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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世界

作者：碧荷馆主人

糟木匠检阅，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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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回 丧心作马骗人也当猪　得意出羊城奴乎非犬

　　大凡中国人有一种特别学问，从遗传性带下来，水不能濡，火不能灭，叫做只知利己，不知利他。揣摩纯熟，养到功深的，就是于人有害。只要于己有一丝的好处，且把良心歪到半边，千方百计，竭力钻谋，便像心如意了，还不住手。

　　广东地方又有两种普通学，一赌，二鸦片，人人皆知，人人皆喜，不知丧失多少生命，破败多少人家。咳！这些人饶着不死，难道好不穿衣不吃饭么？

　　距今六十年前，干支也是乙巳，通商初定，虬髯碧眼，来者日多。买一瓶酒，几个水果，都用整块的金圆、银圆，引的广东人，便觉不入宝山，此生虚度。恰巧街头巷底，忽然贴满了古巴招工的长红。先有几个乖透顶，坏到底的，看在肚里，趁势争先，想大大发注财源，这其间不知又拆散了若干人家，断送了若干生命。他们并不放在心上，却因此引出一班绝世的英雄，开出一座梦想不到的世界。

　　六十年后，重逢乙巳，忽然黄浦中，有三只大轮船，九面大红狮旗，飞入口门，在他们也算是将功补过了。

　　原来广东香山县有座市镇，名为澳门，在明朝便借给葡萄牙，后来久假不归，反客为主，竟成了藏垢纳污的渊薮。有个著名财徒贝▉仁，内地犯事，逃到澳门，东钻西闯，鬼混了两三年。别无长进，只相与几个西洋人，学会一口咕里咕噜的西洋话。

　　乙巳元宵，到一处火树银花，见一人鲜衣华服，庆贺那良辰佳节。▉仁愁城深入，杖头无钱，闷闷地信足所之。走进一家洋行，找到细崽房门，见是反锁着，还当回家过节，翻身移步，已近大门，想一想，又找到厨房。却见炉火通明，油香四溢，大司务七手八脚整理杯盘，三四个侍者穿梭价送出送进，都是忙不可当。见了▉仁喜道：“今天在那里？怎不来帮我们？”

　　▉仁问道：“行里请客么？”侍者道：“美国邮船上来了一个洋人，叫做勃来格，家住古巴，说有整千万家私，要在广东招工去开荒垦地。这回没工夫，停会儿细谈罢。”仁便抢着一碟一碟的望外送。

　　行东见他勤谨，也觉喜欢，对勃来格道：“我荐给你的就是这人，明儿你到省城，便可带往。他本是省里人，情形熟悉，很可做你帮手的。”▉仁见勃来格两颧高耸，凶眼外露，拳粗于臂，手劲若铁，倒觉有些害怕。勃来格相了▉仁一眼，说：

　　“这人倒颇伶俐，但是跟了我，一次违令，要吃十鞭，两次违令，要吃百鞭！”行主笑道：“倘然三次，要加几倍呢？”勃来格嘻开一张大嘴，两手作势道：“三次违令，便活活打死！”

　　行东哈哈大笑道：“说玩话罢哩，没有的事。贝▉仁，你不要怕，他是心直口快，极好伺候的。”▉仁唯唯道是，那敢多说什么。勃来格道：“你今天便跟我去，我说的话，就是主说的话。你违了我，就是违主，无处得救。你可要小心！”▉仁低声下气，回了两声“是、是。”等到席散，勃来格才将省中情形，详详细细问了一番，又同行主商量妥贴。

　　隔了十日，开一只轮船，在虎门外抛锚下碇。▉仁引勃来格另坐小轮，到沙面找所客栈，安顿行李，连夜刷印长红，城里城外，四处张贴。

　　广东那时米薪昂贵，十有九人度日艰难，十有七人间居失业，听说古巴水土怎样好，起居怎样便当，工钱怎样贵，东家怎样和气，章程怎样完善，人人都动了心。只是有的上有父母，不舍得儿子飘洋过海，去做小工。有的是下有妻子，尤其难舍难分，远离乡井。有的亲戚朋友，苦口劝解道；“此时传闻之辞，虽觉动听，但是人心难测。万一将来所见不如所闻，上前不能，退后不得，不是自寻冤苦么？”因此人人扫兴。

　　贝▉仁连守半月，不见一个应招，衣食日用，虽不缺少，天天所受的打骂，二十四句钟，极少要受八小时，也觉闷急非常，意兴萧索。

　　这晚回栈，前脚刚进，勃来格早厉声问道：“还是你一人么？”后脚缩不迭，孤拐上已着十余鞭，只在地上捎滚，直听勃来格断了声息，才悄悄扒到自己床上。

　　踌蹰了一夜，东方刚白，溜出栈门，径到番滩馆去寻主人，想干老营生去。那里想到，早有几人住在馆中，见面时，拍手笑道：“老贝怎么今天才来？累我们好等！可是白道发迹，旧朋友就不爱认么？”丢头一罩，把▉仁怔住，半句话回答不来，只呆呆地相。馆主哈哈大笑道：“我早劝你们不要性急，老贝自然会寻上门来。今天如何？只看他行动的样子，大约已吃过大亏，你们不必再挖苦了。待我同老贝说明，商量正事要紧。”

　　转向▉仁道：“你不是在澳门跟勃来格来招工么？若要两三万人，须另想别法。若要一千、八百人，不消半月，一呼可集，你怎不早来寻我呢？”▉仁大喜问计。几个人低声低气，半晌商定，同到栈中。

　　勃来格余怒未息，盛气而待。▉仁叫众人站在门边，自己蹑手蹑脚，轻轻地带走带爬，到勃来格身边一站，又轻轻地回道：“四个大工头都来了，不论一千、两千人，半月便可招齐。”勃来格才微微有些笑容，回头问道：“怎么你又招工头了？”

　　▉仁道：“人多了，总得分头去办。我算是个总工头，以下招四个大工头，以下再招十余个小工头，每人名下限招五十人，又快又容易，不是绝好法子么？”

　　勃来格笑道：“这主意倒不差，四个大工头叫什么名字？以下小工头有人无人？”仁才道：“小工头也有了，只不曾来。四个大工头，叫做戎阿大、狄阿二、万阿三、倪阿四，都是眼睁睁、手长长、玲珑尖利、有名的好汉。现在房门外，可好叫他们来见一见？”勃来格点一点头。

　　▉仁才喊一声：“来！”四个加一个，七跌八撞，纷纷进来。勃来格昂然上坐，不曾抬身。等他们行过礼，问道：“第五个是什么人？”▉仁满脸飞红，吞吞吐吐了半天，喉咙里硬并出一句话道：“是番滩馆主钱小鬼。”勃来格道：“他来做什么？”钱小鬼抢着说道：“你们不是来招工么？要老老实实的做，百年招不到十人。我有一个主意，已同老贝谈过，不知合用不合用？”勃来格道：“不差，我来了半月，不见一个人影，你有主意只管说。”只见钱小鬼，又是低声低气，讲了半天。只听勃来格连声道：“使得！使得！午后我带老贝来走一趟，就留他帮你们的忙。”

　　却说广州谷埠，有个花船驾长，姓朱，双名阿金，娶妇陈氏，也在船当女佣。夫妇同庚，又在少年，如鹣似鲽，形影不离。无奈阿金一生好的是赌，一天不去，手足发麻，连胸口也奇痒难搔，偏偏十场九输，船上几个工钱，尽数消缴了，有时还累其妻，拔钗典衣，替他赎身。

　　新近三四天，陈氏见丈盈囊而出，垂橐而归，明知又是五木神收的月饷，倒也不在意中。只是阿金嗳声叹气，整夜不眠，追问缘故，只不肯说。陈氏正在纳闷，却见阿金又像犯了失心疯，渴不问茶，饥不问饭，双眼酸酸，有泪无泪，喉间隐隐，有声无声，待哭不哭。

　　陈氏急到极处，说：“夫妇之间，有事尽可明说，不要这样郁在心上，怕先伤了身子。”阿金还是哑巴锁了喉管，有口无话。陈氏失声大哭，说：“三年夫妇，耐苦安贫，不曾破过一句口，反过一回目，这几天怎把妻子当作路人？究竟是生病，还是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呢？”

　　阿金经其妻再四逼问，不觉也哭道：“五日内现洋输了一百多元，又欠馆主二百余元，馆主说是洋人本钱，逼我三日归还，三日还不清，要押我到古巴做工，欠的钱按月在工钱上摊扣。我不去哩，无钱还账。去哩，撇不下你，如何是好呢？”

　　阿金说到这里，索性嚎啕大哭。

　　陈氏倒揩一揩眼泪，说：“赌账不还清，不怕他告发。你实在胆小，就到别处躲两天，等他来时，我一个女人，怕他怎样？遮莫也挡的十日半月。”

　　同船的人，得了风声，挨拢来听，都道：“大嫂主意不差。阿金！你只管走，有人讨账时，我们也好帮大嫂说的。”阿金道：“你们说的太平话，欠了摊馆账，行动有人跟随，肯容你走么？稍些看的不对景，你们真肯拼钱，便把你一枪送命。我真是一时糊涂，上他这一钩。苦呵！如何是好呵！”同船的人黄了脸，不敢再说。

　　陈氏沉吟道：“三日内要二百余元，真正无处筹划。且问你，古巴做什么工？要女人不要？譬如夫妇同去，能常在一处不能？”阿金道：“粗的开矿种地，细的卷烟熬糖，女人尽用得着，夫妇在一处不在一处，还须去问。”陈氏道：“若然能在一处，我和你同到古巴走一遭，若然要分开的，你能躲就躲，不能躲，一命连两命，索性和他拼一拼。你快去问来？”催着阿金，立时就走。

　　阿金走到馆中，先是狄阿二问道：“阿金，你来还钱么？”

　　阿金陪笑道：“不是，我来找老钱，问句话的。”旁边走过倪阿四，说：“你这笔账在我名下，有话问我，不用找老钱。他也没工夫同你多谈。”阿金又陪笑道：“我就问古巴这句话，譬如夫妇同去，能在一处做工么？”

　　倪阿四一听，话里有因，满脸都是笑容，说：“怎么不能？并且怕是有父母、有公婆无人侍奉，格外要给安家费，到了地，格外另给房子。洋人最尊敬女人，比寻常单身工人看待正自不同呢。”阿金也喜道：“我先回去一趟，就来回话的。”倪阿四道：“好！好！我在这里老等。”

　　阿金头也不回，兴匆匆回到船上，详细说给陈氏听。陈氏也喜道：“我同你一无父母，二无公婆，领了安家费，不论多少，尽数归还赌账，身子就轻了。”阿金道：“我约倪阿四在等回音，要去回复他了。”三脚两步，赶到摊馆。

　　贝▉仁也在那里，听阿金一说，忙道：“你们两人，本来动身时要预领三个月工价，就把这项先扣一半还账，一半仍交你领回，未了的账目，以后按月扣还，安家费是少不得的。”

　　阿金道：“我们夫妇，一无父母，二无公婆，用不着安家，也把来算还赌账罢。”▉仁目视倪阿四，阿四却高声道：“阿金真是快人，老贝！你就把三个月一半工资先算给他，余外就抵了账。只是轮船快要开了，阿金！明日领你妻到这里来，我陪你们上船。”阿金一手领钱，一手又想再赌。倪阿四却拦住道：

　　“带在路上用不好，定要输完了安心？”阿金有些惭愧，才歇手回去。

　　明日午后，当真带些行李，夫妇两人同到摊馆。倪阿四正在门前张望，说别人都到齐了，就只等你两人，便领到划子上。

　　阿金看一排两只，约坐二三十人，女人却只他妻了一个。

　　上船坐定，荡起两把桨，趁着退潮，片时已出虎门。戎阿大指着一只三枝桅双烟筒的大轮，招呼船户靠上去，系定缆绳，放下软梯，大众纷纷都上。阿金一手掮了行李，一手又扶住其妻，也从软梯到了舱面。瞥见▉仁胸前抱一只小哈吧，嘴对嘴，正在喂食，一个洋人，背手立在半边，嘻嘻的笑。

第02回 谋食舟中初犯禁　醵金道上又当灾

　　阿金不招呼，随众进了大舱，左右正中上下四层，三排统长的吊铺，先有三四百人，七横八竖，在底下两层打睡。阿金夫妇，便在第三层。紧靠后壁，摊下行李，刚要睡下，见▉仁左手抱狗，右手扶定阑干，从梯而下。

　　倪阿四同三人赶过去，陪定▉仁，逐层查看，大约是点人数。点到后壁，阿金陪笑问好，▉仁板了脸，咕噜了几句道：

　　“怪模怪样，挤在一处，算是你们有夫妻。”阿金回视其妻，双颊飞红，重眉锁翠，眼汪汪早似泪人。吓得不敢则声，赶紧缩脚上床，一个不留神，后脑在四层板上一碰，直扑下地。▉仁骂声：“不中用的东西！”阿金还没爬起，一脚飞过，踢在背上又直挫下去。

　　陈氏喊道：“平白地欺人则甚？还了你们工钱，我们夫妇好上岸的。”倪阿四一双乌珠红肉半暴半凸的眼睛，睁有桂圆大小，大声问道：“工钱便还了，二百余元的欠账怎样？”▉仁却拦道：“大嫂说玩话罢哩，阿四不要认真。”

　　正闹时，有人喊道：“老贝快抱狗去，密司忒在寻哩。”

　　▉仁忙道：“来了！来了！人数还没点清呢。”那人道：“你又强，想是背上痛定了。”▉仁把眼一斜道：“你又胡说了。”

　　抱定那只哈吧，跟了那人便走。阿金才从地上爬起来，两手撑定床板，先探进头，横身蜷脚，平睡定了，慢慢挪动，翻身侧卧，同其妻唧唧哝哝，做牛衣对泣的班本。四边见的人，窃笑指目，都道：“这模样儿真是冤人，怪不得要招老贝说话。”

　　阿金夫妇，付之不闻不见，一概不睬。

　　守到近黑，先有人送进一把筷，一幢碗，按人分派。在后又送进几桶饭，几十碟乳腐，几十碗清汤。下两层先到的，哄然赶抢，杓儿、碗儿、筷儿一片声怪响，引得后来的，喉咙火冒，人人都跳下床。

　　却说船上的诸人，挥手禁住。众人不服，说：“别人有饭吃，偏我们该饿的？”下层人失笑道：“新来后到，却也难怪，船上规矩，要开了船才有饭吃。此时是花钱买的，五钱银子一顿，天天现交。”众人一听，便缩回头。等大众吃完，船上人走尽了，才聚集计议道：“五钱一顿，一天就是一两银子。吃这一点子菜，太觉不值，我们合雇划子上岸吃去。”

　　下层人听说，又笑说道：“你们都乖，偏我们就是呆子，肯花冤枉钱不成？可知道这张扶梯，一下不准再上，昼夜都有人看守，误走一步，尉迟恭钢鞭丢头直盖，已伤过二十多人，你们待从何处去雇划子？”三层人一听，才断了上岸的心肠。

　　陈氏尤其悲苦，却出主意道：“我们夫妇怕面食吃不惯，带三斗米来，又有洋炉，诸位如有带米的，何不凑齐了分起煮吃？同在一船，还分什么彼此呢？”三层同来的，顿时你也掏出五升，我也掏出八升，你也取出一锅，我也取出一炉。

　　下层人见了眼红，说：“我们来的匆匆，没想到这着，你们如有多余，情愿花钱分些自煮，省得受船上人的瘟气。三层人道：“一总不到三担米，全船要吃一顿还不够哩。”陈氏道：

　　“不是这样说。老话道，同船合命，况且都在难中，不怕一天煮几斗米的稀汤，一人一碗，不至饿死。只要将将就就，混到开船再说。只是这许多水那里去取？诸位可有法想？”就有人接嘴道：“茅房半边，有自来水龙头，待我去来。”取只面盆朝天就走。陆续跟了十几人，大盆小碗，搬满一舱，七八只洋炉，同时发火，焰腾腾，光烁烁，耀眼晃目，渐渐水熟，粥香外溢。

　　大众正在流涎，却听梯上一片靴声，十几柄回光灯飞入舱中，头前两个黑奴，有人认得一是管厨，一是管舱，齐声吆喝道：“船上第一禁的是火，你们谁起意做这事的？”连问三声，没人答应。便有侍者把炉火吹熄，开玻璃窗，连锅抛入海中。

　　黑奴高举皮鞭，没头没脸，挨排打来，顿时舱中盈天沸地，一片哭声。

　　阿金钻进被窝，缩做一团，偷眼望其妻时，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忽地下床，抢上前喊道：“是你老娘起的意，要打便打你老娘一人！”黑奴揪住发髻，挥鞭待打，面前忽然无数喊声，都是：“是我！是我！”只觉两臂也被人揪住。灯光下又见陈氏盛怒之际，正如初日芙蓉，落霞秋树，越显得艳丽可人，把髻一松道：“去罢！慢慢同你算帐！”回身大步径自上梯。

　　大舱中，骤然黑到没丝亮光，原来天已晚了。陈氏正觉不能举步，却听阿金背后说道：“几乎把我吓杀，你胆子忒大了！”一手便携住袖子，摸到后壁，依旧上床睡定。大众叹息道：

　　“我们自不长进，才中了别人算计。如今进退不得，不知何日才能出头？”陈氏悲悲切切，对着阿金道：“初上船所见的还不过几个奴才，已是万分可恶，料想将来，决无好处，横竖不花钱也没饭吃，情愿饿死，倒是干净。”

　　阿金抖索索的道：“你死了，我呢？万一洋人逼我退你的工钱，不是要我命么？”陈氏道：“你便同我死！这样受辱，还贪图些什么？”阿金道：“不好，不好。我同你无儿无女，就这样一死，不把祖宗香烟绝了么？不如耐心守到古巴，再作计较罢。”从此阿金只随大众，一天也出二两买命的银子。到第六天上，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陆陆续续上了八九百人，上下四层，挤得没些空缝。阿金夫妇已并在一床。

　　第七天下午，忽见四个工头，同了二三百人进舱，贝▉仁、钱小鬼都在里面，转眼间不知何往，只听梯面上嘣然作响，响过后，骤然如在黑夜，伸手不能见指，对面只可听声。舱中四处同时发作道：“我们是来玩的，怎也关在舱内？老钱，你同船上既是相熟，还带我们去罢。”闹了半天，不听老钱答应，便又喊道：“老贝！老戎！在那里？狄老二！万老三！在那里？

　　呵呀呀！倪老四！还是你心善些，不要给我们吃苦！”任你喊破喉咙，只是叫天不应。汽管三鸣，轮声四沸，倒听得开船声息。一霎时，有倒地声，有撞壁声，有哭声，有劝声，大约舱面诸人，都被闹得一夜不曾合眼。

　　东方既白，勃来格带一个总工头，四个大工头，十几个黄黑水手，揭开舱板，同下大舱。那些人饥肠倦眼，正在朦胧，一闻响声，人人惊醒，忘命奔上，把工头揪住，拳脚交下，却吃饿的若，狂风大浪，船体偏斜，都觉立脚不稳。勃来格不问是非，在众中指出四十个小工头，同着水手，在梯半边小房内，搬出无数铁链，见两人锁一双，顷刻间全数锁住。

　　看贝▉仁时，倒地乱哼，戎阿大、万阿三脸似金纸，鲜血直冒，狄阿二、倪阿四模模糊糊，伤势都不轻，先令侍者送到医生处养伤，才带小工头逐层点名。此时各层，我挨你挤，但见人头攒动，人声嘈杂，实在无从查点。

　　勃来格想了一法，吩咐一张铺坐四人，等大众坐定，看还有无铺可坐的，又令着地靠边，顺着铺形，也是四人一排，坐在板上。分拨清楚，才见阿金那边三男夹着一女，此外有三女一男的，有两男两女的，乱嘈嘈的和哄，便把小工头一人一鞭，喝令挪开。阿金略一俄延，鞭影横飞，又梢带其妻头上。陈氏一肚郁闷，借此捶墙撞壁，狂哭不休。

　　勃来格气极了，才待打下，忽又缩手，说：“你想嫌这里不舒服，搬到房舱去住好不好？”陈氏停哭不语。勃来格笑嘻嘻道：“我扶你下来罢。”丢了鞭子，双手伸过，陈氏也把双手搭定。阿多眼睁睁干号狂急，无可奈何。忽见其妻银牙一挫，俯身低头，把勃来格一手一口，两面两掌。勃来格顿时手上、脸上，一条条都是乌道鸿沟，霞飞月满。那班小工头，因他调笑得热闹，远远避开。勃来格双足乱跳，无人来助。待拾铁鞭，偏偏手背上胀痛彻心，不能平举。

　　恰巧水手送过▉仁等五人，回身进舱，见勃来格模样希奇，暗暗失笑。勃来格却咆哮乱指道：“把这女人衣服剥去，绑在柱上，先打几百鞭子，丢下海去！”水手不辨何人，横扯横拽，许多女人，急得乱叫乱躲道：“不关我事呵！不关我事呵！”

　　勃来格才明白指道：“是这个女人！是这个女人！”水手便拥到陈氏铺边。

　　阿金在其妻口咬手抓时，神魂已失，到此际，不知不觉直跳下床，飞奔过来。勃来格抢不及，急喊拿人。不想左右中三行上下四层所有工人，一齐发作。也不知陈氏凭何魔力，能使众人齐心合意，推的推，搡的搡，把勃来格撵到梯边。管舱人带了无数黑奴闻声赶到，擎枪吓禁，也被众人夺下。勃来格见事不妙，拔步飞逃。背后有人追上，只差两级，扑通一声，舱板盖下，接一连二的纷纷倒下舱来，爬起跌落，嚷做一团。三四句钟，还不曾停。

　　勃来格才同大副、二副，又跟着一群水手、侍者进舱检点。

　　死了九个工人，三个水手，又有一名女工，有些已头开额裂，腹破肠流。带伤三十四人，却水手多于工人。勃来格令将死尸尽数搬到舱面，望海中抛下，伤的水手带去医调，小工依旧喝令归铺。然后来查，陈氏已不在床，再点别个女工，一人不少，才知也在死数，便把众人喝骂一回，自去歇息。

　　过了数十天，船到一处商埠，正是古巴会城。先在北岸靠定码头，就有关员上船。勃来格报明人数，并告知明日登岸。

　　关员约略一查，并不漏税物件，也不深问。这时大舱中因伤因病，先后又死一百余人，共存一千四百七十三人，内有十三名是小工头。不知生的好心，还是歹意，大众却听他们说道：“我们好兄弟四十人，死的二十七人，虽说自作之孽，究竟也上洋人的当。活的十三人，吃时欠饱，病时无医，同诸位一样受苦。勃来格的矿厂，听说还在东部，穿山过岭，有六七天不通铁道的路程，必然崎岖难走。虽说另有湖道可通，闻勃来格节省费用，要逼我们起旱。诸位请想，饿乏的人，再要晓行夜宿，戴星披露的赶路，保不住无人生病，也保不住无人病死。若像船上病无医药，死便葬身海中，在旱路上，自然要喂狼饲狗。

　　难道我们本国住的厌烦，到古巴寻死么？”说到这里，满舱中呜呜咽咽，只是哭声。女人里头有妻亡其夫，母亡其子的，尤其惨不忍闻，哀能动人。又听说道：“我们和诸位者是同类，出门在外，彼此犹如亲人，想起旱不比坐船。勃来格不代我们请医，好自己请，不代我们棺埋，好自己买材埋葬，只怕无钱罢了，有了钱愁他则甚？不瞒诸位说，我们不比大工头，每月工钱比诸位只多三元，经他几次的搜括，身边所剩不过八九元。

　　现在想和诸位商量，公立一会，专替同类中病者延医，死者营葬，在会的月捐一元，我们十三人，月捐三元。诸位若然应承，便从今日为始。”大众听了，都以为然，公举两个小工头，八个散工，专管这事，按月轮换。

　　一夜无话，天晓时，贝▉仁同戎阿大等催促诸入上岸，那些上链的，到此无从倔强，昨晚先就开锁，随着大众，一跷一拐，挨到岸边。先有六个黑奴在前引路，勃来格同十几个白人，骑马在后监押，想都是矿东厂主了。第一日走的平路，第二日清早起身，随高逐低，连过三座小山。时值正午，迎面万峰耸翠。危崖插天。又走四五里，已近山趾。打一望时，左临峭壁，右倚深渊，正中间蜿蜒一线，便算是人行大道。捱到半腰，都已汗雨通流，喘吁不止。忽然下面递来暗号，知有人倒在山下。

　　原来会中定的章程，一路有事，或以手作势，或以足点地，或以眉传，或以目语，传消递息，以便预作准备。当下大众让在一边，会员飞驰下山，见是三个女人，抚心喊痛，七个男子，两足肿到腿弯，脚跟裂缝，哼声不止。

　　勃来格一班人，挥鞭乱击，叱喝快行。却见一个刚起。一个又已睡下。正在暴跳如雷，发月会长便来献计道：“这样情形，光打怕不中用，待我招呼散工搀扶同走。”勃来格无奈答应。会长又递暗号，通知男女会友，每一人用两人前护后卫，簇拥上路，晚间赶不到站，拣一片空地，支篷野宿。

　　勃来格自不放心，左手执灯，右手提鞭，亲自巡逻。瞥见树林中有人坐地，窃窃私议，便把灯隐在怀中，招手叫贝▉仁，跟在背后窃听，才知是会中收了捐钱，计议替病人延医买药。

　　贝▉仁认得两个小工，是戎狄名下，暗暗告知勃来格，回账抬名传来，厉声诘问。工头失色，回答不来。勃来格便令大工头，把两人揪下，各责铁鞭百下，又立逼着轮换用力。两人起初还求饶声，呼痛声，打到六十多下，早已索然气尽。大工头便停了手。勃来格怒骂四人不肯出力，四人跪报导：“人已死了，不用再打了！”勃来格不信，离座执灯亲自照看，知是真情，喝令拖出帐外，抛在林中。带了黄黑奴绕林围守，不准一人近前。天明后，滔滔上路，不想中有一人，实不曾死。

第03回 闻抵制破产东归　遇乡亲边床西笑

　　古巴一岛，先属日斯巴亚，政苛税重，民不堪命，屡举义旗，以抗日人。军兴之际，土客不分，欧美侨民，也不免受池鱼之祸。幸亏警电朝传，兵轮夕至，不知保全了多少。独有我们的同胞，呼天无路，吁地无门，只好尽人欺侮。

　　后来美人战胜，从日人手中把古巴夺去。我同胞知美国为自由平等的祖国，以为从此可以拨云见日。不想禁约之苛，定例之烦，竟于东方人种中，用特别手段待我同胞。

　　其时太平洋中的华人，美利坚全国约有十余万，檀香山约有二万余，古巴约有四万余。今天查册，明天照像，天准作商人，明天又改作工人。我同胞重足而立，侧目而视，正在人人悲愤。

　　忽然上海传来一电，说商会学界公议，所有美货，一概不定用，以为抵制，非待彼国改良禁约，不肯罢手。中国全国，到处响应，已经定期实行。旅外同胞，喜得以手加额，遥祝祖国诸君的胜利。谁知这消息，传到纽约一个巨商耳轮里，蓦地感动。除住宅同几只轮船依然留在公司，此外行厂、货物、地皮、房产，尽数变卖，净得美金八百万元，存放银行，收取子金，为家人日用，孑然附轮便回中国。

　　船上头等舱二十七间，这巨商住的九号。对面七号，一老一少，像是日本人，又像是菲列滨人，不曾理会。晚膳时，恰好排在一桌，彼此怀疑，只敷衍几句门面话，也不曾深谈。饭罢，同到甲板散步。这巨商听老少两人自谈衷曲，说的一口广东土白，才知也是本国人。赶忙上前，自通姓名，说：“小弟姓夏，双名建威，南直隶应天人氏。向在外国经商。此番因闻祖国有抵制禁约之举，亲往探听实在消息。不知两先生姓氏踪迹，能明以告我否？”那老者答礼道：“小弟姓何，号图南。

　　这是小儿去非。踪迹离奇，非立谈所能罄尽。先生既是热肠人，且请回舱，倒几瓶葡萄酒，作竟夕清谈，当令先生始而怒发上指，继而引巾拭泪，终且破涕为笑。悲欢离沓，情不自禁哩！”

　　建威骤闻其言，虽是惝恍迷离，无从捉摸，大约必有奇文，便道：“闻君所言，使我欲狂。本是对门居，请更订连床之约，破此岑寂。何君！何君！当不嫌仆唐突也。”当时回舱，图南呼侍者买六瓶酒，行箧中取三只玻璃杯，几种干脯，邀了建威，开樽共饮。图南黄发皤然，精神弥满，饮兴又极豪爽，连引数巨觥，微有酣意，掀髯作色道：“建威先生，亦知广东猪仔之祸否？”

　　建威道：“固尝闻之，但未知其究竟。先生忽为此言，殆曾身受其害者？”图南道：“一语破的，先生真是解人。弟自有生以来，未尝一出国门。”指着去非道：“不想为这个孽障，垂白之年，倒要轻身万里，远渡重洋，真是梦不想不到的事。”

　　建威道：“怎么是为著令郎呢？”去非道：“我少就傅训，坐困经生，长而涉猎书传，始知九洲以外，尽有须弥，六合以内，何止拳石？便有乘风破浪之志。所愿不遂，郁伊坐愁。那年偶出虎门，登高纵览，晚霞落日，绚烂波心，正如万顷琉璃，罩住了无数金星，游衍晃漾，照眼生花，不禁喝采道好。那知就这声中，转过一人，执手问讯。我以其突如其来，尚只虚与委蛇。

　　“其人却道：仆平生好观海，不想先生具有同癖。仆只恨家贫累重，不能于汪洋浩瀚中击楫高歌，一吐胸间宿鲠。天天在这浅水滩头，徘徊一晌，便算开了眼界。自谓井底之蛙，将见笑于鲸鲵，那知一夕之内，跬步之间，却与先生相遇，也是前生缘法。

　　我笑说道：“楫转而为帆，帆转而为轮，瀛海茫茫，只如咫尺。古人所谓如此风波，公无渡河，足下正不消重吟复唱。

　　那人指道：“面前那枝高深若屋，横广若梁，不就是轮船么？屡思登舟周览全船的结构，虽不能附之出海，也聊慰一时饥渴。但闻上有洋人，恐不容我辈涉足。因此欲前又止。

　　“我于此时笑不可仰，道：足下空具须眉，不殊巾帼。洋人是人，我辈不是人不成？何胆馁若此？仆虽不文，愿陪足下一行。那人欣然便就滩边唤枝小划，渡上大轮，先在舱面周游一遍，以次而至二层、三层，到货舱堆货的所在，再不想入我眼帘，动我感情，竟载了一群上等动物，缩颈蜷足，苦脸愁眉，似有无限苦楚，欲言不敢言之形状。我不禁出神止步，细视他们面目，再不想便是同种同族的同胞，越发欲行不忍。

