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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雪巖外傳

作者：大橋式羽

糟木匠檢閱，製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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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回 精測繪湖山入畫　托寓言月夜逢仙

　　支那富饒之地，除粵東外，當推江、浙兩省。而浙江又較江蘇加勝一籌。西湖濯秀，代出奇士，甲第連雲，人物雋雅，洵稱第一。豪華之家，往往食客數百，不少孟嘗君其人。

　　同治間有一位名士，姓尹名芝，乃湖北人氏。學問淹博，三通六藝，無不精曉。曾為京師某王爺門下清客。凡王治園闢地，山林花鳥，皆是他一手佈置，精巧絕倫。因此名重天下。

　　這回因浙江一位富室聘請，來杭改造一座大園。那園本來是這位富翁新造的，因不合意，須得重新拆造。他便一面僱工，命將所有新造亭台盡行拆去，自己一面先繪起圖來。費了許多心血，繪了四五種圖式，終合不得這位富翁心願。

　　他也便搜索窮了，心想：「浙江的人口口只稱賞西湖為天下第一名勝，到底西湖的勝處卻在那裡？」有人說是西湖名勝之區雖指不勝屈，但山林奇鬱，總要算飛來峰為第一個勝景。

　　尹芝聽得此說，暗暗點首，即日便帶了家僮，袱被買舟，直抵飛來峰，借雲林寺暫時安榻。每日向前山後洞，搜奇探勝。至晚回寺，便參以心境，繪成一片奇山怪壑的圖樣，心裡頗為得意。這夜，月色大明，心裡沒事，覺得雅興勃發。便呼家僮尹兒去向三天竺沽一壺酒來，自己卻抱著琴，徑先往冷泉亭上來凴欄小坐。把琴橫在膝上，先呷口酒，便和准冰弦，鼓起《廣陵散》派頭的一曲流水來。

　　剛彈了兩段，忽聞亭外有人咳嗽。停琴看時，卻是一位白衣老叟，曳杖而來，飄飄然有如神仙態度。看他徑走入亭來，與自己似曾相識的，笑道：「尹先生連日辛苦了麼？」尹芝忙推琴起立道：「也沒什麼。敢問老丈尊姓？」那老者道：「我姓袁。先生不知道麼？」尹芝唯唯，便也不好多問。

　　那袁公道：「連日見先生在此山前山後測量形勢，聞說是替某富室治一園亭，意欲仿此，鑿石為山。可有此意麼？」尹芝道：「是。」袁公笑道：「但不知這位富翁是那樣一類人物？

　　」尹芝道：「老先生難道不知道麼？如今普天下的富紳巨室，都賽他不過。況當今聖眷正隆，榮貴無匹。若講起他的姓氏來，連孺子婦人也都知道的。」

　　袁公笑道：「這人到底姓甚名誰，便有這等勢耀？」尹芝伸一個指頭道：「便是胡君雪岩。當日國家收還伊犁，俄人多方獪展，關內外防營需飽孔殷，協借迫不及待。旋又議給伊犁守費，餉力愈難。而山右陝豫各省卻當荒旱，西征之餉幾難為繼。三次均經胡公一手措借華洋商款，至千二百五十餘萬之多。

　　當蒙聖恩予以極品，賜黃馬褂入朝。此外，錢江義渡難民局，指不勝屈。凡浙江最大的善舉，不是他為首倡，也是他為協助，由是名噪天下。人皆以胡君可信，以金貴交代收儲動以萬計。

　　迄今凡十有八省，各省皆設有金銀等號。使石崇、鄧通尚在，想亦無過於彼。」

　　袁公笑道：「原來就是此人！但先生可知道他的來歷？」

　　尹芝蹙額道：「若講他的來歷，也卻是從艱難辛苦中來的呢。

　　當初他老大人在日，家境也並不素封。當此公弱冠時節，也曾棄儒為商，在某錢鋪學徒數年。繼以故舊吹噓，得入前浙撫王中丞之幕。因其為人有古道風，得中丞賞識。當時賊匪亂臨城下，中丞早拚捐軀以報君民，將細累家事重托此公。詎適奉運餉差遣，回而城已陷。胡君遂將餉轉運江蘇，以濟急需。嗣為人所誣，謂以浙餉運售江蘇，私得重價。於是邏者四出，君固尚未自知。適四邊不靖，遂挾貲遨遊國外，聊復貿易。後賊兵潰散，時難中官民苦無所歸者以千計。君獨力開發火輪，四方接渡，造德亦匪鮮淺。致有今之榮貴，使其老母妻兒得共安樂，亦天報之耳。」

　　袁公聽罷，不禁呵呵大笑起來，道：「原來先生只知其來歷如此。實對先生講，此人本與我契好，但目下移氣養體，大非昔比了。土木經年，宅第埒於王侯。支那風氣未開，人事尚難與大道爭勝。且此老立於商戰之世，素來不明商學，全靠這些天生的宿根，動要與外人爭衡。竊恐驕奢事小，頑錮禍大，逃不過盛極必衰的道理，冰消瓦解便在指顧之間。先生卻不知棒喝醒他，還要替他治這園亭。先生休矣！」尹芝聽說，不禁愕然道：「老丈雖如此說，只是他正在熱中時候，怎能瞥地將冷水澆醒他呢？」

　　袁公笑道：「既先生不信，且看後日罷了。」說罷，便曳杖欲行。尹芝忙一把扯住道：「依老丈說，當如何？」袁公道：

　　「呸！你等同在黃粱未熟時，還問我什麼？」言罷狂笑一聲， 竟化為白猿而去。

　　尹芝不覺愕呆了半天。適尹兒沽了酒到來，才定一定神。

　　打四下一看，只見明月在天，林影滿地，四山無人，瀑雷自吼。

　　回憶前境前言，猶在耳目。

　　其時夜已過半，遠聽寺鍾已打百八。恐再遇著山魈木客，便抱琴攜酒，踅回僧舍。坐下細想一番，不禁奮起道：「罷，罷，既不能當熱中下一冷語，不如退休，免後人譏笑。我明日就此起身，還做我的王侯清客去的乾淨。」又想到：「我已教他把以前所造亭台拆毀盡了，如今我不替監造起來，可也沒得這理。」想著，便又進退兩難起來。忽想到了道：「有了。我昔年在此曾有一位好友，姓魏字實甫，住在湖墅。他也是胸中有丘壑的，工於營造佈置，何不就薦他去了此一事，豈不甚好？」

　　主意定了。次早起來，便叫尹兒收拾起琴樽書劍，竟先回到城中元寶街胡府，見了雪岩，先將繪圖呈上。雪岩看了大喜，說：「果然能照此造成，真是移湖山大觀於幾席間矣。」言次，尹芝便托辭須回鄉探問母病，只索走遭。此間圖樣既成，只需一監造之人，亦無大關鍵。因把魏實甫保薦了上去。

　　雪岩苦留不住，只得允如所請。款留一日，當晚大排筵宴。

　　即請尹芝繕寫一帖，飛騎前去請魏實甫來。因此一番，有分教：

　　食客三千門下滿，金奴十二書中看。

第02回 借衣冠熱中魏實甫　望門牆冷窺胡雪岩

　　卻說胡府家人接了請魏實甫的帖子，趁著斜陽未下，飛馬趕出武林門。到了湖墅，好容易找到魏家。門子便一片聲喊「接帖」，進去。直到了一所小小廳上，也不見一人。喊了好半日，才見走出一人來，年紀四十上下，一張削刮臉兒，兩片短鬚，滴溜溜一雙眼睛。見來的家人是戴著紅纓帽子，彷彿官差形景，當是什麼包攬詞訟的案件發了，忙問：「什麼事？什麼事？」那家人道：「我們大人差來請你們老爺的，快進去通報。

　　」那人道：「慢呢是來請的，該有帖子。知道是那一位大人呢？」那家人聽說，便把帽子摘下來，向帽籠裡取出帖子，遞與他看。

　　那人接來一看，見是尹芝的一張條子，並胡雪岩請吃酒的帖子，心裡放下了一半。因道：「你們大人請酒，可有什麼事件麼？」那家人不耐煩道：「你知道什麼！你進去回你老爺去就是了。」那人道：「慢呢！我知道什麼事，該送封禮兒不送呢？」那家人性急不過，只得說道：「是請你們爺去商量監造園子的。罷了麼！」那人點點首道：「這個哦，曉得了。你先去替回一聲，就來。」那家人定要他進去回了出來。那人不禁笑起來，指著帖子封簽兒上，又指指自己鼻子道：「這魏大老爺即實甫的便是我，你叫我還回誰去？」那家人聽說，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那麼就請過來，家大人等著呢！」說畢，便出門上馬自去。

　　魏實甫見他去了，便一手擎著帖子狂笑進去，找著他母親、妻子道：「可想不到麼？胡大先生來請我去造園子呢！想不到，想不到！」他母親陸氏早嘻開了嘴，連心花兒都開了，講不出話來。他妻子宋氏，小名純翠，趕著問道：「胡大先生是誰？

　　你去替他造園子，你又不是泥水木匠，你有什麼好處呢？」魏實甫笑道：「好嘛，連胡雪岩胡大先生胡大人也不知道。虧你，虧你！那好處多呢。他家裡有的黃的是金，白的是銀。只要巴結得上，便要他些來家裡做假山子堆，他也肯的。你們還愁少了什麼。快去把衣裳換上那套出門穿的綢子的，不要把這粗布衣服給人看見，知道是我魏大老爺的宅眷，傷了牌面啊！我的那副袍套呢？快拿來我穿了去呢。」

　　他母親見他說得要緊，便去把他一副舊袍套取了出來給他穿。魏實甫接來一看，不禁頓足道：「這樣的袍套，怎好穿了到大戶人家去？真正要命！往常也不做一件好衣服，這怎麼處呢？」他妻子也看不過，道：「怎樣處呢？便馬上做也來不及嚇！現成買去，此刻也沒有錢在這裡。我看你沒，還是去間壁富戶翁蓮生那裡去借一套來穿罷。他那個倒是簇新新，現甩剪刀的呢。」陸氏道：「只怕他們不肯借穿呢。」魏實甫道：「你們真正……他曉得我到胡大先生家去，他要不知道，知道了早早送上門來了！」

　　剛才告知原因，不一刻，果然見翁家的一個丫頭叫做軫兒捧了衣服過來，說：「衣服連靴帽，全套都在這裡了。」魏實甫接了衣服，正忙著穿戴，也不暇去應他。裝束停當，偏生又少了一乘二四大轎。剛要喚軫兒時，卻不道已經去了。待勞他母親借去，又怕他年老了走不快，只得穿著大衣，自己跑出門去。

　　到了街上，又忽覺跑的不雅相，擺踱了四五步，到了翁家門首，便飛跑進去。頂頭撞見了軫兒，攔住道：「大相公跑那裡去？」魏實甫道：「我和你們大爺借乘轎子坐一坐，到胡大先生那裡去。」軫兒道：「你站在這裡，我替你去回。」魏實甫正在心不是心的時候，一會子軫兒出來道：「回過了。說就叫我們的長班馬上抬了去快些。」

　　魏實甫喜出望外，又親自去門房裡請了兩位長班來，好言央告著抬得快些。那兩個轎班想他胡府裡薦薦看，所以分外巴結，抬上肩飛也似的進了城，徑望大街直上，過望仙橋，向元寶街而來。只見四拐角上真有一隻石元寶橫嵌在地下，那街道可有四匹馬可以並行，中心凸起，兩邊低下，也像元寶心的形勢。街道上全是青石海漫，兩面牆腳石砌有一人多高。一片黑牆，打磨得和鏡子一般，人在那裡走都有影子。仰面看那瓦脊，競要落帽，可有五六丈高，氣局實是巍峨。

　　當不得轎子快，沒看旁的，早已到了門首。見對面開著一座大方井，牆門圈可容得兩乘轎子進出，四邊石器都雕的極細花樣，磨得絹光雪亮。使兩扇大門的鉸鏈，也是膏銅澆造成的花籃獸▉。進門，見門樓下有許多兵役坐著，看是布政司的號衣。轉彎抬入二門，見已有一乘八轎歇著（在）地下。那轎子便也靠著旁邊歇了下來。雖有許多管家人等站著，因魏實甫沒投帖子，都不來接問。魏實甫也不及理會，下轎向四下一看。

　　見是七開間一所極宏敞的大廳，正中懸著御賜的匾額。

　　方待看時，猛聽背後有人喝問自己的轎班道：「是什麼人？

　　把轎子靠到這裡來幹什麼事？」實甫回頭看時，一個長乾黑鬚六品頂戴的家人，在那裡喝問。後面並站著幾個叉腰凸肚的悍役，也裝著威勢，眼釘（盯）著自己的轎夫。那個轎人早嚇的口也不敢開，一味子忙著把轎子打退出去。

　　魏實甫因隨機應變，上前陪笑道：「是在下。投帖的家人失跟到來，帖子在他手內，所以在下在此略等一等。既經動問，敢請代回貴上一聲，說是承大人喚動的魏某已到，伺候傳喚。」

　　那管家打量他一眼道：「魏，什麼名字？是什麼前程干謁咱們大人有什麼事？才好去回。」魏實用道：「在下叫魏實甫。

　　前程說來慚愧，是個奉旨欽准南北鄉試的監生。並不敢干謁大人，是適奉大人遣差傳喚來監造園子的。」那家人便不再問，因回頭道：「便去回一聲。」那一班子都一齊答應聲是，早進去了。一時回出來，高喊一聲道：「請！」魏實甫心下突突的跳了兩下。那六品頂戴的管家便先在前引導魏實甫進去。因這一番，有分教：

　　盡將珠玉裝樓閣，多買珊瑚斲畫欄。

第03回 入芝園初仰丰儀　做工程嚴除弊竇

　　卻說魏實甫跟著那管家進去，轉入廳後。見迎面居中朝南一個極大牆門，兩邊備躗，均有小小的兩座石庫便門。西面又是一座大牆門，望去裡面是一帶迴廊甬道。東面是一座月洞門，上面榜著「芝園」二字。那管家便從這門進去。

　　魏實甫跟入看時，見進門一道抄手游廊，迎面有一座短短的花牆擋著。向花牆角上轉出，接一座短短的石橋，裝著碧瓦欄杆，兩邊撲著兩株梅樹。過橋便是一座白石露台，上面是一所三開間的四面樓閣，兩邊縫牆都是太湖石砌成冰紋的。再回頭一看，突見一座高樓飛出雲際。原來對面是一座怪石的大假山子，可有五丈多高，再蓋上一座三層的高樓，所以突目。

