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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金世界

作者：碧荷館主人

糟木匠檢閱，製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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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回 喪心作馬騙人也當豬　得意出羊城奴乎非犬

　　大凡中國人有一種特別學問，從遺傳性帶下來，水不能濡，火不能滅，叫做只知利己，不知利他。揣摩純熟，養到功深的，就是於人有害。只要於己有一絲的好處，且把良心歪到半邊，千方百計，竭力鑽謀，便像心如意了，還不住手。

　　廣東地方又有兩種普通學，一賭，二鴉片，人人皆知，人人皆喜，不知喪失多少生命，破敗多少人家。咳！這些人饒著不死，難道好不穿衣不吃飯麼？

　　距今六十年前，干支也是乙巳，通商初定，虯髯碧眼，來者日多。買一瓶酒，幾個水果，都用整塊的金圓、銀圓，引的廣東人，便覺不入寶山，此生虛度。恰巧街頭巷底，忽然貼滿了古巴招工的長紅。先有幾個乖透頂，壞到底的，看在肚裡，趁勢爭先，想大大發注財源，這其間不知又拆散了若干人家，斷送了若干生命。他們並不放在心上，卻因此引出一班絕世的英雄，開出一座夢想不到的世界。

　　六十年後，重逢乙巳，忽然黃浦中，有三隻大輪船，九面大紅獅旗，飛入口門，在他們也算是將功補過了。

　　原來廣東香山縣有座市鎮，名為澳門，在明朝便借給葡萄牙，後來久假不歸，反客為主，竟成了藏垢納污的淵藪。有個著名財徒貝▉仁，內地犯事，逃到澳門，東鑽西闖，鬼混了兩三年。別無長進，只相與幾個西洋人，學會一口咕裡咕嚕的西洋話。

　　乙巳元宵，到一處火樹銀花，見一人鮮衣華服，慶賀那良辰佳節。▉仁愁城深入，杖頭無錢，悶悶地信足所之。走進一家洋行，找到細崽房門，見是反鎖著，還當回家過節，翻身移步，已近大門，想一想，又找到廚房。卻見爐火通明，油香四溢，大司務七手八腳整理杯盤，三四個侍者穿梭價送出送進，都是忙不可當。見了▉仁喜道：「今天在那裡？怎不來幫我們？」

　　▉仁問道：「行裡請客麼？」侍者道：「美國郵船上來了一個洋人，叫做勃來格，家住古巴，說有整千萬家私，要在廣東招工去開荒墾地。這回沒工夫，停會兒細談罷。」仁便搶著一碟一碟的望外送。

　　行東見他勤謹，也覺喜歡，對勃來格道：「我薦給你的就是這人，明兒你到省城，便可帶往。他本是省裡人，情形熟悉，很可做你幫手的。」▉仁見勃來格兩顴高聳，凶眼外露，拳粗於臂，手勁若鐵，倒覺有些害怕。勃來格相了▉仁一眼，說：

　　「這人倒頗伶俐，但是跟了我，一次違令，要吃十鞭，兩次違令，要吃百鞭！」行主笑道：「倘然三次，要加幾倍呢？」勃來格嘻開一張大嘴，兩手作勢道：「三次違令，便活活打死！」

　　行東哈哈大笑道：「說玩話罷哩，沒有的事。貝▉仁，你不要怕，他是心直口快，極好伺候的。」▉仁唯唯道是，那敢多說什麼。勃來格道：「你今天便跟我去，我說的話，就是主說的話。你違了我，就是違主，無處得救。你可要小心！」▉仁低聲下氣，回了兩聲「是、是。」等到席散，勃來格才將省中情形，詳詳細細問了一番，又同行主商量妥貼。

　　隔了十日，開一隻輪船，在虎門外拋錨下碇。▉仁引勃來格另坐小輪，到沙面找所客棧，安頓行李，連夜刷印長紅，城裡城外，四處張貼。

　　廣東那時米薪昂貴，十有九人度日艱難，十有七人閒居失業，聽說古巴水土怎樣好，起居怎樣便當，工錢怎樣貴，東家怎樣和氣，章程怎樣完善，人人都動了心。只是有的上有父母，不捨得兒子飄洋過海，去做小工。有的是下有妻子，尤其難捨難分，遠離鄉井。有的親戚朋友，苦口勸解道；「此時傳聞之辭，雖覺動聽，但是人心難測。萬一將來所見不如所聞，上前不能，退後不得，不是自尋冤苦麼？」因此人人掃興。

　　貝▉仁連守半月，不見一個應招，衣食日用，雖不缺少，天天所受的打罵，二十四句鍾，極少要受八小時，也覺悶急非常，意興蕭索。

　　這晚回棧，前腳剛進，勃來格早厲聲問道：「還是你一人麼？」後腳縮不迭，孤拐上已著十餘鞭，只在地上捎滾，直聽勃來格斷了聲息，才悄悄扒到自己牀上。

　　躊躕了一夜，東方剛白，溜出棧門，徑到番灘館去尋主人，想乾老營生去。那裡想到，早有幾人住在館中，見面時，拍手笑道：「老貝怎麼今天才來？累我們好等！可是白道發跡，舊朋友就不愛認麼？」丟頭一罩，把▉仁怔住，半句話回答不來，只呆呆地相。館主哈哈大笑道：「我早勸你們不要性急，老貝自然會尋上門來。今天如何？只看他行動的樣子，大約已吃過大虧，你們不必再挖苦了。待我同老貝說明，商量正事要緊。」

　　轉向▉仁道：「你不是在澳門跟勃來格來招工麼？若要兩三萬人，須另想別法。若要一千、八百人，不消半月，一呼可集，你怎不早來尋我呢？」▉仁大喜問計。幾個人低聲低氣，半晌商定，同到棧中。

　　勃來格餘怒未息，盛氣而待。▉仁叫眾人站在門邊，自己躡手躡腳，輕輕地帶走帶爬，到勃來格身邊一站，又輕輕地回道：「四個大工頭都來了，不論一千、兩千人，半月便可招齊。」勃來格才微微有些笑容，回頭問道：「怎麼你又招工頭了？」

　　▉仁道：「人多了，總得分頭去辦。我算是個總工頭，以下招四個大工頭，以下再招十餘個小工頭，每人名下限招五十人，又快又容易，不是絕好法子麼？」

　　勃來格笑道：「這主意倒不差，四個大工頭叫什麼名字？以下小工頭有人無人？」仁才道：「小工頭也有了，只不曾來。四個大工頭，叫做戎阿大、狄阿二、萬阿三、倪阿四，都是眼睜睜、手長長、玲瓏尖利、有名的好漢。現在房門外，可好叫他們來見一見？」勃來格點一點頭。

　　▉仁才喊一聲：「來！」四個加一個，七跌八撞，紛紛進來。勃來格昂然上坐，不曾抬身。等他們行過禮，問道：「第五個是什麼人？」▉仁滿臉飛紅，吞吞吐吐了半天，喉嚨裡硬並出一句話道：「是番灘館主錢小鬼。」勃來格道：「他來做什麼？」錢小鬼搶著說道：「你們不是來招工麼？要老老實實的做，百年招不到十人。我有一個主意，已同老貝談過，不知合用不合用？」勃來格道：「不差，我來了半月，不見一個人影，你有主意只管說。」只見錢小鬼，又是低聲低氣，講了半天。只聽勃來格連聲道：「使得！使得！午後我帶老貝來走一趟，就留他幫你們的忙。」

　　卻說廣州谷埠，有個花船駕長，姓朱，雙名阿金，娶婦陳氏，也在船當女傭。夫婦同庚，又在少年，如鶼似鰈，形影不離。無奈阿金一生好的是賭，一天不去，手足發麻，連胸口也奇癢難搔，偏偏十場九輸，船上幾個工錢，盡數消繳了，有時還累其妻，拔釵典衣，替他贖身。

　　新近三四天，陳氏見丈盈囊而出，垂橐而歸，明知又是五木神收的月餉，倒也不在意中。只是阿金噯聲歎氣，整夜不眠，追問緣故，只不肯說。陳氏正在納悶，卻見阿金又像犯了失心瘋，渴不問茶，饑不問飯，雙眼酸酸，有淚無淚，喉間隱隱，有聲無聲，待哭不哭。

　　陳氏急到極處，說：「夫婦之間，有事盡可明說，不要這樣鬱在心上，怕先傷了身子。」阿金還是啞巴鎖了喉管，有口無話。陳氏失聲大哭，說：「三年夫婦，耐苦安貧，不曾破過一句口，反過一回目，這幾天怎把妻子當作路人？究竟是生病，還是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呢？」

　　阿金經其妻再四逼問，不覺也哭道：「五日內現洋輸了一百多元，又欠館主二百餘元，館主說是洋人本錢，逼我三日歸還，三日還不清，要押我到古巴做工，欠的錢按月在工錢上攤扣。我不去哩，無錢還賬。去哩，撇不下你，如何是好呢？」

　　阿金說到這裡，索性嚎啕大哭。

　　陳氏倒揩一揩眼淚，說：「賭賬不還清，不怕他告發。你實在膽小，就到別處躲兩天，等他來時，我一個女人，怕他怎樣？遮莫也擋的十日半月。」

　　同船的人，得了風聲，挨攏來聽，都道：「大嫂主意不差。阿金！你只管走，有人討賬時，我們也好幫大嫂說的。」阿金道：「你們說的太平話，欠了攤館賬，行動有人跟隨，肯容你走麼？稍些看的不對景，你們真肯拼錢，便把你一槍送命。我真是一時糊塗，上他這一鉤。苦呵！如何是好呵！」同船的人黃了臉，不敢再說。

　　陳氏沉吟道：「三日內要二百餘元，真正無處籌劃。且問你，古巴做什麼工？要女人不要？譬如夫婦同去，能常在一處不能？」阿金道：「粗的開礦種地，細的捲煙熬糖，女人盡用得著，夫婦在一處不在一處，還須去問。」陳氏道：「若然能在一處，我和你同到古巴走一遭，若然要分開的，你能躲就躲，不能躲，一命連兩命，索性和他拼一拼。你快去問來？」催著阿金，立時就走。

　　阿金走到館中，先是狄阿二問道：「阿金，你來還錢麼？」

　　阿金陪笑道：「不是，我來找老錢，問句話的。」旁邊走過倪阿四，說：「你這筆賬在我名下，有話問我，不用找老錢。他也沒工夫同你多談。」阿金又陪笑道：「我就問古巴這句話，譬如夫婦同去，能在一處做工麼？」

　　倪阿四一聽，話裡有因，滿臉都是笑容，說：「怎麼不能？並且怕是有父母、有公婆無人侍奉，格外要給安家費，到了地，格外另給房子。洋人最尊敬女人，比尋常單身工人看待正自不同呢。」阿金也喜道：「我先回去一趟，就來回話的。」倪阿四道：「好！好！我在這裡老等。」

　　阿金頭也不回，興匆匆回到船上，詳細說給陳氏聽。陳氏也喜道：「我同你一無父母，二無公婆，領了安家費，不論多少，盡數歸還賭賬，身子就輕了。」阿金道：「我約倪阿四在等回音，要去回復他了。」三腳兩步，趕到攤館。

　　貝▉仁也在那裡，聽阿金一說，忙道：「你們兩人，本來動身時要預領三個月工價，就把這項先扣一半還賬，一半仍交你領回，未了的賬目，以後按月扣還，安家費是少不得的。」

　　阿金道：「我們夫婦，一無父母，二無公婆，用不著安家，也把來算還賭賬罷。」▉仁目視倪阿四，阿四卻高聲道：「阿金真是快人，老貝！你就把三個月一半工資先算給他，餘外就抵了賬。只是輪船快要開了，阿金！明日領你妻到這裡來，我陪你們上船。」阿金一手領錢，一手又想再賭。倪阿四卻攔住道：

　　「帶在路上用不好，定要輸完了安心？」阿金有些慚愧，才歇手回去。

　　明日午後，當真帶些行李，夫婦兩人同到攤館。倪阿四正在門前張望，說別人都到齊了，就只等你兩人，便領到划子上。

　　阿金看一排兩隻，約坐二三十人，女人卻只他妻了一個。

　　上船坐定，蕩起兩把槳，趁著退潮，片時已出虎門。戎阿大指著一隻三枝桅雙煙筒的大輪，招呼船戶靠上去，係定纜繩，放下軟梯，大眾紛紛都上。阿金一手掮了行李，一手又扶住其妻，也從軟梯到了艙面。瞥見▉仁胸前抱一隻小哈吧，嘴對嘴，正在餵食，一個洋人，背手立在半邊，嘻嘻的笑。

第02回 謀食舟中初犯禁　醵金道上又當災

　　阿金不招呼，隨眾進了大艙，左右正中上下四層，三排統長的弔鋪，先有三四百人，七橫八豎，在底下兩層打睡。阿金夫婦，便在第三層。緊靠後壁，攤下行李，剛要睡下，見▉仁左手抱狗，右手扶定闌干，從梯而下。

　　倪阿四同三人趕過去，陪定▉仁，逐層查看，大約是點人數。點到後壁，阿金陪笑問好，▉仁板了臉，咕嚕了幾句道：

　　「怪模怪樣，擠在一處，算是你們有夫妻。」阿金回視其妻，雙頰飛紅，重眉鎖翠，眼汪汪早似淚人。嚇得不敢則聲，趕緊縮腳上牀，一個不留神，後腦在四層板上一碰，直撲下地。▉仁罵聲：「不中用的東西！」阿金還沒爬起，一腳飛過，踢在背上又直挫下去。

　　陳氏喊道：「平白地欺人則甚？還了你們工錢，我們夫婦好上岸的。」倪阿四一雙烏珠紅肉半暴半凸的眼睛，睜有桂圓大小，大聲問道：「工錢便還了，二百餘元的欠賬怎樣？」▉仁卻攔道：「大嫂說玩話罷哩，阿四不要認真。」

　　正鬧時，有人喊道：「老貝快抱狗去，密司忒在尋哩。」

　　▉仁忙道：「來了！來了！人數還沒點清呢。」那人道：「你又強，想是背上痛定了。」▉仁把眼一斜道：「你又胡說了。」

　　抱定那只哈吧，跟了那人便走。阿金才從地上爬起來，兩手撐定牀板，先探進頭，橫身蜷腳，平睡定了，慢慢挪動，翻身側臥，同其妻唧唧噥噥，做牛衣對泣的班本。四邊見的人，竊笑指目，都道：「這模樣兒真是冤人，怪不得要招老貝說話。」

　　阿金夫婦，付之不聞不見，一概不睬。

　　守到近黑，先有人送進一把筷，一幢碗，按人分派。在後又送進幾桶飯，幾十碟乳腐，幾十碗清湯。下兩層先到的，哄然趕搶，杓兒、碗兒、筷兒一片聲怪響，引得後來的，喉嚨火冒，人人都跳下牀。

　　卻說船上的諸人，揮手禁住。眾人不服，說：「別人有飯吃，偏我們該餓的？」下層人失笑道：「新來後到，卻也難怪，船上規矩，要開了船才有飯吃。此時是花錢買的，五錢銀子一頓，天天現交。」眾人一聽，便縮回頭。等大眾吃完，船上人走盡了，才聚集計議道：「五錢一頓，一天就是一兩銀子。吃這一點子菜，太覺不值，我們合僱划子上岸吃去。」

　　下層人聽說，又笑說道：「你們都乖，偏我們就是呆子，肯花冤枉錢不成？可知道這張扶梯，一下不准再上，晝夜都有人看守，誤走一步，尉遲恭鋼鞭丟頭直蓋，已傷過二十多人，你們待從何處去僱划子？」三層人一聽，才斷了上岸的心腸。

　　陳氏尤其悲苦，卻出主意道：「我們夫婦怕麵食吃不慣，帶三斗米來，又有洋爐，諸位如有帶米的，何不湊齊了分起煮吃？同在一船，還分什麼彼此呢？」三層同來的，頓時你也掏出五升，我也掏出八升，你也取出一鍋，我也取出一爐。

　　下層人見了眼紅，說：「我們來的匆匆，沒想到這著，你們如有多餘，情願花錢分些自煮，省得受船上人的瘟氣。三層人道：「一總不到三擔米，全船要吃一頓還不夠哩。」陳氏道：

　　「不是這樣說。老話道，同船合命，況且都在難中，不怕一天煮幾斗米的稀湯，一人一碗，不至餓死。只要將將就就，混到開船再說。只是這許多水那裡去取？諸位可有法想？」就有人接嘴道：「茅房半邊，有自來水龍頭，待我去來。」取只面盆朝天就走。陸續跟了十幾人，大盆小碗，搬滿一艙，七八隻洋爐，同時發火，燄騰騰，光爍爍，耀眼晃目，漸漸水熟，粥香外溢。

　　大眾正在流涎，卻聽梯上一片靴聲，十幾柄回光燈飛入艙中，頭前兩個黑奴，有人認得一是管廚，一是管艙，齊聲吆喝道：「船上第一禁的是火，你們誰起意做這事的？」連問三聲，沒人答應。便有侍者把爐火吹熄，開玻璃窗，連鍋拋入海中。

　　黑奴高舉皮鞭，沒頭沒臉，挨排打來，頓時艙中盈天沸地，一片哭聲。

　　阿金鑽進被窩，縮做一團，偷眼望其妻時，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忽地下牀，搶上前喊道：「是你老娘起的意，要打便打你老娘一人！」黑奴揪住發髻，揮鞭待打，面前忽然無數喊聲，都是：「是我！是我！」只覺兩臂也被人揪住。燈光下又見陳氏盛怒之際，正如初日芙蓉，落霞秋樹，越顯得豔麗可人，把髻一鬆道：「去罷！慢慢同你算帳！」回身大步徑自上梯。

　　大艙中，驟然黑到沒絲亮光，原來天已晚了。陳氏正覺不能舉步，卻聽阿金背後說道：「幾乎把我嚇殺，你膽子忒大了！」一手便攜住袖子，摸到後壁，依舊上牀睡定。大眾歎息道：

　　「我們自不長進，才中了別人算計。如今進退不得，不知何日才能出頭？」陳氏悲悲切切，對著阿金道：「初上船所見的還不過幾個奴才，已是萬分可惡，料想將來，決無好處，橫豎不花錢也沒飯吃，情願餓死，倒是乾淨。」

　　阿金抖索索的道：「你死了，我呢？萬一洋人逼我退你的工錢，不是要我命麼？」陳氏道：「你便同我死！這樣受辱，還貪圖些什麼？」阿金道：「不好，不好。我同你無兒無女，就這樣一死，不把祖宗香煙絕了麼？不如耐心守到古巴，再作計較罷。」從此阿金只隨大眾，一天也出二兩買命的銀子。到第六天上，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陸陸續續上了八九百人，上下四層，擠得沒些空縫。阿金夫婦已並在一牀。

　　第七天下午，忽見四個工頭，同了二三百人進艙，貝▉仁、錢小鬼都在裡面，轉眼間不知何往，只聽梯面上嘣然作響，響過後，驟然如在黑夜，伸手不能見指，對面只可聽聲。艙中四處同時發作道：「我們是來玩的，怎也關在艙內？老錢，你同船上既是相熟，還帶我們去罷。」鬧了半天，不聽老錢答應，便又喊道：「老貝！老戎！在那裡？狄老二！萬老三！在那裡？

　　呵呀呀！倪老四！還是你心善些，不要給我們吃苦！」任你喊破喉嚨，只是叫天不應。汽管三鳴，輪聲四沸，倒聽得開船聲息。一霎時，有倒地聲，有撞壁聲，有哭聲，有勸聲，大約艙面諸人，都被鬧得一夜不曾合眼。

　　東方既白，勃來格帶一個總工頭，四個大工頭，十幾個黃黑水手，揭開艙板，同下大艙。那些人饑腸倦眼，正在朦朧，一聞響聲，人人驚醒，忘命奔上，把工頭揪住，拳腳交下，卻吃餓的若，狂風大浪，船體偏斜，都覺立腳不穩。勃來格不問是非，在眾中指出四十個小工頭，同著水手，在梯半邊小房內，搬出無數鐵鏈，見兩人鎖一雙，頃刻間全數鎖住。

　　看貝▉仁時，倒地亂哼，戎阿大、萬阿三臉似金紙，鮮血直冒，狄阿二、倪阿四模模糊糊，傷勢都不輕，先令侍者送到醫生處養傷，才帶小工頭逐層點名。此時各層，我挨你擠，但見人頭攢動，人聲嘈雜，實在無從查點。

　　勃來格想了一法，吩咐一張鋪坐四人，等大眾坐定，看還有無鋪可坐的，又令著地靠邊，順著鋪形，也是四人一排，坐在板上。分撥清楚，才見阿金那邊三男夾著一女，此外有三女一男的，有兩男兩女的，亂嘈嘈的和哄，便把小工頭一人一鞭，喝令挪開。阿金略一俄延，鞭影橫飛，又梢帶其妻頭上。陳氏一肚鬱悶，借此捶牆撞壁，狂哭不休。

　　勃來格氣極了，才待打下，忽又縮手，說：「你想嫌這裡不舒服，搬到房艙去住好不好？」陳氏停哭不語。勃來格笑嘻嘻道：「我扶你下來罷。」丟了鞭子，雙手伸過，陳氏也把雙手搭定。阿多眼睜睜乾號狂急，無可奈何。忽見其妻銀牙一挫，俯身低頭，把勃來格一手一口，兩面兩掌。勃來格頓時手上、臉上，一條條都是烏道鴻溝，霞飛月滿。那班小工頭，因他調笑得熱鬧，遠遠避開。勃來格雙足亂跳，無人來助。待拾鐵鞭，偏偏手背上脹痛徹心，不能平舉。

　　恰巧水手送過▉仁等五人，回身進艙，見勃來格模樣希奇，暗暗失笑。勃來格卻咆哮亂指道：「把這女人衣服剝去，綁在柱上，先打幾百鞭子，丟下海去！」水手不辨何人，橫扯橫拽，許多女人，急得亂叫亂躲道：「不關我事呵！不關我事呵！」

　　勃來格才明白指道：「是這個女人！是這個女人！」水手便擁到陳氏鋪邊。

　　阿金在其妻口咬手抓時，神魂已失，到此際，不知不覺直跳下牀，飛奔過來。勃來格搶不及，急喊拿人。不想左右中三行上下四層所有工人，一齊發作。也不知陳氏憑何魔力，能使眾人齊心合意，推的推，搡的搡，把勃來格攆到梯邊。管艙人帶了無數黑奴聞聲趕到，擎槍嚇禁，也被眾人奪下。勃來格見事不妙，拔步飛逃。背後有人追上，只差兩級，撲通一聲，艙板蓋下，接一連二的紛紛倒下艙來，爬起跌落，嚷做一團。三四句鍾，還不曾停。

　　勃來格才同大副、二副，又跟著一群水手、侍者進艙檢點。

　　死了九個工人，三個水手，又有一名女工，有些已頭開額裂，腹破腸流。帶傷三十四人，卻水手多於工人。勃來格令將死屍盡數搬到艙面，望海中拋下，傷的水手帶去醫調，小工依舊喝令歸鋪。然後來查，陳氏已不在牀，再點別個女工，一人不少，才知也在死數，便把眾人喝罵一回，自去歇息。

　　過了數十天，船到一處商埠，正是古巴會城。先在北岸靠定碼頭，就有關員上船。勃來格報明人數，並告知明日登岸。

　　關員約略一查，並不漏稅物件，也不深問。這時大艙中因傷因病，先後又死一百餘人，共存一千四百七十三人，內有十三名是小工頭。不知生的好心，還是歹意，大眾卻聽他們說道：「我們好兄弟四十人，死的二十七人，雖說自作之孽，究竟也上洋人的當。活的十三人，吃時欠飽，病時無醫，同諸位一樣受苦。勃來格的礦廠，聽說還在東部，穿山過嶺，有六七天不通鐵道的路程，必然崎嶇難走。雖說另有湖道可通，聞勃來格節省費用，要逼我們起旱。諸位請想，餓乏的人，再要曉行夜宿，戴星披露的趕路，保不住無人生病，也保不住無人病死。若像船上病無醫藥，死便葬身海中，在旱路上，自然要喂狼飤狗。

　　難道我們本國住的厭煩，到古巴尋死麼？」說到這裡，滿艙中嗚嗚咽咽，只是哭聲。女人裡頭有妻亡其夫，母亡其子的，尤其慘不忍聞，哀能動人。又聽說道：「我們和諸位者是同類，出門在外，彼此猶如親人，想起旱不比坐船。勃來格不代我們請醫，好自己請，不代我們棺埋，好自己買材埋葬，只怕無錢罷了，有了錢愁他則甚？不瞞諸位說，我們不比大工頭，每月工錢比諸位只多三元，經他幾次的搜括，身邊所剩不過八九元。

　　現在想和諸位商量，公立一會，專替同類中病者延醫，死者營葬，在會的月捐一元，我們十三人，月捐三元。諸位若然應承，便從今日為始。」大眾聽了，都以為然，公舉兩個小工頭，八個散工，專管這事，按月輪換。

　　一夜無話，天曉時，貝▉仁同戎阿大等催促諸入上岸，那些上鏈的，到此無從倔強，昨晚先就開鎖，隨著大眾，一蹺一拐，挨到岸邊。先有六個黑奴在前引路，勃來格同十幾個白人，騎馬在後監押，想都是礦東廠主了。第一日走的平路，第二日清早起身，隨高逐低，連過三座小山。時值正午，迎面萬峰聳翠。危崖插天。又走四五里，已近山趾。打一望時，左臨峭壁，右倚深淵，正中間蜿蜒一線，便算是人行大道。捱到半腰，都已汗雨通流，喘吁不止。忽然下面遞來暗號，知有人倒在山下。

　　原來會中定的章程，一路有事，或以手作勢，或以足點地，或以眉傳，或以目語，傳消遞息，以便預作準備。當下大眾讓在一邊，會員飛馳下山，見是三個女人，撫心喊痛，七個男子，兩足腫到腿彎，腳跟裂縫，哼聲不止。

　　勃來格一班人，揮鞭亂擊，叱喝快行。卻見一個剛起。一個又已睡下。正在暴跳如雷，發月會長便來獻計道：「這樣情形，光打怕不中用，待我招呼散工攙扶同走。」勃來格無奈答應。會長又遞暗號，通知男女會友，每一人用兩人前護後衛，簇擁上路，晚間趕不到站，揀一片空地，支篷野宿。

　　勃來格自不放心，左手執燈，右手提鞭，親自巡邏。瞥見樹林中有人坐地，竊竊私議，便把燈隱在懷中，招手叫貝▉仁，跟在背後竊聽，才知是會中收了捐錢，計議替病人延醫買藥。

　　貝▉仁認得兩個小工，是戎狄名下，暗暗告知勃來格，回賬抬名傳來，厲聲詰問。工頭失色，回答不來。勃來格便令大工頭，把兩人揪下，各責鐵鞭百下，又立逼著輪換用力。兩人起初還求饒聲，呼痛聲，打到六十多下，早已索然氣盡。大工頭便停了手。勃來格怒罵四人不肯出力，四人跪報導：「人已死了，不用再打了！」勃來格不信，離座執燈親自照看，知是真情，喝令拖出帳外，拋在林中。帶了黃黑奴繞林圍守，不准一人近前。天明後，滔滔上路，不想中有一人，實不曾死。

第03回 聞抵制破產東歸　遇鄉親邊牀西笑

　　古巴一島，先屬日斯巴亞，政苛稅重，民不堪命，屢舉義旗，以抗日人。軍興之際，土客不分，歐美僑民，也不免受池魚之禍。幸虧警電朝傳，兵輪夕至，不知保全了多少。獨有我們的同胞，呼天無路，吁地無門，只好盡人欺侮。

　　後來美人戰勝，從日人手中把古巴奪去。我同胞知美國為自由平等的祖國，以為從此可以撥雲見日。不想禁約之苛，定例之煩，竟於東方人種中，用特別手段待我同胞。

　　其時太平洋中的華人，美利堅全國約有十餘萬，檀香山約有二萬餘，古巴約有四萬餘。今天查冊，明天照像，天准作商人，明天又改作工人。我同胞重足而立，側目而視，正在人人悲憤。

　　忽然上海傳來一電，說商會學界公議，所有美貨，一概不定用，以為抵制，非待彼國改良禁約，不肯罷手。中國全國，到處響應，已經定期實行。旅外同胞，喜得以手加額，遙祝祖國諸君的勝利。誰知這消息，傳到紐約一個巨商耳輪裡，驀地感動。除住宅同幾只輪船依然留在公司，此外行廠、貨物、地皮、房產，盡數變賣，淨得美金八百萬元，存放銀行，收取子金，為家人日用，孑然附輪便回中國。

　　船上頭等艙二十七間，這巨商住的九號。對面七號，一老一少，像是日本人，又像是菲列濱人，不曾理會。晚膳時，恰好排在一桌，彼此懷疑，只敷衍幾句門面話，也不曾深談。飯罷，同到甲板散步。這巨商聽老少兩人自談衷曲，說的一口廣東土白，才知也是本國人。趕忙上前，自通姓名，說：「小弟姓夏，雙名建威，南直隸應天人氏。向在外國經商。此番因聞祖國有抵制禁約之舉，親往探聽實在消息。不知兩先生姓氏蹤跡，能明以告我否？」那老者答禮道：「小弟姓何，號圖南。

　　這是小兒去非。蹤跡離奇，非立談所能罄盡。先生既是熱腸人，且請回艙，倒幾瓶葡萄酒，作竟夕清談，當令先生始而怒髮上指，繼而引巾拭淚，終且破涕為笑。悲歡離沓，情不自禁哩！」

　　建威驟聞其言，雖是惝怳迷離，無從捉摸，大約必有奇文，便道：「聞君所言，使我欲狂。本是對門居，請更訂連牀之約，破此岑寂。何君！何君！當不嫌僕唐突也。」當時回艙，圖南呼侍者買六瓶酒，行篋中取三隻玻璃杯，幾種乾脯，邀了建威，開樽共飲。圖南黃髮皤然，精神彌滿，飲興又極豪爽，連引數巨觥，微有酣意，掀髯作色道：「建威先生，亦知廣東豬仔之禍否？」

　　建威道：「固嘗聞之，但未知其究竟。先生忽為此言，殆曾身受其害者？」圖南道：「一語破的，先生真是解人。弟自有生以來，未嘗一出國門。」指著去非道：「不想為這個孽障，垂白之年，倒要輕身萬里，遠渡重洋，真是夢不想不到的事。」

　　建威道：「怎麼是為著令郎呢？」去非道：「我少就傅訓，坐困經生，長而涉獵書傳，始知九洲以外，盡有須彌，六合以內，何止拳石？便有乘風破浪之志。所願不遂，鬱伊坐愁。那年偶出虎門，登高縱覽，晚霞落日，絢爛波心，正如萬頃琉璃，罩住了無數金星，游衍晃漾，照眼生花，不禁喝采道好。那知就這聲中，轉過一人，執手問訊。我以其突如其來，尚只虛與委蛇。

　　「其人卻道：僕平生好觀海，不想先生具有同癖。僕只恨家貧累重，不能於汪洋浩瀚中擊楫高歌，一吐胸間宿鯁。天天在這淺水灘頭，徘徊一晌，便算開了眼界。自謂井底之蛙，將見笑於鯨鯢，那知一夕之內，跬步之間，卻與先生相遇，也是前生緣法。

