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糊塗世界

作者：繭叟

糟木匠檢閱，製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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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回 移孝作忠倫常大變　量材器使皇路飛騰

　　話說湖南官場，同時有三位出色人員，都是撫台眼前頂紅的人。撫臺姓黃，江西人。三個紅人，一喚任承仁，一喚俞洪寶，一喚李才雄，三個人都是候補知縣。任承仁新近從那裏交卸回來，撫臺極賞識他，曾經保過送部引見。俞、李二位是一直跟著撫臺，辦過幾年文案﹔李才雄現又兼當土藥局的差使。

　　有天，任承仁穿了衣帽來拜俞洪寶，卻好李才雄也在那裏。任承仁進來，看見李才雄皺著眉頭坐在那裏，呆呆的樣子。任承仁心裏有點奇怪，也不便問他，先同俞洪寶談了幾句心，慢慢的說到家務。

　　任承仁就提起他有個過繼的娘，因為在家裏沒有人養活，大遠的奔了來找我。既然來了，安分守己的吃碗現成飯罷了，脾氣又不好，時常在家裏鬧脾氣。再照這樣鬧下去，我可有點受不住了。不是我讓他，就是他讓我。俞洪寶道：「這算什麼大事？他因為沒有兒子養活，所以纔承繼到你。你公館裏亦不少這一碗飯。你讓他些，過幾年死了，送他一口薄皮棺材也就是了。你要現在一定攆他出去，他情急了，或是告你一狀，就算辨得清，倒要耽誤了你正經事，那可犯不著，你又何必同這個孤寡老太婆嘔什麼氣呢？」任承仁想了一想，倒也不錯。他們說了一回話，看看這位李才雄，是坐立不安，不住的唉聲嘆氣。

　　任承仁熬不住了，便問俞洪寶道：「李老哥為何這樣沒精打采的？」俞洪寶道：「你不知道，李老哥丁了憂了。但是他老哥的家道，你是曉得的，如果再把差使丟了，叫他怎樣過呢？他這個總辦土藥局的事雖然不好，在他也還將就敷衍，要再沒有這個差使，更不得了，所以在這裏難受。」任承仁道：「倫理這主藥局的事，又不是地方官，就是丁憂的，連下去打什麼緊？」俞洪寶道：「卻是沒有這個道理。」任承仁道：「什麼道理不道理，這叫做恩出自上罷哩！我倒有一個法子想。」俞洪寶同李才雄就異口同聲的問道：「請教大才，有什麼法子？」任承仁道：「裏頭有位史巡捕，是撫臺極紅的人，說的話是捷于影響的，可就是愛兩個錢。我們去走一趟，探探他的口氣，就托他去想法子去。如果有點意思，拼得送他幾百銀子，把這個差使留下。李老哥固然是不無小補，就是我們，在省裏也多個地方走走，豈不甚妙？」俞洪寶道：「好，好！」任承仁道：「既你們也以為好，他丁憂多日了，亦不便耽擱，我們要趕緊纔好。」說完，就招呼李才雄在家裏等他，又拉著俞洪寶道：「我們去踫踫再說。」李才雄當時說了一句費心。

　　當時，俞洪寶同著任承仁，一直來到史巡捕房裏。史巡捕讓他們坐下，說了一回閑話，纔提起李才雄的事來。說到要想法子求連差的話，史巡捕此時嘴裏正含著一口茶，手裏捧著水煙袋，睜著一雙眼睛，呆呆的一回，纔把這口茶咽下去，騰出嘴來說道：「這個不容易。」任承仁道：「並不是弟等多事，實因為李哥的家道太寒，要是就這樣擱三年，那直捷要他的命了！」史巡捕道：「他家道雖寒，省城裏比他家道寒的還多著哩！」任承仁又道：「李哥一向虧累，現在又出了喪事，用錢多，要有這個差事，還可以拉攏拉攏，就是外面張羅，也還容易。要就是這樣下來，直截便是一條死路。老哥熱腸古道，我們是一向欽佩的。他這樁事，祇要老哥高抬貴手，他就過去了。我也曉得你老哥是沒有不可憐他的，你說的話都是嘔著人玩耍。不然，老哥一定不肯幫他的忙，可不就毀了他嗎？」一面說著，便走到史巡捕耳朵邊，低低的說了幾句。

　　史巡捕道：「不是這麼說，我們既是一向有交情，沒有不幫忙的。不過這件事，我還得找我裏頭一個朋友出一把力。但我同他有交情，我的朋友同他沒有交情，況且也不曉得他這個人。這個當中，兄弟固然是格外出力，老弟你是曉得的，明人不說暗話。況且他又是個違例的事，那個肯輕輕的放過去呢？」任承仁道：「是了，是了，都包在我身上就是。」就把手指在史巡捕袖子裏一比道：「這個數目可好？」史巡捕笑了一笑道：「論起來也不算少，但我可是沒有權的，事情我去辦，踫他的運氣罷。這件事不是我不夠朋友，但是，這裏頭轉了一個彎子，就很不容易了，難道我還來想好處、賺扣頭不成？」

　　任承仁、俞洪寶連忙陪笑道：「笑話！老哥太多疑了！」史巡捕道：「我去辦辦看，晚上叫任老弟來聽回信罷。」俞洪寶道：「我也同來。」史巡捕道：「玩不得！我這裏祇有一個任老弟來慣了的，沒有人查問，要是別人夜裏來，風聲就鬧出去了。反正都是為朋友，一樣的赤心。你千萬不必來，不但沒有好處，恐怕還要惹是非。」俞洪寶答應著，當時同了任承仁出來，一徑回寓告知李才雄。

　　李才雄曉得是有點意思了，但也還不曉得史巡捕要多少錢的話。一直等到第二天晚上，任承仁來了，搖搖頭道：「好厲害！好厲害！」俞洪寶、李才雄忙問：「怎麼樣了？」任承仁道：「他是大張獅口，說你的差使一年有兩千多銀子，他問你要一半。此外，還要你在要緊的地方，找個人對撫臺說一下子，這算是掛掛簾子的事。」李才雄聽了，呆呆的一言不發。

　　倒是俞洪寶道：「論起這個差使來，一連就是三年，化上一二千銀子，也沒有什麼不值得。但是李哥一時拿不出來，奈何？」任承仁道：「李老哥去湊湊，看湊到多少。要是少些的時候，我們大家能幫一幫忙最好，等李哥慢慢的騰出來還罷。」俞洪寶道：「看來也祇好如此。但是這個事已經兩天了，也該報出去了。」任承仁道：「不妨。李老哥趕緊找人去掛簾子去要緊，等把簾子掛好，再報出去不遲。」李才雄道：「撫臺頭一個紅人就算是首府，我平常也很應酬他。但是個嘴饞的人，要求他事，總要請他吃飯。我是已在衰絰之中，不便請客，如何是好？」任承仁道：「你不要拘泥，正經事要緊。你今天就發帖，請他明天晚上，我同俞哥做陪客，也好相幫你說幾句。你祇管辦理，哪個人來說你？」當時李才雄便寫了請帖，夾著手本，打發人送過去。又叫廚子備辦頂好的酒席，明晚請首府，祇要菜辦得好，錢是不論多少。廚子聽見不計較錢的生意，自然歡喜，連忙就去備辦。

　　任承仁又到李才雄家去，重新叫他把字畫掛起來，把素的依舊換掉。忙忙碌碌，收拾了一回。正在那裏點綴，送請單的卻回來了，說是大人有病，請了三天假，明天不能來，叫把原帖帶回。李才雄聽了，把一團高興冰冷的了，嘆口氣道：「我就如此倒楣！」任承仁道：「還有一個法子，你去寫好一封夾單遞進去，他看見了，亦就明白。等他上院去，沒有不替你設法的。況且你請他，他也曉得的了。」李才雄道：「也不曉得是什麼病？」回來的人道：「聽說著了涼，傷風咳嗽，並沒有什麼大病，過兩天就要銷假的。」任承仁道：「事不宜遲，你依著我去做。老史那裏，先要把錢交過去﹔要是不能如數，六成是要先給的。下餘我去對他說，問我們兩人要就是了。等老哥把差使混下去，慢慢的去給他，難道老哥還會叫兄弟為難麼？」李才雄道：「祇要緩口氣，少卻是萬不會少的。非但不會少，老大哥替我出了這一番力，再要叫老大哥為難，那還能算是人麼？但是首府這個夾單，還要老大哥費神斟酌一下。」

　　任承仁道：「我是于文墨一道，大大的外行，你還是找老俞罷。」又說了一回閑話，任承仁便立起身來道：「老史的數目，我就去答應他分兩期，一期先付，一期事成之後兩個月再付。萬一他要利錢，為數有限，也就答應他了。」李才雄道：「自然，自然，你看著辦罷。我心裏沒有主見，你怎麼說怎麼好。你這番回護我的心，我難道還不曉得？你直截看著辦，不必同我商議了。總而言之，祇要事情成功，我是無不恪遵台命的。」說著，作了一個揖道：「費心！費心！」任承仁曉得他不會變卦的了，就裝出一番大義凜然的樣子來，說了幾句義可乾雲的話，就出來上轎回家去了。李才雄去找俞洪寶，托他做一張夾單底子。俞洪寶照著他的口氣做好了，又添了幾句哀戚的話，交給李才雄。李才雄便去找人譽清了，送到首府裏去。

　　卻說這位首府是一位滿洲人，名叫伊昌。當日看了他這個夾單，暗道：「這個事卻是有點不在理。既然說是裏面已說通了，要我做面子，我亦何樂不為？但是這話不曉得靠得住靠不住？且待我見了撫臺，見景生情罷。況且打去年起到如今，我也吃過他六七十頓了，要一定回覆他，未免有點不好意思。但是要我十二分替他硬求，我也不干，我犯不著為著他去踫釘子。」主意打定，次日起來銷假上院。

　　李才雄先就打發人在首府衙門口打聽，聽見傳伺候了，便用一個素手本，叫跟班到各衙門掛號，稟知丁憂的話。恰恰伊大人上院，撫臺就同他講起這土藥局收數甚好的話。伊大人便接口道：「李今辦事向來是最可靠的，不過是他運氣太壞。」撫臺便問：「他運氣怎樣壞法？」伊大人道：「聽說他丁了憂了。但這個事辦到現在這樣地步，也不容易，總要有個精明強幹的人去接手纔好。但是這些候補的人員，卑府是曉得的，除掉現居要差的，便也沒有什麼大才具的了。況且，在省候補賦閑的日子多，終是前缺後空，要他顧得住公事便不容易了。所以古人說的，凡要辦大事的，總要量材器使，不可驟易新手，為的是恐怕前功盡棄。」撫臺道：「他是丁了憂，要回籍守制的人。」伊大人道：「這個恩出自上，卑府不敢妄參。末議祇要大人吩咐就是了。況且卑府聽說李今光景也不大寬裕，自從丁了憂之後，屢次尋死。昨天還有李今的同鄉幾個人，求卑府轉求大人的思典，能夠叫他連下去，真是公私兩美。卑府是已經拒絕了他們，但恐怕馬上更動，李今真要尋了死，同寅面上很不好看。‘狗急跳牆，人急懸梁’，這也不能一定保得住的。」

　　撫臺搖頭道：「丁憂的連差，這是從來沒有的事。」伊大人道：「好在土藥局不比現在任地方官，況且別省也是有過的了。祇要大人肯給恩典，這也沒有例與不例的。」撫臺道：「我恐怕別的候補人員不服。」伊大人道：「量材器使，他們怎敢不服？」撫臺沉吟了一回道：「我們就這麼辦。現在暫且不用更換，等我選到了人再改委罷。」伊大人道：「這正是大人天高地厚的恩典了。」這個時候，撫臺同伊大人心上都是明白的，不過借著這個題目鬼畫符而已。

　　伊大人下來，叫人去招呼了李才雄，李才雄感激得很。當晚算是在寓裏成服，也就不回去奔喪。過了七天，就依舊的請客宴會，不過換了件洋緞的衣裳。任承仁當時問李才雄要了六百兩銀子，謝了史巡捕，說明三個月之後再付四百兩，交任承仁轉交。任承仁卻祇交了史巡捕四百兩銀子，那六百兩便落了下來。李才雄見了面，還是千恩萬謝的不了。

　　但是這個端一開，有些丁憂回去的都來了。內中有一個候補通判伍瓊芳，家道本好，本來在家裏當工房的，因為有錢，就動了官興，捐了通判。到省不到三天，接到家信，丁了外艱，就忙忙的回去守制。現在聽得李才雄做了個奪情知縣，不由的心裏亂跳，艷羨的很，就趕緊的回了省來，租了幾間房子，去拜了李才雄，問了來蹤去跡。便用重價雇了兩個上等的廚子，非但菜做得好，並且還會做各樣的點心，請李才雄、俞洪寶、任承仁吃了幾頓，又送了任承仁好些東西。熟識後，就托任承仁把他去引見過史巡捕，又去拜伊大人。

　　伊大人不見他，他隔上四五天必來訪安一次，又不時送些東西，吃的、用的，生的、熟的，看的、玩的，不住的搬進來。又重重的門包，那家人更是格外替他求著伊大人收。滿洲人的門權向來是重的，祇要門口巴結好了，裏頭是不會不好的。日子一久，伊大人很覺得有些過意不去，就也請他吃飯，拉攏起來。他又托任承仁會說要拜老師，伊大人不肯，當不住任承仁的這張嘴會說，也就答應了。當時送了一千兩銀子的贄見，又有幾件古玩玉器，伊大人一律全收。從此單見便是門生貼子了。

　　歇了一個多月，就提起要伊大人替他求個差使的話。伊大人道：「論起我們交情，斷無不盡力的。但是上頭的事，你也要安排安排纔好。」伍瓊芳道：「門生已切實托過史巡捕了。」伊大人點了點頭，也不再說。從此以後，仍舊是五日一大宴，三日一小宴，請伊大人吃，又不時送些時新果品、菜蔬。伍瓊芳回省轉眼已是四個多月，前後化的錢也很不少了。家裏的錢人不敷出，接濟不上，他也曉得不便問人家借錢，到沒有錢用的時候，便把些衣服、古玩去當了錢來請客應酬。要是伊大人歡喜的朋友問他借兩個用用，他也是如數奉上，決不推辭。因此，同寅中除了幾個有骨氣的不同他來往，那班狐群狗黨，便是越聚越多了。

　　不多幾日，聽見任承仁委了瀏陽縣，俞洪寶委了清泉縣，就連忙過去道喜。見了俞洪寶，俞洪寶便告訴他：「昨天聽見說，我的遺差要委你辦，你可有點風聲？」伍瓊芳道：「這件事怕派不到我。」俞洪寶道：「那有一定的？一個撫臺委個把差使，難道還要去查例麼？我昨天聽見說是出傳進稿去，大約一兩天就可揭曉了。」伍瓊芳雖然不敢決定不假，心上卻也歡喜，趕緊就到史巡捕那裏去走走，為的是好探探實在消息。

　　偏偏史巡捕生了外癥，睡在床上「噯呀，噯呀」的叫喚不住。伍瓊芳就沒坐下，仍舊回到寓裏。卻是坐立不安，祇得又出去拜首府，剛剛首府又到院上去了。伍瓊芳祇得坐在官廳裏老等，等了多時，纔曉得首府在洋務局裏陪著洋人吃飯，回來還早。伍瓊芳肚裏亦餓的慌了，祇得回家去吃飯。吃過之後，仍到首府這邊來。這位伊大人雖然回來了，卻是吃醉了，家人不敢上去回。伍瓊芳也沒得法子，祇急得他抓耳搔腮的樣子，祇得又去拜俞洪寶，問他的個實，心上還放心不下。

　　過了一天，果然委札到了，說是「牙厘局銀庫兼收支俞洪寶，已委署清泉縣，所遺兩差，亟應遴員接充。查有丁憂通判伍瓊芳，才具優長，堪以充當」等語。伍瓊芳看了一遍，心中大樂。當時開發了腳錢，先去拜謝伊大人，正逢著伊大人又出去了。伍瓊芳就叫跟班的拿一張片子，說是拜王大爺的。伊大人的門口叫做王福，是北京人氏，跟著伊大人多年，卻是言無不聽的。當時聽見伍瓊芳拜他，就把他請進來，坐在煙鋪上。王福送過茶，便先開口道：「恭喜大老爺，這就好了。」伍瓊芳道：「這都是大人的栽培。」王福道：「大老爺是去年到省的罷？」伍瓊芳道：「是去年冬月十二日到省，十四就接到家信，丁了外艱，也就趕緊回去了。今年四月纔來的。」

　　王福道：「這個差使聽說有三千金有餘，薪水雖然不多，卻是一千七百的銀價，那就差不多加六了。又有各厘卡的年節規，要是放活動點，還有加敬。再要能虛嚇詐騙，那也沒有底的。」伍瓊芳道：「那卻還不曉得。」王福道：「到底做官好，真是有本有利。」伍瓊芳道：「這個說不定的，我看還是你們這跟大人最好，大人高升了，你們到也是無本有利了。況且像大爺你呀，祇要敷衍一個大人。我們就盡是上司，什麼撫、藩、梟、道、府不要說了，還有那些候補道也要擺架子。不應酬他又不能，應酬他那還得了嗎？要是一個不小心，得罪了那一個，將來還要吃他的虧。比起大爺你這個行業，就差遠了。就算是錢的話，像大爺在省城裏，這一年各處的孝敬，還不夠大爺化的麼？」

　　王福道：「多像大老爺這樣體恤，當家人的自然好了。但是混帳的多，平常時也看見他來，到了節下，塞上一張片子，還要替他上號，莫說是錢，還要賠功夫呢！還有一種同通直隸州，更覺不是東西。他也不下轎，不落官廳，就坐在轎子裏打著扦，叫個人送帖子進來，還要叫人出去擋駕。上回有一個，我也不記得他的名姓了，他叫人進來說是拜會，我就回覆他不見。他的跟人說是要出去擋駕，我也不理他。他的跟人去說了，這位什麼老爺就下了轎，一直走了進來，坐在廳上拍桌子打板凳罵開了。我正要上去打他兩個嘴巴子，到是伙計們拉住了，又有一位伙計出去招賠了，他纔走的。你說這樣的東西混帳不混帳？芝麻前程，也要出來擺架子，難道二太爺還怕你不成？這可不是發昏了？我想起來了，就是住在縣門口朝東房子裏那一位候補同知支墉。我後來就去回了大人，大人也很有氣，正打算著……」說到這裏，外邊喊道：「大人回來！」

　　王福便趕緊戴上帽子，出去站班。等伊大人進去，就拿著伍瓊芳的手本進去，不多一刻，裏面喊「請」，伍瓊芳跟了手本進去。國朝的規矩，同知、通判見知府是用晚生帖子，不用手本。這伊大人是撫臺最歡喜的人，所以一班同知、通判就一齊改用了手本。起初也還推過一二次，因後就安之若素了。所以，這回伍瓊芳上手本是入時的儀注，並非做書人漏出馬腳來。況且，伍瓊芳久已拜了伊大人老師，這個門生手本是久已拿過的了。

　　閑話丟開，言歸正傳。當時伊大人把伍瓊芳請進去，就先說了一句「恭喜」。伍瓊芳道：「這都是老師的栽培。」伊大人又道：「這個差使聽說還不壞，三年之後還有一個勞績。現在算起來，差不多服滿也就可以署事了。」伍瓊芳道：「門生以丁憂人員在省得差，俾守制日期無害資格，都是老師一力成全，門生舉家感戴！」談了一回，伍瓊芳見伊大人祇管阿欠，估道必是煙癮來了，不便久坐，況且還要到別處去，就辭了出來。又到門房裏坐了一回，並告訴王福，以後伊大人衙門裏，不拘什麼人的壽日，或是添了小孫子，及各樣的事都要招呼。王福滿口答應。伍瓊芳出來上了轎，還打算上衙門去謝委，看看天也不早，祇得回家。剛剛到了二門口，祇見多少人圍著一個人在那裏吵，又看那個人卻是滿頭的血，不覺心上「畢拍」一跳。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02回 假孝子割股要名　醜新人回頭失媚

　　卻說伍瓊芳看見那個人滿頭是血，靠在墻上，在那裏罵人，看的人擁擠不開，忙打發人去問是什麼事？

　　祇見那個人看見伍瓊芳的轎子到了，便把人往兩邊一分，走上來攔著轎子，跪下喊道：「大老爺伸冤！小的姓鄒，山東鄰村人，探親不認，反被毒打。」說著，又連忙磕頭道：「請大老爺伸冤！」伍瓊芳道：「你去找地方官，這不干我事的。」姓鄒的道：「你是本省的官，怎麼管不得本省的事？我到縣裏要花錢，老爺要是一定不管，就請拿張片子把我送到縣裏去。」伍瓊芳道：「我是丁憂的官，不管閑事的。」姓鄒的道：「不對，丁憂的官就該回家去穿孝守制，怎麼還在這裏坐著大轎，撐著紅傘呢？老爺不要哄人，俺山東人是見過世面的。」伍瓊芳道：「撫臺委了差使，自然就要擺出一個官派來。你不見我沒有戴頂子，而且穿的衣裳都是素的？」姓鄰的道：「老爺既然是個官，就說不得了。大老爺，好大老爺，求求你大老爺，總要替小人伸冤！」伍瓊芳被他弄急了，祇得喊了地保過來，叫拉開他，纔把轎子回到公館裏去。

　　太太接著，換過馬褂，太太便問道：「什麼人在門口胡攪，耽閣了怎麼許久？」伍瓊芳道：「真是奇談。」就把姓鄒的說的話，一五一十對太太說了一遍。這位太太姓柏，到是個知書達理的，呆了一呆便道：「這事本來不好，倒給人家拿住話柄了。」伍瓊芳聽了心裏很不自在，勉強道：「這又不是我興出來的規矩，李才雄的土藥局是久已開端的了。」太太道：「不知道別省也有過麼？」伍瓊芳道：「多著哩！你是在家不曉得。」太太道：「照這樣說，那回鄉守制的話，不是白說了麼？」伍瓊芳道：「皇上家原有這樣規矩，叫做奪情。從前曾文正，後來李中堂，都是奪過情的。」太太道：「我曉得。我聽見曾文正同後來的李中堂，都是皇上家一時不可少的人，要是等他穿孝滿了三年，那各樣的事情就等不及了，所以纔有這個制典。像李老爺同老爺，不過是個候補的人，李老爺是第一次辦土藥局，老爺還沒有當過差事，怎麼丁了憂就顯出是好來呢？又難道省城裏這許多人，就沒有好的，必定要待丁了憂纔曉得這有才具無才具呢？況且，既然是夠不到說皇上家不可少的人，就說是本省裏不可少的人，祇怕也輪不到。」

　　伍瓊芳聽了，不覺顏色改變，呆著臉道：「那我就不曉得了，他要委我有什麼法子呢？」太太道：「你要在家裏守制，他如何能委到你？你打四月裏起，天天請客，又張羅著送東西，撒開手的應酬，這個光景就像你去求他，並不是他要委你。要論才具資格，省裏人多著哩，難道沒有一個及得上你的麼？」伍瓊芳聽見把他紙老虎戳破，心上大不高興，嘴裏還說：「我委了差使，有錢賺，大家該應喜歡，怎麼你就如此嘮叨起來？現在世界是如此，就是你一個孝子也沒有用。」太大道：「什麼叫有用無用，也不過行乎心之所安而已。」

　　伍瓊芳也覺得有點理屈辭窮，分辨不來，就起身出來，到書房裏來坐下生氣。不想太太卻又跟了出來，說道：「我想起一樁事來。從前來的時候，我就本打算伺候了婆婆一齊來的。是你說這裏苦，沒有進項，不能接他老人家來受苦。現在這個差使，你前天說有三千多銀子一年，老太太在家無人伏侍，況且眼睛也有點毛病，倘或再出了點岔子就更不好了，不如去接了來，一處過，你說好不好？」伍瓊芳呆著臉道：「好是好，但是沒有錢怎麼樣？」太大道：「祇要拿銀子換，難道不是錢麼？況且，聽見你說後天要請首府，那桌菜是三十幾兩銀子，連開發下腳，總得四十兩銀子的光景。把這注錢騰出來，去接老太太盡夠的了。」伍瓊芳道：「女人家真不懂事！這請客是場面上的事，不是省了兩個錢的事。要想省錢，就不如關著大門做皇帝了。」太太道：「請客自然是場面上的事，晚幾天亦不害事﹔接老太太來住，也是場面上的事，並且還是根本上的事。你要一定不肯，推說錢弄不出來，我還有幾件時新衣裳，現在穿服用不著，就拿出去當幾十兩銀子。我就同著兩個家人回去走一趟，把老太太接了來，省得他在家裏氣悶，也省得人看著不像句話。你道如何？」

　　伍瓊勞滿肚皮不願意，卻拗不過他，祇得答應了。當時就派了兩個家人，一個是趙仁，一個是錢義，跟太太接老太太去。一連三天，伍瓊芳也不拿出錢來，太太也就不問他要了。就開了自己的箱子，拿出十二件時新衣服，送到當店裏當了三十六兩銀子，就于第二日起身到湖北去了。伍瓊芳祇當不知。過了多時，老太太到了，伍瓊若把面子上的事敷衍過去，仍舊是到外邊去應酬。

　　那曉得這位老太太有了年紀的人，經不起勞碌，漸漸的病起痰喘來。伍瓊芳毫不介意，後來還是太太催著請醫生，不曉得在那裏找了一個醫生來，開了方子，吃了藥下去，並不見好。那一天嘔了點氣，更是頑痰涌塞，越發的不像樣了。伍瓊芳忽然想起一件事來，拿了幾個錢，叫跟班的去買了一塊豬肉、一隻雞、一尾魚，買齊了，都擺在自己書房裏。卻暗暗的把豬肉用小刀子割了一條下來，包好了另外放著。等到晚上，叫人把院子打掃乾淨，點上香燭，供上三牲。他卻翻身進去對太太說：「老太太的病不好了，怕有不測。藥是草根、樹皮，沒有用的。我現在要去割股，我聽說是最有靈驗的。我同你要一塊帕子，預備下好扎割傷的地方。」

　　太太聽說他要割股，心中到覺得十分淒慘，忙去找了一塊帕子，又把香灰包了一包，統交給伍瓊芳。伍瓊芳拿了出來，一齊擺在供桌上。等到二更時分，便把跟班打發出去，自己卻在院子裏，把門掩上，並不上閂，為的是留著一道縫，可以等他們看了，可以宣揚出去的意思。伍瓊芳把先前藏下的那一條豬肉放在袖子裏，自己拿了一把裁紙小刀，走到供桌前，臉朝裏跪著。嘴裏咕嚕了一回，就擄起袖子來，把那把裁紙小刀在桌子上抹一抹，故意的望袖子裏一插，又裝著嘴裏「曖呀」一聲，就順手把這條豬肉拉了出來。手裏就去抓香灰往袖子裏塞，又裝出疼極了的樣子，就倒在墊子上。

　　耽擱了一回，然後坐起來，又一回纔站起來。拿著這條豬肉在香上繞了幾繞，嘴裏又咕嚕一回，方纔回過頭來往上房裏走。見了他的太太便問：「藥罐子在那裏？」就把這條豬肉放在裏頭去。卻又故意的哼哼道：「我實在受不住了，老太太這裏我是不能服侍了。」太太道：「老爺請去安歇罷，這裏各樣的事有我照應呢。」伍瓊芳便故意一溜歪斜著往前面書房裏去。攤開了鋪，放倒了頭便睡，卻忘記了花廳園子裏還擺著東西。他的跟班聽說老爺睡了，便推開二門進來，祇見地下還有些香灰，香灰裏有一把裁紙刀，卻並沒有一點血漬。就有人說：「這割股的事第一要心誠，心誠就不覺得痛，且沒有血，看來老爺算是心誠的了。」

　　不提跟班們紛紛議論。且說太太送老爺出去，便走到罐子跟前，揭了蓋子看了一看，祇見盤著極長的一條肉，心裏好不難受，想道：老爺今天真正吃了疼苦了，經的起這樣長的一塊？又定睛一看，怎麼有點像豬肉的樣子？就用筷子去夾出來一看，可不是一條豬肉！連忙叫跟班的進來問道：「老爺睡了沒有？」回道：「睡了。」太太道：「老爺割股，你們看見沒有？」回道：「看見的。」

　　太太終究不放心，就親自來問老爺，說是：「你方纔割股，肉沒有拿錯麼？」伍瓊芳哼哼著答道：「祇有這一條肉，從那裏拿錯？」太太道：「既是如此，我就快點去煎了。」伍瓊芳道：「要多加水濃煎，把肉都化了纔有用呢。」太太答應了，便去了。回到上房裏，把豬肉依舊放下去，又把爐子上加了炭，不多時都融化了，成了油水。太太斟在碗裏，請老太太吃了下去。這位老太太痰涌了多日，再下去這一碗濃厚的豬肉湯，真正是催命符到了，不到半夜，竟是氣涌而死。太太放聲大哭。