　　待再看時，那管家已向那露台東面繞去。見是接著兩帶游廊相夾，中間露一線天井，種一株大洋楓樹。正是新秋天氣，那葉紅的十分可愛，遮映著一口六角雕欄的石井。一面一帶曲曲的花牆。那牆洞內及牆上滴水簷，都嵌著彩磁極工細的人物花卉，開著一座長八角式的洞門。入門，只見修竹數竿，綠蔭滿院。一所朝南的三檻精舍，窗戶都是黃楊紫檀坯子的，雕琢極工極細，嵌著五色玻璃，而多藍色。覺得彷彿置身在瀟湘館中了。那管家只向院門口站住道：「尹老爺客來！」聽裡面接應了一聲，出來一個垂髦小廝，卻是尹兒。便向魏實甫道聲：

　　「請。」實甫才踏進門去。那管家歸自去了。 實甫進得門來，也不暇四顧，但覺靜悄悄的沒些人聲。及走入中間，才見尹芝從左首房內笑迎出來。見實甫居然公服，因笑道：「怎麼要這樣裝束來？雪翁先生聽說你是著大衣來的，他懶於去換，便服又不便相陪，所以請你在此小坐，更了衣再請過去講。」實甫剛進門沒開一言，便被尹芝說了這一番話，不禁自覺汗顏，早把臉兒漲紅了，急道：「那我沒帶便衣怎麼處呢？」尹芝笑道：「不妨，且坐下了。我有著，給你換去。」

　　因命尹兒去房內取出一套羅衣，給他換上。

　　實甫坐下，尹兒送上茶來。然後各道契闊。寒暄了一會，實甫才覺臉色定了。尹芝方說到正文道：「兄弟此番來，是承雪翁先生謬囑。因這園裡那座假山疊的太老實些，沒有丘壑，那大池又貯不滿水，意欲將此園重新拆造。我意思也不須全行拆造。不說別的，便這些花牆、石礎、階砌，做的時候都是千牢萬固，用梟漿打住的，拆下來包管壞了沒用。不過這山卻是沒一點空靈奇氣。我因此向飛來峰小住多日，把那山前的丘壑縮緊，已繪成一圖在此，意欲請你代勞，監造起來。我試把圖你看怎麼？」說著，便自走進房去，從文具內抽出一幅素絹畫的卷子來。

　　魏實甫接來看時，果然是一片好山，奇狀百出。注著畝弓地位，洞窟高低，大小尺寸，竟把一線天、百獅洞諸勝都收入裡面。不禁頓足稱賞，因道：「別的不去問他，這假山石子須得形狀奇突的方可用得，不知道可有的預備下沒有？」尹芝道：

　　「這個盡多著呢！府後門街牛羊司巷那所大空園子堆著不少， 任你選用便了。尚有前月新辦到的鬆皮石筍八十一株。還沒有用著，你也替他佈置種去便了。」魏實甫點首，因道：「我且和你把這園子大勢看看明白去，回來大先生問時好回話。」尹芝道：「這倒不妨，也不是朝夕可成的事。明日你住在這裡了，怕不好仔細看去。」剛說著，聽有人在門口報導：「大老爺來了。」魏實甫忙低問：「是誰？」尹芝低聲道：「便是雪岩。」

　　實甫便心裡動了兩下，跟著尹芝站起來等候。

　　從窗外游廊上踱進一個胡雪岩來，果然好一副模樣。身體肥胖，面貌堂皇，兩道濃眉，一張方臉。只下頷略形尖些，卻有一部好髭鬚蓋住，越覺方福。雙目灼灼有光，精神頗足。那身上衣服，倒也並不華麗。身後面跟著一個俊俏可愛眉目如畫的小丫頭，一手提著一支煙袋，一手執一柄輕羅小扇，款步跟隨進來。

　　兩人迎上去接著，雪岩便滿面笑容道：「說魏先生來了？」

　　隨即一眼射到實甫身上，道：「這位可是的？」實甫忙退一步道：「不敢。尚未拜見，請上面見禮。」說著便待側身拜下，被雪岩一手攔住，才各罷了。三人分賓主先後坐定，早有兩個小廝捧著兩個茶盤至楹外面伺候多時，此刻使送上茶來，分頭擺下，便垂手退了出去。那小丫頭卻早自婷婷裊裊的站在雪岩身旁，將那小扇兒輕輕的替他扇著。那一雙俏眼，卻似含情凝瞇的，頗不自勝。

　　實甫方看得出神，只聽雪岩向自己問道：「尹先生畫的那張山圖，想必賞鑒過了。如今要照此建造起來，可要多少日腳方能成就？」魏實甫道：「只要工匠手多，應用石料俱備，至多五十天可以告竣了。」雪岩點首，因道：「照此日限，須得多少工匠動手？」魏實甫道：「但有一百二十人足矣。先以十人一圈，搗和梟漿五日，儘夠敷用，隨後即分四十人搬運石料。

　　此山照圖計有洞壑四處，宜先延聘清客胸有丘壑者四人，分監一處。每一處派工匠二十名，大約五日可成一洞。合力計之，二十日四洞俱成。預備十日假期，以備改作，其不須改作者，放假十天，餘十天以便結頂。但此山形勢既高，不無死傷人匠，當結頂之日，運石已完，即以運石之四十人並入工作，庶不致延宕日期。」

　　尹芝道：「工匠既多，不無有學徒下手混入，恐百二十人中只六十人可以用呢。」魏實甫道：「要杜這個弊端，也極容易。其匠作工資定例，一概不許先支後領，每日於日晡後散工之際，當場給發工資。於園門口置八尺高凳一張，每散一班十二人，將十二人工資排列凳上，命各自取，不得輾轉遞手。那年輕學徒勢必無此長手，凡取不到者即作罷論。」尹芝不禁大笑起來道：「好便是好法，但是有種上手身矮的，可不冤苦？」

　　實甫道：「只（這）也是屏棄劣材之一法。凡人身矮及手足短縮，必無力；石作無力，便無所用處，自然該斥退的了。伊一次取不到工資，下次勢必不斥自退了。」雪岩一面吸著煙，一面聽著，到此不禁呵呵大笑道：「好極，好極！果然胸有丘壑，名不虛傳。明日便傳總管進來，應用什物作料及工匠人等，可請代為吩咐下去，以便早日開工。」魏實甫應諾。

　　其時已是薄暮，早有三四個家人，各捧著一具大長木盤，中間擺滿了各色洋燈心子，已點齊了火。四五個小廝都手提著綠油小老虎凳，向凡有簷燈之處一齊分頭擺下，站將上去，向盤裡取了燈擱上。一霎時，早把滿個園子高低內外都點得如星橋火樹一般。三人再談一會子，便有三個小廝掌著羊角風燈進來，回說席擺在大花廳上，請定席去。於是雪岩便讓兩人同行，命小丫頭添掌一燈照著，一齊至大花廳上小飲。因此一番，有分教：

　　園門許客題凡鳥，鏡檻分頭貯美人。

第04回 乘興踏月訪佳人　把酒對花談故事

　　卻說魏實甫自入胡府之後，尹芝便自起身回京。這裡芝園裡面，早大興土木，起造假山。除魏實甫而外，又添了馮凝、程馬雚、蔡蓉莊三位清客，將四洞分列嘉名，一曰滴翠，一曰顰黛，一曰皺青，一曰懸碧，各自監造一處。

　　魏實甫當日雖說得容易，到底哪裡五十天工夫趕得起來？

　　再加這位胡大先生的心思是極活絡的，才造好了一處，便請人去賞鑒。但有人說一個不字，立刻鳩工拆去，再行改造，定要到窮奇極巧，無可批摘的地步，方才算了。那些工人遭跌死壓死的，也不知有了多少。幸虧這位大先生有錢，一個個的都替他們好好成殮，並安給他的父母妻子，因此那些工匠也多肯盡心竭力的造做。等造完備，自非一日之功，且暫時按下。

　　卻說魏實甫自那日進了胡府，由來兩月有餘，也沒得空閒回去一趟。衣服鋪蓋都是在胡府中新置起來的，手頭也攪了好些錢，場面便很像起來了。這日散工之後，沒甚大事，便邀著蔡蓉莊和馮凝、程馬雚三人，出府來閒逛。

　　其時已經天晚，四人互相計議道：「天已晚了，也沒甚去處，咱們不如蕩到慶餘堂去坐坐，看怎麼樣？」魏實甫道：「慶餘堂是什麼去處？」程馬雚笑道：「虧你在府裡蹲了這幾十個早晚！」蔡蓉莊道：「也不怪他不知道，只怕連馮凝兄也不十分知道這府裡的底細呢！」馮凝低聲道：「是，我正要問你呢！

　　聽說老東是討了一位什麼螺螄太太，才陡然間好起來的。有的講，說他兩個，一個是青龍，一個是白虎，湊攏來所以發的。

　　可有這事沒有？」程馬雚接著笑道：「這些他知道什麼，我卻明白的很！若要問我時，須得好好的請我一個吃局，我才講給你們聽。」蔡蓉莊道：「果然我也欲要問問這些故事。既如此，咱們去慶餘堂什麼，不如到吳美兒家去玩玩，便喊他去攪點子好酒菜，替他潤喉怎樣？」於是大家說好，便四人同行。

　　出元寶街，迤邐轉東，到了一個僻靜的所在。看是一片空地，盡處小小的一個朝北牆門，上面畫著一個八卦。兩扇金漆的避竊門卻是掩著，門楣上標「吳公館」三字。魏實甫低道：

　　「咦，這是什麼所在？」程馬雚笑道：「你莫管著，進去便知道了。」說著，便把那門輕輕的叩了兩下。

　　聽裡面問了聲道：「倽（啥）？」程馬雚應了聲：「我。」

　　便聽呀的那兩扇門開了一扇。卻是一個極可意的小女孩子，看見程馬雚，便嫣然的笑道：「喔唷，倪當是倽（啥）人，落是程大少。」又回頭見蓉莊道：「唷，蔡大少搭馮大少才來裡一淘。

　　」說著，把一雙水波的媚眼向魏實甫身上轉了一遍，便嗤的一笑道：「進裡向坐嘎。」於是一手扯著程馬雚，先向裡面走去。

　　魏實甫等跟著進來，看是一所小三間廳屋，雖不華麗，卻也收拾得精緻。轉入廳後，向東一座秋葉門。進去，是一所小小書室，也有迴廊抱山、好花扶月的景致。簾子裡現出一點燈痕。那女孩子便喚道：「阿姐，程大少來哉！」簾子卷處，見一人掌只羊角風燈，撲向窗外來看。遠望不清楚。及至向迴廊繞到窗口，魏實甫定睛一看，不禁吃了一驚。你道那人是什麼樣一個人？只見：

　　春山凝黛，秋水含青；眉似蹙而籠煙，眼欲笑而凝睇。雙肩削玉，著輕羅尚怯秋風，那堪憑汝；小口綻紅，喚小玉似聞春燕，況是呼郎。比飛燕之輕盈，等玉環之肥瘦。若使五雲樓上住，分明一個畫中人。

　　那魏實甫看著，只見他見了程馬雚，便含情一笑道：「難得！

　　一徑勿曾來哉，今朝倽（啥）格風吹得來個嚇？」程馬雚笑著，也學他蘇州口音道：「故兩日未西北風噲。」說著，已一齊走入房內。美兒因見魏實甫是生客，不便向程馬雚撒嬌，但暗暗怒之以目。卻被蔡蓉莊看見，因道：「哎，美阿姐，你也不要去怪他了。此刻我替你請了他來，並且來借你的地方來講故事的，你也好聽個新聞。快，還不把酒來請我。」美兒哼了聲道：「要講故事，俚自家格故事倒多得野哚，像前夜頭格注事體，阿要講出來撥勒大家聽聽。」說著，一手靠在妝台上，一眼直注向程馬雚臉上，去看他臉色。程馬雚果然紅了臉，苦苦的央告，叫他不說。美兒也便一笑罷了，才轉身向魏實甫問了個姓（好），又笑談一會。

　　卻見方才那個女孩子進來，向美兒耳語幾句。美兒點點頭。

　　那女孩子出去，美兒又喚他轉來道：「荔伎，耐轉來。」魏實甫到此，方知道他喚做荔枝。見他轉來，美兒又向他耳語了幾句。荔枝點首出去。馮凝笑道：「這又什麼鬼鬼？的了。你只管自己交代買菜去，回來我不愛吃，可又不是白費了心不見情。

」

　　美兒笑笑不理，順手去理鬢髮，猛記起道：「坎坎耐哚來浪說倽（啥）格故事，倪倒要問聲耐哚看，耐來浪胡省庵屋裡向，阿曉得俚有個姨太太姓吳格來浪？」馮凝笑道：「姓吳個是有格，伊為仔搭格程大少要好勿過，故歇一徑住來裡外勢哉。

　　」美兒因向程馬雚道：「阿真有概事？」程馬雚笑道：「耐阿要聽俚瞎三話四！」美兒因知道馮凝是取笑的，自己因嗔了馮凝一眼，隨又向程馬雚道：「當真阿有一位姓吳格來浪？」程馬雚點首道：「有格。」因向馮凝道：「你問的那位螺螄太太就是了。」

　　馮凝未應，美兒皺著眉兒問道：倽（啥）個羅四太太？阿是吃格螺螄呀？」程馬雚道：「蠻准。」美兒笑道：「阿要好笑，倽（啥）落要起第個名氏格口虐？」程馬雚笑笑，因道：「素概我搭耐哚說明白子罷。」

　　正說著，適值荔枝送上酒菜來，請用夜膳。荔枝先斟一杯，剛待送與魏實甫去，程馬雚便且不說，笑著先從荔枝手裡擎的杯子來呷口酒。卻被美兒用手把他肩頭一拍道：「說口虐！」程馬雚把頭一撞，荔枝不曾留意，一脫手，把個粉窯的一隻小酒杯子，滴溜溜地向程馬雚懷裡滾下地去，一時便哄然大笑起來。不知那酒杯破也不破？

