神一看，原来就是他的哥哥营哈利，赶快上前问他来这里的缘由。他遂将卡尔巴利杀了三个刺客，这一晚官要拿人，他也逃走的事说了几句。又说：“近来听见喧传，这些奸党不日就要将亚卑涅正法。我为着国家的前途，朋友的交情，好不伤心。想去联合改革党去搭救他，又找不得改革党的行踪，所以单身冒险，也跑到这里来，略尽自己这点心事。我来了许久，觑见有人站着，不敢出来。后细听一会，知你们也是商量我心中这件事，知是同志，正好合办，我才敢跑出来。我前几天也打听清楚，亚卑涅在那一间监房，在第几号房子了。”各人听见这话，欢喜自不消说。

　　正说话间，那去探消息的人回来报导：牢狱里头阒其无人。看门口这一个，也拥着被窝，盖着头脑，昏昏沉沉睡去了。他们喜跃万分，就叫他引导，扳着这绳做的梯子，鱼贯进去。手足都已冻僵，差不多拿也拿不稳，站也站不住。闹了半点钟工夫，才爬过去。进去后，就叫营哈利带他们到亚卑涅住的监房去。谁知把这双铁门一撞，惊起看门的人。他闻人声汹涌，知是有变，马上吹起响铃。这些狱卒犹在梦中，仓仓皇皇跑了三十个出来。有拿着自己的靴子当洋枪的，有拿着一卷画轴当刀子的，狼狈异常。改革党他们如虎入羊群，杀了几个，捆起几个，此外通通跪着乞命。勒令要他开了这双铁栅，他们通通跑到亚卑涅房间。

　　亚卑涅正躺着看书，忽然见他们进来，又惊又喜。问了好几句为甚么到这里来，没有一个回答他，只管拉着他的手，拉他出去，飞跑似的直跑到格林威治的地方。是时东方微明，差不多就要天亮。就走进森林里头，暂且躲避。忙着人通知改革党首领宾勃鲁侯威廉与鲁伯益科特他们。他们是有阅历的人，就叫亚卑涅不要孟浪，找一个僻静的地方，躲避一月半月，才好出来运动。律克卑就带他到自己家里。亚卑涅夫人是在律克卑家里的，夫妻相会，久别重逢，这种愉快，看官大约都可以晓得，自不消执笔人赘说。

　　却说政府知道营疏尔监狱被劫，亚卑涅逃走这件事，十分震怒，立刻悬了一万几千元的赏格，打电去各国政府，请各国拿他。谁知改革党的主义，已为舆论所公认。他的罪名又是公罪，各国那有交人的道理。那知政府不晓得公法，还是意气用事，下他一个大逆不道的罪名，就算耻辱他，好等他不齿于人类。看官，你说可笑不可笑呢！

　　一晚，改革党他们在鲁勃士的别庄开一大会。政府打听出来，就派了几十个宪兵去掩捕他们。那一班守卫壮士看来意不善，一面通知他们逃走，一面出去拒敌。七八个壮士，如何能够抵当这几十个宪兵。宪兵遂蜂拥进这别庄去，楼上楼下一个人影儿都没有。跑到后花园一搜，见有好几个躲在石山背后。宪兵扬扬得意，以为纵然不是首领，也一定是极重要的人。就将他们几个捆绑起来，带他回去。政府有鉴于亚卑涅这件事，就禁锢他们在重牢，连审问也不给外人知道了。到了翌日，伦敦城中喧传改革党昨晚被政府掩捕，一网打尽。

　　那改革党的同志得了这个消息，马上通知各处支部，出法保救。过了二三天，全国改革党这处十个，那处八个，通通挤在伦敦城中。还有路远的人，不能来得这样快当，随后亦陆续来京。那宾勃鲁侯与及鲁伯益两首领，自这晚逃脱后，躲在格林威治那一间和尚寺。一闻各同志这样热心，又咸集京师，知是一大机会。两个商量说：“机会是最难得的东西。若逸了机会，驷马也追不回。我们正可顺天应人，乘势举事。”于是你提出一条问题，我提出一条问题，都商量妥当。就派一密使通知总会，说是晚改革党所拿去这几个，不过园丁，并非党中重要人物。并请各支部的总理，快来商量事情。

　　各人得了这个信，自然是喜不可言。各支部总理，就驰集宾勃鲁侯两个处，商议大事，各人发表意见。那年少气盛的人，心醉卢骚民约的议论，又见各国革命革得这样爽快，忘了本国数千年的历史。又不暇计及国民智识的程度，各国窥伺的危险，非说今日自当革命，就说今日不可不革命。更有横暴议论，说宁送给外国，也一定要革命。那阅历太多的人又说，天下事谈何容易，非有十二分成算，断不可轻举妄动。把天下的事情，比各种机器，说机器虽是灵巧，然有一粒小砂梗着就转不动了。这种议论，说他老成持重也可，说他畏首畏尾也无不可。此外有主张利用主义的，有赞成平和主义的。不过一百几十人，差不多有十几个政见。因为革命这两个字好讲说话，还是主张革命的占了多数。