　　伍瓊芳亦被人喊醒，趕進來跟著號了幾聲。又自言自語道：「辦事要緊。」一面叫人出去備辦棺木，一面又寫了一個夾單，給伊大人，說是續丁的話。並且說這個差使本是丁優後委的，現在就是續丁，諒亦無改委之理。但是謀夫孔多，還要求在撫臺面前保舉點的話。伊大人回信也答應了。伍瓊芳催著把諸事辦妥，即日入殮，揀了三七出殯。太太不肯，為這事，夫妻反目了幾次，好容易等斷了七出殯，停在大士庵裏。伍瓊芳又到各處去謝客，不論見了什麼人，總說：「古人說話是靠不住的，割股可以治得父母的病，那知道全是假的，毫無靈驗。」又兼他的家人亦在外邊說，人家都曉得伍老爺是割股事親的，都說他是個孝子。有兩個知己的朋友就要看他的疤，他卻是一定不肯，人家也就罷了。倒是他的太太滿心奇怪，也不曉得他弄的什麼鬼？卻再不疑心他是弄了一條豬肉來混充的，心上頗有些看不起他。伍瓊芳卻一點不在意，就是在重服裏，依舊是朝宴暮會，吃酒踫和，全沒有一點穿孝的樣子。

　　那知道天算不由人算，又道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伍瓊芳官運雖好，家運卻壞。他這位賢德太太，不知怎樣得了一個蠱脹病，卻是血蠱。起先吃藥也還有點靈驗，後來便一天加重一天，不到半年，已是奄奄一息了。伍瓊芳自娶了這位太太，不滿十年，倒生了三個兒子：一個七歲，一個五歲，一個三歲﹔還有一個女兒八歲。太太病到厲害時候，就把伍瓊芳請到床前頭，交待了一回後事。又遭：「我死過之後，這幾個小孩子務必要好好的看待。但是，現在正在兩重服裏，又不能續弦，你怎麼好？」伍瓊芳也覺慘然，隨便應酬了幾句。

　　太太又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還有一句話求你，倒也並不是一定為我自己。我的棺材自然是同老太太的停在一處了，我們婆媳活的時候，本來好得很，死了又在一處，還有什麼話說。但是這裏離家鄉不遠，一水可通，務必要早早把靈柩送回去，入土為安。就算是你的公事忙，你盡管專派個家人去，亦是可以的。不然，要等你服滿補缺署事，那就沒有工夫，況且叫人看著要說閑話的。你依著我，我就死在九泉之下也瞑目的了。」伍瓊芳聽著嘮叨不完，心裏還想張人駒家請吃中飯，又要踫和，已經是時候了，急于要走。但是他的話說不完，看他病的重，又不便站起來就走，祇急得他抓耳撓腮，太太說一句，他答應一句。

　　其實太太力疾說了半天，他卻是一句沒有聽見，一心都在張人駒家的魚翅、燕菜飯後中發白上。猛然看見太太住了嘴在那裏喘氣，他便站起來道：「不要忙，我已經去請醫生去了。吃上幾副重點的藥，自然就好了。」正打算往外頭走，祇見他的太太上氣不接下氣的道：「你不要走，我要坐起來坐坐。」伍瓊芳道：「還是睡著罷，坐起倒怕招了風。」太太又把他的三男一女叫到床前頭，一個個看了一看，止不住淚下如雨，嘆口氣道：「看你們的命罷，我是顧不得你們了。」這一句話已分做三、四段纔說完的。剛剛說完，就望後一靠，兩眼往上一翻，早已氣絕身亡了。伍瓊芳忙著喊了一回，卻喊不回來，祇得同著一家大小哭了一回。少不得買棺盛殮，照例的事不必細說。

　　剛剛過了三天，就有人來做媒，說是黎大人的女兒要許給他。相貌怎樣好，陪嫁怎樣好，黎大人勢力又大，說了個天花亂墜。伍瓊芳高興得很，忙接口道：「承黎大人不棄，是頂好的了。但我尚在眼中，要等服滿再娶，黎大人的小姐已大，恐怕不能久等，如何好呢？」媒人道：「黎大人已放了四川的鹽茶道，急于動身，所以要把這位小姐早點嫁了，省得帶來帶去的費事。要是耽閣下來，那祇可作為罷論了。」

　　伍瓊芳惟恐怕這個事不成，一定要求媒人想法子。媒人急了，祇得給他點當上上，說道：「我聽見江浙那邊有一個拖親的俗例，是揀一個好日子，把新人抬了回來，拜堂成親，一切都是吉禮。等到過了三朝，就脫了吉服，重新成服，換了素衣。這是從權辦理的法子，不知好不好？」伍瓊芳道：「好倒也好，不曉得黎大人那邊肯不肯？」媒人道：「我去說起來看，要肯了就很好，不肯亦就不必提了。」伍瓊芳道：「諸事拜托。要是肯了，你就給我一個信，我好料理出殯。要是不肯，也望你從長計議。但是不可回絕了他。」媒人笑著點了點頭去了。臨會的時候，伍瓊芳還是千叮萬囑了一回。

　　伍瓊芳送了媒人回來，就想著要出殯，越想越要緊，連夜就去喊了土工來對他說了。他的門口佣人又去同了刻字店裏的人來，說要刻訃文的話。伍瓊芳道：「不必了，各處寅好概不驚動。」到了次日，便預備了一班鼓手，十六個土工，把太太的棺材抬出去，依舊是寄放大士庵，就在老太太靈柩的下首。伍瓊芳送了殯回來，立刻喚了陰陽生來淨宅，又叫了泥水匠趕緊收拾牆壁，裱糊匠裱糊房子，又連忙喊裁縫趕辦幾件衣服。等了兩天，不見媒人的回報，連忙去問，正踫著媒人在家裏生病。伍瓊芳一定要到上房裏去看他，媒人也曉得他的意思，便打發人出來說：「黎大人那邊還沒有說，大約明後天是一定要去說的了，請伍大老爺少等兩天。」伍瓊芳覺得沒趣，也就回來了。

　　又歇了三天，媒人來拜，伍瓊芳就趕緊叫「請」，連忙披了一件馬褂，迎將出來。剛剛走到二門口，那門檻下有一個鐵搭，扎在伍瓊芳的鞋子上。趕著伍瓊芳走的急了，收束不住，一隻腳住了，一隻腳又跨出去，祇聽見「咕咚」的一聲，伍瓊芳竟從門裏跌到門外來。家人趕緊來扶，伍瓊芳坐在地下揉了一回，露出腿來一看，膝蓋上跌去了一大塊皮，兩隻手臂上都跌青了，鞋口也拉破了，腳面上也有一大條血縫。

　　伍瓊芳沒趣得很，祇得叫跟班的扶著，一步一步的踱了出來。媒人一見便道：「恭喜！恭喜！」又拿眼睛不住的把他看。伍瓊芳曉得是黎大人答應了，心下倒也十分喜歡，又被這媒人看的他不好意思起來，祇得說了一句：「費心，費心。」略停了一停便道：「前天我去看你老哥，你老哥病了。你老哥今天來光顧我，我也病了，你說奇不奇？」媒人道：「什麼貴恙，為何走路都要人扶？」伍瓊芳道：「兄弟素來有個宿恙，心裏一不好受，就要發暈。這幾天心緒不寧，弄得六神無主，昨天晚上又吐了一夜。今天勉強起來，覺得頭暈眼花，所以要他們扶著，怕的是一點不小心栽了勵斗。」媒人道：「這樣說，到是我來吵鬧了。」伍瓊芳道：「那裏話，像你老哥是求都求不來的。我們不必盡說閑話，那樁事到底怎麼樣了？」

　　媒人道：「一概說妥。黎大人起先還說是怕人家說話，兄弟說這更不要緊，要有閑話，自然有老伍承當﹔況且老伍又是撫臺的紅人兒，誰去多事，同他過不去？要論這個省份，又是天高皇帝遠的地方，怕什麼呢？黎大人聽了，他就答應了。可是囑咐過的，不要請客，不要十分熱鬧。雖然不怕什麼，到底掩避點纔好。黎大人于下月二十八動身，現在還有四十多天，趕緊辦還來得及。」伍瓊芳聽他說完，不覺大悅，千恩萬謝，就像那受恩深重的樣子。伍瓊芳等到媒人走後，趕緊去買珠翠，打金器，凡早前那位太太的一概不用，並不是有所不忍，是因為不吉利的意思。

　　過了半個月，已是色色俱全，便撿了初三迎娶。請了一位候補同知盛濤，並一位試用知縣張春午做大賓，擇了午時發了轎，大吹大擂，竟到黎大人那邊去。黎府上毫無需索，轎子一直抬進上房，把轎夫攆了出來，另外有喜娘把新人扶出來上轎，頭上蓋著紅巾，卻並沒人看見。放了轎簾，一面招呼外面放鞭炮，一面招呼轎夫進來抬了起身，開鑼喝道，徑到伍公館裏來。

　　一路上看的人也不少，也有說伍瓊芳服還未滿，怎麼娶親的﹔也有說黎大人過于欺人的﹔也有說這個媒人真是嘴上要生療瘡的﹔也有說伍瓊芳活該倒霉的，議論紛紛。不多一回，早到了伍家門口。伍瓊芳早已預備了一掛十萬頭的喜鞭，在門口放個不了。約摸放完了，纔開了門，請了轎子進去，又細吹細打的扶了新人出來。

　　伍瓊芳是藍頂子、大花翎、朝珠、補褂、蟒袍、粉底皂靴，先站在上首，早有喜娘把新人扶到下首來。拜天地、拜花燭、參堂拜灶，鬧了一回，纔送入洞房。伍瓊芳又出來張羅那一班道喜的人，接著擺桌子開席，猜拳行令，鬧了個昏天黑地，卻沒有提起新人。有一位新到省的知州，是伍瓊芳的同鄉，他卻一定要去鬧新房，別的客也攔他不住，祇得跟了進去。還未到新房門口，喜娘早已走了出來，攔住了門口，手裏拿著黎大人的名片說：「我們大人交代的，擋諸位大老爺的駕，要是擋不住，要責備我們當喜娘的。請諸位大老爺原諒些。」這些人是乘興而來，倒踫了一鼻子灰。有幾個曉得的，就做好做歹的說了幾句，一齊同了出來，各自上轎回去。不到二更天，竟都一哄而散了。

　　伍瓊芳亦惟願他們早點散去，耳根清淨。送了客回來，便到新房裏來。新人已下了裝，伍瓊芳略略的看了一看，相貌亦還下得去，就搭訕著先同老媽們說了幾句閑話。猛一抬頭，覺得新人向陰面那一邊臉上有點奇怪，伍瓊芳便站起來，湊著要去看，新人卻躲閃得靈便。伍瓊芳發急，祇得來問喜娘，喜娘說不曉得，就走過來，對著新人的耳朵說了幾句，新人也就不躲避了。

　　伍瓊芳仔細一看，大吃一驚：原來這位新人，自小兒這右嘴角上生瘡，請了一個外科醫生來治。這個外科是極有名的，又因為是黎大人的小姐，想格外巴結點，好等黎大人替他傳傳名，或是上塊匾，所以盡用的是些貴重藥，不上幾天，就結痴了。黎大人先就曉得這個癥候不輕，別的醫生來看過，要先借藥本四百塊洋錢，將來醫好，再聽憑黎大人酬謝。惟有這一位外科先生，沒有要先支錢，祇說等到好了一並酬謝。黎大人看了看這瘡，是十分已有九分好了，祇少落了痴，便算收了全功了。怕的這外科先生要錢，就借著幾句話翻了臉，一定要送他到縣裏去打板子。那外科先生四處托人求情，並請願把醫治小姐的藥費一概報效，算做贖罪。黎大人聽見他不要謝儀，心上不過是不肯拿錢出去，既是他不要，就是了，還要裝腔做勢，勒令他三天要把小姐醫得全好。

　　外科先生是恨透了，用了歹心，拈了一粒爛藥，替這位小姐上好，他便回家溜到別處去了。這位小姐的瘡從新爛起來，再去找他，卻找不到他。沒有法子，又請別人，別人都說是比前更重，總要先支藥費五百塊配藥，纔能下手。黎大人舍不得錢，這些外科先生又恐怕也學了前頭那一位先生，不但沒有錢，還要打屁股，就都不肯來。祇害了五個月，這位小姐的嘴，直從嘴角直爛到耳根底下，爛了一大長條。後來又換了一個醫生，纔慢慢的收功。所以養在家裏，也沒有給他提親。後來黎大人要到四川去，帶著這畸形的女兒有點不便，又知道伍瓊芳家世也過的去，便叫人去提親，諒來伍瓊芳娶了過去，也不敢怎麼樣。他就說是有話說，將來不過準他娶一兩個妾罷了。這是以往從前的話。當下伍瓊芳曉得上了當，連忙走出來要找媒人，轎夫已喝醉了，外邊轎夫又喊不到，沒有法子，忍著一肚子悶氣，也不到新房裏去。

　　要知是夜伍瓊芳同黎小姐成親與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03回 虐孤兒晚娘施毒手　招遊妓俗吏寫閑情

　　卻說伍瓊芳不到新房裏去，祇見喜娘一回一回的來請，伍瓊芳祇不言不語。請到第四遍，喜娘便發話道：「我們大人吩咐過的，若是姑爺有什麼話說，祇管到大人那裏去說。這個是明媒正娶的，姑爺嫌不好，該早就打聽打聽。現在自己沒有見識，娶了過來，是生米已煮成了熟飯，便沒得說了。況且姑爺服中娶妻，本是有干例禁的，我們姑娘那樣不好，開罪了姑爺，姑爺去告訴我們大人，我們大人自會責罰他。大人還說的，娶妻重德不重色，若是姑爺歡喜那騷狐狸似的，就應該到堂子裏去找，不應該屢次托人到我們大人那裏去求親。要論姑爺這樣的官階，這樣的家私，我們大人還真真是不稀罕呢！不過礙著媒人的面子罷了。大人說，請姑爺放明白些，娶了回來，若是犯了什麼不好的事，姑爺就理直。若為著相貌不好，還是能夠退回去不成？姑爺也曉得，黎府上並不是好惹的。要是姑爺一定不肯進房去，喜娘也沒得法子，祇有回去對大人直說就是了。我們當喜娘的，不過是為了幾個錢，姑爺亦不犯著拿我們來煞氣。」說完了，就走了進去。一回又出來道：「請姑爺的示下，到底還是進去不進去？要不，就打發我到黎大人家去罷。」

　　伍瓊芳沒有法子，祇得裝作痴呆的樣子道：「不要吵，我是一時頭暈，等我消停會子就進來的。」喜娘冷笑了兩聲，就進去了。伍瓊芳怕他再來糾纏，也就跟了進來。喜娘照例收拾了一回，各自退出。

　　過了一夜，伍瓊芳滿肚子不願意，也不曾開口。天明就出來了，到書房裏又躺了片刻，就去拜媒人。見了媒人，便著實的怪他。媒人是一味的認錯，陪不是，說是實在不曉得。伍瓊勞便另去找朋友打牌去，也不往黎大人那邊謝親。黎大人生了氣，叫人把媒人請了來，狠狠的吵了一回。媒人勸了一回，亦賠了多少小心，請了多少安，纔出來找伍瓊芳。好容易找到了，媒人便對他說了，叫他趕緊預備去回門。又說笑道：「人家說的，‘新人上了床，媒人丟過牆’，我這個媒人真真是不走時，弄得兩頭不落好，西瓜、火腿不知賠了多少，還搭著忍饑捱餓，賠飯貼工夫，真不上算。」

　　伍瓊芳也不言語，祇因心裏不高興，打牌是無精打采的，剛剛一場，便輸了二百多兩，也就不高興往下再打，祇得回家。請回門的帖子早已到了。伍瓊芳便招呼伺候，同著新人兩乘轎子，依然是吉服到黎大人家來。黎大人接他進去，見了禮，讓他在花廳上坐著，又著實挖苦了他幾句，伍瓊芳也祇得低頭默受，一語不發。席散回家，次日又到各寅好各處謝步。有見的，有不見的，不過取笑幾句。伍瓊芳越發難受，真是笑不得，哭不得，當真不得，心中十分不快。

　　過了三天，仍然改了素衣。黎小姐卻不肯改，說道：「我有爺娘，我怕不吉利。」伍瓊芳拿他沒有法子，祇得由他。那曉得這位黎小姐相貌雖丑，性情卻是極其凶悍。看著伍瓊芳這四個小孩子，真是眼中釘，肉中刺。他也不管伍瓊芳怎樣愛憐他們，他便擺出做晚娘的架子來了，不是打，就是罵，所以這班小孩子見了他，駭得同老虎一樣，不敢親近他，他便越發生氣。

　　有一天，伍瓊芳出去拜客，黎小姐就把這個大男孩子叫過來，說要叫他認字。教了兩遍，便要他認出來。恰恰忘記了一個，黎小姐便一個巴掌，把小孩子打到墻上去，一踫就踫出血來，暈了過去。黎小姐望著嘻嘻的笑，還是他的乳母過來抱了去，揉了一回，纔「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等到伍瓊芳回來，乳媽便一五一十的告訴了他。伍瓊芳連忙看看小孩子，頭上還在那裏出血。伍瓊芳心裏氣極了，便問黎小姐為什麼打他？黎小姐也就變了臉道：「小孩子是總要管的。我教他認字，並不是壞意。教了他幾遍，他祇是不理我。我說他兩句，他還罵我。我是到你家裏做你們小孩子的娘，並不是來做他的奴纔。他既然罵我，我就輕輕的打了他一下﹔他倒會撒賴，便跑到牆角上踫了踫頭來訛我，說我打壞了他。看不得他年紀雖小，卻是很會使壞。」

　　伍瓊芳道：「這恐怕未必。我告訴你，做晚娘的總要慈愛小孩子，小孩子覺得親熱，自然就孝順你了。要是鐵匠的辦法，動不動的打個半死，萬一當真失手打死了，便怎麼好呢？」黎小姐笑道：「你不要我管，我也落得清閑，到是極容易的，我以後便百事不管，你的兒子就讓他封王罷。」伍瓊芳見他話不投機，也就不敢再說，自己把小孩子帶到外邊去，買些果子哄他玩。

　　黎小姐便打這天起，各事不問，有來請示他，他便大罵一頓。每日睡到下午三點鐘起來。這些小孩子的衣裳鞋襪，都是拖一片掛一片的。老媽子去問他，他都不開口。老媽子沒得法，祇得來問老爺要點針線布拿去做。不上兩個月，就把伍瓊芳煩悶死了，又重新下著氣，陪著笑臉，去央告黎小姐，要他幫著料理，黎小姐一定不肯。伍瓊芳說過多次，又求了幾回，黎小姐方纔答應。伍瓊芳還不放心，又伺察了幾天，看他待小孩子甚好，心裏也覺得歡喜。

　　伍瓊芳本打算騰出身子來，好到外邊應酬。看見黎小姐能夠這樣，便出去依舊的三朋四友，不夜無歸。過了半個月，就覺得黎小姐漸漸的故態復萌了。他卻祇為置應酬寅僚，不能終日在家，便一隻眼睜著，一隻眼閉著，由他去罷。伍瓊芳的小兒子纔兩歲零幾個月，抱在手裏，很討人歡喜的。那天睡在床上，奶媽出去曬衣裳，剛剛小孩子醒了。黎小姐便過來抱了一抱，那個小孩子便大哭起來，奶媽趕來接了過去，整整的哭了一天，不睡不吃奶。伍瓊芳回家聽見，就請了小兒科的醫生來看，說是沒有病，不到晚上死了。伍瓊芳心上十分納悶，亦問不出什麼道理來，也祇得罷了。

　　他的第二個兒子，已是滿地會跑的了。不知道怎樣踫翻了一撞書箱，壓死在書箱底下。伍瓊芳更是納悶，走到書箱旁邊看了又看，不懂這個書箱怎樣會倒的？書箱的架子並沒有壞，地板也沒有壞，怎樣好好的一個書箱，就會平空倒下來？而且不偏不正，剛剛踫在小孩子的身上？看了幾遍，覺得這事有點蹊蹺。便請了幾天假，在家裏仔細劃算，曉得是這位續弦的太太不妥。要是再住在一塊，這兩個大的怕也沒有命了。但是，曉得黎小姐心毒手辣，若是告訴他把兒子送到別處去，恐怕他不答應。祇得想出一個法子來，說要送老太太同前頭太太的棺材回家去安葬，並須帶了孝子前去。

　　黎小姐聽了，也要同去。伍瓊芳道：「我這裏若干的東西，你要再一走，那就不得了，莫如還是你在家管著，我去上十幾天就可回來的。」黎小姐道：「你不要我去，我就不去。但是兩個小孩子都去了，我覺得冷清，莫如留一個給我罷。」伍瓊芳道：「太太疼他們，是最好的事，但是我們家鄉的規矩，下葬的時候，無論有幾個兒女，一概要去捧土堆墳的。要是不到，及到長大成人，人家要說他是個孽種。所以我一定要同去的道理，就是為此。不然長途勞頓，我帶著兩個孩子，真還嫌累贅呢。」黎小姐也沒得話說，心裏付度著：早晚我都送你上道，怕你飛上天去！且留他多活個把月罷。

　　當時，伍瓊芳同黎小姐說明白了，次日就同兩個孩子下了船，又雇了人去把兩個靈柩下了船，一直到湖北省城。靠了船，先去找了人把靈柩抬到墳地上，用磚厝好。又去找了一個親戚，叫做徐子景，廣有資財，開著一個大藥店。當時伍瓊芳對他說明了，把兒子女兒寄在他家裏。又托他請了一個先生，教他兒子念書。所有兒女的飯食、衣履，以及先生的束脩供應，均是徐子景去辦，每月由伍瓊芳寄還他。

　　伍瓊芳在湖北住了個把月，諸事辦妥，又叮囑了徐子景一番，方纔自己回來。到了家裏，黎小姐不見兩個孩子跟進來，大為詫異，便問伍瓊芳道：「你把兩個孩子弄到那裏去了？」伍瓊芳道：「我送他們到上海學堂裏去念書了。」黎小姐冷笑了幾聲，也不再說。心裏暗暗的懊悔道：「錯了，錯了！從前緩了一步，留這兩個禍根在外。但願得天從人願，叫他兩個早早的死了罷。」黎小姐呆了一回，又對伍瓊芳道：「我看這兩個孩子怪可憐的，你要是真送到上海去，一切衣服飲食那個去照應他？」伍瓊芳道：「不要緊，上海學堂裏有老媽子可以招呼的。」黎小姐道：「我曉得的，你也不要瞞我，那是送到學堂裏去，不曉得你寄在那個私窠子裏。也好，也好，但願得他們這輩子不回來就頂好。要是回來，我可是大棍子往外打，就是打死了他，諒來也不至于抵命。」伍瓊芳祇不作聲，黎小姐咒罵了半天，也就歇了。

　　忽見跟班送進一個帖子來，說是清泉縣俞洪寶俞大老爺來拜。伍瓊芳曉得他已經交卸了，又是他的好朋友，就忙忙的出去見了面，訴說了許多的闊別話，又談到自己家裏事，一面說，一面就止不住的嘆氣。俞洪寶道：「且慢，且慢，我聽見說是撫臺被參了。」伍瓊芳道：「什麼事？」俞洪寶道：「有幾十條哩，頂重的是帶著姨太太出去閱邊，其中牽牽連連的實在不少。」伍瓊芳道：「那個參的？」俞洪寶道：「上諭上祇說是有人奏，也還不曉得是那個。」伍瓊芳道：「上諭怎麼說？」俞洪寶道：「聽說是兩湖查辦。」伍瓊芳道：「聽說他倆頗有交情，那是一定替他洗刷的了。」俞洪寶道：「他是不要緊，大約總是官小的晦氣，著實的要出脫兩個哩。」又道：「祇恐怕任承仁亦脫不了干係，還怕要出岔哩！」

　　正說著，家人進來說：「伊大人請老爺過去，說是有要緊話面談。就請過去，伊大人在衙門裏等。」伍瓊芳道：「你對來人說：曉得了，即刻就到。」家人答應了出去，俞洪寶道：「我也要去走走，我們同去罷。」伍瓊芳道：「好到也好，但是不曉得是什麼事？你我同去，莫如你先在外邊，別上手本，等我下來，再叫人去回。要是不相干的事，我就替你說，說是你在官廳裏，大人自然一定也要喊你進去的了。」兩個人商議已定，一同出來上轎，同到府衙門來。

　　先下了官廳，伍瓊芳便招呼先上手本。手本剛送上去，祇見前天那個門丁王福走了出來，一眼看見俞洪寶也在這裏，就說：「俞老爺也來了，很湊巧，剛纔打發人去請，大人現在正出恭哩。二位是曉得的，大人痔瘡很厲害，這個恭至快也得三點鐘的工夫。莫如二位到咱房裏去歇歇，袖口煙，寬寬衣，散談散談，到時候再穿起來也不遲。」伍瓊芳同著俞洪寶道：「很好，很好，我們就到裏面去坐罷。」王福道：「我來領路。」一面說，回頭就走。伍瓊芳同俞洪寶跟在後頭，一齊走到王福房門口。

　　早有三小子在那裏打起簾子，伍瓊芳同俞洪寶走進去。俞洪寶又站定了對著王福道：「初次登堂。」一面說著，就彎了腰，作揖下去。王福道：「豈敢，豈敢。」連忙還禮，便讓俞洪寶坐了首位。俞洪寶要讓伍瓊芳，伍瓊芳不肯，還是王福道：「伍老爺是常來的，俞老爺還是第一次賞光，請俞老爺坐罷。」俞洪寶曉得拗不過，祇得坐了。心裏又想著王福的話，明明怪著我不來找他的意思，便搶著說道：「早知大爺這樣謙和，我是應該早過來訪安了。所有不周的地方，諸望包涵點。」王福道：「笑話，笑話，俞老爺別挖苦人。一朝生，二朝熟。俞老爺看得起我，以後要是單見的時候，祇管請到這裏坐。也不用招呼，直截的走進來就是了。」說罷，便招呼泡茶來。

　　及至泡了茶來，又招呼把煙燈點起來。等到點了煙燈，又招呼：「叫廚房裏預備兩分點心，記我的帳。」伍瓊芳、俞洪寶都搶著說道：「不要費事。」王福道：「沒有什麼好吃的東西，不過一點意思罷了。」王福便讓俞洪寶燒煙，又道：「我這個煙是真正廣土，毫無一點料子在內，俞老爺嘗一口試試。」俞洪寶謙了一句，就在下首睡下了。伍瓊芳便走下來，拉著王福，在窗戶口嘰嘰喳喳說了一回。俞洪寶煙癮甚大，祇顧吸煙，也不問他說的什麼。一會兒點心來了，王福便讓他們吃點心。伍瓊芳、俞洪寶坐在炕上吃完了，三小子打了手巾，擦過了臉，王福又去抓了些瓜子來，送到他們面前。俞洪寶祇見伍瓊芳是心上像有心事的樣子，正打算要問，王福卻又說起別的話，把這件事打斷。

　　等到五點鐘工夫，三小子進來說：「大人下來了。」王福就拿著手本進去。伍瓊芳趕緊同俞洪寶兩個人穿扮起來，祇聽見裏面喊「請」，伍瓊芳、俞洪寶便跟了進去。請過安坐下。伊大人是倦怠的樣子，低聲說道：「你們曉得撫臺的事麼？」伍瓊芳搶著說：「有點傳聞，卻還不知真假。」伊大人道：「一點不假。」俞洪寶道：「聽說是叫兩湖查復。」伊大人道：「是呀，後來又有一個御史參了一本，更狠，你我均在其內。」說著就叫：「來啊！」跟班的進來，伊大人便叫去到簽押房第二個抽屜裏，把那個紅紙包取了來。跟班的答應著，取來送上。

　　尹大人看了一看，就遞給伍瓊芳，嘴裏還連說：「這是那裏說起，真是無妄之災呢。」伍瓊芳接過來看了一看，正是參撫臺的。又有一個摺子，是牽連著許多人：首府伊昌、候補通判伍瓊芳、候補知縣李才雄、俞洪寶都在其內，此外也都是相好的人。伍瓊芳看過了，交還伊大人。伊大人又遞與俞洪寶看了一遍，大家都是目瞪口呆。

　　伍瓊芳定了一定神，掙了一句話出來道：「這是門生事負老師的栽培。」伊昌道：「要緊是不要緊，兩湖是一定要洗刷清的。但是京城裏也要安頓一下子，不然，要再起什麼風波，那可就不易措手了。」伍瓊芳連連答應道：「是。」又說：「京城裏寫信去是沒有用的，總得自己去一去纔好。門生現在服內，諒來省城也沒事，可以走得開。門生打算去辦這個事，一切聽憑老師吩咐。要是靠老師的福沒有事，門生也可以在京城裏起了服出來。」伊昌道：「也好，我連夜寫幾封信你帶了去。但是無鹽不解淡，總還得帶些銀子去。撫臺的是我墊了，此外，也要叫他們解一解慳囊纔好。要真是丟了功名，就是開復出來，也是毫無意味。況且錢也化的多，又耽誤差缺，叫他們自己忖度罷。你回去收拾收拾，明後天就可以動身。兩湖的摺子，大約還要一個多月纔能復奏出去，我們就趕緊下先著罷。」說完了，就送了伍瓊芳、俞洪寶出來。他兩個站在大堂上，又咕卿了一回，方纔各自回去。