　　再不想一霎时间，船身晁摇，地轴震动，仿佛竟似开轮。

　　回首望那人时，早已杳无踪影。急急转身踏梯而上，再不想四处舱门，都关得没丝隙缝，竟是升高无路，无计奈何，便随着众人去做牛做马了一遭。”建威拍案道：“设计之巧，措词之工，彼辈何尝非人？怎便丧心昧良，至于此极！昔之所谓汉奸，彼辈大约就是缩影了。图南先生一颗掌珠，轻入匪人之手，并且茫无消息，那时怀抱又复如何呢？”图南道：“小儿平日朝出暮归，都有一定的时间，那天过时不归，错疑在戚串家酒食停留，再不想隔日尚无影响。到处探问，都道未尝见面。小弟就觉有些惶惑，还说偌大年纪，不见得被人拐骗。再不想隔了一日，就听见父母失子，兄失其弟，妇失其夫，乱哄哄通城闹动。再不想传来警信，说那天虎门口外，有条火轮船开往巴西，展轮时节，渔舟渡船上，都远远离有哭声。小弟想到以前古巴招工，闹过一回‘猪仔’，这番儿小儿必被骗往巴西。”

　　说到此外，眼圈一红，不觉掉下两行血泪。接着又说：“小弟那时上顾天，下视地，无往或有生人之乐。荆人只生一子，倚门倚闾，呼名出入，朝夕只以眼泪洗面。小弟穷思极想，忽然得个计较。到本省节度使处，请咨游历，想借钦使的斡旋，还我阶前玉树，再不想踏遍美洲，无从得知实在的下落，便拼得割恩断爱，且把这副老骨头，归正首邱，再不想回到纽约，忽然会合。”

　　建威引满一杯道：“昔于无意失之，仆为先生悲。”又送过一杯道：“今于无意得之，仆敬为先生贺。但去非兄既到巴西，怎又能来纽约呢？”去非道：“舟中情形，固已奇苦万状，及到工次，未明上工，见星始休。所居之室，矮不类屋，秽不如牢，挨挤不及马棚猪棚，秋霖霉雨，终夜如在水中。日食三餐，请先生猜是何物？”建威道：“粥饭想不能，自然总是面包，精美想不能得，自然总是粗粝了。”去非道：“真有粗粝的面包倒不算苦了。每日每人只给三合黑料豆，生吞活剥，虽不至和草咬嚼，其实与驴马所差几何？因此无人得饱，亦无人不病。我于平时粗习医理，开轮后自知失检，受人所愚，回想我父我母生我一人，骤然去而不返，不知我父我母若何悲痛，若何感伤？展转踌躇，七昼夜不能合眼，后来立定主意，与其客死中途，不如留此一身，尽出所学，普救众生，稍赎不孝之罪，或者还有归见我父我母的日子。”

　　建威肃然动容，停杯不饮。看图南时，两行血泪，又挂胸前。去非也悲不自胜，呜咽半晌，才说道：“每晚工毕，除雨夜不能登山越怜，此外，天天趁着星光月色，遍出寻药，三鼓始归。顺便带枝败叶，当作薪煤。用罐煎熬，分给我同灾共患至亲至爱苦力之同胞，咳！再不想瘦骨一把，怯不禁风的，三天要挨六次皮鞭，病者自病，打者自打，我便劳而无功。”建威愕然道：“照这样说，我至亲至爱苦力之同胞莫非屈死不成？”去非痛泪盈睫，泣不成声。图南斟上酒，令去非饮毕，说：

　　“我儿且将下文尽数说给建威先生听。”

　　去非又叹了几口气说：“我同灾共患至亲至爱苦力之同胞，始初陆续来有万人，病死屈死，到如今所剩不过三百人，都是疮痍遍体，忧患余生，进退郎当，莫知究竟，好不可怜人呢！”

　　建威道：“工作数年，也应薄有余资，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况在地狱中还有什么系恋呢！”去非道：“人孰无情，谁又愿葬身海外？无奈按月应领的工资，扣这样，扣那样，总不能如数领足。工限届满，又说某处不曾如法，某处违误限期，责令重新力作。先生请想，不要说迢遥数万里，膏秣之资无从应付，且一身不能自立，如何能作归计呢？”

　　建威道：“如此，去非兄如何脱身而出？愿闻其详。”去非道：“那就亏着采药的益处了。我每夜入山，志在得药，不问崎岖险仄，只要有趾一可容，便穷探深入，久而久之，忽于无意中得一僻境，可以脱离巴西的国界。便连夜亡走，一路渴饮岩泉，饥餐山果，幸而未遇逻人，安然出险。展转到了纽约，有限工资，早已不存毫厘。正愁落魄穷途，将为翳桑之续，幸天假奇缘，即于此处与老父相遇，才得附轮东返。”

　　建威听去非说毕，叹谓图南道：“小弟旅美三十年，只知美国人待我华工，惨刻无复人理，再不想除此而外，还有巴西。彼昏梦梦，当外交之冲，任保民之责者，胡亦无闻无见，如聋如瞽呢？”图南道：“个人自护之事，不一定倚赖政府。只我同胞能力薄弱，心计又粗，就处处吃人的亏了。譬如小儿，先前能窥破那人的狡计，就不至上船，不上船就不至九死一生，几终身不与父母相见。总怪自失检点。便要倚赖政府，也无从倚赖了。”建威点点头，举杯待饮，早已觞空瓶罄。再一看时，玻璃窗上隐隐透进亮光，便与图南父子作辞，回房略略歇息，重复起身。

　　从此将抵制问题，分外看得认真，穷日穷夜，与图南假作两造，一辩一驳，研究这里头的利害得失。

　　这天船到伦敦，忽来个冠玉少年，后随两女子，首戴绒冠，足穿革履，长裙，羽衣蹁跹，唇无脂而红，脸不粉而白，宛然倾城绝世的美妇人，却又东方不似日本，西方不似西班牙。

第04回 蓦相逢意外缘中　到此地人间天上

　　有两句笔头锋，口头禅，叫做“前三藩，后三藩。”其实，后三藩的吴、耿、倏明倏清，究竟算那一代的藩封，连他自己都不明白。前三藩是福王、唐王、桂王，正是胜国天汉，维城宗子，其间还有监国的鲁王，虽未称制建元，却为东南人望所归。

　　鲁王一生事实，在地理上关系最重的是舟山，地方孤臣遗老，多在其中。庚寅九月城陷，文武军民死节者数千。因为先前曾经乞师日本，到此时有些不甘剃发的，便想借海外三神山做避世的桃源。驾一只海里鳅，装载了应用物件，乘乱逃出蛟门，把定舵，认准罗盘，布帆饱满，以为指顾可到。不想风利不得泊，随波逐浪，直望东南大洋冲下。

　　约摸到了南纬六十五六度中间一座荒岛边，砰訇一声，船底触礁，海水汨汨而入。赶忙查看，幸亏不过方圆三寸的窟窿。

　　急取现成木板，将洞钉塞，再用棉花，掩尽四围水渍，方始涂抹桐油。修整已毕，想把船身退下。却如蚍蜉撼树，丝毫不能移动。便去测量水势，原来不上两尺，无怪不能浮送了。

　　船上诸人，至此有些着慌。迎面悬崖峭壁，中劈一沟，沟水汹涌外泻，声如雷霆；望里边，若明若暗，似深似浅，不敢轻入。因用小划周围去看无岸滩，可以随人登陆。谁知围抱七八十里，竟无处可插一趾。诸人回到大船，相对欷▉，无计奈何，便在桅顶挂了一面遭风旗，或有他舟经过，好来救援。那知连守五日，竟无只影。莫非坐困舟中待死不成？便商议进沟探看形势，除留女人守船外，四人分坐两只划子，用竹篙点底，撑到沟口。水往外流，船从下上，费了无数力气，好容易进了口门。五步一折，十步一曲，山势高耸，阳光不到，又是千湾百转。黑魃魃地认面不真。前后舟以声应和。并且沟势越窄，竹篙使不成，只好放下，用双手扶壁，双足一踮一挺，逐步挪上。如此一步一步，走了十余里。忽然有丝亮光，透入眼轮，正如瞽者复明。这一喜，直到三十六重天上。喜定凝视，才知前面开个石阙，高广三尺，恰容小划出入。阙外便是这条既低且窄，既黑且曲的小沟。阙内中间是溪水沦漪，两岸是平原旷野。

　　四人伏身船舷，依旧手扶足挺，慢慢挪到阙口。岂知水势分外湍悍，把船打下，不是拼命撑持，险些全船粉碎。情知这划子是再不能逆流而上了。四人便跨在水中，用带扣住两舷的铁圈，水与船争，人与水争，居然拉倒阙口，伏身便入。

　　太阳当顶，知是午时。再入舟中，撑到岸边，在棵大树根上系定了带，才上岸来。只觉一阵寒噤，帽中领口，袖边衣角，滴沥滴沥的有水淋下。看划子中，也积有三寸多水。恍然大悟，知沟中两壁，必有钟乳。幸亏里面气候，比外边和暖十倍，卸衣脱帽，就地拾些细石，压定四角，迎日晒晾。赤身跣足，望前进行。暗香浮动，疏影横斜。隔河对排整千株十人合抱的大梅树，白萼舒苞，绿英露蒂，就是元墓山也没这样多而且盛。

　　行尽梅林，天生一条青石梁横在河中。渡过对岸，便有莹青露翠的小山，迎人而立。山顶一排矮松，斜坦到地。顺着松林盘上山顶，举目四望，才见积方四五十万亩的平野，野外四周，大山环抱，从外进来，除那条小沟，竟无可通之路。

　　四人这一喜，觉得就是琼楼玉宇，长生久视的仙乡，也兑换不过。便匆匆下山，渡过石梁，到岸边收了衣帽，再上划子。

　　却踌躇道：逆流固是费力，湾多水溜的地方，顺水尤其危险。

　　好在沟不甚深，出阙门。不如还在水中挽舟而下，到沟口再上舟出海罢。

　　四人定了主意，又是一步一步走了十七八里，才得回船。

　　说给女人们听，也都欢喜。此时过晡，从明日起，先支茅篷，把各样物件，用划子分起运了十天，方始运完。又忙了十天，建梁造屋，事事停妥，在石阙内传子传孙，别开世界。

　　只看花开花落，便分春秋，人死人生，才知悲喜。二百六七十年，世人不知有这一块干净土，岛中人亦不知外边还有许多恶浊大地。那年那月那日，就是乙巳、丙午、丁未、戊申。

　　有两人不知何事出了山沟，正吸收海中新空气，瞥见流过一尸，浑身装束，仿佛是个华人，疾把篙子钩住衣服，拉近船边，看还是个女人。用手去候鼻管气息不曾尽绝，看面上许多伤痕，都还不在致命部位。急扶上船，到沟内，先替控了一回水，然后平放舱中，飞划进内，报知岛长，便送在他屋内。岛长知是女人，并且还有伤痕，请其妇解衣细视，胸口腰际，手湾足部，都有紫印。原来岛中有种草专治各种外伤，不怕在何部位，只有一丝气在，便能追魂返魄。这女人过了一时，悠悠醒转，睁眼望时，满屋中女的是高髻云鬟，男的是宽衣方帻，不知此为何地，自己又如何来到，仔细一想，想是地府阴司，不觉失声大恸。

　　身旁一个女人，忙俯身劝道：“外伤初愈，元神未复，万万不可悲伤，并且不可说话。”用巾替揩泪痕，又拿一钟红沉沉紫油油的汤灌在口中，说再静睡一时，便可复旧了。这女人知无歹意，安然便睡。一觉醒来，浑身全无痛楚，自觉已有精神，起身致谢，动问姓名地址。

　　那女人道：“此名螺岛，拙夫朱怀祖，便是岛长。奴家张氏。今天申家两个兄弟有事离口，无意中救了姊姊，不知姊姊何方人氏？因何落海？如何浑身又有伤痕？愿闻其详。”

　　这女人又复失声大恸，半晌拭泪问道：“请问夫人，此地离古巴有若干路？”张氏愕然道：“古巴属于何国，位于何度？奴却自幼未闻其名。”怀祖在旁道：“中国自来不闻有此，想是新辟的地方了。”

　　这女人又道：“既如此，请问夫人，此地离广东有若干路，通轮船不通？”张氏摇头道：“此地在南纬线六十五六度间，离广东四十度，差得远哩，并且将近南极圈。我们自上祖到今，不曾见有一船来过，更是闻所未闻了。”这女人一听，捶胸跌足，大哭不止。张氏道：“姊姊来踪尚未请教，且免悲啼，请剖明源委，或者事有可商。”这女人且哭且诉道：“奴家陈氏，随夫朱阿金，从广东应招到古巴做工，船中被虐，昏晕倒地，不知怎样来到此地？如今我夫与我相失，哀痛自不消说。到是他的生死存亡，都在别人掌中，此时不知如何情形，叫我怎能安心呢？”

　　张氏听了，也代感伤。怀祖备细问了一遍，沉吟道：“姊姊是由船上人疑为已死，抛入海中。恰巧这岛沟外，一年只有一日涨潮。姊姊适逢其会，顺潮到此。古巴既在太平洋中，姊姊将来只消到太平洋探问，总有会面的日子。”张氏道：“此地与外边不通往来，怎么能去呢？”

　　怀祖笑道：“你不记得我们上祖带来的船么？此时正用得着了。”陈氏不解所谓，正想动问，怀祖似已微解其意，叹口气道：“不瞒姊姊说，我上祖系鲁王世子，国变时，同拙荆远祖大学士张肯堂之子张茂兹，又有一位汝应元，一位申懋堂，拥王妃同定西侯张名振的夫人，在舟山逃出，初意欲至日本，不想遭风，吹到这座岛外。这岛前面两山如屏，一水中界，小舟出入，尚且不能自由，大船更无容议。当日远祖们不知用了若干心思，若干气力，运来许多动植物的种子，留为子孙衣食，就是当时那只船，名叫‘海里鳅’，总说后来必有用处，在口外逐层逐节，拆卸运进。这里只有朱、张、申、汝四姓，岛长一年一轮，前后交接时，总得将远祖遗言，叮嘱一番道：“那只‘海里鳅’，一钉一板，不许轻弃，年年还要油漆一次。所到至今仍在，只消运到口外那块礁石上，装配起来，不又可以乘风破浪，送姊姊再进太平洋，做万里寻夫的孟姜女么？”

　　陈氏破涕为笑，一拜一谢。怀祖忙拦住道：“我本疑心地球之上，如只以前所闻几个国名，本岛这块地又从何而来？早有漫游世界的心肠，姊姊堕海，不流到别处去，恰恰会遇一年难逢的一日，申家兄弟又适在口外，才引姊姊到我家里，是天命我送姊姊到太平洋的，姊姊何劳谢得？”

　　陈氏道：“奴家盼望丈夫，度一时如一日，度一日如一年，但愿早些动身，成全则个。”张氏道：“再隔五月，拙夫任满，方可远行，此时是不能半途告退的。但有一层，奴尝闻之祖父，中国方言，各省不同，有时尚须以目听，以意会的。即姊姊说话，决不是广东乡谈，若然广东乡谈，同我们北音有天渊之别，怎么对谈会语呢？”陈氏点点头。

　　张氏道：“如今，又是古巴哩，又是美洲哩，都在中国万里以外，言语决不一致，此去如何问路，如何同人交谈，倒要预先斟酌。”怀祖道：“古巴既在中国东面，这岛偏南，此去只须偏北，总可寻见。倒是言语一层，姊姊在船多时，能道其略否？”陈氏道：“先在家乡，略略能说几英国话，上船后似乎又长进些。听说美洲英语，比法语通行，想尚无妨。”怀祖喜道：“如此，姊姊自然也是读种子了。”陈氏道：“不曾。”

　　张氏道：“我们上祖传下来定章，不论男女，到六岁都要上学，又为各姓不能家家延师，每二十家便设一学堂，以此四姓到今，虽只五千人，倒开了四十所学堂，可算无不读书的人了。姊姊这几月无事，不如上半日上学读书，下半日轮赴名堂教授英语，姊姊肯俯就么？”

　　陈氏道：“夫人之命，怎敢不遵，但奴家通话不通文，下午教授这一层，怕是劳而无功。”怀祖道：“我们堂内除上祖带来书籍外，新著述只得几种医学，不能把近世万事万物的现象，增长儿童智识，我每引以为憾。如今请姊姊先传授些英语，做远游的准备，文法一层，且俟将来再说。”陈氏方始应承。

　　怀祖便在议堂请四姓诸人开特别会，把自己任满要到太平洋游历，并请陈氏教习英语两件事，备细报告，请诸人议决。

　　诸人中虽有人以本岛地小人寡，正为与大地断绝交通，才能据守这许多年，不愿怀祖出游，给人知有本岛的名色，究竟大多数都不愿拘守故常，赞成怀祖的议。便又公举几个地理家，做了同伴。先把“海里鳅”运到礁上，下垫圆木，逐层逐节装配好，把圆木抽出，船便溜下，才在近海，预先演习。

　　到四月，诸事妥贴，又开特别会提议经费。此时陈氏因锐意用功，每晚又得张氏指点，浅近文理，居然可通，便也占了一席。献议道：“本岛货币，恐外间不能通用，好得矿中产金日富，不如多带些熔成的金饼，倒到处可以兑换。”诸人均以为然，便议除杂物外，共支出大小金饼四百斤，作男十六人、女五人的游历费，又两千斤作往来贩货费。

　　转瞬间已到五月，便从本岛出发。一路上但见风色不顺，有港便收，无港便先抛锚下碇，居然不曾有失。收港时，逢人便说是中国广东帆船，到古巴贩货，半路遭风，迷了方向，求人指引。居然曲曲折折，行了三个月，找到那边。不想为无护照，不容登岸。

　　陈氏彷徨万分，怀祖也叹气。同行的申绍祖道：“我想我们出行的宗旨，本为求学，不如便出大西洋，以私费生名议，到英伦去住的一二年，再设法到古巴来，却不是好。”怀祖固是喜欢，陈氏无可奈何，也只索赞成。

　　一行人便望英伦进发。果然并无阻碍，女五人、男八人都得进了学堂。又有八人，依旧驾船，索性先开到中国，贿通官吏，居然得了照旗，便浩浩荡荡，四远贩运。二年后，又开到伦敦，正放年假。陈氏因本校教员之助，得中国公使古巴领事的私信，又辗转得了公文，便坐本船到古巴。领事报明关员，才得上岸。

　　连寻三个月，几乎踏遍了古巴全岛，竟无消息。本校假期将满，不得已回到伦敦，与怀祖商量。怀祖踌躇道：“为时已久，或者回了广东，只有到广东去寻的一法。”陈氏道：“帆船之迟，不如轮船之速，我想坐轮船去。”怀祖道：“也好，姊姊遇见姊夫，同到伦敦来，将来仍然回岛，不必在中国了。”

　　又转一念道：“中国是我祖国，不如送姊姊去，也看一看故乡今昔的情形。”便同诸人议明，留“海里鳅”在大西洋、印度洋一带往来，怀祖挈妻陪了陈氏在利物浦，恰好趁了美国邮船公司到中国的邮船。

第05回 破镜忽重圆无限悲欢成一哭　宝山尽空入且留身命问当归

　　恰好十号、十一号头等房舱的搭客已在伦敦上岸，尚是空房，怀祖同张氏便住了十一号、让十号给陈氏住。正同图南父子做了贴邻，天天听他们的雄辩高谈，见他们的豪情胜慨，不觉十分倾倒。

　　陈氏这时早脱尽了怯生生羞答答的女儿常度。建威听三人对谈，偶操英语，多带北音，有时又说广东土白，情知是中国人了。也是有心，便展问姓名，各谈衷曲。图南听陈氏讲到受伤落海的情形，只是摇头叹气。去非追想当初，扑簌簌眼中落泪。陈氏听到脱离苦海，父子重逢，代人欢喜，便替自己忧愁，情不自禁，放声长号，惊动了同船诸人，都来查问消息。建威、怀祖一面敷衍张氏，一面也把陈氏劝住。铃声一响，同上饭厅。

　　晚餐既罢，相约到甲板散步。其时正在上弦，弯弯月子，涌上天空，在这万里混茫，渺无归墟的所在，又遇了晚风乍静，一波不惊，分外的皎洁空明，沁人肺腑。大众倚定船舷，喝采不止。只剩建威同了怀祖，靠在藤椅上讲那抵约的新闻。

　　怀祖问道：“弟在伦敦游学，于抵制禁约的情事闻见无多，不敢轻赞一辞，在兄高见，究是如何？”建威道：“就禁约一面说，知病所在，始可以奏功，不知病之所在，杂药乱投，标未愈将本益伤，思之已可寒心。就抵制一面说，能从我之所以对待人，与人之所以对待我者，彻始彻终，筹划到万妥万善，始制人不为人制。不然，任你火一般热的心，水一般沸的血，等到害人自害的时候，终究瓦解冰消。小弟怀此两疑，愁此两端，所以不惮跋涉，要寻内地的同胞，重与细论。倘然破除成见，从要害处根究，不从枝叶上搜寻，从此得了法律上自护的权利，才算争回国体，才算替十万侨氓造无上的幸福哩。”怀祖叹道：“小弟去国已久，人情风俗，不知有无变更。”建威道：“兄台几时到地英京？”怀祖停了一停，才道：“不过两年余。”建威笑道：“也不算久。请问兄台既籍北京，尊府在那一条胡同？”怀祖支吾道：“在东华门内。”建威起身执手道：“东华门内，非臣子所得居，兄台行藏，弟与图南兄蓄疑数日，见兄藏头藏尾，不敢轻易动问，但弟决非歹人，兄台尽可释疑，愿请明以告我。”怀祖慨然道：“弟之隐性所以不肯宣露者，为外人之属垣耳。兄等忝同乡土，又都有豪人侠客的胸襟，迟早决当相告。既兄谆谆下问，请回房闭户，借笔对谈罢。”

　　建威招手，把图南、去非邀到一舱，怀祖另点一只洋烛，在衣袋取出铅笔，随写随烧，不留一角。建威面有喜色。图南亦默默无言。半晌，建威接过纸笔，写了十几句，给怀祖及图南父子看过，也就烛烧毁灭迹。四人相视而笑，一会各自分散。

　　明早，建威因感寒不能出房，闭门静养。日中时，忽听有人敲门，忽忙开看，正是陈氏。先道了好，才说：“我刚想起一件事，去找图南先生，恰未在房，不得已惊动长者。请问先生，此船开行时，有无华工附船返国？”建威道：“三等舱中，却有三数十人，但华工聚处，是在旧金山，纽约并不甚多，大嫂可是疑尊夫或从古巴逃到纽约搭轮，想去查问么？”陈氏点头道是。建威道：“若从古巴回国，打纽约走也是捷径。”

　　陈氏一听，直踮起身，便往三等舱去。恰巧怀祖来问建威的病，知陈氏在此才走。叹谓建威道：“此女既饶侠气，爱情又十分真挚，闻之拙荆，彼尝自言出身风尘。古人谓醴泉无源，芝草无根，以此女例之，真非虚语哩。”正嗟叹时，只听陈氏的哭声，张氏的劝声，从对房嚷到这边，怀祖料定决无消息，赶到房，婉转譬解了良久，才得停止。

　　又过了一夜，建威本无大病，晚上得些微汗，霍然已愈。

　　几个人依旧聚在一处谈天说地，论古道今，不知不觉，到了新加坡。卸货下货，泊了六天，到第七天上开船，前两句钟，陈氏一人在舱面来回散步，领略四围山色，忽见一人戴顶草帽，拖双橡皮鞋，一身雪纺衫裤，左手挟伞，肩上掮只大皮包，右手执定皮带，脸黄微麻，约略三十七八年纪。

　　陈氏道：“咦！你怎么在这里？”那人听有人招呼，抬头见是一个贵女，先还不敢答应，仔细一认，不觉失声道：“咦！

　　你不曾死呵！怎么在这里？”陈氏笑道：“我怎么得死？”那人道：“你不是朱大嫂么？怎么得不死，倒又改了装，像是西洋贵官的夫人。”陈氏道：“胡三麻子，且不消说闲话，请问我丈夫是生是死，现在何处？”三麻子拍手笑道：“好叫大嫂欢喜，又叫夫人忧愁，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忽又拍手哈哈大笑道：“咦！咦！这是谁呵？”陈氏定睛一看，原来不是别人，正是丈夫阿金，已从舢板渡上船来。喜得痛泪直下，顾不得有人无人，疾忙上前执手问好。阿金出其不意，吓得缩手倒退。三麻子又拍手笑道：“咦咦咦！这位夫人说先前同你有爱情的，怎么你不认得，莫非假冒不成？”阿金越发摸不着头路，只是呆呆地不言不语。陈氏怒视三麻子道：“不要胡说白道的呕人。”又挥泪上前，执了阿金的手道：“别了这几年，怎么连自己妻子都不认得了。”阿金糊里糊涂问了一句道：“你莫非是鬼么？”三麻子笑得跌足道：“太阳照在当顶，怎会白日见鬼？可是一样，我要问这位夫人讨些谢仪呢。”

　　阿金果真望了一望太阳，也是仔细一认，不觉失声道：“咦咦咦！你不曾死呵！怎么改了装，像是西洋贵官的夫人呵！”

　　陈氏泣道：“我得救不死，因到学堂读书，所以改了装，并不曾另嫁呵。”阿金侧耳一一听明，顾不得有人无人，执手抱头痛哭叫苦，陈氏也泪如红雨，酸酸的只在眼角流滚。三麻子在旁边看两人的情景，只是拍手嘻笑。

　　顿时轰动合船人，挨挨挤挤，重重叠叠，把三人围住。茶房水手不知就里，为碍了他们展动，一味价吆来喝去。亏得怀祖从人丛中挤进，匆匆略问了几句，便引三人出围，招呼众人道：“这两位是夫妇重逢，并不别故，请诸位让一让路。”刚出得围，恰遇建威，怀祖忙指他看道：“这位朱大哥，正是小弟同宗，自然要与大嫂同房，请将船票给我去换，建威兄，你便领他们下舱罢。”三麻子见了，早自到三等舱去。

　　阿金骤见两位钜商贵介模样齐整的人物，越发不知所措，跟定陈氏，随建威进了头等舱，看的人还有许多随在背后，打算来听新闻。陈氏引阿金同进十号房间，关上房门，听众人渐渐散开，才引阿金出房。

　　此时怀祖早将船票换好，在门外老等，便递将过去，陈氏接了，放在袋里，才与怀祖、建威道谢。又见了图南父子，图南一手捋须，一手执了阿金的手，哈哈大笑道：“大哥！你还不知老夫现身说法，常劝大嫂宽怀自解，大嫂只是不听，朝夕以泪洗面，今日如何？可惜老夫年老健忘，九宫谱又不曾带在箧中，不然大哥的夫妇重逢，老夫的父子重逢，合填一出《双杯圆》，倒是翻新出奇，绝妙排场哩。”

　　正想动问细情，听铃声已是饭时。阿金却对陈氏道：“怪剌剌的，我不到饭厅。”陈氏道：“几个人一路走怕什么？”

　　阿金一定不肯，陈氏对怀祖等道：“诸位请便，我们便在房饮食了。”阿金道：“我不，我要找胡大哥去吃。我同他一块儿出古巴，一块儿回中国，哪一件不靠了他？这会儿丢他一人在三等舱，我倒有点过意不去。”怀祖点点头道：“大哥倒是情重的。”陈氏道：“夫妇之间，甘苦相同，我便陪你也进三等舱吃去。”建威失笑道：“你们都说的呆话，各舱食物扣着人数，那有多余留备你们去吃的。耽搁已久了，快到饭厅，等吃完了，我陪朱大哥到三等舱找胡大哥说话去。”

　　不由分说，拉了阿金几个人，同到饭厅，别人已吃到一半了。建威同诸人就座，看阿金拘拘束束，代点几样菜。阿金匆匆吃完，急急离开，建威便陪他走。怀祖道：“我也同去。”

　　图南道：“你们不便独偏了我。”

　　当下阿金在前，诸人在后，都下三等舱来。三麻子拍手笑道：“好了！你朝也妻呵，晚也妻呵，如今真给你哭活了。只是累得我一年多没好睡。如今你是快活了，我倒静了。”怀祖道：“且请问胡大哥，怎样同我们大哥在一处的？”三麻子道：

　　“这位是谁？”陈氏代答道：“是我们隔房的长兄。”三麻子才道：“你们看我嘻皮笑脸，像是只知欢乐，不知忧愁，岂知我心里的冤苦，正也无从伸诉呢。大嫂！我不是当的小工头么？

　　路上情形，大哥想告诉过了。其实那天我是受伤发晕，林子里得了凉气，一周时后居然醒过来。背上疼痛，锥心彻骨，用手摸一摸，已经酦酵，自知不至伤命。勉强挣扎起来，看身边倒个死尸，正是同类。我既有口气，不成便让他做野狗嘴里的食，就拣跟粗硬的树枝，折下来代锄头，挖土埋葬，不想却是稀泥。

　　我便俯身把来敷在背上，随挖随换，等到掘好坑，埋下死尸，觉背上痛已定了许多。自想少吃没喝，总是死数，不如出林去碰碰。那时天色已黑。辩不出东西南北，无奈又在林内躲了一夜。这夜里思家怨别，不知落了多少泪，提起来还是伤心。”

　　去非听三麻子带着哭声，忙劝道：“胡大哥，虽说是创巨痛深，同死的比起来，还胜一筹，此时不必伤心了。”三麻子谢了，又道：“挨到天明，不敢上山，只在平地乱闯，模模糊糊，不知走下多少路，才见十几家平房，临水依林，水边一排椅子，只有一个老者，衔枝烟管，坐在椅上吃烟。乍见我面，吃惊问道：“你是中国人么？怎样走到此处？又怎么这般狼狈？

　　我便是长是短，一一说出。

　　“老者道：‘我是中国人，到此两代。此村周围，都是我的兄弟子侄。你既背创未愈，且在这里养伤，’引我入门，格外收拾一房，备好床帐，令我安居。我便衣之、食之、医药之，一住半月，伤痕全愈。至今提起来，还感念他哩。那时老者便荐我在近处工厂去做工头，半年后薄薄有些积蓄，想同老者商量自己做些生意。也是合当凑巧，那夜月色极佳，我舍不得就睡，出门散步，已是三更后了。忽见草堆里闪闪烁烁，似有人影，还疑是贼，掩上待捕，倒把我吓了一跳。诸位试猜是谁？