　　結得新知良宴會，且談舊事佐芳樽。

第05回 八萬金落成大假山　十六院標題新匾額

　　卻說那只酒杯子跌在地下，倒不曾打破，卻把個美兒笑得和花枝兒似亂顫。有一會才各笑定了，方才相讓入座。

　　飲次，眾人間起方才的話，程馬雚方才一長一短的說數出來道：「這螺螄本來姓吳，住在螺螄門頭，所以人人喚他做螺螄的。手頭也很有幾個錢。專門借人放息。那些人欺他是個婦女，多被圖賴不還。可巧嫁到胡大先生後，事事精明能乾，可不是閱歷得多麼？」美兒道：「伲一徑也惦記煞俚，想去望望俚，就是為個驀生造次格，勿好意思走得去，耐今朝去，阿好搭伲帶個信撥俚，說伲惦記煞俚，尚望俚出來個辰光，到倪搭來趟，阿好？」程馬雚點首道：「這個容易的很，我只向他的丫頭講聲便了。」美兒歡喜道：「好。」

　　一會子談長說短，不覺天已明了。四人同用了早膳，便起身告辭，一笑而別，徑回胡府來。先後向門房裡銷了號，便進園子裡來，見眾工人都早齊集上工了，立談一會閒話，便各自監工去了。

　　過了兩日，那座神工鬼斧的假山竟自落成，便托總管進去報明。一時傳話下來，說著各工人暫行退出，聽候給獎。定於明日在大花園上設宴，替四位師老爺酬勞。並著總管把園子內外各處打掃乾淨，鋪設齊備，以便請客賞鑒標題。一面著書啟房發帖出去，專請名士高人，並不邀動官宦。只因官宦場中都是批胸無點墨的，邀了來不過是請他吃杯酒，講兩句大話的事情。若要他題一個字，便似要了他的命去一般。胡雪岩雖是個富翁，不解文墨，卻也洞悉人情，知道這個弊端，所以單請那些騷人名士到來。至於是哪兩位名土，在下卻也記不了這許多。

　　大約百家姓上的姓，也都齊備快了，所以敘來也不用指名摘姓的了，這且交代明白。

　　到了次早，諸名士俱絡續到齊。雪岩尚睡未起，便派他三個兄弟出來陪話。那些名士也知道這席不能白白吃的，便都打疊腹稿，喚兩個抄吏備紙筆伺候。一眾人便相率出廳，先向各處遊玩一番，庶看個大局，好打主意。

　　遂從園門口看起。見入門第一處是個四方半亭。兩頭俱接著抄下游廊。向南去是一帶隨山隨高的游廊，上去便是新造好的假山上面。向北遊廊上轉去，卻是一座小小的暗閣，便題了個「綠暗瑤廂」的小額。出來向東走去，便是大花廳的後軒。

　　那後軒天井中也新補下了一座假山，數株石筍。靠西的牆是假山石做的峭壁，卻嵌著一塊六尺多高的秋葉式石碑。程馬雚走上來指說道：「這門是新開的，通裡面正院的翻軒。外左廂藏春亭，那亭子也是因這門露相不好看，新蓋起的，卻用五色玻璃門窗遮蔽過去。這邊卻沒法想，所以做了這塊假碑。」眾人都道：「甚好。」說著，蔡蓉莊上來，請這一干人向東首的花牆洞門出去。

　　接著是一道夾廊，從大花廳前面石台下六角井邊起直接過來，到牆開了一座洞門。進去卻是一所朝南的大三間西洋式的樓廳，天井裡的花木扶疏。左首牆角起了一座半圓亭子，裝滿朱紅柵子。裡面關著一雙金翠孔雀，就是前兒德藩台送的。眾人因擬了個「鎖春院」的匾額。

　　回出，從游廊上向東進一個小門，便是當初尹芝住的所在。

　　天井對面花牆上新開了一座月洞，進去看時，卻也添造了一座半圓亭角，容得一席，補種幾株芭蕉，有一對鶴在那裡哈口感哈口感的叫。眾人因榜那亭叫做「綠夢亭」，榜尹芝住過的所在叫做「洗秋院」。

　　出來，仍向（沿）那游廊向南走去，卻是一帶曲曲的花牆，便是洗秋院和綠夢亭的圍牆外面。都造了迴廊，一直婉蜒到假山上去。半中間高處，懸空的撲出一座亭角。亭外面一座牌樓，彷彿和西湖上「日月光華」的神氣，因題了「水木湛華」四字。

　　再上去，到了山頂，第一處便是一座三間樓閣。靠山口凌空架出一座月台，卻用青石亭柱、一直從平地上豎起來的，望下去便有十分危險之勢。眾人都贊：「好個所在！」因便題這台叫做「撲涼台」，題那樓閣叫做「冷香院」。

　　向東進一重月洞門，是一所三開間正廳，四面用石欄圍著，望下去正對延碧堂正面。那邊的飛樓畫閣，碧檻紅窗，都隱約在花梢樹杪之間，芳菲可愛。眾人因題這處叫做「薈錦堂」。

　　馮凝上前道：「這上面還有三層樓著，須得題個匾額。」

　　蔡蓉莊道：「薈錦堂後面下去，便是懸碧洞，還有一所鏡檻，也須請題。」魏實甫也來指東首垂花門道：「那邊也有一座鏡檻，後面下去是皺青洞，也須題額。」眾人見他各人都趕看獻勝，因笑道：「下面山洞，且待把這些院子題完了，再去賞玩。

　　如今先上這樓去看看。」

　　馮凝聽說，便忙去開了中間的落地風窗進去。見中間一座雲石嵌成大十景槅子，天然湊成的一幅山水。轉過槅子後面，是一所翻軒，低窗繡檻，精細極倫，卻不見樓梯。眾人剛待問時，馮凝已把那十景槅子橫面一塊嵌雲石的門隨手一推，便呀的開了，現出樓梯。原來這槅子是夾層的，特地為遮藏這樓梯地步。

　　上得樓梯不多步，便是第二層樓。看那樓板卻都是用磨磚砌成的，並非木板。四面繞轉趕台欄杆，全是用紅磚琢出空心花兒的。向趕台上一望，滿園的景致，連裡面的上房樓院都在目前。認得高而無頂的是座曬台，高頂而圓的是亭子。唯東南 一座大樓，飛簷四起，碧瓦蓋頂，玻窗五色，層層相映，四面樓欄又與別處不同。卻是蔡蓉莊指著那樓道：「那便是當初在下監造的那座百獅樓，是敝東太太住的所在。敝東吩咐須得與尋常迥異。所以想出用一百個紫檀磨成的獅子，用黃金做了眼睛，裝做欄杆，便覺光彩四射，華麗莫及。」眾人都贊好極，因題這第二層樓叫做「躡雲」二字。

　　再上第三層看時，那滿園的景致卻都被樹木遮蔽了不見。

　　只見遠的所在，如江乾、湖墅、西湖、吳山等處，都列在几案之前。正是十一月初旬天氣，一陣朔風，把人的衣裙都倒吹起來，幾乎要乘風飛去的光景，便取這樓名叫做「御風樓」。

　　下來，便從剛才魏實甫指的東首垂花門進去。看是一所橫長的精舍。中間落地風扇，兩旁卻是和合低窗，用紫檀打成葵花？子，嵌著五色玻璃，並用黃楊木嵌上花結子。那窗日臼都是用雲銅鑄成半個香爐式子的，用大螺螄鏇在上面，很覺古媚。

　　那窗楹踢腳卻用紫檀獨塊板，雕空五雲捧月的花樣，用雲石嵌在裡面，便覺異樣精緻。進內看時，中間也不用分間，兩邊雲石砌牆，嵌了兩大塊金邊大鏡，可有八尺多闊，五分多厚，是英國的一位欽使送的。兩面鏡光互相激映，一層一層的，也數不出有多少層次。再居中懸著一架十三居的水法塔燈，是日本定造來的。府裡共有三十餘架，因地方大了，掛著也不留意。

　　此地有了這兩面鏡子映起，便覺好看。況這燈又全是湖色洋磁描金花的，六角挑起水法龍條，上面擎著燈，下面墜著磁做的簷鐸，風吹起來，滿園子只聽得琳琳瑯瑯的響著，真便是王宮後院也賽不過此。眾人稱賞了一會，便題了個「影憐院」三字。

　　走出前天井，向循山游廊上走去。魏實甫道：「那裡下去，便是園門口出去的岔路了。這山上的樓閣蓋在此了。請打後面下去，到各洞品題去。」於是眾人都跟著魏實甫，仍穿過影憐院，打假山洞裡走入，便由山坡轉彎抹角，直下山去。兩邊都有欄杆扶手。那欄杆又比別家不同，卻是用鐵桿子做了中心，用五色彩磁做了竹節式的，按著用處長短，是燒成的，再也不能移截一點，但不要打碎，便經一百年也不會霉爛。

　　向山下走去，不多步，便是平地。抬頭看那山洞，可有三丈多高，二丈多寬。結頂的山石都是奇形怪狀，形象百出。有的像獅象，有的像人物，有的像鳳凰，有的像鬼怪，一塊塊都是凌空撲出，險伶伶要打下來的光景。其實便是五丁去開他，一時也開不下來。

　　眾人都贊好極，因道：「這一番改動，自是可觀！但這許多奇石，卻又從那裡去採辦來的？」蔡蓉莊道：「這裡四洞的石子是四處去找攏來的。這懸碧洞的石頭是貢院西橋趙文華的祠堂裡去買來的。那頂上面石額上的『綠天』兩字，還是原舊生成的呢！」大家仰面望去，見頂上面一個小孔，和一線天相似，旁面有一塊平石，鑿著「綠天」兩字，都點首稱妙。蔡蓉莊又道：「此地夏日乘涼最好。所應用的石桌凳，已專人去宜興用紫沙定燒去了。」

　　正說著，見兩三個小廝從洞口石橋上面跑進來道：「快些，老爺來了！」眾人忙迎出洞來。因這一番，有分教：

　　堂成燕雀梁爭賀，壑隱龍蛇格不齊。

第06回 造鏡檻豔奪烏銅屏　纏蓮鉤春在紅芸院

　　卻說小廝報說雪岩來了，眾人迎出假山洞來。見他用兩個小廝扶著，輕裘緩帶的款步到來，果然是好個從容模樣。一面走著一面看。那座石橋是蓋在水面的，兩邊卻不用扶欄，曲曲折折的通入洞去。上面那假山石子都做得奇形怪狀的直撲下來，離橋面只不過恰恰一人高的地步，下面一泓清水映著山石，青的和錠花－般。再有許多翩翩雅度的名士站在石橋盡處迎他，便彷彿自己是個神仙洞主的一般，心中很覺歡喜。一過橋來，便和諸人接見。談笑之間，山洞俱作甕聲。因問蔡蓉莊道：「這洞可便叫做懸碧？」蓉莊指著橫面一個石洞道：「懸碧是在那邊過去，此處就叫皺青洞的便是。」諸名士都道：「好個『皺青』兩字！」

　　於是雪岩命蔡蓉莊引道，從右首石道上轉去，便是剛才蔡蓉莊指點有那「綠天」兩字的懸碧洞。雪岩四下看轉。競是無暇可指，但只是點首不已。蔡蓉莊和魏實甫、程馬雚、馮凝等都覺頭上插了紗翅的一般，十分得意。

　　轉向西首山嘴裡轉去，見鳥道暗處，開著一井，四邊圍著石欄，做成了方池的式樣。卻用一支銅管，一頭放入井內，一頭從山壁上直盤上去，也不知道是什麼用處。雪岩回問蔡蓉莊時，蓉莊且不回答，徑引著轉出鳥道。見是一個奇壑擘成的大洞，四面峭壁嵌滿了碑跡，頂上面都有石乳累累下墜。還有泉水從石乳上潤下地來，一滴滴作響。眾人方知那銅管的用處，是仿那過山龍樣子造的。因問：「這裡光景便是『滴翠』了？」

　　蓉莊稱是。雪岩點首道：「這才算人力可以奪天工了！」

　　再轉入西去，卻是一帶暗道，黑不通光。走五六步，轉過一角，才有一線光亮從頂上透下。迎面有一扇石扉掩著。蓉莊上前開了，頓覺別有天地，與各洞不同。靠西危巖下起造了一所半邊跌角的樓閣，那樓卻望石洞上直穿上去，望不見頂。下面立腳是青石鑿成的平台，圍著紅欄。那窗楹都用狹長式的，嵌著一色藍玻璃，便彷彿是神仙家的丹房。階下種著一株六尺多高的珊瑚樹，寶氣耀滿一洞。再有一隻白鶴，躲在山石背後，在那裡偷看人。蓉莊早先上前去，把那閣門一齊打開。眾人打眼望去，見那閣子卻又是四面開門的了，那面也有一株珊瑚樹，長短相似。階下也很覺寬空。也有一隻鶴、一群人在那裡。

　　「至走入閣內看時，方才明白，原來這閣子的兩面轗壁卻是兩大塊鏡磚做的，把前面的欄杆山石樹木門窗都映入裡面，便和四面開窗的一般。看那山色，越顯得黛綠相映，如同美人新妝似的。因名這洞叫做「口虐黛」這閣便名做「鏡檻」。

　　雪岩左顧右盼的賞鑒了一回，想起隋場帝的烏銅鏡屏的豔事，便不禁魄蕩魂搖起來，因道：「這園里數處，要算這裡絕勝了。」因問：「這樓上去是通哪裡？」蔡蓉莊道：「便是冷香院的後軒平地。打前面出去便通水木湛華的游廊。」雪岩因問上面幾處卻題了什麼匾額，那跟著的兩個抄吏忙呈上冊底。

　　雪岩接來看時，見取的名目卻用院子，又彷彿似隋揚帝的十六院的一般，暗自屈指一算，恰恰連內裡住院，剛正十六所院子，只少了一座迷樓。但是大太太住的那座百獅樓，五花八門，曲折無窮，也可謂工力悉敵的了，想到此處，不覺一手拈著髭鬚，滿面都堆下笑來。因吩咐小廝們傳話出去說：「午席便這裡開下一桌，冷香院一桌，餘多的便薈錦堂、影憐院兩處分開了就是。」眾小廝一片聲答應了是，早便退了兩個出去，一個叫做瑞兒，一個叫做雙子。

　　程馬雚本來知道這兩個乃是胡雪岩最得意的小廝，穿房入戶，沒一處不到的。程馬雚因受吳美兒之托，便留心。他兩個出去，自己就推做解手的模樣，丟下眾人出來。向遠一望，只見那瑞 兒和雙子兩個站在橋亭上，望那池子裡看著笑。