　　到了第二天下午，伍瓊芳又到首府裏來拿信，伊大人又交代了好些話，又帶了一張五千兩的匯票。伍瓊芳辭了出來，又去找那些被參的人，告訴了辦法。大家都肯化錢，便又湊了三千兩銀子，一並交給伍瓊芳。伍瓊芳趕到票號裏開了票子。忙忙碌碌，早又是第三天了。伍瓊芳便下了船，開到漢口，搭了長江輪船，一直到上海。祇因心中有要緊的事，也無暇遊覽景致，不肯耽閣，便又忙忙的搭上海宴輪船，包了一間房艙。等到半夜裏，輪船候潮開出吳淞口，幸得一路風平浪靜，不上四天工夫，已到了天津。輪船已靠了紫竹林，有紫竹林的中和棧房來起了行李什物去。那個時候還沒有鐵路火車，祇得托中和棧替雇了兩掛騾車，往京城裏去。

　　頭一天住的楊村，剛卸下行李，店小二忙著打洗臉水泡茶，早有一班串店的走了進來，琵琶、弦子鬧個不了。伍瓊芳本來是花柳場中的老手，前日在上海，祇因為急于動身，錯過了那一期，這天津船還要五六天哩，故此不能耽閣。這個楊村，離京不過一站多路了，心上覺得放心的很，又是這店裏冷清清的，心中很打算留幾個唱唱。但是大略看了一看，兩邊站的、坐的，都是奇形怪狀，蔥蒜之氣撲鼻欲嘔。再看了一看穿的衣裳，都是齷齪不堪的，便把他一團興致都冷下去了。數了一數兩邊的人，拿了一串錢，叫店小二分給他們，叫他們去罷。

　　店小二是久慣江湖的，早已看出來了，趕緊的開發了他們，上來說道：「這都是一班粗貨，不合老爺的意思。老爺要是高興，咱這裏有一個蓋碼頭，是再好不過的，等老爺吃過了飯，我去叫他去。要是唱的好，老爺就多賞他幾個錢，就是留著伺候過宿，也不過再加個吊把錢，老爺你說好不好？」伍瓊芳點了點頭，也不言語。那店小二便抹桌子、點蠟燭、燙燒刀、擺筷子。開出飯來，是四個菜：一樣是韭菜，一樣是豆腐，一樣是魚，一樣是肉。那韭菜連根都在上邊，並未拔去﹔豆腐是鐵硬的﹔魚是不知那一天的了，臭氣撲鼻﹔那碗肉是更妙了，上邊的豬毛一根一根都在。另有一塊大鍋餅。

　　伍瓊芳看了，吃不下去，祇得叫店小二來道：「還有別的菜麼？」店小二道：「還有攤黃菜。」伍瓊芳卻是生性不吃雞蛋，當時又不肯問他攤黃菜是什麼東西？就叫他添一樣攤黃菜來。一會端了進來，乃是一樣炒雞蛋，心中曉得是誤會了。祇得問他還有什麼菜嗎？店小二道：「還有桂花肉絲。」伍瓊芳道：「最好，趕緊添來。」店小二看見滿桌擺的菜都不吃，不一時，櫃上杓子一響，說得了，店小二趕緊送了進來，擺在桌上。

　　伍瓊芳一看，原來是雞蛋炒肉絲。心中很不高興，要說店小二幾句，又恐怕人家笑話，祇得硬著頭皮道：「有什麼湯？」店小二道：「有木樨湯。」伍瓊芳暗道：「這一樣總不會再是雞蛋罷？」便裝起老在行來道：「你何不早說，我是最愛喝木樨湯，你去添了來。」店小二答應出去，伍瓊芳把桌上的菜並炒雞蛋、雞蛋肉絲都交給底下人吃去，桌上祇留一塊鍋餅，為的是可以泡木樨湯吃。正在那裏沉吟，那木樨湯已送了進來。伍瓊芳一看，乃是一碗雞蛋湯，不由得心中有氣，嘆了一聲氣。店小二吃了一驚，說是：「櫃上忙，請老爺寬恕他們點罷。」伍瓊芳道：「不妨事，我是不要這個黃的。」小二道：「是了，是了，老爺要什麼，我去招呼，這碗木樨湯就算了小人的罷。」伍瓊芳道：「這是我沒有對你說，不關你事，你盡管開帳。你這裏還有什麼菜？再者這個餅，我沒有牙，吃不動。要點軟軟的東西做些來，明天多給你酒錢就是了。」

　　店小二呆了一回，說道：「菜是沒有什麼了。老爺要吃軟的，有起現成的面條子，再做上一碗芙蓉湯，要不夠的時候，就做上兩個偎白果罷。」伍瓊芳道﹔「最好，最好。」店小二連忙跑了出去，約摸有點把鐘工夫，就端進來了。卻是一碗白水面條子，一碗雞蛋清蒸的湯，一碗水荷包蛋。伍瓊芳倒也弄的沒有法子，等他放下，便叫他出去。要不吃罷，肚子又餓了﹔要吃罷，白面條子怎樣的吃？至于那兩個白果，還是雞蛋，平常從不吃的。停了一回，祇得端起面碗來看了一看，面條子是有指頭粗，還有幾根頭髮似的，拔了出來。勉強吃了一筷子，便放下了，又恐怕餓，祇得又吃了點，剩下的便叫跟人拿去吃了。

　　伍瓊芳便走了出來，想去找個地方小解，一眼就望見南牆下一個拐角，大家都是在那裏解手，便也走過去解了手。左手是個秫秸籬笆，裏頭有人說話的聲音。伍瓊芳站住了腳，側著一個眼睛偷往裏看，看見一個胖大女人在那裏揉面。揉了一回，忽然把面放了，拿手去擦夾肢窩裏的汗，一回又露出又黑又肥的腿，拿手去搔癢癢。

　　伍瓊芳不看則已，看見了這樣光景，覺得心上惡心，趕緊走到自己房裏來。一面走著，一面想道：「怪不道我吃的面裏有幾根像頭髮似的東西在內。」越想越難受，剛剛走到房門口，不由得「哇」的一聲都吐了出來了，心上還是一陣的往上沖。祇聽見店小二說道：「這是怎麼樣？」伍瓊芳道：「不要緊，想是起了痧。」店小二道：「我們這裏有挑痧的。」伍瓊芳道：「不要緊，停一回就好了。」店小二出去了一回，又進來，呆呆的站在那裏，想要說話的樣子。伍瓊芳問道：「做什麼？」他說：「蓋碼頭已經到了，你老還是怎樣？吩咐一句罷。」伍瓊芳道：「我心上難受得很，既是來了，祇得給他幾個錢就是了。」說著門口早走進一個人來，伍瓊芳抬頭一看，不禁駭然。

　　欲知走進來的是個什麼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04回 呂祖閣半仙佔禍福　廣和居市儈顯神通

　　卻說伍瓊芳看見進來一個女人，頭大如斗，年紐約有四十歲不到的光景，頭上有幾根黃毛，鼻子歪在一邊，三角眼，高顴骨，大扁嘴，兩條掃帚眉毛，滿面碎麻子。搖搖擺擺的到裏間來，便到床上一屁股坐下。

　　店小二忙著招呼道：「就是這位老爺叫的。」那女人便嘻著嘴道：「老爺好。」聲如破鑼。伍瓊芳躺在床上，心上暗暗的詫異道：「剛纔那些雖說不好，比他還要好些，他怎麼配叫蓋碼頭呢？這正是應了從前的一句話，叫做小丑則小好之，大丑則大好之了。」又看了看這女人，再看看自己，正是渺乎小矣。弄得伍瓊芳沉吟不語。店小二道：「怎麼樣？人來了，你老又病了，這怎麼好？」伍瓊芳道：「真不湊巧，我今天動也不能動，一動就頭暈，心上又怕煩。我既是請了他來，也沒得話說，我照往常的數目開消罷。」一面喊他的跟班付了兩串京錢交給店小二，店小二又交給那個女人，那個女人是一言不發，下狠的瞅了伍瓊芳幾眼，站起來便往外走，店小二也跟了出去。

　　伍瓊芳聽他腳底下的聲音是剛到門口，便罵道：「真他媽的喪氣！」又聽見店小二「嗤」的笑了一聲，又聽見女的罵道：「你別笑，照你這樣，你下次就是拿八抬轎抬我，我也不來了。」店小二急了道：「大奶奶別生氣，不關我事，這位客人好好的，吃飯後忽然發了痧，他也不是願意的，大奶奶你包含點罷。」女的又嘰哩咕嚕的一路走了出去，路也遠了，也就聽不清了。伍瓊芳重新坐了起來，叫周升攤好了鋪蓋，人倒也沒有什麼不好，就是餓的難受。好容易等了一個賣花生的來，買了半斤花生，將就壓了壓餓火，便上床睡了。到了四更多天，伍瓊芳起來，洗過臉，便上車開車。

　　曉行夜宿，又是兩天過了。等到第三天，又趕了個大早，一直到了東便門，稍稍耽擱了一回，化了幾百個錢，就進去了。伍瓊芳招呼把車子一直趕到西河沿來，就住了泰來客店。房屋也還清潔，歇息了一日，便把伊昌傳授他的法子，並伊昌的信，自頭至尾一樣一樣的去做。伊昌是三封信：一封信一千兩，是送到松樹胡同傅老爺的﹔一封信八百兩，是送到化石橋江老爺的﹔一封信一千二百兩，是送到東城根毓老爺的，信面上都寫著守候回信的話。伍瓊芳便一分一分去送，又有些零碎的，也有一百兩的，也有二百兩的，總共不下二十餘封。伍瓊芳順著路去送，又約了三日後來取回信的話。

　　回到寓裏，天已不早，吃過中飯，想到街上去走走。走到店門口一站，聽見店裏人說：「這課真靈，連時辰都不差的，這可真要替他上塊匾。」伍瓊芳滿肚的心事，正想找個人決斷決斷，連忙捱過去問道：「是那裏佔的課，有這樣靈？」那人道：「在琉璃廠西門呂祖閣裏面，有一位瞎子先生，叫做張心齋，他本是得過異人傳授的。前月，我們店裏少東西，客人朝我們鬧。後來我們就去找他，他佔了一課，說是東西並沒有失落。但是他安放的地方不好，是放在元武的方位上，剛剛那天又是什麼星宿值日，就是擺在面前也看不見的。必定要等到某月某日某時，那東西自然出現，也不用找，並且一點沒有損壞。當時也祇當他是這麼一句話，那曉得恰恰這日這時就找到了，原來這位客人掛在床後頭。這位客人是南方人，歡喜掛帳子，被帳子遮住了，也沒有疑心到帳子後面去。昨天，掛帳子的釘子掉了下來，所以就看見了。你說靈不靈？」伍瓊芳道：「這樣說，那不成了活神仙了嗎？」那人道：「本來他的外號，叫做張半仙。」伍瓊芳心中一動，當時說完各散。

　　次日一早，伍瓊芳起來，拿了幾張錢票，也不帶人，便一步一步走到琉璃廠。也無心觀看景致，一直投奔廠西門來。到了廠西門，果然有一個呂祖閣，伍瓊芳便踱了進去。一路上貼的些條子，都寫的是「張心齋卜課寓內」。到了大殿旁邊，卻是一個圓門，門裏面是朝南的三間房子，兩間通的，一間是隔斷的，院子裏也擺了幾盆花。伍瓊芳看時，靜悄悄沒有一個人，就站在廊下喊道：「有人麼？」

　　稍停了一停，祇聽見裏間有人接腔道：「那一位？」伍瓊芳接口道：「是我，要找張心齋先生。」祇見裏間走出一個人來，穿著毛藍布小夾襖，手裏把簾子一打說道：「請坐罷，你老貴姓？」伍瓊芳道：「姓伍。」那人便道：「原來是伍老爺。伍老爺來的早，先生還沒有來。」伍瓊芳道：「先生不住在這裏麼？」那人道：「先生天天回家去住。」又看了一看長條幾上擺的鐘，便道：「也快了，伍老爺請坐罷。」說完便走了出去。

　　伍瓊芳又看他房內，東首這個角上是一張炕，藍布底炕枕墊，炕幾上放著一個銅瓶，瓶裏插了一枝假花，一面是一隻保險洋燈。靠東牆是一張方桌，兩把單靠。靠窗戶是一張書桌，桌上也擺著文房四寶。外面這一間當中是一張條幾，上面供著一位呂祖。一邊掛了一付對子，是墨榻的。桌上香爐、蠟扦、課筒，靠西便是茶幾單靠。書桌旁邊還有一個書架子，書架子上還有幾部書。伍瓊芳祇當是卜課的書，也不去看他。後來坐的工夫長久了，沒有事做，便踱到書架邊來看看是些什麼書，原來是一部《大清律例刑案匯覽》及些《六部處分則例》，還有一部大板《新縉紳》及那歷科的題名錄，卻並沒有一本課書。伍瓊芳暗暗奇怪說：「這位瞎先生還要這些書做什麼呢？」

　　正在那裏出神，祇聽見院子裏履聲橐橐的走了來。先前那個穿短打的也出來招呼，並說道：「一位伍老爺找你老卜課，來了多時了。」伍瓊芳曉得是先生來了，便連忙到門口來，恰恰張心齋已跨進門來。伍瓊芳把手拱了一拱道：「張先生，我久仰盛名，今天初次識荊，實在欽佩得很。」張心齋道：「豈敢，豈敢。伍老爺，我今天剛剛家裏有事，到晚了，要你老人家久候，對不住得很。」伍瓊芳道：「說那裏話。先生請歇一歇，我還要請教你的靈課呢。」張心齋道：「伍老爺請坐。伍老爺貴處是那省？」伍瓊芳道：「湖北漢陽府。」張心齋又道：「伍老爺恭喜在哪裏？」伍瓊芳道：「在湖南。」張心齋道：「幾時到京裏來的？」伍瓊芳道：「三、四天了。」張心齋道：「敢是保舉了，來引見的麼？」伍瓊芳道：「不關事的，我另外有事來的。」張心齋道：「我聽見有幾個御史聯名參了湖南的官場，可是有這個事？」伍瓊芳道：「有的。」張心齋道：「伍老爺想是解餉來的？」伍瓊芳道：「也沒有，我還在服裏呢。」張心齋道：「伍老爺到京有何貴干？」伍瓊芳道：「有點小事。」張心齋也不再問，便喊了一聲：「老五啊。」

　　先前那個穿短打的走了過來，張心齋吩咐他裝香，點蠟燭，打水洗手。老五去整治好了，又點了三柱香，卻不插在爐裏，橫擔在香爐上，便過來招呼。伍瓊芳過去，朝上打了三拱，自己默禱一遍下來。張心齋便走上去，也是打了三拱，用手摸著那三根香舉起來，舉了一舉便插到爐裏去。又用手摸著課筒，便搖起來。一面搖著，一面嘴裏念道：「天何言哉，叩之則應﹔神之靈兮，有感斯通。今有湖北漢陽府弟子伍某，為佔疑難事，吉則告吉，凶則告凶，但求神應，莫順人情，伏希明示。」念完，便倒了出來，用手摸了一摸，又放到筒裏去。連搖了三次，又把課筒在香頭上轉了一轉，念道：「內象已成，吉凶未判，再求外象三爻，合成一卦。」念完，又倒了一次，便把課筒放在原處，袖著手走了過來坐下，自己咕嚕了一回說道：「這卦是兌為澤變雷水解，問什麼事？」

　　伍瓊芳道：「聞聽湖南友人被參，問可保得住？」張心齋道：「這件事要拿第五爻作用神，為什麼要第五爻作用神呢？凡佔卦總是世爻為用神，要是重大的事，或是替大人先生佔卦，或是佔大人先生，總以第五爻為用神。生旺則吉，克制則凶。此卦內象是已卯丑，外卦是亥酉未，五爻酉金化申金，是謂退神不旺，已官的官爻發動，克制酉金。雖說金長生在已，但現已爻午月，今天又是丙午的日子，重重克制，變出來的又不好。大象是個六沖變六沖，初爻朱雀，二爻句陳，三爻騰蛇，四爻白虎，五爻玄武，六爻青龍。五爻又臨玄武，這件事恐怕是沒有解釋的了。」

　　伍瓊芳聽了，毛骨悚然，說道：「聽說這件事已是化了好些錢，托了無數的人，但不知有用無用？」張心齋道：「神兆機于動，動必有因。寅木財爻發動，為申金兄弟克去，且兼寅卯旬空兩重，財爻均已落空，這個錢化的恐怕不能得力。」伍瓊芳道：「我聽說世爻關本人，你看這世爻如何？」張心齋道：「世爻倒不妨事。世爻未土，今天是午月午日，午與未合，又臨青龍，定有解救，但是解救之人權力甚大。」伍瓊芳看見又有人進來佔課，也不再問卜了，付了卦錢，說了一聲費心，就走出來。張心齋卻是不迎不送的。

　　伍瓊芳出來，心裏萬分奧悶，又想著到前天送信去的地方去收回信。心裏頭正是七上八下的時候，祇見迎面來了一輛大鞍車，鞍帖鮮明，飛風的走了過來。車夫在那裏喊道：「邊上，邊上！」伍瓊芳就趕緊讓開。祇看見那個坐車的是戴著眼鏡，忽地招呼車夫把牲口拉住，自己跳下車來，對著伍瓊芳，除了眼鏡，拱了一拱手道：「伍兄何來？」伍瓊芳定睛一看，不是別人，正是他們同當工房的一位曹來甦。他們兩個是極熟的人，當時寒暄幾句，曹來甦便邀伍瓊芳到自己寓裏去。當時就讓伍瓊芳坐在車裏，曹來甦跨了轅，一徑到香爐營二條胡同。

　　來到了門口，下了車，曹來甦讓伍瓊芳廳上坐下，便進去了。伍瓊芳看了看這個小廳，收拾的甚為雅致。炕床擺了許多的古玩，就是牆上那些字畫，也有一大半都是真跡。正在那裏呆看，曹來甦走了出來，重新讓坐，送上茶來，便問伍瓊芳宦途一向可還順利？伍瓊芳道：「一言難盡。自從那年到省，剛剛三天，便了了憂回籍。後來聽見本省破格用人，說是丁憂的人也可以當差，故此復行回省。等了好幾個月，果然委了一個差使，偏偏又是接丁了。不多幾日，賤內又下世了。餘下三男一女，後來沒得法子，照著下江的俗例，娶了位黎觀察的令嬡，那知非常悍沷。現在還存兩個孩子，寄放在湖北舍親處讀書，這是我以往從前的事。」

　　曹來甦道：「此次來京，是何公干？」伍瓊芳道：「祇因本省大吏聽說被人參了幾款，所以小弟來京探聽探聽，實在不實在。」曹來甦道：「聽說那邊的吏治壞到不堪，到底是怎麼樣？」伍瓊芳道：「那也不見得。不過在省的，有一種得意的，便有一種不得意的。那不得意的不怪自己不會，偏要有嘴說別人，一傳二，二傳三，越說就越不好聽。其實一十八省，哪一處不是如此呢？」曹來甦道：「這樣說，你老哥到京裏來，必是來想法子的了。」伍瓊芳道：「不瞞老哥說，我是我們首府，打發我到京裏來想法子的。但是信也投了，到如今也並沒有下文，還不知道有用無用？今天找張心齋佔了一卦，卦象卻不見好。」曹來甦道：「那些話不要管他，但是老哥若肯早點賜教，不論什麼樣的事，兄弟都可以辦到。」伍瓊芳道：「老哥有什麼法子？」曹來甦道：「若非你我多年弟兄，不能對你說。現在打磨廠開億利金號的東家，是個太監，卻是大有權力。要是想走人情，到他那裏想法子，包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事。譬如你這一件事，大約也不過化上八千兩銀子，就可以風平浪靜了。」伍瓊芳道：「我來的時候，卻帶了五千兩銀子。但是，如今就如石沉大海的一樣。要是別開生面，我是拿不出來。就是打電報去要，恐怕他們也不肯相信，趕緊匯了進來。這可不是真正要急死人嗎？」曹來甦道：「識時務者為俊杰，事已如此，沒有別的話說，祇有自己跳了出來罷。至于他們的事，也祇可由他們去了。」伍瓊芳道：「我不過帶到一筆，看來也得化銷若干？」曹來甦道：「有限，大約一摺也是不能少的。」伍瓊芳道：「現在到底不曉得我們首府托的那幾個怎樣說法，我還要趕了去等個回信。」曹來甦道：「不妥當。你祇管去打聽去，我聽見說，還有好幾位御史要參他哩。並且說是兩湖如果過于含糊復奏，還要連兩湖參在裏頭。」

　　伍瓊芳聽了，大大的吃了一驚，暗暗的叫苦。停了一停又說：「他們也享用夠了，我纔真正冤大頭呢。」曹來甦道：「伍兄依著小弟的主意，自己顧自己罷。若是走這一條路，包你萬無一失。」又伸出指頭，一五一十的算了一回道：「至少也得八百兩銀子，包你一點事也沒有。」伍瓊芳道：「莫說八百，就是一千也值。但是從那裏去借呢？」曹來甦道：「朋友知己的地方去湊湊看，有多少是多少。要是差個一、二百銀子，我還可以替你想個法子，不過利息是每月二分。」伍瓊芳道：「利息是小事，不去管他，祇要大事無害。但是，一摺子參的人，怎麼就會單單的把我提開？這裏頭是怎麼個講究呢？」曹來甦道：「要沒有這局拿手，人家還來托他嗎？」

　　兩人言來語去，說的甚是投機。裏邊已是端了酒菜出來，伍瓊芳道：「初次登堂，老哥竟如此費心。」曹來甦道：「現成的東西，並不費心。」說著，就讓伍瓊芳坐了首席，自己對面相陪。伍瓊苦又問起曹來甦在京貴干？曹來甦笑了一笑道：「沒有事。」伍瓊芳道：「京城裏米珠薪桂，居大不易，曹兄住在這裏，必有所圖，斷斷不會在這裏賦閑。」曹來甦道：「我實對你說罷，那億利錢莊的生意，就是我做水客，在外面招呼。我是九五扣的分紅，也就勉強可以敷衍了。現在，承東家的情，又在河工上管我要了一個保舉，已核準了，我是年裏也要到省的了。」伍瓊芳如夢初醒，纔曉得他是拉生意的意思，就切切的拜托了他。又說：「我明天便去張羅起來，若是能夠如數頂好，萬一不能，還要求告老哥成全其事。」曹來甦道：「是了，是了。」一回吃了飯，伍瓊芳便辭了出來，叫了車回到泰來店。

　　先打聽了億利錢莊，果然是個太監開的。又問了管事的名姓，明日一早，便拿張片子去拜曹來甦。到億利錢莊門口，便叫人過去投片說拜會。不一會，出來回道：「曹老爺住在家裏，不住在店裏，他的家在香爐營二條胡同。」伍瓊芳聽見，曉得曹來甦說的不是假話。又到前天送銀子的人家去收回信，有的給了一封回信，原銀條附還，有的給了一張收條。伍瓊芳求著要見，裏邊傳話出來說，不必見，請他早些回去，所委的事無不盡力，但是祇可以見事辦事的了等語。一連幾處，都是大同小異。

　　伍瓊芳曉得事情不妙，便把人家交還的銀條取了回來，又去找曹來甦，對他說個明白。曹來甦道：「他們的事不要管他，我們辦我們自己的事要緊。你張羅的怎麼樣了？」伍瓊芳道：「我跑了一天，又典當了些東西，纔祇湊了六百兩銀子不到的數，這事怎麼好？」曹來甦道：「有了六百銀子，不夠的你出張票子罷。但為日已不少，事不宜遲，你趕緊去開張票子交給我，我好去辦，但是你也離起服不遠了，莫如就住在京城，起了服出去妥當。」伍瓊芳道：「不錯，不錯。我明天一早就把銀條送了過來，諸事費心。至于這起服，也還差幾個月哩！」曹來甦道：「你明天寫一個稟帖到湖南去，就把你們首府所托的人那些情形說話敘明白了，省得以後有別的話說。至于他們的回信，你可謄一張寄去，原信要留下，等到後日面交為是。」伍瓊芳道：「不錯，不錯，到底老哥見多識廣。」當日各散。

　　次日，伍瓊芳便把人家退回來的銀票劃了六百兩的一張來，交給曹來甦。又當面寫了一張欠票，是公砝平足銀二百兩，言明按月二分起息的話。曹來甦點過收了說道：「這事我已同東家說了，東家已招呼人打了一個電報出去，知會兩湖，將來復奏裏，決不會波及于你。但是你可不好即刻回去，現在回電也還沒有回來，大約今晚可到。我有要緊事要出去，不能在家奉陪，我們明天再會罷。」伍瓊芳道：「我們明天在廣和居會面罷。」曹來甦道：「也好，也好。」

　　伍瓊芳便走了出來，心裏想道：「要是我自己一個人上了岸，這位張心齋先生的課可真靈了。今天莫如再去找他佔一佔，看看怎樣？」一頭想，一頭走，已到了呂祖閣。祇見大門關著，伍瓊芳敲了幾下，也沒有人答應。又看了一看二門上，是貼了一張小條子，條子上寫的是「有病停卜」的話。伍瓊芳祇得出來，在琉璃廠逛了一會，一徑回到泰來店去。

　　過了一夜，次日早上就到廣和居定了菜，看了坐。不多一會，走堂的進來說：「曹老爺來了。」伍瓊芳就迎了出來。祇見曹來甦手裏拿著一個手巾包，笑嘻嘻的道：「來遲，來遲。」走進房門，便作了一個揖又道：「恭喜，恭喜。」便把手巾包打開，取出一張電報紙來，送到伍瓊芳手裏道：「幸不辱命。」伍瓊芳接過一看，乃是「示悉遵辦」四個字，下邊還有兩個電碼未譯，想必是他們的暗號了。伍瓊芳看了歡喜得很，又是十分的感激，便連連的作揖道謝。曹來甦卻也稀鬆平常的。談談說說，早已吃了幾個菜。曹來甦便忙著要走，說是還約了人在萬福居等他哩，便喊了走堂的，叫他招呼套車。曹來甦一面穿了馬褂，又作了一個揖，說了一句「盛擾」，便出門上車去了。

　　伍瓊芳算還了帳，此時心中甚是有興。一回想到伊知府待我很好，但現在我是有力無處使，未免對他不起。就是那些至好朋友，也覺得十分抱歉。既而又轉一念道：「呸！呸！他們那裏認得我？不過認得我的應酬罷了，那裏認得我的人呢！我恭維他，也不過恭維點權力，那裏是恭維他們呢！各人自掃門前雪，不管他家瓦上霜，那裏顧得了許多呢。」吃過飯，呆想了一回，便一齊丟開，回到前門外各處遊玩了一回。心裏想，久居在此無味，還是早早回省去罷。過了兩、三天，買了些東西，便走了車，又去拜曹來甦。這一天共走三次，都沒有看見，伍瓊芳祇得留信告別。次日，便上了車，一徑出京，由通州起早到天津去搭輪船回省。

　　究竟此次參案怎樣復奏的，及伍瓊芳是否摘釋，當時不久就見，做書的也不縷述了。如今且把此事按下，要知還有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05回 暗挑逗歌曲寄相思　真莽撞貪杯失巨款

　　卻說曹來甦，本來是億利金號的副管事，東家因為他認得的人多，所以叫他在外邊拉生意，他纔搬到香爐營二條胡同住下。弄到了錢，是九五扣，曹來甦也就很過得去。後來，就靠著這個走動人情，在山東河工保了一個從九，每一處合龍，必有他的名字。一保再保，已是保到知縣了。其實，他並沒有到過河工，也不曉得這個黃河是東西的南北的。自保了知縣，核準了，他也不想再往上爬，就趕著要引見出來。為的是知縣這個官不比別的，一來是有生殺之權，二來是可以發財的。他本是雲南的原籍，自幼在浙江一年，在湖北也住過幾年，認的人確也不少，他卻沒有打聽外邊的情形。聽說貴州的人少，容易補缺，便指了貴州省。又要了東家一封信，給貴州當道的，是托他照應，把頂好的事給他的話。但是這個貴州十分瘠苦，處萬山之中，又是晴少雨多，吃的、用的、穿的無一樣能夠稱心如意。所以，從前的人有幾句歌，單說貴州的地方是「天無三日晴，地無三尺平，人無三兩銀」。雖是不無過分，然亦可想而知了。