　　便是朱大哥了。

　　“当时大哥不认得是我，跪地哀求饶他性命。我赶紧说明，问他缘故，才知大哥为受不住又饥又渴，蛮针蛮打的苦楚，上夜在工次逃走，一日夜不曾歇脚。我便悄悄引到自己房中，宿了一夜。打天明，又悄悄送至老者处，恳其暂时收留。承他情，就留在家里工作。又过了半年，我开店的心越发盛了，才辞了老者，回到波那和来，大哥就在店内管账。

　　“不到一年，本地土人又同日兵开仗，我们中国人真叫做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不知带伤了多少人家。我便有些胆寒，听说新加坡是无税口岸，收拾收拾，就同大哥搬到这里来做买卖。此番我是回接家眷的，大哥顺便上坟，所以又是同路，不想就遇见大嫂。大嫂你可知道，那天你下海时，大哥已晕倒了，我好容易把他拍醒，又一头撞到壁上，只要寻死，又亏我几次三番抱住了不容他死，今天才还你一个鲜龙活虎的丈夫。大嫂，你该怎样谢我呢？”

第06回 物是人非抚今吊古　形随步换触目伤心

　　陈氏这时喜极而悲，对三麻子道：“真正感激，只祝你享百年的长寿。”三麻子摇头道：“我不要活一百八十岁，做讨人嫌的老物，只愿从今以后，少担些惊恐，少受此磨折，便是莫大幸福。”建威问道：“救你那个老者，现在古巴么？”三麻子道：“他老人家住处，幽僻清静，轻易无人能到，我临走时，本意约他同行，他再三不肯，说土人同日人争的政治上权利，繁华都府，军兴时虽不免玉石俱焚，荃孙同尽，我这里决无妨碍，倒劝我也搬去住。我是惊弓的鸟儿，闻了弦声，就觉心惊胆碎，只好同他老人家别过了。”怀祖对建威道：“安土重迁，人情不免，不听老者在古巴已有两代么？随乡为乡，只好得过且过了。胡大哥暂时别过，隔天再细谈罢。”

　　携了建威，径回舱中，浩然长叹道：“盛衰兴亡，何代蔑有？这倒不足深论。只恨我同种积衰至此，单晓得忍气吞声，不知道振筋挺脊。凭何因由，酿为习惯，兄台能道其详否？”

　　那时图南也上来了，接口道：“我们中国人自私自利的心肠，超出于世界人种，只消一身有丝毫私利，就拿全体来供牺牲，也都心甘情愿。但看目前朱大哥同小儿的往事，不就是证据么？”

　　怀祖道：“下流社会，见目前不见将来，果真不免此弊，但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岂有圆颅方趾，全然没些良心？但看那班工头，到利害生死的关头，一样结盟联会，互相提携，至死不易其志。像胡大哥后来见朱大哥脱难来归，便殷勤接待，往返相偕，足见初时虽贪小利，也由不知彼中苛的情形，以致冒昧尝试，并不是真肯以自己血肉，献给别人做刀俎之物。若然读书明理，上中社会的人物，自然更无此心了。”去非失笑道：“先生不知中国上中两社会人，还比不上下流社会呢。”

　　怀祖愕然道：“这是何说？”却听陈氏在问阿金道：“我正忘了，几个大工头后来怎样？”阿金道：“老贝为喂狗不得法，连受几顿毒打，第一个呜呼哀哉。其余感瘴，害病的害病，只剩一个倪阿四，也是三分像人，七分像鬼，我走时已堪堪待死了。”陈氏不胜伤感。建威道：“自作孽，不可活，那些怙恶不悛的，何消去可怜他？去非兄所说的从何见来，我亦急于欲闻呢。”

　　去非道：“中国上流的代表是官绅，中流的代表是士商。官呢，升官发财，是他的目的；钻营倾轧，是他的手段。等到退归林下，好的求田问舍，不好的便武断乡曲，侵吞公款，凭借越大，气焰越盛。小小州县的举人、秀才，便是绅了。若到省会，固然无可作为，并且人数过多。此之所是，彼之所非，此有所党，彼亦有所争，总不肯同心同德，做一件有益的事。

　　因此虚名虽好，实权倒不及商人。那些商人呢，乘时捷足，争先攘臂，是他的好处。同行嫉妒，互相贬抑，吞并了同类，倒便宜了外人，这是他的坏处。总而言之，私利的心盛，例无团体，团体一解，害公败群之事，相因而至。倒不如下流社会，日谋一饱，夜谋一睡，混混沌沌，还不失赤子之本心。有大力量，大慈悲，当头一棒，顶胸一椎，立地回悟，居然肯疾病相扶，痛痒相关，生死不相残害，请问上中两社会可做得到么？”

　　建威道：“凡事不可从一面说，下流中有好人，何尝没有坏人？上中两社会有坏人，何尝没有好人？即如所说团体这一层，拿抵约事来作证，一人高呼，万众响应。单就目前论，心何尝不齐？志何尝不坚？可见我同种全体，并非不能团结，若然得机得法，几十年和血吞牙，从此也渐渐扬眉吐气了。”

　　张氏是时也在旁听，说道：“团体的散结，半属男子，一半属之女人。我闻姊姊说，中国女人十九都不识字读书，既不识字读书，单靠天生的知识，现世界上的事事物物，形形色色，那时包罗得尽？就不免牵制丈夫。做男子的内有牵制，外有困难，一身尚顾不过来，那里能谋全群的公益？团体两个字只成纸上的名词。就是抵约那件事，夜长梦多，正莫知所终哩。”

　　图南靠在一张椅上，捻须微笑道：“我亦云然。”建威道：

　　“君等所见，皆过去之中国，现在名气日昌，女权逐渐回复，女教亦渐兴起。不过处于幼稚时代，有斫丧便退，无斫丧便进，真正极危极险。那斫丧两个字，不定要明侵暗阻，即如只看坏处，不看好处，使人人志衰气颓，以为我同种已进了十八层阿鼻地狱，万万不能再上天堂享幸福。这便叫做斫丧。我辈不明白这个道理，倒也罢了，既然自负前知，提倡扶持，责任正是不轻呢。”怀祖道：“若辈各恃一理，都能抉透同种的病根，大约进则使人敬，退则便受人侮，危机一发，连毫厘都不可差的。”建威点头道：“其然，将无同。”自此往复辨论，借船中做他们的议事堂，倒也颇不寂寞，阿金也长了许多见识。

　　船过锡兰，怀祖手持望远镜，在甲板上徘徊眺望，恰好图南走来，怀祖指给他看道：“那边隐隐约约巨人的足迹，不是我佛如来当年说法处么？近数百年宗门歇绝，灯焰不明，七宝楼台，弹指间也做了强宾供养。天行回转，浩劫当前，入世的解脱不来，出世的又何尝不在旋涡中呢？”图南道：“人生无百年，忧乐且相忘，兄台为佛生愁，为禅预虑，真正何苦呢？”

　　怀祖默然。图南便邀他来找建威，问些美洲的胜景，说些海外的奇闻，怀祖渐渐面有笑容。图南又提直甲板上的问答，建威道：“我佛初地，早被外族点污了庄严，此外南洋三国，也是佛教极盛的地方，迩来缅甸归英，越裳属法，只剩暹逻暂留残喘，然为两大竞争的焦点，后来茫茫，事未可知。综其致亡就衰之迹，虽说别有原因，只是宗尚虚无，遗弃迹象，也就失了立国的本原了。”

　　怀祖道：“彩石者忘璧，买椟者还珠，自是彩者买者之咎。信佛而得恶果者，毋乃类是？但我追想先朝，以楚昭之入随，似黎侯之寓卫，式微已甚，性命苟全。因以为利者，犹发三患二难之议。迫诸逆旅，蹑我游魂，莽酋亦弃旧事新，饰辞相绐。

　　遂致膏涂原野，血溅蒿莱，无争无尤，何为而致此？思之裂眦，言之痛心，迄今枝叶离披，根本摇动，哀我人斯，求如暹逻而不得，又将蹈缅甸、越裳之覆辙。祸福倚伏，得失循环，可胜浩叹么？”欷▉相对了一回，图南觉有倦意，便先告睡。怀祖、建威也各回房歇息。

　　不数日，到了香港，图南父子，阿金夫妇，要换船上省，怀祖本是借此游历的，也要领略五羊的风景，以与建威肝胆相照，意气相投，早结生死交情，坚邀同行。建威无可不可。便自应允。

　　于是相约买舟，登越王之台，揖赵佗之墓。溯江而上，把罗浮山的十五岭，四百三十二峰，有胜必搜，无幽不入。游兴未阑，又复舟藤城，弄月镡江，苍梧碧莲，然入望。建威觉得一尘不染，万象罗胸，块垒尽消，襟抱自远。

　　怀祖置身峰头，引领四顾，忽然东西乱指道：“那边不是瞿留守、张司马化血之地么？这边不是焦宣国苦战立功之地么？

　　世事如棋，人生若梦，而今又安在哉？”建威劝道：“白云苍狗，变幻无常，我辈留此一身，庶几言人所不能言，为人所不敢为，已往陈迹，兄台何必介介呢？”怀祖口虽无言，却自此郁郁不欢，神魂若失。张氏商之建威，来劝怀祖重回广州。刚进栈房，安下行李，瞥见陈氏揭帘而入。张氏惊问道：“我们不过才到，姊姊怎已得知？”陈氏道：“你们这回怎么去了这许多日子？累我天天只在栈房查消问息，腿也走疼了。”怀祖道：“姊姊如此要紧，有无事故么？”陈氏道：“没什么事。五日前‘海里鳅’又到广州来，带的伦敦诸人给你书件，交在我处，我要紧交还你呢。”便在衣袋中取出各书。

　　怀祖一一看过，见无甚事，才问陈氏道：“‘海里鳅’已否他往？”陈氏道：“尚在香港，听说装货卸货，还有五六天耽搁。”怀祖喜对张氏道：“即今动身到香港，坐原船去游舟山。”陈氏道：“舟山不过一座孤岛，有什么好玩？”张氏道：

　　“古之伤心别有怀抱，姊姊如何知道呢？”怀祖却已出房去通知建威了。建威道：“图南兄自舟中一别，两次来广，不曾造访，我心已觉负负，这回又过门不入，未免薄情了。并且我之此行，专为抵约而来，兄虽所志不同，何妨姑赴春申，暗为我助，默窥同种之真相，以决将来之进退。过去之事，且请付之达观。”陈氏入问，接口道：“即如图南先生，相处数十日，交谊未尝不深，目前居忧坐困，不一存问，竟自匆匆上道，不怕人抱怨么？”怀祖、建威同问何事？陈氏坚不肯说，但道去自知之。两人无奈，便同陈氏来望图南。却见阿金正从西边过来，陈氏迎上问道：“昨夜堂讯有无挽回么？”阿金摇头道：

　　“难！难！”建威十分关心，正待动问，恰已近门。阿金同门者讲明来历，引进书室坐，陈氏自到上房。

　　一会，图南进门，神情萧索，意象牢骚，迥非在船时兴高采烈的模样。开口先问道：“两兄这些时间到那里去来？令我眠思梦想，望眼欲穿！”建威约略告知，急问图南近况。

　　图南未言先叹道：“老夫承先人遗业，虽比不上郭家的金穴，邓氏的铜山，却也尽堪温饱。自从小儿遇骗，族中有些子弟，知我单丁，几次说辞，要我择人承继，我一概回绝，治装出洋，只荆人支持门户。族中见我日久不归，以为小儿决不无还之望，我偌大年纪，受不得煎熬辛苦，也要为异域之鬼。先用软语来说荆人。见荆人不为所动，便与婢仆内外勾串，把我田房用强硬占，差不多都被夺尽了。荆人投诉房族，袒彼抑此，不为理处。荆人又气又急，卧病在床，至今行动尚自需人扶掖。

　　今春有姑子自外贸易归来，闻知此事，代为不平，便劝荆人赴县呈告。不意县中不知因何，置霸产不问，只问姑子事不干已，插身扛讼，把来收禁三阅月，不问不释。老夫归国，想切已之事，不便叫至亲久累，因令小儿投请收审。谁想见一人押一人，姑子还未释放。好容易左呈右催，昨夜才算提讯，糊里湖涂，问了几句话，依旧还押。老夫目前内有病妻，外有横祸，方寸中竟无片时宁静。幸亏朱大嫂代我料理医药，大哥又代我传递消息，闲时还婉劝慰，才得撑恃与两兄相见，不然也早累倒了。

　　”怀祖叹道：“晚近官场，不过是苞苴世界，图南兄，不是我把不中的听的话来劝你。”

第07回 能有所弃乃为英雄　毋谓无人何来之子

　　怀祖对图南道：“我劝你一句话，不是我把别人千辛万苦积下的产业看作不心疼，也不是畏威惧势，劝你掀头低，其实盛族那几位子弟，无非迫于饥寒，又看你有隙可乘，才纷纷动心，其所为可恨，其情犹可怜。县中偏听枉法，难道真是糊涂？

　　不言而喻，是盛族借重了方兄，才见一人押一人，要把令亲公郎磨折的半年十月，使你自愿了事。”建威道：“县里真有这个心肠，图南兄不好上控么？”

　　怀祖笑道：“凡事真可以理胜，天下早便无事了。常言道：

　　官官相护，又道心是黑的，银子是白的，苞苴一行，鸬鹚作笑，还问什么是非曲直？如要打赢官司也是不难，只消图南名子拼着这些产业，钻头觅缝，双手送到县中。究竟盛族理短，图南兄理长。”图南疾忙截住道：“要我行贿么？我宁死不为。”

　　怀祖道：“令亲呢？公郎呢？何月何时得离押所，兄台会计及么？”图南不语。

　　怀祖道：“楚人失之，楚人得之，究竟还在一家，不如邀盛族宣明一本之谊，把产业按人分送。”建威道：“图南兄先拥偌大家财，一夕间变为窭人，将心比心，能无郁郁？”怀祖道：“以目前事势度之，已失之珠，决不能重还合浦，去者不返，讼则终凶，不如慷他人所不能慷，慨他人所不能慨，失利得名，想亦图南兄所乐为。”图南道：“如兄所言，小儿与舍亲又如何脱离苦海呢？”怀祖道：“此复何难？一纸和息呈，便可取保开释。”图南道：“县中似有意同我作难，自请和息，不怕坐诬么？”怀祖笑道：“兄台真是长者。南面者种各刁难，不过弄钱的方法。与兄无仇，与盛族又有何恩？盛族所欲得者，兄之财产，非欲得令郎之性命。行贿图胜之事，在兄虽不肯为，在盛族不敢不防。今兄慨然将已往之事，置之不问，又复指▉相赠，盛族觉是意外之侥幸，有不感激的么？回首当初，不免又有些惭愧，其欲急出公郎令亲之心，正也不亚吾兄。为什么缘故呢？一层本案一了百了，便可安然坐享，二层在兄台面前，明为图报，实则示权，使公郎不敢翻案，正有大大地作用。兄台如听吾言，令亲公郎不消虑得，盛族自然会代兄设法。”

　　建威道：“图南兄的产业赠人不赠人，是图南兄的权利，虽在族中，不应争夺。既经明侵暗占，便要讲究自保的方法，争持到底。如兄之言，虽非畏事，非慷他人之慨，但令图南兄因争而让，便是自丧其权，自失其利。此时同族相争，还好用‘一本’两字来解嘲，万一其亲其友，见图南兄肯受欺肯吃亏，都来依样葫芦，图南兄产业虽多，今天割一分，明天割一分，转瞬例无立锥之地，请问怀祖兄可使得？使不得？”

　　怀祖道：“兄台不是尝讲合群么？尝讲团体么？群如何合？团体如何结？讲道理，贤哲有时难明；讲手段，下愚所乐从。手段在那里呢？中国自昔相传的宗法，正是目前救急的良方。宗法一明，由近及远，由后溯前，人人欢若一家，亲若兄弟，还怕不能协心同力，抵御外侮么？即以图南兄近事论，争者固然不是，坐视一族之贫困，不能代谋生计预弭其争者，亦有不是。若再此呈彼诉，坐令贪得无餍的长官，如狼如虎的胥吏，不讯不结，视为永远的衣食，久而久之，图南兄与盛族两败俱伤，一边是丝毫不能归原，一边是丝毫不以享用，若辈以外之贪心则始终无有餍时，后累还堪设想么？毒蛇螫手，壮士断腕，何尝没痛苦？便有更甚于断腕者，一腕便不足爱了。”建威道：

　　“话虽不差，究竟自弃权利，我终不以为然。”怀祖道：“图南兄的产业，图南兄自行主张，分赠族中，虽失利还未丧权，若使将来被县中褊袒曲断，权利两失，又将如何？兄台尚以上控为有用么？”阿金在旁接口道：“府里不准到司里，司里不准到院上，院上不肯，还好京控哩。”

　　怀祖长叹道：“从府以至京控，就算得直，且算一算，该费多少时？该用多少钱？为甘于同宗一本之亲，而甘于漠不相关之路人，有这道理么？图南兄！我劝你及早自决，无用踌躇，令亲同公郎也好早些脱难。傥来之物，安知不能去而复来呢？”

　　图南道：“金石之言，知我肺腑……”正要望下说，陈氏匆匆走来道：“大嫂此时有些发厥的样子！”图南不等说完，急忙入内。建威、怀祖不便久坐，也回栈中。

　　入晚阿金来报，图南已发帖，遍请族人，定于明日会议，又恐他们疑忌不来，另备小启，申明分产的主意。其夫人知事易了，去非又不日可归，心胸一舒，病也减了许多。怀祖甚自欢喜，建威只是摇头道：“我欲教人以强，兄偏教人以弱，真正格不相入。”怀祖道：“对外人宜用强，对亲人不嫌于弱，若如兄言，因薄物细故，自相残杀的，只消说是自保权利，还有谁好去责备？”建威微笑，不复多争。

　　次日，建威对怀祖道：“闻兄岛中产药多，尊夫人又深明医理，图南夫人病势反覆，何妨同往省观？倘仗回春妙手，生死肉骨，也尽些朋友之谊。”怀祖顾问张氏道：“行囊中有无药料？”张氏道：“虽有，登门自荐，能无为惨所笑？”怀祖道：“图南非比泛常，是亦无伤。”张氏正还未允，陈氏适时来报导：“图南夫人忽然想及家计，说败家破产，都由已起，半夜悲啼，到今未止，刚才厥了两次，看病情已是凶多吉少，奈何奈何！”怀祖力促其妻道：“去罢！问不容发之际，人命为重，不在拘泥小节了。”张氏绉眉道：“心病还将心药医，去亦徒然。”陈氏问知因由，极力怂恿道：“就算无功，也尽一番心。”张氏方始无辞，同到图南家中。

　　陈氏引进相见。诊视既毕，张氏先委婉劝解了一番，才在箱中取出一瓶红沉沉的药露，用开水镶了一茶怀灌下，再拣几味药，嘱用甘澜水煎送。连看五天，图南夫人十分已好了七分。

　　去非等两人亦已归来。建威意欲先行，怀祖又思同走，图南再四挽留，说待其妻大愈，彼此都可放心，无奈只能住下。

　　其时建威同怀祖夫妇，已从栈中迁住图南宅内，夜晚无事，聚议禁约的前途，非白非黑，是异是同，争得热闹。建威却一言不发，只拿上海寄来几张报纸，反覆阅看。忽地拍案道：“卑怯的中国人，无廉耻的中国人，几为地球通行的口头禅！彼何人欤？彼何人欤？”忽地又推案起立摩胸抚髀，喃喃自语道：

　　“彼何人欤？殆旧中国之警钟。彼何人欤？殆新中国之导师。人心不死，赖有斯人！”怀祖几人不解所谓，急取报纸，翻到一张《海上日日新闻》，载有一篇小传，其略曰：

　　冯君亚泉，东越人，少佣于墨西哥，积赀入美，以贸迁为业者有年矣。愤同种之受侮，奋然有以尚武为雪耻之志，乃返国就学海上之某社，为入日本陆军学校之备。戒行不日，忽以拒约事，于某月某日饮药自戕。

　　新闻上又记几句来函道：

　　拒约不至以死争，而冯君竟死，其死也无名；禁工毋害于冯君，而冯君且死，其死也愚。以愚死，以无名死，冯君其徒死哉！

　　怀祖嗟叹道：“其无名也，正好名者所不肯为；其愚也，正智者所不能及。冯君！冯君！仆恨来迟。不然，与君把臂入林，相视而笑，决不使君独死！”图南父子肃然正容道：“冯君以一死，廉顽立懦，后来必有食其福者。我辈虽不能似，亦当思所以似之。来函何人？乃敢掉弄辱舌，妄肆轻薄。”

　　张氏道：“圣者见之谓之圣，贤者见之谓之贤，下愚见之则仰天大笑谓之大愚，其人不同，其见自异。上宙下合，往古来今，那有什么定评呢？”陈氏痛骂道：“是而为愚，是而谓无名，我当时若不遇救，葬身海中，在若辈眼光里，越发见得是愚，见得是无名了。”说着说着，不因不由，脑门作酸，眼角里流下许多红泪，按捺不住，索性放声长号大恸起来。阿金急得搓手道：“这是何苦呢？你就哭死，冯君也不得返魂，这是何苦呢？”众人被他引得发笑。

　　却见建威依然摩胸抚髀，喃喃自语道：“彼何人欤？彼何人欤？殆非今之人欤？咦！彼何人欤？其旧中国之警钟欤？咦！彼何人欤？其新中国之导师欤？”上上下下，一面走，一面念，竟有失魂落魄的情景。怀祖过去执住他的双手，问道：“建威兄如何？建威兄如何？”建威摇摇头道：“冯君冯君，吾爱其为人，吾敬其为人，吾痛其为人，吾尤恨人乃不知君之为人！冯君冯君，其真徒死已欤？”怀祖慌道：“建威兄，想是哀痛过度，神志失常，索性借这间房做追悼冯君的会场，建威兄便学大姊，痛痛哭他一场，倒可宽胸解郁。”众人都道：“是极，建威兄快听怀祖兄的劝罢。”那想任你舌敝辱焦，建威双耳如聋，竟无一言回复。

　　众人正急得手足失措，一个女佣慌慌张张赶来道：“不好了！太太急煞了！”图南父子飞步而入，陈氏拉定张氏紧跟在后。剩下怀祖、阿金两人，守定建威，不敢走开。

　　怀祖忽地得计，附着建威耳朵，高声叫道：“建威兄醒来，图南夫人变了病了！建威兄快快醒来，图南夫人灿重了！”恰像两根电气，直剌入脑，才把建威剌醒，定睛问道：“图南夫人如何？”怀祖道：“女佣所传，不知是何情形。”回头对阿金道：“建威已醒，大哥何妨入内探一探呢？”阿金应了要走。

　　帘开处，张氏、陈氏携手在前，图南在后，笑嘻嘻又走进来。建威急问道：“大嫂无恙？”图南道：“没事没事，荆人听外间倏哭倏哭，声高音响，当有意外之事，不免发慌。女佣无知，轻事重报，倒累了诸位。建威兄！可是你刚才的情景，真几乎把人急死。”张氏笑对怀祖道：“大嫂有几句批评真是十分贴切。”怀祖问是何言，张氏道：“大嫂说：夏大哥如处冯君的地位，便是第二冯君；冯君如处夏大哥的地步，便是第二夏大哥；夏大哥与冯君，可算是千里同心，生死知已。”怀祖听了，也觉失笑。

　　建威恍恍惚惚，有些记起，重把报纸携过来，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忽然怒发上冲，双眼横视，众人又吃一惊。

第08回 弱主遇强宾宾主而今真易位　私情遏公理公私两字本殊途

　　建威长叹一声道：“怀祖，拒约两个字，本为全体公益，不为一人私计，然在他人不过牲些钱财，方事之始，冯君乃并性命牺牲之，难道不自知其愚，不自知其无名么？正恐长夜漫漫，前路茫茫，拼以一身，鼓我全国的锐气，激我全国的决心，想其定志决策时，不知流了若干血泪，绞了若干脑髓，然后毅然引药，长往不返。但生之前既有无限的踌躇，死之后自有无限的希望，轻轻地把‘徒死’两个字一笔抹煞，中国的舆论可想而知了，中国的人心也可想而知了。”

　　怀祖嘿然不答。建威沉吟一回道：“怀祖，我想明后日，倘有上海邮船，便要动身了。”图南道：“内子近来饮食日强；精神日复，留小儿在家侍奉，我与诸君同行，既可开拓胸襟，展舒怀抱，或者有什么事，也好为诸君分劳。”建威道：“以地望论，上海自是中心，以感情论，旅外工人，粤人独居多数，桑梓之情，升榆之谊，容易动人，就容易成事，我们还是分途各任的好。请兄留粤，我与怀祖两人同舟共济，也不为孤了。”

　　陈氏道：“我在此无所事事，愿到上海走［一］遭。”怀祖道：“此行迟速未能预期，本岛的消息，海船的贩运，要仗大嫂代谋，请与大哥同到香港，俟我南归。大嫂如欲北游，那时再去，尚不为迟。”陈氏方始无言。

　　后日是六月十八日，恰好招商班期，建威同怀祖夫妇，午后雇夫搬运行李，上得飞鲸船来。陈氏已同其夫先在船中，图南父子直至解缆开船，作辞上岸。船到香港，陈氏同着阿金也就分手自行。一路经过福建洋面、浙江洋面，四周山峰，时隐时见，灵奇雄厚，各有各的胜境。怀祖经一处徘徊一处，见一处感伤一处。张氏素来达观，到此亦郁伊万状。亏得建威极力开解，才略略定了痛肠，止了痛泪。

　　不知不觉，已近崇明洋了。怀祖凭栏四望，战舰、巡洋舰、炮舰、鱼雷舰，衔尾分列，从三夹水直进黄浦江，两面树林似的高桅，桅顶挂满了各色旗帜，临风招登，映日飞扬。细数龙旗，只得四竿，还是二三等巡船，有两条只堪迎送。怀祖愕然，顾谓建威道：“地球上日所出入，有了白种的足迹，便是白种的世界。以今所睹，证昔所闻，能不令人惊心动魄么？”建威道：“古今往来，新陈代谢，尽我力量，做一步算一步，计什么利害，问什么强弱？”怀祖摇头道：“理虽不差，势不相敌。兄所说的，究竟只指未来，不指现在。”正要辩论，离岸不远，便各回房收拾。

　　待傍码头，挑夫、车夫、栈房的接客，纷纷上船。建威等三人，却由长发栈随船伙计预先邀定，便代雇两乘马车，到栈中看定房间，略略歇息。建威出门自去，调查近事，怀祖与其妻本为游历而来，并也举目无亲，便先高驾双轮，遨游四达，遇便也暗暗物色。

　　倏忽数日，十里洋场，奇奇怪怪，琐琐屑屑的情形，大略已在胸中。这晚回栈，建威恰已先归，正叫了两样菜，引杯痛饮。怀祖取只杯子，倒了一杯酒，随饮随谈道：“建威兄！吾今而知‘开放主义’四个字，主之于主，又有实力以为之护，是为通商互市之通例，无所忌惮，亦无所用其议论；主之于客，又有强权以为之继，便是侵疆掠地的代名词，言虽动听，实则尽丧，正难为主人呢。”建威道：“兄何自而知之？”

　　怀祖道：“吾与兄现所居处，不是租界儿？既名租界，地主之为何人，不言而喻。然虚名在我，实权在人，试就表面侦察，就内容研究，反客为主，早成为他人殖民之地。即一隅，推全局，大概可知。可再轻信甘言，自忘实祸么？”建威道：

　　“是由他人之国家，有治外法权，其领事即因而有裁判权，以至于是。然我名义既尚保全，只望法律上有日回复，种种障碍，都可消灭，似毋庸长虑却顾的。”

　　怀祖道：“谈何容易？吾闻日本之争，法律尚在维新之初年，而至辽东战胜，契约始定，苟无实力，无强权，至今不过付诸梦想。即人观我，则我仅仅以修改刑律，骤望与列强改订同等之约，能乎不能？既自知其不能，则无论为占领，无论为开放，其必至为我害者。只争隐显，不争轻重，名义是假，法律才是真呢。”建威道：“事在人为，日本当年与我正复同病，今乃巍然居于头等强国之列，我中国人种不定弱于日本。”怀祖急道：“日本以武士道为第一之大和魂，中国之国魂何在？”

　　建威道：“国魂么？咳！殆已死矣！我今日正一肚皮不合时宜，聊借浊醪，自浇块垒，见兄来，正思尽情吐露，倒为开放问题争执了半天。其实就事实上讲起来，兄所云云，真是窥脏见结之谈，我心不死，遂于无可希冀中强生希冀。然而魂之不存，身将焉用？东国鲁连，恐转瞬即将蹈海哩。”怀祖诧异道：“兄台何为郁郁若此？”建威道：“兄幸未见其人，未与之谈，不然，此时也必不欢。”怀祖道：“小弟连日出游，正未知兄所调查者如何？今日所见，又是何人？”

　　建威举瓶斟酒，连引三巨觥，复杯在案，先吁了两口气，才道：“调查之事，迟再相告，先告兄今日所之人，与所谈之言。其人为谁？则海上巨商孙问锄是也。孙君与外人交易极广，势力极雄，拒约议起，亦复身与其列，一时视线交集于其身，以卜斯事之胜负。不定美货之决议，未尝有人强迫，毅然签允，众遂坦然以为无恐。弟初意，我国商人乃肯牺牲个人莫大之利源，以谋全群之益，甚心仪其为人。

　　“昨日造门请谒，握手深谈，意识之坚定，言词之慷慨，益令弟五体投地，顾影自惭。故今日不辞烦数，重往把晤，以自开农牧，自兴制造，自辟路矿之三说，反覆陈说，请与合谋。

　　大约我辈半年来熟思深虑者，虽未一一吐露大端，总纲业已不遗一字。乃孙君唯唯诺诺，无可无否，弟于是心为以疑。徐视其面，若重有不豫者然，又若有所深思者然。弟问其故，初犹隐而不言，久而久之，弟怒谓之曰：仆亦商人，凡商人之甘苦，久已亲尝身受。此次破产东归，虽欲谋海外侨氓之便利，亦决不致有害君等。如君有疑于我，或以我为不足言，则我请从此辞。

　　“孙君沉吟良久，入内取两纸示弟，乃他处学堂中所发不用美货之传单。弟阅毕，问孙君以此示弟之意。孙君谓弟，君不尝言凡商人之甘苦已亲尝身受么？我辈商人一时之嬴亏犹在其次，最怕是销路滞钝，成本停搁，万一运掉不灵，虽有巨资，每为一二小故，牵连倒闭，不要说是全数不销，还经得起么？