　　我笑說道：「楫轉而為帆，帆轉而為輪，瀛海茫茫，只如咫尺。古人所謂如此風波，公無渡河，足下正不消重吟復唱。

　　那人指道：「面前那枝高深若屋，橫廣若梁，不就是輪船麼？屢思登舟周覽全船的結構，雖不能附之出海，也聊慰一時饑渴。但聞上有洋人，恐不容我輩涉足。因此欲前又止。

　　「我於此時笑不可仰，道：足下空具鬚眉，不殊巾幗。洋人是人，我輩不是人不成？何膽餒若此？僕雖不文，願陪足下一行。那人欣然便就灘邊喚枝小划，渡上大輪，先在艙面週遊一遍，以次而至二層、三層，到貨艙堆貨的所在，再不想入我眼簾，動我感情，竟載了一群上等動物，縮頸蜷足，苦臉愁眉，似有無限苦楚，欲言不敢言之形狀。我不禁出神止步，細視他們面目，再不想便是同種同族的同胞，越發欲行不忍。

　　再不想一霎時間，船身晁搖，地軸震動，彷彿竟似開輪。

　　回首望那人時，早已杳無蹤影。急急轉身踏梯而上，再不想四處艙門，都關得沒絲隙縫，竟是升高無路，無計奈何，便隨著眾人去做牛做馬了一遭。」建威拍案道：「設計之巧，措詞之工，彼輩何嘗非人？怎便喪心昧良，至於此極！昔之所謂漢奸，彼輩大約就是縮影了。圖南先生一顆掌珠，輕入匪人之手，並且茫無消息，那時懷抱又復如何呢？」圖南道：「小兒平日朝出暮歸，都有一定的時間，那天過時不歸，錯疑在戚串家酒食停留，再不想隔日尚無影響。到處探問，都道未嘗見面。小弟就覺有些惶惑，還說偌大年紀，不見得被人拐騙。再不想隔了一日，就聽見父母失子，兄失其弟，婦失其夫，亂哄哄通城鬧動。再不想傳來警信，說那天虎門口外，有條火輪船開往巴西，展輪時節，漁舟渡船上，都遠遠離有哭聲。小弟想到以前古巴招工，鬧過一回『豬仔』，這番兒小兒必被騙往巴西。」

　　說到此外，眼圈一紅，不覺掉下兩行血淚。接著又說：「小弟那時上顧天，下視地，無往或有生人之樂。荊人只生一子，倚門倚閭，呼名出入，朝夕只以眼淚洗面。小弟窮思極想，忽然得個計較。到本省節度使處，請咨遊歷，想借欽使的斡旋，還我階前玉樹，再不想踏遍美洲，無從得知實在的下落，便拼得割恩斷愛，且把這副老骨頭，歸正首邱，再不想回到紐約，忽然會合。」

　　建威引滿一杯道：「昔於無意失之，僕為先生悲。」又送過一杯道：「今於無意得之，僕敬為先生賀。但去非兄既到巴西，怎又能來紐約呢？」去非道：「舟中情形，固已奇苦萬狀，及到工次，未明上工，見星始休。所居之室，矮不類屋，穢不如牢，挨擠不及馬棚豬棚，秋霖霉雨，終夜如在水中。日食三餐，請先生猜是何物？」建威道：「粥飯想不能，自然總是麵包，精美想不能得，自然總是粗糲了。」去非道：「真有粗糲的麵包倒不算苦了。每日每人只給三合黑料豆，生吞活剝，雖不至和草咬嚼，其實與驢馬所差幾何？因此無人得飽，亦無人不病。我於平時粗習醫理，開輪後自知失檢，受人所愚，回想我父我母生我一人，驟然去而不返，不知我父我母若何悲痛，若何感傷？展轉躊躇，七晝夜不能合眼，後來立定主意，與其客死中途，不如留此一身，盡出所學，普救眾生，稍贖不孝之罪，或者還有歸見我父我母的日子。」

　　建威肅然動容，停杯不飲。看圖南時，兩行血淚，又掛胸前。去非也悲不自勝，嗚咽半晌，才說道：「每晚工畢，除雨夜不能登山越憐，此外，天天趁著星光月色，遍出尋藥，三鼓始歸。順便帶枝敗葉，當作薪煤。用罐煎熬，分給我同災共患至親至愛苦力之同胞，咳！再不想瘦骨一把，怯不禁風的，三天要挨六次皮鞭，病者自病，打者自打，我便勞而無功。」建威愕然道：「照這樣說，我至親至愛苦力之同胞莫非屈死不成？」去非痛淚盈睫，泣不成聲。圖南斟上酒，令去非飲畢，說：

　　「我兒且將下文盡數說給建威先生聽。」

　　去非又歎了幾口氣說：「我同災共患至親至愛苦力之同胞，始初陸續來有萬人，病死屈死，到如今所剩不過三百人，都是瘡痍遍體，憂患餘生，進退郎當，莫知究竟，好不可憐人呢！」

　　建威道：「工作數年，也應薄有餘資，錦城雖雲樂，不如早還家，況在地獄中還有什麼係戀呢！」去非道：「人孰無情，誰又願葬身海外？無奈按月應領的工資，扣這樣，扣那樣，總不能如數領足。工限屆滿，又說某處不曾如法，某處違誤限期，責令重新力作。先生請想，不要說迢遙數萬里，膏秣之資無從應付，且一身不能自立，如何能作歸計呢？」

　　建威道：「如此，去非兄如何脫身而出？願聞其詳。」去非道：「那就虧著採藥的益處了。我每夜入山，志在得藥，不問崎嶇險仄，只要有趾一可容，便窮探深入，久而久之，忽於無意中得一僻境，可以脫離巴西的國界。便連夜亡走，一路渴飲岩泉，饑餐山果，幸而未遇邏人，安然出險。展轉到了紐約，有限工資，早已不存毫釐。正愁落魄窮途，將為翳桑之續，幸天假奇緣，即於此處與老父相遇，才得附輪東返。」

　　建威聽去非說畢，歎謂圖南道：「小弟旅美三十年，只知美國人待我華工，慘刻無復人理，再不想除此而外，還有巴西。彼昏夢夢，當外交之衝，任保民之責者，胡亦無聞無見，如聾如瞽呢？」圖南道：「個人自護之事，不一定倚賴政府。只我同胞能力薄弱，心計又粗，就處處吃人的虧了。譬如小兒，先前能窺破那人的狡計，就不至上船，不上船就不至九死一生，幾終身不與父母相見。總怪自失檢點。便要倚賴政府，也無從倚賴了。」建威點點頭，舉杯待飲，早已觴空瓶罄。再一看時，玻璃窗上隱隱透進亮光，便與圖南父子作辭，回房略略歇息，重複起身。

　　從此將抵制問題，分外看得認真，窮日窮夜，與圖南假作兩造，一辯一駁，研究這裡頭的利害得失。

　　這天船到倫敦，忽來個冠玉少年，後隨兩女子，首戴絨冠，足穿革履，長裙，羽衣蹁躚，唇無脂而紅，臉不粉而白，宛然傾城絕世的美婦人，卻又東方不似日本，西方不似西班牙。

第04回 驀相逢意外緣中　到此地人間天上

　　有兩句筆頭鋒，口頭禪，叫做「前三藩，後三藩。」其實，後三藩的吳、耿、倏明倏清，究竟算那一代的藩封，連他自己都不明白。前三藩是福王、唐王、桂王，正是勝國天漢，維城宗子，其間還有監國的魯王，雖未稱制建元，卻為東南人望所歸。

　　魯王一生事實，在地理上關係最重的是舟山，地方孤臣遺老，多在其中。庚寅九月城陷，文武軍民死節者數千。因為先前曾經乞師日本，到此時有些不甘剃髮的，便想借海外三神山做避世的桃源。駕一隻海裡鰍，裝載了應用物件，乘亂逃出蛟門，把定舵，認準羅盤，布帆飽滿，以為指顧可到。不想風利不得泊，隨波逐浪，直望東南大洋衝下。

　　約摸到了南緯六十五六度中間一座荒島邊，砰訇一聲，船底觸礁，海水汨汨而入。趕忙查看，幸虧不過方圓三寸的窟窿。

　　急取現成木板，將洞釘塞，再用棉花，掩盡四圍水漬，方始塗抹桐油。修整已畢，想把船身退下。卻如蚍蜉撼樹，絲毫不能移動。便去測量水勢，原來不上兩尺，無怪不能浮送了。

　　船上諸人，至此有些著慌。迎面懸崖峭壁，中劈一溝，溝水洶湧外瀉，聲如雷霆；望裡邊，若明若暗，似深似淺，不敢輕入。因用小划周圍去看無岸灘，可以隨人登陸。誰知圍抱七八十里，竟無處可插一趾。諸人回到大船，相對欷▉，無計奈何，便在桅頂掛了一面遭風旗，或有他舟經過，好來救援。那知連守五日，竟無隻影。莫非坐困舟中待死不成？便商議進溝探看形勢，除留女人守船外，四人分坐兩隻划子，用竹篙點底，撐到溝口。水往外流，船從下上，費了無數力氣，好容易進了口門。五步一折，十步一曲，山勢高聳，陽光不到，又是千灣百轉。黑魃魃地認面不真。前後舟以聲應和。並且溝勢越窄，竹篙使不成，只好放下，用雙手扶壁，雙足一踮一挺，逐步挪上。如此一步一步，走了十餘里。忽然有絲亮光，透入眼輪，正如瞽者復明。這一喜，直到三十六重天上。喜定凝視，才知前面開個石闕，高廣三尺，恰容小划出入。闕外便是這條既低且窄，既黑且曲的小溝。闕內中間是溪水淪漪，兩岸是平原曠野。

　　四人伏身船舷，依舊手扶足挺，慢慢挪到闕口。豈知水勢分外湍悍，把船打下，不是拼命撐持，險些全船粉碎。情知這划子是再不能逆流而上了。四人便跨在水中，用帶扣住兩舷的鐵圈，水與船爭，人與水爭，居然拉倒闕口，伏身便入。

　　太陽當頂，知是午時。再入舟中，撐到岸邊，在棵大樹根上係定了帶，才上岸來。只覺一陣寒噤，帽中領口，袖邊衣角，滴瀝滴瀝的有水淋下。看划子中，也積有三寸多水。恍然大悟，知溝中兩壁，必有鐘乳。幸虧裡面氣候，比外邊和暖十倍，卸衣脫帽，就地拾些細石，壓定四角，迎日曬晾。赤身跣足，望前進行。暗香浮動，疏影橫斜。隔河對排整千株十人合抱的大梅樹，白萼舒苞，綠英露蒂，就是元墓山也沒這樣多而且盛。

　　行盡梅林，天生一條青石樑橫在河中。渡過對岸，便有瑩青露翠的小山，迎人而立。山頂一排矮鬆，斜坦到地。順著鬆林盤上山頂，舉目四望，才見積方四五十萬畝的平野，野外四週，大山環抱，從外進來，除那條小溝，竟無可通之路。

　　四人這一喜，覺得就是瓊樓玉宇，長生久視的仙鄉，也兑換不過。便匆匆下山，渡過石樑，到岸邊收了衣帽，再上划子。

　　卻躊躇道：逆流固是費力，灣多水溜的地方，順水尤其危險。

　　好在溝不甚深，出闕門。不如還在水中挽舟而下，到溝口再上舟出海罷。

　　四人定了主意，又是一步一步走了十七八里，才得回船。

　　說給女人們聽，也都歡喜。此時過晡，從明日起，先支茅篷，把各樣物件，用划子分起運了十天，方始運完。又忙了十天，建梁造屋，事事停妥，在石闕內傳子傳孫，別開世界。

　　只看花開花落，便分春秋，人死人生，才知悲喜。二百六七十年，世人不知有這一塊乾淨土，島中人亦不知外邊還有許多惡濁大地。那年那月那日，就是乙巳、丙午、丁未、戊申。

　　有兩人不知何事出了山溝，正吸收海中新空氣，瞥見流過一屍，渾身裝束，彷彿是個華人，疾把篙子鉤住衣服，拉近船邊，看還是個女人。用手去候鼻管氣息不曾盡絕，看面上許多傷痕，都還不在致命部位。急扶上船，到溝內，先替控了一回水，然後平放艙中，飛划進內，報知島長，便送在他屋內。島長知是女人，並且還有傷痕，請其婦解衣細視，胸口腰際，手灣足部，都有紫印。原來島中有種草專治各種外傷，不怕在何部位，只有一絲氣在，便能追魂返魄。這女人過了一時，悠悠醒轉，睜眼望時，滿屋中女的是高髻雲鬟，男的是寬衣方幘，不知此為何地，自己又如何來到，仔細一想，想是地府陰司，不覺失聲大慟。

　　身旁一個女人，忙俯身勸道：「外傷初癒，元神未復，萬萬不可悲傷，並且不可說話。」用巾替揩淚痕，又拿一鍾紅沉沉紫油油的湯灌在口中，說再靜睡一時，便可復舊了。這女人知無歹意，安然便睡。一覺醒來，渾身全無痛楚，自覺已有精神，起身致謝，動問姓名地址。

　　那女人道：「此名螺島，拙夫朱懷祖，便是島長。奴家張氏。今天申家兩個兄弟有事離口，無意中救了姊姊，不知姊姊何方人氏？因何落海？如何渾身又有傷痕？願聞其詳。」

　　這女人又復失聲大慟，半晌拭淚問道：「請問夫人，此地離古巴有若干路？」張氏愕然道：「古巴屬於何國，位於何度？奴卻自幼未聞其名。」懷祖在旁道：「中國自來不聞有此，想是新辟的地方了。」

　　這女人又道：「既如此，請問夫人，此地離廣東有若干路，通輪船不通？」張氏搖頭道：「此地在南緯線六十五六度間，離廣東四十度，差得遠哩，並且將近南極圈。我們自上祖到今，不曾見有一船來過，更是聞所未聞了。」這女人一聽，捶胸跌足，大哭不止。張氏道：「姊姊來蹤尚未請教，且免悲啼，請剖明源委，或者事有可商。」這女人且哭且訴道：「奴家陳氏，隨夫朱阿金，從廣東應招到古巴做工，船中被虐，昏暈倒地，不知怎樣來到此地？如今我夫與我相失，哀痛自不消說。到是他的生死存亡，都在別人掌中，此時不知如何情形，叫我怎能安心呢？」

　　張氏聽了，也代感傷。懷祖備細問了一遍，沉吟道：「姊姊是由船上人疑為已死，拋入海中。恰巧這島溝外，一年只有一日漲潮。姊姊適逢其會，順潮到此。古巴既在太平洋中，姊姊將來只消到太平洋探問，總有會面的日子。」張氏道：「此地與外邊不通往來，怎麼能去呢？」

　　懷祖笑道：「你不記得我們上祖帶來的船麼？此時正用得著了。」陳氏不解所謂，正想動問，懷祖似已微解其意，歎口氣道：「不瞞姊姊說，我上祖係魯王世子，國變時，同拙荊遠祖大學士張肯堂之子張茂茲，又有一位汝應元，一位申懋堂，擁王妃同定西侯張名振的夫人，在舟山逃出，初意欲至日本，不想遭風，吹到這座島外。這島前面兩山如屏，一水中界，小舟出入，尚且不能自由，大船更無容議。當日遠祖們不知用了若干心思，若干氣力，運來許多動植物的種子，留為子孫衣食，就是當時那只船，名叫『海裡鰍』，總說後來必有用處，在口外逐層逐節，拆卸運進。這裡只有朱、張、申、汝四姓，島長一年一輪，前後交接時，總得將遠祖遺言，叮囑一番道：「那只『海裡鰍』，一釘一板，不許輕棄，年年還要油漆一次。所到至今仍在，只消運到口外那塊礁石上，裝配起來，不又可以乘風破浪，送姊姊再進太平洋，做萬里尋夫的孟姜女麼？」

　　陳氏破涕為笑，一拜一謝。懷祖忙攔住道：「我本疑心地球之上，如只以前所聞幾個國名，本島這塊地又從何而來？早有漫遊世界的心腸，姊姊墮海，不流到別處去，恰恰會遇一年難逢的一日，申家兄弟又適在口外，才引姊姊到我家裡，是天命我送姊姊到太平洋的，姊姊何勞謝得？」

　　陳氏道：「奴家盼望丈夫，度一時如一日，度一日如一年，但願早些動身，成全則個。」張氏道：「再隔五月，拙夫任滿，方可遠行，此時是不能半途告退的。但有一層，奴嘗聞之祖父，中國方言，各省不同，有時尚須以目聽，以意會的。即姊姊說話，決不是廣東鄉談，若然廣東鄉談，同我們北音有天淵之別，怎麼對談會語呢？」陳氏點點頭。

　　張氏道：「如今，又是古巴哩，又是美洲哩，都在中國萬里以外，言語決不一致，此去如何問路，如何同人交談，倒要預先斟酌。」懷祖道：「古巴既在中國東面，這島偏南，此去只須偏北，總可尋見。倒是言語一層，姊姊在船多時，能道其略否？」陳氏道：「先在家鄉，略略能說幾英國話，上船後似乎又長進些。聽說美洲英語，比法語通行，想尚無妨。」懷祖喜道：「如此，姊姊自然也是讀種子了。」陳氏道：「不曾。」

　　張氏道：「我們上祖傳下來定章，不論男女，到六歲都要上學，又為各姓不能家家延師，每二十家便設一學堂，以此四姓到今，雖只五千人，倒開了四十所學堂，可算無不讀書的人了。姊姊這幾月無事，不如上半日上學讀書，下半日輪赴名堂教授英語，姊姊肯俯就麼？」

　　陳氏道：「夫人之命，怎敢不遵，但奴家通話不通文，下午教授這一層，怕是勞而無功。」懷祖道：「我們堂內除上祖帶來書籍外，新著述只得幾種醫學，不能把近世萬事萬物的現象，增長兒童智識，我每引以為憾。如今請姊姊先傳授些英語，做遠遊的準備，文法一層，且俟將來再說。」陳氏方始應承。

　　懷祖便在議堂請四姓諸人開特別會，把自己任滿要到太平洋遊歷，並請陳氏教習英語兩件事，備細報告，請諸人議決。

　　諸人中雖有人以本島地小人寡，正為與大地斷絕交通，才能據守這許多年，不願懷祖出遊，給人知有本島的名色，究竟大多數都不願拘守故常，贊成懷祖的議。便又公舉幾個地理家，做了同伴。先把「海裡鰍」運到礁上，下墊圓木，逐層逐節裝配好，把圓木抽出，船便溜下，才在近海，預先演習。

　　到四月，諸事妥貼，又開特別會提議經費。此時陳氏因銳意用功，每晚又得張氏指點，淺近文理，居然可通，便也占了一席。獻議道：「本島貨幣，恐外間不能通用，好得礦中產金日富，不如多帶些熔成的金餅，倒到處可以兑換。」諸人均以為然，便議除雜物外，共支出大小金餅四百斤，作男十六人、女五人的遊歷費，又兩千斤作往來販貨費。

　　轉瞬間已到五月，便從本島出發。一路上但見風色不順，有港便收，無港便先拋錨下碇，居然不曾有失。收港時，逢人便說是中國廣東帆船，到古巴販貨，半路遭風，迷了方向，求人指引。居然曲曲折折，行了三個月，找到那邊。不想為無護照，不容登岸。

　　陳氏徬徨萬分，懷祖也歎氣。同行的申紹祖道：「我想我們出行的宗旨，本為求學，不如便出大西洋，以私費生名議，到英倫去住的一二年，再設法到古巴來，卻不是好。」懷祖固是喜歡，陳氏無可奈何，也只索贊成。

　　一行人便望英倫進發。果然並無阻礙，女五人、男八人都得進了學堂。又有八人，依舊駕船，索性先開到中國，賄通官吏，居然得了照旗，便浩浩蕩蕩，四遠販運。二年後，又開到倫敦，正放年假。陳氏因本校教員之助，得中國公使古巴領事的私信，又輾轉得了公文，便坐本船到古巴。領事報明關員，才得上岸。

　　連尋三個月，幾乎踏遍了古巴全島，竟無消息。本校假期將滿，不得已回到倫敦，與懷祖商量。懷祖躊躇道：「為時已久，或者回了廣東，只有到廣東去尋的一法。」陳氏道：「帆船之遲，不如輪船之速，我想坐輪船去。」懷祖道：「也好，姊姊遇見姊夫，同到倫敦來，將來仍然回島，不必在中國了。」

　　又轉一念道：「中國是我祖國，不如送姊姊去，也看一看故鄉今昔的情形。」便同諸人議明，留「海裡鰍」在大西洋、印度洋一帶往來，懷祖挈妻陪了陳氏在利物浦，恰好趁了美國郵船公司到中國的郵船。

第05回 破鏡忽重圓無限悲歡成一哭　寶山盡空入且留身命問當歸

　　恰好十號、十一號頭等房艙的搭客已在倫敦上岸，尚是空房，懷祖同張氏便住了十一號、讓十號給陳氏住。正同圖南父子做了貼鄰，天天聽他們的雄辯高談，見他們的豪情勝慨，不覺十分傾倒。

　　陳氏這時早脫盡了怯生生羞答答的女兒常度。建威聽三人對談，偶操英語，多帶北音，有時又說廣東土白，情知是中國人了。也是有心，便展問姓名，各談衷曲。圖南聽陳氏講到受傷落海的情形，只是搖頭歎氣。去非追想當初，撲簌簌眼中落淚。陳氏聽到脫離苦海，父子重逢，代人歡喜，便替自己憂愁，情不自禁，放聲長號，驚動了同船諸人，都來查問消息。建威、懷祖一面敷衍張氏，一面也把陳氏勸住。鈴聲一響，同上飯廳。

　　晚餐既罷，相約到甲板散步。其時正在上弦，彎彎月子，湧上天空，在這萬里混茫，渺無歸墟的所在，又遇了晚風乍靜，一波不驚，分外的皎潔空明，沁人肺腑。大眾倚定船舷，喝采不止。只剩建威同了懷祖，靠在藤椅上講那抵約的新聞。

　　懷祖問道：「弟在倫敦遊學，於抵制禁約的情事聞見無多，不敢輕贊一辭，在兄高見，究是如何？」建威道：「就禁約一面說，知病所在，始可以奏功，不知病之所在，雜藥亂投，標未愈將本益傷，思之已可寒心。就抵制一面說，能從我之所以對待人，與人之所以對待我者，徹始徹終，籌劃到萬妥萬善，始制人不為人制。不然，任你火一般熱的心，水一般沸的血，等到害人自害的時候，終究瓦解冰消。小弟懷此兩疑，愁此兩端，所以不憚跋涉，要尋內地的同胞，重與細論。倘然破除成見，從要害處根究，不從枝葉上搜尋，從此得了法律上自護的權利，才算爭回國體，才算替十萬僑氓造無上的幸福哩。」懷祖歎道：「小弟去國已久，人情風俗，不知有無變更。」建威道：「兄台幾時到地英京？」懷祖停了一停，才道：「不過兩年餘。」建威笑道：「也不算久。請問兄台既籍北京，尊府在那一條衚衕？」懷祖支吾道：「在東華門內。」建威起身執手道：「東華門內，非臣子所得居，兄台行藏，弟與圖南兄蓄疑數日，見兄藏頭藏尾，不敢輕易動問，但弟決非歹人，兄台盡可釋疑，願請明以告我。」懷祖慨然道：「弟之隱性所以不肯宣露者，為外人之屬垣耳。兄等忝同鄉土，又都有豪人俠客的胸襟，遲早決當相告。既兄諄諄下問，請回房閉戶，借筆對談罷。」

　　建威招手，把圖南、去非邀到一艙，懷祖另點一隻洋燭，在衣袋取出鉛筆，隨寫隨燒，不留一角。建威面有喜色。圖南亦默默無言。半晌，建威接過紙筆，寫了十幾句，給懷祖及圖南父子看過，也就燭燒燬滅跡。四人相視而笑，一會各自分散。

　　明早，建威因感寒不能出房，閉門靜養。日中時，忽聽有人敲門，忽忙開看，正是陳氏。先道了好，才說：「我剛想起一件事，去找圖南先生，恰未在房，不得已驚動長者。請問先生，此船開行時，有無華工附船返國？」建威道：「三等艙中，卻有三數十人，但華工聚處，是在舊金山，紐約並不甚多，大嫂可是疑尊夫或從古巴逃到紐約搭輪，想去查問麼？」陳氏點頭道是。建威道：「若從古巴回國，打紐約走也是捷徑。」

　　陳氏一聽，直踮起身，便往三等艙去。恰巧懷祖來問建威的病，知陳氏在此才走。歎謂建威道：「此女既饒俠氣，愛情又十分真摯，聞之拙荊，彼嘗自言出身風塵。古人謂醴泉無源，芝草無根，以此女例之，真非虛語哩。」正嗟歎時，只聽陳氏的哭聲，張氏的勸聲，從對房嚷到這邊，懷祖料定決無消息，趕到房，婉轉譬解了良久，才得停止。

　　又過了一夜，建威本無大病，晚上得些微汗，霍然已愈。

　　幾個人依舊聚在一處談天說地，論古道今，不知不覺，到了新加坡。卸貨下貨，泊了六天，到第七天上開船，前兩句鍾，陳氏一人在艙面來回散步，領略四圍山色，忽見一人戴頂草帽，拖雙橡皮鞋，一身雪紡衫褲，左手挾傘，肩上掮只大皮包，右手執定皮帶，臉黃微麻，約略三十七八年紀。

　　陳氏道：「咦！你怎麼在這裡？」那人聽有人招呼，抬頭見是一個貴女，先還不敢答應，仔細一認，不覺失聲道：「咦！

　　你不曾死呵！怎麼在這裡？」陳氏笑道：「我怎麼得死？」那人道：「你不是朱大嫂麼？怎麼得不死，倒又改了裝，像是西洋貴官的夫人。」陳氏道：「胡三麻子，且不消說閒話，請問我丈夫是生是死，現在何處？」三麻子拍手笑道：「好叫大嫂歡喜，又叫夫人憂愁，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忽又拍手哈哈大笑道：「咦！咦！這是誰呵？」陳氏定睛一看，原來不是別人，正是丈夫阿金，已從舢板渡上船來。喜得痛淚直下，顧不得有人無人，疾忙上前執手問好。阿金出其不意，嚇得縮手倒退。三麻子又拍手笑道：「咦咦咦！這位夫人說先前同你有愛情的，怎麼你不認得，莫非假冒不成？」阿金越發摸不著頭路，只是呆呆地不言不語。陳氏怒視三麻子道：「不要胡說白道的嘔人。」又揮淚上前，執了阿金的手道：「別了這幾年，怎麼連自己妻子都不認得了。」阿金糊裡糊塗問了一句道：「你莫非是鬼麼？」三麻子笑得跌足道：「太陽照在當頂，怎會白日見鬼？可是一樣，我要問這位夫人討些謝儀呢。」

　　阿金果真望了一望太陽，也是仔細一認，不覺失聲道：「咦咦咦！你不曾死呵！怎麼改了裝，像是西洋貴官的夫人呵！」

　　陳氏泣道：「我得救不死，因到學堂讀書，所以改了裝，並不曾另嫁呵。」阿金側耳一一聽明，顧不得有人無人，執手抱頭痛哭叫苦，陳氏也淚如紅雨，酸酸的只在眼角流滾。三麻子在旁邊看兩人的情景，只是拍手嘻笑。

　　頓時轟動合船人，挨挨擠擠，重重疊疊，把三人圍住。茶房水手不知就裡，為礙了他們展動，一味價吆來喝去。虧得懷祖從人叢中擠進，匆匆略問了幾句，便引三人出圍，招呼眾人道：「這兩位是夫婦重逢，並不別故，請諸位讓一讓路。」剛出得圍，恰遇建威，懷祖忙指他看道：「這位朱大哥，正是小弟同宗，自然要與大嫂同房，請將船票給我去換，建威兄，你便領他們下艙罷。」三麻子見了，早自到三等艙去。

　　阿金驟見兩位鉅商貴介模樣齊整的人物，越發不知所措，跟定陳氏，隨建威進了頭等艙，看的人還有許多隨在背後，打算來聽新聞。陳氏引阿金同進十號房間，關上房門，聽眾人漸漸散開，才引阿金出房。

　　此時懷祖早將船票換好，在門外老等，便遞將過去，陳氏接了，放在袋裡，才與懷祖、建威道謝。又見了圖南父子，圖南一手捋須，一手執了阿金的手，哈哈大笑道：「大哥！你還不知老夫現身說法，常勸大嫂寬懷自解，大嫂只是不聽，朝夕以淚洗面，今日如何？可惜老夫年老健忘，九宮譜又不曾帶在篋中，不然大哥的夫婦重逢，老夫的父子重逢，合填一出《雙杯圓》，倒是翻新出奇，絕妙排場哩。」

　　正想動問細情，聽鈴聲已是飯時。阿金卻對陳氏道：「怪剌剌的，我不到飯廳。」陳氏道：「幾個人一路走怕什麼？」

　　阿金一定不肯，陳氏對懷祖等道：「諸位請便，我們便在房飲食了。」阿金道：「我不，我要找胡大哥去吃。我同他一塊兒出古巴，一塊兒回中國，哪一件不靠了他？這會兒丟他一人在三等艙，我倒有點過意不去。」懷祖點點頭道：「大哥倒是情重的。」陳氏道：「夫婦之間，甘苦相同，我便陪你也進三等艙吃去。」建威失笑道：「你們都說的呆話，各艙食物扣著人數，那有多餘留備你們去吃的。耽擱已久了，快到飯廳，等吃完了，我陪朱大哥到三等艙找胡大哥說話去。」

　　不由分說，拉了阿金幾個人，同到飯廳，別人已吃到一半了。建威同諸人就座，看阿金拘拘束束，代點幾樣菜。阿金匆匆吃完，急急離開，建威便陪他走。懷祖道：「我也同去。」

　　圖南道：「你們不便獨偏了我。」

　　當下阿金在前，諸人在後，都下三等艙來。三麻子拍手笑道：「好了！你朝也妻呵，晚也妻呵，如今真給你哭活了。只是累得我一年多沒好睡。如今你是快活了，我倒靜了。」懷祖道：「且請問胡大哥，怎樣同我們大哥在一處的？」三麻子道：

　　「這位是誰？」陳氏代答道：「是我們隔房的長兄。」三麻子才道：「你們看我嘻皮笑臉，像是只知歡樂，不知憂愁，豈知我心裡的冤苦，正也無從伸訴呢。大嫂！我不是當的小工頭麼？

　　路上情形，大哥想告訴過了。其實那天我是受傷發暈，林子裡得了涼氣，一周時後居然醒過來。背上疼痛，錐心徹骨，用手摸一摸，已經醱酵，自知不至傷命。勉強掙扎起來，看身邊倒個死屍，正是同類。我既有口氣，不成便讓他做野狗嘴裡的食，就揀跟粗硬的樹枝，折下來代鋤頭，挖土埋葬，不想卻是稀泥。

　　我便俯身把來敷在背上，隨挖隨換，等到掘好坑，埋下死屍，覺背上痛已定了許多。自想少吃沒喝，總是死數，不如出林去碰碰。那時天色已黑。辯不出東西南北，無奈又在林內躲了一夜。這夜裡思家怨別，不知落了多少淚，提起來還是傷心。」

　　去非聽三麻子帶著哭聲，忙勸道：「胡大哥，雖說是創巨痛深，同死的比起來，還勝一籌，此時不必傷心了。」三麻子謝了，又道：「挨到天明，不敢上山，只在平地亂闖，模模糊糊，不知走下多少路，才見十幾家平房，臨水依林，水邊一排椅子，只有一個老者，銜枝煙管，坐在椅上吃煙。乍見我面，吃驚問道：「你是中國人麼？怎樣走到此處？又怎麼這般狼狽？

　　我便是長是短，一一說出。

　　「老者道：『我是中國人，到此兩代。此村周圍，都是我的兄弟子姪。你既背創未愈，且在這裡養傷，』引我入門，格外收拾一房，備好牀帳，令我安居。我便衣之、食之、醫藥之，一住半月，傷痕全愈。至今提起來，還感念他哩。那時老者便薦我在近處工廠去做工頭，半年後薄薄有些積蓄，想同老者商量自己做些生意。也是合當湊巧，那夜月色極佳，我捨不得就睡，出門散步，已是三更後了。忽見草堆裡閃閃爍爍，似有人影，還疑是賊，掩上待捕，倒把我嚇了一跳。諸位試猜是誰？