　　曹來甦到省一個多月，略略曉得了底細，心中甚是澳悶，又想改省。因為東家的信沒有發作，所以耽閣幾天。後來，又找了一個舊日相知李子和李道臺去求撫臺，撫臺說是曉得的，極想給他一個事，但現在並沒有好的，叫他暫且耐心等幾天罷。李道臺回復了曹來甦，曹來甦也無法想，祇得權時住了下來。

　　貴州地方雖然窮苦，卻是有錢也沒處用的。又過了些時候，撫臺傳見，委他到湖北看紡紗織布等局的做法並利弊。又叫他于江浙一帶，要是有好蠶子並桑秧，教他辦些回來。即刻就發了一千二百兩銀子。曹來甦謝了委，歇了三天，就料理起身，打算到了湖北再說別的。

　　早有縣中派來的轎子、牲口不少，曹來甦把銀子裝在箱子裏，又勻了幾十兩碎的放在腰裏，預備路上零用，就上了路。一站一站往湖南走，這個貴州路是不好走的。有一種高山，在這個山頭上站著，可以同那個山頭上的人說話，要想走過去，必須下了這座山，再往那座山上來。要是會走的，走的快，一天也可以到了。倘若是年紀大的人，或是小孩子，一天還是走不到呢。

　　曹來甦走了好幾天，走到了三義鎮，撿了一座大大的客店住下來。雖是八月裏天氣，卻還熱得很，曹來甦就招呼把桌子移在院子裏去，披襟當風，甚是快樂。忽然，天上起了一塊烏雲，慢慢的越攤越大，不到一刻，風聲怒號，滿天是濃雲密布。曹來甦趕緊吩咐跟班，把桌子上的東西往房裏搬，尚未搬完，已是大雨傾盆的來了。這一場雨足足下了一天一夜，街上的水已是擁淤住了。那雨還是停一刻下一陣，一連三天，真是路絕行人。

　　曹來甦是起早走的，祇因這場雨太大，發了山水阻住了路，不能前進。閑坐在客店裏，毫無聊賴，氣悶得很，曹來甦祇是握手頓腳，沒有法子。猛聽見隔壁店裏琵琶的聲音，覺得一聲聲都到心坎兒上來，並聽著有個細聲細氣的女子在那裏唱。曹來甦便喊了店裏來問是做什麼的？店家說：「是往貴州省城裏去的，也是阻了雨，在這裏兩三天了。」曹來甦本來懂得曲子，又曉得音律，聽他唱的是一出《四季相思》，曹來甦就估著他不是什麼官眷，便叫店家去打聽打聽做什麼的？店家說：「不用打聽，是一班跑馬買解的。」曹來甦忽然心中一動，便叫店家去問他可肯陪酒？店家說：「可以，昨天他一個老太婆還對我說起，我是沒敢對老爺說。」曹來甦道：「現在為雨所阻，不能前進，弄個人來彈唱彈唱，解解悶也是好的。」就叫店家去叫。

　　不多一回，一位姑娘果然跟著店家來了。後面有一個老女人，手裏提著琵琶，還有一支水煙袋。曹來甦看了看他，姿色也還不惡，就叫他坐在炕上，攀談了兩句。曹來甦又問他：「會唱什麼曲子？」女的道：「請點罷。」一面說，早就把琵琶接過來，和準了弦子，拿指甲彈了幾彈，又收了一收。曹來甦道：「唱一出《三娘教子》罷。」女的也不接腔，便把琵琶彈了一會，就接著戲文唱起來。

　　曹來甦聽他口音，仿佛是揚州一路的人，等他唱完了，便問他是那裏人？女的道：「是甘泉縣人。」曹來甦道：「你的色藝都還不錯，為什麼不在幾個大碼頭上混混，卻要到貴州去？」女的道：「大碼頭上好的多，那裏輪得到我？貴州雖說不好，第一人少，是最好的事。這也如同做官的一樣，總要分發到人少的省分裏去，這就叫做‘人棄我取’的講究。」曹來甦笑了一笑道：「主意到也不錯。」那女的便接口問道：「老爺貴姓？」曹來甦道：「我姓曹，我是雲南人，從小生長在你們下江，現在是在貴州做官。」女的道：「我不曉得，原來是位大老爺，但是現在還是到貴州去？還是到哪裏去？」曹來甦道：「是往下江去。」女的道：「為什麼要到下江去？」曹來甦道：「我是奉了撫臺的文書，派我到湖北看看各處廠子，再到下江去買點東西。大約你們揚州，也是一定要到的。」女的道：「幾時可以回來？」曹來甦道：「說不定，也許兩三個月，也許四五個月，但是今年是一定要回來過年的。」女的道：「老爺的公館在那一門，什麼街？」曹來甦道：「我的公館在東旗桿下，一問就知道的。」

　　女的道：「等你老人家回來了，我再來找你。你此次出門，就祇帶一個人麼？」曹來甦道：「一個人夠了，下去一路都有接客的。」女的道：「這回事，你好多幾千銀子。」曹來甦道：「笑話，笑話！統共發了一千幾百兩銀子，各樣在內，我是真也不會辦。」女的道：「銀子想已匯出去了。」曹來甦道：「貴州匯水太重，我是自己帶著他。」女的道：「帶著他，不怕失落了麼？」曹來甦道：「我到東，他到東﹔我到西，他到西，再也不得失誤的。不過是上上下下，箱子稍為重些，就費了事。」女的道：「放在一處嫌重，何妨放在兩處。」曹來甦笑道：「看你不出，年輕的人倒有主意，我就是兩處放的。」女的道：「我聽見人家說，雲南、貴州人最會說假話的。你老是雲南人，諒來也是會說假話。」曹來甦道：「何以見得？出孔夫子的地方，也還有做強盜的，那能管得許多。」女的道：「你既然不說假話，我要請教你老人家一句話，我在下江那邊，洋錢是見過的了。但是這銀子是從來不曾見過面，也不曉得是什麼東西，什麼顏色？祇聽見人說銀子最是有用，也可以換洋錢，無論什麼都可以辦。就是要做官，也祇要拿銀子給皇上家，越多的，官越大。我問他們，這銀子是那裏來的？他們說，是地上挖出來的。我就打聽銀子是什麼顏色？預備著我們也可以挖點用。他們說，是藍的，上一等的能夠發亮，再上一等是淡紅，頂好的是大紅的。可不知道是不是？老爺你帶的銀子，到底是那一號的？」

　　曹來甦笑道：「瞎說，銀子是白的，那裏會有藍的、紅的，還透亮的呢？」女的道：「怪不道人家說，雲貴老爺們會說假話，今天可相信了。」曹來甦道：「怎麼曉得我說假話？」女的道：「有一天，我在鎮江看見一個官，坐著轎子，帶著一個頂子，是個深藍的﹔後來，在蕪湖又看見一個官，坐了藍色的轎子，戴的頂子是個透亮的﹔後來，在安徽省城裏又看見一位官，乃是綠顏色的轎子，戴的是紅頂子。我越看越奇怪，就問起他家來，說他戴的頂子是什麼東西做的？就有人告訴我，說是銀子做的。頂壞的銀子做的是白的，不值錢。稍為好些是透亮白的，他們叫他做水晶項子。看得過的銀子做出來是藍顏色，再上去就是透亮的藍、紅的了。所以我纔曉得這個銀子，是有好幾種顏色。後來又曉得，官越大，化的錢越多﹔他既然化的錢多，他頭上的東西，自然揀頂好的銀子打了。你老是貴州的官，你化了多少銀子？你的頂子是紅的，還是大紅的？」曹來甦道：「真正混說，是人家給你當上的。銀子祇有一樣白的，沒有第二樣顏色的。你不看見時神爺手裏拿的一個大黃元寶、白元寶麼？那黃元寶就是金的，白元寶就是銀的。況且，你頭上戴的首飾，你也可以拿下來看看，這個白的便是銀子的。」

　　女的拔下來看了一看，笑嘻嘻的道：「曹老爺，你不要哄我，這個是洋錢炸了打的。」曹來甦道：「洋錢就是化了銀子打的。」女的道：「怎麼銀子沒有洋錢貴呢？」曹來甦道：「這個看分量。」女的道：「既然銀子貴，為什麼要化成洋錢用呢？」曹來甦道：「為的是用著便當。」女的道：「我曉得了，銀子準是幾十斤一塊的。」曹來甦道：「不定，頂多的五十幾兩。」女的道：「我更糊涂了，五十幾兩是多少斤呢？」曹來甦道：「三斤多點。」女的道：「我聽說是，一干銀子是六十多斤，這是個什麼說法？」曹來甦道：「不錯，一隻元寶是三斤多，十隻就是三十多斤，二十隻不是六十多斤麼。」女的道：「這個不好，上路帶著他，累贅的很。」

　　曹來甦道：「我本來等到了湖北，就去兌了票子，用的便當些。」女的道：「你放在箱子裏，一路上時時刻刻的開，你不怕失落了麼了？」曹來甦道：「我另外帶了百把銀子作為零用，整數的便收了起來，路上不去開他。」女的道：「那就很好了。」講夠多時，女的站起來道：「對不住曹老爺，停歇再過來。」說著便走回去了。曹來甦看他傻得可笑，等他走過，停了一回，喊了店家，打聽他同住的有什麼人？店家說：「他有爹，有媽，有兄弟，還有兩個伙計。」曹來甦道：「他到底是什麼行徑？」店家道：「他們是賣技不賣身的。」曹來甦也不往下說了。

　　過了一夜，那雨是住了，但是地下還不能走。曹來甦就到房門口站了一回，又到店門口去望望街上，心裏又念著昨天那個女的。站了一會，正打算進來，一回頭，猛然看見隔壁店門口，那個女人也站在那裏。曹來甦朝著他一笑，女的道：「今天還是不能走，老爺沒有事情，過來坐坐罷。」曹來甦答應著，便不知不覺的走過來了。

　　女的在前引路，同到自己住的房裏來。昨天同來的那個老婆子，也出來叫了一聲老爺。讓到房裏去，又去舀了水洗茶碗，去泡茶，又去點了一個火，遞了一支水煙袋過來說：「請老爺吃煙。」曹來甦看了看，他們房裏也還不十分窮苦。女的又去忙著開了鴉片煙燈，讓曹來甦在炕上坐下，嘴裏夾七夾人的說了一回。那個老婆子走了進來道：「我們將來到了貴州，諸事還要求大老爺照應呢。」曹來甦道：「自然，自然，那不用說。你們到貴州住在那裏？」老婆子道：「沒有一準，大老爺可曉得那個店最好？」曹來甦道：「鼓樓前有一個高升客店，還寬敞乾淨，可以落落腳。光景是總要找房子的了。」老婆子道：「房子容易找不容易找？」曹來甦道：「房子倒也不難。」老婆子道：「大老爺是到湖北去麼？」曹來甦道：「不止湖北，還要到上海去呢。」老婆子道：「約摸要幾個月纔可回來？」曹來甦道：「要是快，三個月也可回來了。」老婆子道：「真正辛苦得很呢。」說完依舊走了出去。

　　曹來甦同這個女的談了一回，站起身來要回店去，卻被女的一把拉住道：「你回店去也是一個人坐著沒有事，在這裏坐坐何妨？」曹來甦道：「我要回去吃飯。」女的道：「我已經招呼備了飯，你在這裏吃頓苦飯罷。」曹來甦道：「這又何必費事呢？」女的道：「巴結巴結曹大老爺，將來到了貴州，多照顧點就有了。」曹來甦道：「笑話，笑話。」嘴裏說著，卻依舊坐了下來。女的陪著說了一回話，便走到外間去，同方纔那個老婆子唧咕了一回，依舊進來。祇聽見外間拖桌子，擺碗筷的聲音，忙了一回，老婆子卻走到門口來說：「請老爺坐罷。」女的答應著，便邀了曹來甦出來坐。

　　曹來甦走到外間一看，正中擺了一張桌子，擺了八隻碟子，無非是雞、鴨、魚、肉、花生、瓜子等類。還有一把大酒壺，一個大酒杯子，一個小酒杯子。女的走過來，便把酒壺在酒杯裏斟上一大杯，曹來甦道：「你們在客邊，這是何必如此呢？」女的道：「這是家常便飯，並不費事。」女的又問道：「你的公館在貴州那裏？」曹來甦道：「在南門大街大牌坊的東首，一問就知道的。」一面說著話，又上著菜，杯到酒幹。女的又道：「你的管家，可以叫他來吃點東西。」曹來甦道：「不必，不必。」女的道：「菜也多，吃不了明天又要壞了。與其便宜他們店家，不如還是自家人吃罷。」曹來甦道：「也可以。」女的就招呼人去喊了過來，叫他在邊吃。女的一味的讓酒，左一杯，右一杯，吃的很有點醉意了，當不住女的一味的讓，直吃得酩酊大醉，就躺在女人床上睡著了。一覺醒來，已是點了燈了。曹來甦喝了茶，站起來腿還有點發軟，就叫跟班扶了回去，放倒頭便睡，一直睡到天明纔起來。

　　天也晴了，地下也好走了。曹來甦便料理動身，又到隔壁去看看，那一班人已經動過身了。曹來甦也不在意，就叫店裏來算帳。心中又想：好奇怪，那個女的前天來過一趟，唱了兩出曲子，昨天又破費了許多，辦了一桌菜，我一個錢也沒有給他。他也不等著錢，竟自一早就走了，倒也實在大方得很。要不是曉得我是貴州的官，將來是少不了的，所以忙不在一時，將來到貴州，好拉個相好的意思。胡思亂想了一回，也就丟開。

　　不一刻，轎夫、挑夫均已齊備，曹來甦便出來上了轎子動身。不到三四十里路，就是湖南的地界了。在路行程不止一日，早已到了長沙，找了客寓住下。他先前認得的一位伍瓊芳，在這裏候補，也不去找他，便一直走到一家匯票號裏，去對他說明，有一千二百兩銀子要匯到上海去的話。票號裏答應了，說定當晚來挑銀子。

　　曹來甦又到各處遊玩了一回，回到寓裏，便去把三隻皮箱搬下，打開了鎖，掏摸了半天，卻是一包銀子也不見，心裏有些發毛。到得第一個箱子裏，到有好幾包在內，曹來甦還祇道自己差了，便用手去拿出來。不料拿到手裏，分量不重，及至打開來一看，那裏是銀子，都是些磚頭瓦片。連開三個，都是如此，銀子是一包沒有。曹來甦嚇得目瞪口呆，心裏早已恍然大悟，是那天留他吃酒的時候，又因為菜多，連用人都喊過去吃，就是這個檔兒，他們便趁空過來偷了。但是一無憑據，況且離貴州又遠，還不知道那一班人，到底是往那裏去的？呆呆的思想，一言不發，跟班的在旁邊，也看呆了。

　　正在這個時候，那票號裏挑銀子的也來了。曹來甦沒得法子，祇得復他不匯了。曹來甦坐著呆想一回，盤纏雖還有幾個，這買東西的拿什麼去辦？想來想去，一籌莫展。他的跟班在旁邊插嘴道：「老爺同這裏伍大老爺相好，去拜拜他何妨？」曹來甦心上自己明白，從前湖南那起參案，本來是不要緊的，他是欺伍瓊芳的。當下曹來甦無可奈何，祇得派人到號房裏查查伍瓊芳的住處，便換了一身衣服，穿了缺襟袍子、方馬褂，坐了一乘便轎去拜伍瓊芳。剛到了門口一看，祇見兩條封皮封著，不覺大吃一驚。忙去向左右的鄰居，纔知道是因為虧空查抄了，現在伍瓊芳已坐在司監裏。

　　曹來甦沉吟了一回，沒有法子。況且轎子歇在當街，也不雅觀，祇得叫周升跟著，索性去稟見首府，再去拜首縣去。轎夫說是聽說首縣請了感冒假，已是半個月沒出來。聽說首府是封門考試，可不知道見不見？曹來甦聽了，更是著急。當下一籌莫展，祇得依舊坐了轎子回去。開發過轎錢，坐在房裏默默的一言不發。周升也是看了發急，祇因這一急，到急了一個法子出來。

　　要知是何法子，且聽下回分解。

第06回 裁壽衣借端通內線　論相法順口托人情

　　卻說曹來甦失落了銀子，想不出一點法子，周升道：「老爺不必發急，小的倒有一個法子。老爺帶的錢，也還趕得到湖北，到得湖北，就到紗布廠裏去住。約摸將到的時候，老爺就在艙裏把箱子上的鎖扭了，吵起來，說是被偷。小火輪的帳房、茶房必是要來查問的，任他如何盤詰，老爺祇管罵小的，等小的回答他。他們也還一定要搜查別的客人的行李。任他們鬧的怎樣，老爺可別軟下來。」

　　曹來甦道：「照你說，可不是訛詐眾客商麼？」周升道：「不是這樣說，要這樣一鬧，人家纔曉得老爺是失了銀子，等到到了湖北，就有文章做了。那時見過制臺，先說明路上被竊的話，制臺一定要招呼縣裏會同保甲局去查人，無論查到查不到，那不就同存了案一樣麼？那時，老爺再發一個稟帖，或打一個電報給咱們撫臺，說是路上被竊，自請記過。並問問這事還是去辦，還是另外派人？好在老爺上頭的聲光很好，充其量不過不要老爺去辦，難道還怕有別的餘波不成？若是還要老爺辦，一定就得再匯銀子來，那不是一天星斗依舊是了無痕跡麼？」曹來甦想了一想道：「不錯，還是你有見識，就這樣辦。難得你如此護主，我將來得了缺，一定要大大的抬舉你。」當時主意打定，也不去拜客，就搭上小火輪向漢口進發。

　　果然照著周升主意辦理，倒也沒露破綻﹔祇難為了這些搭客，一個個的行李衣箱都打開查檢。這班人不曉得是假的，還幫著咒罵那偷銀子的人呢。曹來甦聽了，也覺得好笑。等到靠了碼頭，曹來甦先落了客店，然後去稟見制臺、撫臺、藩、臬、道、府、首縣，就到織布局裏去拜過總辦，隨即搬到局裏去住。見制臺的時候，已把被竊的話回過了。隨即又發了一封電報給貴州撫臺，說是自不小心，于小輪內被竊，已蒙制軍飭緝，現寓布局。長江下遊各局，應否仍往考察？資費已竭，難以前往，乞賜示祇遵各等語。叫周升立刻送到電報局裏去。

　　周升領命，到得局裏看他拍發了電報，交了電費，取了收條。剛要走回來的時候，早已打門外走進一個人來，極其面熟。當時四目相注了一回，周升呀的一聲道：「這不是徐老二麼？」那人也笑了一笑道：「可是周大叔？」周升道：「好，好，我們可真算是他鄉遇故知了。你住在那裏？」徐老二道：「我跟了一位余老爺，是新掣簽的福建候補知縣。回家來看看，就要走的。我家的太太，就是這裏電報局老總的姑娘，所以我們老爺就住在這裏。大叔是從那裏來？」周升也把自己的履歷說了一遍。

　　原來周升是浙江衢州府人，離著福建甚近。徐老二叫徐升，是湖南衡陽縣人，離著貴州也不遠。兩個主人都是候補，都是知縣，雖然貴州苦些，他老爺的脖子粗。兩個人一席話，早談了個易主而事的辦法，各人回去見各人的主人，說明白了。余老爺也無可無不可，曹來甦卻因為小輪船上的事是一件短處，落在周升手裏，巴不得他快去，也答應了。周升先同了徐升見過曹來甦，也叫徐升同了去見余老爺。

　　卻說余老爺名念祖，是湖北武昌府人。他的祖上曾做過浙江的道臺，念祖靠著餘蔭，謀幹了一個海運的保舉，以知縣用。他因為在浙江年代久了，覺得較著別處便當。無奈，他有一個叔子在這裏候補，要回避，沒奈何就指省福建。今年剛剛二十一歲，是上年娶的親，到武昌來招贅的。新近是到京裏引見出來，想同著太太一同去到省，被這位老總留他多住幾天。好在限期尚遠，又是一水可通，所以就住了下來。現在是把徐升換了周升，還有一個家丁叫做江明，也是浙江人。當時，周升幫同料理行李，捆扎結實，擇定四月十五日黃道吉日起身。

　　這天是招商局的船開，余老爺先到各處辭了行，就到船上來看著上東西。不多一刻，太太也來了，接著又是太太娘家的一班人來送行，男男女女混了許久功夫，聽得放氣，纔紛紛上岸回去。余念祖同著太太住的是大菜間，不到三天，已到了上海。早有接客的塞了一張春申福客棧的棧票，余念祖收了，那春申福的伙計便來搬東西，又有江明、周升看著發了去。余念祖自同太太坐了馬車到棧房裏去了。余念祖在上海來去多次，相好是極多的。祇因為同了太太，所以一處沒去，祇不過看看戲，吃吃番菜而已。耽擱了三天，就搭了招商局的船，到福州去。到了福州，先落客棧，慢慢的尋公館。一面就去參衙拜客，忙碌了幾天，都是照例的事，無庸敘述。

　　福建雖是東南一個大行省，但比起浙江來，究竟差得多，候補人員也著實的不少，牛鬼蛇神各有神通。余念祖未到的時候，滿心高興，頗有躍躍欲試的意思。到過之後，大概情形看了一看，亦覺得望洋興嘆了。但他家裏還是個有家，尚不十分在意，以為是資格深了，再沒有不得法的道理。

　　周升是從小來過的，一切情形大異從前。又遇到一個親戚，姓梁，是從前跟了一位藩臺來的，後來就住在福建，開了一爿大裁縫店，本錢又大，手藝又好，各衙門的生意，自然都是他包了去，店裏的伙計用到五六十個。既是周升的親戚，余念祖家的生意，自然也是他了。

　　光明如箭，已是三個年頭，余念祖手頭漸漸的緊起來了。從來說的好，越有越有，越沒有越沒有。余念祖手頭一緊，就遇事吝嗇起來。這裏制臺是非京信從不見面的，藩臺也是一個樣子，遇到牌期，先打發號房問明白，有公事沒有？沒有公事，一概擋駕。余念祖是個候補的人，從那裏去找公事去？所以這些人，除掉到省見過一面，以後竟是人間天上了。臬臺外面似乎有點風骨，其實糊涂得很。人家要見總要午後一點鐘去，踫高興也許見見。就有一班不識進退的去求差使，臬臺也覺得煩了，也就學了撫、藩，以閉門羹相待了。首道是個具員，作不了一點主，見他也無用。首府是個好好先生，但是過于引嫌，非但不肯替人家說句好話，並且遇到上頭問起某人來，必定先說上一套極不堪的話，以示他大公無私的意思。幾處這樣一擠，可就拼成功一個賄賂公行的世界了。

　　周升看見老爺一天緊一天，也覺得發急，閑暇無事，便來找梁裁縫談心。說起他老爺的情形，頗有告假另覓高枝的意思。梁裁縫微微的笑道：「天下事除了死法有活法。像咱們摸不到個官做，也叫沒法，你們老爺既是個官，家裏也還有幾文，淨在這裏瞎混，這可不是個呆子？」周升道：「你說的好，終年上門不見土地，怎樣好呢？」梁裁縫道：「你們老爺一年要用多少錢？」周升道：「聽說要六百多兩銀子一年。」梁裁縫道：「三年就是二千，再三年就是四千哩。」周升道：「你淨照顧好話。」梁裁縫道：「我不說假話，三年後你纔服我哩。如今這樣，算你老爺拼出三年的澆用，我可以給他去走條路。雖然不能說是一本萬利，這兩三倍的利錢是有的。」

　　周升道：「你的法子我曉得，不過是給你添些成本，好大大的開個裁縫舖哩。」梁裁縫道：「我說正經話。我時常到制臺衙門裏去做生活，藩、臬衙門也時常去的，裏面老太太、太太、姨太太、小姐、少奶奶，沒有一個不熟。我抵樁著去多請幾個安，再沒有不成的事。要是你老爺相信，就請他先出上一張銀票，我看老弟的面上，替他去辦一辦。成了，自然是頂好的了﹔不成，錢還是你老爺的，況且萬沒有不成的理。」周升道：「是了，是了，你既是有把握的，我就去對我老爺說說，但是，你這裏頭可還想點好處麼？」梁裁縫道：「也不想什麼好處，我是要薦個人，當當稿案，就是這一點貪圖。」周升道：「那容易，我就去。早則明天，遲到後天來給你回信，我也不坐了。」說畢站起來，一徑回到公館裏。

　　正值余念祖吃晚飯，周升便先去煙鋪上開了燈，燒起幾個大煙泡，等著余念祖吃過飯過來吸煙。周升一面上煙看火，一面就說起這件事來。余念祖沉吟了一回，方纔慢慢的說道：「我看怕不妥當，怕是撞騙罷？」周升道：「小的這個親戚，是最靠得住的，同小的相處了幾十年，從不曾說過一句瞎話，老爺請祇管放心。」余念祖又盤算了老大一回，方纔打了主意道：「這樣罷，你明天去問問他，他可曾替人家辦過麼？是什麼人？」周升答應了：「是。」

　　次日一早，周升便趕到梁裁縫家裏，把昨天晚上的話告訴了梁裁縫。梁裁縫心上很不高興，慢騰騰的道：「這又是你老爺格外多心了，我沒有辦過，我敢說這句話麼？況且是二千銀子的事情。就算俺做裁縫的不放在眼裏，你老爺是看著白花花的一大堆憑空丟掉了，我也怪舍不得。祇是他要問人，人多著哩，那可不能對他說。譬如你老爺辦了這件事，也是要隱密點，難道我就能立刻去告訴第二個人？那亦就是一樣不能對人家說的。況且，這件事要是傳揚開去，也不是頑的。你老爺算有身家，難道做裁縫的就沒有性命？老實對你老弟說，這事因為你老弟面上，要是照你老爺的這樣主兒，不是夸口，我還實在是不高興哩！不過說是事成了，你好我好大家好，老弟亦可以潤色點。就是我說薦的那個當稿案的主兒，自然也是沾光了。老弟你斟酌著罷，要辦就辦，不辦就算了。也沒有大不了的事，倒教老弟跑了冤路了。」

　　周升聽了開口不得，勉強道：「我們這位老爺，是最拘泥不過的，纔有這句話。一則怕聲名不好，二則還怕我說的不真。要不是他這樣拘滯，又怎樣會好幾年不見紅點呢？」梁裁縫道：「這事祇有我們三個人知道，有什麼風聲？至于名氣的話，尤其不相干了。老弟，你看如今的時勢，就是孔聖人活過來，一板三眼的去做，也不過是個書呆子罷了。聽說你們老爺並不是科甲，為什麼也會中這個書毒呢？」周升聽一句，應一句，也不再回答他，辭了起身，一直趕回公館裏來。從頭至尾，一字不漏，統通告訴了余念祖。余念祖想了一想，也沒的話說，便連忙出去張羅借錢。

　　雖然余念祖有點家資，這幾年也很丟掉幾個。況且問人家借錢，論這候補場中，大半是十扣柴扉九不開。因余念祖平日用度闊綽，人家也還相信得過。然而，終究是借二百止有一百，借一百止得五十，除了幾個光景難的，不認識的，不能開口，忙了兩天，纔止得一千一百多兩銀子，已是滿官廳謠言蜂起，說余念祖借了一大注錢，不知做什麼用？余念祖看看，還差個八百多兩銀子沒有法子想，要變賣東西，卻又緩不濟急。又是周升，看見老爺急的走投無路，纔想出問梁裁縫借的話來。余念祖沒法，祇得叫他去踫踫，居然一說就成功。

　　余念祖大喜，趕緊寫了一張欠票，號了押，打發周升送了去給梁裁縫，並再三的切托。梁裁縫滿口應承，一面把借票收了進去，又彎了彎指頭道：「今天初八，明天初九，後天初十是黃道吉日，制臺要替他老太太做壽衣，我就趁這個檔兒去混混看。那天晚上，你來聽信罷。」周升答應了，又千恩萬謝的，方纔走回來覆命。

　　打這日起，余念祖便同熱鍋上螞蟻一樣，茶飯無心，祇落得滿地上走來走去，一回搔頭，一回摸耳。時而作一得意想，便仿佛坐在四人大轎裏，鳴鑼開道的去接印一般﹔時而作一失意想，就像這二千兩頭投在大海裏，一點聲息沒有，此後的日子格外窘急，即日便要下海的一般。正是千頭萬緒涌上心來，做書的也實在形容他不出。如今且按下不表。

　　再說梁裁縫到了初十一早，便收拾了剪刀、尺子、粉線、布袋等項，一徑往制臺衙門裏來。先到了跑上房的爺們房裏落坐，停了一刻，纔由跑上房的爺們同了進去，在外間門口站著，等到太太出來坐下，跟著就是兩個丫頭，捧了一大卷衣料出來，放在桌上。太太就吩咐，說是剪一件月白湖縐的緊身棉襖，下余就都是老太太的壽衣。