　　偏我行中底货尚多，外洋定而未到者，计算货价，又在五百万两上下，一经他们提倡，人人抱定不用的宗旨，货无去路，本无归期，外人没要紧，我第一个先不免倾家破产。在他们只想害外人，那知倒害的自己人，并且又先害的我。君自外来，彼此又都是商人，目前我之奇厄，君有良策为我助否？

　　“弟沉思至再，始答道：如以私言，则仆谨谢不敏，如以公言，或实迫于势所无可如何者。仆苟能为，必为君尽力。但以仆所闻，有人建议，凡原存底货，送交商会，黏贴印花，仍准行销，则君所虑底货之一层，当已无碍。孙君忽然失笑道：

　　我辈经商，凡事向贵自由，如今无缘无故，强受他人之干涉，请问夏君，易地以处，甘乎不甘？弟又晓之道：是将以释用户之疑，示非拒约后续定之货，正为君等求疏通，不得谓之干涉，君何为而不甘心？孙君又笑道：万一他人横挟私见，强指某货为应销，某货为不应销，不免终受其害，至受害而后悔，已嫌其迟，何如此时不从其言之为愈呢？

　　“弟彼时细味其言，觉得必有不可告之隐情，多言亦属无益。因问定货之价值至五百万两上下，自非一时所定，能将日期告我否？孙君于时面色骤变道：是非君所宜问。忽然转为沉静，又道：日期过多，仓卒不能记忆。弟因是益知其必有私，笑谓孙君道：货价之钜如是，安有不记日期之理？即使偶有遗忘，至近之数期必能记忆。度君于仆，终始不免怀疑，故不愿以实告。但君语仆，仆或者能为君助，若不语仆，亦不便相强。

　　惟君牌号，仆已剌知，尽可传电出洋，详细查探，彼时必发君复于同胞之前，幸君毋怪。

　　“孙君于时色乍红而旋青，颜将舒而复惨，嗫嚅答道：“前者犹可，临期所定为最多，以是有忧，幸君勿宣。弟不禁失声叹道：自作之孽，夫复何尤？但仆所忧，有大于君者，连类而及，又不得不为君忧。愿君尽出定单，告罪于我同胞之前，请其仍照印花办法，一体销售。惟君当宣誓，现单而外，不再续定。

　　“乃弟之言未终，突有一人疾趋而入，谓此事我辈别有办法。夏君请毋多言。弟于时平心静气，以谓其人道：孙君定货，价值如许，一通一滞，于市面大有影响。为商言商，安能不为代忧？既为代忧，又安能无言？君既以仆为多言，又谓别有办法，谅君自有良法，仆益愿得与闻。其人瞪斜视道：宗旨不同，我不乐为君言。

　　“弟见其人奇横至妄，郁火上冲，几不可遏。一转念，忍而又忍，转谓孙君道：此事当争是非，不当争意气。君之目前，不过于我同胞之前一下气耳。然此小损于君，亦有大利于君，君如从我所言，而又惧我同胞或不谅于君，不敢呈身自请，仆愿以君万无可奈之苦衷，代告我同胞，请为君谅。孙君！孙君！

　　全体之害，固可成于个人，个人之利，却必资于全体。未有皆在荆棘中，个人独能回旋自适者，幸毋执迷，重自取忧。

　　“后来之人，忽又接口道：夏君！夏君！我不尝言我辈别有力法么？君犹执呈单请罪之说以强孙君，无乃多事？弟问孙君：其人为君何人？孙君道：同行之来议事者。弟本不乐与其人言，继念其人所谓别有办法，或出于破坏之一途，不可不预防其渐，又复忍之又忍，平心静气，冀以婉言回其人之听。乃弟唇舌俱敝，其人除别有办法，君无多言八字之外，竟无一语。

　　弟乃拂衣而出，至今思之，犹有余恨。”怀祖屏气侧耳，直待建威讲完，才道：“其人之奇横至妄，自由成竹已定，适与兄所见者相反，觉其逆耳，故不乐闻。但孙君临期放手定货，自丧之利犹小，败群之罪实大，应使薄受惩创，为类似者之警。

　　如兄所言，呈单请罪，盖印并销，是转为其疏通，又示人以拒约之无实际也，是万不可行的。”

第09回 聊共联床话通夕　莫从行野怨三春

　　建威道：“以怀祖兄之明达，乃亦作此论，诚非弟意料所及。”怀祖道：“何也？兄岂亦以商为重，以工为轻，故视临期定货者为无罪，欲为谋疏通之法么？”

　　建威道：“非此之谓也。拒约初起，既已宣明办法，当即刻日施行。乃又轻信甘言，展限两月，致若辈得以为鬼为蜮，行此败群之事。商会诸人，殆已无所辞责。”怀祖道：“展限者既尚无所辞责，则定货者之罪尤不能无所惩儆，兄何为犹言疏通呢？”建威道：“事既前误，至今其势已危，不谋疏通，上海市面转瞬间恐将不堪闻问。”

　　怀祖道：“兄何故虑至此？上海商场是地球万国之商场，仅仅禁一美货，仅仅惩一孙君，何致败坏市面呢？”建威道：

　　“商场诚非美货所得专，然一孙君定五百万，两孙君就是一千万，若然三孙君呢，四孙君呢，直须二三千万外。如许巨款，一旦全数悬搁，市面银根，该紧到如何地步？事虽未见，不难预猜。兄尚以为可不疏通么？”

　　怀祖愕然道：“兄意乃不独为一孙君，凡类似孙君者皆将任其自定自销，拒约之议，直可付之空谈，海外侨氓，从此永永居于十八层阿鼻地狱中。建威兄！建威兄！咳！你未免忍心了！”

　　建威道：“我亦侨氓之一，欲同我同胞出地狱入天堂之心，未尝不热，但数日来，以所见所闻，互相印证，始觉大局已误，仓卒间断无挽回之望，遂思及早保全上海之商场，方可集众公商，定一持久之法。一年不成则两年、三年，两三年不成则八年、十年，有进无退，有死无生，庶几犹有可望。”

　　怀祖道：“兄兹所言，益令我无从索解？发轫方始，如何谓大局已误，宁不使闻者寒心么？一时尚不能守，乃谓持以十年、八年，宁不使听者失笑么？”建威道：“咳！兄有所未知。海上众商所定之美货，已至明年十月，此一年有余内，如不疏通，所受害者不在外人，及在我中国之商人。并且夜长梦多，事难逆料，窃恐政府今日方重有赖于外人，迁就订盟，恐将不免。”怀祖疾忙接口道：“不用美货之说，其价值所以高于一时，其势力所以横于一世，正为此故。二三奸商，即使败产倾家，咎由自取，诚不足惜。”

　　建威道：“何货乐用，何货不乐用，此个人之自由，内力无所施，外力尤无所用。价值诚高矣，势力诚横矣，然市面一坏，相承而及者，决不止二三人，又安得不为之计？”怀祖道：

　　“兄以货为虑，然货虽不销，其物自在，商人所受亏者，不过目前之息，大局一定，后来仍可取偿，是复何患？”

　　建威道：“中国商人，即使慢藏厚拥，要以田房为信用，取之存户，取之钱商，以出入周转，而决无数百万实银，任其取携自便。母财一滞，本商之赢亏且不计，存户知有货在，不至骤然提还，亦且置为后谈。彼钱商者，今日取之甲，明日又输之乙，今日输之丙，明日又取之丁，乃能于其间计赢取利，决不能任一人、二、三人宕欠数十万金经年不还。且钱商亦非自有数百万之实银，以与用户往来，不过仍取之存户，存户之与钱商往来者，长存者少，短存者多，诚为一人、二三人宕欠数十万金，万一存户提银，无从应付，则钱商可以立倒，钱商一倒，则弟所谓相承而及决不止数人者，其事又将立见。至此时，上海市面尚堪复问么？”建威言至此，瓶酒已空，便令茶房盛饭。

　　怀祖回房一转，少停又来，谓建威道：“兄所虑钱商之一层，理虽不差，按之目前事势，其实并未中肯。货定而未来，不独未用钱商之银，本商之母财，亦尚存之宫中。”建威道：

　　“迟早要来，来时将如何呢？”怀祖道：“可先运动钱商，凡临期定货之奸商，一概不与往来，或出或不出，及出之或如期或不如期，由本商自担责任。”建威道：“责任呢，本为本商自担，但有数百万交易之巨商，其先必与钱商有首尾，货来则出，势无可诿。若为钱商所厄，懦者割田卖屋，以顾燃眉，黠者或自弃其业，拼受贴罚。与洋商了事，而钱商未了款，则折若干成，扣若干成，固中国歇业清账之通例。兄试为钱商思之，现在定货者凡若干人，将来应倒者凡若干人，其所负钱商者又应若干金，真能脱然无累么？二三奸商不足惜，相承而害及钱商，辗转相承，又害及钱商以外之商，皆将来必至之势，能无顾虑么？”

　　怀祖沉吟道：“不用美货，既不受内外之干涉，又可制私定者之命，万万不容败坏，即万万不可更言疏通。惟钱商之赢缩，所关于市情者极大极险，却不可不虑。无已，其令临期定货者及早退货，是亦保全之法。”建威道：“货样不符可退，迟误日期可退，未来之前，惟有意外可以言退。拒约诚意外矣，然外人决不承认，必因此入于国际。兄不尝言强权，言实力么？

　　我苟有实力，苟有强权，犹无所畏，而今则皆无。外人诚执约问我何事绝其通商，我将何辞以对？咳！怀祖兄！此事如用兵然，决定拒约，是主战之说也，不定不用，是行兵之方略也。

　　如何则胜，如何则败，胜如何进，败如何补救，是多少之算也。

　　我攻则彼如何，彼攻则我如何，是量度彼已之策也。一有不慎，未交绥而胜负之机，智者可以立决。弟所忧者，不在二三奸商，而至今日已为二三奸商所误。拒约结果，遥遥无期，则弟之所忧益甚。”怀祖道：“兄所忧者何在呢？”建威道：“海外之工可忧，国内之工尤可忧。我辈所主兴垦、立厂、造路、开矿之数端，至此殆无可缓。然富者贫之母，富者将贫，贫者又将何赖？能无痛心么？”

　　怀祖想了一想道：“造端益宏，愿兄尽罄所言。迢迢长夜，也可借此消磨。无畏趾离子横来扰人。”建威也是欣然，只听窗外风声、雨声，拉杂交作，电火挟着雷火，倏来倏往。

　　怀祖道：“是几时下的雨，清谈相对，竟自忘怀，可笑人哩。”建威道：“知已天涯，联床风雨，是人生极乐之境，管他几时下的？”怀祖道：“夜深凉重，宜倩麹秀才来伴岑寂，兄尚能拇战三百否”建威道：“旗鼓对树，余勇未衰，只愁小巫，不要退避三舍。”怀祖笑道：“小户遇大户，唾涎即倒，兄须自防，莫慢愁人。”因起身取了两瓶白兰地，倒在玻璃杯内，又冲了荷兰水，才道：“肴尽盘空，只好借兄豪谈，作下酒之物。且问国内之工如何可忧？富者又如何将贫？”

　　建威道：“目前所为，于法律上谓之报复，在我诚为有名，然我以是施之人，亦当防人以是施之我，万一我曰不用美货，外人亦曰不用华货，弟恐中国有害群负约之奸商，外国必无徇私背众之谬种，一年之内，享利者外人，受害者华人，且其数未可详计。”

　　怀祖道：“如是则如孙君等，其负罪尤大，非使之受至痛至巨之惩罚，殆难甘心。”建威道：“以理论，若辈诚为可恨，以势论，事机已变，与其言惩罚，丝毫无损于外人，不如言补救，犹望保全华人之生计。”怀祖道：“怎又要虑华人生计呢？”

　　建威道：“一年之内，误于若辈，结果殆已无望。转瞬而秋而冬，冬尽而又春，事若未解，不用华货之一层，必将发见。怀祖兄！中国商业不以丝茶为大宗么？江以南之居民，不专以丝茶为生计么？”怀祖道：“且慢，外人并无此意，开隙以待人，不如纳约以自牖，兄毋为教猱升木。”

　　建威不觉失笑道：“畏钟者谓钟师曰，毋声钟！畏弓者谓弓师曰，毋力弓！不知钟与声相习，弓与力相应，非其师所能止。今兄畏人，谓我曰毋教人，不知循环往复，无待于教。如讳其无，贻事后之悔，宁防其有，犹可为事前之计。”怀祖点头。建威又说道：“中国丝茶二项，为运美出口之大宗，我工我商，侨居彼国，用此者亦复不少。但一出一入，其权皆在彼商，故我不用美货，犹有人敢定之使来，彼不用华货，我并无人能贩之使往。彼乃添运意法日印之丝茶，以供一国之所求，我旅外之工商，亦不得不茹羞饮恨，仰鼻息以分其余沥，其为痛苦，宁可深言？”怀祖道：“此犹指侨氓说，愿闻本国补救之法。”建威道：“劝丝商少收丝，劝茶商少收茶，年少数百万之实耗，商人犹无所伤。劝蚕户少养蚕，劝茶户少种茶，半年数月，顿觉无以资生。谚云：饥寒起盗心，从此且将多事。若听之不相过问，丝商、茶商、一蹶必不复振，蚕户、茶户，得利亦不过一时，终非久计。”怀祖道：“拒约事罢，我用美货，彼亦必用我货，如兄言，似乎中国之丝茶，外人将从此不再闻问，恐无是理。”

　　建威叹道：“丝茶何止销彼国？甲年短销，乙所并无所增，早有比例。美人不添运他国之丝茶则已，苟添运他国之丝茶，弟敢决中国之为此业者必然永败。故弟以谓不定美货，当添一语曰，华定华货；不用美货，当添一语曰，华用华货，既曰华定华货，华用华货，非兴农牧以补未备之天然产，非兴工厂以补未备之制造物，亦复空言无实，此中原理，兄固深明，不烦弟之多言。但体大端巨。三数私人，量远而力不足以及之，是非求本国商家之赞助，决难普及。求商家之赞助，而先令其顾影汲汲，未暇自谋，如之何其有成呢？”

　　怀祖道：“项庄舞剑，不离左右，兄意仍主疏通呵。”建威道：“总而言之，拒约之举，无临期定货之商人，则彼已受实害，一年当可定局。有临期定货者，则彼窥我之团体，殆如散沙。非持久不能有济，欲持久则必农牧工厂同时并举，纳蚕户茶户于其中，使其少种少养，则丝茶商人少实耗即受实利。

　　至农牧工厂之资本，既欲筹之商家，自当令其母财通而不滞，方可收为我用。否则铜山西崩，洛钟东应，一发所动，千钧并摇，恐不待内力外力之交至，先将自相纷扰，一纷扰必致自相解散。延颈？足，停辛伫苦，所结之团体，如云丽空，如烟过眼，转瞬即无踪影。岂独海外侨氓，全中国人皆将永永居于十八层阿鼻地狱中，不复有升天堂之日。弟不辞烦复，扼要再讲几句。我制人先自制，定货者必败，此自取无所尤，而必害及钱商。我制人而讳言人制，业丝茶者必败，亦并害及钱商。而蚕户山户之穷民且难自存。二者有一出现，于我辈理想之实业，所以为持久计者，皆有莫大之关系。兄诚达人，当能会我斯言。”

　　言毕，取酒待斟，不想瓶已罄如，并无点滴。看怀祖时，脸红及颈，气喘若鸣，反背双手，绕室回旋。建威惊问道：“怀祖兄，是醉呢，还是有所不快于弟呢？”

第10回 得海外双鱼老谋宏远　草灯前一檄苦心分明

　　怀祖尚未应声，门环响处，一人突入说道：“日上三竿，辞锋未竟，可谓豪于谈者。”转眼又专向怀祖道：“何事伤心，做这般模样？”怀祖见是张氏，才道：“建威兄只主疏通，若辈将无顾忌，我意终难释然。但为钱商计，为丝茶商户计，欲并得若辈之资以经营理想之实业，我又骤无驳辞，以此踌躇，非有所不快，亦非有所伤心。”

　　张氏茫无头绪，转问建威，略告大概。又道：“弟所谓疏通者，固将令若辈尽出定单，请罪于我同胞。又以其万不得已之情，求助于我同胞。而后我同胞令其宣誓，不再续定，并将议办之实业，劝其自认承办，不能则自认股份。事事分明，乃取临期所定者稍与通融，并黏印花发售。其在期后有私定者，则不在此例。既有作用，又非漫无限制，怀祖兄当可无嫌矣。”

　　张氏摇头道：“临期者可通融，后期者亦将希冀，此事似难轻许。惟祸变不远，大哥所议，为丝茶补救者，必当亟行。

　　果能如愿，以户为佣，即以商为资本家，不足，再别求赞助，似不必谋之若辈。”怀祖拍手道：“不差。丝商少收丝，茶商少收茶，余母正可吸集，若辈自作孽不可逭。建威兄！菩萨低眉，正不如金刚怒目哩。”建威道：“钱商呢？”

　　张氏道：“假以货价为一千万两，付定十之三为三百万两，此三百万两，假以十之五出之本商，其取之钱商者，为百五十万两，本商与钱商之往来，自然随付随收，倘钱商约计收数将及付数，立时截止，目前当无大害。所可虑者，货来之后，本商或以周转滞而无力，或以怨恨深而故延，皆足以资口实，即足以败大局。然理无并顾，势难兼谋，只可置之缓议了。”建威低头不语，绕腹筹思。怀祖道：“我有些腹枵了。”张氏道：

　　“一夜到今，已过若干时，夏大哥怕也饿哩。”便喊茶房买些点心。

　　吃毕，建威问怀祖今日有无所事，怀祖道：“弟今日无事，与兄同行。”正待易衣出门，外边投进一信，封面字迹韶秀，知是去非所写。去非信如何来的恁快？原来怀祖到沪，曾传一电通知居址，寄书邮才不致无从投递。拆开看时，只说父往澳门，母氏平安，别无要话。却附陈氏所致张氏的信，厚纸实封，好一会才得拆开。另外又有一信，是伦敦留学寄给怀祖的。

　　先看陈氏信，前面叙些伤离感别，中间祝些健饭加餐，后面方说伦敦同学之来书，及海船船长之意见。关系綦重，飞书驰告，船长在港等候，请大哥裁定速复，张氏随交怀祖。已将同学的信看了一半，接着看完，神气间十分踌躇。张氏在旁，一张张也看个明白。怀祖才递给建威道：“请兄看此信当如何复？”建威看道：

　　怀祖先生执事：君游东亚，仆留英京，虽今日水有轮舟，陆有汽车，交通之便利，已非古若。然相隔七万里，一书往复，动淹月日。以视在本岛时，晨夕把晤，倾送襟抱，苦乐为何如耶？虽然，丈夫之志，视四方若户庭，友生亲疏，又在精神不在形迹。仆遂日夕以此间为乐，而惟忧学殖不长，负本岛诸父老兄弟姐妹殷殷之望，谅君雅人，必默会此旨也。伦敦东亚会，近顷宾宴，以仆辈行将毕业，并招与会，因得与彼中士大夫，纵谈时局。知自新地发见，垂三百年，无寸土尺地，得以闭关谢客者，有之，惟非洲漠北穷荒不毛之地而已。无神皋沃壤，得以孤立绝世者，有之，则自我本岛始。坐令聪俊之子弟，不得交换智识，以争雄竞长于五洲。珍异之物产，不得贸迁化居，以揽权纲利于六合。吁！可恫焉！

　　然而海陆气运，自塞而通，已非人力所能遏抑。

　　本岛虽蕞雨土，仆辈先人，结室家，长子孙于此，既有年矣。苍苍者天，无故送一陈姊来，又无故遣君与仆辈复出，而见巍巍之宫阙，泱泱之河山，其有意于谋本岛之开通者，当可逆睹。仆辈既顺天，不敢复逆天，私相聚议，普通卒业后，姊妹四人，将入理化专门学校，兄弟八人，以四之一亦入理化，以四之三专习机械，为回岛时伐山通道之备，而于实业所关系者尤重且要。执事规模宏远，尊夫人识解尤轶侪辈，如不河汉斯言，则目前有一少纵即逝万不可失之机会，愿执事以前岛长之资格，为仆辈解决之。

　　机会为何？则亚洲公司所登《东方时报》之广告是也。录如下：

　　“亚洲公司有载重五千吨以上之商轮六只，向在大西洋、太平洋、印度洋装运客货。伦敦、旧金山、香港及此外著名之巨埠，均有行栈码头。兹因本主物故，俟登报日起，隔三月，在伦敦定期拍卖。有欲知详细情形者，请除礼拜日外，每日上午九句钟至十一句钟，下午二句钟至五句钟，至本公司取阅图样簿册可也。”

　　仆辈见近世立国，得海权者强，失海权者弱，海权不独在兵也，商亦得与其谋。英之所以骤盛而称为海王者，非独恃其水师，商船之吨位、之只数、之速率，亦自足以横绝一世。荷兰、西班牙之所以骤衰，而属地几于尽削者，非独水军累败于英蹶不再振之故，其商人冒险之体魄，生利之计画，亦远不逮英人。悲哉微乎！仆辈今日始注意亚洲公司之六轮，沧海滴水，大陆点尘，其不足增本岛之光荣也明甚。然得此聊以自豪，十年后或且犹有大用。约计各费，至多二百余万金，海船累年之赢利，已足以办。开办时应备之活本，即以海船并入，支用原有之成本，无待另筹。

　　仆辈公议甫定，船长适来英京，该公司各埠之情形，粗闻大概，因以此议告之，船长亦欣然称是。惟请命本岛，往返不能应时，虑有迟误，帅臣将命，当机专断。执事则仆辈今日之帅也，事之可否，系于执事之一言。祖国绵邈，山川奥旷，执事行迹所至，伏愿时彩见闻，托诸尺素，俾仆辈得窥南渡之陈迹，茂宏之风怀，虽甚顽钝，犹能喜执事之喜，悲执事之悲也。海上风厉，凡百珍卫，不宣。

　　又另行写道：附缩绘亚洲公司图说一纸。

　　尊夫人、陈姊致声。

　　建威阅毕，交还怀祖，问道：“事大时促，兄须速定主意，速写回书。如决计收买的，弟看信尚嫌迟，非发电报不可。”

　　怀祖仰首上视，良久未置一词。

　　张氏耐不住，先道：“时不可失，机不再来，当急传电购买。但须择地立一商船学堂，请本岛挑选五六十人来堂肄业，庶几人材日出，可将船员更换，不至专仰外人，方为长算。”

　　建威道：“我同种中在公司执业，其材足以司机行轮者未尝无人，但习其事不知其理，终不能为一船之主。既立公司，学堂却不可缓的。”怀祖道：“买船不难，立学堂也不难，只是有一极难着手处，非先商定，万万不可冒味。”张氏、建威同问何事。怀祖取过纸笔，连写了十几句，张氏默然，建威笑道：

　　“是复何难？”取过纸笔也写了十几句。怀祖与张氏相视而笑道：“无已，且可知是。”

　　怀祖道：“我意船员能早一日更换自己人，便好一日，英京中诸兄弟，以四之一习机械，以四之二亦入商船学堂，普通已备，自比本岛新来者卒业较速。其堂即立于伦敦，凡习理化机械者，每礼拜亦令授课数小时，数年后即不能专掌一船，倘能为副，未尝不是妙策。”张氏点头，怀祖将图说又看了几遭，对建威道：“弟急于写书，无暇陪兄出门了。”建威道：“徐园今日有演说会，我且去旁听，回来再谈罢。”

　　怀祖便先写了两封复信，将办法请同学公商，又写了一信给船长，请其收点船只、机器、行栈、码头，另致本岛一信，请船长将本船交副驾领回岛中，装载学生到伦敦入学，一共四封信，直至下午才毕。

　　张氏早将陈氏回书写完，又摘要拟一个密电底稿，请陈氏交船长阅后转电伦敦。俟怀祖将信封好，夫妇两人同坐一部马车，亲到邮局分发明白。

　　晚饭后，又到前数日游过几处未曾尽兴的园林，徘徊良久，才回栈中。怀祖来寻建威，尚未归来。直到子初，才听楼梯履声橐橐，知是建威来了。怀祖迎到梯边，建威问道：“电信都发了？”怀祖道是，便随建威入房。看他除帽脱衣，回身在椅子上坐定，只是气愤愤地一言不发。怀祖惊问何事。建威道：

　　“请大嫂来，有事商量。”

　　张氏到后，建威才道：“今日留春戏园亦有演说，弟以路近先到，见章程，来宾演说，须先将宗旨告知会员，由其认可，方能上坛。弟知现在拒约分为改良、废约两派，与弟见都不相合，又不知会员属于何派，因往请教，原来也主改良。弟驳之道：“君辈会中以学界为多，商界为少，工界则无一人，工人痛痒利害，姑且不论。单指学生商人，说照原约文义解释，应在最优相待之列。后来一样要查册，一样要拨回，一样要关木屋，防疫时一样要赤身露体，受硫磺的薰洗。并且在学不得兼工，学费必要充足，非本国无此学堂及资格可入高等者不得来美，种种苛待，不但比不上白种，即非洲黑种亦比不上。同种中不但比不上日本，即积弱的高丽也比不上。推原其故，若是约之所致，愿君等言改良，若不是约之所致，愿君等毋言改良。

　　会员转问弟道：君意将如何？弟道：非废例不可。此言一出，那知会员中议论纷纷，有的道：是内政不可干预。有的道：“是将牵入国际。有的道：“是夏君把中国看得太高，我辈得此已足，弟再四力辩，会员竟深闭固拒，无一人能信我言。

　　“弟因愤然出至徐园。开会及半，弟往谒会长，并与诸会员通问姓名，才知都是南越、东越两处的人物。海外侨氓，十九是两处人，合群的公义，又有桑梓的私情，弟心窃喜，我谋庶几相合，那知只主的废约。弟驳之道：“禁约有可废，未始不是上策。无奈前约已经满期，续约订而未成，待把什么来废。

　　君辈既不言改而言废，眼光自然兼注工人身上，比专为学生商人设想，不自平等，望人平等者，识力自高十倍。就我看来，还是隔靴搔痒，不曾到那好处。

　　“会长问道：于君意如何呢？弟道：以我意，当分两层办法。内对政府，当求不与外人续约；外对敌国，当求其废工商部新旧的禁例。一日不如愿，我团体一日不解，坚持力争，以必胜为主。会长道：我辈始谋诚不及此，但问题太大，我辈之力亦不足以及此。会员又道：“既不便与外人直接开谈，政府能力薄弱，往求亦无所济，不必多此一举罢。弟驳之道：美公使领事，为此事不尝与商会诸会公谈数次么？既能会谈，便可请商会诸公，以此意往告领事，君等求之，政府拒之，其咎自在政府，逆料政府不为我谋，遂不往求，其咎即在君等。若谓非力所及，难道订约废约，真君等力之所及？不过政府争于外，君等合力以助于内。政府有后劲，胆壮则辞可坚，外人见我民气之不可轻也，易就我范围，如是而已。会长道：总而言之，问题太大，怕要闹出事来。谨谢不敏。弟当时气愤已极，想不问会章不会章，且自上坛发表我的意见，究竟有人赞成没有？咳！怀祖兄！那知旁听中竟有些不可思议的议论，倒把我缩住了。”

　　怀祖道：“如何不可思议哩？”建威道：“有些年长的说，我们须眉俱白，这倒是第一回才见。如今世界真正愈出愈奇，有些中年的，说譬如听说书，有话好听，有茶如吃，倒又不花钱，管他，借他坐坐，歇歇脚，也是好的。有些少年的道：场上那班人，手舞足蹈，倏走倏立，赛如在那里做戏，可惜少了行头。咳！怀祖兄！弟彼时且悲且愤，魂灵儿像出窍，飘飘荡荡，良久才进躯壳，知我中国从此沉沦的了。大踏步出园，便想回栈。忽然得个主意，走了无数路，去做了一件事。”

　　怀祖问是何事。建威从夹袋中取出一本日记簿，送请张氏去看。张氏看时，见三张六页，写满了学堂的名字、坐落、总理、教习、监起居、庶务员，以及学生等人的姓名，都开载明白。

　　张氏道：“大哥就调查的这件事？”建威道：“弟三句钟出徐园，直走到此时呢。”张氏道：“意思想在女界中运动么？”建威点头道：“是。”怀祖道：“女界中的潜势力，一经涌现，真可推倒一时，只是谁人能去运动呢？”张氏道：“是妾之责。今夜先将大意草张择日开会的檄文，明日发印，印成后，妾亲自逐处分派，有效无效，姑置勿论，尽些责任，也替夏大哥分一半的焦心。”建威大喜道：“请大嫂定稿，我来做磨墨的高力士。”张氏看表上针，指子正两刻十分，便道：“谢谢大哥。昨宵失睡，今夜须早就寝。妾将檄搞拟就，明早再请教罢。”

　　起身作辞，同怀祖回房，也请睡下。独自一人点枝洋蜡烛，想了一回，磨墨吮毫，顷刻已成。及复看过两回，又改了几个字，桌上钟声已敲两下。倒杯茶，吃了两块蛋糕，方始就睡。

　　一觉醒来，玻璃窗上罩满日光，急便起身。盥洗方毕，正要出房，只听门外一叠声的喊道：“怀祖！怀祖！”

第11回 发菩提心为众生请命　运广长舌愿诸君静听

　　怀祖蓦地一惊，急忙举头，认是建威，问道：“兄又有何事？”建威道：“别无甚事。尊夫人檄文想已草就，弟急欲一读。”怀祖问其妇取稿，交在建威手中，随行随看，洋洋洒洒，写满了一张如意笺。首叙自己来历，并回国的因由；中述例与约的分别；末叙开会的缘故。共分三大段，其大意道：

　　妾不幸作女子身，尤幸不生于祖国，而呱呱堕地于新大陆极南之海角，以幼以长，以至于于归，肢体胸膈，未尝一日有拘孪束缚之苦，固自以为豪矣。乃与彼中诸姊妹，对镜而互观，内于家庭，外于社会，权利义务，思想之发达，无毫末不逮男子，有时几几若过之。及知凤凰之自有真，仅仅修饰羽毛、自夸文采者，终不离乎鸡群也已。且惭且愤且奋思得借手，以显我同种诸姊诸妹之能力，卒之未获如愿。会禁约届满，海内外诸伯、诸叔、诸兄、诸弟，云合雾集，风发潮涌，锐然鼓无前之勇，毅然举自我作古，举世未为之义，妾始佩之，继感之，终乃飙然起曰：此我诸姊诸妹潜势力发生之机也。自顾五尺躯，虽纤弱无似，然得执鞭瞂，负牙旗，为前驱之走卒，非所敢惮。