　　便是朱大哥了。

　　「當時大哥不認得是我，跪地哀求饒他性命。我趕緊說明，問他緣故，才知大哥為受不住又饑又渴，蠻針蠻打的苦楚，上夜在工次逃走，一日夜不曾歇腳。我便悄悄引到自己房中，宿了一夜。打天明，又悄悄送至老者處，懇其暫時收留。承他情，就留在家裡工作。又過了半年，我開店的心越發盛了，才辭了老者，回到波那和來，大哥就在店內管賬。

　　「不到一年，本地土人又同日兵開仗，我們中國人真叫做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不知帶傷了多少人家。我便有些膽寒，聽說新加坡是無稅口岸，收拾收拾，就同大哥搬到這裡來做買賣。此番我是回接家眷的，大哥順便上墳，所以又是同路，不想就遇見大嫂。大嫂你可知道，那天你下海時，大哥已暈倒了，我好容易把他拍醒，又一頭撞到壁上，只要尋死，又虧我幾次三番抱住了不容他死，今天才還你一個鮮龍活虎的丈夫。大嫂，你該怎樣謝我呢？」

第06回 物是人非撫今弔古　形隨步換觸目傷心

　　陳氏這時喜極而悲，對三麻子道：「真正感激，只祝你享百年的長壽。」三麻子搖頭道：「我不要活一百八十歲，做討人嫌的老物，只願從今以後，少擔些驚恐，少受此磨折，便是莫大幸福。」建威問道：「救你那個老者，現在古巴麼？」三麻子道：「他老人家住處，幽僻清靜，輕易無人能到，我臨走時，本意約他同行，他再三不肯，說土人同日人爭的政治上權利，繁華都府，軍興時雖不免玉石俱焚，荃孫同盡，我這裡決無妨礙，倒勸我也搬去住。我是驚弓的鳥兒，聞了弦聲，就覺心驚膽碎，只好同他老人家別過了。」懷祖對建威道：「安土重遷，人情不免，不聽老者在古巴已有兩代麼？隨鄉為鄉，只好得過且過了。胡大哥暫時別過，隔天再細談罷。」

　　攜了建威，徑回艙中，浩然長歎道：「盛衰興亡，何代蔑有？這倒不足深論。只恨我同種積衰至此，單曉得忍氣吞聲，不知道振筋挺脊。憑何因由，釀為習慣，兄台能道其詳否？」

　　那時圖南也上來了，接口道：「我們中國人自私自利的心腸，超出於世界人種，只消一身有絲毫私利，就拿全體來供犧牲，也都心甘情願。但看目前朱大哥同小兒的往事，不就是證據麼？」

　　懷祖道：「下流社會，見目前不見將來，果真不免此弊，但是兔死狐悲，物傷其類，豈有圓顱方趾，全然沒些良心？但看那班工頭，到利害生死的關頭，一樣結盟聯會，互相提攜，至死不易其志。像胡大哥後來見朱大哥脫難來歸，便慇懃接待，往返相偕，足見初時雖貪小利，也由不知彼中苛的情形，以致冒昧嘗試，並不是真肯以自己血肉，獻給別人做刀俎之物。若然讀書明理，上中社會的人物，自然更無此心了。」去非失笑道：「先生不知中國上中兩社會人，還比不上下流社會呢。」

　　懷祖愕然道：「這是何說？」卻聽陳氏在問阿金道：「我正忘了，幾個大工頭後來怎樣？」阿金道：「老貝為喂狗不得法，連受幾頓毒打，第一個嗚呼哀哉。其餘感瘴，害病的害病，只剩一個倪阿四，也是三分像人，七分像鬼，我走時已堪堪待死了。」陳氏不勝傷感。建威道：「自作孽，不可活，那些怙惡不悛的，何消去可憐他？去非兄所說的從何見來，我亦急於欲聞呢。」

　　去非道：「中國上流的代表是官紳，中流的代表是士商。官呢，升官發財，是他的目的；鑽營傾軋，是他的手段。等到退歸林下，好的求田問舍，不好的便武斷鄉曲，侵吞公款，憑借越大，氣燄越盛。小小州縣的舉人、秀才，便是紳了。若到省會，固然無可作為，並且人數過多。此之所是，彼之所非，此有所黨，彼亦有所爭，總不肯同心同德，做一件有益的事。

　　因此虛名雖好，實權倒不及商人。那些商人呢，乘時捷足，爭先攘臂，是他的好處。同行嫉妒，互相貶抑，吞並了同類，倒便宜了外人，這是他的壞處。總而言之，私利的心盛，例無團體，團體一解，害公敗群之事，相因而至。倒不如下流社會，日謀一飽，夜謀一睡，混混沌沌，還不失赤子之本心。有大力量，大慈悲，當頭一棒，頂胸一椎，立地回悟，居然肯疾病相扶，痛癢相關，生死不相殘害，請問上中兩社會可做得到麼？」

　　建威道：「凡事不可從一面說，下流中有好人，何嘗沒有壞人？上中兩社會有壞人，何嘗沒有好人？即如所說團體這一層，拿抵約事來作證，一人高呼，萬眾響應。單就目前論，心何嘗不齊？志何嘗不堅？可見我同種全體，並非不能團結，若然得機得法，幾十年和血吞牙，從此也漸漸揚眉吐氣了。」

　　張氏是時也在旁聽，說道：「團體的散結，半屬男子，一半屬之女人。我聞姊姊說，中國女人十九都不識字讀書，既不識字讀書，單靠天生的知識，現世界上的事事物物，形形色色，那時包羅得盡？就不免牽制丈夫。做男子的內有牽制，外有困難，一身尚顧不過來，那裡能謀全群的公益？團體兩個字只成紙上的名詞。就是抵約那件事，夜長夢多，正莫知所終哩。」

　　圖南靠在一張椅上，撚鬚微笑道：「我亦云然。」建威道：

　　「君等所見，皆過去之中國，現在名氣日昌，女權逐漸回復，女教亦漸興起。不過處於幼稚時代，有斲喪便退，無斲喪便進，真正極危極險。那斲喪兩個字，不定要明侵暗阻，即如只看壞處，不看好處，使人人志衰氣頹，以為我同種已進了十八層阿鼻地獄，萬萬不能再上天堂享幸福。這便叫做斲喪。我輩不明白這個道理，倒也罷了，既然自負前知，提倡扶持，責任正是不輕呢。」懷祖道：「若輩各恃一理，都能抉透同種的病根，大約進則使人敬，退則便受人侮，危機一髮，連毫釐都不可差的。」建威點頭道：「其然，將無同。」自此往復辨論，借船中做他們的議事堂，倒也頗不寂寞，阿金也長了許多見識。

　　船過錫蘭，懷祖手持望遠鏡，在甲板上徘徊眺望，恰好圖南走來，懷祖指給他看道：「那邊隱隱約約巨人的足跡，不是我佛如來當年說法處麼？近數百年宗門歇絕，燈燄不明，七寶樓台，彈指間也做了強賓供養。天行回轉，浩劫當前，入世的解脫不來，出世的又何嘗不在旋渦中呢？」圖南道：「人生無百年，憂樂且相忘，兄台為佛生愁，為禪預慮，真正何苦呢？」

　　懷祖默然。圖南便邀他來找建威，問些美洲的勝景，說些海外的奇聞，懷祖漸漸面有笑容。圖南又提直甲板上的問答，建威道：「我佛初地，早被外族點污了莊嚴，此外南洋三國，也是佛教極盛的地方，邇來緬甸歸英，越裳屬法，只剩暹邏暫留殘喘，然為兩大競爭的焦點，後來茫茫，事未可知。綜其致亡就衰之跡，雖說別有原因，只是宗尚虛無，遺棄跡象，也就失了立國的本原了。」

　　懷祖道：「彩石者忘璧，買櫝者還珠，自是彩者買者之咎。信佛而得惡果者，毋乃類是？但我追想先朝，以楚昭之入隨，似黎侯之寓衛，式微已甚，性命苟全。因以為利者，猶發三患二難之議。迫諸逆旅，躡我遊魂，莽酋亦棄舊事新，飾辭相紿。

　　遂致膏涂原野，血濺蒿萊，無爭無尤，何為而致此？思之裂眥，言之痛心，迄今枝葉離披，根本搖動，哀我人斯，求如暹邏而不得，又將蹈緬甸、越裳之覆轍。禍福倚伏，得失循環，可勝浩歎麼？」欷▉相對了一回，圖南覺有倦意，便先告睡。懷祖、建威也各回房歇息。

　　不數日，到了香港，圖南父子，阿金夫婦，要換船上省，懷祖本是借此遊歷的，也要領略五羊的風景，以與建威肝膽相照，意氣相投，早結生死交情，堅邀同行。建威無可不可。便自應允。

　　於是相約買舟，登越王之台，揖趙佗之墓。溯江而上，把羅浮山的十五嶺，四百三十二峰，有勝必搜，無幽不入。遊興未闌，又復舟藤城，弄月鐔江，蒼梧碧蓮，然入望。建威覺得一塵不染，萬象羅胸，塊壘盡消，襟抱自遠。

　　懷祖置身峰頭，引領四顧，忽然東西亂指道：「那邊不是瞿留守、張司馬化血之地麼？這邊不是焦宣國苦戰立功之地麼？

　　世事如棋，人生若夢，而今又安在哉？」建威勸道：「白雲蒼狗，變幻無常，我輩留此一身，庶幾言人所不能言，為人所不敢為，已往陳跡，兄台何必介介呢？」懷祖口雖無言，卻自此鬱鬱不歡，神魂若失。張氏商之建威，來勸懷祖重回廣州。剛進棧房，安下行李，瞥見陳氏揭簾而入。張氏驚問道：「我們不過才到，姊姊怎已得知？」陳氏道：「你們這回怎麼去了這許多日子？累我天天只在棧房查消問息，腿也走疼了。」懷祖道：「姊姊如此要緊，有無事故麼？」陳氏道：「沒什麼事。五日前『海裡鰍』又到廣州來，帶的倫敦諸人給你書件，交在我處，我要緊交還你呢。」便在衣袋中取出各書。

　　懷祖一一看過，見無甚事，才問陳氏道：「『海裡鰍』已否他往？」陳氏道：「尚在香港，聽說裝貨卸貨，還有五六天耽擱。」懷祖喜對張氏道：「即今動身到香港，坐原船去游舟山。」陳氏道：「舟山不過一座孤島，有什麼好玩？」張氏道：

　　「古之傷心別有懷抱，姊姊如何知道呢？」懷祖卻已出房去通知建威了。建威道：「圖南兄自舟中一別，兩次來廣，不曾造訪，我心已覺負負，這回又過門不入，未免薄情了。並且我之此行，專為抵約而來，兄雖所志不同，何妨姑赴春申，暗為我助，默窺同種之真相，以決將來之進退。過去之事，且請付之達觀。」陳氏入問，接口道：「即如圖南先生，相處數十日，交誼未嘗不深，目前居憂坐困，不一存問，竟自匆匆上道，不怕人抱怨麼？」懷祖、建威同問何事？陳氏堅不肯說，但道去自知之。兩人無奈，便同陳氏來望圖南。卻見阿金正從西邊過來，陳氏迎上問道：「昨夜堂訊有無挽回麼？」阿金搖頭道：

　　「難！難！」建威十分關心，正待動問，恰已近門。阿金同門者講明來歷，引進書室坐，陳氏自到上房。

　　一會，圖南進門，神情蕭索，意象牢騷，迥非在船時興高采烈的模樣。開口先問道：「兩兄這些時間到那裡去來？令我眠思夢想，望眼欲穿！」建威約略告知，急問圖南近況。

　　圖南未言先歎道：「老夫承先人遺業，雖比不上郭家的金穴，鄧氏的銅山，卻也盡堪溫飽。自從小兒遇騙，族中有些子弟，知我單丁，幾次說辭，要我擇人承繼，我一概回絕，治裝出洋，只荊人支持門戶。族中見我日久不歸，以為小兒決不無還之望，我偌大年紀，受不得煎熬辛苦，也要為異域之鬼。先用軟語來說荊人。見荊人不為所動，便與婢僕內外勾串，把我田房用強硬占，差不多都被奪盡了。荊人投訴房族，袒彼抑此，不為理處。荊人又氣又急，臥病在牀，至今行動尚自需人扶掖。

　　今春有姑子自外貿易歸來，聞知此事，代為不平，便勸荊人赴縣呈告。不意縣中不知因何，置霸產不問，只問姑子事不乾已，插身扛訟，把來收禁三閱月，不問不釋。老夫歸國，想切已之事，不便叫至親久累，因令小兒投請收審。誰想見一人押一人，姑子還未釋放。好容易左呈右催，昨夜才算提訊，糊裡湖涂，問了幾句話，依舊還押。老夫目前內有病妻，外有橫禍，方寸中竟無片時寧靜。幸虧朱大嫂代我料理醫藥，大哥又代我傳遞消息，閒時還婉勸慰，才得撐恃與兩兄相見，不然也早累倒了。

　　」懷祖歎道：「晚近官場，不過是苞苴世界，圖南兄，不是我把不中的聽的話來勸你。」

第07回 能有所棄乃為英雄　毋謂無人何來之子

　　懷祖對圖南道：「我勸你一句話，不是我把別人千辛萬苦積下的產業看作不心疼，也不是畏威懼勢，勸你掀頭低，其實盛族那幾位子弟，無非迫於饑寒，又看你有隙可乘，才紛紛動心，其所為可恨，其情猶可憐。縣中偏聽枉法，難道真是糊塗？

　　不言而喻，是盛族借重了方兄，才見一人押一人，要把令親公郎磨折的半年十月，使你自願了事。」建威道：「縣裡真有這個心腸，圖南兄不好上控麼？」

　　懷祖笑道：「凡事真可以理勝，天下早便無事了。常言道：

　　官官相護，又道心是黑的，銀子是白的，苞苴一行，鸕鷀作笑，還問什麼是非曲直？如要打贏官司也是不難，只消圖南名子拼著這些產業，鑽頭覓縫，雙手送到縣中。究竟盛族理短，圖南兄理長。」圖南疾忙截住道：「要我行賄麼？我寧死不為。」

　　懷祖道：「令親呢？公郎呢？何月何時得離押所，兄台會計及麼？」圖南不語。

　　懷祖道：「楚人失之，楚人得之，究竟還在一家，不如邀盛族宣明一本之誼，把產業按人分送。」建威道：「圖南兄先擁偌大家財，一夕間變為窶人，將心比心，能無鬱鬱？」懷祖道：「以目前事勢度之，已失之珠，決不能重還合浦，去者不返，訟則終凶，不如慷他人所不能慷，慨他人所不能慨，失利得名，想亦圖南兄所樂為。」圖南道：「如兄所言，小兒與舍親又如何脫離苦海呢？」懷祖道：「此復何難？一紙和息呈，便可取保開釋。」圖南道：「縣中似有意同我作難，自請和息，不怕坐誣麼？」懷祖笑道：「兄台真是長者。南面者種各刁難，不過弄錢的方法。與兄無仇，與盛族又有何恩？盛族所欲得者，兄之財產，非欲得令郎之性命。行賄圖勝之事，在兄雖不肯為，在盛族不敢不防。今兄慨然將已往之事，置之不問，又復指▉相贈，盛族覺是意外之僥倖，有不感激的麼？回首當初，不免又有些慚愧，其欲急出公郎令親之心，正也不亞吾兄。為什麼緣故呢？一層本案一了百了，便可安然坐享，二層在兄檯面前，明為圖報，實則示權，使公郎不敢翻案，正有大大地作用。兄台如聽吾言，令親公郎不消慮得，盛族自然會代兄設法。」

　　建威道：「圖南兄的產業贈人不贈人，是圖南兄的權利，雖在族中，不應爭奪。既經明侵暗占，便要講究自保的方法，爭持到底。如兄之言，雖非畏事，非慷他人之慨，但令圖南兄因爭而讓，便是自喪其權，自失其利。此時同族相爭，還好用『一本』兩字來解嘲，萬一其親其友，見圖南兄肯受欺肯吃虧，都來依樣葫蘆，圖南兄產業雖多，今天割一分，明天割一分，轉瞬例無立錐之地，請問懷祖兄可使得？使不得？」

　　懷祖道：「兄台不是嘗講合群麼？嘗講團體麼？群如何合？團體如何結？講道理，賢哲有時難明；講手段，下愚所樂從。手段在那裡呢？中國自昔相傳的宗法，正是目前救急的良方。宗法一明，由近及遠，由後溯前，人人歡若一家，親若兄弟，還怕不能協心同力，抵禦外侮麼？即以圖南兄近事論，爭者固然不是，坐視一族之貧困，不能代謀生計預弭其爭者，亦有不是。若再此呈彼訴，坐令貪得無饜的長官，如狼如虎的胥吏，不訊不結，視為永遠的衣食，久而久之，圖南兄與盛族兩敗俱傷，一邊是絲毫不能歸原，一邊是絲毫不以享用，若輩以外之貪心則始終無有饜時，後累還堪設想麼？毒蛇螫手，壯士斷腕，何嘗沒痛苦？便有更甚於斷腕者，一腕便不足愛了。」建威道：

　　「話雖不差，究竟自棄權利，我終不以為然。」懷祖道：「圖南兄的產業，圖南兄自行主張，分贈族中，雖失利還未喪權，若使將來被縣中褊袒曲斷，權利兩失，又將如何？兄台尚以上控為有用麼？」阿金在旁接口道：「府裡不准到司裡，司裡不准到院上，院上不肯，還好京控哩。」

　　懷祖長歎道：「從府以至京控，就算得直，且算一算，該費多少時？該用多少錢？為甘於同宗一本之親，而甘於漠不相關之路人，有這道理麼？圖南兄！我勸你及早自決，無用躊躇，令親同公郎也好早些脫難。儻來之物，安知不能去而復來呢？」

　　圖南道：「金石之言，知我肺腑……」正要望下說，陳氏匆匆走來道：「大嫂此時有些發厥的樣子！」圖南不等說完，急忙入內。建威、懷祖不便久坐，也回棧中。

　　入晚阿金來報，圖南已發帖，遍請族人，定於明日會議，又恐他們疑忌不來，另備小啟，申明分產的主意。其夫人知事易了，去非又不日可歸，心胸一舒，病也減了許多。懷祖甚自歡喜，建威只是搖頭道：「我欲教人以強，兄偏教人以弱，真正格不相入。」懷祖道：「對外人宜用強，對親人不嫌於弱，若如兄言，因薄物細故，自相殘殺的，只消說是自保權利，還有誰好去責備？」建威微笑，不復多爭。

　　次日，建威對懷祖道：「聞兄島中產藥多，尊夫人又深明醫理，圖南夫人病勢反覆，何妨同往省觀？倘仗回春妙手，生死肉骨，也盡些朋友之誼。」懷祖顧問張氏道：「行囊中有無藥料？」張氏道：「雖有，登門自薦，能無為慘所笑？」懷祖道：「圖南非比泛常，是亦無傷。」張氏正還未允，陳氏適時來報導：「圖南夫人忽然想及家計，說敗家破產，都由已起，半夜悲啼，到今未止，剛才厥了兩次，看病情已是凶多吉少，奈何奈何！」懷祖力促其妻道：「去罷！問不容發之際，人命為重，不在拘泥小節了。」張氏縐眉道：「心病還將心藥醫，去亦徒然。」陳氏問知因由，極力慫慂道：「就算無功，也盡一番心。」張氏方始無辭，同到圖南家中。

　　陳氏引進相見。診視既畢，張氏先委婉勸解了一番，才在箱中取出一瓶紅沉沉的藥露，用開水鑲了一茶懷灌下，再揀幾味藥，囑用甘瀾水煎送。連看五天，圖南夫人十分已好了七分。

　　去非等兩人亦已歸來。建威意欲先行，懷祖又思同走，圖南再四挽留，說待其妻大癒，彼此都可放心，無奈只能住下。

　　其時建威同懷祖夫婦，已從棧中遷住圖南宅內，夜晚無事，聚議禁約的前途，非白非黑，是異是同，爭得熱鬧。建威卻一言不發，只拿上海寄來幾張報紙，反覆閱看。忽地拍案道：「卑怯的中國人，無廉恥的中國人，幾為地球通行的口頭禪！彼何人歟？彼何人歟？」忽地又推案起立摩胸撫髀，喃喃自語道：

　　「彼何人歟？殆舊中國之警鍾。彼何人歟？殆新中國之導師。人心不死，賴有斯人！」懷祖幾人不解所謂，急取報紙，翻到一張《海上日日新聞》，載有一篇小傳，其略曰：

　　馮君亞泉，東越人，少傭於墨西哥，積貲入美，以貿遷為業者有年矣。憤同種之受侮，奮然有以尚武為雪恥之志，乃返國就學海上之某社，為入日本陸軍學校之備。戒行不日，忽以拒約事，於某月某日飲藥自戕。

　　新聞上又記幾句來函道：

　　拒約不至以死爭，而馮君竟死，其死也無名；禁工毋害於馮君，而馮君且死，其死也愚。以愚死，以無名死，馮君其徒死哉！

　　懷祖嗟歎道：「其無名也，正好名者所不肯為；其愚也，正智者所不能及。馮君！馮君！僕恨來遲。不然，與君把臂入林，相視而笑，決不使君獨死！」圖南父子肅然正容道：「馮君以一死，廉頑立懦，後來必有食其福者。我輩雖不能似，亦當思所以似之。來函何人？乃敢掉弄辱舌，妄肆輕薄。」

　　張氏道：「聖者見之謂之聖，賢者見之謂之賢，下愚見之則仰天大笑謂之大愚，其人不同，其見自異。上宙下合，往古來今，那有什麼定評呢？」陳氏痛罵道：「是而為愚，是而謂無名，我當時若不遇救，葬身海中，在若輩眼光裡，越發見得是愚，見得是無名了。」說著說著，不因不由，腦門作酸，眼角裡流下許多紅淚，按捺不住，索性放聲長號大慟起來。阿金急得搓手道：「這是何苦呢？你就哭死，馮君也不得返魂，這是何苦呢？」眾人被他引得發笑。

　　卻見建威依然摩胸撫髀，喃喃自語道：「彼何人歟？彼何人歟？殆非今之人歟？咦！彼何人歟？其舊中國之警鍾歟？咦！彼何人歟？其新中國之導師歟？」上上下下，一面走，一面念，竟有失魂落魄的情景。懷祖過去執住他的雙手，問道：「建威兄如何？建威兄如何？」建威搖搖頭道：「馮君馮君，吾愛其為人，吾敬其為人，吾痛其為人，吾尤恨人乃不知君之為人！馮君馮君，其真徒死已歟？」懷祖慌道：「建威兄，想是哀痛過度，神志失常，索性借這間房做追悼馮君的會場，建威兄便學大姊，痛痛哭他一場，倒可寬胸解鬱。」眾人都道：「是極，建威兄快聽懷祖兄的勸罷。」那想任你舌敝辱焦，建威雙耳如聾，竟無一言回復。

　　眾人正急得手足失措，一個女傭慌慌張張趕來道：「不好了！太太急煞了！」圖南父子飛步而入，陳氏拉定張氏緊跟在後。剩下懷祖、阿金兩人，守定建威，不敢走開。

　　懷祖忽地得計，附著建威耳朵，高聲叫道：「建威兄醒來，圖南夫人變了病了！建威兄快快醒來，圖南夫人燦重了！」恰像兩根電氣，直剌入腦，才把建威剌醒，定睛問道：「圖南夫人如何？」懷祖道：「女傭所傳，不知是何情形。」回頭對阿金道：「建威已醒，大哥何妨入內探一探呢？」阿金應了要走。

　　簾開處，張氏、陳氏攜手在前，圖南在後，笑嘻嘻又走進來。建威急問道：「大嫂無恙？」圖南道：「沒事沒事，荊人聽外間倏哭倏哭，聲高音響，當有意外之事，不免發慌。女傭無知，輕事重報，倒累了諸位。建威兄！可是你剛才的情景，真幾乎把人急死。」張氏笑對懷祖道：「大嫂有幾句批評真是十分貼切。」懷祖問是何言，張氏道：「大嫂說：夏大哥如處馮君的地位，便是第二馮君；馮君如處夏大哥的地步，便是第二夏大哥；夏大哥與馮君，可算是千里同心，生死知已。」懷祖聽了，也覺失笑。

　　建威恍恍惚惚，有些記起，重把報紙攜過來，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忽然怒髮上衝，雙眼橫視，眾人又吃一驚。

第08回 弱主遇強賓賓主而今真易位　私情遏公理公私兩字本殊途

　　建威長歎一聲道：「懷祖，拒約兩個字，本為全體公益，不為一人私計，然在他人不過牲些錢財，方事之始，馮君乃並性命犧牲之，難道不自知其愚，不自知其無名麼？正恐長夜漫漫，前路茫茫，拼以一身，鼓我全國的銳氣，激我全國的決心，想其定志決策時，不知流了若干血淚，絞了若干腦髓，然後毅然引藥，長往不返。但生之前既有無限的躊躇，死之後自有無限的希望，輕輕地把『徒死』兩個字一筆抹煞，中國的輿論可想而知了，中國的人心也可想而知了。」

　　懷祖嘿然不答。建威沉吟一回道：「懷祖，我想明後日，倘有上海郵船，便要動身了。」圖南道：「內子近來飲食日強；精神日復，留小兒在家侍奉，我與諸君同行，既可開拓胸襟，展舒懷抱，或者有什麼事，也好為諸君分勞。」建威道：「以地望論，上海自是中心，以感情論，旅外工人，粵人獨居多數，桑梓之情，竔榆之誼，容易動人，就容易成事，我們還是分途各任的好。請兄留粵，我與懷祖兩人同舟共濟，也不為孤了。」

　　陳氏道：「我在此無所事事，願到上海走〔一〕遭。」懷祖道：「此行遲速未能預期，本島的消息，海船的販運，要仗大嫂代謀，請與大哥同到香港，俟我南歸。大嫂如欲北遊，那時再去，尚不為遲。」陳氏方始無言。

　　後日是六月十八日，恰好招商班期，建威同懷祖夫婦，午後僱夫搬運行李，上得飛鯨船來。陳氏已同其夫先在船中，圖南父子直至解纜開船，作辭上岸。船到香港，陳氏同著阿金也就分手自行。一路經過福建洋面、浙江洋面，四週山峰，時隱時見，靈奇雄厚，各有各的勝境。懷祖經一處徘徊一處，見一處感傷一處。張氏素來達觀，到此亦鬱伊萬狀。虧得建威極力開解，才略略定了痛腸，止了痛淚。

　　不知不覺，已近崇明洋了。懷祖凴欄四望，戰艦、巡洋艦、炮艦、魚雷艦，銜尾分列，從三夾水直進黃浦江，兩面樹林似的高桅，桅頂掛滿了各色旗幟，臨風招豋，映日飛揚。細數龍旗，只得四竿，還是二三等巡船，有兩條只堪迎送。懷祖愕然，顧謂建威道：「地球上日所出入，有了白種的足跡，便是白種的世界。以今所睹，證昔所聞，能不令人驚心動魄麼？」建威道：「古今往來，新陳代謝，盡我力量，做一步算一步，計什麼利害，問什麼強弱？」懷祖搖頭道：「理雖不差，勢不相敵。兄所說的，究竟只指未來，不指現在。」正要辯論，離岸不遠，便各回房收拾。

　　待傍碼頭，挑夫、車夫、棧房的接客，紛紛上船。建威等三人，卻由長髮棧隨船伙計預先邀定，便代僱兩乘馬車，到棧中看定房間，略略歇息。建威出門自去，調查近事，懷祖與其妻本為遊歷而來，並也舉目無親，便先高駕雙輪，遨遊四達，遇便也暗暗物色。

　　倏忽數日，十里洋場，奇奇怪怪，瑣瑣屑屑的情形，大略已在胸中。這晚回棧，建威恰已先歸，正叫了兩樣菜，引杯痛飲。懷祖取只杯子，倒了一杯酒，隨飲隨談道：「建威兄！吾今而知『開放主義』四個字，主之於主，又有實力以為之護，是為通商互市之通例，無所忌憚，亦無所用其議論；主之於客，又有強權以為之繼，便是侵疆掠地的代名詞，言雖動聽，實則盡喪，正難為主人呢。」建威道：「兄何自而知之？」

　　懷祖道：「吾與兄現所居處，不是租界兒？既名租界，地主之為何人，不言而喻。然虛名在我，實權在人，試就表面偵察，就內容研究，反客為主，早成為他人殖民之地。即一隅，推全局，大概可知。可再輕信甘言，自忘實禍麼？」建威道：

　　「是由他人之國家，有治外法權，其領事即因而有裁判權，以至於是。然我名義既尚保全，只望法律上有日回復，種種障礙，都可消滅，似毋庸長慮卻顧的。」

　　懷祖道：「談何容易？吾聞日本之爭，法律尚在維新之初年，而至遼東戰勝，契約始定，苟無實力，無強權，至今不過付諸夢想。即人觀我，則我僅僅以修改刑律，驟望與列強改訂同等之約，能乎不能？既自知其不能，則無論為佔領，無論為開放，其必至為我害者。只爭隱顯，不爭輕重，名義是假，法律才是真呢。」建威道：「事在人為，日本當年與我正復同病，今乃巍然居於頭等強國之列，我中國人種不定弱於日本。」懷祖急道：「日本以武士道為第一之大和魂，中國之國魂何在？」

　　建威道：「國魂麼？咳！殆已死矣！我今日正一肚皮不合時宜，聊借濁醪，自澆塊壘，見兄來，正思盡情吐露，倒為開放問題爭執了半天。其實就事實上講起來，兄所云雲，真是窺髒見結之談，我心不死，遂於無可希冀中強生希冀。然而魂之不存，身將焉用？東國魯連，恐轉瞬即將蹈海哩。」懷祖詫異道：「兄台何為鬱鬱若此？」建威道：「兄幸未見其人，未與之談，不然，此時也必不歡。」懷祖道：「小弟連日出遊，正未知兄所調查者如何？今日所見，又是何人？」

　　建威舉瓶斟酒，連引三巨觥，復杯在案，先吁了兩口氣，才道：「調查之事，遲再相告，先告兄今日所之人，與所談之言。其人為誰？則海上巨商孫問鋤是也。孫君與外人交易極廣，勢力極雄，拒約議起，亦復身與其列，一時視線交集於其身，以卜斯事之勝負。不定美貨之決議，未嘗有人強迫，毅然簽允，眾遂坦然以為無恐。弟初意，我國商人乃肯犧牲個人莫大之利源，以謀全群之益，甚心儀其為人。

　　「昨日造門請謁，握手深談，意識之堅定，言詞之慷慨，益令弟五體投地，顧影自慚。故今日不辭煩數，重往把晤，以自開農牧，自興製造，自辟路礦之三說，反覆陳說，請與合謀。

　　大約我輩半年來熟思深慮者，雖未一一吐露大端，總綱業已不遺一字。乃孫君唯唯諾諾，無可無否，弟於是心為以疑。徐視其面，若重有不豫者然，又若有所深思者然。弟問其故，初猶隱而不言，久而久之，弟怒謂之曰：僕亦商人，凡商人之甘苦，久已親嘗身受。此次破產東歸，雖欲謀海外僑氓之便利，亦決不致有害君等。如君有疑於我，或以我為不足言，則我請從此辭。

　　「孫君沉吟良久，入內取兩紙示弟，乃他處學堂中所發不用美貨之傳單。弟閱畢，問孫君以此示弟之意。孫君謂弟，君不嘗言凡商人之甘苦已親嘗身受麼？我輩商人一時之嬴虧猶在其次，最怕是銷路滯鈍，成本停擱，萬一運掉不靈，雖有巨資，每為一二小故，牽連倒閉，不要說是全數不銷，還經得起麼？