　　梁裁縫連忙依著尺寸，剪了太太的衣裳，又剪老太太的壽衣，一面嘴裏還說了許多「福如東海，壽比南山」的話。裁完了，就用包袱一件一件的包了起來。一頭包，一頭對著太太說道：「這件壽衣總還得放個三十年光景。裁縫做慣了生活，一動剪刀，就曉得的老太太壽元高大得很呢。」太太聽了，曉得老爺一時不得丁憂，可以一直做這個制臺，自然歡喜得很。等他收拾完了，跑上房的家人早遞給他一個包兒，是賞他裁壽衣的喜錢。梁裁縫接了，趕緊過去請安叩謝過，便站在一旁笑嘻嘻說道：「裁縫有點事求求太太，裁縫曉得太太是仙佛的心腸，纔敢開口。」太太道：「什麼事？」梁裁縫道：「裁縫有個親戚，跟了一位余老爺。說起這個余老爺，苦得很，當光賣盡，一天祇吃一頓稀飯，還是連米粒都沒有的。再要半年，一家門直截都要餓死了。知道太太的心是最慈不過的。」說到這裏，便連忙又請了一個安道：「所以，裁縫打算替他求求太太，在大人面前提拔一兩句，賞他一個差使。就譬如養雞養狗一樣，他一家裏大大小小，就享受不盡了。倫理裁縫不敢說，不過看他實在可憐極了。」說著，又請了兩個安。

　　太太被他恭維的心花大開，不覺的脫口而出道：「叫什麼名字？」裁縫就在手裏拿出一張紅紙條子放在桌上，太太看了一眼，乃是「候補知縣余念祖」七個字。太太道：「這些事是大人作主，我向來不問的。」裁縫道：「裁縫曉得，祇當太太是買個烏龜放生罷了。祇要太太哼一聲出來，是兩世為人了。」太太把條子收了過去，梁裁縫也提了包，他就先打發徒弟送回家去，又同這個跑上房的嘰喳了一回，卻順手塞了一張銀條過去，托他有點風聲趕緊通知他。隨即辭了出來，到撫臺衙門裏去，在門房裏坐了。

　　門房裏這些大爺，都是熟識的，且時常叨光做件把衣裳不給錢。梁裁縫倒是算大不算小，便應酬了，因此到拉了交情。他來了，到是讓茶、讓煙很客氣的。又有問他生意好的，他便借著這個檔兒，皺著眉頭道：「快別說，說起來真難受。」其中單有一位仇大爺，含著一口鴉片煙笑道：「怎麼會難受？」梁裁縫道：「我店雖小，也有七八十個伙計，全仗著是衙門公館生意。現在，這些窮候補一年也不做一件衣裳，問起來，說是沒有差使。問他們差使到那裏去了？說是被人兼得多了，到弄成一個人浮于事的世界了。你想，大家不做衣裳，單靠著大人衙門裏這些生活，那裏會養得活呢？今年的生意格外清閑，一半人上工，一半人吃閑飯。今天輪這一班，明天輪那一班，你說這不完了麼？我看見最可憐的有一位余念祖老爺，到省已是三年，大人也沒賞見過。他逢著衙期，沒有一次不到，先還坐坐轎子，現在可是坐不起，提了畫眉籠子了。」

　　仇大爺道：「怎麼叫畫眉籠子？」梁裁縫道：「自己提了一個包袱，包著靴子、外褂子、帽盒在街上走，這樣辦法，人家就起他名兒，叫做‘提畫眉籠子’。你想，這個名兒刻薄不刻薄？他家裏皮箱還有七八隻，可都空了，箱子也插上草標賣了。真是吃的在肚裏，穿的在身上，黑夜裏開著大門睡也不礙事。像這天氣，一天熱似一天了，他還是穿著棉袍子。並不是他怕冷，實在沒有了，都當完了。要再把這件去當，可不是光了脊梁麼？他先前還住的大房子，現在是一點點的小屋，房東因為收不到房錢，不叫他住，他就朝他磕頭，房東也沒有法子。前月裏不知道怎麼著，關起大門，一家子抱頭大哭，足足哭了個半時辰。卻正是我走過他門口，祇聽得詫異，還當是他家死了人。推門進去一看，纔曉得和了一大茶缸的鴉片煙，打算一家子吃下去，這一哭算是分手的意思。我看那光景，也不由一時心酸，打身邊摸了兩塊錢給他。他還不要，後來說是日後還我，他纔收了去，差不多又要朝我磕頭。你說這光景慘不慘哩？你們想想罷，也是個候補老爺，真是不曉得作了什麼孽，在這裏凌遲碎剮呢！」

　　仇大爺笑道：「老實對你說，什麼都不論，我們大人京城裏朋友最多，要是那個去找到他知己的朋友寫封信來，就可以得個事。交情深些，得事好些﹔交情淺些，得事也差些。祇要有了人情，今天到省，明天就可以委事。照你說這位老余，是一定沒有人情的了。要是一直這樣，祇怕更要餓死哩。總怪是皇上家不好，開了捐，哄動了這些人，吃甜頭的不過一百裏頭一二十個，吃苦頭的可真有七八十哩。」梁裁縫道：「我們說句笑話，像你大爺這沒分兒，大人面前很可以說得進話。你大爺就發發善心，給他弄點事。從來說得好：‘公門裏好修行。’又道是：‘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大爺救他一命，就是救他一家，他一家共總有七口，那不就是七七四十九級的浮屠麼？你老不是巴兒子麼？你若要有這樣的功德，不僅可以早早添丁，還要連生貴子呢！」

　　仇大爺道：「大人面前，我不敢說話，你別瞎恭維。」梁裁縫道：「你老不肯罷哩。要肯的時候，像你大爺這樣的勢派，說是不成，可是你大爺欺騙我做裁縫的了。外面那個不說，仇大爺人好、心好，我也曉得你是嘔著人玩。要是大爺也不能救他，那不是真正沒人相信呢！況且，大爺是心慈不過的，大爺你這道眼下的紋是最好，相書上叫做陰騭紋。人做了好事，就臉上現出這條紋來。一生缺少的事，自然也就可以如願了。我雖不懂相法，我是聽人家說起來的。大爺你不是找東轅門外那個一隻眼的相面看過相麼？有天，他在我們隔壁替人家看相，勸人家要行好事，還說起你大爺的相，以後是一年好一年，這是他積德回天的憑據。我正閑著沒有事，我還問他為什麼還沒有兒子？他說：‘別忙，他現在相上非但有兒子，還有三個呢！照他的陰騭紋看起來，還主著兩個大貴，他還要享兒子的福，做老太爺呢。’這可不是我說謊，大爺不相信，盡管去問他。不過到那個時候，大爺你不認小裁縫了。」

　　仇大爺聽他恭維的心癢難搔，不覺大樂，卻勉強著道：「你這張窮嘴真會嚼，真會搗鬼，我有什麼明騭？」梁裁縫道：「做的事是自己不曉得的。如今我又要說到本題上來了，就如這位余老爺，你大爺能夠提拔提拔他，他一人有了命，一家子也都有了命。算起來，你大爺不過救他一條命，這無意中不救了七八條命麼？不但救了他家七八條命，就是他亡過的先靈，也不至斷絕了香煙，豈有不感激你大爺的？反過來一想，就不好了。他死了，他一家子也死了﹔他一家子死了，他祖先的香煙也斷絕了，你說傷心不傷心？」仇大爺道：「你說的好，看你的面子，踫他的運氣，我替他混一下子。事成了頂好，事不成也與我無干。」梁裁縫道：「你大爺肯照應他，再沒有不成功的。等成了，我告訴他，等他來多替大爺磕幾十個響頭罷。」仇大爺道：「我做是去做，你曉得的，我們是不能空口說白話。這回事為了你，以後做衣裳的時候，工錢卻不好照舊的亂開。」說著，又哈哈的一笑，梁裁縫道：「是，是，是，你老放心。」正說的高興，忽然聽見外面喊道：「仇大爺，大人叫。」仇大爺便站起來，穿上大褂進去，梁裁縫也就出來回家去了。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07回 靠虛火施司務揚威　為乾兒宋媒婆出力

　　卻說梁裁縫回到家里，已是不早，將近上燈的時候，周升已在那裏候了許久了。梁裁縫一見就恭喜道：「你老爺的事，十成裏有了八九成了，再等幾天看罷。」果然不到十天，就委了一個糧臺上的收支。這個差使，也算是個極好的差使。余念祖極為感激梁裁縫，梁裁縫也就把這二千兩的一筆款子笑納了。

　　那年正是中外打仗的時候，捐輸減了價。梁裁縫一想，這件事眼下是糊弄過去，但是，二千兩頭買一個差使，余念祖就是痴呆，也還不至于痴呆到這樣。他來問過幾次，我聽說是這個差使，祇算遮人耳目的事。不然，你也沒有當過一項差使，怎麼立刻就出去署事？要是一半年裏余念祖得了缺，自然是不敢來追究銀子的下落。倘若就這樣下去，恐怕余念祖不肯干休，那時反為不美。我看做官也是件容易事。我本來還聚了幾個錢，他又交給我一千多銀子，那張借票就算是張廢紙，盡現在的捐個把知縣，已是綽綽有餘。我不如替我兒子捐了一個知縣，到遠點省分裏去。我想廣東地方有錢，很可以去得。不過想有差事，似乎也不容易，聽說那裏的候補官，直截有五六千多。要是像這位余念祖，幾年不得事，豈不把老本都吃掉了麼？躊躇了好幾天，纔決意的替兒子捐個府知事。捧了一大筆銀子，托人去上兌。

　　他兒子名叫有信，年紀二十四歲，讀過三年書，西瓜大的字也認得有一石。官場現今本不講什麼識字不識字。況且，梁有信又是個小老爺，更是不關緊要。等到領了照，把各路的帳目清了一清，又把這扇招牌賣了幾百塊錢，也沒同周升提起，帶了家小，一徑到廣東去了。

　　廣東的地方是賭風盛行，擺賭攤子的，城中不下幾千處。梁有信每日帶了三塊洋錢，到一個賭攤子上去，下一塊錢，或是打：，或是打二，一天祇認一門。要是一下著了，這天有了三塊錢，也就夠敷衍三天了。要是不著，再走一家，還是照前的樣子打。前頭打的要是四，還是打四，難得三下都得不著。就是不著，他還有從前打到餘下來的，也可以勻著用。所以，家裏的零用到不消說得，是盡夠的了，還有多餘。

　　有天，梁有信正在一個攤子上看了一看，想去打四。忽然，背後爬上一個人來，拿了十塊錢打四。梁有信看得四好，也把一塊錢放在四上，那個人把眼斜著看了梁有信一眼。一回開出來，一看卻是三。那人登時放下臉來，嘰咕道：「人家打四，管他什麼事？也要來舔屁股。如今，害得我也不著了，天下竟有這種渾小子。」梁有信也不理他，就走了出來。換了一個地方，還是他的老門道，依舊是打四。那人卻已跟了過來，看了看注碼，都是麼、二、三的，大約好有六七十塊錢，四上就祇一塊洋錢。那人又摸出十塊錢，押在三上，又問了一聲：「四上這塊錢是那一位的？」梁有情接口道：「是我的。」那人看見，就是方纔同他在那個攤子上同押四的人，心上大不高興，連忙回過頭吐了一口唾沫。那時得開出來一看，果然是四。那人大怒說道：「明明是個三，被他這個混帳東西一塊錢壓了去的。這些錢你們都收回去，所輸的通叫那個崽子賠。」擺攤子的兩手按住，早已把錢擄了進來道：「那就不成話了，這寶久已搖定了，那裏就會壓了去？」那人更怒，擄起袖子，惡狠狠對著梁有信搶過來，想要打他的神色。梁有信連忙躲開，又對擺攤子的道：「存在你處，我明天來取罷。」說罷，回頭就走。那人要追著去打，早被旁人勸住，還祖宗八代的罵了一大頓，梁有信祇當沒有聽見。那人看見梁有信走遠了還在那攤子邊混吵。早有人過來勸說，把那人的十塊錢依舊還了他，那人方纔把氣平了，又到別的攤子上打三去了。

　　原來這個人姓施，叫子順，向來剃頭為業。剃頭的手藝卻不壞，在廣東撫臺衙門裏吃一分工食。因為這位撫臺有一個古怪脾氣，他剃頭是祇許剃頭的一手動，自洗頭、剃髮、光臉、剃胡子，不許剃頭的用另隻手。多少剃頭的都做不到，祇有這個施子順，單會這種手藝，還另有一種推拿的功夫，也是極好的，撫臺身上要有點不舒服，非得他推拿幾下子不成。他本是京裏人，撫臺外放知府，就帶了他出來，一直升道臺、臬臺，轉藩臺，升撫臺，都是他跟著，也算是舊人了。在衙門裏日子久了，一切情形都也熟悉，便在外邊招搖撞騙，無惡不作，甚至于說是替人家求缺、求差。也有人上他的當，到後來都不敢發作，祇自認晦氣。他生性是最歡喜聚賭，可是最怕輸，輸了便有許多的賴皮法子。因此大家都怕他，這些擺攤子的，尤其見了他頭痛，卻又不敢得罪他，現在已求著撫臺，賞了他一個五品功碑，居然也是水晶項子，他便做了袍套，買了一副補子。

　　他在廣東的時候久了，已娶妻生子，一樣在外間賃了房子，房子門口貼上「施公館」的條子。家裏也用著男的、女的好幾個，都稱他為老爺，他的女人就稱太太，氣派很不小，仿佛是什麼候補道府的樣子。有時候出來，也還坐轎子。撫臺也有點曉得，教訓過幾回，他亦如同無事一樣。

　　他隔壁有一個媒婆子，姓周，娘家姓宋。本來也常常走動衙門，到得這位撫臺手裏，更是走動的勤了。這個媒婆子非但會說會講，有幾分姿色，他還有個降神本事。撫臺的太太時常有病，每逢發了病，一定要宋媒婆去請神，求了方子，服下去就好。因此格外待他好，竟是一天不能離開。《四書》上有句話是：「惟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近之則不遜。」這兩個人就裏勾外連的朋比為奸，鬧的不成樣子。廣東官場上的人，奔走這個媒婆子門口的，十停裏到有八停。一天少說點，也有四五十乘轎子。有的見，有的不見，還有一種下流東西去拜乾娘的。逢年逢節送的東西，堆積如山，都不必說。

　　這天施子順打賭攤子上回來，踱到這邊，施子順說要開賭，宋媒婆就答應了，派了幾個用人，分頭去招呼人，不到兩個時辰，早都已一個一個的來了，宋媒婆叫他兒子有福去陪客。宋媒婆年紀不到四十歲，早已嫁過五個男人。這個有福，還是宋媒婆第二個男人生的，因為家裏沒有人，宋媒婆就領了過來。現在，宋媒婆因為已經嫁了五嫁，自己發過誓永不再嫁人了。有福陪著客，裏面一邊收拾開賭的桌子，一切齊備，方把大家請到裏面去。

　　施子順躺在炕上抽煙，不過略略抬抬身子。宋媒婆偏做出一種殷勤的樣子，一個個都應酬到，方纔請施子順坐上去搖莊。搖了一莊，施子順輸了五百塊錢，已經有點面紅耳熱起來，嘴裏已很有點不乾淨了。大家曉得，他最是怕輸的，祇得大家商通了，作偽詐輸。怎樣叫詐輸呢？等他要開寶盆的時候，大家就拼著命揀那注碼頂少的一門喊。譬如，明明開了二，二上的注碼多，便叫三，其餘都是如此。一連二十下，施子順不但不輸，反贏了千把塊錢。偏偏有一個不知輕重的候補知縣馬廉，他因為自己要顧本，卻都是冷門上下籌碼。到得四更多天，方纔歇手，也有輸一二百的，也有輸二三百的，祇有馬廉，非但不輸，倒贏了六百多塊。施子順心上很怪著他，當時，也不好怎樣。眉頭一皺，想了一個法子出來，一定要叫馬廉去搖莊。

　　馬廉先前不肯，後來看見施子順聲色俱厲，祇得恪遵台命。那曉得，那班人還是這個宗旨，祇要施子順押在那裏，便替他喊那裏。不到四攤，馬廉已下去了二百多塊，馬廉急了。這一會施子順押了一個四，卻開出一個二來，大家都趕著喊四。馬廉忍不住了，祇得指著寶盆說：「明明是個二，如何是四呢？」有一位穿缺襟馬褂的，對馬廉擠擠眼道：「兩個三，兩個五，如何不是四？」馬廉道：「一夜不睡，老哥眼花了，這是兩個二，兩個五，明明是個二罷哩。」當時大家無話，馬廉就把贏的收了進來。接著，施子順又押了一下：，開出來，卻是四，大家還是齊聲說：，馬廉道：「一個五，一個四，一個六，一個：，如何會是：？」就有人拿腳去踢馬廉，是叫他不要頂真的意思。

　　馬廉看了寶盆，用手指頭一個一個屈著數給他看。施子順心上大不耐煩，不由的翻了臉。搶過寶盆，往地下一丟，摔的粉碎，嘴裏還罵道：「滾他媽的蛋，難道我施大爺還訛人麼？真是不開眼的東西。」大家見施子順發怒，格外要討施子順的好，都硬派馬廉的不是。寶盆已經摔了，馬廉更覺不能分辨，真是有冤沒處訴，要改口也來不及了。不由的天良發現，一股惡氣也按捺不住，站起來就走。施子順看見他並不賠話，又不把錢賠出來，格外氣得不得了，不由的拍桌子大罵。大家又幫著批評他的不是，並說他是窮花了眼了。還有想替他周旋的，說是他向來不能吃酒，今天吃了幾杯酒，所以失其常度﹔也有說他向來有個痰迷心竅的毛病﹔有的說大人不記小人之過。紛紛攘攘老大一回，施子順的氣纔有點平下去。就有人說：「明天叫他來磕頭罷。」施子順道：「不稀罕他這樣的狗頭！」那人道：「那也不是稀罕，是一定的規矩。難道他得罪了你老，你老就這樣罷了不成？」施子順道：「叫他等著罷，有他的舒服日子呢！」夏天夜短，早已天明。這班人的轎夫都來伺候著上衙門，這纔紛紛各散。

　　施子順回了家，就睡在煙鋪上抽煙，暗想：「我在廣東也算有名的人了，這個崽子竟不放我在眼裏，要不給他點紅白看看，人家以後真要瞧我不起了。」眼珠子幾轉，早已想定了主意，便喊了一聲「來」。早有四五個管家進來站著，施子順道：「那個猴兒崽子明天要是來，不許他進來。」那四五個管家早就如雷的答應一聲：「是。」施子順又問道：「今天是初幾？」一個管家說：「是初五。」施子順道：「今天衙門裏有事，我要進衙門去，叫廚房裏備點吃的，早早開飯。那天李家送的熊掌，問問炖好沒有？」管家答應了去，不一刻回來稟復道：「廚子說，還不能吃，總得後天纔可吃呢。」施子順道：「這個狗養的，這樣懶。去對他說，明天晚上不整好了端上來，我是送他南海縣裏去。」管家答應著就去傳諭。

　　這時候，太陽出了，施子順反迷迷糊糊睡著在煙盤子上。約摸晌午的時候，祇聽得門口有人打門，管家趕緊去開門，問什麼事？纔知道是撫臺衙門口聽差的，因為撫臺要剃頭，喊不到他，發了氣，所以特地來請他的。管家忙過去推醒了施子順，告訴明白。施子順也慌了，連忙擦了一把臉，披上一件馬褂，跟了來的人一同進衙門去了。

　　卻說頭天晚上開賭，大家到齊後，宋媒婆也就過去安置了，所以這一夜的故事都不曾知道。到了次日，有福便：一的說了一遍。那曉得，這個馬廉是宋媒婆的心愛乾兒子。聽見受了施子順的氣，還聽說要毀他，心上頗有點不自在，就問有福道：「他的點子，你到底看見沒有？」有福道：「看見的，馬二哥實在不錯。一個五、一個四、一個六、一個：，如何會是：呢？」宋媒婆道：「雖是賭錢，都有規矩的。這又不是拿勢力壓服人的事，這是不作興的。也罷，我去勸勸他罷，叫你二哥過天賠個禮就算完了。」有福答應著。宋媒婆等到早飯過後，便去見施二奶奶，托他勸勸子順。又說自己同了小馬來磕頭就是了。

　　那曉得施二奶奶更是不知高低，不聽猶可，一聽宋媒婆替他說情，格外的如火上添油，索性指天畫地大罵起來，並且還夾了幾句混話。宋媒婆可是能受氣的人呢？早已滿腹煙生，冷笑了兩聲，走回來。又對有福道：「等到施大叔回來，你請他過來，我對他說。」一直到了上燈的時候，施子順纔回家來，滿臉上不高興，大約是很踫了大人一個釘子。一到家，他的女人便把馬廉有宋媒婆的包皮，所以欺負你這一番話說了一遍。施子順一腔怒氣，本來無可發泄，卻好借著這個機會痛罵了一頓。

　　接著又是有福來請他，施子順道：「我不得空，我要同人做對，就做定了。我也不顧那個人的腰桿粗不粗，要有本事，各人做各人的去。」有福聽見話不投機，祇得回來告訴了宋媒婆。宋媒婆大怒道：「好，好，這小子竟是發了昏了！既是如此，你就去對馬二哥說，不許過去陪禮，有天大的事有我哩！就是有人殺了他的頭，我賠給他！」一面說著，一面氣烘烘的叫打轎子上院。

　　列位要曉得，施子順一月不過見撫臺五六面。這位撫臺剃頭，是按著初五、十四、二十三三個日子，所謂月忌的日子剃頭。至于推拿，往往是撫臺不舒服的時候，又不敢開口多說話。施子順不過是瞎吹，其實並沒有一點權力。宋媒婆是時常進去，不見大人，就見太太、姨太太，說兩句話比什麼都靈。

　　這回到了院門口，下了轎，扭了過去。門口人曉得他來慣的，非但不阻擋，反到同他謙和的很。當時，宋媒婆到了上房替太太們請了安，說了些閑話，大遠轉的說到：「候補知縣馬廉馬大老爺極有才具，新近不知道怎樣不見機，得罪了施司務。施司務說是要求大人不答應他，可憐他嚇的像個小鬼的一樣，昨天找我去替他求神。我勸他說是大人這樣的精明，如何能聽施司務的話？再也說不信，他這到是一件新鮮笑話，說給太太解解悶。」太太道：「那個施司務？」宋媒婆道：「就是剃頭的施子順。」太太笑道：「剃頭的那有這樣能為？況且他如何會得罪施剃頭的呢？」宋媒婆冷笑了一聲，也不作聲。

　　太太詫異起來，一定要問。宋媒婆道：「太太一定要問，我也不敢不說，可不是我送來說人家不好。施司務在外面是無般不做，哄嚇詐騙，件件都會。新近不知騙了什麼人，說給他求個缺，講定了一大筆錢。馬老爺曉得了，勸那個人不要做，說咱們大人一清如水，那裏會有這樣的事？那個人果然相信，回復了施司務，施司務問起，所以就恨極了馬老爺。在外邊各處發了話，說非求大人參他不可。就是這個緣故，太太可千萬別對大人說，祇當是我媒婆子來搬弄是非。」

　　太太聽了大為不悅道：「這還了得！大人不過因為他手藝好，所以諸事優容點，那曉得慣到他這個地步！現在是祇要有個會一隻手剃頭的，早已開發了他，祇是沒有這人，所以他纔跳上架子哩。」宋媒婆道：「一隻手剃頭的人，別省卻少，廣東並不稀奇，多的很呢。」太太道：「大人問過幾次，都說沒有，怎你說多得很呢？」宋媒婆道：「那是施司務的鬼。太太不相信，我明天同兩個進來，大人高興，就試試他手段如何？」太太道：「好，好，就這樣。你明天也不必自己來，打發人送來就是了。」宋媒婆道：「我不來不成，我不來，他也不得進來。」太太道：「也好，你進來談談罷。」宋媒婆又夾七夾八的說了一會，方纔走了。

　　到了次日，果然同了一個人進來，身材極其靈便。太太早已對大人說過了，宋媒婆一向是直出直進的，便也無人阻擋。大人卻並不是剃頭的日期，因為太太說了，就叫他進來試試手段，果然剃得好﹔就是推拿工夫，也勝似施司務。當時就招呼留下，開他一份工食，卻並不曾開發姓施的。姓施的曉得了，便知道站不住，央同伙裏替他告假，也是試探試探的意思，那知大人也準了假。施子順便收拾了行李，戴了帽子，上來磕頭謝飯。大人又賞了四十兩銀子，給他做盤纏。大人也是怕他回到京裏去說些不相干的話，因此還千分優待他。施子順嘴裏雖感激，心上卻是恨極了宋媒婆了。諸事已畢，便即搭船回京去了。按下漫表。

　　且說馬廉知道宋媒婆替他爭了這口氣，心中大樂。從此以後益發親近，問安、視膳，雖說是乾兒子，就是親兒子能夠如此，也就可以算做孝子了。宋媒婆又替他謀了一次署事，是潮州府屬的大埔縣。但馬太爺並不認識什麼字，幸虧身邊有一個老家人，文理卻尚通順，寫個把片子，封把信，都是這個人經手，叫做江明。馬太爺署了事，江明以為這錢漕稿案一定是他的了。那知馬太爺卻又是一樣心，以為若是給他這個職事，便不能時常在身邊指使，所以祇派了個伺候簽押房。江明心中很有點氣，馬太爺還是一會叫寫這個，一會寫那個，江明沒好氣，便故意的延捱。馬太爺先還好說，後來便有要反臉的樣子，江明越發仇結的深了。但是日行公事，都是刑錢老夫子作了主，輪不到江明說話，江明告假又告不脫。後來，馬太爺索性訓斥起來，說：「你要不好好的辦事，一定要打你板子，辦你的遞解。」江明氣得目瞪口呆，從此所辦的事，也明欺馬廉不懂，更加不成東西了。

　　廣東地方上人，吃洋行裏飯的人最多。有一日，馬太爺坐了堂，有一起毆辱斯文的案子。原告是個在學的生員，因為教村館，打了學生，這學生的爹是當過洋行細崽的，便來同先生吵鬧，又刷了先生兩個嘴巴。先生怒極了，便來告狀。馬太爺先問了原告，纔帶上被告，一看這個細崽的妝束，竟是一個洋人，不覺吃了一驚。就連忙退堂，招呼把被告請進來，分庭抗禮坐下，又賠了許多不是，纔開中門送出去，反到把原告打了二十手心，還要移學注劣，總算求了下來。當時，看的人都不懂這個講究，還當是被告與馬太爺有交情呢！

　　這位原告既被細崽毆辱，又被縣官無故打了二十手心，心裏十分不甘。便糾了一班同學，送了一張公呈到府裏去上告。府裏看了也覺詫異。然而每年收受縣裏的陋規不少，又不能不偏袒縣裏，也含糊批駁了。這班人就大為鼓噪，一直告到省裏去了。臬臺準了狀子，派人下來密查，馬太爺也得了信，祇得到省裏去走了一趟。一則因為法案情離奇，想去設法消彌。一則因為到任後，還未接太太來署，順便可以同了太太到衙門裏來。當時計議好了，一徑帶了江明，還有幾個跟班，到省裏來。

　　他住的是東門裏的公館，剛剛到得門口，看見門口出出進進的人實在不少，心裏奇怪，連忙就問是什麼事？早有留在家裏的一個老管家出來請安，隨即回說：「是太太今早黎明得急癥死了，現在正忙著收殮哩。」馬廉大驚，三腳兩步跨到裏面，撫尸一慟，免不得買棺成殮，停喪在堂。就一面稟到，一面請了三天的假。假滿已過，各憲都問起這案子，馬太爺說是洋人做了被告，卑職為消弭起見，纔把原告懲責了幾下。各位大憲一聽見是洋人，心上早有點膽怯，祇有臬臺不相信，說是且等委員回來再說。

　　馬廉回到寓裏，心中不甚爽快，真是公私交迫。一個人睡在煙燈上呼呼的抽煙，忽然想起一件事來，便喚江明問道：「我看見人家帖子或是名片上，名字旁邊另有一個小戳子，是個什麼講究？」江明道：「那是有了服制的意思。」馬廉道：「人家男人死了，女人替他穿服﹔女人死了，男人是穿幾年服？」江明道：「聽說是一年服。」馬廉道：「是呀，我的名片旁邊，應得要加一個小字戳子，方是正理。」江明道：「是，明天就招呼去刻一個來，不過三個錢的光景。」馬廉道：「不要刻，我有現成的。」停了一會，馬太爺的煙癮過足了，便走到房裏去，開了一個洋鐵拜匣。查了一回，查出一個小戳子來，放在桌上，吩咐跟班的拿去印在名字旁邊。

　　原來馬太爺向來吝嗇到極處，不拘是什麼東西，都留好了。這個戳子，還是從前丁外艱的時候用的一個「制」字。馬太爺並不曉得什麼講究，也並不認得這個字，但是，他的圖書及別樣的東西，這頂上都刻好一個「上」字，他卻死命把個「上」字記住了，所以也不曾倒用過什麼東西。此次發給跟班，他還吩咐「這是上，這是下」六個大字。偏偏這位跟班同老爺一樣，亦是一個字不識，接過去磨了墨，就一張一張用了上去。江明一旁看見，心裏明白，本待要上去說明，祇因挾個不派他好行當的仇隙，也就閉口不言，好在也不是交給他用的。不多一會，馬太爺的名片上、帖子上，都刻了一個「制」字放在一邊。