　　月日横渡太平洋，东经地中海，出苏彝士河，北驰以抵上海。

　　上海者，全中国人材之所萃，而今者抵制之中心点也。十日来，饫问绪论，或改或废，相持者，要不出约之外。夫外人之视我华工，奴隶蓄于先，牛马鱼肉待于后，日循日酷，又旁决以虐待我商，又横溢以厄我学生，约为之乎，亦例为之耳。我诸伯、诸叔、诸兄、诸弟之明达，何遽见不及此？其始终言约不言例者，由乎中有所惮。何惮乎尔？则我诸姊、诸妹实有以致之。

　　嗟乎！我诸姊、诸妹有势力而自放弃也，又以为诸伯、诸叔、诸兄、诸弟之累，尽义务而若未尽，争权利而若未争，将不免为地球万万种种色色之外族笑。

　　且不独现在之地球而已，又将为未来地球为万为亿为兆为京为垓以至无量不可思议之外族笑。我姊妹苟一熟思之，必且蹙然不安，尽焉自伤，毋待妾之哓哓已。

　　而妾犹不敢自嘿者，则以我诸姊、诸妹蹙然不安，尽焉自伤之一心，即潜势力之发生于无兆无朕之中，而我诸姊、诸妹，或有一二犹未自觉也。充是势也，充是力也，无内无外，无坚无暇，无高无下，无一世十世百世千世乃至万万世之别。皆得弥纶鼓荡于其间，若犹不知之，犹不遂利用之，则真至可伤心者也。月日午后三句钟，借座雅仙剧场，敬迓诸姊妹各贡伟抱，以匡妾之不逮，而为海外诸父老兄弟姊妹谋所以解倒悬之厄，仰企毋任。纫秋张氏谨白。

　　建威阅毕大喜，便约怀祖到一家印刷所，加倍许了钱，提前发印，约定明早叁。又到雅仙戏园，同园主说明就理。

　　原来这座雅仙园，专唱昆腔。自从京调盛行，听的人说是调高响逸，胜于靡曼之音，唱的人觉得发声收口，色色随人所便，比不得昆腔一手一足，都要应弦赴节，难易相去十倍。听戏的不爱听昆腔，唱戏的也不爱唱昆腔，从此雅颂之声，真应了两句老话，叫做“只应天上，难得人间”了。

　　那雅仙园主，偏是个李龟年，白发婆娑，不能够重描眉黛，学步时趋，一园一天卖不到二十个座儿，浑身一毛一孔，都填满了债主的金钱，偏又尚侠任义，脱不了旧时风范，掀髯笑向两人道：“我亦华人，一样也有耳有目有脏有腑，难道不该帮忙，要两位说个借字？临期竟请光降，茶水也由我承值。只是应该如何布置，请两位预先吩咐，这倒是个门外。”

　　建威、怀祖出其不意，相顾起敬道：“既如是，我们也不说客话，事后另图补报罢。”前后看了地位，计议了一番，回栈告知。张氏惊诧道：“伶官中竟有此人，曾问姓名么？”怀祖道：“也曾问来，陈姓，钊泉其名，是个梨园老辈。一切众生，有声闻就有根器，有根器就能成佛，古人真不我欺哩。”

　　本日无话。明日去取了檄文，张氏按照建威开的校名坐落，挨排去送，每到一处，必与主人教员纵谈半晌，又看看学生的课程。张氏见这数年居然发达到这等地步，着实佩服。众人见张氏和蔼亲人，谈言慷慨，也着实敬礼。又知开会这日，尚只张氏一人，便有自任干事的，有自任招待的，约定一句钟先到园中会齐。

　　连忙三日，檄文方始派完，离会期只一日了。下午晡时，正自外归，茶房递过一张名刺，说这女人已来过两次了。张氏看是一张巨红纸，印着三个不大不小的字，纸色古朴，笔势尤其苍健，不知何等人物，又不知居停所在，只知道叫做苏隐红，闷闷地无从索解。恰巧怀祖同着建威也已回寓，张氏提起有这女人，今日一连来了两次，不知为的何事。建威道：“无因而至，不速而来，形迹已是可疑。只这名字，若断若连，也是十分奇怪。”怀祖抚掌道：“吾知之矣！隐娘、红线不是个女侠么？这人胸襟谅也不凡。依古来道高魔广，务自晦藏，他犹游戏人间，呈露色相，正如佛门中辟支禅，还没到上乘地步哩。”

　　正在互相议论，忽见一人，当顶挽个盘髻，横插一枝玉钗，髻边茉莉珠，中镶一朵大红月季花，耳垂一副翡翠三连▉，一身金银罗的衫裤，脚上套了一双蛮靴，服色离奇，偏又脂粉不施，天然妩媚，婷婷袅袅的走来，深深的万福道：“这位想是纫秋姊了。三次登门，始得近接玉容，一消饥渴，也算前生缘法。”

　　张氏急忙答礼道：“是隐红姊么？步虚声里，习习天风，俗抱尘襟，霎时尽扫。始知天人真相，自非俗粉庸脂所能模拟。敬具皋卢，前谢失迎之罪。”当下谦逊坐定。

　　隐红不待动问，先自陈诉道：“家住黄山，客游沪渎，昨闻豪举，深佩热肠。不自揣量，俗以肺腑之言，箴膏肓之疾，不知姊姊尚能垂纳么？”张氏肃然正容道：“妹心长才短，不自知非，倾盖之间，即承匡正，正自求之不得哩。”

　　隐红道：“山有空穴，风所从生，海有归墟，水所奔赴。今日主持改约者，果如空穴之招风，不免示人以隙。然而登高一呼，海内响应，数千年酣酣之梦，居然一醒，其所见虽差，其苦心可敬。其魔力尤可佩。姊姊必欲抉症破结，一层时机已失，恐言易而行难，一层借人口实，因以疵议前议者之非，败坏团体，自便私图，姊姊一番普渡众生的盛心，转不免负罪社会。黄河浩瀚，犹自朝宗，不如且退一步罢。”张氏道：“心知其是，而故相抵抗，是谓愎；心知其非，而盲相顺从，是谓媚。愎与媚，皆非妹所敢为。且自今以往，抵制之真结果，遥遥无期。此时而为废例之预备，不为失时，怀私挟诈者，苟闻妹言，方将深恶痛绝，怎肯借为口实，又怎么能败坏团体？姊姊似乎过虑了。”

　　隐红道：“目前诸人，忽而言退货，忽而言不用之有害，倏反倏覆，正为个人的私计，与团体不能相容。无奈不曾搜到病根，倒觉进退狼狈。若然晓得改约之无济于事，自然而然要大声疾呼道，外不能救工人，内先自困生计，随声附和的，一经提醒，能无颓丧？人人都到意懒心灰的时节，抵制之局，立时可以解散。姊姊可不慎重么？”

　　张氏道：“有为私谋破坏者，即有为公谋团结者，私情究胜不得公理。在妹愚见，尚属无妨。”隐红道：“是则然矣。姊姊亦知大祸之将至么？主不用者，以为源不绝而流自清，主疏通者，以为利未睹而害先彰；各持一谈，各不相让，究竟都是空言。所可虑者，商人现定之货，期远而数多，压于断流绝潢之势力，出则停搁成本，不出则经年存栈，外人岂无烦言？

　　妹尝私计，目前犹可相安，明岁交春，若辈非怂恿外人，出而以强力干预，即将辍业杜门，纷纷倒闭。外人干预，则主改约之诸君，必有受其害者，犹不过二三人；倒闭人事若见，影响之广，将至不可思议，而其终皆足以解团体。姊姊与其言例，似乎别树一帜，实则更添歧路，不如从这两层，层层推勘，求一两全之策。但迩来人情，类乎讳疾而忌医，掩耳而盗铃，姊姊如彩刍言，亦不是仓卒间可以从事的。”张氏道：“姊姊所说为商人虑者，妹与同人也曾想来，也会议过疏通的办法来，但总不外黏印花、给凭单，各有所利，也各有流弊。最难者，前定销通，后定或致混充，不消几时，大局例将瓦解。且有至要一层，必当先自分明。目前何为而议抵制，人人皆知是为排障碍，求便利。障碍如何而可排？便利如何而可得？是非废例不可。例之不废，就将约文修改完善，彼外人者，舍约而引例，我其将奈之何？故妹之意，第一当宣明抵制的宗旨，专为废例而起。宗旨既定，再就现在情形，谋所以维持商场，保全市面的方法。而如有于全局有害者，则只可以为多数人计公益，不当为少数人计私利。姊姊亦国民中之一人，既为此事出与社会周旋，家庭间亦尝有所论辩否？”

　　隐红笑道：“上天下地，独往独来，何处为我的家庭？”

　　张氏惊道：“姊姊并地室家么？”隐红道：“不瞒姊姊说，小妹为先人遗腹，六岁又遭母氏之丧，幸为邻庵老尼收养，得至成人。向来于世事不闻不见。此番因佩姊姊的热心，才来踵门求教。本意想劝姊姊无劳笔舌，无如姊姊立志既坚，小妹又不工辞说，此时倒觉无从进言了。”张氏道：“姊姊来申何事？

　　老尼曾否同来？”隐红道：“不妹行踪无定，来去不常，也无一定的事。老尼却尚在山中。”张氏正色道：“厌世主义，不合现时的趋势。姊姊稚龄弱质，也不在厌世的时候。”隐红不让说下，早截住道：“小妹别有怀抱，不入世也不出世，姊姊倒不劳挂怀。时已上灯，后会有期，姊姊凡百自重。”张氏道：

　　“尚不曾问姊姊的寓处，妹真忘情了。”隐红道：“不妹居址，姊姊即知之，亦无从过访，明日如在此间，或者到会中奉候，也未可知。”说着已经离房。

　　其时怀祖避在建威房中，等张氏送客归来，又相议道：“其人言论无异常人，其形踪至为恍惚，真令人无从捉摸。”张氏道：“我视其人，虽饶有美姿，眉宇间时露英武慷爽之气，或者便是隐娘、红线一流人，也未可知。”谈论一会，夜色渐深。饭毕就寝。

　　明早，建威邀怀祖先至雅仙，园主陈钊泉早遵两人预嘱，安排妥贴，伶人也都遣开，只留几丁茶房在内承值。午后，张氏先到，未时，干事员、招待员陆续都来。一到申初，前前后后，到了竟有五百余人，一半是闻风自来。

　　铃声一响，先有干事员宣明本会宗旨，是争例不是争约，所以即名为争例会。宗旨宣后，来宾中登坛演说的共有八人。

　　末后张氏才翔步从容，走近桌边，款款吐语道：

　　“诸侠姊姊妹妹呀！我辈女子不是国民之母么？为个人之母者，勿论子之贤不肖，念其为骨血所化分，只觉可爱，不觉可憎。为国民之母者，子之为上流、为中流、为下流，在他人虽有分别，在母之眼帘中，只见为子，不见有何阶级。并且他人视之愈贱，蹙之愈甚者，母之于子，则怜之愈深，护之愈力。

　　例如道有饿夫，男子斜睨而过之，女子则必有多寡之助。足见人群的感情，女子自优于男子。而所以致此者，则由世界人类，都为我女子所生所产，故无声无臭中，遂相感而不自觉。

　　“今日言抵制者，为外人虐待我侨氓而起，侨氓之受虐者要以工人为多、为最烈。能使工人出苦海而入乐土，则商人学生相沿而及之，祸不扫自除。仅仅言改约，即能如愿，不过便商而止，便学生而止，工人要不得与。诸位姊姊妹妹啊！旅外之人，难道不是我女子所生所产么？勿信外人，谓愿并改一二条，遂坦然不为我子若孙虑也。毋论现所续议，我工人去来出入，依旧不能自由，即使改至十分完善，不还有例在么？我执约以相诘，彼引例经相绳，究竟管理之权，在人掌中，约之力断不及例。诸位姊姊妹妹啊！到那时，我工人果不消说，依旧是为鱼为肉，听人烹割了。我商人，我学生，自今以前，未尝得享约之利，自今以后，岂能免例之害么？”

　　说到这里，台下有人诘问道：“约何尝有利？商人学生如何能享呢？”张氏道：“第一次《禁约》说，此是专指华人续往美国承工者，其余别等华人，均不在限制之列。第二次《禁约》说，此约专为华工而设，不与官员、传教、贸易、游历人等，现时享受来寓美国利益有所妨碍。照这两条文义解释，商人学生犹在商约中最优相待之列，如何至与工人同受不可思议之奇辱？岂非例所使然么？诸位姊姊妹妹啊！拒约的潮流，汹涌及于全国，我辈忽然说要争例，似乎势力薄弱，不免为所淘汰。不知我辈女子，在家庭内婉婉转转，以告我父兄夫婿，在社会上恳恳切切，在告我伯叔兄弟。理论果真圆足了，便容易动人听闻。小妹不量，奉劝我诸位姊姊妹妹，不要随人附仰，以改约为圆满功德。要知例而不废，改约不过虚名。今日男子既不敢言，我女子为国民之母，当尽为母之责任，万万不可自暴自弃啊！”

　　这时，台下拍掌声如春雷怒鸣，四壁摇动。忽地人丛中飞出一人，褰裳迈步，直上演坛，端端整整立在正中。

第12回 何许是之子佳城碧波白浪　空自盼平安尺素粤海金山

　　张氏只觉眼前一晃，像是苏隐红闪到身后，回头一望，却并不是。正中立个四十余岁佳人，妆饰朴素，举止从容，偏又眼角流波，眉尖敛黛，像含着十分幽怨，朝着台上台下鞠躬点头，呜呜咽咽的说道：

　　“小妹应友兰，新会县人，家世务农。我父我舅，会香港初开，以工致富，始弃农习商。又因合资营业，情意相投，一子一女，自小订婚。妹年十六，即赋于归。夫婿区远龄，少有远志，每思破浪乘风，遨游域外，久久未遇机会。妹于此数年，始稍知生人之乐。不意金山分号的掌柜，忽传病信，亟须替人。

　　夫婿欣然请之于舅，孑然独往。其时妹年二十有四，有子亦七龄矣。夫婿去不匝月，舅以猝病辞世。妹以弱女子，内支门户，外款亲朋，间时又赴乡间营亲窀穸，三月之中，心力交疲，始知生人之苦。幸而夫婿闻讣归来，妹得稍稍息肩。乃未愈年，忽有戚串从金山来，传述号中各伙，滥支浪费，势将不支。夫婿不得已，匆匆就道。

　　“自此十年不归，我父亦已亡矣。子年渐长，酷肖其父，慕壮游。妹以膝前孤另，劝不使行。年十八，为之授室，未三载，得一男。妹于是时，有儿有媳，又有稚孙，投怀索抱，几几乎只知有乐，不知有苦。但良宵深夜，系念藁砧，犹时时以泪浪渍枕。不想此两年前，金钱空卜，只雁不来，妹固晨夕皇皇，儿尤傍徨万状。挨过八阅月，儿忍无可忍，坚欲赴金山省视，不得已，只可任其远行。出门之日，儿媳悲离怨别，泣不成声。妹回想当年，也不觉欷▉欲绝。惟盼早一日得一平安之报，便早一日慰我闺中之望。转瞬又已半年，竟也鱼沉雁杳。

　　“咳！那时那时，不瞒诸位姊姊妹妹说，妹与儿媳一时从好处想，或是父子两人双双回国，恍恍惚惚，好像已在面前，不觉莞然欲笑；一时从坏处想，或是父子两人双双都遇了意外，恍恍惚惚，好像已闻凶信，不觉嚎然欲啼。如是又逾一月，忽见一张《金山日报》，上记一条说：

　　太平洋会社之汽船，有一乘客，闻从广东新会县来，以违禁例，致被拨回。某月某日，船离桑港约五十哩，其人不知何故，自投入海。船员闻信，急放舢板施救，正遇风狂浪涌，无从打捞。其人何姓、何名、何事来美，尚待查访云。

　　妹骤睹此条，便猜是我至宝至贵至亲至爱之佳儿，酸痛彻心，便悠悠▉▉，神魂若失。良久良久，忽有小儿哭声，剌入耳轮，才得醒来。却见桌边地下，横卧一人，模模糊糊，尚不认是何人，俯身一视，咳！可怜呀！不想便是至宝至贵至亲至爱之儿媳，昏不知人，悠然若死。孙儿方幼，只是牵衣绕膝，极声嘶唤道：‘娘醒醒呀！娘醒醒呀！’”这时旁听诸人，都听得万种悲伤，百般怨恨。友兰忍不住，已是失声。

　　停了刻许，拭泪重语道：“好容易延医觅药，才把儿媳救醒。却自此一姑一妇，楚囚相对，只觉死之可乐，生之可悲。

　　偏偏两三月来，尚无确信，邻家又夜夜隐约送来哭声，越引得望夫思子，不能自己。不瞒诸位姊姊妹妹说，妹虽商妇，然节财省费，犹似农家，未尝轻役佣人。

　　“偶以易米，与邻妇相遇，渠一啼一哭告妹道：其夫在外国作工，年前因事回家，甫及半年，乘船复往。近见同伴家书，知到埠时，适遇木屋新成，梁夫应对不知如何错误，便被押入。

　　据闻木屋造在海滨，低潮黑暗，比囚牢尤苦几倍，体亏身弱的，一入其中，极易成病。渠又闻人传言，在木屋中染病不起者已有四五人，因此又惊又急，夜夜不能安枕。

　　“咳！诸位姊姊呀！诸位妹妹呀！妹当时若不生希冀之心，守着一孙一媳，苦楚已非人境，偏偏又想我夫或是抱病，我子或也被押木屋，因此音信杳然，不自揣量，亲身去探消息。诸位姊姊呀！诸位妹妹呀！那真自寻烦恼了！”台上下、会内外，一切听者，都以为奇，便悄悄侧耳细听。张氏蓦地记起陈氏前事，胸头不觉勃勃跳了几下。却听友兰接着说道：

　　“妹既决定亲赴美洲探听父子两人消息的主意，便从新会到香港，在领事署请张护照上船，坐定的是下等舱，污秽的情形，不堪入目。上等舱固然比不来。即同白种的下等舱两相比较，亦有天渊之别。这还怪不得外人，我同胞确有些不知自爱的。借着解闷消闲的名色，赌钱、吃鸦片无所不至，无怪被人轻视。妹再三再四的劝阻，在我一片婆心，有人反嫌为多事，真是无可奈何。

　　“及近桑港，妹已问知禁例的大概，默想夫婿号名、坐落，及贩运之货物，出入之赢亏，幸未模糊，至于姓氏年岁，是无待言，决不至于差误的。妹便坦然不以为虑。惟念我夫此来究竟如何？我子何时到美，何时入号，何以无片纸只字报母妻？

　　前番日报所载，是否另有其人？倒觉万感罗胸，颠倒不能自主。

　　“咳！不想一傍码头，目睹白种诸人纷纷上岸，渐渐黑种走，渐渐同种同舱之日本人走，渐渐同种同舱之高丽人亦走。

　　此时举目四顾，在舱待问供的，只剩我中国之同胞。咳！诸位姊姊啊！诸位妹妹啊！……轩轾厚薄，一至于此？已令人万分抱怨！若然一样不来留难，一样许其上岸，仅仅少差时间，犹可于不平之中稍稍平心。不想关员上船，点验盘诘，竟无一人不被禁在舱中。直至第三日，十成中有两成方算无事，四成便押进木屋，四成便原船拨回。

　　“妹先亦在拨回之例，窃不自量，力与争执道，如谓商人之妻，不应来此，则领事即不应给照，如谓填照不曾合例，本人何自而知之？其咎自在领事，不在本人。咳！诸位姊姊啊！

　　诸位妹妹啊？惟口兴戎，妹因此便受有生未受之辱，尝有生未尝之苦。至今追念从前，犹觉饮恨含酸，悲肠尽裂！”说着说着，又是泪痕满面了。

　　旁听中有人问道：“姊姊争执的不差，如何会受辱，如何会吃苦，不成彼人竟不讲公理么？”友兰道：“公理两字，正与文明一般解释，是强权的护符，断非衰弱者所能借口。今日中国之弱如何，理长理短，皆非外人所顾。不然，禁约具在，何尝有量身囚禁这许多奇闻呢？妹就因抗辩了几句，关员以为倔强，几个如狼似虎的关差，前来揪扭。妹喝问何事？若辈谓既不服拨回，便须进木屋候审。咳！诸位姊姊啊！诸住妹妹啊！

　　木屋的苦况，妹在家乡时已听邻妇谈及，知不是个好所在，惟念迟早终须释出，倘得与我夫、我子再见重逢，庶几不枉此行，便死也所甘心。咳！不想大谬不然，不但不如所愿，连性命几乎断送！天乎！厄我至此乎！”号号啕啕，哽咽不能成声。又隔数分钟，才说道：“妹谓关差，便进木屋，让我自行。关差不听，竟尔自船扭上，浑身磕伤了几处。初犹不知，入屋后，和着大众席地而坐，渐渐痛上来了。此犹可忍。最难堪者，以女子身杂居男子之中，睡时坐时更衣时，处处分别不清。还比不得船中，无板无门，尚可用布遮拦。此时一身不由自主，便觉郁火蒸腾，不能止遏。忽然转念此来何为，不忍不耐，便不免成病，在这不见风日的地方一病，将来不免死，如何得见我夫、我子，又如何慰我儿媳？如是一想，便当躯壳已死，只留灵魂与大众周旋，平心静气，老守关员的查审，希冀查审后便可释放。

　　“不想一守一月，遥遥无期，想尽方法，要同外间通一消息。岂知被禁之人，例不准通书札，竟也未能行遂。妹默揣情景，此行恐是徒劳，不知不觉，钩起满腔的懊悔。不悔受辱，也不悔吃苦，悔儿媳当时再三力阻，说不听邻妇讲么，渠夫曾到美洲，尚然会遇意外，姑年虽老，犹自女身，万一拨回，犹不过空劳往返，万一也被押入木屋，不听说是低潮黑暗，极易成病么？不如出钱请人前往访查，或禀请县中行文金山领事，或者也可得个实在下落。妹意请人未必可靠，中国地方官民本非所重，未必肯管闲事，就算邀准，一纸往返，动须轻年，也嫌迟慢，故决计不从。

　　“目前身在牢笼，进退渺无凭准，抛下一媳一孙，轻年弱小，何等可怜？一日十二时，竟无一时不在方寸间盘旋往复。

　　咳！诸位姊姊啊！诸位妹妹啊！从此越想越愁，越愁越悔，不上几时，遂昏沉不知人事。忽地苏醒，已在船中，身旁有人道，好了，姊已醒了。定睛细看，其人也是妇人，却又素昧平生，且如何出的木屋，如何上的轮船，恍恍惚惚，无从回想，因而转问其人。

　　“咳！不想此时便得了我夫、我子的凶问，知我夫于前年查册时备受凌辱，气愤身亡，号友昧良，匿不发书，横相吞灭。

　　我子略闻消息，故于拨回时投身海中。咳！妹自此真为未亡人了！当下悲伤郁结，亦欲从我子之后尘，以大海为佳城，累被其人所阻，便又昏昏沉沉，连睡三昼夜。”

　　这时四围虽无大声若号，惺惺惜惺惺，情不自禁，早已珠泪偷弹，细声若泣。忽然承尘上巨响骤作，大众都吃了一惊。

　　内外查视，梁橼柱础，纹丝不动，才定了心。

　　友兰又道：“其人苦苦劝解，说我两人产业都已抛荒，，真是同病相怜。不过我有夫有子，比姊似胜一筹，姊家中尚有何人呢？妹略告大概，转问其详。才知其人夫妇成室美洲，生子方得九龄，上春因事请照挈眷回国，事毕依然同来。关员只准其夫上岸，妻子谓不合例，均须拨回。其夫苦求不得，才将店务招人盘替，一家人依旧同来同往。但匆忙之际，子金不必说，自然无著，成本所收回者，亦不及十成之四。其夫与我夫之号，相去不过二十家，曾经一面。此番又闻人谈及妹之踪迹，假托亲戚，代禀关员，带回中国，妹才得离囚出禁。

　　“咳！诸位姊姊啊！诸位妹妹啊！白种女重于男，彼地为自由平等之产乡，女权尤为发达，乃同一神圣不可侵犯之女身，独独视我中国人以为可欺可侮，诸位姊姊啊！诸位妹妹啊！苟有血气，谁能甘心？并且彼国既有中国之男子侨居，或母或妇，乃概禁不使往，生生的离人家室，是何人情？是何法律？今日抵制这件事，男子之责任固然不可放弃，我姊姊妹妹所负的责任，也并不轻。

　　“为什么缘故呢？在外之男子，一时之间，既不能全数归来，自然必有续往之女人。不趁此时并力与外人争持，受害安有已时？咳！诸位姊姊啊！诸位妹妹啊！妹一身所经历者已经如是，尚有不堪言不忍言之奇丑极辱，使我女子含羞饮泣，无可如何，而其祸根都从《工商部或例案》孳乳化生。刚才会长宣言与外人争例，不废不解，探骊得珠，固不愧为扼要制胜之先着，倘然能如所愿，妹还有一层，要请与外人严明要约，例既废不得再引案。”

　　张氏起问道：“怎还有什么案呢？”友兰道：“便是累年被禁、被逐、被焚屋、被伤人种种的旧案了。审时不许有公证人，只供判语不许载之报章，一任关员上下其手。所以例不具者，比之案，例所宽者，又附之案，我同胞遂无一人得出于网之外。并且例之繁苟，众人犹可得见，案则遁于若明若昧之乡，虽公使领事，无权得而查阅。故争改约不如争废例，争废例并须争废案，不如是不足以满志。

　　“诸位姊姊啊！诸位妹妹啊！我辈今日若同政府通电，同疆吏通书，在中国的旧习，非但无人信从，且将以为荡检逾闲，论不定不生阻力。但谁无父？谁无夫？谁无兄弟子女？门内的言论，决无人能相顾问。却是由家可推之亲，由亲可推之友，势虽不可见，力量其实不小。诸位姊姊啊！诸位妹妹啊！其我旅外十万同胞的耶和华啊！”

　　一鞠躬，一点头，闪身便要下台。张氏急起，把他双手执住。

第13回 通别绪且留尺素　鼓天风忽折竿旗

　　友兰回头，见是张氏，忙道：“姊姊尚有何言？”张氏道：

　　“斜阳欲落，夜色初生，也须散会了。请问姊姊居停所在，以便造门奉访。”友兰道：“妹寓南市，相离极远，姊姊今夜如无事，愿陪回栈，小坐片时。”

　　张氏大喜，当下又宣明几条会章，另举两位副会长，订定五日后各将运动情形到会报告，再行择期集议美货的问题。各事议定，摇铃散会。

　　张氏邀友兰同车回栈。怀祖、建威恰犹未归。友兰入房，见壁间一幅五人合照的小影，问道：“姊姊也在学堂么？”张氏道：“是。这几位都是同学，此番因放署假，才来上海，不久就要回堂。”友兰道：“怪不得会长一席，姊姊要请另举。

　　妹原疑心，既已做了开会的领袖，又不肯充当会长，难道是防后患，自占地步不成？原来还要回堂。”张氏笑道：“回堂呢，极早尚有一月，暂当几日会长，原无不可，但妹既非生长此邦，此番又匆匆假道，发端之始，不过揽其大纲，到实行时，千条万绪，节目繁多，非熟悉情形者，殆难下手。妹自揣不能胜任，故请诸姊姊另举他人，若防后患，也不在大众风靡时出身犯难了。姊姊是移家来沪，还是偶然经过？”友兰道：“妹有一弟在此经商，偶来小住，适逢胜会，因做个不速之客，把身历的苦情，借此发表，聊泄数年郁抱。”

　　张氏道：“我姊妹所遇不幸，丁此屯艰，只有人人都把挑在肩上，百斤不说轻，千斤也不说重，希冀有个挽回。”友兰道：“想呢，固不能不作如是想，但言之非艰，行之维艰，只好且看后来。”互相感叹了一回，友兰辞去。

　　张氏独自一人，觉得寂寞，翻了一本《女界钟》，借书下酒，正在入神，门环响处，知是怀祖归来。不想袅袅婷婷，站在身边，依然是个苏隐红。

　　张氏停杯惊问道：“适从何来？”隐红道：“我来已久，会应家姊姊在此坐谈，妹不愿多见生客，故此避开。”张氏道：

　　“姊姊既未他行，今日如何负约，不到园中呢？”隐红道：“妹曾去来。姊姊狂言乍发，雄辩方酣，不欲骤来惊动，一会应家姊姊上坛了，哀情苦语。使人闻之发狂，妹遂趋出，辗转筹思，才知昨日与姊辩论者无一非误，明日决计回山，多则两月，少则一月，仍当出门，愿订相见之地。”

　　张氏沉吟道：“妹学期未满，尚须重返伦敦，惟迟速之期，未到预料，当在何处会晤呢？”又想了一想，问道：“姊姊能到香港么？”隐红笑道：“不要说是香港，即伦敦又何不可去？

　　”张氏道：“先到香港的妥当。”就把陈氏寓处告知，说：“请姊姊先在上海一探，妹他行，便到香港，必可相见的。”隐红问明备细，也不多坐，匆匆即走。

　　张氏仍是一人自斟自饮，约及戌正，才见怀祖入房，先问一番会中的情形，转告建威，才来说道：“今日有件奇闻，会中有人谈及么？”张氏道：“是何奇闻，却无人道及。”怀祖道：“拒约领衔人不是钦幼琛么？昨日有人前往，告以有人谋害，力劝暂避其锋。钦君先曾接过两封信，都说的何人何人闭门设计，将不利于其身，知事有因，今日写了一封留别书，登在报上，劝大众俟其死后，仍抱定不用美货的主意，坚持力争，勿为野蛮举动，贻人口实，并将自己日间所到的地方，办事的时刻，一并登录，候人下手，你道奇不奇？”

　　张氏道：“真奇真奇，抵制的议论，起自檀香山，办法亦其所拟，钦君又不过商会中一人，偶然领衔，害彼一人，难道能解我全局不成？”怀祖道：“若辈不如是计算，以为钦君创首，全国受其愚，弄钦君一死，他人将有戒心，不敢复与为难，若辈便可畅所欲为。至于商会中人，却决无继钦君起者。其留别书，述及初时合会，都预其谋，及至通电政府，便彼此推诿，不肯首先具名，钦君才挺身而出，足见诸人早有畏难怕事的心肠了。”

　　张氏道：“商会中无人，安知学界中无人，商会学界无人，安知商会学界以外又无人？个人的交际，甲为乙侮，尚有不平之旁观攘臂代谋，不要说是关系全体，死一钦君，就能遂若辈的私愿，有这样容易？”怀祖道：“观中国目前的民气，谓一钦君死，必无一如钦君者起承其后，殆无一人能信此言。然若辈糊涂虫，所见不出眉睫，遂有这些想头。并且钦君接的信，还有些运动政府，运动外人的话哩。”张氏道：“既如此，所谓设计谋害者，不过恫喝之词，欲令钦君自退，决不致见之实事。但为此书者何人？为此言者何人？自然都为若辈所用。若见钦君不为所动，恐运动政府、运动外人的两层，决不能免，倒不可不防。”