　　宾勃鲁侯待各人说完，说道：“诸君议论虽是不同，实不外以救国为宗旨。但凡事利多害少，才做得过。我国民保守的性质，诸君总可以晓得。革命两个字质言之，就是作反。若运动人出去作反，不独号召不来，却招人疑忌。本党得养这种势力，也全因舆论赞成我们的主义。我们若变了宗旨，岂不尽失天下人心？舆论的势力，比兵队的力量还要利害些。不如我们率着几千同志，面谒约翰陛下，将现时人民的惨状，国家的耻辱，逐件陈奏。请他驱逐奸臣，录用新党。现在陛下不过被这班不知国家为何物的奸臣蒙蔽，一切外间事势全不晓得，所以如此，若是知道，总有悔悟之一日的。将来我们有所借手，一切容易，比在局外手无斧柯，横发狂论，扼腕抵掌，一点事情都干不出来，还不于事有济吗。这样办去，一则不至苦毒生灵，一则不怕外国干涉。现在国力这样疲弊，事势又这样危急，若错了一着，就全局败坏。请诸君细想才好。”各人是向来尊崇宾勃鲁他们的，听了这番说话，更知刚才所说都是理论，不适时宜。遂满堂一致赞成是议，马上公举鲁伯益做大将，亚卑涅做参谋，号召全国志士，直指伦敦进发。

　　政府得了这个警报，立刻派兵防御。谁知这些统兵大帅，不独呼应不灵，却有与改革党作内应的神气。仓皇万状，只令近卫兵坚守伦敦城。近卫兵以地方辽阔，兵力薄弱，容易失守，请求入守王宫。其中渐有逃亡，将成瓦解。于是英格拉、亚遮斯、欹康这些奸党，知大势已去，进退维谷，三十六着，除了走的一着外，并无他策。于是有挈眷跑到外国去的，有削发入山做了和尚的。改革党遂以堂堂之阵，正正之旗，入了无人境一样。箪食壶浆，欢呼万岁。亚卑涅更发一号令，说掳掠者斩。所以这几千义勇兵，更鸡犬不惊，秋毫无犯。上自贵族，下至劳动者，没有一个不赞赏改革党的举动。其中有许多向来附和奸党的，也转过来讴歌改革党。这是趋势党，原不足挂齿牙。但即此也可想见改革党的势力了。

　　那威权赫赫，统御二百多万英国臣民的约翰，变了寡人一个，孤立在坑勃沙城中。真是呼不应天灵祖灵，调不来亲兵救兵，彷徨无措。改革党先将国家的大计，民生的疾苦，陈奏一番，后才将改革党的目的发表出来。约翰细想，若给他们宪法，将来束手缚足，不能任意指挥。以皇帝的尊严，要仰这些蚁民的鼻息，好不耻辱。若不答应，则现时身命都悬在他们的手，好不危险。打量了一会，心中说道：现在他们有挟而求，不先答应他不行。后来我有势力，依与不依是由我的。主意已定，七月十五日，遂降了谕旨，命国民会议制定宪法。于是改革党传檄四方，召集全国志士，在兰尼美开大会议，商量编制宪法，组织新政府的法子。

　　是日，约翰王及王族贵族都来与会。各人就推宾勃鲁侯做会长，鲁伯益、兰格顿、勃鲁士、亚卑涅做副会长。你想一条，我拟一款。大家商量了好几回，就制定六十三条宪章，呈与国王。国王只有唯唯诺诺，不赞一词，就盖了御宝。宣示天下，举国欢声雷动，高呼万岁。至这六十三条大宪章，世人就称作大法典。看官读英国历史，自然晓得，不用细说。

　　往后英国人民得这样自由，这样幸福，也都是这大法典固了基础。饮水思源，又岂不是食宾勃鲁侯、鲁伯益他们的报吗？回想他们提议这件事的时候，岂料及身而见，又岂敢云一定有成么？不过拿定宗旨，见事做事，百折不挠，那件大事业就成于他们的手。所以天下事，不怕难做，不怕失败，最怕是不肯去做。若肯去做，炼石都可以补天，衔石都可以填海，志气一立，天下那里有不成的事呢！就今目下失败，然有了因，自然有果。十年、二十年后，总有成功之一日的。看官读这一篇，不要崇拜他们，歆羡他们。你想学他，就有第二个宾勃鲁侯，第二个鲁伯益出来。孟夫子有云：人皆可以为尧舜。至去做与不去做，岂不是又在自己么！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