　　到得次日，馬太爺上過衙門，免不得去拜一拜客。有的是擋駕，有幾位見的，看見他帖子上都刻了一個「制」字，不覺詫異道：「沒有聽見他丁憂呀？」後來同寅中大家談起來，纔曉得他家留的名片，都是如此。就有好事的去打聽，他家死了什麼人？纔知道是太太死了。因此，大家都傳做笑話。更有一家什麼報館裏替他登了報，說是「妻喪稱制，是從馬老爺為始」的話。馬老爺卻並不知道，還是各處用他的「制」字名片。到後來，馬太爺的相好知會了馬太爺，方纔收了回去，另外刻了一個「服」字圖書。又因為自己發出去的，也就不能罵跟班昏蛋了。

　　馬太爺在省裏住了幾天，查辦的委員回來了，纔曉得洋行裏歇出來的細崽。被臬臺大大申斥了一頓，又上院請撤他的任。馬太爺聽見信息不好，又是剛要收漕的時候，祇得連夜回大埔去了。暗地裏又切實的托了宋媒婆，宋媒婆替他極力周旋，纔定了漕竣交卸的辦法，馬太爺更是感激。但是自從打省裏回來，曉得是不能久任的，便百事不問。任是什麼呈子，總批一個不準，除了命盜案件沒有法想，還是仍舊要去驗看。祇等收過了漕，腰包裏滿了，好交卸回省，另謀別事。

　　這日坐在煙鋪上，忽然刑名師爺走了過來，馬廉趕忙起來讓坐。刑名師爺便提起，接到省城裏密信，說是制臺被參。因為說是有個媒婆子出入衙署，賄買差缺，已是放了欽差的話，並且折子上牽連的人不少。馬廉一聽，大驚道：「真的麼？」刑名師爺便從靴頁子裏抽出信來，送給東家看。無奈東家並不認識，祇得胡亂假裝著看。刑名師爺從旁一看，那一張信卻是顛倒拿著，肚裏好笑，也不好說什麼。馬廉此時心裏很不是味，當著老夫子，又不便叫江明來念講給他聽，祇翻了一翻，算是看完了，依舊送還刑名師爺，收入靴頁裏去。師爺看見東家無精打采，便也起身去了。馬廉輾轉一想：「這事很不好，怕的是自己功名保不住。」祇得喊了江明來，要專人到省裏去打聽。江明道：「這事要是真，欽差出京，總要幾個月，那是老爺已是交卸了。忙也不忙在這幾日，且到那時候再說罷。」馬廉聽見有理，祇得暫時擱起，無奈心裏總是放他不下。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08回 虞子厚探親東昌府　郭丕基倒楣鎮江城

　　卻說施子順從歇業回到京裏，依舊開了一個剃頭店，又慢慢的巴結上了幾位闊京官。人家曉得他是打廣東回來的，也有人要打聽點廣東事情。施子順便捕風捉影的說了多少。末後說到宋媒婆，怎樣的得寵，怎樣的有權，候補實缺，老爺們如某人某人，無一不走他的門路，口若懸河的說了一遍。剛剛有一位都老爺聽見了，便依著他的話開了一張名單，過了幾天，上了一個折子。折子發到軍機裏，就派了一位侍郎，到廣西去查辦事件。

　　說是廣西，卻就是廣東的事，因為怕漏泄了，所以說是廣西。等到了廣東，便給他一個迅雷不及掩耳的辦法，原是鄭重機密的緣故。但古來說的好：朝內無人莫做官。拿著一位廣東撫臺，怕沒有幾個耳目在軍機裏？這裏欽差還不曾請訓，廣東已是知道了。並且所參的事件，都得了詳細。撫臺想不出法子，然而他那愛護宋媒婆的意思，還是照舊。把他喊進衙門告知他所以，又叫他搬到別處去住，等欽差來了，好同他硬賴。那曉得宋媒婆卻又是一番主意，祇裝作一個無可如何的樣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說：他家窮的很，搬到別處去，亦是沒有生意。祇有抵樁這條命交給他們罷。他這一回做作，倒把大人並太太弄得沒有法子。後來，還是宋媒婆說：「我還有個兒子，心上本想給他捐個小功名，到廣西去，自己亦就跟著他去混。無奈總是弄不到錢，祇求大人看著，賞他一個什麼東西。或是功牌，或是獎札，能夠混飯吃的東西，那是就好了。以後死在九泉之下，也忘不了大人、太太的好處。來世變牛變馬，來報效大人、太太。」

　　大人這時候心裏也有點明白，但還拿不定宋媒婆是求告他，還是挾制他？好在這個時候是捐局林立，且又減折上兌，便宜得很，便問了他兒子的名字。大人說「有福」兩個字太蠢，改了個「攸福」罷。又問：「他姓甚麼，還是就寫宋攸福？」宋媒婆道：「隨意改個姓罷。他的爹本姓衛，就是衛攸福罷。」大人就招呼出去，填了一張縣丞的實收來。又給了三百銀子，又替他寫了兩封信。一封是給廣西藩臺鄒士賢，一封是給邊防大臣舒春元的。當日宋媒婆謝了又謝，回到家裏收拾東西，暗暗的同著兒子到廣西去了。這邊的事，無非是「事出有因，查無實據」八個字的枕中秘訣，含糊過去，也就不必再提。

　　卻說衛攸福到了廣西，賃屋住下。衙參已過，還不敢張揚，打聽廣東這邊無事，纔托大了膽，去投了藩臺的信。哪知這位鄒大人已經告了病，專等批折回來交卸。這封信雖是投進，竟如石沉大海，連點聲息都沒有。衛攸福過了半年光景，漸漸的覺得用度大了些，祇得求人去辦分府的事。衛攸福雖然到省日淺，幸虧有的是錢，錢卻很能說話。果然成功，就分到太平府去。太平府離龍州最近，便趁空一直來找舒大人，投了信。

　　諸公要曉得，這位舒大人本是一個營兵出身，從前長毛造反的時候，也曾出力打仗。後來慢慢的升了起來，一直做到提督，做了廣西的邊防大臣。他是大鴉片煙癮，一天總要四五兩煙方得過癮。這四五兩煙，要是起的晚點，就是鎮日吸也還吸不了，這不是句瞎話麼？不知道這位舒大人，嘴裏吸的煙不過一兩多一天，那屁股裏吸的煙，總得要三四兩一天。列位一聽這話，要說在下說謊，那有人能屁股裏吸煙的哩？還是把煙槍塞在糞門裏不成？卻不是這個講究。因為舒大人從前打仗的時候，就有煙癮。不吸足了，馬也騎不上。要吸足了，這一天祇夠吃煙了，那裏還有功夫打仗？就有一班同營裏的老手，傳了他一個法子，是把煙膏調厚了，搓成一個條子，或是一個餅子，塞在糞門邊。不多一刻，煙膏順著這一呼一吸的氣，就進去了。有時或是用張荷葉，涂上煙膏，貼在那裏，也是一樣，荷葉上到是淨光一點不留。這是吃煙的一個最上的妙法。諸公不信，不妨試試，便曉得在下不是謊話了。

　　當日舒大人得了這個法子，大是高興。後來屢屢打仗，卻從不曾誤事。這時做到邊防大臣，一呼百諾，原可以不再用屁股幫忙。但是，他已變成一個兩路煙癮，嘴裏無論吸多少，總是無用，非得屁股眼裏吃夠了不成。在這廣西邊境日久，幸而邊防無事，那帶的營頭的名額，就十分中不滿三分，餘外的卻是他上了腰了。姬妾眾多，這邊防大臣能有幾個錢，無非是多吞幾分名餉。由他而下，一層層剝削下去，非但假名字的自然領不到錢，就是真名字的，也就所領有限。那些勇丁幾次鼓噪，舒大人沒有法子，祇得把營規格外放鬆。從此這些兵丁就無惡不作，看看這奷淫擄掠，都是些本等的事了。舒大人弄到後來，也曉得尾大不掉，卻又沒法子想，祇想換個地方，把這個擔子給別人去挑。

　　現在正是胡弄局的時候，恰巧衛攸福趕來求見。上過手本，投過信，在外邊等了有四五個鐘頭，纔得傳見。舒大人還問了制臺的好，又道是：「現在沒有安插的地方，如果將來邊防保案上附個名字，倒還可以。」衛攸福祇得請安謝了，又重復說道：「卑職此來並不在乎薪水，自己曉得年紀輕，是打算借此操練操練的。」舒大人道：「很好，既這樣說，我這裏有一個文案，他正要進京去。你如能辦，就委曲你罷。」衛攸福雖然肚裏不見得十分通達，卻得宋媒婆替他請先生教了多年。所以尋常的東西，也還看得下去，祇是不曉得格式，動起筆來就不成功。但是要說不能，當下又恐怕把這個事錯了，更沒有事。這纔打定主意，姑且答應下來再作打算。天下這樣顧前不顧後的人，卻也不少。當時重復起身謝過，舒大人便招呼他過天就搬進來罷。

　　衛攸福下來，便去拜前手的文案。這位文案姓虞，名承澤，號子厚，是個湖南人。本是一位佐雜，在邊防案裏保過了知縣。看見舒大人的舉動，心上頗為擔著憂慮，怕的是一旦邊防有事，這些驕兵惰卒一個也不能得力，還怕這營規一壞，這些本營的兵就難免不倒戈相向。因此時常想告退，便托名要進京引見。舒大人祇不放他，後來見他屢次糾纏，纔答應了他，等請到人，就聽憑他動身。

　　當日，聽見有個衛攸福來接辦，心裏十分歡喜，便立刻請見。問答了一回，纔覺得衛攸福文才有限，恐怕敷衍不下去。但是自己要走，也顧不得了。又約計這個把月裏沒有事，便也放心。隨即約定明日交代，交代過後連忙收拾行李，祇耽擱了一天，即行動身。卻沒有走正路，繞了一路彎子走，為的是怕舒大人還要來追他意思。走了多日，方纔到了廣西省城，祇因走得局促，忘記了原保大臣的咨文，心上十分焦躁起來。就有些朋友對他說是沒甚要緊，祇要在部辦那裏多化幾兩銀子，就可以彌補過去了。也是虞子厚一時托大，便也不以為意。耽擱了半個月，張羅了些錢，便取道進京。一路水陸舟車，不必細說。

　　不一日到了京，住在香爐營二條胡同謝家的宅子裏。托人介紹了一位部辦，姓史叫伯方。虞子厚拜了他，又托他代辦此事。史伯方搖了搖頭道：「這事怕不成功，這是一定的規矩，沒有原保大臣的咨文，就很費力了。」虞子厚又對他切實拜懇，並說他情願多花部費的話，史伯方道：「我們的交情，原不在錢上。但是，這件事須要經幾道手，轉幾個彎，少了也怕不成功，大約總得這個數。」說著，便把指頭伸了三個出來。虞子厚道：「三百銀子有限的很，就是如此。」史伯方道：「好說，你老哥真會說。要是三百銀子，老實話，做兄弟的也不犯著伸這指頭哩。」

　　虞子厚這纔曉得，他說三千。當時目瞪口呆，一言不發，滿肚裏打算：這次帶來的盤纏費用一齊交給他，也不到三千銀子，這事如何是好？祇得下氣低聲，再四求告。不料這位史伯方牙齒咬得緊，始終一文不讓。虞子厚沒法，祇得訂期再談，悶悶的回到寓裏。剛下了車，跟班的便來說：「東昌府的專差來了。」虞子厚一面進去，一面問有什麼事？跟班的道：「聽說叔老太爺的病不好了。」說著專差也走進來，磕了頭，起來就把信送上。虞子厚拆開一看，乃是他嬸娘的筆跡，心裏不禁一驚，臉上早已露出笑容來了。

　　原來他的叔子名叫堯年，是東昌府的同知，這個缺做過十八年了。東昌府同知的缺，本算山東第一個，叔子手裏頗可過活，祇因沒有兒女，從前本有要過繼虞子厚的話。因為把話說反了，堯年大動其氣，就也擱住。從此，叔侄之間格外生疏，便也不通聞問。後來子厚因為要進京引見，弄不到錢，姑且發了一封信，說要想借一千銀子，以備出山的話。究竟一本之誼，堯年倒也極看得開，便如數匯到京裏。得了回信，纔曉得他住處。堯年年紀高大，早得了一個頭暈病，醫治總不見好。五月端陽這一日，到府裏去賀節，回來一下轎，一個頭眩，就跌到在臺階前，頭面踫在石頭上，已經皮破血出，不省人事。一時七手八腳扶了過去，纔慢慢的還醒過來，還一連發了幾個昏。

　　他嬸子曉得家裏沒人，要出了事更不得了。又覺著上次匯過千金到京，虞子厚就以前有點嫌隙，也可以解釋的了。這纔寫了一封苦切的信，專人來請子厚。子厚看完信，曉得叔子那裏並無弟妹，叔子一死，這分家私明明是自己的了，不禁樂的心花怒開。卻因為當著來人，趕緊裝出一付發急的樣子，連忙把眉頭皺起。無奈這兩道眉毛忒殺作怪，勉強把他皺起，他又散開來，到弄得子厚沒法。祇得一面叫來人出去歇歇，一面招呼家人收拾行李，雇車包站出京，把這引見的事暫且閣起。

　　第三天一早，便動身取路往山東東昌府來。走了十天半，已是到了。專來的人就先一步回去送信，子厚也就招呼車夫，一直拉到二府衙門口下了車。子厚的意思，以為他叔子是早已做過二七了，因此急不擇步往裏飛跑，忽見大門口還是兩個紅燈籠，心裏已有點奇異。又到二堂上，看見堂紅依舊，格外詫異，還當是新任的陳設，心裏卻老大有點發毛。剛轉進二門，有幾個家人站著伺候，子厚也不及問長問短，一徑進去。到得廳上，忽然看見他叔子在那裏同一個人閑談。

　　子厚這一嚇非同小可，既已到此，沒有法想，祇得上去磕頭問好。那一位也就站起來走出去了。堯年道：「辛苦你，路上走了幾天？」子厚道：「聽得叔父病重，連夜趕來，幸得叔父病已全愈，真是吉人天相。」堯年道：「幸虧這位名醫，吃了幾貼藥就好了。頭上也祇擦破了一塊皮，今已結疤，並不礙事，並且頭暈也不發了。」子厚道：「這位先生手段卻是高強得很。」堯年道：「真正想不到，還能與你見面。但是你這次來，你引見的事怎麼樣了？」子厚道：「正打算驗到，就得了這裏的信，所以還未辦。」堯年道：「你耽閣幾天，還是趕緊去辦。但是累了你，又耽誤了你出山的日期，倒很對不住你呢。這裏風大，我們裏面坐罷。」子厚祇得跟了進去，見過嬸子，寒暄了幾句，就忙忙的收拾一間屋子給侄少爺住了。

　　子厚心裏是滿肚不開胃，打算這分家私是穩穩的自己獨霸，那曉得他又會好了。出來坐了一會，正打算出來，忽然聽見小孩子啼哭的聲音。子厚心裏一跳，忙問道：「是那裏的孩子？」堯年道：「是你嬸子的主意，替我置了一個妾。倒好，居然一索得男，現在還未滿月哩。」子厚聽見這句話，真如沸油澆心的一般，一言不發，把這照例恭喜的一句話也忘記了，坐在椅子上，身不由己的亂搖起來。堯年也不在意，還說道：「你一路辛苦，你到房裏歇歇去罷。」子厚這纔定了神，辭了出來。到得房裏一頭倒下，心裏十分不快，不免短嘆長吁了一回。隨即盤算道：「既是如此，我辛苦了這一回，至少千金是要送我的，就譬如我出來張羅盤費罷了。」

　　轉眼住了七八天，子厚說是要回京，堯年也並不挽留，備了一桌酒送了行，又封了五百兩銀子，還說了多少客氣話。子厚雖不十分滿意，嘴裏也說不出什麼，就打算仍舊按站回京去。繼又轉念道：「我要是沿陸到清江，到上海搭船到廣西去，自己去弄這咨文，所化也還有限，總比這部辦要我的少多了。這時候，就是衛攸福辦不下來，也是一定請了人。難道還會一定拉住我不成？」主意打定，便定了清江浦的車，一直到了清江浦。換了船，過了江，到得鎮江。住在船上，心上要想去遊一遊金山寺，卻又因為就是一個人，沒甚意興，便在滿街上亂撞。忽然看見江裏的炮船、兵輪，還有那炮臺上，都掛了旗子。五彩翻飛，映著日光，十分好看。子厚便拉著路上的人問道：「今天是什麼事？這般熱鬧。」那人道：「今天有個外國欽差過境，所以大家接他。大約不多一刻就到了，你瞧熱鬧罷。」子厚聽見，便也不肯回船，祇在岸上踱來踱去的等。

　　不多一刻，果然遠遠的望見黑煙一縷，從下游直揚上來。自遠而近，看看就將近到了。再看各炮臺、炮船上的，都是手忙腳亂的情形。等到船已到得面前，祇聽見轟轟的炮響，放了幾個之後，忽然停住。正在詫異，又聽得震天響的一聲，仿佛有一樣東西，隨著這火藥直沖到半天的樣子。這時候，不但子厚吃驚，就是別處看的人都覺得奇怪。說時遲，那時快，那件東西早已向人叢裏落了下來。大家死命的往外擠，發一聲喊，沖倒的、踫翻的人實在不少。還有個買晚米稀飯、下餃子的擔子，早已擠倒地下，擔上的碗是砸了個粉碎，鍋裏的稀飯、餃子是潑得滿地。正吵嚷間，那件東西已下來了，不是別的，卻是一隻人手臂。大家擠著看，就有人曉得炮勇出了岔了。再看那炮臺上，還在那裏放炮，半天一個，好容易放完了炮，又奏西樂。那外國船上也還了炮，卻放得甚是爽利。

　　不多一刻，已經放完，然後啟輪上駛，炮臺上又吹了一回號，這纔大家卷旗押隊，紛紛下來。末後有兩個人，用一扇板門抬了一個人跟著走。在板上睡的人，卻是鮮血淋灕，不住「啊唷」、「啊唷」的喊。再後就是營官騎了馬，嘴裏還在那裏吩咐人，是叫送到醫院去的話。還有兩個人攔住馬頭，跪下道：「這個穆勇，在營當差有年，一向勤慎。此次橫遭慘禍，總求不要開他的名字。」祇見那押隊的點頭道：「自然，自然，這不必說。要是不好，就叫他兒子頂了卯罷。」這兩人說了一個「謝」字，便起來往前趕散閑人，讓這騎馬的如飛去了。

　　子厚看見，心裏暗忖道：怪不得人家說中國的兵沒用，這樣看起來，真正沒用。你看人家放的炮，多麼利落。這炮臺放了幾個炮，還鬧出這個岔來，要是真正打仗，那不用說，就是那三十六著的上著了。」一頭想，一頭走。正想回船，走到三義公門口，祇見一位客人，正同棧房裏的茶房吵嘴哩。子厚不免站住，祇聽見那客人道：「不拘怎樣，中國人也得講理，外國人也得講理。我纔到，本來是想住六吉園的，你請我到這裏，你怎麼說的？東西交給你，是一件東西不得少的。我交給你不是八件嗎？怎麼就會成了七件呢？」伙計道：「放屁的話，你交給我明明是七件，那裏有八件？你想要訛人，那可不行。你要張開眼睛認認招牌，我們是英商的招牌。你也要曉得點輕重，再要胡鬧，我就去告訴洋東，辦你個無故訛詐。送你到縣裏去，打你一千板子，枷號在門口示眾。你當我辦不到麼？」

　　客人道：「洋商的招牌便怎麼樣？洋東難道也同你一樣的不講理？」伙計道：「別人不少，單是你少，可有這個情理？再者，你這樣混鬧，是明明毀我們的招牌，替我們回復生意。我們洋東要是生意不好，你可就按著日子賠罷。還有一句老實話對你說，就算洋東真不講理，你又怎麼樣？」客人見說他不過，心裏也有點怯他，祇得趁勢收篷道：「我並不是說你們藏了，怕的是混在別人的行李裏去，托你替我仔細找找。找到了自然頂好，找不到難道還要你賠不成？」伙計道：「沒有這大工夫。像你這樣客人，我不知道接過幾十萬哩。一個個都要我找東西，我當伙計的還要跑死了呢。」子厚在門外看了多時，忍不住進來解勸那客人道：「省一句罷。」那客人卻也不敢再鬧，祇得認了晦氣，借此收篷。

　　子厚便同他出來走走，問起他名姓，纔曉得是揚州郭丕基，有事到江陰去的，還是生平第一次出門。兩個人談了一回，揚州人是最喜吃茶的，就約了子厚前去吃茶。素日曉得這裏有一個大茶樓，叫做京江第一樓，便一路到了這座茶樓。果然起得壯麗，上面一塊橫匾是「京江第一樓」五個字。兩邊是一付對聯，上首是「大江東去」，下首是「淮海南來」八個字，寫得筆勢遒勁。子厚同丕基就打樓梯上拾級而登，揀了一付座頭坐下。堂倌泡了兩碗茶來，兩人細談心曲。

　　郭丕基肚裏很有點饑餓，就招呼要兩分點心。堂倌看了一眼，也不則聲，徑自去了。郭丕基還當他沒有聽見，又高聲叫喊堂倌，那知仍是不理，提著一個空壺已下了樓去了。郭丕基在揚州教場裏吃茶，那堂倌是和氣不過的，見了這個情形，不禁大怒，拿筷子把盤子敲得丁丁的響，也沒有人理他。停了一刻，堂倌又上來沖開水，郭丕基厲聲道：「同你說話，怎麼不理？難道你耳朵是聾的麼？」堂倌道：「我耳朵倒不聾，你眼睛是瞎了。」郭丕基道：「我同你說話，你不理，倒反頂撞，是個什麼道理？」堂倌道：「樓上樓下，客人如許之多，也有個先來後到的。點心好了，自然要端上來。要早也早不來，難道我留著不賣，留著自己吃麼？吵也無用，總而言之，我們館裏不能為一個人升火。」郭丕基道：「放屁！」正要往下再說，堂倌也怒道：「客人放尊重些。」立刻把水壺往桌上一放，又道：「這是洋商的牌子，你要張開眼睛看看，不要說你，任憑什麼人，都不敢在這裏撒野，你還不配在這裏發狂哩！你嫌不好，你簡直滾出去罷，這裏不稀罕你的錢。你要逞凶，樓下的巡捕現成，你試一試看！」

　　郭丕基氣的發抖，罵道：「混帳東西，敢這樣混帳，我打你這個王八蛋。」正想站起來打，堂倌早已走到窗子門口，朝樓底下呼哨了一聲。祇見一個戴紅纓大帽，手裏提了一個根子走上樓來，卻是中國人。堂倌把手指著郭丕基，對他說道：「他在這裏混鬧。」巡捕便走上來，一把辮子拖著要走。子厚著急，忙上來解勸，陪著笑臉央告巡捕。巡捕道：「這是向來規矩，沒有情分的。」

　　這個時候，吃茶的也不少了。有一個有胡子的人，上來對巡捕說了幾句，這個人是認得巡捕的，巡捕方纔答應了，招呼叫他們會帳滾罷。堂倌便走過來道：「兩碗茶九十二，點心兩分，一百六十，共計二百五十八，又打破盤子一個，作錢六十，小帳六十，統共三百八十文。」郭丕基道：「這是個小醬油碟子，不過十個錢。況且，我並不曾吃點心。」堂倌道：「我們家伙都有定價。點心已是做了，你不吃不干我事，難道留給狗吃麼？」子厚曉得明是訛詐，又曉得郭丕基舍不得，心上又要緊離開這裏，便連忙替會了帳，拉著郭丕基下樓。堂倌還在那邊笑罵，這邊也祇得佯為不理去了。

　　走到街上，子厚道：「萬想不到，這堂倌如此可惡。憑仗著洋人的勢，就如此欺負人，實在可恨！」郭丕基道：「這種堂倌，要在我們揚州，早已被人打死了。他這樣的混帳，如何他這個館子裏還有許多生意？可也作怪。大約本地人是被他欺負慣的。我想，自洋人進來以後，我們中國的人吃的虧真正不小，總得要想個法子出口氣纔好。」子厚道：「這件事，照現在情形看起來，怕沒有翻身的了。」郭丕基道：「其實，總是中國人不好。他的洋布有什麼好，偏要買他的，難道我們中國自己織的布，穿在身上就有甚芒刺在背？他的洋貨有什麼好，難道我們中國的土貨，用在身邊就顯出拙陋難看？即如洋油這件東西，他的氣味是臭而不可聞的，我是最不歡喜。無奈人家都要點他，說是加倍的亮，這真是個天意。要是大家不買他的東西，他自然也不來了。要這個樣子一直不改，十年之後，你看樣子罷！」

　　一路談著，還走不到半里路光景，看見前面圍個圈子，閑人擠了不少。想進圈子去看看，那裏還擠得上？忽然間圍子散了，幾個人沒命的沖了出來，就有個巡捕似的將一人辯子扭著，望前拖去，後面還跟了無數閑人。有幾個像發惱的，有幾個像著急的，有幾個說說笑笑，像是不知輕重的，鬧烘烘的一群過去。子厚、丕基立在那裏，是曉得他們的利害，也不敢前去多事，隨後人也清了。

　　有一個畫空圈抹鼻頭的讀書人，在那裏低著頭，踱得幾步絕好的方步，直踱到子厚身旁，這人還不覺著。聽他嘴裏念著道：「清平世界，朗朗乾坤，難道竟沒有王法的麼？唉，放屁！放屁！」這人的「屁」聲未絕，子厚實在忍不住，便道：「仁兄請了。」這人聽見，連忙將眼鏡除下，似揖非揖的向著子厚道：「雪齋兄幾時來的？」原來這人號喚仁慕，聽子厚叫他仁兄，聲音又與他的朋友雪齋相似﹔況且一副近視眼，除下眼鏡，更加弄不清楚，所以竟瞎纏了一回。子厚見他是斯文一派，也就含含糊糊的答應了幾句。

　　這人郤興高采烈的說道：「方纔被巡捕拉去的一個人，也是好好人家的子弟。祇因抽上幾口鴉片煙，跑到洋街上來，到這煙間裏面開了一隻燈。後來還帳的時候，拿出一個小洋夾，卻放著兩角洋錢，拿來交與堂倌。堂倌說不出嫌他錢少，面上就裝著不願意的樣子。再把角子細看，卻是奉天省造的，就要拿去掉換。但這小洋夾裏沒有第三角洋錢，祇得嘴裏說道，奉天不是中國的省分麼，你倒不要他起來？吵了一回，這堂倌就喊了巡捕，拖出來拉到巡捕房去了。巡捕果然強橫，這鴉片煙有何好處？要去吃他則甚？弄到如此狼狽，不知他懊侮不懊悔？」子厚道：「堂倌的權力，洋街上竟大到如此。」這人道：「不是堂倌的硬，開煙間的人，說在洋人處做過細崽，會說幾句洋涇浜說話，同巡捕頭腦也有些認識，所以他們的堂倌，也靠了些些洋勢，就耀武揚威的做起事來。」

　　兩人講得起勁，那郭丕基餓得難受，將子厚的衣裳拉上幾拉。子厚覺著，就與這人告別。一路行來，沒找著個點心店，看見一個山芋擔子，買了二十錢山芋吃了。一頭吃，一頭說道：「我明天是要回家去了。」子厚道：「不是你要到江陰去嗎？」郭丕基道：「不去了，不去了。我本是要到江陰找一個人，這纔出家門口四十里地，就是這個樣子。若再走遠些，我還有命嗎？況且，出門也要取個吉利，這種不吉利，還不如回去好。」子厚道：「那也不然，有正事總是要辦的。我還要到廣西去呢，這路不更遠了嗎？」郭丕基道：「我這人真糊涂，也沒有問你到廣西去做什麼事？」子厚道：「我是一個知縣，因為要到廣西去請咨文引見，這纔要去。」

　　郭丕基驚駭道：「原來是一位大老爺，我還不曉得。我請教大老爺一聲，怎樣就可以做知縣呢？」子厚道：「有好幾種不等，並不一樣。」郭丕基道：「請你老人家說給我聽聽。」子厚道：「有的是中了進士，放的知縣，叫做即用知縣。這一班從前是極好的，所以叫做即用，後來各省人多，也壓下班去了。有的是中了舉人，三科之後，挑選一個知縣，這叫做大挑知縣。有的是拔貢考二等的，叫做拔貢知縣。有的是優貢考一等的，叫做優貢知縣。有的是打仗有功，或是出洋，或是辦河保舉的，這叫做勞績知縣。有的是銀子捐的，叫做捐班知縣，這些名目多著哩。」郭丕基道：「譬如捐的，要多少錢？」子厚道：「統通在內，也得四千銀子。」郭丕基道：「很上算。我看見我們江都縣的老爺出來，坐著四人大轎，前擁後衛，打著鑼，開著道，又是紅傘，又是街牌，他坐在轎子裏自在得很，很羨慕他。聽說他做一年，有好幾萬的銀子呢。照你這樣說，那不是幾十倍的利錢麼？」子厚笑道：「他是實缺，我那裏能夠？我們是候補，到了省，不知還要等多少年哩。」一路說說笑笑，早到了棧房。子厚便辭了郭丕基，自己回到船上。家人已打聽得，明天有招商局的輪船，子厚便招呼歸著東西。到了明日，便搭船到上海，取路往廣西去了。