　　怀祖道：“谚所谓狗急跳墙，人急悬梁，若辈正处跳墙之势，苟可以遂其私，如其愿，自将无所不至。建威所以主疏通者，未始非先虑此。”

　　张氏道：“无压缚犹可言疏通，以先顾内国的商人。一有压缚，势必至前定、后定一任若辈之便，讲不得不定的两字了。

　　只有用不用是出于个人所自愿，政府就肯干预，也不能家家都走去替外人说法，人人都传到替美货推销。若说运动外人，不过强迫政府罢了。政府权力所不能到，也不愁无辞可复。建威以后也可以死心塌地，不再去说疏通了。”

　　怀祖道：“建威自闻此信，也料到运动政府、运动外人的两层，迟早总须发见，一发见后，所谓过期不定的一层，无论如何总是空谈，抵制的大局，必致深受其害，故已不作疏通之想，也要服从不用美货的主义了。但我不用美货，又防外人不用华货，这是建威千愁万虑，念念不敢忘的。”

　　张氏道：“古人谓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今从其说，即以若辈所待钦君者，还而以待若辈。惩其败群之罪，泄我同胞之忿，亦不得谓之过分。但积恶者将自毙，姑且任其自生自灭，只是建威所预虑者势不得免，将如之何？”怀祖道：

　　“从前所议，自兴农牧，自开工厂，为现在、为将来，都是力争上游的胜算，且俟机会。想建威决要举行，我辈也略助一臂。”张氏道：“是非我夫妇所能主，须预告本岛方可。”怀祖道：

　　“本岛自然要报明，才能筹款，但此时且不必急，姑视局势之进再行定计罢。”一宿无话。

　　明早，建威见了怀祖，就说道：“弟昨晚一夜未睡，想钦君所报告行刺的一层，决然是恫喝了。但恐运动外人，以强力迫我政府，或将商人定而不出之货，责政府之承认，或将商人出而不销之货，责政府之不为保护，政府仅凭唇舌，理虽长而势不敌，怕还有意外变端哩。”怀祖踌躇道：“是诚不可不防。

　　但若辈刁险若此，蛮横若此，断无两利并存之势。建威兄有何办法么？”建威道：“弟正为不得其策，才致失眠哩。”张氏恰在门外经过，入问缘由，建威一一告知。张氏道：“外交上的应付不尽关乎兵力，形格势禁，有时亦赖权谋。况且彼国货销的少，他国货必销的多，一旦以抵制问题酿成意外，莫大的交涉，牵动他国商场，我直彼曲，彼敢犯此不韪么？”

　　正讲得高兴，友兰忽来，张氏赶快接到自己房中，尚未开谈，会长处又有密信，交干事员王韵芳面递。张氏拆开一看，说是传闻厦门美领署悬旗之竿，为暴徒拆断，领事照会关道，严词诘责，似此轻率粗慢，授人口实之举动，于争例之前途，太有关碍等话。

　　张氏仰首沉思，约过五六分钟，才问韵芳道：“厦门有无商会与上海可通声气么？”韵芳道：“厦门商会开办已久，为抵制事与此间亦时通消息。”友兰道：“既如是，断竿警报是从商会来，抑从领事署传出呢？”韵芳道：“不从商会，也不从领事署，是西报载的来电。”张氏道：“此事如确，关系何等重大，商会中无不报告之理。既尚寂寂，恐有别情。妹意不如请会长传是厦门，查问虚实，俟接回信，再行商量。”韵芳道：“会长亦有此意，惟与厦门，向无往来，须谋之此间商会，以是踌躇。”友兰道：“舍弟有分号在厦，待妹嘱其电问号友，谅也可得实信。”张氏喜道：“如此极好，事不宜迟，请姊姊速商速发。”韵芳道：“会长也正悬悬，待妹奉陪回号，看发电后，便好复命。”当下两人同辞下楼，又同坐一部马车，闪电般飞驰而去。

　　张氏目送两人，直到蹄铁声消，鞭丝影远，方始回身。劈面遇着建威，动问应、王此来的缘由。张氏悄悄告知。建威道：

　　“原来为此？刚才华字新闻纸已经转录，怀祖兄正没看完哩。”

　　张氏入房，也来阅看。怀祖道：“闻说厦门地方，漳泉两府人流寓最多，外洋番客亦多属此两府人，其于旅外工人之感情，自较别处为胜。不要真正激成事端，把条坦平大道，添出许多荆棘，倒有些束缚手足哩。”张氏道：“商会无信，恐非确报，我已嘱应家姊姊传电去查了。”建威道：“如果情真事确，诸人之暴动固然无所辞责，若是附会妆点，或竟如莫须有三字，故意张皇，外人之用心，便不可测了。”张氏道：“傍晚时厦门总有回电，且看究竟是何情形。”怀祖道：“去电是说明此处么？”张氏道：“不，由我去取。”便在夹袋内取时计一看，将近巳初。

　　催饭吃毕，先到各处探望一回，临了会才同会长来望应友兰。一转弯，新月映着无数电灯，照耀得大千世界，真成不夜。

　　行近门前，友兰恰待上车，一眼瞥见，带笑招呼道：“正要来找姊姊们，去先劳动。”会长问道：“厦门有回电么？”友兰道：“有的，到不多时哩。”引进楼上正中客座内坐定，才取回电，送到会长手中。会长阅过，又递给张氏看。除地址姓名外，只有七个字道：“有因不确，详另信。”

　　友兰先说道：“昨日厦门，闻有出口到沪的轮船，看电报似乎先经发信，大约再隔一日，便可接到了。”会长道：“事既不确，因自何来？越发叫人犯疑了。”张氏道：“起在如何，虽不可知，其非厦人之所为，要无疑义。好在一二日即可接信，一接信便可了然了。”因与友兰订明会期，分手各散。

　　过了一日，先在新闻纸见厦门商会所复上海学界的电报，也说地方平靖，并无暴动，建威、怀祖才放下心。友兰恰好如约送过一封信来，正是其弟厦门的号信。张氏自首至尾细细看完，不觉喜动眉宇。友兰道：“姊姊前日所谈第二次的大会，愈早愈妙，妹在此间无多耽搁，能趁回粤之前，躬逢其盛，才是万幸。”张氏道：“只在此数日间，不至误姊姊的行期。”

　　友兰走后，张氏才告怀祖道：“厦门领署的旗竿，年久朽坏，那夜天有大风，骤然吹折，适值抵制的风潮，人心不无愤激，外问以讹传讹，便疑在暴徒身上，其实并无是事，当不致别生波折。”怀祖听了，也是欢喜。建威却默然不语，背手靠在一张椅背，只管出神。

第14回 议疏通中朝腾尺素　掩耳目一纸贴凭单

　　怀祖不解其意，也静坐不则一声。建威忽地浩叹道：“怀祖兄！将无作有，讹虚为实，正是阻力的发端。未来事黑如漆，安得复有冯君不惜生命激厉同胞的锐气呢？”怀祖道：“冯君死矣！同胞之悠悠忽忽依然如昔，即有第二冯君，正恐已死之心，虽有洪炉巨冶，不能鼓之使热。”

　　张氏接口道：“只看目前的议论，分途歧出，倒不如初时画一，那些怀挟隐私、掉弄唇舌的，无论言之是非，皆不足道。就是一二主持清议的，也不过以空谈争胜，谁肯从实地上做番事业？浩浩大劫，泄沓视之，怕真无可补救了！”建威道：“且尽我心所能到，我力所能为，以待时机，又如何呢？”

　　怀祖道：“兄言至此，想以独力经营么？且请问兄台将如何下手呢？”建威道：“或农牧，或工厂，择一为之。但本国工人不如居外者之机巧，且弟自彼来，目睹同胞孑身飘泊，茫无归依，尤觉为之惨伤。故下手第一法，先将失业的工人载之回国。以次及于有业可操者，尽数使之离去。工人去则商亦不得留，工商皆去，则公使领事有如赘瘤，亦不得不改驰他国，彼国受累真浅哩。”

　　怀祖道：“工去何与于商，又何累于彼国呢？”建威道：

　　“华商在外的贸易，小部分是赚外人的钱，大部分还是赚中国工人的钱。工人一去，彼国虽有遍山遍地的金银，我华商所分不过毫厘的子金，能容若干华商？自然而然要随工人回国了。工商皆归，他货姑不论，试问彼之食物要少销若干种，彼之行厂要多添若干别种工人？今日罢工，明日又索加佣金，能不受累么？再加吾祖国诸同胞，人人抱定‘不用美货’四个字，为抵御外侮无上的势力。内外一逼，彼何能支？必有低首下心，俯就范围的日子。那时废例、废案，我将何求不得？”张氏道：

　　“工人既先失业，那归国的川资自然无著，要君代谋，一人需金若干，十人需金若干，推而及于千人、万人，又需金若干，博施济众，愿量虽宏，实力可能不可能？就算心力相济了，十数万工商，折中计之，已有五六万工人，决不是一厂一地所能位置。众擎易举，独木难支，与其举事而无收束，不如且凭三寸舌，鼓动一番，果能将伯一呼，他山来助，才可望有始有终哩。”说得建威十分动听，拉着怀祖道：“此间富商不少，与兄往访，看有一二同志没有？”怀祖也就匆匆随着建威出栈。

　　撇下张氏一人，形影相对，不免孤寂，便雇车寻到会长处。

　　来客座中，先有两个干事员，正拿一张抄稿在那里指指划划的谈论，一见张氏，都道：“姊姊来得凑巧，我们正打算来找呢？”张氏问有何事。会长道：“那班定货的商人，怪不得日来绝无动静，原来已运动部中派了一位参议会同商会中人，替他们筹划疏通的办法。这张是部中所致参议的信稿，那张是参议所复部中的信稿，姊姊请看罢。”

　　张氏接过看罢，会长才说道：“部稿说有六七千万两的货价，是据商人所报，但六千与七千相差一千万两，在商人已不应为是约略估计之词。复稿先说存货一千三四百万两，定而未到者五千余万两，合计将及七千万两，先后相差二千万两。揣其用意，不过欲牵合商人的报数，而忘先后之间自相矛盾，岂不可笑？”

　　张氏道：“就妹看来，参议复数既然先后不符，则现定之货，待至销动，必且放胆续定，所谓尽销前定，惩罚后定的议论，皆不过欺人之谈。”干事道：“诚如是，则抵制大局，不且瓦解冰销么？”

　　张氏笑道：“尚不至是。定者自定，不用者自不用。我辈无如商人何，商人又将如我辈何？”会长摇头道：“姊姊这话太托大了。据复稿所查，全中国一年只销美货一千六七百万两，然照复稿前半的货价，约够三年的销路，照后半的货价，约够四年的销路。从前不定、不用两层的主意，都从商会发起，到实行时，若辈虽将不定的一层自行破坏，然不用的一层，学界持之甚力，全国和者亦最多。若辈非无闻见，何以加定至三倍、四倍之多，不防销路的窒塞？自然别有用意。”

　　干事员道：“若辈不过视我团体有如散沙，必不至人人不用，才敢如此多定的。”会长道：“非此之谓也。凡货只认牌号，然商人能分，用户不能分。譬如香烟、煤油，只有几种，改换已是不难，销最广，牌最多的，要推洋布，不能人人都用土布，便受人朦混，也不自知。”

　　干事道：“现在各处争约会，都将美货的商标、印单广送，照单检点，若辈如何朦混呢”会长道：“无论全国四万万人，不能人人都得那张传单，就是几位得单的，也不见人人随带在身，随地对勘，有什么不好朦混呢？既好朦混，行商倘然略略有些折扣，贩商自然要贪目前的小利，既贪目前的小利，自然要三倍、四倍加定了。总而言之，华商安货，已够三年、四年的销路，则三年、四年中我虽不买、不用，在美要无所伤。抵制大局，从此摇动了！”张氏太息道：“好新则厌故，安常则惮变，今日要人弃洋布用土布，其势万万不能。只有自拓洋布的制造厂，或就门面，或就两边，别加符号，使人易于识别。

　　再联合各地的会友，普劝众人，改用本国的货物。若然众人都能信从，此事便易挽回。但不知姊姊等肯赞成此议么？”会长欣然道：“自兴实业，不但可谋持久，并可永杜漏卮，极愿赞成的。但一二人之力能有几何？自须另开一会，劝人分任。且妹所接各友的报告书，本须当众宣明，姊姊看是何日相宜呢？”

　　张氏道：“会友大半是在学堂，非星期不能有暇。好在相去有三日，便在星期举行罢。”因拟一张传单的底稿，用印刷器立地印了四百张，交干事员分投去送。其时报时钟已报戌初，会长坚留张氏小饮，直到子正方回栈房。听怀祖正在建威房中谈论，自觉微酣，不去惊动，便先静坐养神。渐渐睡魔来扰，有些入定模样。

　　忽然听耳边似有人声，张目一望，正是怀祖，连声叹气，道：“今日与建威连走十余处，都是空劳往返，并且还得一信，南北节度，都已行文令禁各会集议抵制，怎不叫人丧气呢？”

　　张氏道：“禁者自禁，不用者依旧不用，政府其奈我何？但须人人激发天良，默相领会。阻力之有无，可一概置之不问。”

　　怀祖道：“仅仅国内之阻力，原不过一纸文告，不至真到自残同种献媚外人的地步。所难者，农牧工厂不能兴，路矿大端尤如梦想。其始则内资日绌，外资日溢，其终必至内权日削，外权日张。生计之竞争，直将一败涂地了。”张氏道：“今日所与诸人往复者，究竟是何情形呢？”怀祖道：“大半是闻废例两字，先已掩耳疾走，不容人再讲下文。小半是或约可例，本都不甚了了。也就附和道是。等听说兴农劝工这些话，却就有了议论，说中国工价虽贱，工人极会偷懒，两天只抵一天，所以制成之件，不能不求善价，偏偏又粗又笨，不及洋货的精良，买客断无丢了好的不要，来买坏的。买客不买了，存货不存钱，日久或霉或朽，必至一钱不值。这种包定折本的买卖，谁人肯做？若说种田，江浙人也算精明了，一年忙完四季，才将将就就顾了一家。养牛养羊，蒙古人的本行，几见有发大财、拥厚资的人？既然不得发财，谁肯花着偌大的本钱，去做茫无把握的事业？并且还有一件极难措手的，是请朋友，寻常小小一家店铺，尚且千难万难，不要说大来大往，可容易托人么？两位不看蹇老先生，现在的赫赫，再隔数年，便好见他败象了。

　　“我同建威听似无理，又似有理，因竭力剖解。那知路是越走越差，话是越说越远，竟道如今物力艰难，谁有余款？能做什么大事？两位可知道，中国的路矿借洋债迟早总可收功，招华股，若无影附的洋款，便永无成日。难道偏是洋人有钱，华人无钱？其实华公司中，股东相并经理，经理又想欺股东，到底股东无权，经理有权，只好忍气吞声，受尽经理的欺侮？

　　历来榜样已是多多，待从何处去招股份？若说独创一业，我辈资本不多，本等生意，尚且不敷周转，万万不能兼营他事，只好让两位独为君子了。建威彼时尚想再与争辩，我见其不可以辞动，不可以理喻，才劝建威辞出。不想行过石路，陡有非常怪象刺入眼帘，建威几被气绝，我亦为之愤懑到十二分。”

　　张氏道：“是什么怪象呢？”怀祖道：“胡礼号卫生衣不是美货么？一条石路两旁，无数的地摊，都堆了这件东西，高声喊卖。我平心一想，早间曾闻商会中已有人决议疏通，凡在限期以前，不论何货，概予行销，又议了两条识别之法，或者因此才有人敢当街明卖。因而逼近一看，谁想绝无忧。心知这事不妥当了，又约建威回到大马路，去查出售美货的店家。咳！

　　怪象中之怪象，商会中人真不知如何穷思级想，得了这等计算，几乎要以一手遮尽众人耳目。那班商家也就大书特书道，是国人公认。你想这种茫无限制的疏通，不是破坏是什么？”

　　张氏笑道：“说了半天，究竟怎样的办法，还没说明，知道谁非谁是呢？”怀祖恍然道：“我亦有些气糊涂了，没先把话说明，先下断词。原来商会发了一张凭单，各家把来贴在玻璃窗上，便算是前定的符记。可知逐件盖个硬印，尚怕描样私雕，把后定的充作前定，不要说是小小的软纸，又不随货黏附。以后窗内之货售尽，再运若干置于其中，还有谁人能指他是后定么？”

　　张氏一听，也觉愤愤道：“有限制的疏通，尚觉得不偿失，无限制的疏通，何不竟行解散？还装什么假面？原来若辈奸商，竟有这般运动力。部中诸官也只顾商人的赀财，不顾工人的生命！咳！大势至此，必无可为！我辈终日劳劳，即有万分之一如意，也终不能圆满了。”怀祖道：“难道部中诸官，已为商人之助么？”张氏道：“可不是？我在会长处得见两张部中同参议往返的抄稿，疏通之议，竟从内发，可怪不可怪呢？”便前前后后，细细讲了一通。怀祖搓手道：“会长所论，妙入渊微。我想内地货物，都由上海转贩，能由学会中力劝内地诸商，令其停贩美货，改贩他国之货，以供市需，诸商魄力既无沪商的雄厚，胆力自亦不如沪商，并且运贩出入，不似上海散漫，调查也较便当，比劝用户似乎直截许多了。”张氏道：“是亦一法。开会那天，我当宣告会友，请其分函亲友，即有阻力，内地只得一重，比不得上海却有两重，似乎有个难易的分别。”

　　怀祖道：“合众营业的一层，我与建威已经失败，要仗女将军的运筹决胜了。”张氏摇头道：“初听会长赞成时，我却不无希望，如今想来，恐是镜花泡影，茫无凭准。”怀祖惊问道：“是又何为？”张氏道：“中国财政之权，操诸男子，不操诸女子，即有俗所谓私房，不过岁贮月积，虽多亦复有限。

　　偶然做两件买卖，犹不为难，真要合一大公司，兴一大利源，非得之于男子，其力断断不及。现在男子之有富名者，既然互相推诿，又明说让人之为君子，不耻自居于小人，其决不肯轻破悭囊，固已不言而喻。即此证彼，即少观多，恐女子之所赞成者，归而与其父兄或若夫谋，必然拒而不许，岂非空费词说么？”怀祖沉吟道：“以事势言，固将不免，但使建威得闻此说，又不知要添几许愁绪哩。”

　　张氏正待应声，只听窗外平起一阵大风，龟鸣鲸吼价，四围屋宇顿时震得旋天转地，兀兀兀响个不住。

第15回 天降之殃竟夜波涛听澎湃　女兮何恃一宵情话自缠绵

　　风声一过，电光三闪，平地起个霹雳，屋檐四角，顿时无数的瀑布，悬空下泻，地沟中宣泄不及，一霎时盘满庭心，渐渐冲进房门。楼下寓客的床榻，在水中央，都不能安眠稳卧，这还是件小事。听风声越吹越紧，雨声越下越大，水势便不知何时始退。又有人记起今日正是大潮的汐期，趁着风威雨势，外江内沟，自然同时暴涨。万一继长增高，满房的箱笼杂物，不免都要打潮。

　　只听一片声嚷着茶房，乱哄哄都望楼上搬来。怀祖夫妇本未就寝，揭帘出房，看建威负手立在栏杆边，挨上问道：“兄也没睡么？”建威绉眉道：“今夜风狂雨骤，江中海中，不知要坏几许船只，要伤几许生命，思之心悸，如何睡呢？”张氏指道：“那边堆满了物件，那边站满了男男女女，只这栈房，一夜中挨挨挤挤情景，已是可怜哩。”怀祖道：“英界地形低似法界，各处货栈此时想都积水，若不速睛速退，货物必致霉变。”建威道：“可不是哩。但听这风声雨声，夜中决不得停。

　　”张氏道：“钟上针指寅初，再隔一时，也可天明了。”建威道：“夜色已深，我们虽不安睡，静坐片时，养一养神，方不致过于疲倦。”怀祖道：“好。”便同张氏回房。

　　建威绝早冒雨踹水，孑身出门，午后来寻怀祖，已不在栈，一抹地走转，直到跑马场，才见夫妇两人，同坐一部亨斯美，观海不足，来看这一洼浅水。

　　建威叫道：“怀祖兄！你真会自寻快乐呢。”怀祖回头，见他浑身拖泥带水，笑问道：“兄如何这等狼狈？”建威道：

　　“话长哩，停会细谈罢。”各转马头，践着细石，一步步颠将回去。建威更衣易履，又洗过脸，吃了几杯热茶，才告怀祖道：

　　“早上出门时，安步当车，先过洋泾桥，直出法马路，看中间稀泥滑㳠达，稍有点水痕。望东到外滩，又从外滩进英马路，高高低低，一尺二尺不等，竟无一处无水。才雇车到虹口新闸，四处相望一遭，顺便去看几人。谈起此番大水，尚是六十年来第二回发现。沿海沙地田庐人畜，漂没的不知其数。江中大小船舶，断链走锚，撞沉碰翻，也伤了好些人，岸上堆栈，受潮各货，约计要值一千三四百万两。现虽有人创议疏通，然学界中坚持不用不买，极力鼓扇，与商界为难。将来因潮渐霉，因霉渐毁，商人血本，岂非尽付东流？定货一到，无银应付，后患殆不可测。

　　“又取一张日报，指着蹇参议所复部中的信道：君试想已到未到，合计如许巨资，本不应令其悬搁。目前天灾流行，义赈诸君方筹银筹米，赡恤被难的穷民，然不从商家着想，何处筹巨款？商家若自顾不暇，又安有余力，可以舍已耘人？故无天灾，已亟需谋疏通，才能保守商场，有天灾，尤亟需谋疏通，才能兼顾灾民。君自海外来，与商界学界都不容心，能为鲁仲连替两面解纷排难么？

　　“弟谓其人道：拒约领袖主改良，争约学会主废约，与鄙人所持之宗旨皆不相合，不相合即难相入，如何能为调人？且商家现存之货，照蹇参议所查，通年约销数，西八月以后，应再存六七百万两。目前计价，乃至千万以外，岂非一半之货，已应归入下年。虽说预为储备，以防市情之涨落，也不应于上年前四月间，存至强半有余。昧良取巧，乃至于此！这次风潮，正由人力不以施，假手于天，以为儆戒。鄙人如何肯为调人？

　　其人闻言，忸怩不能答，施又强辩道：君毋信学界之谰言，二三商人犹无能联为一体，全中国的用户保等散漫，真能万众一心么？说时容易，做时恐就艰难了。弟怫然怒道：君亦中国人，乃敢薄视中国人，是何可忍？且试问现在美货，商会中不定有疏通之法么？究竟卖者几家，买者日有几人，两相比较，便可知此番团体之坚不坚，人心之死不死，何用轻唇舌，好为非薄？

　　“其人忽又装出惶恐的样子，吞吞吐吐说道：正为买者日少，商力恐不能支，才想求学界中人暂敛言论啊！弟叹谓之道：

　　“言论为人之自由权，或止或发，凭乎一心。畏人而不言，与哀人而不言，为情虽异，丧权则一。学界中辨之必明，必不致轻为动摇。君辈果情不能已，鄙人却有两法，任君辈所择。其人喜问道：肯代谋疏通么？愿闻其详。”

　　怀祖愕然，便欲诘问，张氏止之道：“且听建威说明了再辨不迟。”

　　建威道：“怀祖兄勿忧，诚行弟之两法，于抵制有百利而无一害，无奈已成空言。弟初谓其人道：美之货不尽销于中国，欧洲日本何地非其市场？君辈暗中运动日本欧洲之商人，以现定美货，略减原价数厘，请其转售，即以买货之资，还而如价买彼之货，一出一入，彼已有利可图，君辈虽薄有所耗，然将来货搁不销，栈租拆息亏数谅不能小，何如急谋脱手，内保成本，外又不开罪于社会之为得策呢？

　　“其人道：日本欧洲所销的美货，年年亦有定额，不能无故骤增，彼之商人如何肯认售呢？弟道：合一则多，分为数国，则所增正自有限。君辈尚可与之约明，请其电告本国，此处多定，即于彼处少定，若再为难，料想三数年中，我中国之实业未必兴起，君辈又何妨许以后来销货之利益？彼之商人知我所求者只一年之事，彼之所利者将两年三年而不止，未必不能许我。

　　“其人摇头道：许我犹可，因此开罪于强国，要非日本欧洲商人所乐为，君此法不可从，愿闻其次。弟道：次策非始甚不利于君辈，其终则大利为君辈独享，但恐君辈始终不我从。”

　　怀祖道：“兄究竟如何设策？怎么不利于先，能有大利于后呢？”

　　建威道：“弟劝其人邀集商界学界两类人会议，设一大公司，公举数人总理，凡上海美货，不论已到未到，均令减成买入，由公司逐件盖用硬印，汇总批发。”怀祖道：“且慢，六七千万之本银，兄将何处筹措呢？”建威道：“各号卖与公司，现货少，定单多，公司与各号，亦不用现银，而用股份票。譬如定单值银一千万两，公司即出九百作一千之股票，交各号收执，货到时仍令备银出栈。如此于商人岂非甚有所不利么？却是每千一百之虚数，公司必从卖价收回，即以之制物植产，另再计数填票，分给各号，从此各号又为新厂地之主人。将出产日多，销路日拓，所有余利，不归主归于何人？归主则不归各号又归何人？岂非可以独享大利么？”

　　怀祖道：“兄所谈总不离疏通，岂至今尚为商人顾虑么？”

　　建威道：“有限制的疏通，与无限制的疏通，自有分别。且能借此以兴实业，于持久之策，不为无裨。无奈其人以为后来之利，总属渺茫，目前每千先受百两之实耗，此策又断不可从。

　　弟因不复多谈，辞赴酒肆，自斟自饮了半天。又到茶楼品茗，忽在新闻纸上，见有一件奇事，兄可知这事如何起因？原来禁演说，阻抵制的告示，是燕云节度主谋，恼动一位大侠，前往行刺，误入文案房，为人所捕。”

　　怀祖击掌道：“这人胸襟胆量真也不小，可惜一击不中，先要把一颗好头颅轻轻断送了！”建威道：“弟初亦作如是想，及看下文，那知刺者出奇，被刺者更出奇，竟自开门解放。”

　　怀祖直从椅上站起来道：“燕云节度本负盛名，即从这事揣想，其度量也非常人所及，如何一时糊涂，又与全体反对？真令人无从索解。”

　　张氏道：“戟门深阻，宿收森严，行刺非其所惧。若然取怨外人，责言日至，头上猩红孔翠，便怕不能安稳。今之节度，谁无此心？只看那年立约互保之疆臣，表面上说为民命，愿其本心，也只为功名而起，有什么难解呢？”

　　建威道：“俄之尼古喇士，不毙于虚无党的炸药么？刺客之可畏，不自今始。坦然释放，怎能不服其度量呢？”张氏道：

　　“苏菲亚之类，中国今无其人。若说一刀一枪，即我辈尚不知畏，况彼身为节度，左右居处，在在有人防护么？”建威方始无言。

　　茶房送进一封信来，拆开看时，是会长因事来邀，张氏匆匆坐车而去，至晚方归。第二日下午开会，张氏直到散场，回告怀祖道：“会长已彩我议，将下手方法透澈宣明，会友都已赞成，愿任运动。”怀祖道：“单任运动么？也有几人能醵赀营业否？”张氏道：“只得十数人。此外，当学生的尚权力，当教习的类都孤寒，自然只能运动别人，不能反求诸已。全会三百余人，不望尽数，有一半得手，便可创立规模了。”建威听说，也是欢喜。问张氏道：“约在几日，可得会友的报告？”

　　张氏道：“想应陆续而来，不能拘定日子。”建威道：“此会倘有成议，我愿以家财一半附属其中。”怀祖道：“弟有时虽不能专主，然必尽力以助其成。”

　　如是连守五日，建威天天只催张氏去探消息，不想绝无影响。那天晚上，建威觉得枯坐无聊，约怀祖同到剧场听戏，未及两出，又觉厌烦，怀祖无奈，陪着回寓。听房内有人说话，正是会长声音，建威不知不觉，竟自止步。

　　只听会长道：“运动的无成功，还是在人意中，自允醵赀者，不日便已反覆，真正出人意外。”建威愕然，悄悄问怀祖道：“兄听清楚么？可奇不奇？”怀祖略略点头。又听会长道：

　　“妹当时有些气愤，诘问诸友，要令讲明缘故，咳！等诸友一说，却也真难相怪了。”

　　其时张氏侧耳谛听，门外建威、怀祖也自屏气息声的静守。

　　会长连着说道：“诸友言，虽有此私蓄，然都存之夫婿，有的又须请命姑嫜，不能自由自主。初时应允者，为属固有之财，并非取之公中，自不致横相阻挠。谁知归谋之室，不以为创举之事，男子尚受人侮，每每无以善后，便以为经商服贾，非女子所应为，必致招人姗笑。众口相合，一人便觉势孤，不能相敌。尚有数友，已与家人同化，索性不来回复了。”建威听到这里，气得双手如冰。又听张氏道：“我姊妹生在中国，享不到丝毫权利，一举一动，都要受人监视，听人束缚，妹早料有一着，也不怪几位会友食言的不是。但担任运动的姊妹究竟如何回复呢？”

　　会长道：“姊姊还待问哩。内受家庭的唾骂，外受亲族的讥讽，无一人不来挥泪诉冤，倒使妹几乎置身无地。”怀祖悄向建威道：“兄听清楚么？照这样说，中国女子的苦情，正如蚕茧，一层深一层，岂不可怜么？”建威道：“兄且低声，会长还没讲完哩。”

　　只听说道：“那些唾骂的，无不过说女孩儿家，只应谨守闺门，不该为读几句书，认几个字，便也学着洋派，预闻外事。

　　那些讥讽的，不过说中国以前借着开矿造厂立公司的名色，到处骗钱，却还只得几个男人，如今翻新出奇，女娘们也和在里间混闹，还成什么世界？姊姊请想，有这两种议论，诸姊妹虽有粲花之舌，也不能轻下一辞。运动两个字，只索付之梦想。”

　　张氏道：“从此看来，当时提倡废例的一层，诸姊姊之在家中，怕也受些郁气了。”会长道：“这却不曾，来妹处报告的，人人都有喜色，那天会中，妹才敢表明全会赞成的这句话。

　　如今推想，怕其家人并非出自真心，不过觉得无关得失，便随声附和，等到要他挑上一副担儿，顿时本相皆露。这是中国人通病，姊姊可不必因后疑前呵！”张氏叹道：“男子不肯担责任，女子肯担，偏又力与心违，大势将不可问了。”