　　程馬雚慢慢地走到背後，笑問道：「你倆個在這裡做什麼？」

　　瑞兒回頭見是程馬雚，因指著池子裡道：「你瞧，這池子底裡怎麼會得和鏡子一般，晶汪汪的？那金魚兒游著不好玩嗎？」程馬雚道：「這池子本來盛不滿水，前兒你老爺吩咐下來，是魏師爺想這法子，用點銅做了底，所以才貯得這樣滿的水。」雙子道：「那麼這金魚兒又是那裡來的呢？」程馬雚道：「這是我去辦來的。這池子裡五寸長的共有二百頭，三寸長的有四百頭，你瞧放著還看不見魚。」瑞兒道：「你買這許多魚也不給我們兩個玩。」程馬雚笑道：「你愛這個容易，明兒我去買些來送你。

　　只是我要托你們兩個一件事兒，不知道你們可肯不肯？」雙子笑著，吐吐舌頭道：「好嘛，魚沒送到手，便要托我們事體了。

　　」程馬雚也笑道：「這不是這麼講，便不托事兒，你要兩個魚也不值什麼，難道一定要送了魚才好托你們事兒？這魚算什麼？

　　你只要替我講句話，明兒你要什麼我都依你。」雙子因向瑞兒道：「你不響，聽他講呢！」

　　程馬雚因四下看看，見沒人，便扯他兩個向橋欄上坐下道：

　　「吳姨太太院子裡你可進去麼？」瑞兒道：「我們這裡的姨太 太沒有姓吳的嘛。」雙子也一樣說。程馬雚道：「那麼光景你們叫太太的了。」瑞兒道：「太太是姓陳呢！」雙子笑道：「呆嗎？嫁了我們爺，自然是姓胡了。」程馬雚道：「不是，不是。」

　　因不好講得螺螄兩字，因道：「那麼總是姨太太裡面的了，你且把各位姨太太的姓背給我聽。」瑞兒笑道：「這就難了，我也背不了這許多。」因屈著指頭道：「哪，一位是戴姨太太，是現下在那裡纏足的；一位是朱姨太太，是紹興下方橋朱郎中的女兒；一位是寧波的周姨太太，還有一位叫宋娘子，還有顧姨太太、倪姨太太，蘭溪姨太太、福建姨太太、蘇姨太太、大揚州姨太太、小楊州姨太太，還有角落頭姨太太。」程馬雚笑道：

　　「怎麼叫做角落頭姨太太？」瑞兒笑道：「我也不知道是什麼 講究。」又道：「是他住在一個角落頭的一所院子，人家都叫他角落頭姨太太的，想來就是這個緣故。」雙子在旁聽著，早格格地笑個不了。

　　程馬雚道：「那麼他敢是姓吳？」雙子道：「不是，他是姓郭。」瑞兒把手一揚，佯嗔道：「皮呢！」雙子還自笑個不了。

　　程馬雚沒奈何，只得硬著頭子低問道：「可是他們叫他做螺螄的那位姨太太？」雙子急掩耳道：「放屁，放屁！給老爺聽見，可不要一頓兒活活打死！」瑞兒道：「你末，背地裡講講怕什麼來？這樣大驚小怪的，倒要給人聽見呢！」程馬雚笑道：「到底瑞兒好，沒孩子氣了。歸根可是不是？」瑞兒道：「你說的那位麼，他是我們叫太太的。」程馬雚道：「那麼你怎麼說姓陳？

　　」瑞兒道：「姓陳的是正太太，不是這位太太。」

　　程馬雚道：「那不問了，我托你便去這位太太面前通個信兒。

　　說他有位姑娘，叫做美兒的，便住在這裡後門口轉彎的衖兒裡。

　　說帶個信望望他，出府去的時候，請他過去談談，別的也沒什麼。」瑞兒道：「這個容易，回來我看見我姐姐，叫他說聲起便了。」程馬雚道：「你姐姐是誰？」雙子道：「他姐姐便是眉兒濃濃的，笑瞇瞇兒，鵝蛋臉兒的偶兒。」瑞兒嗔了一眼道：

　　「偏你有這許多講說！」因回頭向程馬雚道：「我有數了，明兒給你回信。魚可不要賴了。」程馬雚連連點首，見背後有人走來，三人便自分手。

　　瑞兒和雙子兩個，便一溜煙向延碧堂石台上跑過。出園門，一直對衝，向北便門裡跑進去，大廚房裡喊了擺席。一面叫雙子去外面吩咐管家們伺候開飯。自己卻整整帽子，抖抖短衣，向園門對衝那朝西的牆門裡走進，是一帶左右坐廊的甬道。正當開飯時候，丫頭們都在各房伺候，自不出來。便在腰門口探望了一下，見也沒有人出來。心想進去，也沒有什麼正經事兒做個引子。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便打疊起一副正經臉兒，低倒頭頸，順便向戴姨太太住的紅芸院來。徑從備衖裡左首小牆門內走進，便是紅芸院的後軒。進門，見居中垂下軟簾，裡面靜悄悄地，略有些腳步聲和呻吟苦楚的聲氣。因向門簾縫裡一張，見左首房門口站著幾個丫頭，在那裡望房裡看。

　　瑞兒悄悄地踅向左首玻璃窗外望去，見遮著一帶粉紅繡花的窗幃。從隙裡望去，見是兩個丫頭夾扶著戴姨太太，在圓桌邊四圍轉，蕩圓圈子。心裡知道是剛用畢飯，又纏緊了足的緣故。

　　原來男女平權之風尚未行到中國，故胡宅的纏足是一樁極考究事，家裡有一個大腳的，便以為恥，竟不知萬國九洲什麼叫作天足世界呢！所以一個個連太太、小姐以至丫頭，都是纖不盈握，娉婷可愛的。這胡大先生又要精益求精的考究，務必要那雙腳尖兒瘦得如一支筆頭兒似的，才合他的心意。這戴姨太太本來是與朱姨太太並寵的，因要占人頭地一步，所以分外的用心在這一雙小腳上，專門僱下兩個老媽子給他纏足，已經小的不過三寸了。因布條子纏不緊，用白紡綢扯成條子，拿來纏著，便覺又薄又軟。纏緊過之後，一定又要走他鬆來。痛了走不來，便叫丫頭們夾扶著走，兩個一班的輪流扶攙，走鬆了再纏。夜間疼的了不得，只把那雙小腳擱在牀欄上養力。後來果然纏到要人魂奪人魄的地步。這大先生愛的如香枕兒一般，不忍暫時釋手。那兩個婆子都得二百塊錢一個去。這是後話，順便敘明。

　　卻說瑞兒見了這般形景，便也不敢進去打謊，忙躡手躡腳的回出。剛走出門，瞥地有個人把他腦後拍的打了一下。瑞兒回頭一看，不禁嗤嗤的笑將起來。欲知那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正是：

　　且拋上客哄堂飲，來捉癡兒悄地行。

第07回 睡鴨爐求沽得善價　走馬樓分派住諸姨

　　卻說瑞兒從紅芸院轉身出來，突被一人向腦背後拍的打了一下。回頭一看，卻是戴姨太太身邊的大丫頭奴兒。因嗤嗤的涎著臉笑道：「好嘎，嘴唇兒點的血紅，敢是叫我給老爺帶去下酒吃嗎？」奴兒把帕子向嘴上一掩，啐了一口道：「你還這樣臊呢！太太瞧見你在窗子外面張他，著我帶你進去打嘴巴子呢！」瑞兒著了忙，連道：「嘎，好姐姐，這怎麼處呢？快回去說我早出去了。」奴兒見他真個慌了，因笑道：「原來你也只有這一點兒膽量，下回敢不要頑皮了！」瑞兒對笑對揖的道好不已。奴兒因低聲道：「你這會子不時不節跑來乾甚麼事？

　　回來看見，可不要疑心到呢？」瑞兒道：「你麼，自己在那裡鬼，他們曉得什麼？況且我此刻正正經經的來看我姐姐來的。」

　　奴兒道：「你姐姐剛在這裡，聽說他太太著他到甥王爺那裡去了。有什麼事，回來我替你講就是了。」瑞兒因把吳美兒囑代致聲的話說了，奴兒應允，瑞兒便自出來。

　　剛到宅門口，只聽外面一疊聲喊瑞兒，忙跑出去接應。卻是賬房裡謝師爺叫。瑞兒即忙到賬房，只見蕭山老謝芙明在賬桌上架起眼鏡，一手打著算盤，一手向指縫裡夾著枝筆，桌上鋪著一張紅單，把個頭旋來旋去的看著打著。瑞兒見有事著，不敢進去。等謝芙明打好了賬，自己回過頭來，看見道：「吾來哉啊，嘔得吾格許多辰光，吾來浪作好個事體？」瑞兒道：

　　「將將老爺著我到上房去了來。」謝芙明把他看了一眼．因把那篇賬又看一看，遞與瑞兒道：「吾馱格篇賬去，問總管勒馱四百兩銀子，吾搭胡升兩個人去辦去。」瑞兒接來看，開著的是一篇綢緞賬，是做園子裡各處門幃披墊用的，便接了自去。

　　謝芙明見此刻沒事，因適才蔡蓉莊的哥子蔡顏庵來請他去看一件骨董，一則是大先生吩咐下來的，不敢怠慢，二則那該骨董的人又是他蕭山同鄉。便叫自己小廝長生出去喊轎，自己慢慢地隨後出來。見轎已備好，便坐上轎。輿夫抬起轎子，長生跟著。走出大門，謝芙明便吩咐到華光巷趙懷寶家裡。轎夫答應，徑到地頭。長生認得趙家，便先飛帖子進去。謝芙明隨即落轎，大模大樣的徑入內廳。

　　恰好趙懷寶正和一個客人同靠在正中炕上吸鴉片煙，見芙明到了，便一齊跳下地來。一看那客人，也是認識的同鄉，叫做來柔卿的，一手好書畫，也是善考博古金石的朋友。相見之下，各道契闊。趙懷寶便讓謝芙明吸煙。芙明本來是有煙霞癖，就也不遜讓，竟倒頭睡下。見有一筒打好著，便拿來吸著。卻嫌氣味不佳，便喚長生把自己的煙箱拿來打開。長生便坐在踏腳上替他打煙。

　　謝芙明因問趙懷寶道：「顏庵話吾有只鴨爐來咚，有弗有架事？」懷寶搖搖首道：「勿成功個。我買來呵三百銀子咚，其說話即肯三百，阿怕其是個呆人咚哉，胡大先生裡勿掙兩連，到哈塊起掙呢？阿柔卿哥，吾話才弗才？」柔卿不禁笑將起來。

　　英明聽他這樣說，因把煙槍丟下，欻地坐起，笑道：「懷寶哥，吾話未實概話，到底吾未哪概套一件東西，也馱打出來撥我看看。才話道好個。我末也馱來話聲價錢看。」柔卿道：「概也弗錯起個。」

　　懷寶因便笑點點頭，叫小廝長齡進去捧了出來。自己親手接了，鄭重其事的擺在中間圓桌。叫芙明來看。柔卿便也跟著來看。見那鴨爐只不過斤巴重的古銅造的，也看不出什麼好處。

　　卻是笑明有眼色，把來仔細一看，確是宣外銅質地的，那鴨子兩隻眼睛是兩粒透靈的寶石，奕奕有光。因只是點首。懷寶卻嘻著嘴接連的問道：「那話？」芙明道：「還好。吾要其多少銀子？」懷寶伸一手道：「我也良心蠻平個，五百。」英明道：

　　「五百末也弗值格，我看格兩連吾也落得大方些。竟格照本錢 送得伊，伊也曉得好個，別地方照應些吾就來咚哉。」懷寶卻還剌剌泥泥的不肯，經柔卿做了個屏風，才脫口應允了，還帶便買個情與芙明。英明便向身邊掏出一個皮匣，取出一疊票子，檢了張恰恰如數的遞與懷寶。懷寶接來看時，清和坊阜康金號的，因便收下。叫長齡把那爐子用紫檀嵌銀絲的木匣子裝了起來，擺在芙明身邊，便丟開，別談閒話。

　　芙明讓柔卿過來吸煙，柔卿因問道：「格片阜康，到底有格多少進出？」芙明道：「概倒我也勿明白。攏總胡府裡是有三十二爿典當，十八爿金號，都從阜康裡通個，吾想交關弗交關？」懷寶道：「其經手哈自？」芙明道：「經手是外頭請個。

　　其總管是其外甥范毓峰來咚管個。」柔卿道：「范毓峰才勿才就實范老五個倪子？」芙明點首。懷寶道：「我倒也要問聲吾看打口留，其勒話胡雪岩個娘還來咯口留麼？」芙明正在吸煙進鬥，但只點首。懷寶道：「阿還有個甥王爺是其好個人？」芙明把煙吸完，慢慢地道：「甥王爺就是老人太太個內姪，胡雪岩個表兄弟，姓葉，住咚哼頭柳翠井巷裡。人家為伊闊氣落，嘔伊王爺，單實撥伊養養鳥人有四個咚，喚得什個鳥匠。其個鳥籠也實天下少有個，象牙做個籠絲，白玉做個籠鉤。所以人家話，做其個鳥，也實前世修來個。」說的兩人都笑起來。芙明又道：

　　「要話伊屋裡個家譜，一日一夜也話不完。」因站起來道：「 起哉，歇日再作那活。」懷寶主還要問時，芙明已自走了。

　　懷寶送至大門，使自轉來，立刻叫長齡去阜康裡，把票銀取來，隨即拿二百兩專人送與蔡顏庵去。卻把一百兩和柔卿對分了。原來那只鴨爐是蔡顏庵從無錫

　　惠泉山茶會上收來的，只花了五十兩銀子，因自己是府裡看骨董的副手，不好自己出面。卻教趙懷寶做了賣主，讓謝芙明看去，那便失了眼，也不干他事。因此一番做的有味兒，落後蔡顏庵便老用這把刀子，做些假骨董字畫，甩人進去求買，自己從旁吹噓，總總得了善價而去。不多幾次，便被他騙去了 幾千吊錢。這胡大先生府上該的骨董，誰還敢批一個不字，明明是假的，大先生當他真的誇耀，人家也不敢說了。所以胡府上的珍珠貴寶，先前那真的好的果然不少。後來你也哄他，我也騙他。大家都就心照不宣，你不說破我的，我也不說破你的。

　　所以胡府上出去的人，都會發了財。不然，錢有的是胡家的，他們進出見，那裡便會和芝麻似的，身上腳底黏了出來呢？這是閒話。

　　且說那日諸名士題園之後，雪岩甚是得意。因那鏡檻造的有趣。想起隋朝的迷樓來，心裡實在羨慕的很。一日，想到住宅裡的樓屋原來是走馬樓，處處都通的，地方曲折又多，也不亞子迷樓風景。便叫各位姨太太一律搬上樓去住了。卻把兒女的房戶都搬過來，住了平地院子。主意定了，便開下單子來給各房看，是寫得列列清楚：