　　要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09回 信鸞仙大府護飛蝗　全蟻命進官乘餓馬

　　虞子厚別過了郭丕基，搭了輪船到上海，由上海搭船到了廣西。那時候，舒軍門那裏的文案已是請定了人，便也無所牽扯。子厚等到了咨文，重復折回京城，辦到省書，部辦亦沒得別的說了。引見下來，仍舊按著舊路到漢口，岔往四川去。

　　這四川省，是西省的一個大都會，人煙輻輳，商賈駢集，十分熱鬧。子厚心裏十分歡喜，忙忙找了寓處，安頓好了行李，就去找了長班。第二日一早起來，上院稟見，卻看見官廳上悄悄地，沒一個人。子厚一時也不曉得是什麼緣故？等了一回，家人早已拿了手本回來說道：「履歷收下，改日再見。」子厚祇得出來，到藩、臬、道、府各衙門去稟到稟安。也有見的，也有改日再見的。接著又是拜客。過了一日，依舊上院，還是不見。子厚初到，不知道這裏的規矩，接二連三去了六七次，總不傳見，子厚急了。這時候，也就有幾個認識的同寅，子厚問了仔細，纔曉得制臺是輕易不肯見人。有公事及差缺的事，都是制臺傳了藩臺去招呼，藩臺也是不耽肩，不論大事小事，都要去請示辦理。制臺怎麼說，他便怎麼辦。

　　制臺在簽押房的裏間裏，又收拾了一間淨室，陳設甚是精雅。當中供一位呂祖的像，又請了一位呂胡子值壇，凡有一應公私事件，以及命盜等情，均請呂胡子扶乩判斷。因為乩文上的字不認得，呂胡子是自稱幾十代的子孫，從幼學會乩文，所以制臺慕名去請了他來。譬如，外縣的斷結案子，稟了上來，任你情真罪當，贓證確鑿，制臺也是不相信，定要去到淨室裏來扶乩。乩上判了不冤枉，自然是沒得說了。倘或乩上說是冤枉，任你怎樣結實，都是要翻的。

　　起初，外州縣也不懂，就連老夫子也是不懂。末後，打聽出這個講究來，便有些州縣把案子辦好，先托人去找了呂胡子，說得妥當，便可如詳辦理。這呂胡子從此是拿了生殺之權，手頭自然是逐漸充裕起來了。制臺又極是好善，刻了許多《陰騭文》、《覺世真經》、《玉歷鈔傳》等書，發給外州縣去散，並不取資。有些老手，便格外的露出殷勤來，又上個稟帖，說是民心向善，續請頒發若干本。制臺看了歡喜，自然是如數頒給。後來，各縣紛紛效尤，工本實在多了，沒法子，祇可取個半價。隨後日子一長，祇可照本批發了。其實這些州縣領了去，並不曾發，不過是要博制臺的歡喜。那字紙爐裏堆積了不少，還有人拾了去做鞋底。要照中國的舊話，不敬惜字紙。纔是大大的罪過呢。

　　這四川省一冬無雪，春雨又少，蝗蟲已自萌生不少。要是上司嚴飭地方官趕緊撲滅，雷厲風行，何嘗不能防患未然。但是，制臺終日講的善事，終日看的善書，又見各州縣紛紛請發善書，祇說是人心向善，定能感召天和，饑饉的事是斷斷沒有的，就並不把這個放在心上。到了蝗蟲大勢已經蔓衍開了，各州縣上了稟事，說是怎樣撲殺，怎樣燒除，這些辦理的情形，制臺大人大為不悅道：「這是什麼話，幾千兆生命都被他們弄死。」便連夜發個通飭，飭令各州縣，去向劉猛將軍廟去祈禱、許願、唱戲、修廟這些事。這蝗是神蟲，奉了神命而來，自然奉了神命而去。若是一味蠻打，不但害了多少生命，那劉猛將軍派出來的神蟲被你們打死，他豈不生氣。以後，若是越派越多，豈是撲打能完的事？因此不許各州縣捕蝗。又恐怕各州縣奉行不力，卻暗地裏派了幾十個候補州縣在外邊私訪。外州縣得了這個信，大家已都是氣餒。

　　就有一位巫山縣知縣，是著名的強項令，上了一個稟帖，痛陳利弊，足有千餘言。制臺看了，不但不能感悟，反說他忍心害理，招呼藩臺換人，把他撤任。這蝗蟲的事，是一日生九十九子，而且生長極速，祇要幾天，便能為害。愈蔓愈多，真正弄得是飛蝗蔽天，赤地千里了。制臺心裏也有點懊悔，嘴裏卻不好說。

　　這一天，齋戒沐浴了，到淨室裏去焚香點燭，叫呂胡子擋乩筆，自己伏在下邊默禱了一回。呂胡子心裏十分疑惑，向來制臺請乩，都是同自己說明了再請。這會不言不語，不知他問的什麼事？要是所問非所答，便不妙了。眼珠轉了幾轉，想了一個主意道：「不如給他一個囫圇罷了。」當時乩筆就在沙盤裏轉了幾轉，劃了字出來是「拿定主意，不聽人言」八個字。制臺起來看了大喜，極口感念道：「真靈，真靈。」就趕緊出來，招呼加上一張告示：「凡有蝗蟲的地方，都要香花供養，不許開罪。」並謂如有人殺一個蝗蟲，照殺人之罪辦理。告示出來，大家看了好笑，反正已是弄的野無青草了。

　　各縣紛紛報災，災區卻是極廣。四川省雖是多有義倉，亦是杯水車薪，無補于事。制臺急了，祇得在大堂上設了香案，每日三次的跪拜祈禱。不求別的，祇求蝗蟲早早的飛往鄰境去罷。藩臺接著上院，斟酌了多時，纔定了主意，發款派員到湖南等處去辦米。制臺自己是打這天起，便是茹素忌葷，焚香叩拜。又許下印送《玉歷鈔傳》一百萬本，卻是總不見效。制臺也就算人事已盡，沒有法子了。祇得去傳了四十九個和尚，在大堂東邊拜懺放焰口。又傳了四十九個道士，在大堂西邊念經上天表。制臺自己，也是天天去拈香，制臺衙門口終日裏是金鐃法鼓，吵個不了。

　　藩臺又來請示要開倉放賑的話，制臺也祇得照辦。城裏城外，派了三四十個委員，設了二十四處賑局。先查戶口，給過憑票。戶口查完，開了局子，照票支米，大口一升，小口半升。局子雖有二十四處，卻是擁擠不開。委員看這情形實在不妙，怕的是湖南辦的米接不上氣，那邊的米要完了，便不好辦。祇得私下出了一個主意，把升子改小了些，便把這小的發米。不料有幾個狡猾的試了出來，便在局子門口臭罵。委員聽不過，出來吆喝，祇是不服。就這個檔兒，一傳十，十傳百，百傳千，千傳萬，沸反盈天的大鬧起來。

　　委員沒有法想，又看見勢頭不好，趕緊翻牆頭逃走了。那些人便磚頭、瓦片如雨點一般打了進來。這些司事人等，也就一哄而散。剩下的米還不少，大家就下手亂搶。也有脫了小褂子裝的，也有脫了褲子裝的，也有脫了套褲裝的。不多一刻，所存的米一齊搶盡，大家也一哄而散。那曉這個風聲甚快，這邊鬧事，這二十三處雖然沒有改升子，聽得這邊鬧了，便也不由分說，一齊鬧了起來。委員都已跑個乾淨，都先後的趕到藩臺衙門裏稟見。偏偏藩臺煙癮不曾過足，不能即刻出來。等到藩臺傳見的時候，大街上已是風平浪靜了。首縣、城守營各帶了衙役營兵，四下裏亂跑，算是彈壓的意思。

　　藩臺見過委員，問了詳細。這改小升子的委員，也曉得升子已是打掉，沒有對證，早把這層收起，不過附和著說民之無良而已，藩臺很有點氣，即刻上院回了制臺。制臺先前祇說必是委員激變，無奈藩臺說是「無論如何，這樣風氣斷不可長，非得懲辦為首的不可」。制臺尚在沉吟，藩臺道：「要就這樣了法，將來湖南的米一到，這樣一搶，這筆款子司裏賠不起，請大人示下。」制臺祇是坐在那裏出神，不辦罷，公事上似乎下不去﹔辦罷，又恐怕冤枉了好百姓。正在不得主意，首縣也來了，算是彈壓已過。藩臺又逼著制臺，要傳諭首縣拿人。制臺祇得轉告首縣，又叫他三天之內一定要破案，卻不許累及無辜。首縣答應了下來，便喚了通班衙役，叫他們分頭查訪緝拿。藩臺又求制臺派兵，按戶搜查搶的米。制臺一定不肯，說是這樣一辦，那就民不聊生了。藩臺見拗他不過，也就算了。回衙門之後，又傳諭首縣，務要緝獲為首。如若疏脫，定行參處。

　　首縣也是這樣一個人，並沒有三頭六臂，不過招呼差役，趕緊辦理。上頭限了首縣三天限，首縣限了差役一天半限，這些差役個個摩拳擦掌，擇肥而噬。到得次日一早，果然捉了七個人來。首縣過了一堂，七個人是極口呼冤，首縣也不管，且上去搪塞一下子，就即刻上院稟知了制臺。制臺也把七個人捉進去，看了一看，七個人仍舊是極日呼冤。制臺心上惻然，連忙折回淨室，叫呂胡子趕緊點香扶乩，問道：「冤枉不冤枉？」一回批出四個大字來，是「李代桃僵」。制臺以手加額道：「真正神靈，幾乎冤枉了七條人命。」隨即命放了，叫首縣另外捕拿正凶。首縣莫明其故，急急打聽，纔曉得是呂胡子的緣故。就一面招呼捉人，一面叫人安排呂胡子。到得次日，又捉了六個人來，這些人都是同地保平時不大合式的。地保不過是捉他來頂缸，害他化幾個錢的意思，也不曾想送他的命。一經到堂，不由分說的算是招了。首縣又去稟制臺，制臺又請呂胡子扶乩，便不說冤枉了。制臺大喜，立刻出令，斬首示眾。可憐這六個人，做夢也不曾做到，竟不明不白的身首異處了。

　　馬仰人翻的鬧了五六天，纔算平靜。藩臺仍舊要設局放賑，但是想不出好法子來，祇得把候補人員一概傳見。分了八天，叫他們各上條陳，或遞說帖，或面稟。恰好第四天上，是虞子厚在內，當下見過歸坐，藩臺說起這放賑沒有好法子的話。子厚道：「放賑不難，難在查戶口，戶口不清，放賑就難了。」藩臺道：「誠然，誠然，老哥有何高見？」子厚道：「卑職的意思，要分三等。頭等是光景中的，用不著給賑，二等是靠手藝吃飯的，一天也還可以混幾個，這班人都可以不給。第三等便是這些窮苦無告的了。至于有口飯吃的，他果能不來朦混，原是最好。萬一也來朦混，總要查得清楚。」藩臺道：「怎樣查得清楚呢？」子厚道：「卑職聽見說有口飯吃的人，他出的糞一定是光黃圓潤。無飯吃的，或是吃草根樹皮的人，出的糞一定是乾燥枯黑。要查得清楚，祇要到各人家毛廁去查一查，便知道了。那卻是毫無隱匿的。」

　　藩臺正在那裏吸水煙，被他這一說，不由得一笑，被煙嗆了嗓子。咳嗽了一大回，方纔平定。笑著說道：「很好，很好，這是你自己的主意，還是那個對你說的？」子厚道：「不瞞大人說，先君在日，是山東的河工上委員。那一年，山東決口，籌辦工賑。大家沒得法子，是先君上的這個條陳，山東撫臺極其賞識。後來雖未曾照辦，卻很佩服先君的才識，還在河工保案裏保了一個通判。」藩臺道：「好，好，人家是世德傳家，老哥是屎德傳家了。」又問了別人幾句話，也有遞條陳的，也有說兩句不疼癢的話，便一齊送了出來。

　　不說藩臺這邊集思廣益，且說制臺那邊終日裏焚香叩禱。四十九天的道場將次完竣。忽然一日，接到川東的電報，說土匪起事的話，制臺大驚失色，連忙派了兩個候補道，帶了四營人，星夜前往彈壓。這兩位道臺，一位姓烏，名圭，號子白﹔一位姓王，名霸，號亦旦，都觀當著營務處的差事。次日一早上院請示，制臺道：「這是一幫饑民出來滋事，並不是真正強盜，大兵一到，自然就如湯沃雪了。不過，營裏的習氣我是曉得的，在我們是大事望他小，小事望他無。在他們是無事望他有，有事望他大。一則可以圖個保舉，二則還可以消納點銀子。所以我是刻刻防他，輕容易不派他們出去。不過，這回來請兵的電報十分緊急，不得不去做這一做。我已交代過了，去盡管去，可是祇許帶火藥，不準帶彈子。到了那裏，放上兩排空槍，自然他們就能散了。你們回來，我自然照樣給好處的。你們祇要息事，可千萬不要去惹事。」

　　兩道聽了這話，心裏忐忑不定，祇得回道：「這些亡命之徒，聽說頗有點火器，此次帶兵前去，若不帶點防備，萬一那邊當真開了槍，這邊便成了徒手抵御了。職道的意思，還是帶了去好。祇要能夠不用，職道斷不許他們用。要是一點不帶，恐怕不大妥當，請大帥斟酌。」制臺道：「這是武營裏的話，你們是文官出身，應該曉得點事理。祇要你們到了，安慰他們幾句好話，自然就服服帖怕了。一定要帶子藥，卻是何故？要說是對打，是萬沒有的事。他們是烏合之眾，如何敢同我們對打。要說是示威，放幾排槍就可以示威了。我不是舍不得子彈，我是怕他們去興風作浪罷咧。如何你們二位也是這樣說法？總而言之，草菅人命，博自己的升官，兄弟是萬萬不能答應的。」

　　兩道急忙說道：「並不是想什麼好處，祇不過因為土匪勢大，萬一曉得我們官軍沒有子彈，一時負固起來，實難措手。到那時候，匪勢就益發猖厥。所以能帶點過去，是借此鎮壓鎮壓的意思。」制臺道：「人非禽獸，總有點良心。他曉得官軍是仁義待人，就應該格外感激，萬萬不會再有什麼拒捕的事。不等大兵到來，已是解散的了，何必多此一舉？若是鎮壓，有這許多兵去，自然是鎮壓得住，何必一定要子彈？雖說備而不用，到得那時候，聽憑兵丁造一句謠言，開上幾排槍，那人可就死了不少。老兄既是膽小，兄弟就派別人去就是了。」兩道看見制臺發怒，再也不敢多說，祇得答應了下來。連忙去拜藩臺，說明就裏。

　　藩臺皺著眉頭道：「不妥當，不妥當。但是，你們已經把話都說過了，我說亦是沒用。姑且去踫一踫，再給二位回信罷。」午後，藩臺又上院，先稟了別的事，大遠轉到本題上來，制臺還是餘怒未息，說是：「現在做官的祇圖自己升官，並不顧惜民命。我記得那一年，閻敬銘做山東撫臺，有一個什麼山，避了無數逃難的人在山上。閻敬銘不曉得聽了那個的閑話，派兵去查看。當時也不過祇說查看，不知怎樣就動了手，殺了人可實在不少，那時，閻敬銘因為河工的事得了一個革留的處分，這件事奏了上去，處分也消免了，還得了一點格外的好處。有人送他一首五言絕句是：‘兵跡鏖三載，孤山襲大功。生靈無限血，頂上染成紅。’你說可慘不可慘呢？這首詩傳揚開來，閻敬銘曉得了，自己也于心有愧，纔告了病。所以我這次派兵，子彈是萬萬不能帶﹔任他如何說法，決不能答應。要是真的鬧了事，我情願得處分，于心無愧，不強如閻敬銘有這種疚心之事麼？」藩臺被他一席話說得不能回答，祇得說了兩句話，隨即退出去。知會了兩道，叫他不必再說，說也無益。

　　兩道沒法，祇得會同了營官，擇日起身。營官姓牛，名大武，也是個老營伍出身。當時，領了兩個月的口糧，七折八扣之後，纔按名發給了。這年又是荒年，每日又要走路，一路上人煙零落，無處買東西吃。就是買的，也比平時加了幾倍。這些兵到弄成了個得枵腹從公了。離省不過四五天，已散了一營。他帶的槍雖是沒有子彈，也值幾個錢，就起身帶著走，還有一件號褂子，一起都不辭而別了。兩道聽了發急，忙請了營官商議。營官不說他發的餉銀一半下腰，祇說這一路荒涼，買不到東西吃。兩道沒法，祇得按著驛站去走。到了一縣，縣裏晦氣些罷哩。二十里也走一天，三十里也走一天，兩道同營官的意思，巴不得土匪自己解散，祇要去轉一下子，就可以銷差。面子又好看，又不吃驚，故所以一路祇是延捱。無奈，消息略不見好，卻又一天緊似一天，沒有法子，祇有窄著膽子往前走。

　　走了十幾天，距鬧事的地方不遠，祇有幾十里了。暫且找了一個村鎮上住下，先叫各營兵均要嚴備。一宿無話，到次日巳牌時分，排著大隊，這通望前進發。大隊在前，兩道的兩乘綠呢大轎在後，都戴著紅頂花翎的帽子，穿著大馬褂，眼睛上架著墨晶方眼鏡。走過一個大林子，旁邊忽然聽見響了一槍。兩道還當是縣裏派人來接他的，連忙端正端正了帽子，用眼去瞧。接連又是兩槍，忽然聽見人聲鼎沸起來。先前的隊伍，已是去得遠了。這邊打傘的以及親兵，當是土匪來了，也顧不得大人，拔起腿來就跑，轎夫看見頭腦不對，也把轎子放下，飛跑去了。兩道大驚，連忙把帽子探了下來，丟在轎子裏，跨了出來，也往回頭的路上跑。卻跑不動，走了幾步，早已倒了。幸而還有一個戈什沒有走，連忙跟了上來，扶著他倆慢慢的走。走了三四里路，也並沒有什麼動靜，這纔放了心。看見路旁有幾家人家，便去對他說要借住的話。先前不肯，後來說明白了，那些人家也不敢不答應，就斟酌著讓了一間出來。兩道進去坐下，喘息了一回，纔覺得渾身酸痛。烏道臺卻又煙癮發作了，不住的呵欠，又是眼淚，又是鼻涕，不一會，直截同死人一樣。

　　戈什把大人安頓停當，重復折回原路去看看。祇見轎子還在那裏，隊伍也回來了，轎夫傘夫一應俱全。戈什趕緊過去問是怎麼一回事？原來這林子很深，雉兔最多，是一班鄉下人在那裏打野雞打兔子。一個大個兒一連三槍，打到三個，所以齊聲喝采。那樹林空闊，有些回音，又兼是大人的上下都有些心虛，祇當是土匪來了，沒命的撒腿一跑。跑了一回，不聽見怎樣，這纔又陸續的回來看看。戈什聽了，好笑得很，連忙也告訴了他二人的去處。便先打轎子裏取了煙具，飛奔到大人身邊，點上燈，燒了幾口煙，替大人當火吸了，大人纔慢慢的有點還醒過來。

　　王大人雖是沒有煙癮，自早上吃了一碗燕窩粥，到如今已是下午，還沒有飯下肚，肚子很有點餓。就招呼向房主人借米借柴，去煮點飯。應該幾個錢，格外從豐還他。這個小村子裏人，已是食不充口，那裏去找好米？幾家湊了些粗米，燒了飯，卻是粗糙得很。不但兩位大人沒有吃過，並且沒有看見過。這種地方，那裏還有雞、魚、肉、鴨？不過幾棵水菜，還是蟲子吃過的。整治了端上來，兩位大人是餓極了，不但不嫌他不好，倒吃得很香。吃了兩碗飯，肚子有個七分飽了，收了下去。

　　不多一會，轎夫、親兵都來了，綠呢大轎也始了來，隊伍卻仍舊在前面扎住。大人把親兵、轎夫恨恨的罵了一頓。這些人又去找了東西吃過，大人賞了房主人四兩銀子，房主人是喜歡得很。不過這個時候已是日落西山，離縣城還有三十里地，趕是趕不到。又怕遇到土匪，祇好在這裏住一夜，明天再打主意。

　　當下沒事點起煙燈，吸個不了。卻聽見大門外頭過去的人聲不少，也有笑的，也有哭的，老的、少的、大的、小的都有。大人就叫戈什去問，戈什問過回來稟稱：「都是近村的，因為被土匪擾了，所以搬家的。」大人道：「你可問他土匪到底怎樣？」戈什道：「問過好些人，這些人的話也靠不住，大半都是捕風捉影的話。」大人道：「到底怎樣？」戈什道：「據他們說，這土匪因為沒得吃，又聽見官軍要來捉他，所以打算先在這些村莊裏擄些糧食，存在巢裏，以備抗拒的意思。據他們說，這個地方明天就要到呢。」

　　王大人也就跟了出來，看見這幾個人家的門都是開的，不由的走進去一看，卻不見一個人。再走一家，也是如此。原來聽見謠言，連夜都逃走了。再看村口，綠呢大轎還在那裏擺著，還有兩匹馬也在那裏栓著。以外，是一個人也不見。烏、王大人不由得連珠的叫苦道：「這便如何是好。我們祇可也往回頭走罷。」王大人道：「我記得來的時候，約摸離這裏十里路光景，有個大鎮市。那裏還有汛兵，鎮上又有團練，諒來還不致即刻跑光。我們到那裏去，可躲就躲一下子。一面叫地保到城裏去，招呼地方官來接，你看怎樣？」烏大人道：「祇好如此。但是十里路，我可是實在走不動。」王大人道：「現放著兩匹馬，我們騎了去。」烏大人道：「我不會騎馬怎好？」王大人道：「你坐著慢慢的捱罷。」到了如此地步，烏大人也沒法，坐上了馬，卻不敢伸直了腰。王大人馬走在前頭，隨手就替他拉著韁繩，慢慢地走。

　　好容易走了多時，居然望見那個大鎮市了。烏大人雖是不會騎馬，卻也並沒跌落下來。看官也要曉得這個緣故，這匹馬本來是匹號馬，雖然發了草料錢，無如經手的家人要扣下幾成，號裏的號頭也要扣幾成，到得馬夫手裏又去幾成，所以交給這馬吃的，有限得很，不過每天給他點粗草料。那馬餓極了，又是一個畜生，說不出的苦，祇有一步一步走著捱命。要不打他幾鞭子，他也就再不前走一步。烏大人這次得了這個好處，要是那一種劣馬，不要說一個烏大人，就是十個烏大人，也跌得鼻青眼腫了。

　　閑話休題，卻說兩位大人到了那座大鎮市街口，早望見那些鄉團，都在那裏摩拳擦掌，見他兩個來了，就有人上來盤詰。兩位大人直說了，那些人不甚相信，便去告訴了團長。團長親自來看了，同那前日過去的似乎相像，祇得指引了一個店裏去住下。兩個大人又同團長說，求他派個人到縣裏去，叫派人來接，團長也答應了。當下就有地保過來，打聽明白了，便立刻起身到縣裏去報信。

　　那個縣裏，正在那裏盤查奸細。又因為風聲不好，十分耽憂。曉得這件事，就是平了，自己不是革職，就是永不敘用。雖是面子上還十分撐持，心裏卻是百分煩惱。又聽見說兩位道臺帶了兵，不日可到，心裏稍稍寬了一點。這日早起，忽然東鄉裏地保來報，說有兩位道臺大人落難在鎮上，叫來報信，要這邊派人去接。縣官聽了，老大不高興，當即喚了地保進來問了備細。躊躇了一回，便喚了一個能言利齒的家丁，叫他拿了手本，同了地保去稟安。並說是「請問大人來此是什麼公事？聽見上縣的滾單，說是大人帶了兵來。現在兵在那裏？目下土匪猖狂得很，縣裏有守土之責，不敢冒昧前來迎接。如果真是省城裏派來剿土匪的，總要求大人先把公事賞給看一看。此外，他如再有話說，祇要隨機應變可也」。家人聽了明白，便同地保前去，照話說了。烏、王大人沒得法想，祇得同團長商議，雇了轎子，到府裏去。因為府裏同他有點交情，可以替他想想法子，也可以托他順便探聽這營官的下落。

　　卻說這位營官，在前面扎好了營，等到第二日一早，不見兩位大人來。就打發了人回去一探，祇剩得一乘綠呢大轎，此外連個人影都不見了。營官大驚，就派了幾個人四下裏找尋，祇漏了不曾往回頭路上找。他們扎營的地方都是大路。那地保進城，以及縣裏家丁下來，卻是走的小路，所以並不曾遇見。各處搜尋了一天，仍是毫無蹤影，營官急了起來。暗道：「不好，不定這兩個回去，對制臺說些什麼？」又想：「與其等他們害我，不如我先去埋個根子。」便招呼把大隊開到縣裏去。

　　到得縣裏，已是不早，縣裏纔曉得這兩個大人不是假的。連忙派了人，打著轎子去接，兩位大人已是動身到府裏去了。當下問了一個明白，轎夫等便回縣稟復了本官。縣裏同營官商議，營官說：「這件事不好，我們都是有處分的。莫如連夜發上一個電報，就說烏、王兩位大人棄軍逃走。」縣裏也想不出別的話，就照他辦。等到烏、王大人到了府裏，央求府裏替他申雪上去，已是晚了。制臺當下接了營、縣的電報，不由得大怒。一面另行派人去接帶，一面就奏參了出去。

　　卻好這個檔裏，下了一天一夜的大雨，民心大定。接著，官賑、義賑都到，大家有點吃，土匪也就漸漸的解散了。制臺聽見這個信息，正在高興。忽然又接一個電報，說是什麼「開缺來京，另候簡用，遺缺已是放了雲南巡撫過來升補。」制臺氣了一個發昏，又嘆了幾口氣，急忙找呂胡子，要他再去扶乩，問問到京以後的事，呂胡子早已不知去向了。原來，呂胡子聽得制臺被參，又聽見說牽連了不少的人，還有他在內，說是妖言惑眾的話。呂胡子手裏已是頗可過得，先前久已把錢陸續匯了家去，他祇是一個人，走也是極容易的了。制臺更是生氣，也祇得閣起不提。連忙把歷年的俸銀、外花通通算了一算，他止剩得一萬二千銀子，便提出三分之一去印刷善書，一路去散。等到新制臺一到，便交卸了，動身進京去，另候簡用去了。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10回 老吏著書官場盡相　高明罵座奴子羞顏

　　話說四川新放的這位制臺，是個少年科第，由翰林外放，不到十年，洊升雲南撫臺。今又升了四川制臺，自然是眼空四海。一進四川境，便為了辦差鬧過好幾次。不是把碗盞砸碎，就是把辦差的家人打一頓馬棒。沿途所過的州、縣，無不惴惴。這個風聲，一傳到省裏，這位署首縣姓楊，名愕，是有名的一位幹員，手裏也有幾個錢，便格外的討好。不但房屋的裱糊，都是花綾子的﹔就是下而至于毛廁裏頭，也都是紅氈鋪地。至于制臺帶的人，自朋友以及三小子，無不都有一分應酬。果然錢可通神，新制臺面前，自然是譽言日至。制臺也覺得好，便狠狠稱贊了幾次，接過印，也不問軍情賑務，先招呼藩臺第一句，是把楊愕調個最優的缺。藩臺不敢不答應，當時選來選去，不是纔到任，就是署任來滿，祇有夔州府的首縣奉節縣，方纔期滿，就掛了他的牌。楊愕聽見，很為歡喜，連忙上院謝委。等到署事的人揀了日子，便交了印。一面在外面應酬，一面料理行裝，以便動身。

　　如今單表這位楊愕，是四川省裏第一個猾吏。不論什麼上司，沒有一個敷衍不好。自到省第二年之後，一連十二年，沒有空過。眼眶子雖然極大，心眼子卻是極小。就有一班不要臉的去討他的教。他先前也不肯說，後來，就有些拜門的。楊愕卻是最喜此道的，並不推辭，從此便狐群狗黨，愈引愈多，居然是一個大老前輩了。此次掛了牌，這些門生便想了一個法子，大家湊了分子，在湖北會館裏叫了一班戲子，替他餞行，又好順便叨叨他的教。頭一天便發了帖子過去，到得次日巳刻光景，又用大眾的手本去請。不多一刻，早有人來送信，說是來了。大家連忙搶到門口去站班恭候。