　　偏我行中底貨尚多，外洋定而未到者，計算貨價，又在五百萬兩上下，一經他們提倡，人人抱定不用的宗旨，貨無去路，本無歸期，外人沒要緊，我第一個先不免傾家破產。在他們只想害外人，那知倒害的自己人，並且又先害的我。君自外來，彼此又都是商人，目前我之奇厄，君有良策為我助否？

　　「弟沉思至再，始答道：如以私言，則僕謹謝不敏，如以公言，或實迫於勢所無可如何者。僕苟能為，必為君盡力。但以僕所聞，有人建議，凡原存底貨，送交商會，黏貼印花，仍准行銷，則君所慮底貨之一層，當已無礙。孫君忽然失笑道：

　　我輩經商，凡事向貴自由，如今無緣無故，強受他人之干涉，請問夏君，易地以處，甘乎不甘？弟又曉之道：是將以釋用戶之疑，示非拒約後續定之貨，正為君等求疏通，不得謂之干涉，君何為而不甘心？孫君又笑道：萬一他人橫挾私見，強指某貨為應銷，某貨為不應銷，不免終受其害，至受害而後悔，已嫌其遲，何如此時不從其言之為愈呢？

　　「弟彼時細味其言，覺得必有不可告之隱情，多言亦屬無益。因問定貨之價值至五百萬兩上下，自非一時所定，能將日期告我否？孫君於時面色驟變道：是非君所宜問。忽然轉為沉靜，又道：日期過多，倉卒不能記憶。弟因是益知其必有私，笑謂孫君道：貨價之鉅如是，安有不記日期之理？即使偶有遺忘，至近之數期必能記憶。度君於僕，終始不免懷疑，故不願以實告。但君語僕，僕或者能為君助，若不語僕，亦不便相強。

　　惟君牌號，僕已剌知，盡可傳電出洋，詳細查探，彼時必發君復於同胞之前，幸君毋怪。

　　「孫君於時色乍紅而旋青，顏將舒而復慘，囁嚅答道：「前者猶可，臨期所定為最多，以是有憂，幸君勿宣。弟不禁失聲歎道：自作之孽，夫復何尤？但僕所憂，有大於君者，連類而及，又不得不為君憂。願君盡出定單，告罪於我同胞之前，請其仍照印花辦法，一體銷售。惟君當宣誓，現單而外，不再續定。

　　「乃弟之言未終，突有一人疾趨而入，謂此事我輩別有辦法。夏君請毋多言。弟於時平心靜氣，以謂其人道：孫君定貨，價值如許，一通一滯，於市面大有影響。為商言商，安能不為代憂？既為代憂，又安能無言？君既以僕為多言，又謂別有辦法，諒君自有良法，僕益願得與聞。其人瞪斜視道：宗旨不同，我不樂為君言。

　　「弟見其人奇橫至妄，鬱火上衝，幾不可遏。一轉念，忍而又忍，轉謂孫君道：此事當爭是非，不當爭意氣。君之目前，不過於我同胞之前一下氣耳。然此小損於君，亦有大利於君，君如從我所言，而又懼我同胞或不諒於君，不敢呈身自請，僕願以君萬無可奈之苦衷，代告我同胞，請為君諒。孫君！孫君！

　　全體之害，固可成於個人，個人之利，卻必資於全體。未有皆在荊棘中，個人獨能迴旋自適者，幸毋執迷，重自取憂。

　　「後來之人，忽又接口道：夏君！夏君！我不嘗言我輩別有力法麼？君猶執呈單請罪之說以強孫君，無乃多事？弟問孫君：其人為君何人？孫君道：同行之來議事者。弟本不樂與其人言，繼念其人所謂別有辦法，或出於破壞之一途，不可不預防其漸，又復忍之又忍，平心靜氣，冀以婉言回其人之聽。乃弟唇舌俱敝，其人除別有辦法，君無多言八字之外，竟無一語。

　　弟乃拂衣而出，至今思之，猶有餘恨。」懷祖屏氣側耳，直待建威講完，才道：「其人之奇橫至妄，自由成竹已定，適與兄所見者相反，覺其逆耳，故不樂聞。但孫君臨期放手定貨，自喪之利猶小，敗群之罪實大，應使薄受懲創，為類似者之警。

　　如兄所言，呈單請罪，蓋印並銷，是轉為其疏通，又示人以拒約之無實際也，是萬不可行的。」

第09回 聊共聯牀話通夕　莫從行野怨三春

　　建威道：「以懷祖兄之明達，乃亦作此論，誠非弟意料所及。」懷祖道：「何也？兄豈亦以商為重，以工為輕，故視臨期定貨者為無罪，欲為謀疏通之法麼？」

　　建威道：「非此之謂也。拒約初起，既已宣明辦法，當即刻日施行。乃又輕信甘言，展限兩月，致若輩得以為鬼為蜮，行此敗群之事。商會諸人，殆已無所辭責。」懷祖道：「展限者既尚無所辭責，則定貨者之罪尤不能無所懲儆，兄何為猶言疏通呢？」建威道：「事既前誤，至今其勢已危，不謀疏通，上海市面轉瞬間恐將不堪聞問。」

　　懷祖道：「兄何故慮至此？上海商場是地球萬國之商場，僅僅禁一美貨，僅僅懲一孫君，何致敗壞市面呢？」建威道：

　　「商場誠非美貨所得專，然一孫君定五百萬，兩孫君就是一千萬，若然三孫君呢，四孫君呢，直須二三千萬外。如許巨款，一旦全數懸擱，市面銀根，該緊到如何地步？事雖未見，不難預猜。兄尚以為可不疏通麼？」

　　懷祖愕然道：「兄意乃不獨為一孫君，凡類似孫君者皆將任其自定自銷，拒約之議，直可付之空談，海外僑氓，從此永永居於十八層阿鼻地獄中。建威兄！建威兄！咳！你未免忍心了！」

　　建威道：「我亦僑氓之一，欲同我同胞出地獄入天堂之心，未嘗不熱，但數日來，以所見所聞，互相印證，始覺大局已誤，倉卒間斷無挽回之望，遂思及早保全上海之商場，方可集眾公商，定一持久之法。一年不成則兩年、三年，兩三年不成則八年、十年，有進無退，有死無生，庶幾猶有可望。」

　　懷祖道：「兄茲所言，益令我無從索解？發軔方始，如何謂大局已誤，寧不使聞者寒心麼？一時尚不能守，乃謂持以十年、八年，寧不使聽者失笑麼？」建威道：「咳！兄有所未知。海上眾商所定之美貨，已至明年十月，此一年有餘內，如不疏通，所受害者不在外人，及在我中國之商人。並且夜長夢多，事難逆料，竊恐政府今日方重有賴於外人，遷就訂盟，恐將不免。」懷祖疾忙接口道：「不用美貨之說，其價值所以高於一時，其勢力所以橫於一世，正為此故。二三奸商，即使敗產傾家，咎由自取，誠不足惜。」

　　建威道：「何貨樂用，何貨不樂用，此個人之自由，內力無所施，外力尤無所用。價值誠高矣，勢力誠橫矣，然市面一壞，相承而及者，決不止二三人，又安得不為之計？」懷祖道：

　　「兄以貨為慮，然貨雖不銷，其物自在，商人所受虧者，不過目前之息，大局一定，後來仍可取償，是復何患？」

　　建威道：「中國商人，即使慢藏厚擁，要以田房為信用，取之存戶，取之錢商，以出入周轉，而決無數百萬實銀，任其取攜自便。母財一滯，本商之贏虧且不計，存戶知有貨在，不至驟然提還，亦且置為後談。彼錢商者，今日取之甲，明日又輸之乙，今日輸之丙，明日又取之丁，乃能於其間計贏取利，決不能任一人、二、三人宕欠數十萬金經年不還。且錢商亦非自有數百萬之實銀，以與用戶往來，不過仍取之存戶，存戶之與錢商往來者，長存者少，短存者多，誠為一人、二三人宕欠數十萬金，萬一存戶提銀，無從應付，則錢商可以立倒，錢商一倒，則弟所謂相承而及決不止數人者，其事又將立見。至此時，上海市面尚堪復問麼？」建威言至此，瓶酒已空，便令茶房盛飯。

　　懷祖回房一轉，少停又來，謂建威道：「兄所慮錢商之一層，理雖不差，按之目前事勢，其實並未中肯。貨定而未來，不獨未用錢商之銀，本商之母財，亦尚存之宮中。」建威道：

　　「遲早要來，來時將如何呢？」懷祖道：「可先運動錢商，凡臨期定貨之奸商，一概不與往來，或出或不出，及出之或如期或不如期，由本商自擔責任。」建威道：「責任呢，本為本商自擔，但有數百萬交易之巨商，其先必與錢商有首尾，貨來則出，勢無可諉。若為錢商所厄，懦者割田賣屋，以顧燃眉，黠者或自棄其業，拼受貼罰。與洋商了事，而錢商未了款，則折若干成，扣若干成，固中國歇業清賬之通例。兄試為錢商思之，現在定貨者凡若干人，將來應倒者凡若干人，其所負錢商者又應若干金，真能脫然無累麼？二三奸商不足惜，相承而害及錢商，輾轉相承，又害及錢商以外之商，皆將來必至之勢，能無顧慮麼？」

　　懷祖沉吟道：「不用美貨，既不受內外之干涉，又可制私定者之命，萬萬不容敗壞，即萬萬不可更言疏通。惟錢商之贏縮，所關於市情者極大極險，卻不可不慮。無已，其令臨期定貨者及早退貨，是亦保全之法。」建威道：「貨樣不符可退，遲誤日期可退，未來之前，惟有意外可以言退。拒約誠意外矣，然外人決不承認，必因此入於國際。兄不嘗言強權，言實力麼？

　　我苟有實力，苟有強權，猶無所畏，而今則皆無。外人誠執約問我何事絕其通商，我將何辭以對？咳！懷祖兄！此事如用兵然，決定拒約，是主戰之說也，不定不用，是行兵之方略也。

　　如何則勝，如何則敗，勝如何進，敗如何補救，是多少之算也。

　　我攻則彼如何，彼攻則我如何，是量度彼已之策也。一有不慎，未交綏而勝負之機，智者可以立決。弟所憂者，不在二三奸商，而至今日已為二三奸商所誤。拒約結果，遙遙無期，則弟之所憂益甚。」懷祖道：「兄所憂者何在呢？」建威道：「海外之工可憂，國內之工尤可憂。我輩所主興墾、立廠、造路、開礦之數端，至此殆無可緩。然富者貧之母，富者將貧，貧者又將何賴？能無痛心麼？」

　　懷祖想了一想道：「造端益宏，願兄盡罄所言。迢迢長夜，也可借此消磨。無畏趾離子橫來擾人。」建威也是欣然，只聽窗外風聲、雨聲，拉雜交作，電火挾著雷火，倏來倏往。

　　懷祖道：「是幾時下的雨，清談相對，竟自忘懷，可笑人哩。」建威道：「知已天涯，聯牀風雨，是人生極樂之境，管他幾時下的？」懷祖道：「夜深涼重，宜倩麴秀才來伴岑寂，兄尚能拇戰三百否」建威道：「旗鼓對樹，餘勇未衰，只愁小巫，不要退避三舍。」懷祖笑道：「小戶遇大戶，唾涎即倒，兄須自防，莫慢愁人。」因起身取了兩瓶白蘭地，倒在玻璃杯內，又衝了荷蘭水，才道：「肴盡盤空，只好借兄豪談，作下酒之物。且問國內之工如何可憂？富者又如何將貧？」

　　建威道：「目前所為，於法律上謂之報復，在我誠為有名，然我以是施之人，亦當防人以是施之我，萬一我曰不用美貨，外人亦曰不用華貨，弟恐中國有害群負約之奸商，外國必無徇私背眾之謬種，一年之內，享利者外人，受害者華人，且其數未可詳計。」

　　懷祖道：「如是則如孫君等，其負罪尤大，非使之受至痛至巨之懲罰，殆難甘心。」建威道：「以理論，若輩誠為可恨，以勢論，事機已變，與其言懲罰，絲毫無損於外人，不如言補救，猶望保全華人之生計。」懷祖道：「怎又要慮華人生計呢？」

　　建威道：「一年之內，誤於若輩，結果殆已無望。轉瞬而秋而冬，冬盡而又春，事若未解，不用華貨之一層，必將發見。懷祖兄！中國商業不以絲茶為大宗麼？江以南之居民，不專以絲茶為生計麼？」懷祖道：「且慢，外人並無此意，開隙以待人，不如納約以自牖，兄毋為教猱升木。」

　　建威不覺失笑道：「畏鍾者謂鍾師曰，毋聲鍾！畏弓者謂弓師曰，毋力弓！不知鍾與聲相習，弓與力相應，非其師所能止。今兄畏人，謂我曰毋教人，不知循環往復，無待於教。如諱其無，貽事後之悔，寧防其有，猶可為事前之計。」懷祖點頭。建威又說道：「中國絲茶二項，為運美出口之大宗，我工我商，僑居彼國，用此者亦復不少。但一出一入，其權皆在彼商，故我不用美貨，猶有人敢定之使來，彼不用華貨，我並無人能販之使往。彼乃添運意法日印之絲茶，以供一國之所求，我旅外之工商，亦不得不茹羞飲恨，仰鼻息以分其餘瀝，其為痛苦，寧可深言？」懷祖道：「此猶指僑氓說，願聞本國補救之法。」建威道：「勸絲商少收絲，勸茶商少收茶，年少數百萬之實耗，商人猶無所傷。勸蠶戶少養蠶，勸茶戶少種茶，半年數月，頓覺無以資生。諺云：饑寒起盜心，從此且將多事。若聽之不相過問，絲商、茶商、一蹷必不復振，蠶戶、茶戶，得利亦不過一時，終非久計。」懷祖道：「拒約事罷，我用美貨，彼亦必用我貨，如兄言，似乎中國之絲茶，外人將從此不再聞問，恐無是理。」

　　建威歎道：「絲茶何止銷彼國？甲年短銷，乙所並無所增，早有比例。美人不添運他國之絲茶則已，苟添運他國之絲茶，弟敢決中國之為此業者必然永敗。故弟以謂不定美貨，當添一語曰，華定華貨；不用美貨，當添一語曰，華用華貨，既曰華定華貨，華用華貨，非興農牧以補未備之天然產，非興工廠以補未備之製造物，亦復空言無實，此中原理，兄固深明，不煩弟之多言。但體大端巨。三數私人，量遠而力不足以及之，是非求本國商家之贊助，決難普及。求商家之贊助，而先令其顧影汲汲，未暇自謀，如之何其有成呢？」

　　懷祖道：「項莊舞劍，不離左右，兄意仍主疏通呵。」建威道：「總而言之，拒約之舉，無臨期定貨之商人，則彼已受實害，一年當可定局。有臨期定貨者，則彼窺我之團體，殆如散沙。非持久不能有濟，欲持久則必農牧工廠同時並舉，納蠶戶茶戶於其中，使其少種少養，則絲茶商人少實耗即受實利。

　　至農牧工廠之資本，既欲籌之商家，自當令其母財通而不滯，方可收為我用。否則銅山西崩，洛鍾東應，一發所動，千鈞並搖，恐不待內力外力之交至，先將自相紛擾，一紛擾必致自相解散。延頸？足，停辛佇苦，所結之團體，如雲麗空，如煙過眼，轉瞬即無蹤影。豈獨海外僑氓，全中國人皆將永永居於十八層阿鼻地獄中，不復有昇天堂之日。弟不辭煩復，扼要再講幾句。我制人先自制，定貨者必敗，此自取無所尤，而必害及錢商。我制人而諱言人制，業絲茶者必敗，亦並害及錢商。而蠶戶山戶之窮民且難自存。二者有一出現，於我輩理想之實業，所以為持久計者，皆有莫大之關係。兄誠達人，當能會我斯言。」

　　言畢，取酒待斟，不想瓶已罄如，並無點滴。看懷祖時，臉紅及頸，氣喘若鳴，反背雙手，繞室迴旋。建威驚問道：「懷祖兄，是醉呢，還是有所不快於弟呢？」

第10回 得海外雙魚老謀宏遠　草燈前一檄苦心分明

　　懷祖尚未應聲，門環響處，一人突入說道：「日上三竿，辭鋒未竟，可謂豪於談者。」轉眼又專向懷祖道：「何事傷心，做這般模樣？」懷祖見是張氏，才道：「建威兄只主疏通，若輩將無顧忌，我意終難釋然。但為錢商計，為絲茶商戶計，欲並得若輩之資以經營理想之實業，我又驟無駁辭，以此躊躇，非有所不快，亦非有所傷心。」

　　張氏茫無頭緒，轉問建威，略告大概。又道：「弟所謂疏通者，固將令若輩盡出定單，請罪於我同胞。又以其萬不得已之情，求助於我同胞。而後我同胞令其宣誓，不再續定，並將議辦之實業，勸其自認承辦，不能則自認股份。事事分明，乃取臨期所定者稍與通融，並黏印花發售。其在期後有私定者，則不在此例。既有作用，又非漫無限制，懷祖兄當可無嫌矣。」

　　張氏搖頭道：「臨期者可通融，後期者亦將希冀，此事似難輕許。惟禍變不遠，大哥所議，為絲茶補救者，必當亟行。

　　果能如願，以戶為傭，即以商為資本家，不足，再別求贊助，似不必謀之若輩。」懷祖拍手道：「不差。絲商少收絲，茶商少收茶，餘母正可吸集，若輩自作孽不可逭。建威兄！菩薩低眉，正不如金剛怒目哩。」建威道：「錢商呢？」

　　張氏道：「假以貨價為一千萬兩，付定十之三為三百萬兩，此三百萬兩，假以十之五出之本商，其取之錢商者，為百五十萬兩，本商與錢商之往來，自然隨付隨收，倘錢商約計收數將及付數，立時截止，目前當無大害。所可慮者，貨來之後，本商或以周轉滯而無力，或以怨恨深而故延，皆足以資口實，即足以敗大局。然理無並顧，勢難兼謀，只可置之緩議了。」建威低頭不語，繞腹籌思。懷祖道：「我有些腹枵了。」張氏道：

　　「一夜到今，已過若干時，夏大哥怕也餓哩。」便喊茶房買些點心。

　　吃畢，建威問懷祖今日有無所事，懷祖道：「弟今日無事，與兄同行。」正待易衣出門，外邊投進一信，封面字跡韶秀，知是去非所寫。去非信如何來的恁快？原來懷祖到滬，曾傳一電通知居址，寄書郵才不致無從投遞。拆開看時，只說父往澳門，母氏平安，別無要話。卻附陳氏所致張氏的信，厚紙實封，好一會才得拆開。另外又有一信，是倫敦留學寄給懷祖的。

　　先看陳氏信，前面敘些傷離感別，中間祝些健飯加餐，後面方說倫敦同學之來書，及海船船長之意見。關係綦重，飛書馳告，船長在港等候，請大哥裁定速復，張氏隨交懷祖。已將同學的信看了一半，接著看完，神氣間十分躊躇。張氏在旁，一張張也看個明白。懷祖才遞給建威道：「請兄看此信當如何復？」建威看道：

　　懷祖先生執事：君游東亞，僕留英京，雖今日水有輪舟，陸有汽車，交通之便利，已非古若。然相隔七萬里，一書往復，動淹月日。以視在本島時，晨夕把晤，傾送襟抱，苦樂為何如耶？雖然，丈夫之志，視四方若戶庭，友生親疏，又在精神不在形跡。僕遂日夕以此間為樂，而惟憂學殖不長，負本島諸父老兄弟姐妹殷殷之望，諒君雅人，必默會此旨也。倫敦東亞會，近頃賓宴，以僕輩行將畢業，並招與會，因得與彼中士大夫，縱談時局。知自新地發見，垂三百年，無寸土尺地，得以閉關謝客者，有之，惟非洲漠北窮荒不毛之地而已。無神臯沃壤，得以孤立絕世者，有之，則自我本島始。坐令聰俊之子弟，不得交換智識，以爭雄競長於五洲。珍異之物產，不得貿遷化居，以攬權綱利於六合。吁！可恫焉！

　　然而海陸氣運，自塞而通，已非人力所能遏抑。

　　本島雖蕞雨土，僕輩先人，結室家，長子孫於此，既有年矣。蒼蒼者天，無故送一陳姊來，又無故遣君與僕輩復出，而見巍巍之宮闕，泱泱之河山，其有意於謀本島之開通者，當可逆睹。僕輩既順天，不敢復逆天，私相聚議，普通卒業後，姊妹四人，將入理化專門學校，兄弟八人，以四之一亦入理化，以四之三專習機械，為回島時伐山通道之備，而於實業所關係者尤重且要。執事規模宏遠，尊夫人識解尤軼儕輩，如不河漢斯言，則目前有一少縱即逝萬不可失之機會，願執事以前島長之資格，為僕輩解決之。

　　機會為何？則亞洲公司所登《東方時報》之廣告是也。錄如下：

　　「亞洲公司有載重五千噸以上之商輪六隻，向在大西洋、太平洋、印度洋裝運客貨。倫敦、舊金山、香港及此外著名之巨埠，均有行棧碼頭。茲因本主物故，俟登報日起，隔三月，在倫敦定期拍賣。有欲知詳細情形者，請除禮拜日外，每日上午九句鍾至十一句鍾，下午二句鍾至五句鍾，至本公司取閱圖樣簿冊可也。」

　　僕輩見近世立國，得海權者強，失海權者弱，海權不獨在兵也，商亦得與其謀。英之所以驟盛而稱為海王者，非獨恃其水師，商船之噸位、之只數、之速率，亦自足以橫絕一世。荷蘭、西班牙之所以驟衰，而屬地幾於盡削者，非獨水軍累敗於英蹷不再振之故，其商人冒險之體魄，生利之計畫，亦遠不逮英人。悲哉微乎！僕輩今日始注意亞洲公司之六輪，滄海滴水，大陸點塵，其不足增本島之光榮也明甚。然得此聊以自豪，十年後或且猶有大用。約計各費，至多二百餘萬金，海船累年之贏利，已足以辦。開辦時應備之活本，即以海船並入，支用原有之成本，無待另籌。

　　僕輩公議甫定，船長適來英京，該公司各埠之情形，粗聞大概，因以此議告之，船長亦欣然稱是。惟請命本島，往返不能應時，慮有遲誤，帥臣將命，當機專斷。執事則僕輩今日之帥也，事之可否，係於執事之一言。祖國緜邈，山川奧曠，執事行跡所至，伏願時彩見聞，托諸尺素，俾僕輩得窺南渡之陳跡，茂宏之風懷，雖甚頑鈍，猶能喜執事之喜，悲執事之悲也。海上風厲，凡百珍衛，不宣。

　　又另行寫道：附縮繪亞洲公司圖說一紙。

　　尊夫人、陳姊致聲。

　　建威閱畢，交還懷祖，問道：「事大時促，兄須速定主意，速寫回書。如決計收買的，弟看信尚嫌遲，非發電報不可。」

　　懷祖仰首上視，良久未置一詞。

　　張氏耐不住，先道：「時不可失，機不再來，當急傳電購買。但須擇地立一商船學堂，請本島挑選五六十人來堂肄業，庶幾人材日出，可將船員更換，不至專仰外人，方為長算。」

　　建威道：「我同種中在公司執業，其材足以司機行輪者未嘗無人，但習其事不知其理，終不能為一船之主。既立公司，學堂卻不可緩的。」懷祖道：「買船不難，立學堂也不難，只是有一極難著手處，非先商定，萬萬不可冒味。」張氏、建威同問何事。懷祖取過紙筆，連寫了十幾句，張氏默然，建威笑道：

　　「是復何難？」取過紙筆也寫了十幾句。懷祖與張氏相視而笑道：「無已，且可知是。」

　　懷祖道：「我意船員能早一日更換自己人，便好一日，英京中諸兄弟，以四之一習機械，以四之二亦入商船學堂，普通已備，自比本島新來者卒業較速。其堂即立於倫敦，凡習理化機械者，每禮拜亦令授課數小時，數年後即不能專掌一船，倘能為副，未嘗不是妙策。」張氏點頭，懷祖將圖說又看了幾遭，對建威道：「弟急於寫書，無暇陪兄出門了。」建威道：「徐園今日有演說會，我且去旁聽，回來再談罷。」

　　懷祖便先寫了兩封復信，將辦法請同學公商，又寫了一信給船長，請其收點船隻、機器、行棧、碼頭，另致本島一信，請船長將本船交副駕領回島中，裝載學生到倫敦入學，一共四封信，直至下午才畢。

　　張氏早將陳氏回書寫完，又摘要擬一個密電底稿，請陳氏交船長閱後轉電倫敦。俟懷祖將信封好，夫婦兩人同坐一部馬車，親到郵局分發明白。

　　晚飯後，又到前數日遊過幾處未曾盡興的園林，徘徊良久，才回棧中。懷祖來尋建威，尚未歸來。直到子初，才聽樓梯履聲橐橐，知是建威來了。懷祖迎到梯邊，建威問道：「電信都發了？」懷祖道是，便隨建威入房。看他除帽脫衣，回身在椅子上坐定，只是氣憤憤地一言不發。懷祖驚問何事。建威道：

　　「請大嫂來，有事商量。」

　　張氏到後，建威才道：「今日留春戲園亦有演說，弟以路近先到，見章程，來賓演說，須先將宗旨告知會員，由其認可，方能上壇。弟知現在拒約分為改良、廢約兩派，與弟見都不相合，又不知會員屬於何派，因往請教，原來也主改良。弟駁之道：「君輩會中以學界為多，商界為少，工界則無一人，工人痛癢利害，姑且不論。單指學生商人，說照原約文義解釋，應在最優相待之列。後來一樣要查冊，一樣要撥回，一樣要關木屋，防疫時一樣要赤身露體，受硫磺的薰洗。並且在學不得兼工，學費必要充足，非本國無此學堂及資格可入高等者不得來美，種種苛待，不但比不上白種，即非洲黑種亦比不上。同種中不但比不上日本，即積弱的高麗也比不上。推原其故，若是約之所致，願君等言改良，若不是約之所致，願君等毋言改良。

　　會員轉問弟道：君意將如何？弟道：非廢例不可。此言一出，那知會員中議論紛紛，有的道：是內政不可干預。有的道：「是將牽入國際。有的道：「是夏君把中國看得太高，我輩得此已足，弟再四力辯，會員竟深閉固拒，無一人能信我言。

　　「弟因憤然出至徐園。開會及半，弟往謁會長，並與諸會員通問姓名，才知都是南越、東越兩處的人物。海外僑氓，十九是兩處人，合群的公義，又有桑梓的私情，弟心竊喜，我謀庶幾相合，那知只主的廢約。弟駁之道：「禁約有可廢，未始不是上策。無奈前約已經滿期，續約訂而未成，待把什麼來廢。

　　君輩既不言改而言廢，眼光自然兼注工人身上，比專為學生商人設想，不自平等，望人平等者，識力自高十倍。就我看來，還是隔靴搔癢，不曾到那好處。

　　「會長問道：於君意如何呢？弟道：以我意，當分兩層辦法。內對政府，當求不與外人續約；外對敵國，當求其廢工商部新舊的禁例。一日不如願，我團體一日不解，堅持力爭，以必勝為主。會長道：我輩始謀誠不及此，但問題太大，我輩之力亦不足以及此。會員又道：「既不便與外人直接開談，政府能力薄弱，往求亦無所濟，不必多此一舉罷。弟駁之道：美公使領事，為此事不嘗與商會諸會公談數次麼？既能會談，便可請商會諸公，以此意往告領事，君等求之，政府拒之，其咎自在政府，逆料政府不為我謀，遂不往求，其咎即在君等。若謂非力所及，難道訂約廢約，真君等力之所及？不過政府爭於外，君等合力以助於內。政府有後勁，膽壯則辭可堅，外人見我民氣之不可輕也，易就我範圍，如是而已。會長道：總而言之，問題太大，怕要鬧出事來。謹謝不敏。弟當時氣憤已極，想不問會章不會章，且自上壇發表我的意見，究竟有人贊成沒有？咳！懷祖兄！那知旁聽中竟有些不可思議的議論，倒把我縮住了。」

　　懷祖道：「如何不可思議哩？」建威道：「有些年長的說，我們鬚眉俱白，這倒是第一回才見。如今世界真正愈出愈奇，有些中年的，說譬如聽說書，有話好聽，有茶如吃，倒又不花錢，管他，借他坐坐，歇歇腳，也是好的。有些少年的道：場上那班人，手舞足蹈，倏走倏立，賽如在那裡做戲，可惜少了行頭。咳！懷祖兄！弟彼時且悲且憤，魂靈兒像出竅，飄飄蕩蕩，良久才進軀殼，知我中國從此沉淪的了。大踏步出園，便想回棧。忽然得個主意，走了無數路，去做了一件事。」

　　懷祖問是何事。建威從夾袋中取出一本日記簿，送請張氏去看。張氏看時，見三張六頁，寫滿了學堂的名字、坐落、總理、教習、監起居、庶務員，以及學生等人的姓名，都開載明白。

　　張氏道：「大哥就調查的這件事？」建威道：「弟三句鍾出徐園，直走到此時呢。」張氏道：「意思想在女界中運動麼？」建威點頭道：「是。」懷祖道：「女界中的潛勢力，一經湧現，真可推倒一時，只是誰人能去運動呢？」張氏道：「是妾之責。今夜先將大意草張擇日開會的檄文，明日發印，印成後，妾親自逐處分派，有效無效，姑置勿論，盡些責任，也替夏大哥分一半的焦心。」建威大喜道：「請大嫂定稿，我來做磨墨的高力士。」張氏看表上針，指子正兩刻十分，便道：「謝謝大哥。昨宵失睡，今夜須早就寢。妾將檄搞擬就，明早再請教罷。」

　　起身作辭，同懷祖回房，也請睡下。獨自一人點枝洋蠟燭，想了一回，磨墨吮毫，頃刻已成。及復看過兩回，又改了幾個字，桌上鍾聲已敲兩下。倒杯茶，吃了兩塊蛋糕，方始就睡。

　　一覺醒來，玻璃窗上罩滿日光，急便起身。盥洗方畢，正要出房，只聽門外一疊聲的喊道：「懷祖！懷祖！」

第11回 發菩提心為眾生請命　運廣長舌願諸君靜聽

　　懷祖驀地一驚，急忙舉頭，認是建威，問道：「兄又有何事？」建威道：「別無甚事。尊夫人檄文想已草就，弟急欲一讀。」懷祖問其婦取稿，交在建威手中，隨行隨看，洋洋灑灑，寫滿了一張如意箋。首敘自己來歷，並回國的因由；中述例與約的分別；末敘開會的緣故。共分三大段，其大意道：

　　妾不幸作女子身，尤幸不生於祖國，而呱呱墮地於新大陸極南之海角，以幼以長，以至於於歸，肢體胸膈，未嘗一日有拘孿束縛之苦，固自以為豪矣。乃與彼中諸姊妹，對鏡而互觀，內於家庭，外於社會，權利義務，思想之發達，無毫末不逮男子，有時幾幾若過之。及知鳳凰之自有真，僅僅修飾羽毛、自誇文采者，終不離乎雞群也已。且慚且憤且奮思得藉手，以顯我同種諸姊諸妹之能力，卒之未獲如願。會禁約屆滿，海內外諸伯、諸叔、諸兄、諸弟，雲合霧集，風發潮湧，銳然鼓無前之勇，毅然舉自我作古，舉世未為之義，妾始佩之，繼感之，終乃飆然起曰：此我諸姊諸妹潛勢力發生之機也。自顧五尺軀，雖纖弱無似，然得執鞭瞂，負牙旗，為前驅之走卒，非所敢憚。