　　紅芸院給大小姐和二小姐住

　　凝香院給三小姐和四小姐住

　　澄碧軒給五小姐住

　　安吉院給二房住

　　春暉院給二房兩位小姐住

　　古香院給二房大少爺和二少爺住

　　後面藏翠軒給二房三位小少爺住

　　對薇軒給三房和一位小姐住

　　左邊帶青山館給三房兩位少爺住

　　碧梧院給四房住

　　綺紅軒給小姐住

　　靜綠軒給本房大少爺住

　　紅藥山房給本房二少爺和三少爺住

　　這個條子一下，各房丫頭便都擎著條子，各自分頭去照此施行不提。

　　且說那各樓原有匾額題名，極容易記認的。雪岩恐那地處有寬窄，路途有遠近，各房勢必爭霸寬處，因也派下一單道：

　　紅芸院之軟塵樓給戴姨太太住

　　憑香院之夢香樓給太太住

　　澄碧軒之麝月樓給宋娘子住

　　安吉院之百獅樓仍太太住春暉院之花影樓給朱姨太太住古香院之

　　攀桂樓給倪姨太太住

　　藏翠軒之玉笙樓給蘭姨太太住

　　對薇軒之醉春樓給顧姨太太住

　　帶青山館之撲翠樓給周姨太太住

　　碧梧院之秋聲樓給福建姨太太住

　　綺紅軒之聽鶯樓給蘇州姨太太住

　　靜綠軒之琴夢樓給小揚州住

　　紅藥山房之寶香樓給大揚州住

　　因這一番分派，有分教：

　　十三樓閣花成隊，一萬金鈴護不牢。

第08回 德律風傳兒女話　侵晨雪請高堂安

　　卻說胡雪岩把諸姨搬上走馬樓住下，自己便和穿花蝴蝶似的，東眠西食，幾至沒一刻兒空閒。

　　過了幾日，因這樓上再沒有岔路可以抄近走的，譬如要到夢香樓去，卻定要走過軟塵樓，要到麝月樓又定要走過夢香樓。

　　自己雖是雨露均勻的，無奈這些女兒家總免不了一些醋意。因 想了幾日，又想出個好法子。仿那洋人的法子，用一座大德律風擺在正院樓上，卻用十三枝電線通向各房。那便只要自己認定德律風的門子，該給那房知道，便對那一個風門講一句。該喚他來，他自然便來。或喚他在那一座樓上等他，便知道了到那座樓上去。定了主意，便立刻專人去請外國人打樣，著洋匠做去。

　　果然是有錢的好處，不上一個月，竟已置備妥當，便向各樓通了電線。試驗之下，實是靈便，不但可以傳話過去，並且可以傳回話轉來。誰的聲音，竟是誰的聲音，也不曾變了一點兒。雪岩自是得意。

　　這日正是十二月下旬天氣，雪岩把正樓打掃乾淨，居中擺下座極大的圓桌。這桌子中心卻特為挖空了，用一架占銅的宮熏補在中間。四圍設下十四個座兒。每一個座兒旁邊都有一架宮薰、一盆子大梅椿。又四角排列下四架立台。這立台又是比眾不同，下座是古銅鑄成一隻三腳蟾，從背上插起一支銅桿，是做成夔龍樣子，把尾子彎將轉來，掛下一張明角燈球，下面墜著七八兩重猩猩紅金絲大穗，便覺古雅異常。又用四座大著衣鏡屏做了圍屏。正中敞樑上掛下一座十五副的水法塔燈。到上燈時節，樓窗四面一齊點上五色磁殼的簷燈。樓裡面各燈點上，映入鏡屏裡面，真覺月宮裡也沒這樣的好看景致。

　　雪岩上來，便叫丫頭們把德律風的十二搧風門打開，先打了報鍾過去。不一刻，那十三處的鍾都陸續先後回報轉來。因便打話過去，請各姨到來共宴。一刻百獅樓的回電轉來，說有事，恕停一會子來席。隨後各姨回電。都說來了。

　　稍過片刻，早見軟塵樓的戴姨太太和夢香樓的螺螄太太，都用兩個小丫頭扶著，款步而來雪岩一見，先笑道：「有了這德律風，可便當的多了，也省了丫頭們跑的落亂。」戴姨太太尚未開口，螺螄笑道：「剛才那報鍾猛可地響將起來，倒把我嚇了一跳呢！」正說著，麝月樓宋娘子和花影樓朱姨太太、攀桂樓倪姨太太、玉笙樓蘭姨太太、醉春樓顧姨太太、撲翠樓周姨太太陸續俱到。落後秋聲樓福建姨太太、琴夢摟小揚州姨太太、寶香樓人揚州姨太太等，也都到齊。一式都穿的大毛四出風的粉紅平金花的襖褲，都不著裙子。

　　原來胡雪岩有一個脾氣，他生平最厭惡的是裙子。他說一個女人穿了裙子。便像了半截美人了。所以除他老太太之外，自太太起，以至丫頭婆子，都是不穿裙子的。到現在杭州女人 多不著裙子，還是他開的風氣呢。再加這幾位姨太太的蓮鉤，都是纏得窮工絕技的，纏得小而又小，但用褲腳籠著，露出－點水紅菱似的鞋尖兒，果是令人魂銷。

　　以先的服式，原是各房從早晨去老太太院子裡請安的時候，預先著丫頭們去各房約齊。螺螄愛穿什麼顏色的衣服，戴什麼花樣釵環，大家便都跟著他穿戴。

　　如今有了德律風，但見螺螄穿戴起了什麼，便有丫頭打話向各房通知。所以今日十幾位姨娘都穿了一樣顏色的襖褲，頭上都戴枝累金絲的銜珠風釵。每人帶四個丫頭，一個捧著錦繡的坐褥，一個捧著白銀的腳爐，一個掌著羊角風燈，都有紅字著樓名，一個提著鏤金煙袋，一串兒走來。燈光下只見珠翠騰輝，錦繡耀目，一個個部生得粉裝玉琢，黛綠脂紅．也分不出誰好誰歹。

　　雪岩見諸姨俱已到齊，因太太未到，俱不敢入席。不得已再用德律風打話過去。回電轉來，卻竟因有小恙，已自睡了。

　　雪岩知道他意思，恐怕有他在座，使諸姨不便暢樂的緣故，也就由他去了。那諸位姨太太見說太太有恙，便要前去問安。經雪岩阻止了，便各派一個丫頭前去問安。這裡便自安排序次，團團坐下。一時珍饈錯雜，水陸俱陳，真個是花香人語，滿室皆春。

　　雪岩飲到半醺，也就情不自禁。或與這個憑肩，或與那個調笑。螺螄略穩重了些，雪岩便拂然不悅道：「今兒太太不來。

　　大家該瀟灑些，怎麼你倒裝起太太的形景來？」這一句話講出．

　　大家便眾眼成城的看他臉色。螺螄本不是自己要裝體面，被雪岩這麼一講，不禁滿臉通紅起來。待分白一句，卻又恐反惱了雪岩；待不說，又覺委曲。生怕合席因了自己不歡，便忍著氣推醉起來，一語不發的竟自回夢香樓去了。雪岩待喊人去追回來問他，經戴、朱、倪三姨勸住，雪岩方才罷了。丫頭們忙送上酒來，諸姨都引逗著雪岩猜枚，才把螺螄的氣忘了，依舊歡飲。

　　直至自鳴鍾打了十下，雪岩方始盡歡而起。諸姨也便一齊站起，一個個都望他同回房去。不道雪岩已自沉醉，卻隨手靠在偶兒肩上，教他扶著。各姨知道是仍回夢香樓住去的，便和應試的舉子見榜上沒名的一般，一個個把頭垂下，沒了興彩。

　　偶兒扶著雪岩，便早有夢香樓的丫頭，打起紅綢軟宕提燈，在前引導。各姨便落後隨行，各自歸樓睡去。

　　卻說雪岩扶醉走到夢香樓來。才進門，便聞見一股濃香參（滲）入鼻管，把酒醒了一半。入門，見滿樓燈火齊明，暖騰 騰地打著熏爐。房門口早自兩個貼身的丫頭可兒、伶兒，把軟簾捲得高高的伺候著。偶兒扶到房門口，便換了伶兒扶入房內。

　　雪岩打眼向地下一望，見螺螄不在，上面大牀上卻垂下了紅帳。

　　旁邊矮凳上擺著一對大紅平金緞的小鞋兒，並那猿俐猻的膝褲等件。衣架上搭著剛才那件平金粉紅緞的襖兒。心裡便知道是早經睡了，因便叫丫頭們替自己寬了大衣。可兒忙送上一盞參湯，雪岩飲了，便自進牀去睡。

　　伶兒便自熄了各處掛燈，回房睡下。不多刻，天己明了。

　　再朦朧一會，已是滿窗日影。聽備衖裡的各房丫頭來未去去的腳步聲，真個和走馬一般，便自起來。早有三等丫頭聽見，替他送臉湯水進來。伶兒披了衣服，站在地上，覺得窗縫裡鑽進來的風尖冷異常，因向玻璃窗外一望。原來那滿窗刷亮的，卻不是日影，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落下的大雪。望下去，只見高高下下的飛簷畫甍，都變做粉裝玉琢的了。看了一會，心裡覺得開爽了許多，因便向靠窗梳妝台上坐下。小丫頭進來，替他打散綰發，梳洗起來。

　　卻好門簾動處，偶兒進來。伶兒看他已是梳洗過了，粉團兒似的一張臉，卻被風吹凍的紅春春。腦後拖著一條紅線紮根的大辮，添著一掛大紅散線的辮須。頭上戴一頂白繡團鶴翻簷小帽，額上綴一顆鑽花，腦後綴著一塊羊脂玉壓須，壓著一穗大紅散線帽須。身上穿著一件大紅花繡小袖襖兒，罩一件元色四出風大毛背心。下面大紅花繡褲兒，籠著一雙寶藍平金的纖鞋，卻真小的可愛。手裡捧著一個銀絲竹節手爐兒，含著笑叫冷進來。

　　憐兒打量了一眼道：「大早起來，哪裡吹了風來？」偶兒搖搖首道：「沒下樓去呢。」伶兒因問太太起來了沒有？偶兒又搖首道：「睡著呢，沒有聲息。」一面說，一面便站立伶兒背後，看小丫頭絳桃替他梳頭。那絳桃卻因頭髮是冷的，手裡握著，早把指尖兒都凍僵，待挽那頭時，便再挽不好。見偶兒站在旁邊，更自亂了手腳。偶兒看不過，把手爐兒向桌上一放道：「走開，不中用的蠢才！」絳桃只得把頭髮遞給他手裡，站開一步。偶兒把頭髮重新打散，用梳子通了兩下，便用油拓子潤做一綹，隨手拈根紮根子紮起根來。帶眼見伶兒正把自己放下的那個手爐子捧來擺在膝上，卻把一雙纖手在爐蓋上翻來覆去的烘。

　　偶兒一面紮著，一面道：「姐姐，我要請教你一句話兒，咱們太太敢有個姑娘在外面？」伶兒道：「誰說的？」偶兒道：

　　「本來我也不知道，前兒我聽我弟弟瑞兒講，說這位姑娘小名 叫做什麼吳美兒。說和太太是多年不見面的了，想進府裡來望望，又嫌不好造次。想著太太出府去的時候，到他那裡轉轉去呢。我說太太也沒這些心思，所以沒敢回上去。」伶兒道：「這個便回回也不值什麼。」偶兒因便不語，替他紮好根，把那一綹膩發，從稍子起，一套一套的卷在手上，一氣兒套上根子去，用支簪兒別了，便隨手向四圍掀了一轉，因對絳桃道：「怎麼我便一梳就梳好呢？」絳桃不敢多說，見偶兒已走去，向妝台側首坐下，便自上來替伶兒簪戴首飾。

　　伶兒把手爐遞給偶兒烘了，自己拿帕子拍一拍衣兜，便把帕子縮在袖裡，因向偶兒道：「你瞧瞧去，太太醒了沒有？回來不要老太太那裡請安的人齊了，獨太太不到。」偶兒道：「早呢，怕什麼！」伶兒道：「那麼你試到老太太那裡張張，瞧去看是時候了不是？」偶兒點首，略勾留了一會，便仍捧著手爐子出來。竟穿過軟塵樓後樓，向穿樓裡扶梯下來，便是紅芸院後軒的左首。順便到前院來給大小姐和二小姐請安，卻都尚睡未起。

　　剛待轉身，見一個小丫頭從後面跟將出來，把自己的衣服一扯。偶兒回頭，看是二小姐身邊文杏，因道：「做什麼？」

　　文杏卻含著一眶眼淚，一聲兒不語，只扯著他走。偶兒不懂，只得依著他扯去。直到澄碧軒旁邊花牆夾道，才站住，回身向偶兒道：「姐姐，你想可有這樣的事？把我們小姐委曲到這樣一個地步！」偶兒駭異道：「誰敢委屈了你小姐來？你告訴我，我給你告訴老爺去。」文杏道：「原是老爺委曲了他，還告訴誰去呢！」偶兒笑道：「這就沒得說了。到底為什麼事，老爺便會委曲了他？你講我聽。」文杏道：「你想瞧，老爺便有了這五位小姐和三位少爺，那一位小姐和少爺不是老爺親養的？

　　怎麼便也要分出個高低來？大小姐許給了陳家，是好好的門第；三小姐許給了上海鬱家，也是個有名望的；四小姐許給了顧家，也是清高的宅第；五小姐是小呢，不講他。論理大小姐許給了，就論該咱們小姐了。偏又把兩個好人家去跳檔兒許給了那兩位小姐。如今卻把個當舖子裡的小郎兒來給咱們定了親事。姐姐你瞧，咱們這麼樣一個人家，這麼樣一個小姐，怎麼有出這樣一個猥灶貓的二姑爺來呢？」說著竟自哭了。

　　偶兒也覺奇怪，因道：「這是幾時的話？你可不要聽差了呢！」文杏道：「那裡會聽差來！你們一徑子蹲在樓上，自然不知道。便是前兒，紅也纏了，因那小郎兒家窮，繃不起場面，所以就悄悄的過了禮，不舉動。原是那當裡的朝奉王六先生做了大賓呢。」偶兒道：「那麼可也古怪，想來這小郎兒總有一著好處在呢，不然老爺那裡肯？」文杏道：「有什麼好處呢？