　　会长忽然呜呜咽咽，掩面悲啼，把门内张氏，门外建威、怀祖，都吃一惊。

第16回 莫慢潮声听歇浦　且将归思问珠江

　　会长呜呜咽咽，掩面悲啼，张氏再三问其缘由，半晌才答道：“妹幼失怙恃，鞠于祖姑，年十八而嫁，嫁不两年，即丧所天，遗子未周岁，呱呱在抱。于时憔悴哀伤，几欲以身从我夫于地下。继念此一块肉何所托付，因而忍泪衔悲，以舌耕自给，至今又七年矣。儿未十龄，家无担石，空抱宏愿，无所发舒，闻姊言剌我肺腑，以是悲耳。”

　　张氏叹道：“如姊所遭，可谓极人生之不幸□然投身教育，能破作恶俗的人民，养成严格的国民，自今以往，有新英雄，有新豪杰起而造福于世界，使人指而目之曰：是某某氏这学生，姊之名荣矣，姊之功亦伟矣。目前境遇，要不必置之怀抱。”

　　会长收泪起谢道：“姊姊良言，开我郁结，自此便当专诚一致，调护我所亲所爱幼稚之生徒，不复作寻常儿女之态。”

　　建威悄悄对怀祖道：“慧剑一闪，立断情丝，尊嫂可谓能言，会长亦可谓善悟呵！”怀祖正想答言，听脚声，张氏已在送客，便避到一边。

　　停回，张氏走入建威房中，说：“数日所盼，已成画饼，请问建威先生，应再如何决策？”建威道：“机之已失，事无可图，然我不能强人必为，人亦不能强我必不为，拼破一家，争寸便寸，争尺便尺，此外别无计较。”怀祖道：“以兄之愿，虽十倍兄之家财，不能完善，与其贻后来之悔，不如于事前迟徊审慎，犹冀得有一当。”建威道：“弟非不知吾愿之太奢，然废例即少赞成，即使将约文改之又改，以至万分如意，我侨外之同胞祸根固在，后患方长，除运载回国外，殆无善策。回国后不为别谋生计，亦非图始图终的长算，虽知其难，不可以已，怀祖兄究以为何如呢？”

　　怀祖道：“一人川资八十元，五六万人已须四五百万元，再加相地造屋，购机置械，与五六万人之生计，欲以独力恢此远模，弟恐辛苦徒劳，实不敢为许可。”建威沉吟数回道：“弟有自置轮舟，附属公司行走，倘收归应用，不过空费数月的薪粮煤炭，较出资附乘他船所省何止十倍？便以脚价所余者，或开十数处小厂，或兴一二处大工，足可收容二三万人。”

　　张氏笑问怀祖道：“建威先生所为同胞计者，可谓至诚，我辈理无旁视，也应驰告本岛，急速请命了。”怀祖道：“日来所见所闻，无处不令人灰心，他乡虽乐，不如钓游，我便欲乘风归去，建威兄能泛舟大海，移家小山么？”建威笑道：“好！好！弟以兼善为志，兄乃以独乐导我，相去霄壤，不如各行其是罢。”怀祖听其语意决绝，一笑趋出。

　　明日会面，也没提昨宵问答，依旧相同出入。那夜归来，见桌上堆了几件信札，张氏正低头伏案，似在缮写回书。怀祖道：“何处来信？可是会中的么？”张氏道：“不是。这是陈姊寄本岛及伦敦诸人的信，轮船买定，房屋码头都已点交。船长意思，首次开轮，要待君到港举行祝典。这是南先生的信，省门不甚如志，香港竟尔被禁，但语焉不详，不知究竟如何。

　　陈姊函中，于抵制事索性只字不提，尤为咄咄怪事。图南先生为省澳铁路，又同去非赶赴澳门，据云公司举祝，也须来会哩。”

　　张氏一面说，怀祖一面看，待都看毕，问道：“你可是写的陈姊回书么？”张氏道：“不是。今午友兰姊送银贰千两助入会中，我把会长所谈诸友报告的情形，同建威先生现在的筹划告以大概，请其暂时收回。渠再四不肯，说明后日便须回澳，乡居幽僻，消息迟钝，倘建威先生一旦定局，渠无所闻，必致误事。我因告以我辈在此，也无久留，渠如坚欲捐助，且俟我商之建威先生，再行订定，渠始勉强收回。不久便接陈姊信，悬揣君意，必如船长所请，因作书致友兰，想请待我同行。”

　　怀祖道：“友兰助款，此时收之无名，建威必不肯允，幸已收回，无须再提了。开轮祝典，我固不容不往，但如与友兰同行，有无不便么？”张氏道：“我想并无不便。友兰姊肝胆过人，与我情意又十分相合，任其埋没穷乡，我意颇为不忍，只不知其媳为何如人，故至今不敢以踪迹轻告哩。”怀祖点头道：“是。”又道：“陈姊此信却不能不告建威，同舟而来，恝然分别，未知建威能不阻我否？”

　　想了一想，袖书走到对门，看建威手持报纸，正自入神。

　　便问道：“有何新闻又钩住我建兄神魂迷若醉？”建威听有人声，叹了几口气，把报纸丢在半边，回身向着怀祖道：“抵制抵制，文明文明，遇着刻深的锻炼的批评，都成了匪人了。”

　　怀祖诧异道：“兄言为何，非我所解。”建威道：“谏垣中有人特上封奏，请禁拒约，其措词，一则曰宵小，再则曰暴动，三则曰酿交涉，意所盘旋，不过希冀一纸诏书，为二三商人得一解围之妙用，朝廷不察，居然传旨通行。虽叔季之时，具文多，实事少，然在不明事理的，以为政府不与外人争，民间之奔走议论徒为多事，自此无形中便要生无数障碍，抵制前途，尚堪复问么？”

　　怀祖道：“前数日曾闻彼国行文，谓我集议不用美货，禁止交易等事，有违约章，并有致失应得之权，本国政府不担责任等语，已微露恫喝之意。大约今日之旨，半采风闻，一半不由外交上的作用。只是这御史也有耳目，也有心肝，不应更上此折。即使为人所动，贸然具奏，亦不应如此措词，骇人听闻。台官为风节所自出，尚然不为鸣凤而为怪鸱，碌碌食肉之诸公，复何足道？建威兄！弟只于此数日间，便同内子赴广，不愿再居海上了。”

　　建威失惊道：“吾兄何便思归？须知朝旨虽严，已经联合之团体，必不致因而解散。言官怀私挟诈之妄谈，尤不足代表舆论。我辈虽事事失败，然竭口舌手足之力，犹冀有万一之得，倘便舍之而去，三月来之劳劳，岂非昙花泡影么？”怀祖道：

　　“兄言诚然，弟所以欲行者，不尽由此。兄曾接图南书否？”

　　建威道：“有的，也不如意，兄难道想为图南之助么？”怀祖道：“舍兄于此，而往助图南，非弟之所忍。为今日陈姊有书，弟却不能不行。请兄一阅，便知其详。”建威将书阅毕，笑道：

　　“当是什么要事，原来以司中要举祝典。有船长在，兄可到可不到的。并且还有一说，公司是兄一岛的事，抵制是我一国的事，二者相衡，孰轻孰重？公司已成之局，抵制正在艰危困阻的时节，二者相较，孰缓孰急？兄既为社会自献此身，万不可中道沮丧，遽谋引退呵！”怀祖道：“有济而去，与无济而留，其失维均。请问建威兄，今日之事，犹能有济否？”建威沉吟道：“难则难矣，或不至于绝望。”

　　怀祖道：“弟试与兄逐层往复，兄不嫌其琐琐否？”建威道：“理愈辩则愈真，何嫌其琐？兄试道来。”怀祖道：“第一，例与约之争，兄所主持者，以为禁例不废，约之或废或改，皆无当于利害之数。而今则不界多数主废约，商界多数主改良，信兄之说者不过二三私交。兄以为将来言约者胜，抑言例者胜？”建威道：“主争约者，人数何啻万千，主争例者，人数不过二三，至寡如何能敌至多？不言而喻，是言约者胜。”怀祖道：

　　“然则为例一层，兄固可以绝望。第二，不用美货与疏通美货之争。兄始主疏通，后见定货违于年额，亦反而主不用。然主不用者，运动及个人，主疏通者之运动，内而中政府，外而美政府，皆将无所不至，今固已端倪。兄以为将来运动个人者胜，抑运动内外政府者胜？”

　　建威道：“政府虽有强权，不能遍及个人，以弟度之，上海之源虽不清，内地之流则自今已绝。将来运动个人者胜，运动政府者将不败自败。”怀祖袖出一稿道：“请兄试阅一通。”

　　建威接过，看是苏州商会上商务总办的信稿。大意谓存货过多，求请疏销。商之拒约处，亦以为然。拟派人赴沪，查探疏通约办法。不觉拍案道：“拒约处不从学界发起么？上海现在茫无限制疏通，也可采用么？咳！苏州学界，原只听商会的牵制，可谓卑鄙，可谓无廉耻！”

　　怀祖笑道：“请兄勿詈，弟为此已调查一番，拒约处不但未允，并且未闻此说，是商会妆点以期耸听的。只是苏学界的名誉，于此信极有关系，想不久也应开会自行表明了。”建威道：“如此还好。”怀祖道：“但既有此书，上海之源不能清，内地之流亦必不能尽塞，久而久之，境守情迁，恐更无人理会了。”建威道：“用户不用，则或行或店、或多定、或少贩，皆将受累，兄无以为过忧。”

　　怀祖道：“兄未闻争例会长之言么？香烟等牌，至简而易认，洋布种类既多，牌号又各不同，用户安能分别？以是思之，单抱不用主义，而无不定者以卫其前，竟非制胜上策。”建威道：“是呵！我辈所持华用华货的两着，万不可速行预备呵。”

　　怀祖道：“第三层便是这两着了。争约的风潮汹涌，及于全体，谈实业者，绝不闻有人附和，即我辈所图者，兄与弟既失之男界，内子与会长又失之女界，兄以为将来华用华货，华定华货，还是空谈，还是真有实际呢？”建威默然，良久良久不能回答。

　　怀祖抚掌道：“无待踌躇，不过空谈罢了。此三层为本题之主要，余外枝叶，殆不足辩。然既由今度后，皆知其必不胜，我辈留此，又复何为？弟不但自行，还要约兄同行。”建威俯首沉思，忽然起立绕屋巡行，连走几个转身，才道：“即此舍去，弟心终觉不平，请以三日为限，当竭我所能为者，视其有效无效，再定行止。”怀祖道：“兄之行止，原该待兄自决，但弟三日之后，如有便轮，定须起身的。”

　　从此夜起，建威每每一人绝早出门，深夜始归，也不与怀祖多谈。张氏已与友兰约定。怀祖发过广东的回书，一人无聊，便堂至雅仙剧场，与园主陈钊泉叙话。见其清苦万分，赠银三千金，劝其改良班本，重整旗鼓。

　　第四日早，张氏因本星期又是飞鲸的班期，便往会友处辞行。怀祖在栈，略略归检行李。近午时，见建威垂头丧气，直走入房。明知已打绝饭了，慢慢过来问道：“建威兄所图如何？

　　”建威颦蹙道：“总而言之，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兄毋细问，弟亦不愿深谈，后日飞鲸班期，与兄同行便了。尊夫人可是到会友处辞行么？”怀祖道：“是。”

　　且说张氏各处辞过行，才到会长处来。会长道：“此会持理极真，无奈为改良势力之所屈，本已不能持久，姊姊一行，势必风流云散了。”张氏道：“妹之初意，本不愿半途辄止，无如事势至此，虽有苏张之舌，不能使已死之人心重行苏醒，才忍心决志，与我诸姊妹作别。然二三知已，印影在胸，万里天涯，正不知如何自遣哩。”会长道：“妹性孤耿，不合时宜，故此间亲旧虽多，形影之间也只自怜自爱。自见姊姊胸襟之阔大，器识之宏远，不觉五体投地，倾心诚服。若非迫于家累，便当相从，作数年汗漫之游，借以常相把晤。”

　　张氏忽然心上一动道：“姊姊普通学已经完备，又能兼通英文，何不出洋游学，补习专门？令郎虽幼，也可入小学堂，不须忧虑的。”会长道：“妹亦久有此心，一层学费无从筹划，二层小儿如进洋学堂，恐将荒废国文。坐是蹉跎，不能自主。”

　　张氏道：“姊姊如决计出洋，学费妹可代谋。伦敦那边，已有好几位姊妹先在留学。姊姊无暇，令郎的国文，也可代为指点。”会长大喜道：“如此承情之至，妹即今便将教习一席，别延替人，准要追随骥尾了。”张氏道：“姊姊即已决定，尚须收拾行李。妹不久坐，后日遣车来迎，即在舟中相会罢。”

　　当下辞回栈中，知建威依旧同行，笑向怀祖道：“我女友已有两人，君尚只一建威先生同来同往，足见须眉不如巾帼了。”怀祖哑然失笑道：“我诚不意祖国之真男子竟无几人，岂非怪事么？”说完，便到招商局定了三个房间，过两日陆续下船。

　　中途忽遇风暴，连走一星期，才到香港。雇了挑夫，径进公司，迎面撞着胡三麻子，拍手狂笑道：“这两天几乎把陈大嫂急煞！好了！朱先生来了！夏先生，你可是嫌冷静，又同了来么？这两位贵女士又是谁呵？”

第17回 此地何地予欲无言　为人在人卿干甚事

　　胡三麻子见怀祖同着建威，又有几个女人走进公司，正在殷勤致问，并谢承招，因在新加坡收店来港，絮聒了一回，后面陈氏夫妇闻声出来，先接张氏等入内坐定。

　　张氏指告陈氏道：“这是友兰姊应氏，这是侣华姊氏，正是我们争例会的会长。这幼年便是侣华姊的玉树。公司祝典何日方开？伦敦学堂何时可以成立呢？”陈氏道：“本岛续派四十人，已到伦敦。公司内划出十间余屋，作为学堂，教习先即聘定，船长来时，已经开学。这里祝典总在此数日间，等大哥再定罢。”

　　怀祖也在外面，指告建威道：“这是我们船长汝念祖，现在公司的总理。”念祖问些上海的情形，又同建威谈些美洲的故事，才告怀祖道：“十月朔日为开轮第一日，距今尚有九天，兄嫌其迟么？”怀祖道：“不迟不迟，诸事都妥贴么？”念祖道：“都已妥贴，图南先生处也经发书知会，大约早晚即可到港了。”

　　建威道：“图南来书所述省澳抵约的风潮，寥寥十数言，又都是些凄音苦语，于事首尾略而不详，念祖兄亦有所闻么？”

　　念祖道：“弟奔波海上，于此不常往来，更不能为兄台详告了。”三麻子拍着手击着膝道：“我是个粗人，不懂什么文明不文明，也不知道什么抵制不抵制，只知道待我好的我便同他亲热，待我坏的我便同他疏远。我做中国人，就说中国语。助我的便是好人，禁我的便是仇人。”阿金道：“可不是哩，他们没受过工人的苦，只当传来的，多半出于捏造，叫他自己去尝尝，怕早没命了。”三麻子道：“中国人的性命，中国人尚且看得轻，无怪别人更看得一文不值了。”怀祖笑道：“你两人一吹一唱，合著图南的信，好像从一副印板印出来，可知言者虽是愤懑，听者越发糊涂，何不详详细细说一说呢？”阿金道：“总怪中国人只说白话，不肯做些实事，就处处受人的牵制。照我识见，大家捐钱，把旅外的那些中国人都运回来，不就干净么？”建威笑道：“这议论倒有些意思。”

　　三麻子道：“图南先生到了，好快啊！”当真图南父子一面走一面说道：“建威兄！怀祖兄！我自接信扣算日子，知两兄今日必到，故从澳门赶来，海上所图，如何也无头绪，真非意料所及。”

　　建威道：“我从前以为此事从海上起，自然该从海上下手，那知着着失败，并且商界中以义声提倡天下的，近来也藏头缩颈，悄无声息。只剩几个学界中人，奔走呼号，表面上似还热闹，其实势孤力薄，万万不能有为，就算能有为了，隔靴搔痒，也万万不能恰到好处。粤人与旅外工人，十九是里▉相同，宗祖相同，风俗相同，语言相同，无形中的感情自当远胜别处，如何兄也失意呢？”

　　图南叹道：“弟之宗旨，与兄相似，而微有异。废例一层，我说既不得伸，姑就约之或废或改，为诸君子权其利害，抉其轻重，求有万分之一可聊慰我旅外同胞的呼吁，也算失意中得意。那想外之压力，日出而无所止，内之成见，坚恃而无可化，无可奈何，我也只得知难而退了。”

　　怀祖道：“独木不可以风，孤掌不可以鸣，弟所以劝建威兄急离海上者，也正为此。但请问图南兄，既不谈例，还是主废约，还是主改约呢？”

　　图南道：“目前旧约早经限满，新约尚未订成，有何可废？为此论者，固已不能自圆其说。故弟尝谓可言不续约，不可声废约。但华工所受种种凌虐，不关约之有无。犹忆初议自禁时，美廷议稿，政府驳令修改，外人不允，我钦使不能争，又不知请命，贸然遽与画押。政府以外间怨谤沸腾，商之彼公使，添改三条，并谓非此则公使订者不能批准。彼总统知之，手谕议院，立废此约。

　　自此，七年中无所谓禁工之约章。然外人执行禁例，日苛一日，未尝有丝毫能为同胞宽。故今日上策，莫如要彼废例，其次犹莫如改约。议者徒见两国交际尚实力不尚公理，实力苟不如人，徒张公理，求争胜于口舌纸墨间，势必不得。故谓有约与无约，相差无几。不知我无约而人有例，前事未远，宁不寒心？人有例我亦有约，明知不胜，犹可以口舌争，以纸墨争，万不胜之中，希冀其有一胜。若并约而无之，是并纸墨不必备，口舌不必具，他人欲脔剥我，则熟视其脔剥，他人欲割烹我，则坐听其割烹，气绝声喑，有类土木之偶像，形骸空具，血络不存。主废约者，其心不望若是，其结果必至若是。”怀祖抚掌道：“诚哉是言！”

　　建威道：“弟在海上，以废例求我同胞赞成者，正为次策犹多空言，上策乃有实效，故不敢轻为附和。兄既降格以相周旋，宜可动人听闻了。”图南道：“一哄之士，利害轻重，非其所知。此曰废约，彼亦曰废约，恶屈已羞伸人，弟言其何能入？旋即分发传单，定期集议，事为港官所闻，遽出干预。”

　　建威愕道：“与港官何与？何为干预？”三麻子拍手道：“夏先生，你这般通人，不知道这里不是中国的地方么？既不是中国的地方，肯轻容中国人开会么？”怀祖道：“究竟此会曾否开成，抑被禁止？”图南道：“是被禁止的。种族界限，他人分晰极清，我同胞中犹有主张大同的陈言，欲合地球万国为一大社会，成一大团体，岂非梦呓？”建威道：“主张大同的，不过无聊之想，其见事不明固可嗤，其立言之心犹可哀。我闻迩来并不投身他族，求隶版籍者，苟为市井之不肖，犹不足论，乃竟出于自号开明侈谈道德的人类，中国民族真是有退无进了。”

　　怀祖道：“香港、上海为美货绝大的来源，上海既有名无实，香港又横生阻力，源之不清，流安能绝？抵制之说，我见其为空谈的了。”建威干笑道：“怀祖兄，我血已冷，脑已冰，我将结我舌，锁我喉，不再说抵制，我且将闭我眼，不再见抵制的文字，我并将塞我耳，不再闻抵制的议论。”

　　念祖先本旁坐静听，此时忽然发议道：“豪杰举事，不因胜而喜，不因败而馁，抵制苟无效，何访别谋所以代抵制者。

　　沾沾若此，宁非陋儒？”怀祖道：“建威兄一时愤言，要非由衷。彼之志愿，海不足涵，山不足负，彼之胆气，壮士不足勇，丈人不足豪，宁有馁时？”去非道：“建威先生！中流者乐生，故畏阻力，下流者不惮死，故非压力所能制。自今以住，我辈不必为中流忧，但为下流者求一资生的善策，便不致愧对社会了。”念祖道：“去非兄所谓下流不惮死，有无证据？”怀祖道：“去非兄向来持论是偏重下流社会的，前此同舟也曾往复数次。”阿金道：“何先生这回却是有凭有据，并不说的白话哩。”

　　建威道：“我知之矣，粤东盗风甲于天下，前者死，后者继，非刑非罚所能禁，去非殆借此为尚武者劝。须知盗贼之多且盛，一半迫于苛政，一半也迫于饥寒，并不是生而好盗，盗而不惮死的。”三麻子将手乱摇道：“夏先生，你这是在题目外面做文章了。何先生说的，是有实事的，没多几日，美国总统女公子，不是同了一个兵部大臣到过中国的么？”建威道：

　　“是的，听说到北京时，许多文武都在车站迎接，还派兵队护送进宫，朝见赴宴哩。”三麻子道：“女公子的随员，我们待他怎样的？”怀祖道：“一例优待，稍分些儿高下罢了。”

　　三麻子叹道：“听说那年有个到英国的钦差，路过那一个国，一班道台知府，叫大人的随员都赤身露体，萎萎蕤蕤，被押到木屋里面洗浴，薰硫磺。又有赴会的委员，职分说也不小，都在船上关了好几天，好容易千央万求，才得上岸。如今比起来，一个是来做客人，一个是去做囚犯，无怪人家要恨了。”

　　图南道：“百姓们才恨，做官的还是喜欢呢？”

　　阿金道：“呔！做官的真有吃过苦的么？我却疑心是个假话。若然是真，就算还同外国人要好，也不应该欺侮百姓啊！”

　　三麻子道：“百姓的事，是该百姓做的，官府不官府，他便怎样？即如总统女公子，他在北京，算是舒服了。到香港的时节，港中官吏，那个不到码头上恭恭敬敬的迎接。临上岸时可就作难了。”建威道：“怎么作难？可是女公子不如意，不愿上岸么？”三麻子道：“女公子没什么不愿，倒是我们做苦力的有些不如意。”怀祖道：“为什么不如意？可是扣减了工价么？”

　　去非笑道：“只争工价的多少，我也不至偏重下流社会了。港中苦力家，起初于外人之祸我虐待我懵无所知，自从抵制议起，爱情恶情，脑筋中一时交融并灌，相戒不做外国总统女公子的肩夫，女公子可不作难么？”建威道：“可敬可敬！中流中的商人，真不及下流社会，去非兄已往所论，真有先见之明。”

　　怀祖道：“大凡下流社会，可与为恶，也可与为善，全视向导者以为进退，比不得中流中人，天真既漓，要全靠道德来克制情欲，却不容易了。但是女公子后来上岸没有？”阿金抢着说：

　　“港官四处招人，竟没有一个肯去应命。弄来弄去，女公子焦躁了，港官也发急了，想硬逼人去当差。知道不行，才把自己肩夫让给女公子，港官步行，陪了进署，方始完事。”

　　建威道：“无怪近人多有重视粤人，谓后来独立争存的主力，即从这事讲，虽然是受外界的剌激，究竟性质不强，团体不坚的，也不能始终没有动摇呢。”图南道：“此亦惟工界能然，若商界中，则与外人交易如故，不嫌于自剌自盾。学界中热血虽炽，所惜不中筋节，遂让下流社会，倒显这一番特色。”

　　念祖道：“工界中闻不读书不识字者居其大半，犹知痛痒相关的道理，何以中流社会倒反不如？是何因由”诸兄能为我道其详么？”

　　图南道：“弟早年曾到上海，正值宁波人与外国人争四明公所地址。商辍业，工罢工，以全数全力，卒能自保，未尝不心焉敬之。这回抵制事闻，宁商类都袖手，请问建威兄，可是实情么？”建威道：“业美货的巨商多半宁人，商会领袖，亦以宁人为多，岂但袖手，并敢首犯清议哩！”去非道：“足见中流中除自私自利外，别无思想，诚不如下流社会，不知则已，知则死生以之，身家以之，真能为我中国扬眉吐气哩。”

　　念祖道：“我以为不可一概论，即如学界中人，虽不能扼要制胜，然今日演说，明日又印商标，此为论说家，彼又为小说家，敝舌焦唇，败纸秃笔，以唤同胞的睡梦，其情何尝不可敬哩。”建威道：“我以宁商于此，所以袖手，所以敢首犯清议者，不在中流下流的分别。是别有一个原因呵！”

第18回 一士作色二士失色　非路为权惟财有权

　　建威说到宁商所以袖手，所以敢首犯清议，别有一个原因。

　　图南愕然问道：“可是宁商与外人别有秘密交际么？”念祖道：

　　“想未必然。殆由好货之心，胜于好名之心，公理既不敌私情，清议自非所顾了。”怀祖道“中国人讲私德的尚多，能知公德，知之又能实行之者，要无几人，宁商自亦不免此病。”建威道：

　　“秘密交际，尚无所闻，弟不敢妄言。好货的心肠，岂独宁商？公德之不明，又岂独中国人？如彼外人，若真是讲公德，还肯薄待华人么？”念祖道：“我数人所揣，既皆不中，兄所谓原因又何在呢？”

　　建威道：“爱亲者不推以爱其邻，爱邻者不推以爱其乡，爱乡者不推以爱省郡，爱省郡者不推以爱其国。其初各守家室各居田井，隐隐已种下省界的恶因。后来二三志士，见政治之腐败，思大有所改革，苦于无所著手，乃退而谋地方自治。至今并未得志，却因是将省界两字，如在入人脑中，又添上一重刻画。故宁商为其公所，不惜解囊醵金，以养罢工之工人，俾之安心，不以饥寒易志。抵制的发现，在我辈认为同胞全体公共之利害，在宁商目中，只见多数之粤人，少数之闽人，与彼无所关涉。既无关涉，我辈谓彼为袖手，彼方自谓守分，我辈谓彼为犯清议，彼且谓我为谬谈。推原其故，皆由先有省界的恶因，才有破坏的恶果。若然，外人种种凌虐粤人者，以施之于彼宁人，一经有人发其覆，抉其假相，彼宁人之死争力拒，恐犹胜闽人、粤人万万哩。”

　　怀祖颔首道：“此论可谓推勘入微，但目前大局，决不是一省一郡所能支撑。既已种是恶因，若不急急融化，后来现生的恶果，尚不知如何景象哩。”去非奋然道：“南越慰佗，何遽不若汉？我粤人便当联合闽人，破釜沉舟，与外人十年二十年，永远争持，不废禁例，决不甘休。”念祖击节道：“豪哉去非！凡为男子，凡为闽粤之男子，皆当谛听斯言！”三麻子摇头晃脑道：“是呵！不拼着剜些肉，滴些汗，无头无面，就此解散了，不要说给彼国笑，也不要说给别国笑，先要给省港两外的苦力笑歪了嘴呵。”

　　怀祖道：“省城的苦力也有什么事？可是不代外人上下货物么？”去非道：“不上美货，初议抵制时，确也有这一条，后来并未实行。且美货不尽装于美船，非商家殆难分析。既有定货的商人，工人又不能尽辨其为何国之货，即实行亦属无济于事。”建威道：“此条利少而害极深，不实行倒是万幸。但省城苦力究竟做些什么事呢？”图南道：“美兵部大臣不是到过上海么？后又从上海到我广东。”

　　建威道：“塔君以不满工约为我同胞所礼重，但据传闻，彼于商界学界或者犹不致过相歧视，若我同胞之为工人者，亦复多所厌憎。故自其到上海后，遂令人怅然失望。不知后到广东，曾有所发表么？”去非道：“塔君到省，节度适卧疾，命属僚款待，席间不过说些酬应的套语。悬揣其情，彼以外人言外人，决不能谓华人是外人非的。但我苦力家得知港中前事，已先互相警戒，学界中又有三数有暗中游说，遂益人人以为外国人之舆夫为耻。塔君抵埠，也几乎不能上岸哩。”

　　建威叹道：“感情之厚薄，真正勉强不来。我独不解，今之商人，何竟工人之不若？彼辈不自耻，我转代为厚颜了。”

　　图南长吁几声，徐徐发言道：“商人不足责，我责官吏。小吏不足责，我责大吏。寻常大吏不足责，我责广东号贤者负时望之大吏。”

　　建威道：“是为禁演说么？那人从燕云起的议，正名定罪，斯为其首。”图南摇头道：“燕云之禁，犹是一纸的空文，不如广东，竟有因而下狱者。”怀祖、建威骤闻是说，都觉骇然。

　　图南又道：“此事起因，是由彼领事行文，指名提倡抵制的两人的姓名，谓为可恶，索请提究。兄等试想，彼国之工党以前集众演说，排斥华工，我公使领事何尝过问？后来彼国之新宪法，明定公家不雇华人为职业，彼国之工党相誓不用华货，以为政党商党助。立禁约之报酬，我公使领事又何尝过问？今我于三十作余年后，张皇奋激，又且空言多，实事少，彼领事乃遽不能容，苟其自省，能无内惭？我广东之大吏，熟闻我粤人呼天吁地，不能出一谋，画一策，拯我粤人。又并不敢备一纸书，诘问外人，尸位素餐，已是辜恩溺职。今因彼领事一言，承命不遑，急急授意属僚，捕我同胞，致之于狱。弟千思万思，不解外人何德于大吏？我粤人又何仇于大吏？乃忍心害理，一至于此！”

　　怀祖叹道：“晚近官吏，虐民以媚外，是其长技。若问何心，不过是保全禄位的心肠；若问何理，不过是长享富贵的道理。德可为仇，仇亦可以为德，颠倒反覆，总不出名利的圈子罢了。”建威道：“两君现在尚在狱中么？”去非道：“此事发现后，我同胞为之哗然。虽势力不逮，无如彼领事何，无如彼大吏何，而道路以目，谤言繁兴，大吏亦有所闻。殆自知其颜之过厚，故两君未久即出。然为公众求便利，所志未遂，先自受数日之不利，且不在外国而在中国，不在商埠而在内地，两君可谓不幸！”建威道：“是岂独两君之不幸，固我同胞全体之不幸，时事至此，尚复何言！”

　　只见张氏自内仓皇走出，谓怀祖道：“适闻陈姊所谈省港的情形，竟尚有如上海。甚至居东游学之同胞，亦时因此事与彼中人相抵牾。从前尝有人谓苟行抵制，则诸国皆将助我，吾辈私议，早知其为无根之谈，再证以今兹所闻，益见其谬。大约除自求外，断断无人可求，除自助外，断断无人能助。乃闻图南先生亦复改主改约，不知仅为商人学生谋，抑兼为工人谋？如仅为商人学生谋，则旧约本无苟待的明文，如兼为工人谋，恐非改约所能有效。”