　　月日橫渡太平洋，東經地中海，出蘇彝士河，北馳以抵上海。

　　上海者，全中國人材之所萃，而今者抵制之中心點也。十日來，飫問緒論，或改或廢，相持者，要不出約之外。夫外人之視我華工，奴隸蓄於先，牛馬魚肉待於後，日循日酷，又旁決以虐待我商，又橫溢以厄我學生，約為之乎，亦例為之耳。我諸伯、諸叔、諸兄、諸弟之明達，何遽見不及此？其始終言約不言例者，由乎中有所憚。何憚乎爾？則我諸姊、諸妹實有以致之。

　　嗟乎！我諸姊、諸妹有勢力而自放棄也，又以為諸伯、諸叔、諸兄、諸弟之累，盡義務而若未盡，爭權利而若未爭，將不免為地球萬萬種種色色之外族笑。

　　且不獨現在之地球而已，又將為未來地球為萬為億為兆為京為垓以至無量不可思議之外族笑。我姊妹苟一熟思之，必且蹙然不安，盡焉自傷，毋待妾之嘵嘵已。

　　而妾猶不敢自嘿者，則以我諸姊、諸妹蹙然不安，盡焉自傷之一心，即潛勢力之發生於無兆無朕之中，而我諸姊、諸妹，或有一二猶未自覺也。充是勢也，充是力也，無內無外，無堅無暇，無高無下，無一世十世百世千世乃至萬萬世之別。皆得彌綸鼓蕩於其間，若猶不知之，猶不遂利用之，則真至可傷心者也。月日午後三句鍾，借座雅仙劇場，敬迓諸姊妹各貢偉抱，以匡妾之不逮，而為海外諸父老兄弟姊妹謀所以解倒懸之厄，仰企毋任。紉秋張氏謹白。

　　建威閱畢大喜，便約懷祖到一家印刷所，加倍許了錢，提前發印，約定明早叁。又到雅仙戲園，同園主說明就理。

　　原來這座雅仙園，專唱崑腔。自從京調盛行，聽的人說是調高響逸，勝於靡曼之音，唱的人覺得發聲收口，色色隨人所便，比不得崑腔一手一足，都要應弦赴節，難易相去十倍。聽戲的不愛聽崑腔，唱戲的也不愛唱崑腔，從此雅頌之聲，真應了兩句老話，叫做「只應天上，難得人間」了。

　　那雅仙園主，偏是個李龜年，白髮婆娑，不能夠重描眉黛，學步時趨，一園一天賣不到二十個座兒，渾身一毛一孔，都填滿了債主的金錢，偏又尚俠任義，脫不了舊時風範，掀髯笑向兩人道：「我亦華人，一樣也有耳有目有髒有腑，難道不該幫忙，要兩位說個借字？臨期竟請光降，茶水也由我承值。只是應該如何佈置，請兩位預先吩咐，這倒是個門外。」

　　建威、懷祖出其不意，相顧起敬道：「既如是，我們也不說客話，事後另圖補報罷。」前後看了地位，計議了一番，回棧告知。張氏驚詫道：「伶官中竟有此人，曾問姓名麼？」懷祖道：「也曾問來，陳姓，钊泉其名，是個梨園老輩。一切眾生，有聲聞就有根器，有根器就能成佛，古人真不我欺哩。」

　　本日無話。明日去取了檄文，張氏按照建威開的校名坐落，挨排去送，每到一處，必與主人教員縱談半晌，又看看學生的課程。張氏見這數年居然發達到這等地步，著實佩服。眾人見張氏和藹親人，談言慷慨，也著實敬禮。又知開會這日，尚只張氏一人，便有自任幹事的，有自任招待的，約定一句鍾先到園中會齊。

　　連忙三日，檄文方始派完，離會期只一日了。下午晡時，正自外歸，茶房遞過一張名刺，說這女人已來過兩次了。張氏看是一張巨紅紙，印著三個不大不小的字，紙色古樸，筆勢尤其蒼健，不知何等人物，又不知居停所在，只知道叫做蘇隱紅，悶悶地無從索解。恰巧懷祖同著建威也已回寓，張氏提起有這女人，今日一連來了兩次，不知為的何事。建威道：「無因而至，不速而來，形跡已是可疑。只這名字，若斷若連，也是十分奇怪。」懷祖撫掌道：「吾知之矣！隱娘、紅線不是個女俠麼？這人胸襟諒也不凡。依古來道高魔廣，務自晦藏，他猶遊戲人間，呈露色相，正如佛門中辟支禪，還沒到上乘地步哩。」

　　正在互相議論，忽見一人，當頂挽個盤髻，橫插一枝玉釵，髻邊茉莉珠，中鑲一朵大紅月季花，耳垂一副翡翠三連▉，一身金銀羅的衫袴，腳上套了一雙蠻靴，服色離奇，偏又脂粉不施，天然嫵媚，婷婷裊裊的走來，深深的萬福道：「這位想是紉秋姊了。三次登門，始得近接玉容，一消饑渴，也算前生緣法。」

　　張氏急忙答禮道：「是隱紅姊麼？步虛聲裡，習習天風，俗抱塵襟，霎時盡掃。始知天人真相，自非俗粉庸脂所能模擬。敬具臯盧，前謝失迎之罪。」當下謙遜坐定。

　　隱紅不待動問，先自陳訴道：「家住黃山，客游滬瀆，昨聞豪舉，深佩熱腸。不自揣量，俗以肺腑之言，箴膏肓之疾，不知姊姊尚能垂納麼？」張氏肅然正容道：「妹心長才短，不自知非，傾蓋之間，即承匡正，正自求之不得哩。」

　　隱紅道：「山有空穴，風所從生，海有歸墟，水所奔赴。今日主持改約者，果如空穴之招風，不免示人以隙。然而登高一呼，海內響應，數千年酣酣之夢，居然一醒，其所見雖差，其苦心可敬。其魔力尤可佩。姊姊必欲抉症破結，一層時機已失，恐言易而行難，一層借人口實，因以疵議前議者之非，敗壞團體，自便私圖，姊姊一番普渡眾生的盛心，轉不免負罪社會。黃河浩瀚，猶自朝宗，不如且退一步罷。」張氏道：「心知其是，而故相抵抗，是謂愎；心知其非，而盲相順從，是謂媚。愎與媚，皆非妹所敢為。且自今以往，抵制之真結果，遙遙無期。此時而為廢例之預備，不為失時，懷私挾詐者，苟聞妹言，方將深惡痛絕，怎肯借為口實，又怎麼能敗壞團體？姊姊似乎過慮了。」

　　隱紅道：「目前諸人，忽而言退貨，忽而言不用之有害，倏反倏覆，正為個人的私計，與團體不能相容。無奈不曾搜到病根，倒覺進退狼狽。若然曉得改約之無濟於事，自然而然要大聲疾呼道，外不能救工人，內先自困生計，隨聲附和的，一經提醒，能無頹喪？人人都到意懶心灰的時節，抵制之局，立時可以解散。姊姊可不慎重麼？」

　　張氏道：「有為私謀破壞者，即有為公謀團結者，私情究勝不得公理。在妹愚見，尚屬無妨。」隱紅道：「是則然矣。姊姊亦知大禍之將至麼？主不用者，以為源不絕而流自清，主疏通者，以為利未睹而害先彰；各持一談，各不相讓，究竟都是空言。所可慮者，商人現定之貨，期遠而數多，壓於斷流絕潢之勢力，出則停擱成本，不出則經年存棧，外人豈無煩言？

　　妹嘗私計，目前猶可相安，明歲交春，若輩非慫慂外人，出而以強力干預，即將輟業杜門，紛紛倒閉。外人干預，則主改約之諸君，必有受其害者，猶不過二三人；倒閉人事若見，影響之廣，將至不可思議，而其終皆足以解團體。姊姊與其言例，似乎別樹一幟，實則更添歧路，不如從這兩層，層層推勘，求一兩全之策。但邇來人情，類乎諱疾而忌醫，掩耳而盜鈴，姊姊如彩芻言，亦不是倉卒間可以從事的。」張氏道：「姊姊所說為商人慮者，妹與同人也曾想來，也會議過疏通的辦法來，但總不外黏印花、給憑單，各有所利，也各有流弊。最難者，前定銷通，後定或致混充，不消幾時，大局例將瓦解。且有至要一層，必當先自分明。目前何為而議抵制，人人皆知是為排障礙，求便利。障礙如何而可排？便利如何而可得？是非廢例不可。例之不廢，就將約文修改完善，彼外人者，舍約而引例，我其將奈之何？故妹之意，第一當宣明抵制的宗旨，專為廢例而起。宗旨既定，再就現在情形，謀所以維持商場，保全市面的方法。而如有於全局有害者，則只可以為多數人計公益，不當為少數人計私利。姊姊亦國民中之一人，既為此事出與社會周旋，家庭間亦嘗有所論辯否？」

　　隱紅笑道：「上天下地，獨往獨來，何處為我的家庭？」

　　張氏驚道：「姊姊並地室家麼？」隱紅道：「不瞞姊姊說，小妹為先人遺腹，六歲又遭母氏之喪，幸為鄰庵老尼收養，得至成人。向來於世事不聞不見。此番因佩姊姊的熱心，才來踵門求教。本意想勸姊姊無勞筆舌，無如姊姊立志既堅，小妹又不工辭說，此時倒覺無從進言了。」張氏道：「姊姊來申何事？

　　老尼曾否同來？」隱紅道：「不妹行蹤無定，來去不常，也無一定的事。老尼卻尚在山中。」張氏正色道：「厭世主義，不合現時的趨勢。姊姊稚齡弱質，也不在厭世的時候。」隱紅不讓說下，早截住道：「小妹別有懷抱，不入世也不出世，姊姊倒不勞掛懷。時已上燈，後會有期，姊姊凡百自重。」張氏道：

　　「尚不曾問姊姊的寓處，妹真忘情了。」隱紅道：「不妹居址，姊姊即知之，亦無從過訪，明日如在此間，或者到會中奉候，也未可知。」說著已經離房。

　　其時懷祖避在建威房中，等張氏送客歸來，又相議道：「其人言論無異常人，其形蹤至為恍惚，真令人無從捉摸。」張氏道：「我視其人，雖饒有美姿，眉宇間時露英武慷爽之氣，或者便是隱娘、紅線一流人，也未可知。」談論一會，夜色漸深。飯畢就寢。

　　明早，建威邀懷祖先至雅仙，園主陳钊泉早遵兩人預囑，安排妥貼，伶人也都遣開，只留幾丁茶房在內承值。午後，張氏先到，未時，幹事員、招待員陸續都來。一到申初，前前後後，到了竟有五百餘人，一半是聞風自來。

　　鈴聲一響，先有幹事員宣明本會宗旨，是爭例不是爭約，所以即名為爭例會。宗旨宣後，來賓中登壇演說的共有八人。

　　末後張氏才翔步從容，走近桌邊，款款吐語道：

　　「諸俠姊姊妹妹呀！我輩女子不是國民之母麼？為個人之母者，勿論子之賢不肖，念其為骨血所化分，只覺可愛，不覺可憎。為國民之母者，子之為上流、為中流、為下流，在他人雖有分別，在母之眼簾中，只見為子，不見有何階級。並且他人視之愈賤，蹙之愈甚者，母之於子，則憐之愈深，護之愈力。

　　例如道有餓夫，男子斜睨而過之，女子則必有多寡之助。足見人群的感情，女子自優於男子。而所以致此者，則由世界人類，都為我女子所生所產，故無聲無臭中，遂相感而不自覺。

　　「今日言抵制者，為外人虐待我僑氓而起，僑氓之受虐者要以工人為多、為最烈。能使工人出苦海而入樂土，則商人學生相沿而及之，禍不掃自除。僅僅言改約，即能如願，不過便商而止，便學生而止，工人要不得與。諸位姊姊妹妹啊！旅外之人，難道不是我女子所生所產麼？勿信外人，謂願並改一二條，遂坦然不為我子若孫慮也。毋論現所續議，我工人去來出入，依舊不能自由，即使改至十分完善，不還有例在麼？我執約以相詰，彼引例經相繩，究竟管理之權，在人掌中，約之力斷不及例。諸位姊姊妹妹啊！到那時，我工人果不消說，依舊是為魚為肉，聽人烹割了。我商人，我學生，自今以前，未嘗得享約之利，自今以後，豈能免例之害麼？」

　　說到這裡，台下有人詰問道：「約何嘗有利？商人學生如何能享呢？」張氏道：「第一次《禁約》說，此是專指華人續往美國承工者，其餘別等華人，均不在限制之列。第二次《禁約》說，此約專為華工而設，不與官員、傳教、貿易、遊歷人等，現時享受來寓美國利益有所妨礙。照這兩條文義解釋，商人學生猶在商約中最優相待之列，如何至與工人同受不可思議之奇辱？豈非例所使然麼？諸位姊姊妹妹啊！拒約的潮流，洶湧及於全國，我輩忽然說要爭例，似乎勢力薄弱，不免為所淘汰。不知我輩女子，在家庭內婉婉轉轉，以告我父兄夫婿，在社會上懇懇切切，在告我伯叔兄弟。理論果真圓足了，便容易動人聽聞。小妹不量，奉勸我諸位姊姊妹妹，不要隨人附仰，以改約為圓滿功德。要知例而不廢，改約不過虛名。今日男子既不敢言，我女子為國民之母，當盡為母之責任，萬萬不可自暴自棄啊！」

　　這時，台下拍掌聲如春雷怒鳴，四壁搖動。忽地人叢中飛出一人，褰裳邁步，直上演壇，端端整整立在正中。

第12回 何許是之子佳城碧波白浪　空自盼平安尺素粵海金山

　　張氏只覺眼前一晃，像是蘇隱紅閃到身後，回頭一望，卻並不是。正中立個四十餘歲佳人，妝飾樸素，舉止從容，偏又眼角流波，眉尖斂黛，像含著十分幽怨，朝著台上台下鞠躬點頭，嗚嗚咽咽的說道：

　　「小妹應友蘭，新會縣人，家世務農。我父我舅，會香港初開，以工致富，始棄農習商。又因合資營業，情意相投，一子一女，自小訂婚。妹年十六，即賦於歸。夫婿區遠齡，少有遠志，每思破浪乘風，遨遊域外，久久未遇機會。妹於此數年，始稍知生人之樂。不意金山分號的掌櫃，忽傳病信，亟須替人。

　　夫婿欣然請之於舅，孑然獨往。其時妹年二十有四，有子亦七齡矣。夫婿去不匝月，舅以猝病辭世。妹以弱女子，內支門戶，外款親朋，間時又赴鄉間營親窀穸，三月之中，心力交疲，始知生人之苦。幸而夫婿聞訃歸來，妹得稍稍息肩。乃未愈年，忽有戚串從金山來，傳述號中各伙，濫支浪費，勢將不支。夫婿不得已，匆匆就道。

　　「自此十年不歸，我父亦已亡矣。子年漸長，酷肖其父，慕壯游。妹以膝前孤另，勸不使行。年十八，為之授室，未三載，得一男。妹於是時，有兒有媳，又有稚孫，投懷索抱，幾幾乎只知有樂，不知有苦。但良宵深夜，繫念藁砧，猶時時以淚浪漬枕。不想此兩年前，金錢空卜，只雁不來，妹固晨夕皇皇，兒尤傍徨萬狀。挨過八閱月，兒忍無可忍，堅欲赴金山省視，不得已，只可任其遠行。出門之日，兒媳悲離怨別，泣不成聲。妹回想當年，也不覺欷▉欲絕。惟盼早一日得一平安之報，便早一日慰我閨中之望。轉瞬又已半年，竟也魚沉雁杳。

　　「咳！那時那時，不瞞諸位姊姊妹妹說，妹與兒媳一時從好處想，或是父子兩人雙雙回國，恍恍惚惚，好像已在面前，不覺莞然欲笑；一時從壞處想，或是父子兩人雙雙都遇了意外，恍恍惚惚，好像已聞凶信，不覺嚎然欲啼。如是又逾一月，忽見一張《金山日報》，上記一條說：

　　太平洋會社之汽船，有一乘客，聞從廣東新會縣來，以違禁例，致被撥回。某月某日，船離桑港約五十哩，其人不知何故，自投入海。船員聞信，急放舢板施救，正遇風狂浪湧，無從打撈。其人何姓、何名、何事來美，尚待查訪云。

　　妹驟睹此條，便猜是我至寶至貴至親至愛之佳兒，酸痛徹心，便悠悠▉▉，神魂若失。良久良久，忽有小兒哭聲，剌入耳輪，才得醒來。卻見桌邊地下，橫臥一人，模模糊糊，尚不認是何人，俯身一視，咳！可憐呀！不想便是至寶至貴至親至愛之兒媳，昏不知人，悠然若死。孫兒方幼，只是牽衣繞膝，極聲嘶喚道：『娘醒醒呀！娘醒醒呀！』」這時旁聽諸人，都聽得萬種悲傷，百般怨恨。友蘭忍不住，已是失聲。

　　停了刻許，拭淚重語道：「好容易延醫覓藥，才把兒媳救醒。卻自此一姑一婦，楚囚相對，只覺死之可樂，生之可悲。

　　偏偏兩三月來，尚無確信，鄰家又夜夜隱約送來哭聲，越引得望夫思子，不能自己。不瞞諸位姊姊妹妹說，妹雖商婦，然節財省費，猶似農家，未嘗輕役傭人。

　　「偶以易米，與鄰婦相遇，渠一啼一哭告妹道：其夫在外國作工，年前因事回家，甫及半年，乘船復往。近見同伴家書，知到埠時，適遇木屋新成，梁夫應對不知如何錯誤，便被押入。

　　據聞木屋造在海濱，低潮黑暗，比囚牢尤苦幾倍，體虧身弱的，一入其中，極易成病。渠又聞人傳言，在木屋中染病不起者已有四五人，因此又驚又急，夜夜不能安枕。

　　「咳！諸位姊姊呀！諸位妹妹呀！妹當時若不生希冀之心，守著一孫一媳，苦楚已非人境，偏偏又想我夫或是抱病，我子或也被押木屋，因此音信杳然，不自揣量，親身去探消息。諸位姊姊呀！諸位妹妹呀！那真自尋煩惱了！」台上下、會內外，一切聽者，都以為奇，便悄悄側耳細聽。張氏驀地記起陳氏前事，胸頭不覺勃勃跳了幾下。卻聽友蘭接著說道：

　　「妹既決定親赴美洲探聽父子兩人消息的主意，便從新會到香港，在領事署請張護照上船，坐定的是下等艙，污穢的情形，不堪入目。上等艙固然比不來。即同白種的下等艙兩相比較，亦有天淵之別。這還怪不得外人，我同胞確有些不知自愛的。借著解悶消閒的名色，賭錢、吃鴉片無所不至，無怪被人輕視。妹再三再四的勸阻，在我一片婆心，有人反嫌為多事，真是無可奈何。

　　「及近桑港，妹已問知禁例的大概，默想夫婿號名、坐落，及販運之貨物，出入之贏虧，幸未模糊，至於姓氏年歲，是無待言，決不至於差誤的。妹便坦然不以為慮。惟念我夫此來究竟如何？我子何時到美，何時入號，何以無片紙隻字報母妻？

　　前番日報所載，是否另有其人？倒覺萬感羅胸，顛倒不能自主。

　　「咳！不想一傍碼頭，目睹白種諸人紛紛上岸，漸漸黑種走，漸漸同種同艙之日本人走，漸漸同種同艙之高麗人亦走。

　　此時舉目四顧，在艙待問供的，只剩我中國之同胞。咳！諸位姊姊啊！諸位妹妹啊！……軒輊厚薄，一至於此？已令人萬分抱怨！若然一樣不來留難，一樣許其上岸，僅僅少差時間，猶可於不平之中稍稍平心。不想關員上船，點驗盤詰，竟無一人不被禁在艙中。直至第三日，十成中有兩成方算無事，四成便押進木屋，四成便原船撥回。

　　「妹先亦在撥回之例，竊不自量，力與爭執道，如謂商人之妻，不應來此，則領事即不應給照，如謂填照不曾合例，本人何自而知之？其咎自在領事，不在本人。咳！諸位姊姊啊！

　　諸位妹妹啊？惟口興戎，妹因此便受有生未受之辱，嘗有生未嘗之苦。至今追念從前，猶覺飲恨含酸，悲腸盡裂！」說著說著，又是淚痕滿面了。

　　旁聽中有人問道：「姊姊爭執的不差，如何會受辱，如何會吃苦，不成彼人竟不講公理麼？」友蘭道：「公理兩字，正與文明一般解釋，是強權的護符，斷非衰弱者所能借口。今日中國之弱如何，理長理短，皆非外人所顧。不然，禁約具在，何嘗有量身囚禁這許多奇聞呢？妹就因抗辯了幾句，關員以為倔強，幾個如狼似虎的關差，前來揪扭。妹喝問何事？若輩謂既不服撥回，便須進木屋候審。咳！諸位姊姊啊！諸住妹妹啊！

　　木屋的苦況，妹在家鄉時已聽鄰婦談及，知不是個好所在，惟念遲早終須釋出，倘得與我夫、我子再見重逢，庶幾不枉此行，便死也所甘心。咳！不想大謬不然，不但不如所願，連性命幾乎斷送！天乎！厄我至此乎！」號號啕啕，哽咽不能成聲。又隔數分鐘，才說道：「妹謂關差，便進木屋，讓我自行。關差不聽，竟爾自船扭上，渾身磕傷了幾處。初猶不知，入屋後，和著大眾席地而坐，漸漸痛上來了。此猶可忍。最難堪者，以女子身雜居男子之中，睡時坐時更衣時，處處分別不清。還比不得船中，無板無門，尚可用布遮攔。此時一身不由自主，便覺鬱火蒸騰，不能止遏。忽然轉念此來何為，不忍不耐，便不免成病，在這不見風日的地方一病，將來不免死，如何得見我夫、我子，又如何慰我兒媳？如是一想，便當軀殼已死，只留靈魂與大眾周旋，平心靜氣，老守關員的查審，希冀查審後便可釋放。

　　「不想一守一月，遙遙無期，想盡方法，要同外間通一消息。豈知被禁之人，例不准通書札，竟也未能行遂。妹默揣情景，此行恐是徒勞，不知不覺，鉤起滿腔的懊悔。不悔受辱，也不悔吃苦，悔兒媳當時再三力阻，說不聽鄰婦講麼，渠夫曾到美洲，尚然會遇意外，姑年雖老，猶自女身，萬一撥回，猶不過空勞往返，萬一也被押入木屋，不聽說是低潮黑暗，極易成病麼？不如出錢請人前往訪查，或稟請縣中行文金山領事，或者也可得個實在下落。妹意請人未必可靠，中國地方官民本非所重，未必肯管閒事，就算邀准，一紙往返，動須輕年，也嫌遲慢，故決計不從。

　　「目前身在牢籠，進退渺無憑准，拋下一媳一孫，輕年弱小，何等可憐？一日十二時，竟無一時不在方寸間盤旋往復。

　　咳！諸位姊姊啊！諸位妹妹啊！從此越想越愁，越愁越悔，不上幾時，遂昏沉不知人事。忽地甦醒，已在船中，身旁有人道，好了，姊已醒了。定睛細看，其人也是婦人，卻又素昧平生，且如何出的木屋，如何上的輪船，恍恍惚惚，無從回想，因而轉問其人。

　　「咳！不想此時便得了我夫、我子的凶問，知我夫於前年查冊時備受凌辱，氣憤身亡，號友昧良，匿不發書，橫相吞滅。

　　我子略聞消息，故於撥回時投身海中。咳！妹自此真為未亡人了！當下悲傷鬱結，亦欲從我子之後塵，以大海為佳城，累被其人所阻，便又昏昏沉沉，連睡三晝夜。」

　　這時四圍雖無大聲若號，惺惺惜惺惺，情不自禁，早已珠淚偷彈，細聲若泣。忽然承塵上巨響驟作，大眾都吃了一驚。

　　內外查視，梁櫞柱礎，紋絲不動，才定了心。

　　友蘭又道：「其人苦苦勸解，說我兩人產業都已拋荒，，真是同病相憐。不過我有夫有子，比姊似勝一籌，姊家中尚有何人呢？妹略告大概，轉問其詳。才知其人夫婦成室美洲，生子方得九齡，上春因事請照挈眷回國，事畢依然同來。關員只准其夫上岸，妻子謂不合例，均須撥回。其夫苦求不得，才將店務招人盤替，一家人依舊同來同往。但匆忙之際，子金不必說，自然無著，成本所收回者，亦不及十成之四。其夫與我夫之號，相去不過二十家，曾經一面。此番又聞人談及妹之蹤跡，假托親戚，代稟關員，帶回中國，妹才得離囚出禁。

　　「咳！諸位姊姊啊！諸位妹妹啊！白種女重於男，彼地為自由平等之產鄉，女權尤為發達，乃同一神聖不可侵犯之女身，獨獨視我中國人以為可欺可侮，諸位姊姊啊！諸位妹妹啊！苟有血氣，誰能甘心？並且彼國既有中國之男子僑居，或母或婦，乃概禁不使往，生生的離人家室，是何人情？是何法律？今日抵制這件事，男子之責任固然不可放棄，我姊姊妹妹所負的責任，也並不輕。

　　「為什麼緣故呢？在外之男子，一時之間，既不能全數歸來，自然必有續往之女人。不趁此時並力與外人爭持，受害安有已時？咳！諸位姊姊啊！諸位妹妹啊！妹一身所經歷者已經如是，尚有不堪言不忍言之奇醜極辱，使我女子含羞飲泣，無可如何，而其禍根都從《工商部或例案》孳乳化生。剛才會長宣言與外人爭例，不廢不解，探驪得珠，固不愧為扼要制勝之先著，倘然能如所願，妹還有一層，要請與外人嚴明要約，例既廢不得再引案。」

　　張氏起問道：「怎還有什麼案呢？」友蘭道：「便是累年被禁、被逐、被焚屋、被傷人種種的舊案了。審時不許有公證人，只供判語不許載之報章，一任關員上下其手。所以例不具者，比之案，例所寬者，又附之案，我同胞遂無一人得出於網之外。並且例之繁苟，眾人猶可得見，案則遁於若明若昧之鄉，雖公使領事，無權得而查閱。故爭改約不如爭廢例，爭廢例並須爭廢案，不如是不足以滿志。

　　「諸位姊姊啊！諸位妹妹啊！我輩今日若同政府通電，同疆吏通書，在中國的舊習，非但無人信從，且將以為蕩檢逾閒，論不定不生阻力。但誰無父？誰無夫？誰無兄弟子女？門內的言論，決無人能相顧問。卻是由家可推之親，由親可推之友，勢雖不可見，力量其實不小。諸位姊姊啊！諸位妹妹啊！其我旅外十萬同胞的耶和華啊！」

　　一鞠躬，一點頭，閃身便要下台。張氏急起，把他雙手執住。

第13回 通別緒且留尺素　鼓天風忽折竿旗

　　友蘭回頭，見是張氏，忙道：「姊姊尚有何言？」張氏道：

　　「斜陽欲落，夜色初生，也須散會了。請問姊姊居停所在，以便造門奉訪。」友蘭道：「妹寓南市，相離極遠，姊姊今夜如無事，願陪回棧，小坐片時。」

　　張氏大喜，當下又宣明幾條會章，另舉兩位副會長，訂定五日後各將運動情形到會報告，再行擇期集議美貨的問題。各事議定，搖鈴散會。

　　張氏邀友蘭同車回棧。懷祖、建威恰猶未歸。友蘭入房，見壁間一幅五人合照的小影，問道：「姊姊也在學堂麼？」張氏道：「是。這幾位都是同學，此番因放署假，才來上海，不久就要回堂。」友蘭道：「怪不得會長一席，姊姊要請另舉。

　　妹原疑心，既已做了開會的領袖，又不肯充當會長，難道是防後患，自占地步不成？原來還要回堂。」張氏笑道：「回堂呢，極早尚有一月，暫當幾日會長，原無不可，但妹既非生長此邦，此番又匆匆假道，發端之始，不過攬其大綱，到實行時，千條萬緒，節目繁多，非熟悉情形者，殆難下手。妹自揣不能勝任，故請諸姊姊另舉他人，若防後患，也不在大眾風靡時出身犯難了。姊姊是移家來滬，還是偶然經過？」友蘭道：「妹有一弟在此經商，偶來小住，適逢勝會，因做個不速之客，把身歷的苦情，借此發表，聊泄數年鬱抱。」

　　張氏道：「我姊妹所遇不幸，丁此屯艱，只有人人都把挑在肩上，百斤不說輕，千斤也不說重，希冀有個挽回。」友蘭道：「想呢，固不能不作如是想，但言之非艱，行之維艱，只好且看後來。」互相感歎了一回，友蘭辭去。

　　張氏獨自一人，覺得寂寞，翻了一本《女界鍾》，借書下酒，正在入神，門環響處，知是懷祖歸來。不想裊裊婷婷，站在身邊，依然是個蘇隱紅。

　　張氏停杯驚問道：「適從何來？」隱紅道：「我來已久，會應家姊姊在此坐談，妹不願多見生客，故此避開。」張氏道：

　　「姊姊既未他行，今日如何負約，不到園中呢？」隱紅道：「妹曾去來。姊姊狂言乍發，雄辯方酣，不欲驟來驚動，一會應家姊姊上壇了，哀情苦語。使人聞之發狂，妹遂趨出，輾轉籌思，才知昨日與姊辯論者無一非誤，明日決計回山，多則兩月，少則一月，仍當出門，願訂相見之地。」

　　張氏沉吟道：「妹學期未滿，尚須重返倫敦，惟遲速之期，未到預料，當在何處會晤呢？」又想了一想，問道：「姊姊能到香港麼？」隱紅笑道：「不要說是香港，即倫敦又何不可去？

　　」張氏道：「先到香港的妥當。」就把陳氏寓處告知，說：「請姊姊先在上海一探，妹他行，便到香港，必可相見的。」隱紅問明備細，也不多坐，匆匆即走。

　　張氏仍是一人自斟自飲，約及戌正，才見懷祖入房，先問一番會中的情形，轉告建威，才來說道：「今日有件奇聞，會中有人談及麼？」張氏道：「是何奇聞，卻無人道及。」懷祖道：「拒約領銜人不是欽幼琛麼？昨日有人前往，告以有人謀害，力勸暫避其鋒。欽君先曾接過兩封信，都說的何人何人閉門設計，將不利於其身，知事有因，今日寫了一封留別書，登在報上，勸大眾俟其死後，仍抱定不用美貨的主意，堅持力爭，勿為野蠻舉動，貽人口實，並將自己日間所到的地方，辦事的時刻，一並登錄，候人下手，你道奇不奇？」

　　張氏道：「真奇真奇，抵制的議論，起自檀香山，辦法亦其所擬，欽君又不過商會中一人，偶然領銜，害彼一人，難道能解我全局不成？」懷祖道：「若輩不如是計算，以為欽君創首，全國受其愚，弄欽君一死，他人將有戒心，不敢復與為難，若輩便可暢所欲為。至於商會中人，卻決無繼欽君起者。其留別書，述及初時合會，都預其謀，及至通電政府，便彼此推諉，不肯首先具名，欽君才挺身而出，足見諸人早有畏難怕事的心腸了。」

　　張氏道：「商會中無人，安知學界中無人，商會學界無人，安知商會學界以外又無人？個人的交際，甲為乙侮，尚有不平之旁觀攘臂代謀，不要說是關係全體，死一欽君，就能遂若輩的私願，有這樣容易？」懷祖道：「觀中國目前的民氣，謂一欽君死，必無一如欽君者起承其後，殆無一人能信此言。然若輩糊塗蟲，所見不出眉睫，遂有這些想頭。並且欽君接的信，還有些運動政府，運動外人的話哩。」張氏道：「既如此，所謂設計謀害者，不過恫喝之詞，欲令欽君自退，決不致見之實事。但為此書者何人？為此言者何人？自然都為若輩所用。若見欽君不為所動，恐運動政府、運動外人的兩層，決不能免，倒不可不防。」