　　聽人說，老爺不過見他會吃。因前兒同桌，見他一下子搬下了五六大碗乾飯，老爺便愛上了他，竟一口子把個咱們小姐許了。

　　這可不是那裡來的冤枉呢！」說著又咽泣不已。

　　偶兒也沒得什麼說了，半晌道：「好罷，事情已是木已成舟的了，便你哭死也不中用。倒是你好好的慰慰二小姐，把些故事講給他聽，和那王三小姐把彩球兒拋著了化子身上，後來這化子竟會做了皇帝。可知一個人總不是一眼望得到底的。明兒那小郎兒中了狀元，那時你小姐可不快心呢！你去，回來我來講給他聽，教他不要把自己身子懊惱壞了。」文杏點首道：

　　「小姐自昨兒和前兒，都整整的哭了一夜。看照這樣，可不要 哭死了！當真你來勸勸他才是。」偶兒點首，便自丟下文杏，竟回向紅芸院的夾道里出來，到老太太住的正院裡來。

　　進門見照廳上還沒甚人，兩面抄手游廊上掛著許多的鳥籠，都有鳥兒在那裡加食添水。階下兩三個婆子，在那裡掃雪。向正院裡面一望，兀自垂著簾子，裡外面統靜的鴉雀無聲，知道尚不是請安時候。

　　原來胡府規矩，每日早晨，合府大小男婦都要到老太太這裡來請安的。大約總在九十點鍾時候，老太太起來，梳洗將畢，合府自雪岩一輩起，以至下一輩孫男孫女，俱絡繹到齊，先在兩廊下靜候。各人都有丫頭挾帶著皮馬椅褥。諸姨先到正樓及百獅樓、夢香樓請安，下樓順向各房問好，至此一同會集。一律坐用繡褥交椅。下一輩便是紅皮交椅，比雪岩坐的略低下五六寸光景。等老太太梳洗畢，坐出正院中炕，便有八個大丫頭八字兒排立兩旁。另有六個大丫頭出來，一齊打起正中的三幅簾子。卻准上面雙龍捧日的那座大自鳴鍾打了十一下，於是兩廊下候著一班兒輩，都鷺序鴛班的上去，分兩排請安畢，八字分開站住。各人帶的交椅，都就一字斬齊的鋪排下了。總是老太太開口問些雪岩外面的事務，又問些螺螄的家務事情，以下如蘇州，蘭、閩等諸姨，是一無話分的。

　　這是什麼緣故？因胡府一家內外家政事務，全是螺螄一人一手，掌理得井井有條，所以請安的時候，總是他有話問些。

　　你說這合府裡的人敢不要趨奉著他？便是他房裡的丫頭出來，也是不同。所以別人再不敢一早到正院裡來偷望一眼。只偶兒，一則是螺螄寵愛著當做乾女兒，二則又是老太太不常賜珍寶物件與他的？自是占人一步。此刻他看時候尚早，便不進院去，徑從照廳的中門裡款步出來。見園門開著，心想這園改造過了，我倒沒來走一趟。此刻打量沒人，因便信步走人園門裡來。因這一番，有分教：

　　鏡檻藏花春有影，玉樓映雪月無痕。

第09回 擲果誤投懷王爺涎臉　看花齊拍手公子開心

　　卻說偶兒散步走入芝園，一看果然好個景象。只見橋橫玉帶，庭繞珠欄，那高高下下的花木，都變了萬枝瓊樹，一座大假山也成了冰岩雪山獻，一派的雪光，耀得眼光都酸了。心裡想道：這好的地方，怎麼也不請太太來逛逛，可不埋滅了景物？

　　因見去延碧堂的石橋旁兩株梅花開得極盛，便想去折一枝來。

　　無奈那橋上鋪滿了一寸光景的雪，走不過去。

　　呆看了一會，忽想：「這個雪，原是天上落下，乾乾淨淨的，便踹過去，也攪不壞鞋子，怕什麼呢？」想著，便一手提了手爐子，一手扶著欄杆，款步走去。那欄杆上的雪，本來是粉薄的，扶著還不覺冷。偏那石橋上雪，厚的足有一寸，一腳踹下去，早把他的一鉤纖筍陷的沒了影兒。欲待不走過去，又捨不得那梅花。便蹙著眉兒，不顧好歹的踹了七八步，便走過了橋去。

　　看那梅花真開的可愛，卻被雪壓著，垂下枝來，似有意待人來折他似的。因便把手爐子放在樹根雪地下，把手來折這梅條。才用手一攀，那梅梢上的雪，早和粉團兒似的滿頭滿臉打將下來。忙別轉臉兒，挨著冷，拗了一枝在手。回身用帕子拍去了身上的雪花，去提那手爐子時，見那一塊玉似的雪地，卻漾了一個大窟窿，不禁吃吃地暗自好笑。

　　待望延碧堂的石台上走去，只見前路茫茫，一白無際，幾無插足之地。看還是綠暗瑤廂近些，便踏雪徑向延碧堂右邊石欄上繞來。走上石砌，便向卷篷下站住。低頭看那雙鞋兒，已和凌波的羅襪一般，早把腳尖兒凍的疼了。便暗自埋怨，想把鞋兒脫下來烘烘乾，又怕這裡有人撞來，走不去。便打定主意，忍著凍，提了手爐，執著梅花，轉過延碧堂後，向鎖春院走來。

　　進門一看，見沒有人，便入左邊房內，看有現成鋪設著一張美人榻子，並立著一面大著衣鏡。因先自照看，見自己的臉兒白嬌紅豔得和梅花相似。顧影自憐了一會，便向美人榻上坐下，將梅花放在枕邊，就把那雙小鞋兒褪下來，向手爐兒上烘了，便盤膝兒坐著，等他燥來。

　　看看窗外面一對孔雀，在那踱來踱去的，側著頭只是看他。

　　見榻幾上有一盆子香櫞擺著，因隨手撿了一枚兒，照准那只看他的孔雀打去。猛聽啊嚇的一聲便不響，忙從榻上站起來看時，卻不是孔雀叫，是一個人捧著臉兒，在游廊上站著揉痛。偶兒慌了，忙問：「誰吃我錯打了？」那人聽說，把手放開回轉頭來看時，偶兒不禁吃了一跳。原來那人不是別個，便是大家叫他甥王爺的便是。

　　他因愛這一對孔雀，不時走來看他。今兒進來，可巧吃偶兒打了這一下。正待發作，瞥回頭見是偶兒，便把一腔火丟向爪窪國去了，因笑嗔道：「好嘛，誰教你到這裡來玩的？」說著已走進房。偶兒穿鞋不迭，便笑跪在榻兒上磕頭央告。甥王爺看他可愛，便一榻兒坐將下來，一把摟住道：「你往常做得那麼樣規矩，今兒可在我手裡！老實向我說，你大早起到這裡來，和誰睡著？」偶兒被他這樣一說，不禁急的臉紅道：「王爺也會得取笑兒，回來不要給人聽見了，當是真呢。」甥王爺笑道：「真假我不問，快把嘴來，同外國人的親呢親呢罷了。」

　　正在玩笑之際，忽前面有人喚香官。偶兒忙推開他道：「快，大少爺來了。」甥王爺怕真有人進來看見不雅相，便放了偶兒，笑嗔道：「好，你不依我，回來我和你算帳！」偶兒紅了臉不理。一面忙穿上鞋兒，站下地來。對鏡子理理髮鬢，把帽子整了整。自覺滿臉都是羞紅，熱灼的了不得。因仍把梅花拿在手裡，籠了手爐出來。卻見甥王爺尚在前面游廊，同著一個老婆子向延碧堂走去。便站住一步，讓他兩人遠去。便從延碧堂後面，轉向綠暗瑤廂裡出來。

　　卻好在游廊上與那剛才同著甥王爺走的那婆子撞著。近前一看，卻是大揚州房裡的婆子，叫倪嫂的。見他穿著一件元色羊皮背心，下面寶藍褲兒，烏蓬頭鞋，高插一技金耳挖，卻把兩隻手都叉在背心裡面，俏角角的走來。看見偶兒，因問道：

　　「姐兒，你看見了香官沒有？」偶兒搖首說：「我沒瞧見，你 問他什麼？」倪嫂見問，因向四下一看，見沒人，因低聲道：

　　「剛才老爺在吾們太太那開會，你們太太說，要替老太太做生 日了，著吾喊大爺去來，吩咐他話。吾到得大爺住的那個帶青山館去說，那批丫頭子也不知道作甚的，概吾玩，說：『大爺鞋子是在牀前，那人卻不知道那快去口留。』吾可不能這樣的回上面去呢，我所以來找他。卻滿園子喊轉，也沒得。這是甚麼講究？」偶兒笑笑不語。

　　倪嫂又四下看了一看，伸手握著偶兒的手道：「你可真個不知道嗎？吾告訴你來，可不要對人家講去。吾聽他們說，大爺合四太太房裡的胡嫂有得交情呢。你可聽得說沒有？」偶兒不禁縮脖子一笑，吐吐舌道：「哎嚇，咄咄！醜死人了。可真有這事嗎？」倪嫂道：「怎麼不真？他天天這個樣，晚晨睡覺，把雙鞋子擺在牀邊，他人便到對過那個亭子上去，乾這個把戲去了。」偶兒只一味的憨笑，不置一語。倪嫂又笑道：「姐兒，你看吾比那胡嫂怎樣？」偶兒忍不住嗤的笑了，怕他厭煩，便一手甩脫了，奪路走去。

　　剛走出園門，迎面見香官從對面宅門裡帶著兩個小廝出來。

　　頭上戴一頂拉虎皮帽，上面綴一顆大紅絨球，面前綴一粒桂圓大的珠子。身上著一件蜜黃開氣袍。罩著一件天青團鶴四方大毛出風馬褂，腳下登一雙薄底靴兒。越顯得面如傅粉，目似點漆。偶兒忙上前請個安道：「老爺適在寶香樓等爺呢。」香官點首道：「我去過了。」偶兒道：「那麼倪嫂還在園子裡找呢，爺這會子到那兒去？」香官笑道：「你干你的法，管我什麼！」

　　偶兒便低下頭，待自走去，卻被香官一手攔著道：「你惱了嗎？

　　」偶兒抬起頭，見他滿臉都堆著笑容，因道：「我末，那裡敢惱爺呢！」香官因順手把臉上撫了一下。不防那兩個小廝，都一片兒喊聲「噎好」。偶兒不禁滿臉都紅了，從香官脅下奪路奔入宅門去了。香官因笑著回首看看兩個小廝，笑嗔道：「怎麼在家裡也這樣的胡鬧起來？」那兩個小廝都只縮著脖子，格格的笑。香官便不再講，放步向甬道上出來。

　　到大廳鬥門口，略站一站。那兩個小猴兒，早哼麼哈六的喊伺候出去。香官隨後出來，見兩旁的管家都站班伺候著了，一排兒上來打千請安。香官略一點首，因問馬備了沒有。那些管家一疊聲應道：「備下了。」香官便不再問，緊步兒走出大門。天井裡早有兩個馬夫，夾帶著一個雪花兒馬等著。香官一躍而上。馬夫送上鞭子。香官把踏凳一扇，那馬兒便得得地走去。那兩個小廝也忙各上了馬，隨後趕去不提。

　　卻說雪岩等一干人從老太太那裡請安下來，便都約在園裡大假山上賞雪。早有丫頭們上去，把冷香院及芸錦堂、影憐院等處都鋪設定了，打起地爐。隨後雪岩及諸姨並三房六口子及甥王爺俱到，便一齊擠在薈錦堂裡。早烏壓壓的滿地都站了人，幸而椅座尚多，便各依次坐下。子是先計議，老太太的生日當如何做式。大家也都沒甚主意。還是螺螄說：「老太太有了年紀，理當替老太太做些功德。不如做堂水陸大齋。再當此隆冬天氣，施捨些米的為是。」雪岩說好。甥王爺卻說：「舍米果然是好，當我來替你們撥發。但老太太大慶，親戚家知道，總要來賀喜的。也得設個壽壇，唱幾本戲，才像個樣兒。」雪岩道：「這也不錯。」螺螄道：「那麼我已著香官去雲棲吩咐設壇去了怎麼呢？」甥王爺道：「那麼便在雲棲唱七天戲，設七個壽堂，開七天賀，也沒有什麼。」螺螄未應。雪岩道：「就這樣也很好。」因問三個兄弟意見如何？那三位本來也不十分管事，都說甚好。子是便照此定了主意。一面吩咐外面去定戲班，一面請甥王爺去酌量辦米施捨。這裡便大開筵宴，一齊坐下席來，且暫按下。因這番舉動，有分教：

　　且上園亭開雪宴，預傳鼓吹到雲棲。

第10回 擺體面連朝奉差委　剃眉毛拼命來哄堂

　　卻說那日雪岩在薈錦堂賞雪宴後，連日無話。

　　那甥王爺奉了舍米的差委，便在雲棲山門外立下一廠，著香官監視。又於本府左近設立了一廠，命蔡蓉莊和馮凝監視。

　　又向湖墅設一廠，命魏實甫監視。又江乾設一廠，命程▉ 監視。 自己卻得了個總理的名目。其實也不曾理得什麼事，倒作成了 那個魏實甫，自從湖墅設局起後，把米施捨一半，變賣一半，早弄下了好幾個錢，因便裝潢門弟，招留奴婢起來。那一派氣象，竟與對門借冠服的翁蓮生家相埒了。

　　一日，正在廠裡監視糶米施捨，有兩三個漢子爭多嫌少的鬧嚷不清，勢將和糶米的人扭打攏了。實甫因挺身出來彈壓道：

　　「什麼事？便胡鬧的這樣！」廠裡的人道：「他兩個前兒來， 說是一家有五口子，討了五斗米一個去。昨兒又來，卻改了個姓，說家裡有著八口子。他們沒察出，又給了他八斗一個。誰料他今兒又來，說家裡有十口子了，定要掮一擔子米去。被我們看破就是前兒來謊米的人，因此不肯給他。他在這裡硬要呢。

　　爺在這裡，請爺作主。」實甫因看著那兩個漢子道：「那個不興。便算米是該派舍給你們的，怎麼你家裡人一天便會多上這許多來？」那漢子哼了一聲：「爺也替我少說罷了。咱們家裡生來是幾口子，正是幾口子，咱渾家又沒去開門養漢，那裡便一天會多上許多人來？」實甫道：「那我不管。你前兒已來要了這許多米，隨你幾口子，一天兒也吃不了。怎麼今兒又來要米，這可不是胡鬧嗎？」那漢子道：「爺省嗎，咱們要去的米是一家幾口子一粒粒分著吃下肚子去的，不比似爺，拿了米去變了錢……」正說著，滿廠子討米的人都哄然大笑起來。廠裡人只面面相窺。