　　图南道：“鄙意改约当为工人谋，必将禁例所尤苛尤酷者，明著于约，概令剔除。虽自知今日之约我可改，明日之例外人又可添，始终不能获济，但为废例之议，累言而不见信于人，将伯空呼，孩拳莫奋，不得已降格相求，冀有万一之效。犹为废约风潮所排沮，卒不相入。今已废然自退，不复与三五少年，轻相饶舌。会值路权之说，纷腾一时，投身其中，饫闻达官长者之绪论，艰难曲折，尤异寻常，措施之间，允难满意。比来意气消沮，颇思杜门息影，自娱岁月，不复预人间事了。”

　　怀祖道：“弟与建威专诚一致，为抵制效奔走，第闻直省互争路权，却未深知其详。”图南道：“我粤人言粤。路之大者凡四，九广为一路，潮汕为一路，省澳为一路，最大则为粤汉，赀本先贷之美人，美后售于比，粤人以其违背合同不得转售之条，起与湘人、鄂人合办争执，收回自办。其时外人已经动工，既议自办，所有该路各项工程，外人必向我索偿，事理至明，无待再计。故下手第一着，即当筹划资本。乃三省人士，议论纷纭，久而未定。最后粤人创议，分省各办，援引轮船三公司以为前例。”

　　建威诧异道：“第闻芦汉铁路名为比资，实则俄法于其后，外人办中国路，犹能合本共谋，我华人自办之路，又是同一界线，如何要分什么畛域呢？”

　　图南道：“正为是故，我粤人亦有异议。然二三主持之巨绅，别有隐情，我足深责。且并非一成不变，将来境过情迁，或者仍归合办，犹不可知。所最难解者，以三省官绅商之财力，首期偿费三百万，不能自筹，犹必出之于借。”

　　怀祖道：“三百万之巨赀，双须全数实银，或者一时不能凑集，因发借券，向民间告贷，是亦欧美常行之例，毋足为奇。”图南笑道：“怀祖兄以为是我国民所借的么？咳！息借哩！昭信股票哩！绅富捐哩！皆以借始，以捐终。信用久失，是万万不能募集的。然三省凡若干州县，何县何地无积存的闲款，每县酌提万金，不足则绅商济以私囊，又不足则公家助以官本，三百万实银，悉索敝赋，何致竟尔束手？”建威道：“目前公家之掌度支者，无一人不仰屋，无一省不罗掘，安有余力傍顾路政。图南兄这一策，恐不可行罢。”

　　图南道：“他款姑不论，如存典生息的银两，何妨提归铁路，令其承认息银？不过公家恐铁路投本在一日，收利不可以岁月计，挹彼注兹，宁无顾忌？公家尚且有顾忌，私家自然而然要怀疑观望了。迨至外人承认撤销合同，亟须划拨偿款，以待签定。处此间不容发的时候，粤人熟视之，湘人、鄂人亦熟视之，袖手默坐，听命于大吏。大吏亦不闻有能筹全局，防后患，乃出于借。借又不商之民，乃商之外人，商之外人，又不于其私人，而于其政府。”

　　怀祖道：“我闻芦汉为贷外款，故一切管路管工的权利，尽举以授外人，虽有督力，不啻傀儡，其下虽有总办、文案、收支种种的名色，不过大傀儡外又添无数小傀儡。在外人以厚薪为报酬，在若辈只可称为蚀本的蠹虫。粤汉这条路，费如许唇舌，如许时间，久而久之，却只定了退狼进虎的计策。大吏不足道，三省人士竟又睡熟不成？”

　　图南道：“此番贷款正约，只订明抵款的专税，还款的年限，管路管工等项未提一字，与通常借约无所出入。但既指明为赎路之用，万一将来还款不能如期，粤汉这条路便难脱然于借约之外。”

　　建威点头道：“若至彼时，以政府与政府交涉，视彼之以公司出贷者，利害相差，不啻十与百的比例，怎不令人毛发俱悚哩！”图南道：“传闻正约而外，别有密约，就是指的路工。以理度之，自当不宜有此，万一果如传言，譬如以彼易此，前者轰轰烈烈，以爱国倡天下先，如今思之，只算是个儿戏，可堪浩叹么？”

　　建威道：“于此不能不服日本人。彼之初造铁路时，政府贷之外人，其民哗然，迫令还款，卒以已力，先成七十里，尔后渐推渐广，几遍全国。论其区域，不过我一大省，论其丁口，不过我百分之一，何彼举事若是易，何我举事若是难？借镜对照，不必论再兵力的强弱，军事的胜负了。”

　　图南道：“抵抗外力的思想，日本人固强，中国人也并不弱，即如川汉，处于英法两大的旋涡，卒能毅然决然力为排斥。因是，如赣、如浙、如皖，相继并起，其后来究竟，虽犹茫茫，若仅就现在说，大都并志一心，不肯丝毫借助外人，且推此心以及于省界。至有该路股票，不在本籍人的手中，即不承认之议，其排外思想之强弱，可以想见了。”建威道：“一省疆界，每与他省犬牙相错，若两路能衔接，犹可勉强划分，若在此为干，视一里犹急，在彼为枝，视百里犹缓者，省界一分，各相逆阻，还是半途中止，还是用强权侵占？若主中止，路未完则利不厚，且将得不偿失；若主用强权，一国之内，自生残嫉，设有坐乘其敝者，将如之何？图南兄，这省界两个字，万万不是好事呵！”

　　怀祖、念祖同声说道：“必以一省的财力，办一省之事，若然此厚彼瘠，厚者不能助瘠者，必将坐废，这事如何可行呢？”图南道：“话虽不差，彼赣人、皖人、浙人所以为此说，亦自有他们的苦心呵！”

第19回 故乡事旅人对语　一夕谈万里移家

　　图南道：“赣人、皖人、浙人，其初并无省界的成见，近来忽传此说，责备他不是的，外间正自有人。但弟设身处地替三省人平心静气想一想，真也自有苦心哩。”建威摇头道：“各私其族，因而各私其乡，这是中国人人的通病。如彼三省诸人，也不过这个意思，有什么远识呢？”

　　图南道：“建威兄不闻潮汕铁路的事么？”怀祖道：“是工人滋事的案么？固尝闻之。”图南道：“弟所论者，不指滋事案，系指股份说。潮汕总理在新加坡营商有年，本我粤著名殷实之豪商，旋又报效巨金，得赏京衔，乡望因之滋重，附股者十分踊跃。为信任该总理，必不致蹈名华商实洋商之覆辙。

　　故他人向来不能号召的，该总理一呼即应。未几有传言，谓其中实暗附洋股，众人初时还不肯信哩。后来言者日多，细细访查，始知该总理所延之经理，虽系华人，早已隶入洋籍，既入洋籍，该经理所附之股，无论如何总不能视为华股。总理悍然独断，不恤人言，自此地立渐渐变信用为怨恨，不久就有工人滋事案的发现。此虽别有缘由，其实股份的糊涂，便是远因。”

　　建威道：“该总理既称殷实，何不自解悭囊，一定要招洋股做什么呢？”图南道：“其人亦自有股，并非全是外附。但以其家道的殷实，声望的隆重，就算短少一二百万，若到南洋去寻乡人，都还不难，偏偏舍内求外，真不知是何肺肠。这是粤中的往事了。赣路初定章时，声明专招华股，不招洋股，是只有国籍的分别，没有十的分别，只须真是华人，有股必收，以多为贵，原是洞开门户的。其时便有他籍人到赣投谒，自认独修九南的枝路，另备巨万金，作为总公司的借款。赣人初时得此大财东，何等快乐，不想也是隔不多时，经人查出，明说华人，暗中都是洋人的资本。赣人大为惊恐，或电或函，责成总公司立予撤销，总公司也恐受人的欺骗，自为查察，又的的确确是本人的资本，并无洋股在内，两说相持，至今莫衰一是。

　　我辈隔省人，此中底蕴，尤难揣测。惟告者之辞真，自不当容其含混。总公司之辞真，则人以厚意来，我以责言往，亦非相处以诚的道理。皖人、浙人殆有鉴于此，赣人惩前毖后，方始纷纷分出本籍客籍的界限。原其本意，当非歧视客籍，正所以杜外赀的输入，此中流弊，殆不暇计，即计及殆不暇问，我辈也须原谅的。”

　　念祖道：“弟穷年累月，衽席风涛，祖国大小的事端，闻见极少，听兄辈谈，大地抟抟，殆都属列强的势力，即今急起直追，时其已晚。且又心长力薄，言易行难，失之东隅，终恐桑榆无补哩。”建威默然。

　　图南道：“念祖兄，他省人至今虽不能实行，犹有空言。”

　　指着建威道：“独彼南人，一切权利，概付之不闻不见，连空言都不想有一句呢。”建威慨然道：“兄指大概说，抑专指路权说？”图南道：“中国今日之内政，有比路权重的么？”

　　建威道：“即以路权论，殃民误国，我南人诚有负其罪者。然彼负罪者之乡人，大梦方醒，引咎自责，遂首为全省倡，腾书中外，讼言其非，并要求如粤汉之毁约自办，萌芽初发，结果虽不可知，然其事其言，与他省较，未必遂有轩轾哩。”

　　图南道：“兄言诚不谬。试问沪宁一路，其利害为独彼毗陵受之，抑全省皆受之？如独毗陵人受之，则听毗陵人自为叫嚣，他人皆可不问。如全省人皆受之，则如兄之宁籍人，与外此苏、镇、松、太各籍人，岂有目皆聩，有耳皆聋，有舌皆结，有喉皆封，遂各各守田园，抱妻孥，且食蛤蜊，不知许事么？”

　　建威失色，俯首不作声，良久良久，浩然长叹道：“有目不皆聩，有耳不皆聋，有舌不皆结，有喉不皆封，其实是有心皆死罢了！”怀祖在旁不觉失笑。图南回问道：“怀祖何笑？岂以此为国家大政，非我辈所该妄谈么？”

　　怀祖正色道：“一地政事的得失，一地之主实身受其利害，怎么不该说？我是笑建威兄生为江南人，不知江南之事。图南兄！沪宁一路，不可以粤汉为比例，这是什么缘故呢？粤汉合同，订明不准转售，美人私以售之比人，是其自违合同，授我口实，得借以为论辩的张本，外人理曲我理直，遂以就我范围。

　　沪宁未转售，情事固已不同，所可借端的，只有年限一层。然测地破土，业经动工，只就年限立说，恐以今日之外交，断能有成功的希冀。彼乡人为名誉所关，诚不能不有一书以表白，个人之罪，不涉全体。若苏宁各籍人，既心知成局不可挽回，因不作无谓之谈，建威兄乃谓其心皆死，诬其乡人者，无乃实甚？”图南道：“即如兄言，宁苏各籍人知动工后不可争，何不争于动工之前？乃始终视若不与已事者。然其心不皆死，其血恐皆不热了。”怀祖不能辩，目视建威，色败若灰，只在椅上喘气。

　　却听图南又滔滔的说道：“主持路政者，其掌握全中国的利权固已有年，南人诚不皆受其卵翼，然其胆馁，其志怯，其识卑，见此炙手可热之势，不寒而栗，还敢轻赞一词么？既不敢赞一词，还显与为敌，败其已成之局么？咳！建威兄，弟虽妄言，然持此以揣南人之心肠，殆可十得八九。”

　　建威那时静坐在旁，一声儿不响，忽地起立，直望外边走去。怀祖疾忙离座，拉他不及。亏去非眼明步快，赶上前，执住衣袖。图南先开口问道：“建威兄将何往？知已重逢，互倾襟抱，正是至苦中至乐的境界，兄将何往呢？”建威道：“我思回纽约去，探问轮船的开期。”怀祖愕然，急道：“建威兄，且静坐一回，慢慢商量。”建威不肯，怀祖再三力劝，好容易才把他捺在椅上。

　　其时逾晡已久，公司内外电火通明。晚餐既罢，散步数小时，重复入室坐谈。

　　怀祖道：“建威兄不尝主议在外的同胞都要赀助回国么？如何兄之一身，依旧要回美洲？究系一时的愤言，还真作此想呢？”建威道：“弟意已决，万万不在祖国安居乐业了！”图南道：“兄何所愤而云然？维桑与梓，必恭敬止，如何可以他乡为乐土呢？”

　　建威道：“弟此行为抵制来，所志不遂，郁勃已不堪言，又闻图南兄之责备，自顾藐躬，愧对衾影，还能问什么桑梓，讲什么恭敬么？”

　　怀祖叹道：“图南所责备者，指全体，不指个人，兄虽其中之一分子，不能诿为无咎，然以弟私见，颓波日逝，砥柱无功，迁地为良，适郊云乐，未始不是上策。但所迁者必良于未迁者，所适者必乐于未适者，而后可往，今彼国之良，只彼国之人所为良，彼国之乐，只彼国之得享其乐，我同胞之流寓者，项背不敢望，连足趾犹不敢拟，种种事实，兄已尽知，可有再往侨寓的理么？”图南道：“我猜着了。建威兄一门老幼，尽在彼洲，大约因此不能不归，这却也是人情之中呵。”怀祖道：

　　“华商往返，有种种匪夷所思的条例，建威兄若至进退维谷的时节，苏张之舌无可施，贲育之勇无可用，将如之何？”

　　建威道：“是在他人，诚非我得自主，但我总觉早行一日，此心便早安一日。”怀祖叹道：“弟初见兄孑身独归，本以为兄失计，后闻兄议，于族外诸人，尚欲其归，不欲其留，意兄家人必不于彼久居，因是迟迟未与兄计及行止，今兄既决计不去此他行，敝岛虽小，未尝不是避世的桃源，浮海居夷，固我孔子据乱世不得已之所为，建威兄能移家远徒么？”建威沉吟有顷，问怀祖道：“兄又何时回岛呢？”

　　怀祖道：“弟与内子毕业未满，尚须重赴伦敦，大约极速也在四年之后，即兄能彩弟言，此数年弟拟请兄暂总港中的事务，兄之家人不妨先归，待弟归时，学堂诸兄弟亦将卒业，此地可有替人，便当与兄剌舟大海，挂帆蓬壶，唱东坡《水调歌》和子野的《水龙吟》，把酒问青天，引怀斟斗，方见吾两人豪情胜概哩！”建威道：“有念祖兄在港中，诸事无待弟谋。”

　　怀祖道：“念祖兄往来各口，不常厥居，港中安得有人？即如南洋群岛，本岛新来的，既非老斫轮，名操全局，实则尽属他人。弟意拟倚重图南乔梓，不知肯俯从么？”念祖道：“怀祖兄所言，我与伦敦诸兄弟姊妹先未思及，真是失着的失着。及今补牢，幸犹未晚。建威兄、图南兄既在相知，必求臂助的了。”图南、去非谦让了几句，也就答应。

　　建威道：“弟即今电告家人，令其治装来港，现赀而外，尚有自置轮舟，并令收回，附入此处公司，将来或添开口岸，或一线加期，且看贸易的衰旺，再与诸兄细商。但有一层，公司中用人理财，皆关全体，本岛固不及通知，伦敦诸兄弟姊妹似不可不见告明。即尊夫人处，前闻兄言岛中立法，男女平权，此事当亦令其预闻。”图南笑道：“有这许多情节。一隅之地，俨有极乐世界的气象，弟将来倒也要领略一番了。”

　　建威笑道：“么弦寡和，独雁悲鸣，弟方顾影自伤，得兄具有同心，始知吾道不孤。”图南道：“弟平生有一级满意的事，请诸兄一猜。”怀祖道：“天下不如意事十常八九，知兄何指呢？”

　　图南道：“男尊女卑，岂非自古到今相传的金科玉律么？

　　实则嗜好同，智识同，赋形之间，所以稍示区别者，正是造物主持，为养成人类的枢机，否则独阴不生，孤阳不长，现在的世界，便如过去的世界，不复有高等动物生存竞争于其中。何以因区区的形骸，终古以来，遂锢其生灵，塞其聪明，并夺其权利？读书则谓之轻薄，问事则谓之僭越，天下不平，殆无甚于此。诸兄须知弟非醉心欧风，从天理人情，实实推勘出来，始知古人立言，未尝一无所误。后业承谬袭亡为，几几视女子一种特别玩物，是尤弟所念之即愤者，不知诸兄闻之，以为何如？”

　　怀祖、念祖相视而笑。建威早接口道：“即如一夫多妻旧习，岂非失平之尤显见的么？甚且因此自促其寿命，自简其生殖，卒昧死不一省悟，思之可怪，言之亦可怜。”

　　图南道：“欧洲未婚之前，一女可友数男，中国既婚以后，一男可娶数女，遂致横溢旁决，奇案环生，后有贤者，必当首为矫正。”建威道：“欧人风尚，似若女尊于男，其实一为女子身，并选举权而夺之，故在成文法典上，犹是男尊于女，平权两个字，不过二三学子的理想，与事实却相违背哩。”图南道：“滔滔皆是，何地能副我期？适闻螺岛的情形，枨触予怀，也鼓了破浪乘风之兴。不知郭李同舟，能许我老范傍参一席么？”怀祖道：“枳棘之丛，恐不足以栖鸾翔凤，若兄固欲远游，弟自当为前导。”

　　正在谈论，桌上报时钟连连八扣。建威道：“再迟一时，电局即将闭门，弟急须去发电了。”图南道：“待我与兄偕行，借引也聊舒筋骨。”怀祖因有伦敦的电信，匆匆拟了一稿，同两人去发过。回来又将同前谈话，告知张氏，也自欢喜。

　　一宵易过，纽约、伦敦都已有了回电，才将公司各事重新料理一番，转眼已是十月朔日了。

第20回 精卫海潮寒可怜身世　杜鹃山月苦且此婆娑

　　十月朔日为公司开轮第一日，建威接理了港中事务。图南父子先七日已坐他公司船赴南洋群岛。

　　怀祖因离学堂为时已久，与妇张氏，同黎侣华母子、陈氏坐本船前往伦敦。当日庆贺浮文，不消深说。应友兰送张氏上船，订明下期令其媳与孙也到英伦，托代招呼，才回新会。建威不久又接家人回国启程的电报，并有些工人得着风声，随船同来。

　　过了几时，念祖恰从伦敦一路巡视来港，建威与商，将收回的轮船附入公司，在太平洋中添开几个口岸，所有工人，就岸上、船上，一一安排妥当。建威本是老行家，图南父子，一以老练胜，一以精明胜。螺岛诸人，新型初发，念祖又随时随地，把数年海上的阅历，引证教导，居然整理有条有绪，贸易日旺，船舶越添越多，海上运送权，便分了欧人片席。公司中人人都是眉飞色舞，独有建威总觉愁绪填膺，十天开不上一面笑口。三麻子稍稍知道他的心事，每到无事时，诙谐百出，谈笑风生，要替建威消愁解闷，其实消也无从消起，解也无从解起哩。

　　那晚建威独坐在事务室内，靠着栏杆，遥望大小船只内高高下下，疏疏密密的灯花，一点点映在海面，夜潮初平，好风微吹，便如琉璃净瓶中闪烁出无数金星，色不离色，声不离声，脱得出人海的尘根，跳不破诸天的魔障，不知不觉掉下几行泪来。

　　正是难分难解哩，忽听有人叫道：“建威先生！”定睛一看，却是阿金。听他问道：“建威先生，我的妻子今年即可毕业，不知是回广东，可还要到别处么？”建威道：“应家、黎家两家的母子，自须回国，大嫂想必同来。”阿金道：“可能求建威先生写封信先去问声么？”建威颔首。等阿金出房，回到书案傍，取纸墨，提笔写道：

　　日月之来也，循轨旋转，无骤无疾，其去也，如箭离弦，如弹脱膛，一纵即不得复。屈指与执事形影相隔，谈笑相暌者，四年于兹矣。卒业之期，瞬将不远。子为子野，我为长公，誓言若新，菟裘斯在。人生难得者知已，知已难得者一合而再不离。仆与执事行且兼之，亦可极视听之娱，尽喁于之乐已。然仆长年郁郁，四顾寡欢，每每酒肉纷纶，管弦杂沓，东向隅坐，僵然若槁木，寂然若死灰，引众大噱，谓之狂痴。执事解人，倘能心知其意乎？

　　盖我十数万旅外之同胞，辗转水火之间，哀号文网之内，进不得为进，退不得为退，死不得为死，生不得为生，未逮亡国之时，有如无国之惨！哀哉恫乎！

　　吾曹今日犹敢宴然饰太平，侈豪举，漠然不为之所乎？

　　螺岛虽小，犹百里之地，峭壁绝猿猱，坚冰驱蛟龙，而执事及诸兄弟姊妹之先人，乃得于其中辟田庐，长子孙，以逮于今，是天所以不亡我同胞，而将赖执事以偕之桃源之中也。问与念祖兄指划形要，纵谈今昔，山巅水涯，可开可辟之利源，殆足以容数万人而有余。

　　执事与兄若弟姊若妹回岛之后，必有兴举，我同胞之旅外者，虽不必尝学问，通理数，而更事既多，见闻自广，即不敢媲欧美人，犹翘然于故国工师之上。鄙意此数届轮期，挈之俱归，俟执事回岛，移之俱往，内以兴实业，外以树义声，固两利之道也，执事其为我同胞玉成之？

　　陈嫂年来如贾然，垂橐而去，盈橐而来，必有以慰大哥之望。大哥不谅，乃日夕引领西望，曰：我妻曷归乎？我妻曷归乎？盖别离之情，与相思俱苦矣！

　　附书以博一粲。

　　建威发书后，自此朝朝夕夕，盼望回书。好容易守到，拆封看时，附有陈氏寄其夫的信，递给阿金，才拿怀祖回书，一张张详看了一遍。内言在外的工人，请同念祖商量，尽五个月全数载归，便就“海鳅船”全数运回本岛，岛中自能安排，建威才定了心。

　　却为书中另提着一节事，重新取来一看，道的是：

　　岛中兄弟姊妹先后来英游学者凡二百四十人，目前将毕业者，理化四十人，机械五十人，驾驶五十人，政治、法律、商业等科七十人，未毕者三十人，皆专门学也。五月后学堂大考，颁给文凭，届时尚须买榜珠江，泛舟辽海，一览祖国山川之胜，然后开会公议，若者回岛，若者上轮，若者分赴各埠，人视所长，各执一事，勉勉焉与循诸君子之成轨，期无陨越，为前人并为本岛羞。惟驾驶中之兄弟三十人，得有因缘，服役兵轮，虽所操者为最卑最贱最劳最苦之职役，我诸兄弟皆心安之。以何根茎，甘此魔难，执事高瞻遐瞩，长虑深思，必相喻于不言之表也。然因是之故，将来执中流之柁柄，席大海之波涛，将专于我诸姊妹是赖、黎、应两嫂，即其中之二人。询之念祖，自得其详，不复缕缕。

　　建威阅毕，阿金笑吟吟走来道：“建威先生！再隔五个月，我妻子便可回来了。”三麻子恰正在旁，拍手笑道：“好好！别人也好少受些聒噪了。我看你样子，大嫂若在伦敦再读的三年两年书，你若不发痴，也要赶去上学了。”阿金被他说得脸上发讪，却把建威逗的狂笑不止，连念祖入门，也没有留神，直待听得道好的声音，才起身招呼。

　　念祖开口道：“前在伦敦见建威兄的来书。因此开会三次，兄弟姊妹中无一人不佩服高义。但有一事踌躇，公司中虽有来往美洲的船只，岸上管理向来并无华人。交其代办，恐未必十分周到，若别派人，又虑不能登岸，请问建威兄有何良策？”

　　建威道：“派人一层，非华人我辈仍不放心，但照彼国之例，决计要被拨回，倒觉空劳往返。弟意彼国著名巨埠，为我华工荟萃的地方，都有中华会馆，馆中董事大半与弟相知有素，由弟致书，请其查造工人的名册，招呼上船，谅必不至推托。上船之后，再由舟中执事，按册给发免票，也不至受人朦混了。”念祖喜道：“如此却便妥当。但会馆中查造名册，自然有些花费，索性由公司担任，免其瞻顾。”建威道：“如此更妥当了。但须请念兄函告彼管理员，令其拨付，才不误事。”念祖亦以为然。

　　那知旅外工人，得了这个信，人人都愿归不愿留，人数太多了，一只“海鳅船”往返运送，未免迟慢，且恐误了解冰的时期，几万人留在港中。

　　建威、念祖正在踌躇，幸而怀祖夫妇同一百八十位卒业的兄弟姊妹都已回港，不及细谈，也不及办别事，先调四只轮船，公举八人做了正副船主，八人做了正副司机，在工人中挑选了水手、火夫，开船先行，其余诸人，分往内地游历，应家母子回新会省视祖姑，侣华母子不愿再到上海，仍同陈氏住在公司。

　　张氏忽然记起一事，来问建威道：“苏隐红姊本约在港相会，前此匆匆就道，未经觌面，不知渠后曾来否？”建威道：

　　“隐红姊来去无端，踪迹飘忽，到港与否，却不得知，公司中是始终未来。”张氏道：“我观其人，不至负约，且彼尝言如在港相左，不妨即到英伦。数年来累我疑影疑声，竟无消息，岂非奇事么？”几人猜想一回，都猜不出是何缘故，也自丢开。

　　六月后，游历员先后毕事，便在公司中开了一个大会，推怀祖夫妇为会长，法律学生为干事员，政治理化学生为选举员。

　　铃声三响，男女分班入席，将各岸管理员、会计员、庶务员、各轮驾驶员、司机员、庶务员一一举定，方始摇铃散会。建威已备下庆贺的筵席，当夜欢呼畅饮，各各尽兴。次日被举各员，到岸的到岸，上轮的上轮，纷纷出发。岛中前次派出管事的各人，交代清楚，随地乘轮，都到伦敦留学，连去非也随着走。

　　五阅月后，只剩图南一人，依旧回了香港，同建威、怀祖等人一一会面，各谈别绪，互罄奇闻。又知其妇先期赶到，与陈氏夫妇同居，又去叙叙老怀。养息了几日，专开一条轮船，径归螺岛。

　　建威在路，常同诸人谈道：“我所以主议载撤美洲的航路，正为此路一切人员，不能不借重外人。其实我华人才力聪明，何尝逊于他族？不解中国半官半私的局所，三十年来不能裁一客卿，有用的金钱不自养徒以养人，又处处将权分让，真是何苦呢！”

　　图南道：“中国人有常言，谓之舞弊，所以多用客卿，其实每年二三百元的薄俸，岂能自给？不能自给，安得不舞弊？若也如客卿，多的月给七八百金，少的月给三四百金，俯仰从容，那有生成寡廉鲜耻的？”怀祖道：“我闻月俸而外，还有养廉，一万、八千不等，也不算薄了。”图南道：“这是实缺督抚的养廉，督抚起家，非州县即京僚，州县的廉俸，归入摊款，是有名无实的，京僚一年不过几石米，一二十两的俸给，舞文犯科，心手并滑，虽有厚廉，也就以多为贵了。”

　　在路谈谈说说，不止一日，行近螺岛的礁外，即便停轮，放下几只舢板。其时船上除应友兰之媳已选充船主，其孙仍到英伦去进高等学堂，友兰便在香港赁屋居住，此外各人生长本岛，都是轻车熟路。只有建威一家，同着图南夫妇，侣华母子，又有一个阿金、三麻子的老小，初次走这条转弯抹角、有水有石，忽船忽步、又深又黑的狭弄，几次三番凝不住，不是随着大众，便须倾跌，渐渐出了石门。一湾流水，两岸垂杨，红日当中，清风徐送，忽然又是一个世界。

　　建威看着图南，只是拍手。慢慢行近岸边，岛长已经得信，率领全岛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在道旁迎接。怀祖看上下岸新添了无数房屋，山上以前人行绝迹的地方，又开了几条坡路，知是岛长布置了。招待员指引来宾，各归新室。

　　隔了三日，岛长申鹫峰在议事堂内新建的九间通长的厂厅，率领全岛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开欢迎大会，祝贺新来的上宾同学成回岛的学生，男东女西，同时入座。学生中连怀祖夫妇，共计政治生二十人，法律生十人，商业生二十人，理化生四十人，机械生二十人。来宾中建威一家七人、图南夫妇、陈氏夫妇、侣华母子、胡三麻子一家三人。

　　岛长代众先宣了祝词，来宾学生也宣了答词。岛长才代众报告道：“去年四轮载来二万五千余工人，前岛长张峰多半派进矿山，又开三座铸铁厂，照寄来图样，铸成许多器械。那知工人中颇有几人能辨矿苗，因用新器开了几个新窿，出产便日富一日。又拨些未开的基地，分派承种，今年我接任后，为矿中运物，每每行途觅路，才定计另辟几条捷径。织丝、纺纱、织布、织麻的大厂，也从今年毕工。石门外又添一百号小船，就近海彩捕海鱼，所获不多，却也可添本岛的食料哩。”

　　怀祖代了学生，建威代了来宾，又离席祝颂本岛的发达。

　　正待归座，突见庭前站着一个衣红负剑，婷婷袅袅的女人，大众不知何来，相顾失色。

　　张氏却突前握住他的手道：“隐红姊！真是飞将军从天而下了！但数年何在，今日又如何来？累妹梦魂颠倒了二千余日，姊姊真好忍心哩。”

　　隐红款款答道：“妹别有怀抱，为守本师之命，遁迹山中者四年。念姊之情，正与姊念妹者相同。今年在伦敦、香港游行数次，总与姊姊相左。第三次到港访问，姊姊已先一日动身，偏是行踪竟无一人能道其详。无意中遇见友兰姊姊，彼知妹名，妹知彼面，才得了实信，着纬线，一路寻来，恰与姊姊到在同时。又在别处游了一番，所以今日才登堂赴会。”

　　大众听了，都觉诧异。隐红却在身边取出一个小小的匣子，递在张氏手中。打开看时，是只皮纸造的小舟，有帆有柁，可收可放。隐红却道：“本师为此，耗了十年心血，方始告成。妹平常出门，若有路可通，不怕高山峻岭，都能上下自如，若是大河前横，重洋旁阻，使只靠此舟了。”张氏道：“此舟虽巧，如何能追轮船哩？”隐红一笑不言。

　　岛长早已备下座位，隐红就入了女宾数内。当时又议了几条学堂的章程，再添开几种的实业，独有开通石阙的一层，当下没有议定，散会下来，建威来访怀祖，道：“弟所居外屋，四面梅花，冬春之交，如在众香国里，真堪娱我晚年。但三日来周览全岛，山多地少，不甚足以回旋，倒又添了一重心事。”

　　隐红其时正也在座，便对张氏道：“此数日间，发见一块从古到今杳无人迹的大地，正要告诉姊姊哩。”

　　却因此语，又开出一座锦绣江山，花团世界，做我同胞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子子孙孙的殖民地，政治道德的完善，还比现在文明国胜过十倍，岂非我同胞绝大的幸福么？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