　　懷祖道：「諺所謂狗急跳牆，人急懸樑，若輩正處跳牆之勢，苟可以遂其私，如其願，自將無所不至。建威所以主疏通者，未始非先慮此。」

　　張氏道：「無壓縛猶可言疏通，以先顧內國的商人。一有壓縛，勢必至前定、後定一任若輩之便，講不得不定的兩字了。

　　只有用不用是出於個人所自願，政府就肯干預，也不能家家都走去替外人說法，人人都傳到替美貨推銷。若說運動外人，不過強迫政府罷了。政府權力所不能到，也不愁無辭可復。建威以後也可以死心塌地，不再去說疏通了。」

　　懷祖道：「建威自聞此信，也料到運動政府、運動外人的兩層，遲早總鬚髮見，一發見後，所謂過期不定的一層，無論如何總是空談，抵制的大局，必致深受其害，故已不作疏通之想，也要服從不用美貨的主義了。但我不用美貨，又防外人不用華貨，這是建威千愁萬慮，念念不敢忘的。」

　　張氏道：「古人謂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今從其說，即以若輩所待欽君者，還而以待若輩。懲其敗群之罪，泄我同胞之忿，亦不得謂之過分。但積惡者將自斃，姑且任其自生自滅，只是建威所預慮者勢不得免，將如之何？」懷祖道：

　　「從前所議，自興農牧，自開工廠，為現在、為將來，都是力爭上游的勝算，且俟機會。想建威決要舉行，我輩也略助一臂。」張氏道：「是非我夫婦所能主，須預告本島方可。」懷祖道：

　　「本島自然要報明，才能籌款，但此時且不必急，姑視局勢之進再行定計罷。」一宿無話。

　　明早，建威見了懷祖，就說道：「弟昨晚一夜未睡，想欽君所報告行刺的一層，決然是恫喝了。但恐運動外人，以強力迫我政府，或將商人定而不出之貨，責政府之承認，或將商人出而不銷之貨，責政府之不為保護，政府僅憑唇舌，理雖長而勢不敵，怕還有意外變端哩。」懷祖躊躇道：「是誠不可不防。

　　但若輩刁險若此，蠻橫若此，斷無兩利並存之勢。建威兄有何辦法麼？」建威道：「弟正為不得其策，才致失眠哩。」張氏恰在門外經過，入問緣由，建威一一告知。張氏道：「外交上的應付不盡關乎兵力，形格勢禁，有時亦賴權謀。況且彼國貨銷的少，他國貨必銷的多，一旦以抵制問題釀成意外，莫大的交涉，牽動他國商場，我直彼曲，彼敢犯此不韙麼？」

　　正講得高興，友蘭忽來，張氏趕快接到自己房中，尚未開談，會長處又有密信，交幹事員王韻芳面遞。張氏拆開一看，說是傳聞廈門美領署懸旗之竿，為暴徒拆斷，領事照會關道，嚴詞詰責，似此輕率粗慢，授人口實之舉動，於爭例之前途，太有關礙等話。

　　張氏仰首沉思，約過五六分鐘，才問韻芳道：「廈門有無商會與上海可通聲氣麼？」韻芳道：「廈門商會開辦已久，為抵制事與此間亦時通消息。」友蘭道：「既如是，斷竿警報是從商會來，抑從領事署傳出呢？」韻芳道：「不從商會，也不從領事署，是西報載的來電。」張氏道：「此事如確，關係何等重大，商會中無不報告之理。既尚寂寂，恐有別情。妹意不如請會長傳是廈門，查問虛實，俟接回信，再行商量。」韻芳道：「會長亦有此意，惟與廈門，向無往來，須謀之此間商會，以是躊躇。」友蘭道：「舍弟有分號在廈，待妹囑其電問號友，諒也可得實信。」張氏喜道：「如此極好，事不宜遲，請姊姊速商速發。」韻芳道：「會長也正懸懸，待妹奉陪回號，看發電後，便好復命。」當下兩人同辭下樓，又同坐一部馬車，閃電般飛馳而去。

　　張氏目送兩人，直到蹄鐵聲消，鞭絲影遠，方始回身。劈面遇著建威，動問應、王此來的緣由。張氏悄悄告知。建威道：

　　「原來為此？剛才華字新聞紙已經轉錄，懷祖兄正沒看完哩。」

　　張氏入房，也來閱看。懷祖道：「聞說廈門地方，漳泉兩府人流寓最多，外洋番客亦多屬此兩府人，其於旅外工人之感情，自較別處為勝。不要真正激成事端，把條坦平大道，添出許多荊棘，倒有些束縛手足哩。」張氏道：「商會無信，恐非確報，我已囑應家姊姊傳電去查了。」建威道：「如果情真事確，諸人之暴動固然無所辭責，若是附會妝點，或竟如莫須有三字，故意張皇，外人之用心，便不可測了。」張氏道：「傍晚時廈門總有回電，且看究竟是何情形。」懷祖道：「去電是說明此處麼？」張氏道：「不，由我去取。」便在夾袋內取時計一看，將近巳初。

　　催飯吃畢，先到各處探望一回，臨了會才同會長來望應友蘭。一轉彎，新月映著無數電燈，照耀得大千世界，真成不夜。

　　行近門前，友蘭恰待上車，一眼瞥見，帶笑招呼道：「正要來找姊姊們，去先勞動。」會長問道：「廈門有回電麼？」友蘭道：「有的，到不多時哩。」引進樓上正中客座內坐定，才取回電，送到會長手中。會長閱過，又遞給張氏看。除地址姓名外，只有七個字道：「有因不確，詳另信。」

　　友蘭先說道：「昨日廈門，聞有出口到滬的輪船，看電報似乎先經發信，大約再隔一日，便可接到了。」會長道：「事既不確，因自何來？越發叫人犯疑了。」張氏道：「起在如何，雖不可知，其非廈人之所為，要無疑義。好在一二日即可接信，一接信便可了然了。」因與友蘭訂明會期，分手各散。

　　過了一日，先在新聞紙見廈門商會所復上海學界的電報，也說地方平靖，並無暴動，建威、懷祖才放下心。友蘭恰好如約送過一封信來，正是其弟廈門的號信。張氏自首至尾細細看完，不覺喜動眉宇。友蘭道：「姊姊前日所談第二次的大會，愈早愈妙，妹在此間無多耽擱，能趁回粵之前，躬逢其盛，才是萬幸。」張氏道：「只在此數日間，不至誤姊姊的行期。」

　　友蘭走後，張氏才告懷祖道：「廈門領署的旗竿，年久朽壞，那夜天有大風，驟然吹折，適值抵制的風潮，人心不無憤激，外問以訛傳訛，便疑在暴徒身上，其實並無是事，當不致別生波折。」懷祖聽了，也是歡喜。建威卻默然不語，背手靠在一張椅背，只管出神。

第14回 議疏通中朝騰尺素　掩耳目一紙貼憑單

　　懷祖不解其意，也靜坐不則一聲。建威忽地浩歎道：「懷祖兄！將無作有，訛虛為實，正是阻力的發端。未來事黑如漆，安得復有馮君不惜生命激厲同胞的銳氣呢？」懷祖道：「馮君死矣！同胞之悠悠忽忽依然如昔，即有第二馮君，正恐已死之心，雖有洪爐巨冶，不能鼓之使熱。」

　　張氏接口道：「只看目前的議論，分途歧出，倒不如初時畫一，那些懷挾隱私、掉弄唇舌的，無論言之是非，皆不足道。就是一二主持清議的，也不過以空談爭勝，誰肯從實地上做番事業？浩浩大劫，泄沓視之，怕真無可補救了！」建威道：「且盡我心所能到，我力所能為，以待時機，又如何呢？」

　　懷祖道：「兄言至此，想以獨力經營麼？且請問兄台將如何下手呢？」建威道：「或農牧，或工廠，擇一為之。但本國工人不如居外者之機巧，且弟自彼來，目睹同胞孑身飄泊，茫無歸依，尤覺為之慘傷。故下手第一法，先將失業的工人載之回國。以次及於有業可操者，盡數使之離去。工人去則商亦不得留，工商皆去，則公使領事有如贅瘤，亦不得不改馳他國，彼國受累真淺哩。」

　　懷祖道：「工去何與於商，又何累於彼國呢？」建威道：

　　「華商在外的貿易，小部分是賺外人的錢，大部分還是賺中國工人的錢。工人一去，彼國雖有遍山遍地的金銀，我華商所分不過毫釐的子金，能容若干華商？自然而然要隨工人回國了。工商皆歸，他貨姑不論，試問彼之食物要少銷若干種，彼之行廠要多添若干別種工人？今日罷工，明日又索加佣金，能不受累麼？再加吾祖國諸同胞，人人抱定『不用美貨』四個字，為抵禦外侮無上的勢力。內外一逼，彼何能支？必有低首下心，俯就範圍的日子。那時廢例、廢案，我將何求不得？」張氏道：

　　「工人既先失業，那歸國的川資自然無著，要君代謀，一人需金若干，十人需金若干，推而及於千人、萬人，又需金若干，博施濟眾，願量雖宏，實力可能不可能？就算心力相濟了，十數萬工商，折中計之，已有五六萬工人，決不是一廠一地所能位置。眾擎易舉，獨木難支，與其舉事而無收束，不如且憑三寸舌，鼓動一番，果能將伯一呼，他山來助，才可望有始有終哩。」說得建威十分動聽，拉著懷祖道：「此間富商不少，與兄往訪，看有一二同志沒有？」懷祖也就匆匆隨著建威出棧。

　　撇下張氏一人，形影相對，不免孤寂，便僱車尋到會長處。

　　來客座中，先有兩個幹事員，正拿一張抄稿在那裡指指划划的談論，一見張氏，都道：「姊姊來得湊巧，我們正打算來找呢？」張氏問有何事。會長道：「那班定貨的商人，怪不得日來絕無動靜，原來已運動部中派了一位參議會同商會中人，替他們籌劃疏通的辦法。這張是部中所致參議的信稿，那張是參議所復部中的信稿，姊姊請看罷。」

　　張氏接過看罷，會長才說道：「部稿說有六七千萬兩的貨價，是據商人所報，但六千與七千相差一千萬兩，在商人已不應為是約略估計之詞。復稿先說存貨一千三四百萬兩，定而未到者五千餘萬兩，合計將及七千萬兩，先後相差二千萬兩。揣其用意，不過欲牽合商人的報數，而忘先後之間自相矛盾，豈不可笑？」

　　張氏道：「就妹看來，參議複數既然先後不符，則現定之貨，待至銷動，必且放膽續定，所謂盡銷前定，懲罰後定的議論，皆不過欺人之談。」幹事道：「誠如是，則抵制大局，不且瓦解冰銷麼？」

　　張氏笑道：「尚不至是。定者自定，不用者自不用。我輩無如商人何，商人又將如我輩何？」會長搖頭道：「姊姊這話太托大了。據復稿所查，全中國一年只銷美貨一千六七百萬兩，然照復稿前半的貨價，約夠三年的銷路，照後半的貨價，約夠四年的銷路。從前不定、不用兩層的主意，都從商會發起，到實行時，若輩雖將不定的一層自行破壞，然不用的一層，學界持之甚力，全國和者亦最多。若輩非無聞見，何以加定至三倍、四倍之多，不防銷路的窒塞？自然別有用意。」

　　幹事員道：「若輩不過視我團體有如散沙，必不至人人不用，才敢如此多定的。」會長道：「非此之謂也。凡貨只認牌號，然商人能分，用戶不能分。譬如香煙、煤油，只有幾種，改換已是不難，銷最廣，牌最多的，要推洋布，不能人人都用土布，便受人朦混，也不自知。」

　　幹事道：「現在各處爭約會，都將美貨的商標、印單廣送，照單檢點，若輩如何朦混呢」會長道：「無論全國四萬萬人，不能人人都得那張傳單，就是幾位得單的，也不見人人隨帶在身，隨地對勘，有什麼不好朦混呢？既好朦混，行商倘然略略有些折扣，販商自然要貪目前的小利，既貪目前的小利，自然要三倍、四倍加定了。總而言之，華商安貨，已夠三年、四年的銷路，則三年、四年中我雖不買、不用，在美要無所傷。抵制大局，從此搖動了！」張氏太息道：「好新則厭故，安常則憚變，今日要人棄洋布用土布，其勢萬萬不能。只有自拓洋布的製造廠，或就門面，或就兩邊，別加符號，使人易於識別。

　　再聯合各地的會友，普勸眾人，改用本國的貨物。若然眾人都能信從，此事便易挽回。但不知姊姊等肯贊成此議麼？」會長欣然道：「自興實業，不但可謀持久，並可永杜漏卮，極願贊成的。但一二人之力能有幾何？自須另開一會，勸人分任。且妹所接各友的報告書，本須當眾宣明，姊姊看是何日相宜呢？」

　　張氏道：「會友大半是在學堂，非星期不能有暇。好在相去有三日，便在星期舉行罷。」因擬一張傳單的底稿，用印刷器立地印了四百張，交幹事員分投去送。其時報時鐘已報戌初，會長堅留張氏小飲，直到子正方回棧房。聽懷祖正在建威房中談論，自覺微酣，不去驚動，便先靜坐養神。漸漸睡魔來擾，有些入定模樣。

　　忽然聽耳邊似有人聲，張目一望，正是懷祖，連聲歎氣，道：「今日與建威連走十餘處，都是空勞往返，並且還得一信，南北節度，都已行文令禁各會集議抵制，怎不叫人喪氣呢？」

　　張氏道：「禁者自禁，不用者依舊不用，政府其奈我何？但須人人激發天良，默相領會。阻力之有無，可一概置之不問。」

　　懷祖道：「僅僅國內之阻力，原不過一紙文告，不至真到自殘同種獻媚外人的地步。所難者，農牧工廠不能興，路礦大端尤如夢想。其始則內資日絀，外資日溢，其終必至內權日削，外權日張。生計之競爭，直將一敗塗地了。」張氏道：「今日所與諸人往復者，究竟是何情形呢？」懷祖道：「大半是聞廢例兩字，先已掩耳疾走，不容人再講下文。小半是或約可例，本都不甚了了。也就附和道是。等聽說興農勸工這些話，卻就有了議論，說中國工價雖賤，工人極會偷懶，兩天只抵一天，所以製成之件，不能不求善價，偏偏又粗又笨，不及洋貨的精良，買客斷無丟了好的不要，來買壞的。買客不買了，存貨不存錢，日久或霉或朽，必至一錢不值。這種包定折本的買賣，誰人肯做？若說種田，江浙人也算精明了，一年忙完四季，才將將就就顧了一家。養牛養羊，蒙古人的本行，幾見有發大財、擁厚資的人？既然不得發財，誰肯花著偌大的本錢，去做茫無把握的事業？並且還有一件極難措手的，是請朋友，尋常小小一家店舖，尚且千難萬難，不要說大來大往，可容易托人麼？兩位不看蹇老先生，現在的赫赫，再隔數年，便好見他敗象了。

　　「我同建威聽似無理，又似有理，因竭力剖解。那知路是越走越差，話是越說越遠，竟道如今物力艱難，誰有餘款？能做什麼大事？兩位可知道，中國的路礦借洋債遲早總可收功，招華股，若無影附的洋款，便永無成日。難道偏是洋人有錢，華人無錢？其實華公司中，股東相並經理，經理又想欺股東，到底股東無權，經理有權，只好忍氣吞聲，受盡經理的欺侮？

　　歷來榜樣已是多多，待從何處去招股份？若說獨創一業，我輩資本不多，本等生意，尚且不敷周轉，萬萬不能兼營他事，只好讓兩位獨為君子了。建威彼時尚想再與爭辯，我見其不可以辭動，不可以理喻，才勸建威辭出。不想行過石路，陡有非常怪象刺入眼簾，建威幾被氣絕，我亦為之憤懣到十二分。」

　　張氏道：「是什麼怪象呢？」懷祖道：「胡禮號衛生衣不是美貨麼？一條石路兩旁，無數的地攤，都堆了這件東西，高聲喊賣。我平心一想，早間曾聞商會中已有人決議疏通，凡在限期以前，不論何貨，概予行銷，又議了兩條識別之法，或者因此才有人敢當街明賣。因而逼近一看，誰想絕無憂。心知這事不妥當了，又約建威回到大馬路，去查出售美貨的店家。咳！

　　怪象中之怪象，商會中人真不知如何窮思級想，得了這等計算，幾乎要以一手遮盡眾人耳目。那班商家也就大書特書道，是國人公認。你想這種茫無限制的疏通，不是破壞是什麼？」

　　張氏笑道：「說了半天，究竟怎樣的辦法，還沒說明，知道誰非誰是呢？」懷祖恍然道：「我亦有些氣糊塗了，沒先把話說明，先下斷詞。原來商會發了一張憑單，各家把來貼在玻璃窗上，便算是前定的符記。可知逐件蓋個硬印，尚怕描樣私雕，把後定的充作前定，不要說是小小的軟紙，又不隨貨黏附。以後窗內之貨售盡，再運若干置於其中，還有誰人能指他是後定麼？」

　　張氏一聽，也覺憤憤道：「有限制的疏通，尚覺得不償失，無限制的疏通，何不竟行解散？還裝什麼假面？原來若輩奸商，竟有這般運動力。部中諸官也只顧商人的貲財，不顧工人的生命！咳！大勢至此，必無可為！我輩終日勞勞，即有萬分之一如意，也終不能圓滿了。」懷祖道：「難道部中諸官，已為商人之助麼？」張氏道：「可不是？我在會長處得見兩張部中同參議往返的抄稿，疏通之議，竟從內發，可怪不可怪呢？」便前前後後，細細講了一通。懷祖搓手道：「會長所論，妙入淵微。我想內地貨物，都由上海轉販，能由學會中力勸內地諸商，令其停販美貨，改販他國之貨，以供市需，諸商魄力既無滬商的雄厚，膽力自亦不如滬商，並且運販出入，不似上海散漫，調查也較便當，比勸用戶似乎直截許多了。」張氏道：「是亦一法。開會那天，我當宣告會友，請其分函親友，即有阻力，內地只得一重，比不得上海卻有兩重，似乎有個難易的分別。」

　　懷祖道：「合眾營業的一層，我與建威已經失敗，要仗女將軍的運籌決勝了。」張氏搖頭道：「初聽會長贊成時，我卻不無希望，如今想來，恐是鏡花泡影，茫無憑准。」懷祖驚問道：「是又何為？」張氏道：「中國財政之權，操諸男子，不操諸女子，即有俗所謂私房，不過歲貯月積，雖多亦復有限。

　　偶然做兩件買賣，猶不為難，真要合一大公司，興一大利源，非得之於男子，其力斷斷不及。現在男子之有富名者，既然互相推諉，又明說讓人之為君子，不恥自居於小人，其決不肯輕破慳囊，固已不言而喻。即此證彼，即少觀多，恐女子之所贊成者，歸而與其父兄或若夫謀，必然拒而不許，豈非空費詞說麼？」懷祖沉吟道：「以事勢言，固將不免，但使建威得聞此說，又不知要添幾許愁緒哩。」

　　張氏正待應聲，只聽窗外平起一陣大風，龜鳴鯨吼價，四圍屋宇頓時震得旋天轉地，兀兀兀響個不住。

第15回 天降之殃竟夜波濤聽澎湃　女兮何恃一宵情話自纏綿

　　風聲一過，電光三閃，平地起個霹靂，屋簷四角，頓時無數的瀑布，懸空下瀉，地溝中宣泄不及，一霎時盤滿庭心，漸漸衝進房門。樓下寓客的牀榻，在水中央，都不能安眠穩臥，這還是件小事。聽風聲越吹越緊，雨聲越下越大，水勢便不知何時始退。又有人記起今日正是大潮的汐期，趁著風威雨勢，外江內溝，自然同時暴漲。萬一繼長增高，滿房的箱籠雜物，不免都要打潮。

　　只聽一片聲嚷著茶房，亂哄哄都望樓上搬來。懷祖夫婦本未就寢，揭簾出房，看建威負手立在欄杆邊，挨上問道：「兄也沒睡麼？」建威縐眉道：「今夜風狂雨驟，江中海中，不知要壞幾許船隻，要傷幾許生命，思之心悸，如何睡呢？」張氏指道：「那邊堆滿了物件，那邊站滿了男男女女，只這棧房，一夜中挨挨擠擠情景，已是可憐哩。」懷祖道：「英界地形低似法界，各處貨棧此時想都積水，若不速睛速退，貨物必致霉變。」建威道：「可不是哩。但聽這風聲雨聲，夜中決不得停。

　　」張氏道：「鍾上針指寅初，再隔一時，也可天明了。」建威道：「夜色已深，我們雖不安睡，靜坐片時，養一養神，方不致過於疲倦。」懷祖道：「好。」便同張氏回房。

　　建威絕早冒雨踹水，孑身出門，午後來尋懷祖，已不在棧，一抹地走轉，直到跑馬場，才見夫婦兩人，同坐一部亨斯美，觀海不足，來看這一窪淺水。

　　建威叫道：「懷祖兄！你真會自尋快樂呢。」懷祖回頭，見他渾身拖泥帶水，笑問道：「兄如何這等狼狽？」建威道：

　　「話長哩，停會細談罷。」各轉馬頭，踐著細石，一步步顛將回去。建威更衣易履，又洗過臉，吃了幾杯熱茶，才告懷祖道：

　　「早上出門時，安步當車，先過洋涇橋，直出法馬路，看中間稀泥滑㳠達，稍有點水痕。望東到外灘，又從外灘進英馬路，高高低低，一尺二尺不等，竟無一處無水。才僱車到虹口新閘，四處相望一遭，順便去看幾人。談起此番大水，尚是六十年來第二回發現。沿海沙地田廬人畜，漂沒的不知其數。江中大小船舶，斷鏈走錨，撞沉碰翻，也傷了好些人，岸上堆棧，受潮各貨，約計要值一千三四百萬兩。現雖有人創議疏通，然學界中堅持不用不買，極力鼓扇，與商界為難。將來因潮漸霉，因霉漸毀，商人血本，豈非盡付東流？定貨一到，無銀應付，後患殆不可測。

　　「又取一張日報，指著蹇參議所復部中的信道：君試想已到未到，合計如許巨資，本不應令其懸擱。目前天災流行，義賑諸君方籌銀籌米，贍恤被難的窮民，然不從商家著想，何處籌巨款？商家若自顧不暇，又安有餘力，可以舍已耘人？故無天災，已亟需謀疏通，才能保守商場，有天災，尤亟需謀疏通，才能兼顧災民。君自海外來，與商界學界都不容心，能為魯仲連替兩面解紛排難麼？

　　「弟謂其人道：拒約領袖主改良，爭約學會主廢約，與鄙人所持之宗旨皆不相合，不相合即難相入，如何能為調人？且商家現存之貨，照蹇參議所查，通年約銷數，西八月以後，應再存六七百萬兩。目前計價，乃至千萬以外，豈非一半之貨，已應歸入下年。雖說預為儲備，以防市情之漲落，也不應於上年前四月間，存至強半有餘。昧良取巧，乃至於此！這次風潮，正由人力不以施，假手於天，以為儆戒。鄙人如何肯為調人？

　　其人聞言，忸怩不能答，施又強辯道：君毋信學界之讕言，二三商人猶無能聯為一體，全中國的用戶保等散漫，真能萬眾一心麼？說時容易，做時恐就艱難了。弟怫然怒道：君亦中國人，乃敢薄視中國人，是何可忍？且試問現在美貨，商會中不定有疏通之法麼？究竟賣者幾家，買者日有幾人，兩相比較，便可知此番團體之堅不堅，人心之死不死，何用輕唇舌，好為非薄？

　　「其人忽又裝出惶恐的樣子，吞吞吐吐說道：正為買者日少，商力恐不能支，才想求學界中人暫斂言論啊！弟歎謂之道：

　　「言論為人之自由權，或止或發，憑乎一心。畏人而不言，與哀人而不言，為情雖異，喪權則一。學界中辨之必明，必不致輕為動搖。君輩果情不能已，鄙人卻有兩法，任君輩所擇。其人喜問道：肯代謀疏通麼？願聞其詳。」

　　懷祖愕然，便欲詰問，張氏止之道：「且聽建威說明了再辨不遲。」

　　建威道：「懷祖兄勿憂，誠行弟之兩法，於抵制有百利而無一害，無奈已成空言。弟初謂其人道：美之貨不盡銷於中國，歐洲日本何地非其市場？君輩暗中運動日本歐洲之商人，以現定美貨，略減原價數釐，請其轉售，即以買貨之資，還而如價買彼之貨，一出一入，彼已有利可圖，君輩雖薄有所耗，然將來貨擱不銷，棧租拆息虧數諒不能小，何如急謀脫手，內保成本，外又不開罪於社會之為得策呢？

　　「其人道：日本歐洲所銷的美貨，年年亦有定額，不能無故驟增，彼之商人如何肯認售呢？弟道：合一則多，分為數國，則所增正自有限。君輩尚可與之約明，請其電告本國，此處多定，即於彼處少定，若再為難，料想三數年中，我中國之實業未必興起，君輩又何妨許以後來銷貨之利益？彼之商人知我所求者只一年之事，彼之所利者將兩年三年而不止，未必不能許我。

　　「其人搖頭道：許我猶可，因此開罪於強國，要非日本歐洲商人所樂為，君此法不可從，願聞其次。弟道：次策非始甚不利於君輩，其終則大利為君輩獨享，但恐君輩始終不我從。」

　　懷祖道：「兄究竟如何設策？怎麼不利於先，能有大利於後呢？」

　　建威道：「弟勸其人邀集商界學界兩類人會議，設一大公司，公舉數人總理，凡上海美貨，不論已到未到，均令減成買入，由公司逐件蓋用硬印，匯總批發。」懷祖道：「且慢，六七千萬之本銀，兄將何處籌措呢？」建威道：「各號賣與公司，現貨少，定單多，公司與各號，亦不用現銀，而用股份票。譬如定單值銀一千萬兩，公司即出九百作一千之股票，交各號收執，貨到時仍令備銀出棧。如此於商人豈非甚有所不利麼？卻是每千一百之虛數，公司必從賣價收回，即以之制物植產，另再計數填票，分給各號，從此各號又為新廠地之主人。將出產日多，銷路日拓，所有餘利，不歸主歸於何人？歸主則不歸各號又歸何人？豈非可以獨享大利麼？」

　　懷祖道：「兄所談總不離疏通，豈至今尚為商人顧慮麼？」

　　建威道：「有限制的疏通，與無限制的疏通，自有分別。且能借此以興實業，於持久之策，不為無裨。無奈其人以為後來之利，總屬渺茫，目前每千先受百兩之實耗，此策又斷不可從。

　　弟因不復多談，辭赴酒肆，自斟自飲了半天。又到茶樓品茗，忽在新聞紙上，見有一件奇事，兄可知這事如何起因？原來禁演說，阻抵制的告示，是燕雲節度主謀，惱動一位大俠，前往行刺，誤入文案房，為人所捕。」

　　懷祖擊掌道：「這人胸襟膽量真也不小，可惜一擊不中，先要把一顆好頭顱輕輕斷送了！」建威道：「弟初亦作如是想，及看下文，那知刺者出奇，被刺者更出奇，竟自開門解放。」

　　懷祖直從椅上站起來道：「燕雲節度本負盛名，即從這事揣想，其度量也非常人所及，如何一時糊塗，又與全體反對？真令人無從索解。」

　　張氏道：「戟門深阻，宿收森嚴，行刺非其所懼。若然取怨外人，責言日至，頭上猩紅孔翠，便怕不能安穩。今之節度，誰無此心？只看那年立約互保之疆臣，表面上說為民命，願其本心，也只為功名而起，有什麼難解呢？」

　　建威道：「俄之尼古喇士，不斃於虛無黨的炸藥麼？刺客之可畏，不自今始。坦然釋放，怎能不服其度量呢？」張氏道：

　　「蘇菲亞之類，中國今無其人。若說一刀一槍，即我輩尚不知畏，況彼身為節度，左右居處，在在有人防護麼？」建威方始無言。

　　茶房送進一封信來，拆開看時，是會長因事來邀，張氏匆匆坐車而去，至晚方歸。第二日下午開會，張氏直到散場，回告懷祖道：「會長已彩我議，將下手方法透澈宣明，會友都已贊成，願任運動。」懷祖道：「單任運動麼？也有幾人能醵貲營業否？」張氏道：「只得十數人。此外，當學生的尚權力，當教習的類都孤寒，自然只能運動別人，不能反求諸已。全會三百餘人，不望盡數，有一半得手，便可創立規模了。」建威聽說，也是歡喜。問張氏道：「約在幾日，可得會友的報告？」

　　張氏道：「想應陸續而來，不能拘定日子。」建威道：「此會倘有成議，我願以家財一半附屬其中。」懷祖道：「弟有時雖不能專主，然必盡力以助其成。」

　　如是連守五日，建威天天只催張氏去探消息，不想絕無影響。那天晚上，建威覺得枯坐無聊，約懷祖同到劇場聽戲，未及兩出，又覺厭煩，懷祖無奈，陪著回寓。聽房內有人說話，正是會長聲音，建威不知不覺，竟自止步。

　　只聽會長道：「運動的無成功，還是在人意中，自允醵貲者，不日便已反覆，真正出人意外。」建威愕然，悄悄問懷祖道：「兄聽清楚麼？可奇不奇？」懷祖略略點頭。又聽會長道：

　　「妹當時有些氣憤，詰問諸友，要令講明緣故，咳！等諸友一說，卻也真難相怪了。」

　　其時張氏側耳諦聽，門外建威、懷祖也自屏氣息聲的靜守。

　　會長連著說道：「諸友言，雖有此私蓄，然都存之夫婿，有的又須請命姑嫜，不能自由自主。初時應允者，為屬固有之財，並非取之公中，自不致橫相阻撓。誰知歸謀之室，不以為創舉之事，男子尚受人侮，每每無以善後，便以為經商服賈，非女子所應為，必致招人姍笑。眾口相合，一人便覺勢孤，不能相敵。尚有數友，已與家人同化，索性不來回復了。」建威聽到這裡，氣得雙手如冰。又聽張氏道：「我姊妹生在中國，享不到絲毫權利，一舉一動，都要受人監視，聽人束縛，妹早料有一著，也不怪幾位會友食言的不是。但擔任運動的姊妹究竟如何回復呢？」

　　會長道：「姊姊還待問哩。內受家庭的唾罵，外受親族的譏諷，無一人不來揮淚訴冤，倒使妹幾乎置身無地。」懷祖悄向建威道：「兄聽清楚麼？照這樣說，中國女子的苦情，正如蠶繭，一層深一層，豈不可憐麼？」建威道：「兄且低聲，會長還沒講完哩。」

　　只聽說道：「那些唾罵的，無不過說女孩兒家，只應謹守閨門，不該為讀幾句書，認幾個字，便也學著洋派，預聞外事。

　　那些譏諷的，不過說中國以前借著開礦造廠立公司的名色，到處騙錢，卻還只得幾個男人，如今翻新出奇，女娘們也和在裡間混鬧，還成什麼世界？姊姊請想，有這兩種議論，諸姊妹雖有粲花之舌，也不能輕下一辭。運動兩個字，只索付之夢想。」

　　張氏道：「從此看來，當時提倡廢例的一層，諸姊姊之在家中，怕也受些鬱氣了。」會長道：「這卻不曾，來妹處報告的，人人都有喜色，那天會中，妹才敢表明全會贊成的這句話。

　　如今推想，怕其家人並非出自真心，不過覺得無關得失，便隨聲附和，等到要他挑上一副擔兒，頓時本相皆露。這是中國人通病，姊姊可不必因後疑前呵！」張氏歎道：「男子不肯擔責任，女子肯擔，偏又力與心違，大勢將不可問了。」