　　魏實甫那裡下得臉去，便氣漲了，大叫道：「反了，反了，左右快給我拿下！」廠裡人初猶不敢下手，當不得那漢子兀自挺撞不休，左右只得用權拿下，當場交與地保管押起來。這一下子不打緊，倒把滿廠子討米的人激變，吶一聲喊，一擁而上，竟不由分說，把廠裡的人不拘上下大小，抓起便打。有些乖巧的，卻只顧儘量搶米，把一廠的米搶的淨盡。魏實甫見勢不對，忙乘間走了，待奔入城去告救。

　　到得胡家，便著管家入去通報。不一時雪岩出來。實甫搶先謝罪，並把剛才索米滋事的一番情節回明了。雪岩若無其事，說不妨事。一面教人拿名片去縣裡把人放了，一面教把甥王爺請來商酌其事。

　　一刻，甥王爺到來，雪岩接見。因問這幾處廠裡怎樣。甥王爺道：「別的也沒什麼，只是這些討米的人太貪心不足些。

　　今兒去了，明兒又來，甚至一日來兩三次的也有。強的得了米去還吃不了，拿去變錢，弱的卻連一顆兒也吃不到口。便是這個，須得計議個妥善章程才是。」雪岩點首道：「這也不但此，便是司事吞吃的，我也打量著有了許多。那裡有一半兒真散給窮民的！別的不問，便是蔡蓉莊一個兒，也舞的弊不少了。他前兒替我買的那些古畫骨董，昨兒王六先生看見，說全是假的呢。」

　　魏實甫聽了這話，猶如頂上打了個焦雷。待替蓉莊迴護幾句，一則見自己破綻，說也無益；二則恐搭一句牙，又疑到自己身上來。因便落得緘默。

　　雪岩又道：「便前兒那只鴨爐子，顏庵替我做下價，教芙明去買來的。那裡知道昨兒客來，我興抖抖的喊人捧出來給他賞鑒，誰知道他才看一眼便還的，點點對對說是在惠泉山茶會裡親見顏庵拿五十吊錢買的。你說，怎麼後來又會落在那什麼趙懷寶和來柔卿的手裡。這還不是舞弊麼？好，他也占的我的錢。有了，你們對他講，教他兄弟兩個家裡去享幾年子小福去罷。這裡廠裡，便著程▉進來辦理。所遺江乾一廠，著乃鑫、乃鋆兩個孩子辦去罷。」這話一說出口，早有人飛報蔡蓉在、程馬雚知道去了。

　　這裡雪岩因笑問魏實甫道：「你瞧，我歷來去留朋友的事件，辦的公不公？」實甫只落得滿口恭維，再也不敢多說一字。

　　雪岩忽記起一件事來，國向實甫道：「我忘了一個大功的朋友。

　　」實甫道：「敢是說尹芝先生嗎？」雪岩道：「他倒和我信札常通的。就是前兒監假山工程把作的，那個叫什麼捷三，那人現在哪裡去了？」實甫道：「這便是郭連元，一月前已蒙東翁大先生恩薦，到左宮保大人營裡去了。」雪岩撚鬚道：「喔，郭連元便是捷三，這就罷了。我先還當是兩人呢。」還說：「連元已受抬舉了，卻沒有好處到他呢。」說畢，呵呵大笑。

　　卻好管家進來，報說程馬雚來了。雪岩傳命請見。程馬雚入來。

　　相見禮畢，遂依次坐下。開口便也告了一番米廠的難辦處。雪岩道：「那就該著實定個妥善章程下來才是。」程馬雚道：「章程也算妥善了。江乾一廠是分為兩局的，一局專發憑票及填明姓氏、年貌、里居、口數；一局專憑票給米，對驗年貌，有不符者，即扣留不給。那裡料他還有法子，把憑票改大了升斗領去，次日又來發票局裡領票。今兒是本色臉兒，明兒他便打上些顏色，裝做病了的模樣，教人認他不出。甚至今兒髭鬚的，明兒把髭鬚剃了再來。」說的雪岩大笑起來，因道：「這剃髭鬚的法子倒也想得極通，咱們何不就仿他的法子，每一局裡派下四個待詔，索性限定三天散訖。每人都給五斗米一個，凡已得了米去的，把他眉毛剃去，做了記號，那他第二次再來，便一望而知的了。」甥王爺拍手稱善，因便吩咐管家傳諭各廠，照此辦法行去。

　　這裡雪岩因湖墅鬧了事故，想魏實甫再去時，定要吃虧，因復改章。蔡蓉莊所遺一廠，著甥王爺和馮凝兩個辦理，復命乃鑫、乃鋆

　　兩人襄理。江乾、湖墅兩廠，命程馬雚和魏實甫對調，各廠再添發五百擔米一處。各人領命，便都出來，各自照辦去了。

　　過了三日，平安無事，大家便都陸續到來銷差。蔡顏庵和蓉莊兩人，便也入府告辭回籍。蓉莊卻留贈一柄親手鎸劂的象牙折扇骨子，上面套的扇面便是顏庵畫的。後來胡氏中落後，這扇被人偷出去賣，還值了五十兩紋銀，可見蔡氏兄弟的手段也就不平常了。

　　又過了一天，不料這些窮民被剃了眉毛，都弄的不像個人了。起先因要這五斗米，權且忍耐著，聽他們剃去。此刻見米也散盡，又是年關到了，正沒法子弄錢，卻好剃去了眉毛，便在這眉毛上想法子。依舊是湖墅裡那個漢子為首，對眾人道：

　　「胡大先生有錢，舍這許多米，那裡管是誰得了去。前兒那魏 家小龜子吃我罵走了，他還沒剃咱們的眉毛。如今換了這程小子來，他替魏小子報復，剃咱們的眉毛。難道是地皮上的草嗎，隨他割去罷了？可知咱們身上的一絲一發，都是父母的遺體，那裡好毀傷了一樣？何況眉毛是一個人五官裡最要緊的物事，吃他剃了去，你們不到毛廁裡自己照瞧，還像個人嗎？」眾人道：「這也沒奈何，剃也剃去了，還講什麼？」那漢子道：「論理，干我什麼事，我也沒吃他剃了眉毛去。若剃了我時，我可有飯吃呢！」眾人都道：「正經我們合詐他去，可去得麼？」

　　那漢子道：「去得去不得你不（甭）問，只問你們敢去不敢去。」眾人都一片聲拍胸道：「去，去，去！」那漢子跳起來道：

　　「既這麼著，快把我的眉毛也剃掉了，我替你們出頭去。」真 個便有人把他雙道虯眉一齊剃去，便率著一干人，可有三百餘個，徑到胡府門口來。

　　一到門口，便發聲喊，一擁入去。把門上人嚇了一跳，忙出來問什麼事。眾人一口子叫：「快把程小子和魏小子兩個交出來，不干你們事。」門上人再欲問時，一眾人已蜂擁而入，在大廳上鼓噪起來。雪岩正在大花廳上延碧堂，和程馬雚、馮凝、魏實甫、謝芙明等講話。突聞外面人聲鼎沸，當什麼大事，忙著瑞兒出去看來。

　　瑞兒領命出來一看，見滿廳都擠滿了人。因站在高處喝道：

　　「老爺有話下來！」眾家人聽說，忙東攔西阻的教他們止聲。 好一會子，才漸漸把聲浪平靜了下去。聽瑞兒高聲朗朗的問道：

　　「什麼事？好好的講來，咱替你們回上去，再做理論。」那漢 子挺身道：「你家大人舍米給咱們窮民吃，原是行的好事，怎麼叫這兩個狗男女出來苛刻我們，還把我們眉毛剃了去？如今沒的說，米我們去買來還你，你只把我們眉毛還來。不呵，教這兩個狗男女出來，吃俺也把這毛拔的一根不剩，才罷了手！」

　　瑞兒道：「這不乾兩位師爺事，原是咱老爺出的主意。」

　　那漢子道：「噫，好嗎！」因指著那上面的御賜匾額道：

　　「你不自己瞧嗎，什麼叫樂善好施。你們施施米，把人眉毛剃 了，叫人一世不得好日。這還是樂事嗎？善事嗎？」一個道：

　　「哼，老哥，你知道什麼，這匾原賜的是『勉善成榮』四個大 字。後來換了這個，你怕還不知道嗎？」眾人便都哼個不住。

　　瑞兒道：「住了！咱問你到底鬧些什麼？待要怎樣？」那漢子道：「咱要眉毛還來，要什麼呢？」瑞兒道：「哼！你昏了頭了，也不看清楚了什麼地處，這裡敢是你們訛詐得下的地方麼？」那漢子道：「咱怕什麼，砍了咱的頭，不過碗大那麼一個疤，你家有勢耀，叫你那大先生出來講話。咱不耐煩和你這小狗奴才吵嘴！」瑞兒見彈壓不住，只得走下地來，進去回雪岩去。

　　這裡管家等見用勢不得，便做好做歹的開導他們說：「咱府裡沒有講不了事件。不要只一味子胡鬧。你們無非為剃了眉毛，聽了講，說不得好日了。憑在咱身上，替你們回去，給些錢，你們做生計去，也就值得了。」眾人見說出一個錢字，便都軟了下去聽講。還是那漢子說：「既爺們這樣講，是了，煩你把這番苦衷回上去。說咱們也是出於無奈，才來驚動府上，一切總看過一層。我們總是愚民，不知道禮節。明兒上面有話來，煩你傳喚一聲就是了。」正說著，甥王爺頭戴一頂紅絨纈拉虎皮帽，平金壽宇圖四方馬褂，泥金黃一股原袍子，腳下一雙粉底京靴，腦後拖著大辮，額前綴著珠圓帽花，眉似籠煙，目若點漆，頗有種英俊氣象。一手籠著馬蹄袖兒，一手握一管 京八寸的荷包煙袋在嘴裡吃著，出來站定。先把眼光向人叢裡溜了一轉，猛可地把雙眉豎起道：「出去！站在這兒管甚麼事？

　　」早有管家們過去好說，將他們一干人攔出階沿下去。甥王爺又看了一眼，見眾人額上都光禿禿的沒了眉毛，實在不成個人相。心裡好笑，面上卻愈板將下來，回頭喝問管家道：「怎麼還不攆出去，待怎麼樣？」仍是那漢子出頭，撲地先跪在甥王爺面前道：「小人們那敢怎樣，只一世不得好日了，求爺體恤下情，代小人們作主。」甥王爺道，「哪有這話！我對你講，你若說是來求周濟點兒，倒不值什麼。你若竟說是糾眾索詐，你可知道王法麼？」因回頭向家人道：「你們向賬房講去，叫酌量著周濟他們幾吊錢就是了，出我的賬。」眾家人一片聲答應個是。那漢子帶著眾人，都如山角崩的磕下頭去。甥王爺也不理會，竟掉頭走入裡面去了。

　　這裡由賬房裡的酌量每人發給了五兩銀子一個。賬房先除了九扣，管家們又扣下了三成，那漢子吃沒了一半，到得那乾人手裡，只得幾錢兒一人了，也就罷去不提。正是：

　　法如無弊皆安化，人若有心不濫窮。

第11回 做生日雲棲設壇　發死昏佛龕看戲

　　卻說胡府自散米之後，已屆年節，外面各友都只顧了賬目，裡面各房只顧了熱鬧。咱一支筆也就記不了這許多，便記也只不過是賞燈開宴等事。也是部部書裡所有，人人心裡想得到的事。

　　惟慶餘堂裡看燈的一節，是從十三日上燈起，直至十七日落燈止，竟有舉國若狂，趨之如騖之勢。其實也並無別的燈彩，不過就是胡府平常所點的那些各種洋燈，以及琉璃做的葫蘆、蝴蝶、花籃等各式簷燈罷了，哪裡有外國水月電氣燈的明白如晝一般。這邊府裡的花園裡，也從十三日起，准外人進來看燈閒玩。這些城鄉人都沒見過，個個稱是星橋火樹，瓊字瑤台，盡人遊賞，高興的了不得。

　　裡面自十五夜元宵起，演了三夜堂戲。因班子好，便連落定了老太太做生日戲文。一等燈節落後，略養靜幾天，便先著甥王爺和香官帶領魏實甫、程馬雚、馮凝等，去到雲棲料理一切。

　　先收拾下十餘所起坐房間，預備居住。又排設起七個壽堂來。

　　分作七日。第一日，一個是文職三品以上官員拜賀的，一個是武職三品以上拜賀的所在。所請知客陪賓，多是三品以上。如來客是三品的，即請三品的知客。如來客一品、二品的，便請一、二品的大員作陪，以免拘礙禮節。還有兩個壽堂，是五品以下文武職官拜賀的。再有一個是候補選文武職員，一個是現奉差委之佐貳人員，均各有身分相埒的人作陪。第二天是各莊鋪號伙友作賀的日子。也分作七處，是絲、茶、鹽、錢、藥、綢、棉等業。第三天是應洋人作賀，也分七處，是英、法、德、美、日、俄、比七國。第四天是各衙局朋友，也分七處，是刑錢賬徵書教等一處，吏戶禮兵刑工六科書吏一處，各釐局司事等一處。第五天是憎道女尼等。第六天是親朋友戚。至第七天才是女眷作賀。

　　所以雪岩和三個兄弟及子姪輩，俱從第一日便到雲棲。裡面開堂慶壽，設筵演劇，殿上鳴鐃動鈸的，設放水陸大醮。頭山門外面，卻也搭起一台，開鑼演劇，做給地面上看。二山門內也是一台戲文，是演給隨來的客官以及轎班差役人等觀看。

　　裡面才是請來客看的。所演的戲，卻是裡外一樣的，裡面演什麼，外面也演什麼，以免那些人說好嫌歹的吵鬧。但是這雲棲地方，本來是清靜佛地，除去鍾聲梵唄，鳥語松濤，別無異響。