　　會長忽然嗚嗚咽咽，掩面悲啼，把門內張氏，門外建威、懷祖，都吃一驚。

第16回 莫慢潮聲聽歇浦　且將歸思問珠江

　　會長嗚嗚咽咽，掩面悲啼，張氏再三問其緣由，半晌才答道：「妹幼失怙恃，鞠於祖姑，年十八而嫁，嫁不兩年，即喪所天，遺子未週歲，呱呱在抱。於時憔悴哀傷，幾欲以身從我夫於地下。繼念此一塊肉何所托付，因而忍淚銜悲，以舌耕自給，至今又七年矣。兒未十齡，家無擔石，空抱宏願，無所發舒，聞姊言剌我肺腑，以是悲耳。」

　　張氏歎道：「如姊所遭，可謂極人生之不幸□然投身教育，能破作惡俗的人民，養成嚴格的國民，自今以往，有新英雄，有新豪傑起而造福於世界，使人指而目之曰：是某某氏這學生，姊之名榮矣，姊之功亦偉矣。目前境遇，要不必置之懷抱。」

　　會長收淚起謝道：「姊姊良言，開我鬱結，自此便當專誠一致，調護我所親所愛幼稚之生徒，不復作尋常兒女之態。」

　　建威悄悄對懷祖道：「慧劍一閃，立斷情絲，尊嫂可謂能言，會長亦可謂善悟呵！」懷祖正想答言，聽腳聲，張氏已在送客，便避到一邊。

　　停回，張氏走入建威房中，說：「數日所盼，已成畫餅，請問建威先生，應再如何決策？」建威道：「機之已失，事無可圖，然我不能強人必為，人亦不能強我必不為，拼破一家，爭寸便寸，爭尺便尺，此外別無計較。」懷祖道：「以兄之願，雖十倍兄之家財，不能完善，與其貽後來之悔，不如於事前遲徊審慎，猶冀得有一當。」建威道：「弟非不知吾願之太奢，然廢例即少贊成，即使將約文改之又改，以至萬分如意，我僑外之同胞禍根固在，後患方長，除運載回國外，殆無善策。回國後不為別謀生計，亦非圖始圖終的長算，雖知其難，不可以已，懷祖兄究以為何如呢？」

　　懷祖道：「一人川資八十元，五六萬人已須四五百萬元，再加相地造屋，購機置械，與五六萬人之生計，欲以獨力恢此遠模，弟恐辛苦徒勞，實不敢為許可。」建威沉吟數回道：「弟有自置輪舟，附屬公司行走，倘收歸應用，不過空費數月的薪糧煤炭，較出資附乘他船所省何止十倍？便以腳價所餘者，或開十數處小廠，或興一二處大工，足可收容二三萬人。」

　　張氏笑問懷祖道：「建威先生所為同胞計者，可謂至誠，我輩理無旁視，也應馳告本島，急速請命了。」懷祖道：「日來所見所聞，無處不令人灰心，他鄉雖樂，不如釣遊，我便欲乘風歸去，建威兄能泛舟大海，移家小山麼？」建威笑道：「好！好！弟以兼善為志，兄乃以獨樂導我，相去霄壤，不如各行其是罷。」懷祖聽其語意決絕，一笑趨出。

　　明日會面，也沒提昨宵問答，依舊相同出入。那夜歸來，見桌上堆了幾件信札，張氏正低頭伏案，似在繕寫回書。懷祖道：「何處來信？可是會中的麼？」張氏道：「不是。這是陳姊寄本島及倫敦諸人的信，輪船買定，房屋碼頭都已點交。船長意思，首次開輪，要待君到港舉行祝典。這是南先生的信，省門不甚如志，香港竟爾被禁，但語焉不詳，不知究竟如何。

　　陳姊函中，於抵制事索性隻字不提，尤為咄咄怪事。圖南先生為省澳鐵路，又同去非趕赴澳門，據雲公司舉祝，也須來會哩。」

　　張氏一面說，懷祖一面看，待都看畢，問道：「你可是寫的陳姊回書麼？」張氏道：「不是。今午友蘭姊送銀貳千兩助入會中，我把會長所談諸友報告的情形，同建威先生現在的籌劃告以大概，請其暫時收回。渠再四不肯，說明後日便須回澳，鄉居幽僻，消息遲鈍，倘建威先生一旦定局，渠無所聞，必致誤事。我因告以我輩在此，也無久留，渠如堅欲捐助，且俟我商之建威先生，再行訂定，渠始勉強收回。不久便接陳姊信，懸揣君意，必如船長所請，因作書致友蘭，想請待我同行。」

　　懷祖道：「友蘭助款，此時收之無名，建威必不肯允，幸已收回，無須再提了。開輪祝典，我固不容不往，但如與友蘭同行，有無不便麼？」張氏道：「我想並無不便。友蘭姊肝膽過人，與我情意又十分相合，任其埋沒窮鄉，我意頗為不忍，只不知其媳為何如人，故至今不敢以蹤跡輕告哩。」懷祖點頭道：「是。」又道：「陳姊此信卻不能不告建威，同舟而來，恝然分別，未知建威能不阻我否？」

　　想了一想，袖書走到對門，看建威手持報紙，正自入神。

　　便問道：「有何新聞又鉤住我建兄神魂迷若醉？」建威聽有人聲，歎了幾口氣，把報紙丟在半邊，回身向著懷祖道：「抵制抵制，文明文明，遇著刻深的鍛鍊的批評，都成了匪人了。」

　　懷祖詫異道：「兄言為何，非我所解。」建威道：「諫垣中有人特上封奏，請禁拒約，其措詞，一則曰宵小，再則曰暴動，三則曰釀交涉，意所盤旋，不過希冀一紙詔書，為二三商人得一解圍之妙用，朝廷不察，居然傳旨通行。雖叔季之時，具文多，實事少，然在不明事理的，以為政府不與外人爭，民間之奔走議論徒為多事，自此無形中便要生無數障礙，抵制前途，尚堪復問麼？」

　　懷祖道：「前數日曾聞彼國行文，謂我集議不用美貨，禁止交易等事，有違約章，並有致失應得之權，本國政府不擔責任等語，已微露恫喝之意。大約今日之旨，半採風聞，一半不由外交上的作用。只是這御史也有耳目，也有心肝，不應更上此折。即使為人所動，貿然具奏，亦不應如此措詞，駭人聽聞。台官為風節所自出，尚然不為鳴鳳而為怪鴟，碌碌食肉之諸公，復何足道？建威兄！弟只於此數日間，便同內子赴廣，不願再居海上了。」

　　建威失驚道：「吾兄何便思歸？須知朝旨雖嚴，已經聯合之團體，必不致因而解散。言官懷私挾詐之妄談，尤不足代表輿論。我輩雖事事失敗，然竭口舌手足之力，猶冀有萬一之得，倘便舍之而去，三月來之勞勞，豈非曇花泡影麼？」懷祖道：

　　「兄言誠然，弟所以欲行者，不盡由此。兄曾接圖南書否？」

　　建威道：「有的，也不如意，兄難道想為圖南之助麼？」懷祖道：「舍兄於此，而往助圖南，非弟之所忍。為今日陳姊有書，弟卻不能不行。請兄一閱，便知其詳。」建威將書閱畢，笑道：

　　「當是什麼要事，原來以司中要舉祝典。有船長在，兄可到可不到的。並且還有一說，公司是兄一島的事，抵制是我一國的事，二者相衡，孰輕孰重？公司已成之局，抵制正在艱危困阻的時節，二者相較，孰緩孰急？兄既為社會自獻此身，萬不可中道沮喪，遽謀引退呵！」懷祖道：「有濟而去，與無濟而留，其失維均。請問建威兄，今日之事，猶能有濟否？」建威沉吟道：「難則難矣，或不至於絕望。」

　　懷祖道：「弟試與兄逐層往復，兄不嫌其瑣瑣否？」建威道：「理愈辯則愈真，何嫌其瑣？兄試道來。」懷祖道：「第一，例與約之爭，兄所主持者，以為禁例不廢，約之或廢或改，皆無當於利害之數。而今則不界多數主廢約，商界多數主改良，信兄之說者不過二三私交。兄以為將來言約者勝，抑言例者勝？」建威道：「主爭約者，人數何啻萬千，主爭例者，人數不過二三，至寡如何能敵至多？不言而喻，是言約者勝。」懷祖道：

　　「然則為例一層，兄固可以絕望。第二，不用美貨與疏通美貨之爭。兄始主疏通，後見定貨違於年額，亦反而主不用。然主不用者，運動及個人，主疏通者之運動，內而中政府，外而美政府，皆將無所不至，今固已端倪。兄以為將來運動個人者勝，抑運動內外政府者勝？」

　　建威道：「政府雖有強權，不能遍及個人，以弟度之，上海之源雖不清，內地之流則自今已絕。將來運動個人者勝，運動政府者將不敗自敗。」懷祖袖出一稿道：「請兄試閱一通。」

　　建威接過，看是蘇州商會上商務總辦的信稿。大意謂存貨過多，求請疏銷。商之拒約處，亦以為然。擬派人赴滬，查探疏通約辦法。不覺拍案道：「拒約處不從學界發起麼？上海現在茫無限制疏通，也可採用麼？咳！蘇州學界，原只聽商會的牽制，可謂卑鄙，可謂無廉恥！」

　　懷祖笑道：「請兄勿詈，弟為此已調查一番，拒約處不但未允，並且未聞此說，是商會妝點以期聳聽的。只是蘇學界的名譽，於此信極有關係，想不久也應開會自行表明了。」建威道：「如此還好。」懷祖道：「但既有此書，上海之源不能清，內地之流亦必不能盡塞，久而久之，境守情遷，恐更無人理會了。」建威道：「用戶不用，則或行或店、或多定、或少販，皆將受累，兄無以為過憂。」

　　懷祖道：「兄未聞爭例會長之言麼？香煙等牌，至簡而易認，洋布種類既多，牌號又各不同，用戶安能分別？以是思之，單抱不用主義，而無不定者以衛其前，竟非制勝上策。」建威道：「是呵！我輩所持華用華貨的兩著，萬不可速行預備呵。」

　　懷祖道：「第三層便是這兩著了。爭約的風潮洶湧，及於全體，談實業者，絕不聞有人附和，即我輩所圖者，兄與弟既失之男界，內子與會長又失之女界，兄以為將來華用華貨，華定華貨，還是空談，還是真有實際呢？」建威默然，良久良久不能回答。

　　懷祖撫掌道：「無待躊躇，不過空談罷了。此三層為本題之主要，餘外枝葉，殆不足辯。然既由今度後，皆知其必不勝，我輩留此，又復何為？弟不但自行，還要約兄同行。」建威俯首沉思，忽然起立繞屋巡行，連走幾個轉身，才道：「即此捨去，弟心終覺不平，請以三日為限，當竭我所能為者，視其有效無效，再定行止。」懷祖道：「兄之行止，原該待兄自決，但弟三日之後，如有便輪，定須起身的。」

　　從此夜起，建威每每一人絕早出門，深夜始歸，也不與懷祖多談。張氏已與友蘭約定。懷祖發過廣東的回書，一人無聊，便堂至雅仙劇場，與園主陳钊泉敘話。見其清苦萬分，贈銀三千金，勸其改良班本，重整旗鼓。

　　第四日早，張氏因本星期又是飛鯨的班期，便往會友處辭行。懷祖在棧，略略歸檢行李。近午時，見建威垂頭喪氣，直走入房。明知已打絕飯了，慢慢過來問道：「建威兄所圖如何？

　　」建威顰蹙道：「總而言之，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兄毋細問，弟亦不願深談，後日飛鯨班期，與兄同行便了。尊夫人可是到會友處辭行麼？」懷祖道：「是。」

　　且說張氏各處辭過行，才到會長處來。會長道：「此會持理極真，無奈為改良勢力之所屈，本已不能持久，姊姊一行，勢必風流雲散了。」張氏道：「妹之初意，本不願半途輒止，無如事勢至此，雖有蘇張之舌，不能使已死之人心重行甦醒，才忍心決志，與我諸姊妹作別。然二三知已，印影在胸，萬里天涯，正不知如何自遣哩。」會長道：「妹性孤耿，不合時宜，故此間親舊雖多，形影之間也只自憐自愛。自見姊姊胸襟之闊大，器識之宏遠，不覺五體投地，傾心誠服。若非迫於家累，便當相從，作數年汗漫之游，借以常相把晤。」

　　張氏忽然心上一動道：「姊姊普通學已經完備，又能兼通英文，何不出洋遊學，補習專門？令郎雖幼，也可入小學堂，不須憂慮的。」會長道：「妹亦久有此心，一層學費無從籌劃，二層小兒如進洋學堂，恐將荒廢國文。坐是蹉跎，不能自主。」

　　張氏道：「姊姊如決計出洋，學費妹可代謀。倫敦那邊，已有好幾位姊妹先在留學。姊姊無暇，令郎的國文，也可代為指點。」會長大喜道：「如此承情之至，妹即今便將教習一席，別延替人，准要追隨驥尾了。」張氏道：「姊姊即已決定，尚須收拾行李。妹不久坐，後日遣車來迎，即在舟中相會罷。」

　　當下辭回棧中，知建威依舊同行，笑向懷祖道：「我女友已有兩人，君尚只一建威先生同來同往，足見鬚眉不如巾幗了。」懷祖啞然失笑道：「我誠不意祖國之真男子竟無幾人，豈非怪事麼？」說完，便到招商局定了三個房間，過兩日陸續下船。

　　中途忽遇風暴，連走一星期，才到香港。僱了挑夫，徑進公司，迎面撞著胡三麻子，拍手狂笑道：「這兩天幾乎把陳大嫂急煞！好了！朱先生來了！夏先生，你可是嫌冷靜，又同了來麼？這兩位貴女士又是誰呵？」

第17回 此地何地予欲無言　為人在人卿乾甚事

　　胡三麻子見懷祖同著建威，又有幾個女人走進公司，正在慇懃致問，並謝承招，因在新加坡收店來港，絮聒了一回，後面陳氏夫婦聞聲出來，先接張氏等入內坐定。

　　張氏指告陳氏道：「這是友蘭姊應氏，這是侶華姊氏，正是我們爭例會的會長。這幼年便是侶華姊的玉樹。公司祝典何日方開？倫敦學堂何時可以成立呢？」陳氏道：「本島續派四十人，已到倫敦。公司內划出十間餘屋，作為學堂，教習先即聘定，船長來時，已經開學。這裡祝典總在此數日間，等大哥再定罷。」

　　懷祖也在外面，指告建威道：「這是我們船長汝念祖，現在公司的總理。」念祖問些上海的情形，又同建威談些美洲的故事，才告懷祖道：「十月朔日為開輪第一日，距今尚有九天，兄嫌其遲麼？」懷祖道：「不遲不遲，諸事都妥貼麼？」念祖道：「都已妥貼，圖南先生處也經發書知會，大約早晚即可到港了。」

　　建威道：「圖南來書所述省澳抵約的風潮，寥寥十數言，又都是些淒音苦語，於事首尾略而不詳，念祖兄亦有所聞麼？」

　　念祖道：「弟奔波海上，於此不常往來，更不能為兄台詳告了。」三麻子拍著手擊著膝道：「我是個粗人，不懂什麼文明不文明，也不知道什麼抵制不抵制，只知道待我好的我便同他親熱，待我壞的我便同他疏遠。我做中國人，就說中國語。助我的便是好人，禁我的便是仇人。」阿金道：「可不是哩，他們沒受過工人的苦，只當傳來的，多半出於捏造，叫他自己去嚐嚐，怕早沒命了。」三麻子道：「中國人的性命，中國人尚且看得輕，無怪別人更看得一文不值了。」懷祖笑道：「你兩人一吹一唱，合著圖南的信，好像從一副印板印出來，可知言者雖是憤懣，聽者越發糊塗，何不詳詳細細說一說呢？」阿金道：「總怪中國人只說白話，不肯做些實事，就處處受人的牽制。照我識見，大家捐錢，把旅外的那些中國人都運回來，不就乾淨麼？」建威笑道：「這議論倒有些意思。」

　　三麻子道：「圖南先生到了，好快啊！」當真圖南父子一面走一面說道：「建威兄！懷祖兄！我自接信扣算日子，知兩兄今日必到，故從澳門趕來，海上所圖，如何也無頭緒，真非意料所及。」

　　建威道：「我從前以為此事從海上起，自然該從海上下手，那知著著失敗，並且商界中以義聲提倡天下的，近來也藏頭縮頸，悄無聲息。只剩幾個學界中人，奔走呼號，表面上似還熱鬧，其實勢孤力薄，萬萬不能有為，就算能有為了，隔靴搔癢，也萬萬不能恰到好處。粵人與旅外工人，十九是裡▉相同，宗祖相同，風俗相同，語言相同，無形中的感情自當遠勝別處，如何兄也失意呢？」

　　圖南歎道：「弟之宗旨，與兄相似，而微有異。廢例一層，我說既不得伸，姑就約之或廢或改，為諸君子權其利害，抉其輕重，求有萬分之一可聊慰我旅外同胞的呼籲，也算失意中得意。那想外之壓力，日出而無所止，內之成見，堅恃而無可化，無可奈何，我也只得知難而退了。」

　　懷祖道：「獨木不可以風，孤掌不可以鳴，弟所以勸建威兄急離海上者，也正為此。但請問圖南兄，既不談例，還是主廢約，還是主改約呢？」

　　圖南道：「目前舊約早經限滿，新約尚未訂成，有何可廢？為此論者，固已不能自圓其說。故弟嘗謂可言不續約，不可聲廢約。但華工所受種種凌虐，不關約之有無。猶憶初議自禁時，美廷議稿，政府駁令修改，外人不允，我欽使不能爭，又不知請命，貿然遽與畫押。政府以外間怨謗沸騰，商之彼公使，添改三條，並謂非此則公使訂者不能批准。彼總統知之，手諭議院，立廢此約。

　　自此，七年中無所謂禁工之約章。然外人執行禁例，日苛一日，未嘗有絲毫能為同胞寬。故今日上策，莫如要彼廢例，其次猶莫如改約。議者徒見兩國交際尚實力不尚公理，實力苟不如人，徒張公理，求爭勝於口舌紙墨間，勢必不得。故謂有約與無約，相差無幾。不知我無約而人有例，前事未遠，寧不寒心？人有例我亦有約，明知不勝，猶可以口舌爭，以紙墨爭，萬不勝之中，希冀其有一勝。若並約而無之，是並紙墨不必備，口舌不必具，他人欲臠剝我，則熟視其臠剝，他人欲割烹我，則坐聽其割烹，氣絕聲喑，有類土木之偶像，形骸空具，血絡不存。主廢約者，其心不望若是，其結果必至若是。」懷祖撫掌道：「誠哉是言！」

　　建威道：「弟在海上，以廢例求我同胞贊成者，正為次策猶多空言，上策乃有實效，故不敢輕為附和。兄既降格以相周旋，宜可動人聽聞了。」圖南道：「一哄之士，利害輕重，非其所知。此曰廢約，彼亦曰廢約，惡屈已羞伸人，弟言其何能入？旋即分發傳單，定期集議，事為港官所聞，遽出干預。」

　　建威愕道：「與港官何與？何為干預？」三麻子拍手道：「夏先生，你這般通人，不知道這裡不是中國的地方麼？既不是中國的地方，肯輕容中國人開會麼？」懷祖道：「究竟此會曾否開成，抑被禁止？」圖南道：「是被禁止的。種族界限，他人分晰極清，我同胞中猶有主張大同的陳言，欲合地球萬國為一大社會，成一大團體，豈非夢囈？」建威道：「主張大同的，不過無聊之想，其見事不明固可嗤，其立言之心猶可哀。我聞邇來並不投身他族，求隸版籍者，苟為市井之不肖，猶不足論，乃竟出於自號開明侈談道德的人類，中國民族真是有退無進了。」

　　懷祖道：「香港、上海為美貨絕大的來源，上海既有名無實，香港又橫生阻力，源之不清，流安能絕？抵制之說，我見其為空談的了。」建威乾笑道：「懷祖兄，我血已冷，腦已冰，我將結我舌，鎖我喉，不再說抵制，我且將閉我眼，不再見抵制的文字，我並將塞我耳，不再聞抵制的議論。」

　　念祖先本旁坐靜聽，此時忽然發議道：「豪傑舉事，不因勝而喜，不因敗而餒，抵制苟無效，何訪別謀所以代抵制者。

　　沾沾若此，寧非陋儒？」懷祖道：「建威兄一時憤言，要非由衷。彼之志願，海不足涵，山不足負，彼之膽氣，壯士不足勇，丈人不足豪，寧有餒時？」去非道：「建威先生！中流者樂生，故畏阻力，下流者不憚死，故非壓力所能制。自今以住，我輩不必為中流憂，但為下流者求一資生的善策，便不致愧對社會了。」念祖道：「去非兄所謂下流不憚死，有無證據？」懷祖道：「去非兄向來持論是偏重下流社會的，前此同舟也曾往複數次。」阿金道：「何先生這回卻是有憑有據，並不說的白話哩。」

　　建威道：「我知之矣，粵東盜風甲於天下，前者死，後者繼，非刑非罰所能禁，去非殆借此為尚武者勸。須知盜賊之多且盛，一半迫於苛政，一半也迫於饑寒，並不是生而好盜，盜而不憚死的。」三麻子將手亂搖道：「夏先生，你這是在題目外面做文章了。何先生說的，是有實事的，沒多幾日，美國總統女公子，不是同了一個兵部大臣到過中國的麼？」建威道：

　　「是的，聽說到北京時，許多文武都在車站迎接，還派兵隊護送進宮，朝見赴宴哩。」三麻子道：「女公子的隨員，我們待他怎樣的？」懷祖道：「一例優待，稍分些兒高下罷了。」

　　三麻子歎道：「聽說那年有個到英國的欽差，路過那一個國，一班道台知府，叫大人的隨員都赤身露體，萎萎蕤蕤，被押到木屋裡面洗浴，薰硫磺。又有赴會的委員，職分說也不小，都在船上關了好幾天，好容易千央萬求，才得上岸。如今比起來，一個是來做客人，一個是去做囚犯，無怪人家要恨了。」

　　圖南道：「百姓們才恨，做官的還是喜歡呢？」

　　阿金道：「呔！做官的真有吃過苦的麼？我卻疑心是個假話。若然是真，就算還同外國人要好，也不應該欺侮百姓啊！」

　　三麻子道：「百姓的事，是該百姓做的，官府不官府，他便怎樣？即如總統女公子，他在北京，算是舒服了。到香港的時節，港中官吏，那個不到碼頭上恭恭敬敬的迎接。臨上岸時可就作難了。」建威道：「怎麼作難？可是女公子不如意，不願上岸麼？」三麻子道：「女公子沒什麼不願，倒是我們做苦力的有些不如意。」懷祖道：「為什麼不如意？可是扣減了工價麼？」

　　去非笑道：「只爭工價的多少，我也不至偏重下流社會了。港中苦力家，起初於外人之禍我虐待我懵無所知，自從抵制議起，愛情惡情，腦筋中一時交融並灌，相戒不做外國總統女公子的肩夫，女公子可不作難麼？」建威道：「可敬可敬！中流中的商人，真不及下流社會，去非兄已往所論，真有先見之明。」

　　懷祖道：「大凡下流社會，可與為惡，也可與為善，全視嚮導者以為進退，比不得中流中人，天真既漓，要全靠道德來克制情慾，卻不容易了。但是女公子後來上岸沒有？」阿金搶著說：

　　「港官四處招人，竟沒有一個肯去應命。弄來弄去，女公子焦躁了，港官也發急了，想硬逼人去當差。知道不行，才把自己肩夫讓給女公子，港官步行，陪了進署，方始完事。」

　　建威道：「無怪近人多有重視粵人，謂後來獨立爭存的主力，即從這事講，雖然是受外界的剌激，究竟性質不強，團體不堅的，也不能始終沒有動搖呢。」圖南道：「此亦惟工界能然，若商界中，則與外人交易如故，不嫌於自剌自盾。學界中熱血雖熾，所惜不中筋節，遂讓下流社會，倒顯這一番特色。」

　　念祖道：「工界中聞不讀書不識字者居其大半，猶知痛癢相關的道理，何以中流社會倒反不如？是何因由」諸兄能為我道其詳麼？」

　　圖南道：「弟早年曾到上海，正值寧波人與外國人爭四明公所地址。商輟業，工罷工，以全數全力，卒能自保，未嘗不心焉敬之。這回抵制事聞，寧商類都袖手，請問建威兄，可是實情麼？」建威道：「業美貨的巨商多半寧人，商會領袖，亦以寧人為多，豈但袖手，並敢首犯清議哩！」去非道：「足見中流中除自私自利外，別無思想，誠不如下流社會，不知則已，知則死生以之，身家以之，真能為我中國揚眉吐氣哩。」

　　念祖道：「我以為不可一概論，即如學界中人，雖不能扼要制勝，然今日演說，明日又印商標，此為論說家，彼又為小說家，敝舌焦唇，敗紙禿筆，以喚同胞的睡夢，其情何嘗不可敬哩。」建威道：「我以寧商於此，所以袖手，所以敢首犯清議者，不在中流下流的分別。是別有一個原因呵！」

第18回 一士作色二士失色　非路為權惟財有權

　　建威說到寧商所以袖手，所以敢首犯清議，別有一個原因。

　　圖南愕然問道：「可是寧商與外人別有秘密交際麼？」念祖道：

　　「想未必然。殆由好貨之心，勝於好名之心，公理既不敵私情，清議自非所顧了。」懷祖道「中國人講私德的尚多，能知公德，知之又能實行之者，要無幾人，寧商自亦不免此病。」建威道：

　　「秘密交際，尚無所聞，弟不敢妄言。好貨的心腸，豈獨寧商？公德之不明，又豈獨中國人？如彼外人，若真是講公德，還肯薄待華人麼？」念祖道：「我數人所揣，既皆不中，兄所謂原因又何在呢？」

　　建威道：「愛親者不推以愛其鄰，愛鄰者不推以愛其鄉，愛鄉者不推以愛省郡，愛省郡者不推以愛其國。其初各守家室各居田井，隱隱已種下省界的惡因。後來二三志士，見政治之腐敗，思大有所改革，苦於無所著手，乃退而謀地方自治。至今並未得志，卻因是將省界兩字，如在入人腦中，又添上一重刻畫。故寧商為其公所，不惜解囊醵金，以養罷工之工人，俾之安心，不以饑寒易志。抵制的發現，在我輩認為同胞全體公共之利害，在寧商目中，只見多數之粵人，少數之閩人，與彼無所關涉。既無關涉，我輩謂彼為袖手，彼方自謂守分，我輩謂彼為犯清議，彼且謂我為謬談。推原其故，皆由先有省界的惡因，才有破壞的惡果。若然，外人種種凌虐粵人者，以施之於彼寧人，一經有人發其覆，抉其假相，彼寧人之死爭力拒，恐猶勝閩人、粵人萬萬哩。」

　　懷祖頷首道：「此論可謂推勘入微，但目前大局，決不是一省一郡所能支撐。既已種是惡因，若不急急融化，後來現生的惡果，尚不知如何景象哩。」去非奮然道：「南越慰佗，何遽不若漢？我粵人便當聯合閩人，破釜沉舟，與外人十年二十年，永遠爭持，不廢禁例，決不甘休。」念祖擊節道：「豪哉去非！凡為男子，凡為閩粵之男子，皆當諦聽斯言！」三麻子搖頭晃腦道：「是呵！不拼著剜些肉，滴些汗，無頭無面，就此解散了，不要說給彼國笑，也不要說給別國笑，先要給省港兩外的苦力笑歪了嘴呵。」

　　懷祖道：「省城的苦力也有什麼事？可是不代外人上下貨物麼？」去非道：「不上美貨，初議抵制時，確也有這一條，後來並未實行。且美貨不盡裝於美船，非商家殆難分析。既有定貨的商人，工人又不能盡辨其為何國之貨，即實行亦屬無濟於事。」建威道：「此條利少而害極深，不實行倒是萬幸。但省城苦力究竟做些什麼事呢？」圖南道：「美兵部大臣不是到過上海麼？後又從上海到我廣東。」

　　建威道：「塔君以不滿工約為我同胞所禮重，但據傳聞，彼於商界學界或者猶不致過相歧視，若我同胞之為工人者，亦復多所厭憎。故自其到上海後，遂令人悵然失望。不知後到廣東，曾有所發表麼？」去非道：「塔君到省，節度適臥疾，命屬僚款待，席間不過說些酬應的套語。懸揣其情，彼以外人言外人，決不能謂華人是外人非的。但我苦力家得知港中前事，已先互相警戒，學界中又有三數有暗中游說，遂益人人以為外國人之輿夫為恥。塔君抵埠，也幾乎不能上岸哩。」

　　建威歎道：「感情之厚薄，真正勉強不來。我獨不解，今之商人，何竟工人之不若？彼輩不自恥，我轉代為厚顏了。」

　　圖南長吁幾聲，徐徐發言道：「商人不足責，我責官吏。小吏不足責，我責大吏。尋常大吏不足責，我責廣東號賢者負時望之大吏。」

　　建威道：「是為禁演說麼？那人從燕雲起的議，正名定罪，斯為其首。」圖南搖頭道：「燕雲之禁，猶是一紙的空文，不如廣東，竟有因而下獄者。」懷祖、建威驟聞是說，都覺駭然。

　　圖南又道：「此事起因，是由彼領事行文，指名提倡抵制的兩人的姓名，謂為可惡，索請提究。兄等試想，彼國之工黨以前集眾演說，排斥華工，我公使領事何嘗過問？後來彼國之新憲法，明定公家不僱華人為職業，彼國之工黨相誓不用華貨，以為政黨商黨助。立禁約之報酬，我公使領事又何嘗過問？今我於三十作餘年後，張皇奮激，又且空言多，實事少，彼領事乃遽不能容，苟其自省，能無內慚？我廣東之大吏，熟聞我粵人呼天吁地，不能出一謀，畫一策，拯我粵人。又並不敢備一紙書，詰問外人，屍位素餐，已是辜恩溺職。今因彼領事一言，承命不遑，急急授意屬僚，捕我同胞，致之於獄。弟千思萬思，不解外人何德於大吏？我粵人又何仇於大吏？乃忍心害理，一至於此！」

　　懷祖歎道：「晚近官吏，虐民以媚外，是其長技。若問何心，不過是保全祿位的心腸；若問何理，不過是長享富貴的道理。德可為仇，仇亦可以為德，顛倒反覆，總不出名利的圈子罷了。」建威道：「兩君現在尚在獄中麼？」去非道：「此事發現後，我同胞為之嘩然。雖勢力不逮，無如彼領事何，無如彼大吏何，而道路以目，謗言繁興，大吏亦有所聞。殆自知其顏之過厚，故兩君未久即出。然為公眾求便利，所志未遂，先自受數日之不利，且不在外國而在中國，不在商埠而在內地，兩君可謂不幸！」建威道：「是豈獨兩君之不幸，固我同胞全體之不幸，時事至此，尚復何言！」

　　只見張氏自內倉皇走出，謂懷祖道：「適聞陳姊所談省港的情形，竟尚有如上海。甚至居東遊學之同胞，亦時因此事與彼中人相抵牾。從前嘗有人謂苟行抵制，則諸國皆將助我，吾輩私議，早知其為無根之談，再證以今茲所聞，益見其謬。大約除自求外，斷斷無人可求，除自助外，斷斷無人能助。乃聞圖南先生亦復改主改約，不知僅為商人學生謀，抑兼為工人謀？如僅為商人學生謀，則舊約本無苟待的明文，如兼為工人謀，恐非改約所能有效。」