　　此番把裡外三台戲一齊唱起，那鼓樂之聲以及車馬節旄之影，早就散滿一山。這地方上人，便都當做神仙降臨了樣兒，個個攜兒挈婦，擠來觀看。

　　到了第六日上，老太太和各房太太以及小姐丫頭們出來，總共不下百餘乘大轎，並經統領撥營護衛出來。到了雲棲山門口，早就擠的人山人海。但見萬頭攢動，和嘖嘖稱羨的聲音。

　　老太太等轎子直從大殿裡穿過。到內堂下轎，先著丫頭們看定了房間，安頓下來。然後出來，率同小輩等，向各處禮佛畢，才回內院坐息。計所來的是四房四位太太，及螺螄、戴、倪、朱、顧、宋等姨，以及本房大、二、三、四、五小姐及二房兩位小姐，以及寶王官、蘭生等，及三房二子一女，四房炳生官及佳官等，俱各帶丫頭婆子，共有七十餘人，也就記不下許多名字，姑從簡不表。

　　這夜，殿上僧眾施放五方瑜伽燄口。裡面所有諸親友早就散訖，戲已停演。老太太因香官說連日的戲好，便高興起來，立時傳話下去，當晚重複開鑼，把三班戲子眷那頭等名角，並入一班，就在正壽堂裡登場開演起來。四下排設下筵宴，正中是老太太一席，左邊一席甥王爺兩口子，右邊是雪岩和陳氏一席，左排第一席是二房兩口子一席，右排第一席是三房兩口子坐了，左排第二席是四房兩口子坐了，以下便是戴、朱、倪、顧、宋各據一席，再下一排便是四房一總九位小姐、十位郎君，也是擺列各分席面坐了。每一席旁總有三四個丫頭站著伺候，斟酒送菜。滿堂裡燈燭輝煌，珠園翠繞的充滿一室。堂下演的正好，抑且座無外客，真個天倫樂事，莫過子此的了。

　　那戲班中有個唱花旦的金小翠，生的好一個檯面，由來演了六天戲了，出出都唱的出神。所以無論什麼人都單愛瞧他的戲。當第一天在內堂演劇的時候，被人傳說出去。於是外面的人都說胡大先生不公道，把好角色藏在裡面自己看，不放出來與人家賞鑑賞鑒。卻好傳到雪岩耳朵裡聽見，次日便著小翠去到二山門台上唱了一天，第三日又著去頭門台上唱了一天，第四天才回進來。昨兒又在二山門唱了會兒，輪當頭山門唱。因日間被雪岩傳了進來，便退下一日，待明日補唱去罷。 此刻正在台後閒看，被老太太看見，因贊道：「好個孩子，怎麼不演一出？」雪岩聽說，忙喊管班呈牌子上來，親手接了，請老太太點。老太太笑道：「這個也不用我點，只叫他把最擅長的唱來便了。」香官因出席上來道：「這小翠演的小宴甚好。

　　」老太太笑道：「敢便是楊妃醉酒麼？」香官道是，老太太因點點首道：「就小宴很好。」才出口一個「好」字，早有丫頭們一疊聲遞傳下去。

　　台上接應著，便把剛才做的戲半腰兒截住。手鑼響處，蕭鼓登場。只見繡簾一動，早有一個好檯面老生，扮了唐明王，攜著個千嬌百媚的楊玉環出來。老太太忙架起副老花大圈子的眼鏡看時，果然好個聲色，不禁點頭稱好。甥王爺早助著興致喝一聲彩。那些階下的小廝等，也就跟著一片聲喝起彩來。早有管家們捧著一盤錁兒和賞牌上來，滿台和雨點似的散去。那小翠兒越做越出神了，做那醉軟了樣兒，口裡銜著一隻玉杯，把腰兒軟扭轉來，便像身子是粉條兒做的一般。滿堂紛紛喝采不迭。連香官也都不拘禮數，喝起彩來。

　　老太太自是高興的了不得。等這出下來，便叫停演用膳。

　　因喚金小翠上來，仔細賞鑒了一會，問了些閒話。復又賞了個金錶，著他明晚再演。日間且到頭山門演去。話畢，金小翠退出，這裡也就用膳畢了。卻好外面的五方燄口也散了，便各自歸房安息。一夜無話。

　　次日，諸親各眷的女客陸續俱來祝賀，也就不下六七十人。

　　香官因今日是女客賀期，與自己沒相干，心裡捨不下不看金小翠的戲，便帶兩個小廝踱出頭山門來。看時，見滿台下烏壓壓的站滿了人，小翠正在登台演出《海潮珠》的戲。看那做齊王的小丑，是叫小貓兒的，正在奇形怪狀的裝做。因看自己沒得站處，又生的矮小，瞧不見，回頭見山門正中供著一座佛龕，裡面坐著一尊老佛，凸著肚子，對著他呵呵的笑。因笑道：「對不起，請開，借我坐一刻兒。」因對小廝們道：「搬開去，搬開去！」小廝笑道：「爺，這個菩薩不是玩的呢。」香官那裡肯依。小廝們拗他不過，只得一齊上去，七手八腳的把尊彌勒怫笑呵呵的扛下地來。早哄動了看戲的那些人，有的駭異，有的好笑，便覺哈哈嘻嘻之聲，震動天地，連小翠在台上望下來看見，也不禁抿嘴兒笑了。香官立在佛龕上坐下，正見小翠在那裡忍笑，早故意的一疊喝采叫好，遠遠的調情兒。惹的那些看戲的人連戲都不看了，只擠著回轉臉昂起頭來看他，你談我論的笑個不了。

　　早有老成的管家看家，知道自己是講不相干，只得進去把這節故事回上雪岩知道。雪岩不信，即著瑞兒出去看來。一時瑞兒回報，說：「爺真個把菩薩扛開了，自己坐在那裡呢！」

　　雪岩怒道：「咳，這畜生真太胡鬧了，快給我去拿他進來！」

　　正說著，雙子已早聽的明白，忙乘閒逸出。見大殿階下有馬係著，便不問誰的，解了一個跨上，一溜煙跑到頭山門口。

　　跳下來一看，見香官正坐在佛龕裡面，穩穩妥妥的看戲。忙跑近喊：「爺快下來，老爺出來拿你了！」香官聽說，嚇了一跳，疾忙跳下地來道：「這，這怎麼處？」雙子道：「快逃回家去的為是。」香官已是手忙腳亂，見雙子有馬牽著，他一腳跨上，向雙子手裡奪過鞭子，狠打一鞭，徑向人叢放馬跑去。那兩個貼身小廝怕有疏虞，連忙也解了兩個現成人家的跟馬跨上，隨後趕去。遠遠望見香官的馬在前，出躺子大跑，兩人高聲喊著，也不見應。

　　原來香官在前面馬上聽得背後馬聲人喊，只道來追拿自己的人，一發狠命的加鞭疾走。看看天色傍晚，猛不防草地裡飛起一隻老鴉，那馬一個眼岔，徑向義塚墳堆子裡亂喘進去。香官急收那催手時，那馬便應手豎起一個牌頭。香官叫聲不好，早已連人帶馬向墳窠籮裡滾了進去。

　　不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說。正是：

　　富貴縱教人豔羨，驕奢何待鬼揶揄。

第12回 發寒熱香官逝世　驚炎涼左爵賚書

　　卻說香官連人帶馬滾下墳堆子去，早嚇得一身冷汗。那馬只顧自己爬起來，跳了幾步，見地下有草，早埋倒頭在那裡吃草去了。自己卻把腰子跌酸痛，打地下一看，原來是一個墳頭上的涼食瓶子掉在地下，卻正墊在腰裡，所以痛的，不禁打了一個寒噤。

　　正待掙扎著坐起來，瞥聞馬鈴聲響，有兩個馬飛也從堤上滔轉過來。香官恐是追來的人，忙躲在墳裡，等他過去。直聽得鈴聲退了，看看天色已晚了下來，便支撐上馬，加一鞭急奔入城。

　　到府見那兩個馬拴在門口，便有些膽怯，不敢進去。剛下馬遲疑間，只見自己的兩個小廝出來接見道：「哎嚇，爺，好找嚇！我只道爺跑到那裡去了，急的了不得！爺往哪裡來的？」

　　香官至此，才知道那兩個追馬就是他兩個，才把心放下了，投鞭徑入府來。一班管家都站班伺候，香官也不理會。回至帶青山館來，睡下牀去，不由的腰裡酸疼，叫聲哎唷。丫頭們問時，才知道是掉下馬來過了。

　　一時喧傳出去，早驚了幾位姨太太，想雪岩不在家裡，倘或有些長短，干係不下，便都前來問安。如蘇、蘭、大揚州、周、郭、閩七位，都先後到來問好。香官只推說起不得牀，謝了罪不見。落後四房裡剩下著管屋的胡嫂到來。才趁空兒纏綿了一會，不料這夜便發起寒熱來了，見神弄鬼的整整鬧了一夜。

　　次日便越加沉重，竟真個起不來牀了。至下午雪岩等一大批人回來，也不能出去迎接。

　　至晚，雪岩才知道香官病了，便著人先來看視。見說真個病重，於是大家都發急了，連老太太都一起前來看病。見香官只是熱的發昏過去，滿口子說的囈語。老太太因埋怨雪岩，說不該昨兒嚇他太甚。一面延醫，一面添派丫頭伏侍不提。

　　誰料這香官自此一病，竟病的長久，至二月初旬尚未復原。

　　卻值小考到了，香官聽人都說要考去，便自己也要進場與試。

　　雪岩禁他不住。見病體也七八分好了，只得依從了他。卻好那當鋪裡的小郎二姑爺自定親之後，也早棄商而儒，此番也去應試。兩人在場內遇見了，甚為投契。至五月間道考過了，揭曉出來，香官竟與那小郎同登泮案。雪岩等一家都喜之不已。卻好香官這年剛正二十歲，便替他做生日，帶便開賀，仍傳了金小翠的班子，演了三天戲劇。

　　過後不道香官因勞瘁過度，舊病復發，竟一日沉重似一日起來。雪岩等自是擔憂。正為香官擔憂間，猛不防一道訃聞到來，說是二姑爺作故了。其時雪岩正在院裡，因高興，和螺螄及大、二、三、四、五位小姐同席用晚膳。接到這道訃文，雪岩不由的把碗筷一放，喟然長歎道：「不料這孩子竟不長壽！」

　　二小姐在旁，看見訃文，心裡痛了一下，想起當初定親的時候，已是自歎不辰，今日才進了個學，便又身故了去，卻教自己做了望門孀媳，不由的心裡一酸，咽聲大哭起來。大家也只有惋惜，沒得別的勸解。哪裡知道這位二小姐過子傷感，竟就此得了個怔忡的病症，嗣後便舞手蹈足，不知禮節起來。雪岩見他真個瘋了，也就沒法處治，只抱怨自己罷了。

　　過了幾日，丫頭們報說香官的寒熱越發重了。醫生已自回復。雪岩便分外著急，到處趕接名醫診視。終究藥石無靈，不上數日，可憐把一個粉團兒似的郎官，竟淹淹的下了世了。報入上房裡去，便滿屋子造了反似的，自老太太起，以及各姨諸姐，一齊奔到，放聲大哭。那香官卻早已溘然長逝，無聲無臭的了。於是即便趕辦衣衾棺槨，次日落材，三朝理懺，七七超度。因他是長子，吩咐合府裡都掛輕孝。停上一年，才出了材，給他安葬落穴不提。

　　一日，卻好假山司務郭連元，從左宮保大營裡奉差到來公幹，順便寄封信與雪岩。雪岩當即厚視連元，命賬房裡排席請他。自己袖書進來，到夢香樓上，就燈下拆開。螺螄在旁，見他看畢，便把封信擱在一邊，發聲長歎，螺螄因問是什麼事。

　　雪岩道：「宮保也算知我了。他說是盛極必衰，是古今必然之理。咱們家裡眼下也算盛極的了。但朝中和我不合的人多，深恐一旦有甚疏失，勢必不了。教我趁此把（給）三個兄弟將產分析了，並置備些恒產，為日後地步。我雖也有意思，只是教我一下子那裡好和兄弟們講的分析兩字？」螺螄道：「這也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天下定理。即如當初老爺在寧波的時候，二老爺卻在蘇州候補，三老爺和四老爺又各自一處，何嘗本來是合在一處的？如今雖合在一處，日久終免不得樹大枝多的分出去住。況這屋子又不見甚大，至子日後分枝，不如現在便分定了的乾淨。」

　　雪岩因道：「這宅子果然太小，如今已是挨擠得滿滿的了，明兒幾個孩子成了親，也就住不下來。所以我打算下半年便把大女和三女四女都嫁了出去，也可寬空些出來。便是那園裡鎖春院旁面，望仙橋直街的那所剃頭舖子和酒棧的屋子，不肯賣與我的可惡。」螺螄道：「那個我曾聽說，那兩所屋子是有錢的主子該的，斷不肯賣，倒也不必講了。只是我想起來，咱們府裡的用度，如今竟太大的收不小了，什麼前兒除夕，各房送壓歲錢，竟都向賬房支了元寶來送。總共十幾房，竟領去了五十餘只元寶。再那賞給丫頭們的賞封，也竟拿了金錁兒，十錠五錠的，也不問個價值的賞給。照此，那裡還攪的下去？雖咱們府裡不愁的沒錢，到底也抵擋不住。像年底結下賬來，慶餘堂折了七萬，阜康折了十一萬，再加京城、上海、鎮江、寧波、福州、湖南，湖北等處銀號，也虧了不止數十萬兩。不是我講，若竟托信了人，如范姑老爺那麼樣攪去，恐三五年下來，也就招架不住了。」雪岩便點首無話。這夜沒興睡了。

　　次早起來，梳洗畢，便下樓來，挨班到正院請安過了。雪岩走出外廳坐下，叫管家請謝芙明到來，因問各處銀號報冊，是怎麼樣虧折了的。芙明也回不出所以然。及查到清冊，都是因開銷過大的緣故。卻惟上海和寧波兩處虧耗最大，因當時不則一聲。待芙明退去，立即著人去把范毓峰和魏實甫、程馬雚三人請來。不一時三人俱到。雪岩因叫三人計議個整頓那兩處銀號去的長策。三人先都緘默不語。到底范毓峰是雪岩的外甥，容講得一句話，因便保舉魏實甫、程馬雚前去查核整頓。雪岩見保舉得尚是不謬，因便點首，就此重托了程、魏兩人。實甫、程馬雚自是興頭，略推了一句，也就分別到上海、寧波去了。

　　不多幾天，就有戶部尚書閻敬銘奏請拿辦的折子。幸而護理江督曾制台是與左爵最要好的朋友，極力保全，得蒙浙江巡撫劉中丞一氣相生，同上一封免拿的折子。看來還多是左爵的力量呢。唉，勿可話保全商家，老成人到底有些識見了。正是：

　　漫說胡家關係小，朝廷無人莫做官。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