　　圖南道：「鄙意改約當為工人謀，必將禁例所尤苛尤酷者，明著於約，概令剔除。雖自知今日之約我可改，明日之例外人又可添，始終不能獲濟，但為廢例之議，累言而不見信於人，將伯空呼，孩拳莫奮，不得已降格相求，冀有萬一之效。猶為廢約風潮所排沮，卒不相入。今已廢然自退，不復與三五少年，輕相饒舌。會值路權之說，紛騰一時，投身其中，飫聞達官長者之緒論，艱難曲折，尤異尋常，措施之間，允難滿意。比來意氣消沮，頗思杜門息影，自娛歲月，不復預人間事了。」

　　懷祖道：「弟與建威專誠一致，為抵制效奔走，第聞直省互爭路權，卻未深知其詳。」圖南道：「我粵人言粵。路之大者凡四，九廣為一路，潮汕為一路，省澳為一路，最大則為粵漢，貲本先貸之美人，美後售於比，粵人以其違背合同不得轉售之條，起與湘人、鄂人合辦爭執，收回自辦。其時外人已經動工，既議自辦，所有該路各項工程，外人必向我索償，事理至明，無待再計。故下手第一著，即當籌劃資本。乃三省人士，議論紛紜，久而未定。最後粵人創議，分省各辦，援引輪船三公司以為前例。」

　　建威詫異道：「第聞蘆漢鐵路名為比資，實則俄法於其後，外人辦中國路，猶能合本共謀，我華人自辦之路，又是同一界線，如何要分什麼畛域呢？」

　　圖南道：「正為是故，我粵人亦有異議。然二三主持之巨紳，別有隱情，我足深責。且並非一成不變，將來境過情遷，或者仍歸合辦，猶不可知。所最難解者，以三省官紳商之財力，首期償費三百萬，不能自籌，猶必出之於借。」

　　懷祖道：「三百萬之巨貲，雙須全數實銀，或者一時不能湊集，因發借券，向民間告貸，是亦歐美常行之例，毋足為奇。」圖南笑道：「懷祖兄以為是我國民所借的麼？咳！息借哩！昭信股票哩！紳富捐哩！皆以借始，以捐終。信用久失，是萬萬不能募集的。然三省凡若干州縣，何縣何地無積存的閒款，每縣酌提萬金，不足則紳商濟以私囊，又不足則公家助以官本，三百萬實銀，悉索敝賦，何致竟爾束手？」建威道：「目前公家之掌度支者，無一人不仰屋，無一省不羅掘，安有餘力傍顧路政。圖南兄這一策，恐不可行罷。」

　　圖南道：「他款姑不論，如存典生息的銀兩，何妨提歸鐵路，令其承認息銀？不過公家恐鐵路投本在一日，收利不可以歲月計，挹彼注茲，寧無顧忌？公家尚且有顧忌，私家自然而然要懷疑觀望了。迨至外人承認撤銷合同，亟須劃撥償款，以待簽定。處此間不容髮的時候，粵人熟視之，湘人、鄂人亦熟視之，袖手默坐，聽命於大吏。大吏亦不聞有能籌全局，防後患，乃出於借。借又不商之民，乃商之外人，商之外人，又不於其私人，而於其政府。」

　　懷祖道：「我聞蘆漢為貸外款，故一切管路管工的權利，盡舉以授外人，雖有督力，不啻傀儡，其下雖有總辦、文案、收支種種的名色，不過大傀儡外又添無數小傀儡。在外人以厚薪為報酬，在若輩只可稱為蝕本的蠹蟲。粵漢這條路，費如許唇舌，如許時間，久而久之，卻只定了退狼進虎的計策。大吏不足道，三省人士竟又睡熟不成？」

　　圖南道：「此番貸款正約，只訂明抵款的專稅，還款的年限，管路管工等項未提一字，與通常借約無所出入。但既指明為贖路之用，萬一將來還款不能如期，粵漢這條路便難脫然於借約之外。」

　　建威點頭道：「若至彼時，以政府與政府交涉，視彼之以公司出貸者，利害相差，不啻十與百的比例，怎不令人毛發俱悚哩！」圖南道：「傳聞正約而外，別有密約，就是指的路工。以理度之，自當不宜有此，萬一果如傳言，譬如以彼易此，前者轟轟烈烈，以愛國倡天下先，如今思之，只算是個兒戲，可堪浩歎麼？」

　　建威道：「於此不能不服日本人。彼之初造鐵路時，政府貸之外人，其民嘩然，迫令還款，卒以已力，先成七十里，爾後漸推漸廣，幾遍全國。論其區域，不過我一大省，論其丁口，不過我百分之一，何彼舉事若是易，何我舉事若是難？借鏡對照，不必論再兵力的強弱，軍事的勝負了。」

　　圖南道：「抵抗外力的思想，日本人固強，中國人也並不弱，即如川漢，處於英法兩大的旋渦，卒能毅然決然力為排斥。因是，如贛、如浙、如皖，相繼並起，其後來究竟，雖猶茫茫，若僅就現在說，大都並志一心，不肯絲毫借助外人，且推此心以及於省界。至有該路股票，不在本籍人的手中，即不承認之議，其排外思想之強弱，可以想見了。」建威道：「一省疆界，每與他省犬牙相錯，若兩路能銜接，猶可勉強劃分，若在此為乾，視一里猶急，在彼為枝，視百里猶緩者，省界一分，各相逆阻，還是半途中止，還是用強權侵佔？若主中止，路未完則利不厚，且將得不償失；若主用強權，一國之內，自生殘嫉，設有坐乘其敝者，將如之何？圖南兄，這省界兩個字，萬萬不是好事呵！」

　　懷祖、念祖同聲說道：「必以一省的財力，辦一省之事，若然此厚彼瘠，厚者不能助瘠者，必將坐廢，這事如何可行呢？」圖南道：「話雖不差，彼贛人、皖人、浙人所以為此說，亦自有他們的苦心呵！」

第19回 故鄉事旅人對語　一夕談萬里移家

　　圖南道：「贛人、皖人、浙人，其初並無省界的成見，近來忽傳此說，責備他不是的，外間正自有人。但弟設身處地替三省人平心靜氣想一想，真也自有苦心哩。」建威搖頭道：「各私其族，因而各私其鄉，這是中國人人的通病。如彼三省諸人，也不過這個意思，有什麼遠識呢？」

　　圖南道：「建威兄不聞潮汕鐵路的事麼？」懷祖道：「是工人滋事的案麼？固嘗聞之。」圖南道：「弟所論者，不指滋事案，係指股份說。潮汕總理在新加坡營商有年，本我粵著名殷實之豪商，旋又報效巨金，得賞京銜，鄉望因之滋重，附股者十分踴躍。為信任該總理，必不致蹈名華商實洋商之覆轍。

　　故他人向來不能號召的，該總理一呼即應。未幾有傳言，謂其中實暗附洋股，眾人初時還不肯信哩。後來言者日多，細細訪查，始知該總理所延之經理，雖係華人，早已隸入洋籍，既入洋籍，該經理所附之股，無論如何總不能視為華股。總理悍然獨斷，不恤人言，自此地立漸漸變信用為怨恨，不久就有工人滋事案的發現。此雖別有緣由，其實股份的糊塗，便是遠因。」

　　建威道：「該總理既稱殷實，何不自解慳囊，一定要招洋股做什麼呢？」圖南道：「其人亦自有股，並非全是外附。但以其家道的殷實，聲望的隆重，就算短少一二百萬，若到南洋去尋鄉人，都還不難，偏偏舍內求外，真不知是何肺腸。這是粵中的往事了。贛路初定章時，聲明專招華股，不招洋股，是只有國籍的分別，沒有十的分別，只須真是華人，有股必收，以多為貴，原是洞開門戶的。其時便有他籍人到贛投謁，自認獨修九南的枝路，另備巨萬金，作為總公司的借款。贛人初時得此大財東，何等快樂，不想也是隔不多時，經人查出，明說華人，暗中都是洋人的資本。贛人大為驚恐，或電或函，責成總公司立予撤銷，總公司也恐受人的欺騙，自為查察，又的的確確是本人的資本，並無洋股在內，兩說相持，至今莫衰一是。

　　我輩隔省人，此中底蘊，尤難揣測。惟告者之辭真，自不當容其含混。總公司之辭真，則人以厚意來，我以責言往，亦非相處以誠的道理。皖人、浙人殆有鑑於此，贛人懲前毖後，方始紛紛分出本籍客籍的界限。原其本意，當非歧視客籍，正所以杜外貲的輸入，此中流弊，殆不暇計，即計及殆不暇問，我輩也須原諒的。」

　　念祖道：「弟窮年累月，衽席風濤，祖國大小的事端，聞見極少，聽兄輩談，大地摶摶，殆都屬列強的勢力，即今急起直追，時其已晚。且又心長力薄，言易行難，失之東隅，終恐桑榆無補哩。」建威默然。

　　圖南道：「念祖兄，他省人至今雖不能實行，猶有空言。」

　　指著建威道：「獨彼南人，一切權利，概付之不聞不見，連空言都不想有一句呢。」建威慨然道：「兄指大概說，抑專指路權說？」圖南道：「中國今日之內政，有比路權重的麼？」

　　建威道：「即以路權論，殃民誤國，我南人誠有負其罪者。然彼負罪者之鄉人，大夢方醒，引咎自責，遂首為全省倡，騰書中外，訟言其非，並要求如粵漢之毀約自辦，萌芽初發，結果雖不可知，然其事其言，與他省較，未必遂有軒輊哩。」

　　圖南道：「兄言誠不謬。試問滬寧一路，其利害為獨彼毗陵受之，抑全省皆受之？如獨毗陵人受之，則聽毗陵人自為叫囂，他人皆可不問。如全省人皆受之，則如兄之寧籍人，與外此蘇、鎮、鬆、太各籍人，豈有目皆聵，有耳皆聾，有舌皆結，有喉皆封，遂各各守田園，抱妻孥，且食蛤蜊，不知許事麼？」

　　建威失色，俯首不作聲，良久良久，浩然長歎道：「有目不皆聵，有耳不皆聾，有舌不皆結，有喉不皆封，其實是有心皆死罷了！」懷祖在旁不覺失笑。圖南回問道：「懷祖何笑？豈以此為國家大政，非我輩所該妄談麼？」

　　懷祖正色道：「一地政事的得失，一地之主實身受其利害，怎麼不該說？我是笑建威兄生為江南人，不知江南之事。圖南兄！滬寧一路，不可以粵漢為比例，這是什麼緣故呢？粵漢合同，訂明不准轉售，美人私以售之比人，是其自違合同，授我口實，得借以為論辯的張本，外人理曲我理直，遂以就我範圍。

　　滬寧未轉售，情事固已不同，所可藉端的，只有年限一層。然測地破土，業經動工，只就年限立說，恐以今日之外交，斷能有成功的希冀。彼鄉人為名譽所關，誠不能不有一書以表白，個人之罪，不涉全體。若蘇寧各籍人，既心知成局不可挽回，因不作無謂之談，建威兄乃謂其心皆死，誣其鄉人者，無乃實甚？」圖南道：「即如兄言，寧蘇各籍人知動工後不可爭，何不爭於動工之前？乃始終視若不與已事者。然其心不皆死，其血恐皆不熱了。」懷祖不能辯，目視建威，色敗若灰，只在椅上喘氣。

　　卻聽圖南又滔滔的說道：「主持路政者，其掌握全中國的利權固已有年，南人誠不皆受其卵翼，然其膽餒，其志怯，其識卑，見此炙手可熱之勢，不寒而慄，還敢輕贊一詞麼？既不敢贊一詞，還顯與為敵，敗其已成之局麼？咳！建威兄，弟雖妄言，然持此以揣南人之心腸，殆可十得八九。」

　　建威那時靜坐在旁，一聲兒不響，忽地起立，直望外邊走去。懷祖疾忙離座，拉他不及。虧去非眼明步快，趕上前，執住衣袖。圖南先開口問道：「建威兄將何往？知已重逢，互傾襟抱，正是至苦中至樂的境界，兄將何往呢？」建威道：「我思回紐約去，探問輪船的開期。」懷祖愕然，急道：「建威兄，且靜坐一回，慢慢商量。」建威不肯，懷祖再三力勸，好容易才把他捺在椅上。

　　其時逾晡已久，公司內外電火通明。晚餐既罷，散步數小時，重複入室坐談。

　　懷祖道：「建威兄不嘗主議在外的同胞都要貲助回國麼？如何兄之一身，依舊要回美洲？究係一時的憤言，還真作此想呢？」建威道：「弟意已決，萬萬不在祖國安居樂業了！」圖南道：「兄何所憤而云然？維桑與梓，必恭敬止，如何可以他鄉為樂土呢？」

　　建威道：「弟此行為抵制來，所志不遂，鬱勃已不堪言，又聞圖南兄之責備，自顧藐躬，愧對衾影，還能問什麼桑梓，講什麼恭敬麼？」

　　懷祖歎道：「圖南所責備者，指全體，不指個人，兄雖其中之一分子，不能諉為無咎，然以弟私見，頹波日逝，砥柱無功，遷地為良，適郊雲樂，未始不是上策。但所遷者必良於未遷者，所適者必樂於未適者，而後可往，今彼國之良，只彼國之人所為良，彼國之樂，只彼國之得享其樂，我同胞之流寓者，項背不敢望，連足趾猶不敢擬，種種事實，兄已盡知，可有再往僑寓的理麼？」圖南道：「我猜著了。建威兄一門老幼，盡在彼洲，大約因此不能不歸，這卻也是人情之中呵。」懷祖道：

　　「華商往返，有種種匪夷所思的條例，建威兄若至進退維谷的時節，蘇張之舌無可施，賁育之勇無可用，將如之何？」

　　建威道：「是在他人，誠非我得自主，但我總覺早行一日，此心便早安一日。」懷祖歎道：「弟初見兄孑身獨歸，本以為兄失計，後聞兄議，於族外諸人，尚欲其歸，不欲其留，意兄家人必不於彼久居，因是遲遲未與兄計及行止，今兄既決計不去此他行，敝島雖小，未嘗不是避世的桃源，浮海居夷，固我孔子據亂世不得已之所為，建威兄能移家遠徒麼？」建威沉吟有頃，問懷祖道：「兄又何時回島呢？」

　　懷祖道：「弟與內子畢業未滿，尚須重赴倫敦，大約極速也在四年之後，即兄能彩弟言，此數年弟擬請兄暫總港中的事務，兄之家人不妨先歸，待弟歸時，學堂諸兄弟亦將卒業，此地可有替人，便當與兄剌舟大海，掛帆蓬壺，唱東坡《水調歌》和子野的《水龍吟》，把酒問青天，引懷斟鬥，方見吾兩人豪情勝概哩！」建威道：「有念祖兄在港中，諸事無待弟謀。」

　　懷祖道：「念祖兄往來各口，不常厥居，港中安得有人？即如南洋群島，本島新來的，既非老斲輪，名操全局，實則盡屬他人。弟意擬倚重圖南喬梓，不知肯俯從麼？」念祖道：「懷祖兄所言，我與倫敦諸兄弟姊妹先未思及，真是失著的失著。及今補牢，幸猶未晚。建威兄、圖南兄既在相知，必求臂助的了。」圖南、去非謙讓了幾句，也就答應。

　　建威道：「弟即今電告家人，令其治裝來港，現貲而外，尚有自置輪舟，並令收回，附入此處公司，將來或添開口岸，或一線加期，且看貿易的衰旺，再與諸兄細商。但有一層，公司中用人理財，皆關全體，本島固不及通知，倫敦諸兄弟姊妹似不可不見告明。即尊夫人處，前聞兄言島中立法，男女平權，此事當亦令其預聞。」圖南笑道：「有這許多情節。一隅之地，儼有極樂世界的氣象，弟將來倒也要領略一番了。」

　　建威笑道：「么弦寡和，獨雁悲鳴，弟方顧影自傷，得兄具有同心，始知吾道不孤。」圖南道：「弟平生有一級滿意的事，請諸兄一猜。」懷祖道：「天下不如意事十常八九，知兄何指呢？」

　　圖南道：「男尊女卑，豈非自古到今相傳的金科玉律麼？

　　實則嗜好同，智識同，賦形之間，所以稍示區別者，正是造物主持，為養成人類的樞機，否則獨陰不生，孤陽不長，現在的世界，便如過去的世界，不復有高等動物生存競爭於其中。何以因區區的形骸，終古以來，遂錮其生靈，塞其聰明，並奪其權利？讀書則謂之輕薄，問事則謂之僭越，天下不平，殆無甚於此。諸兄須知弟非醉心歐風，從天理人情，實實推勘出來，始知古人立言，未嘗一無所誤。後業承謬襲亡為，幾幾視女子一種特別玩物，是尤弟所念之即憤者，不知諸兄聞之，以為何如？」

　　懷祖、念祖相視而笑。建威早接口道：「即如一夫多妻舊習，豈非失平之尤顯見的麼？甚且因此自促其壽命，自簡其生殖，卒昧死不一省悟，思之可怪，言之亦可憐。」

　　圖南道：「歐洲未婚之前，一女可友數男，中國既婚以後，一男可娶數女，遂致橫溢旁決，奇案環生，後有賢者，必當首為矯正。」建威道：「歐人風尚，似若女尊於男，其實一為女子身，並選舉權而奪之，故在成文法典上，猶是男尊於女，平權兩個字，不過二三學子的理想，與事實卻相違背哩。」圖南道：「滔滔皆是，何地能副我期？適聞螺島的情形，棖觸予懷，也鼓了破浪乘風之興。不知郭李同舟，能許我老范傍參一席麼？」懷祖道：「枳棘之叢，恐不足以棲鸞翔鳳，若兄固欲遠遊，弟自當為前導。」

　　正在談論，桌上報時鐘連連八扣。建威道：「再遲一時，電局即將閉門，弟急須去發電了。」圖南道：「待我與兄偕行，借引也聊舒筋骨。」懷祖因有倫敦的電信，匆匆擬了一稿，同兩人去發過。回來又將同前談話，告知張氏，也自歡喜。

　　一宵易過，紐約、倫敦都已有了回電，才將公司各事重新料理一番，轉眼已是十月朔日了。

第20回 精衛海潮寒可憐身世　杜鵑山月苦且此婆娑

　　十月朔日為公司開輪第一日，建威接理了港中事務。圖南父子先七日已坐他公司船赴南洋群島。

　　懷祖因離學堂為時已久，與婦張氏，同黎侶華母子、陳氏坐本船前往倫敦。當日慶賀浮文，不消深說。應友蘭送張氏上船，訂明下期令其媳與孫也到英倫，托代招呼，才回新會。建威不久又接家人回國啟程的電報，並有些工人得著風聲，隨船同來。

　　過了幾時，念祖恰從倫敦一路巡視來港，建威與商，將收回的輪船附入公司，在太平洋中添開幾個口岸，所有工人，就岸上、船上，一一安排妥當。建威本是老行家，圖南父子，一以老練勝，一以精明勝。螺島諸人，新型初發，念祖又隨時隨地，把數年海上的閱歷，引證教導，居然整理有條有緒，貿易日旺，船舶越添越多，海上運送權，便分了歐人片席。公司中人人都是眉飛色舞，獨有建威總覺愁緒填膺，十天開不上一面笑口。三麻子稍稍知道他的心事，每到無事時，詼諧百出，談笑風生，要替建威消愁解悶，其實消也無從消起，解也無從解起哩。

　　那晚建威獨坐在事務室內，靠著欄杆，遙望大小船隻內高高下下，疏疏密密的燈花，一點點映在海面，夜潮初平，好風微吹，便如琉璃淨瓶中閃爍出無數金星，色不離色，聲不離聲，脫得出人海的塵根，跳不破諸天的魔障，不知不覺掉下幾行淚來。

　　正是難分難解哩，忽聽有人叫道：「建威先生！」定睛一看，卻是阿金。聽他問道：「建威先生，我的妻子今年即可畢業，不知是回廣東，可還要到別處麼？」建威道：「應家、黎家兩家的母子，自須回國，大嫂想必同來。」阿金道：「可能求建威先生寫封信先去問聲麼？」建威頷首。等阿金出房，回到書案傍，取紙墨，提筆寫道：

　　日月之來也，循軌旋轉，無驟無疾，其去也，如箭離弦，如彈脫膛，一縱即不得復。屈指與執事形影相隔，談笑相暌者，四年於茲矣。卒業之期，瞬將不遠。子為子野，我為長公，誓言若新，菟裘斯在。人生難得者知已，知已難得者一合而再不離。僕與執事行且兼之，亦可極視聽之娛，盡喁於之樂已。然僕長年鬱鬱，四顧寡歡，每每酒肉紛綸，管弦雜沓，東向隅坐，僵然若槁木，寂然若死灰，引眾大噱，謂之狂癡。執事解人，倘能心知其意乎？

　　蓋我十數萬旅外之同胞，輾轉水火之間，哀號文網之內，進不得為進，退不得為退，死不得為死，生不得為生，未逮亡國之時，有如無國之慘！哀哉恫乎！

　　吾曹今日猶敢宴然飾太平，侈豪舉，漠然不為之所乎？

　　螺島雖小，猶百里之地，峭壁絕猿猱，堅冰驅蛟龍，而執事及諸兄弟姊妹之先人，乃得於其中辟田廬，長子孫，以逮於今，是天所以不亡我同胞，而將賴執事以偕之桃源之中也。問與念祖兄指划形要，縱談今昔，山巔水涯，可開可辟之利源，殆足以容數萬人而有餘。

　　執事與兄若弟姊若妹回島之後，必有興舉，我同胞之旅外者，雖不必嘗學問，通理數，而更事既多，見聞自廣，即不敢媲歐美人，猶翹然於故國工師之上。鄙意此數屆輪期，挈之俱歸，俟執事回島，移之俱往，內以興實業，外以樹義聲，固兩利之道也，執事其為我同胞玉成之？

　　陳嫂年來如賈然，垂橐而去，盈橐而來，必有以慰大哥之望。大哥不諒，乃日夕引領西望，曰：我妻曷歸乎？我妻曷歸乎？蓋別離之情，與相思俱苦矣！

　　附書以博一粲。

　　建威發書後，自此朝朝夕夕，盼望回書。好容易守到，拆封看時，附有陳氏寄其夫的信，遞給阿金，才拿懷祖回書，一張張詳看了一遍。內言在外的工人，請同念祖商量，盡五個月全數載歸，便就「海鰍船」全數運回本島，島中自能安排，建威才定了心。

　　卻為書中另提著一節事，重新取來一看，道的是：

　　島中兄弟姊妹先後來英遊學者凡二百四十人，目前將畢業者，理化四十人，機械五十人，駕駛五十人，政治、法律、商業等科七十人，未畢者三十人，皆專門學也。五月後學堂大考，頒給文憑，屆時尚須買榜珠江，泛舟遼海，一覽祖國山川之勝，然後開會公議，若者回島，若者上輪，若者分赴各埠，人視所長，各執一事，勉勉焉與循諸君子之成軌，期無隕越，為前人並為本島羞。惟駕駛中之兄弟三十人，得有因緣，服役兵輪，雖所操者為最卑最賤最勞最苦之職役，我諸兄弟皆心安之。以何根莖，甘此魔難，執事高瞻遐矚，長慮深思，必相喻於不言之表也。然因是之故，將來執中流之柁柄，席大海之波濤，將專於我諸姊妹是賴、黎、應兩嫂，即其中之二人。詢之念祖，自得其詳，不復縷縷。

　　建威閱畢，阿金笑吟吟走來道：「建威先生！再隔五個月，我妻子便可回來了。」三麻子恰正在旁，拍手笑道：「好好！別人也好少受些聒噪了。我看你樣子，大嫂若在倫敦再讀的三年兩年書，你若不發癡，也要趕去上學了。」阿金被他說得臉上發訕，卻把建威逗的狂笑不止，連念祖入門，也沒有留神，直待聽得道好的聲音，才起身招呼。

　　念祖開口道：「前在倫敦見建威兄的來書。因此開會三次，兄弟姊妹中無一人不佩服高義。但有一事躊躇，公司中雖有來往美洲的船隻，岸上管理向來並無華人。交其代辦，恐未必十分周到，若別派人，又慮不能登岸，請問建威兄有何良策？」

　　建威道：「派人一層，非華人我輩仍不放心，但照彼國之例，決計要被撥回，倒覺空勞往返。弟意彼國著名巨埠，為我華工薈萃的地方，都有中華會館，館中董事大半與弟相知有素，由弟致書，請其查造工人的名冊，招呼上船，諒必不至推托。上船之後，再由舟中執事，按冊給發免票，也不至受人朦混了。」念祖喜道：「如此卻便妥當。但會館中查造名冊，自然有些花費，索性由公司擔任，免其瞻顧。」建威道：「如此更妥當了。但須請念兄函告彼管理員，令其撥付，才不誤事。」念祖亦以為然。

　　那知旅外工人，得了這個信，人人都願歸不願留，人數太多了，一隻「海鰍船」往返運送，未免遲慢，且恐誤瞭解冰的時期，幾萬人留在港中。

　　建威、念祖正在躊躇，幸而懷祖夫婦同一百八十位卒業的兄弟姊妹都已回港，不及細談，也不及辦別事，先調四隻輪船，公舉八人做了正副船主，八人做了正副司機，在工人中挑選了水手、火夫，開船先行，其餘諸人，分往內地遊歷，應家母子回新會省視祖姑，侶華母子不願再到上海，仍同陳氏住在公司。

　　張氏忽然記起一事，來問建威道：「蘇隱紅姊本約在港相會，前此匆匆就道，未經覿面，不知渠後曾來否？」建威道：

　　「隱紅姊來去無端，蹤跡飄忽，到港與否，卻不得知，公司中是始終未來。」張氏道：「我觀其人，不至負約，且彼嘗言如在港相左，不妨即到英倫。數年來累我疑影疑聲，竟無消息，豈非奇事麼？」幾人猜想一回，都猜不出是何緣故，也自丟開。

　　六月後，遊歷員先後畢事，便在公司中開了一個大會，推懷祖夫婦為會長，法律學生為幹事員，政治理化學生為選舉員。

　　鈴聲三響，男女分班入席，將各岸管理員、會計員、庶務員、各輪駕駛員、司機員、庶務員一一舉定，方始搖鈴散會。建威已備下慶賀的筵席，當夜歡呼暢飲，各各盡興。次日被舉各員，到岸的到岸，上輪的上輪，紛紛出發。島中前次派出管事的各人，交代清楚，隨地乘輪，都到倫敦留學，連去非也隨著走。

　　五閱月後，只剩圖南一人，依舊回了香港，同建威、懷祖等人一一會面，各談別緒，互罄奇聞。又知其婦先期趕到，與陳氏夫婦同居，又去敘敘老懷。養息了幾日，專開一條輪船，徑歸螺島。

　　建威在路，常同諸人談道：「我所以主議載撤美洲的航路，正為此路一切人員，不能不借重外人。其實我華人才力聰明，何嘗遜於他族？不解中國半官半私的局所，三十年來不能裁一客卿，有用的金錢不自養徒以養人，又處處將權分讓，真是何苦呢！」

　　圖南道：「中國人有常言，謂之舞弊，所以多用客卿，其實每年二三百元的薄俸，豈能自給？不能自給，安得不舞弊？若也如客卿，多的月給七八百金，少的月給三四百金，俯仰從容，那有生成寡廉鮮恥的？」懷祖道：「我聞月俸而外，還有養廉，一萬、八千不等，也不算薄了。」圖南道：「這是實缺督撫的養廉，督撫起家，非州縣即京僚，州縣的廉俸，歸入攤款，是有名無實的，京僚一年不過幾石米，一二十兩的俸給，舞文犯科，心手並滑，雖有厚廉，也就以多為貴了。」

　　在路談談說說，不止一日，行近螺島的礁外，即便停輪，放下幾只舢板。其時船上除應友蘭之媳已選充船主，其孫仍到英倫去進高等學堂，友蘭便在香港賃屋居住，此外各人生長本島，都是輕車熟路。只有建威一家，同著圖南夫婦，侶華母子，又有一個阿金、三麻子的老小，初次走這條轉彎抹角、有水有石，忽船忽步、又深又黑的狹弄，幾次三番凝不住，不是隨著大眾，便須傾跌，漸漸出了石門。一灣流水，兩岸垂楊，紅日當中，清風徐送，忽然又是一個世界。

　　建威看著圖南，只是拍手。慢慢行近岸邊，島長已經得信，率領全島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在道旁迎接。懷祖看上下岸新添了無數房屋，山上以前人行絕跡的地方，又開了幾條坡路，知是島長佈置了。招待員指引來賓，各歸新室。

　　隔了三日，島長申鷲峰在議事堂內新建的九間通長的廠廳，率領全島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開歡迎大會，祝賀新來的上賓同學成回島的學生，男東女西，同時入座。學生中連懷祖夫婦，共計政治生二十人，法律生十人，商業生二十人，理化生四十人，機械生二十人。來賓中建威一家七人、圖南夫婦、陳氏夫婦、侶華母子、胡三麻子一家三人。

　　島長代眾先宣了祝詞，來賓學生也宣了答詞。島長才代眾報告道：「去年四輪載來二萬五千餘工人，前島長張峰多半派進礦山，又開三座鑄鐵廠，照寄來圖樣，鑄成許多器械。那知工人中頗有幾人能辨礦苗，因用新器開了幾個新窿，出產便日富一日。又撥些未開的基地，分派承種，今年我接任後，為礦中運物，每每行途覓路，才定計另闢幾條捷徑。織絲、紡紗、織布、織麻的大廠，也從今年畢工。石門外又添一百號小船，就近海彩捕海魚，所獲不多，卻也可添本島的食料哩。」

　　懷祖代了學生，建威代了來賓，又離席祝頌本島的發達。

　　正待歸座，突見庭前站著一個衣紅負劍，婷婷裊裊的女人，大眾不知何來，相顧失色。

　　張氏卻突前握住他的手道：「隱紅姊！真是飛將軍從天而下了！但數年何在，今日又如何來？累妹夢魂顛倒了二千餘日，姊姊真好忍心哩。」

　　隱紅款款答道：「妹別有懷抱，為守本師之命，遁跡山中者四年。念姊之情，正與姊念妹者相同。今年在倫敦、香港遊行數次，總與姊姊相左。第三次到港訪問，姊姊已先一日動身，偏是行蹤竟無一人能道其詳。無意中遇見友蘭姊姊，彼知妹名，妹知彼面，才得了實信，著緯線，一路尋來，恰與姊姊到在同時。又在別處游了一番，所以今日才登堂赴會。」

　　大眾聽了，都覺詫異。隱紅卻在身邊取出一個小小的匣子，遞在張氏手中。打開看時，是只皮紙造的小舟，有帆有柁，可收可放。隱紅卻道：「本師為此，耗了十年心血，方始告成。妹平常出門，若有路可通，不怕高山峻嶺，都能上下自如，若是大河前橫，重洋旁阻，使只靠此舟了。」張氏道：「此舟雖巧，如何能追輪船哩？」隱紅一笑不言。

　　島長早已備下座位，隱紅就入了女賓數內。當時又議了幾條學堂的章程，再添開幾種的實業，獨有開通石闕的一層，當下沒有議定，散會下來，建威來訪懷祖，道：「弟所居外屋，四面梅花，冬春之交，如在眾香國裡，真堪娛我晚年。但三日來周覽全島，山多地少，不甚足以迴旋，倒又添了一重心事。」

　　隱紅其時正也在座，便對張氏道：「此數日間，發見一塊從古到今杳無人跡的大地，正要告訴姊姊哩。」

　　卻因此語，又開出一座錦繡江山，花團世界，做我同胞父子兄弟夫婦朋友子子孫孫的殖民地，政治道德的完善，還比現在文明國勝過十倍，豈非我同胞絕大的幸福麼？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