　　遠遠望見楊愕坐著四人大轎，前頭一把紅傘，又是四個小隊，飛奔而來。楊愕坐在轎子裏，那付儀表，實在是氣派得很。人家就私下裏嘖嘖贊羨。須臾，轎子到了門口，楊愕下了轎，朝兩邊這些門生拱了一拱手，又讓了半天，便一眾圍隨著擁了進來。到得大廳上，楊愕便去站在上首，眾門生齊齊排在下邊，行了一個全禮。楊愕在上邊還了一個半禮，算是門生見老師，應分的規矩。接著，便是為頭的來讓茶、讓坐。戲臺上已是加官踱了出來，搖擺了一回，又是財神出來跳舞了一回，這是眾門生替老師取個升官發財的意思。跟手演了一出《大賜福》，一出《趙延借壽》，一出《滿床笏》，都是老戲。

　　楊愕往四下裏一望，收拾的也還齊整。眾門生又叫掌班的上來請點戲，楊愕隨便點了兩出。這就擺起酒席來，果然烹龍炮鳳，樣樣精工。楊愕大喜道：「難得諸位老弟如此費心，愚兄實在抱歉得很。」首坐便道：「這是點小意思，老師快不要如此說，越發叫門生們置身無地了。」當時又上了兩道菜，幹了幾杯酒，首坐的便開談道：「老師這次榮任出去，離省又遠，門生不能常常領教，殊為快快。但是門生在省城裏，一年一年的真是不了，聞得老師到省沒有空閑過，雖然說是能者多勞，門生亦斷不敢望其項背。但此中一定有個操縱之法，還求老師不吝教誨。倘異日仰托洪福，宦選順遂，有生之日，皆賜之年。」

　　楊愕聽了他這話，心花怒開，眉飛色舞了一回道：「這個倒容易，大凡新到省的人，是兩眼漆黑。那個是上司歡喜的，那個是不歡喜的，一時也不知道。第一總要打聽明白，那紅人固是要緊，千萬不可失禮。就是那黑的，也要留心。這裏頭有幾種的看法，或是家裏有錢，或是什麼舉人、進士出身，就也不可十分怠慢。為什麼呢？有這一種人，盡管在省候補，卻要擺臭架子，不肯去走人的門路。非到山窮水盡的時候，不肯去找人。要是他肯去找人，是沒有不靈的。第一是他有錢，能運動。第二是他老師同年多，有聲援，所以容易翻身。若是平時我們得罪了他，一時不容易修好的。然而，說雖是這樣說，紅黑二字總要認得明白。再次是錢不可不用，當用則用，亦不可亂用。要是紅人兒，不論是道、府、州縣佐雜，總要應酬得面面光，卻並不是叫你把錢去亂塞。不過他說什麼，我們忖度忖度，可行則可行，不可行亦要好好回復。至于小小不言的，卻又萬萬不可惜小費。止有一種一時不得翻身的，卻又不可理他，平時總要遠他些，為的怕他是熱落了，就要開口。論起來就直言回復，亦無不可，不過像你們這新出路的人，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其實有什麼不好意思呢？」

　　「從前我在首縣任上的時候，有一位知府金人緘，送了十個馬封來借印。你想，印色油朱雖說有限，難道不是錢？況且，金知府是黑透的人，我就回復了他。叫他管家回去說，要你主人寫一封親筆信來，作什麼用？以備存案，我是不能代人受過的。他來人回去說了，金人緘有了氣，也就作罷。恰恰這天晚上，積于發先生送來一張片子，要借一百個印封，說是發訃聞用。這積于發是制臺的紅人，且雖是丁憂，仍舊在內辦事。那又不比金人緘了，我卻如數送了一百個印封，一個錢沒收他，還對他來人說，如果不夠，盡管來取。我記得小時候聽見人家念《禮記》有‘父母所愛亦愛之，所敬亦敬之’這樣兩句，我就是竊取的這個法子。我們在外邊做官，就如做兒子一樣。祇要父母歡喜，別的就不問了。況且，得罪了父母，亦祇平常，等到父母年老歸西，那分家資總是我的，祇有上司，卻萬萬不可得罪，得罪了，重則參革，輕則停委，真要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纔苦呢！所以，人家說，如能以伺候上司的法子伺候父母，便是真正孝子。一點也不錯，說這個話的人，真是閱歷有得之言。惟願諸位老弟細細的品評這個理。」

　　「再次，就要看上司的脾氣，有的古板的，有的時式的，有的裏外一般方正的，有的內方外圓的，有的口不應心的，總要去試探出來。最難的是一種人，滿口仁義道德，說起來要地方官潔己愛民，候補的志趣不苟。每逢外州縣的事，或是派個把委員出去，滿心放不下，又密密打發人暗地裏去打聽。見了這些候補人員，問長問短，刺刺不休。他的意思，說是要找個有才具的，他也不曉得，人家出來做官為什麼？常言道‘千里為官祇為財’，人家不為著錢，出來做什麼事？既到了官場，什麼叫做才具？我說，祇要會想法子，就是才具。頂可惡的是，他見人時常有差委，反不喜歡，說他會鑽。看見沒人委過什麼事的，他偏要極口褒獎，說他安貧樂道，那纔真是嘔人呢！」

　　「還有一種上司，滿口說話全是機關，須要留心體貼，不可當作耳邊風滑了過去，我還記得前任制臺在任的一件事。不是有一個候補知縣被參公然行賄的麼？說起來亦冤枉。那一天，卻有幾位去上院，制臺祇見了兩位，說了幾句閑話。制臺便提起，現在出了一個某某的缺，二位的資格也都夠到了，但是這個缺不容易，總要有些威儀纔能勝任。當時，這兩位老哥唯唯而退，亦莫名其妙。出來對人去講。就有這個冤桶猜著了《中庸》上是有一句‘威儀三千’，這明明是想三千頭的意思。他卻一言不發，本來手裏也有幾個錢，又各處湊了湊，恰恰得了三千的數，便抵樁去呈遞。他也沒有同制臺說明，制臺也不曉得。這天制臺會客，出其不意，有一位候補知縣來稟見，當著大眾之下，忽然送了一個紅封袋，又請了一個安，說了一句‘求大人栽培’。」

　　「制臺也不曉得是沒會過他的意思來呀，也不曉得是故意拿他做個榜樣，就當著大眾抽出來一看，原來是一張銀票。制臺馬上反了臉，重重的申斥一頓，叫他回家侯參。後來捱不上兩個月，果然丟了功名。諸位看看，這化錢又豈是容易的麼？前頭的制臺也不說了，現在的這位制臺，他的線在那裏？你們也該打聽打聽。總而言之，款子到了，信也來了。信來了，那你就盡管預備到任罷。然而可要打聽明白，也不是瞎闖的呢！還有一種不見客的上司，卻是最好打發。他是專講此道，此道不通，就可以十年不見，也是常事。」

　　「剛纔說是走上司的心經，這句話還不曾講完。譬如，上司愛華麗的，我們的衣服千萬不可古董﹔歡喜古董的，卻千萬不可華麗。歡喜年輕的固好，諸位尚都不老。要是歡喜有胡子的，卻要早早的留須。至于說起話來，上司說的話，總而言之不得錯的，千萬不可頂撞。隨機應變，迎合主意，久而久之，習慣自然，便自然迎刃而解了。此外的要訣就是京信，候補人員總要裏修外補。要是我們自己熟人、親友在軍機裏自然最好，此外，泛泛的信不如不弄。現錢現貨最為妥當，祇要有錢，王爺的信也容易。至于到任以後，本府、本道總要敷衍得好。幾處憲幕，也萬萬不可大意。因為本府、本道的耳目較近，若不敷衍，恐怕于官聲有礙，憲幕是要他批駁上控的案子。在任時第一要聯絡紳士，要曉得，地方官這些萬民傘、德政牌，並不是百姓送的。百姓一樣出錢，卻亦不能不出錢，出錢之後，紳士來還官的情。上司聞知，他也不曉得這個訣竅，還祇當是民情感戴呢。所以現任的應酬，憲幕是第一義，巴結紳士是第二義。而頂要緊的，就是要敷衍洋人。洋人在內地傳教，地方官本應保護，但是，平心而論，這些在教的華人，可也實在不見得全是良善。踫著公正的教士，也未見得一定庇護他們。但是我們平時，總要把教士應酬好了。就是初一、十五行香過後，去拜望拜望他，用手本請個安也無不可。為什麼呢？照外面說，我們應該體貼皇上家懷柔遠人的意思，不要替他生事。在裏面說，我做官是為什麼呢？無非是為兩個錢。倘或一定為著百姓，同教士斤斤較量，我們這一任就怕不得期滿。所以，總要隨事論事，萬萬不可鬧脾氣。遇著氣不過的時候，祇要看錢的面上，再無不了的事。就是民教打起官司來，總要把百姓壓服下去。他們是我們的子民，他還敢怎樣？能夠如此做去，我們自然是久于其位了。」

　　「踫到地方民情凶悍的，還要格外留心。至于我們交卸時候，這些百姓難說沒有幾句閑話，也還容易打發。祇要化幾個錢，預先招呼出去，沿路擺路餞桌子的，每處給錢幾百文﹔在城門口脫靴的，給錢若干文，自然就有一種想錢的出來辦。就或有跟著轎子罵的，我們也祇可裝做不聽見。橫豎錢已下了腰包，還理他作甚！現在辦大差的事，外州縣是沒有了。就是本道、本府，也得十分盡情，無論家丁、廚子、親兵、小隊都要點綴。須要曉得，我們所花有限，所償的有幾倍呢？要不然，是這班人最壞，他頂會壞你的事。還有抬大人的轎夫，也要留心。遇著一種歡喜說話的大人，他還要打聽轎夫，你們老爺好不好？要被他胡說上兩句，也吃不了，卻也不可不防。」

　　「至于一次署事下來，回到省裏，手頭總有幾個，第一要格外開闊廣交。那些候補道、府，嘴頭是再饞不過的，他遇到人家請他吃飯，從沒有一次不到。那請請他吃飯，是最好的辦法。一者可以拉攏他們，也可以多說兩句話。一次兩次自然熟識了。或是歡喜打牌的，再請他們打牌。這打牌的訣竅是，我們自己萬萬不可贏。這些人不是這局的會辦，就是那局的提調，見制臺的時候多，祇要檔口上保護幾句話，就夠得終年的酒席錢了。這其中也還有幾個字訣竅：曰紅，曰圓融，曰路路通，曰能辨骨董，曰不怕大虧空，曰麻雀牌九中中，曰衣服齊整、言語從容，曰主恩、憲德滿口常稱頌，曰坐上客常滿，尊中酒不空。照這十個快去辦，都包括在裏頭了。」

　　「總之，這還是些皮毛上的話，還要自己心地明白，隨機應變。所謂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那就是再說兩天也說不完。我新近做了一部書，叫做《升發須知》，是說想升官發財的不可不知的意思。現在剛剛脫稿付刻，等到刻好了，每位送一部，大家可以看看，就可以懂得大凡了。但是這些事，可與慧心人言之，若懵懂的，固是不懂。就是那些念書念迂了，及中過書毒的人，萬萬不可給他看。並不是妒忌他，給他看也是枉然。非但不能照辦，他還要顛斤括兩，說些不相干的話，纔真正嘔死人哩。」

　　說話之時，早已酒席吃完，戲也唱過五六出了。楊愕便起身告辭，眾門生俱各排班在外面恭送。直等到他上了轎，轎子抬起，出了大門，方纔散回。大家都在那裏揣摩他的傳授，還有用筆記的，紛紛擾擾了一回，沒有一個不感激老師的教訓。大家興高采烈，等著收拾已畢，各自回寓，預備去各顯神通去了。

　　如今單說一位知縣駱青相，是江蘇人氏。先前年輕的時候，也應過兩次考。後來鑽到招商局裏，當過一次帳房。作了弊辭了出來，又不曉得怎樣招搖撞騙，弄了幾個錢，捐了一個知縣。因為名氣太大，曉得南幾省站不住腳，這回分發到四川去。到省以後，雖有些小差事，無奈他的手段太闊，總不夠用。這天聽了楊愕的心傳，回到家裏，著實盤算了一回，不禁的拍案道好，又搖著頭道：「終究是一面的話。」自言自語了一會，家裏人問他，他也不說。次日，便到外面轉了幾天。他本曉得候補道濟仁，是制臺的紅人，且有點瓜葛，就想去打通這條門路。無奈一連三次都是擋駕，未免心中有點不耐煩。本打算不去了，祇因為楊老師的傳授，是不可鬧脾氣，祇是忍了一口氣，派人去打聽了一個的實。

　　原來，旗人的門權最重，濟大人既是制臺的紅人，那些奔走獻媚的自然不少。他門口有一個馮二大爺，是濟大人的心腹，言聽計從。除掉從前濟大人認識的之外，要是有人來見，若不先走通馮二大爺的路，再也夠不著見濟大人的面。濟大人卻也知道，祇為是一向跟隨，不要緊的錢，也不來管他。所以，這位馮二大爺的聲勢，就一天大似一天了。

　　駱青相打聽得實了，趕緊去當了一筆當頭，去買了綢縐綾絹等物，裝了一大盤，派人送了去。馮二大爺看了一看道：「這是何苦，我是斷不敢領的。」往返兩次，總不肯受。駱青相急了，祇得親自跟了來。一直到馮二大爺房裏，再三的作揖打恭，求他賞臉。馮二大爺沒法，祇得收下，就留駱青相坐下談心。馮二大爺道：「候補老爺在省城空閑，很不容易支持，我們都有的用，何必你老人家破費這許多呢？」駱青相道：「我曉得，你老先生還短什麼？祇不過這一點點敬意，實在是力薄沒法弄。這樣一點點的東西，不但你老人家看不上眼，就我自己，也實在慚愧的了不得。我替我自己說句混話罷，這叫做禮輕情意重，好在我同你老先生相關的日子長，以後再慢慢的補報罷了。」馮二大爺道：「好說，好不敢當。」

　　坐了一回，駱青相也不便就說要見大人的話，祇得起來告辭。馮二大爺也不留，就送到大門口，哈了哈腰進去了。

　　駱青相心裏是十分滿意。回到家裏，剛剛他一位朋友出差回來，送了他四瓶茶葉，是頂好的。他急急的就去配上了八臺茶食，又去送給馮二大爺。馮二大爺推不掉，也祇得收了。過了三天，駱青相又去請安。不到半個月，果然熟落了，纔慢慢的吐出來意。馮二大爺道：「容易，我們大人是最喜見客的，你明天午後來，包你見就是了。」駱青相謝了，歡天喜地而去。

　　次日纔打十二點鐘，駱青相早已蟒袍補褂袖裏籠著履歷，走進門房裏來。馮二大爺睡在煙鋪上，兩個眼還是半睜半閉，仿佛是剛剛下床的神氣。看見駱青相進來，略略的把身子欠了一欠道：「來的早，請坐，請坐。」駱青相道：「不動，不要客氣。」遂即在一旁坐下老等，馮二大爺抽了十二口煙，喝了一碗茶，又吐了幾口痰，方纔把水煙袋拿過來，點根煤子，呼呼的抽了七八口，方纔說道：「大人也剛纔起來，你略坐坐罷。」駱青相道：「不忙，不忙。」一會功夫，馮二大爺吃了點心，洗了臉，方纔站起來。到隔壁房裏去咕唧了一會，早是一個人戴著水晶項子，拿了手本進去。

　　又捱了一刻，看他掛鐘上，已是打過三點鐘了，裏頭喊，說是請駱大老爺，駱青相便恭恭敬敬的走了進去。在客廳上站著，等了又有三刻鐘的功夫，大人方纔出來。當時行禮、送茶，一切煩文不必敘述。濟大人把駱大老爺的履歷看了一看道：「原來你老哥到省也有三年了，寶眷都在這邊？」說過這兩句話，早已端起茶來送客。等到送到房門口，還說了一句：「沒事可以常來走走。」說過徑自進去。駱青相仍舊回到馮二大爺房裏，坐了一坐。

　　馮二大爺便問道：「說的什麼？」駱青相告訴了他，馮二大爺道：「都是一樣，你可要時常來走走，不要太疏遠了。總要等到他在煙鋪上見你，那就是水到渠成了。」駱青相道：「承教，承教。多謝，多謝。」遂即辭過馮二出來，又到別處轉了一轉，回家想道：「這馮二很是照應我，想老師說的，他們最嘴饞不過的，須要請他們吃一兩頓方好。但是既請他，就不能不讓他首坐，這個陪客可不容易找。一則怕他們不願意，二則又恐他們借此聯絡了，又奪了我的道路去。」正在躊躇，忽然門口送來一張貼子，說是京城裏來的一位李子亭李老爺拜會。

　　駱青相看了名帖，曉得是同鄉，還有世誼，但不曉得到四川來做什麼？祇得招呼請見。見過談了許久，方曉得李子享的叔子服官四川，病故無子，他是來運柩回籍去的。就趕著去回拜，見面之後，就約下明日下午訪他吃便飯，李子亭也答應了。駱青相又自己去請了馮二大爺，又去約了幾個親戚做陪客。

　　到得次日下午，就派人分頭去請。先是馮二到了，駱青相早已招呼家人，稱他馮老太爺。因為是稱大老爺不好，稱大爺又不好，還是這樣含糊點好。馮二大爺也不推辭。當時，駱青相讓他首座，座上嘁喳了一回，李子亭也來了，坐了第二位。駱青相是明欺李子亭不曉得。李子亭聽見家人稱他馮老太爺，也祇當是不曉得那位候補老爺的老子，不以為意，不過客氣點稱一聲老伯罷了。

　　這兩個到過之後，眾陪客也都來了。外間早已擺好桌面。駱青相出去送酒，依舊是馮老太爺首席，李子亭二席，其餘依次坐了。駱青相同李子亭談了回京城裏事，又忙忙的應酬馮老太爺去。李子亭也不免敷衍兩句，又問：「老伯是幾時來的？」馮二道：「有五六年了。」李子亭道：「令郎的貴班？」馮老太爺及駱青相，均不曾提防他這一句話，吱吱的半天說不出來，紅了臉一言不發。李子亭還當他不曾懂，又復說了一句。馮老太爺道：「小兒不曾在這邊候補。」李子亭又問道：「老伯恭喜，是在這裏辦什麼公幹？」馮老太爺道：「我住在濟大人那邊。」李子亭道：「濟大人的事忙，想這些書啟帳房光景也有好幾位。」馮老太爺道：「這些我不管，我是替他上上號簿，辦些雜事。他裏面書啟上另有人的，此外也並沒別人。」李子亭詫異道：「這樣說，老伯就是濟大人的門公，濟大人便是老伯的恩主了。」馮老太爺紅了臉，也不做聲。駱青相早端了酒讓酒，意思想要把他的話岔開。

　　李子亭先前看見諸位都呵奉老太爺，以為必是一位年高有德的。又見他高談闊論，兩隻眼往上一翻，愛理不理人的光景，本來就有點不自在。今又曉得他是濟大人的門公，心上益發不自在，又見駱青相讓他吃酒，便冷笑道：「酒倒夠了。小弟這次出京，在宜昌經過，有一個朋友請了十幾桌客。剛剛小弟去拜他，他就讓小弟去入席。小弟一定不肯，讓至再三。小弟沒法，走到他客堂裏去看了一看，也還都是些有頭有臉的人，並不是什麼兔子忘八。小弟也還當是官場裏的人，又見主人家十分情真，便也就有坐下來的意思。那知小弟用的轎夫，他執役雖賤，卻還有一點天良。他連忙趕過來，把小弟拉了一把說，請老爺上轎，我見了奇怪，就罵他沒規矩。那曉得他說：‘轎夫沒規矩，也不過是個轎夫，他們坐在上頭戴頂子的人，還更沒有規矩呢！請老爺上轎就明白了。’小弟聽他說話不對，也祇得走，那主人家也就不再留我。我到路上方問轎夫，到底是為什麼？轎夫道：‘老爺也是個官，也是朝廷的名器。現在，這位老爺請的這些客，那裏是什麼好人？都是一班烏龜忘八。老爺雖不是大官，也要顧點身分，不犯著同這些烏龜忘八同桌吃飯。無論老爺是過路的，同他們水米無交，就算是想他們什麼，也不必這樣的丟身分。’我聽了方纔明白。最可怪的，是這位主人老爺，他盡管請烏龜忘八也不要緊，到得明日，依舊可以到外邊去擺架子。卻又何必拉著我們一同去坐呢？這等肺腸，也實是不可解。小弟一向在京，不知道外邊的事，常聽見說外邊這些官場的閑話，也還以為言之過甚，不想到廉恥道喪至于如此！」說畢，就站了起來道：「小弟還要到一處去走走，不克奉陪，就此辭了。」說完往外就走。走到廊下，等到轎夫點了燈籠，一徑上轎去了。主人送他，並在驕子前打躬，他也祇作沒有看見。

　　這一會，駱青相老大難受，回來坐下，臉上紅一塊，白一塊，就同熱鍋上螞蟻一樣。同坐的見李子亭罵得刻毒，又恐怕馮老太爺生氣，一時都拿不到主意，倒是鴉雀無聲的。馮老太爺笑著道：「這個人是有點痰氣。他是那裏人？說話口音很不好懂，一連串說了些什麼？為什麼說完就走了？他說話慢點，還可以懂得點，像剛纔這一口氣說的，我真直截一句也聽不出來。」駱青相曉得是馮老太爺蓋面子的話，祇得隨著他道：「這人五年前發過一回痰迷心竅，後來好容易醫治好了，總以為是不會再發。那知道三杯酒落肚，就發了老毛病，不曉得滿嘴說些什麼東西。我們吃菜罷。」大家亦就附和一笑，算把這事遮蓋過去。

　　駱青相等李子亭去後，就叫把李老爺的杯筷撤去。大家寬坐一坐。又招呼房裏開燈燒煙，就讓馮老太爺去抽，馮老太爺亦不推辭，一徑到裏間，睡到床上去吸煙，駱青相陪坐，一邊慢慢的談起：「濟大人有署川東道的信息，你要求他什麼事，也就在這幾天裏頭了。」駱青相道：「這事全仗太爺提拔。」馮二道：「大家都是自己人，不要說客氣話，也要你自己上點勁。」駱青相道：「我前日說的那個地方，怎麼樣？」馮二道：「不錯，我替你回過了，我忘記招呼你。這個缺，上頭是要這個數。」隨把指頭伸了五個。「後來，我們大人說你怎麼精明，怎麼能幹，地方上是頗能得點益處。說來說去，纔減去這些。」又把指頭彎下了兩個。「但是這個數也不容易。一者要你去趕緊設法，如今謀的人多。一者要你想法子去送，不要走漏風聲，鬧出笑話。我們大人亦借此看看你的才具。」

　　駱青相聽了一驚一喜，當時站起來請了一個安道：「多謝，多謝。」馮二也欠了一欠身子又道：「當真你要快去辦呢。」說話間，外間又上了一樣甜菜，駱青相就讓馮二去吃菜，又談了些閑話。這頓飯直攪到三更天纔完。送了客回來，自己靠在椅背上，滿肚裏打算，不得主意。這三千銀子雖說足值，向何處去設法呢？幸而想起，他住的房東是個大有錢的。然憑空開口向他說借三千銀子，恐怕他也斷斷不肯。除此，卻是再無第二條路，祇得去找了房東。先說了些閑話，再落到正文上，並且許他將來加利奉還之後，還要加送他一千以作酬勞。

　　駱青相這個時候祇要有人借錢，不拘多少都肯答應。房東也不肯放心，叫他寫了四張借票，還要他找個保人。駱青相不得主意，因為同寅裏，斷斷沒人肯保他四千銀子的巨款。事情又一天緊似一天，祇得又去求馮老太爺做個保。馮二答應了，這纔錢票兩交。

　　駱青相甚為喜歡，把票子帶在身上，乘著官廳上沒人的時候，便去稟見，說是有公事面回。果然制臺見了，也祇談談說得兩句話，制臺卻是捧著一隻水煙袋吃煙。吃了幾口，把煤子插在管裏，忽然又抽了出來，遞給駱知縣吃，這是從來沒有的事。駱青相福至心靈，已經看出這個巧妙。忙把帶的三千兩一張銀票卷了一卷，插在煤管裏，站起來請了一個安，仍舊把水煙袋遞還。制臺的眼光最尖，早已看見了。接過煙袋去，又自己吃了一口，依舊把煤子插進去。駱青相偷眼看時，那張銀票已是不見了，駱青相心裏明白。制臺放下煙袋，就送客出去。

　　駱青相卻不曾回家，一直到濟大人家，同馮二如此如彼說了一個詳細。馮二也替他歡喜，還贊他機警權變，駱青相歡喜的了不得，兩處一轉，時候已是不早。駱青相肚裏也餓了，祇得回家去吃飯。果然，有錢使得鬼推磨，不到五天，駱青相就委了巴縣，濟大人的川東道也就揭曉。濟大人同駱青相各自歡喜，駱青相又備了一分重禮，去送濟大人，濟大人是照單全收，又薦了兩個門丁。駱青相的房東也薦了兩個人，並且說明，一個要做稿案的，姓施名貴。那一個姓周名升，隨便派件好事罷了。駱青相祇為用的是他的錢，不能不答應，祇得收了下來。又忙著去送馮二的禮，馮二早就叫人對他說不要東西，駱青相既掛了牌，省裏也自然是活動了許多，立刻去寫了五百兩一張票子，去送給馮二。馮二意思裏嫌少，駱青相祇得答應他，到了任再補情，馮二也就沒得說了。

　　過了幾天，是濟大人動身的日子了。那一天接官廳上送他的人真也不少，卻祇有這位駱大老爺不在那裏。看官要曉得，駱青相是最會巴結人的，他這巴縣，又是受過濟大人的成全，豈有不在這裏候送的理？祇因這位駱大老爺性情乖巧，自看過那《升發項知》後，他又化出許多法子，立意與眾不同。大家這裏送濟大人，他卻先到三十里舖去，預備下一座上好的公館，掛燈結彩，在那裏伺候。這邊，濟大人辭別同寅上了轎，轎夫一口氣走了十幾里，濟大人也有點饑渴。早望見一個戴紅纓大帽子的，拿著手本撲面走過來。

　　早有戈什過去問了明白，便來到濟大人轎子前回道：「駱大老爺在前面預備下公館，菜飯各樣現成，伺候大人。」濟大人聽了，心上甚喜，就吩咐轎夫快走。不多一會功夫，早已到了村口。祇聽見放了三聲大炮，駱青相已是在村口打躬迎接。濟大人要下轎，駱青相再三攔阻，這纔一直進了村子。到了公館門口，果然是非常華麗。

　　濟大人下了轎，到得裏面看了一看，極目夸贊。接著就是駱青相手本上來，立刻請見。濟大人說了多少的抱歉的話，駱大老爺說了多少沐恩的話。接著又談別事，說個不了。還是駱青相道：「大人走了一天，也有點乏了，卑職暫且出去招呼他們。」濟大人別的到也不妨，就是煙癮來了。見他要出去，便也不十分款留。當時駱青相辭了出來，便招呼先送上點心等件。到得上燈的時候，裏外都是點起蠟燭，照耀得如同白日。大人前是一桌上等的燕菜酒席，馮二那邊也是一樣。其餘戈什等均是上等魚翅席，轎夫跟人等均是海參席。駱青相就在廚房門口一樣一樣的看過，方纔端上去。濟大人吃過飯，過了癮，天已不早，濟大人也就睡了。

　　次日一早，又是照樣預備。無奈，吸煙的人早上是不能吃東西的，略略的應酬了一點。轎夫等均已齊備，濟大人又對駱青相說了多少客氣的活，方纔上轎。駱青相又先到村口去送，一直等濟大人的行李人等一齊走完，方纔收拾回省。這一番預備，駱青相也很要難為幾個錢。他卻是從這《升發須知》裏推廣出來，自出心裁的辦法呢。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11回 覆雨翻雲心思刻毒　偷天換日手段高強

　　再說駱青相剛剛到家，不多一刻，就有人來拜會。駱青相一看帖子，是黃伯旦，也是楊愕的門生，是自己平時極投合的人，立刻請了進來。駱青相接著笑道：「我還是剛纔回來呢。」黃伯旦道：「到那裏去？」駱青相道：「我在三十里舖送濟大人。」黃伯旦道：「怪不得，我昨天在接官廳沒有看見你，你原來想出尖，到那三十里舖去。有你這一來，把我們都蓋下去了。」駱青相道：「這不相干，各人有各人的交情，也如何便能把你們蓋下去呢？」

　　黃伯旦道：「我今天早上聽見一句閑話，特來請教你。有一位京官李子亭，是同你認識的麼？」駱青相聽了，不由的心上一跳道：「不錯，我們總算同鄉，怎麼樣？」黃伯旦道：「他見了制臺，很說我們官場的閑話。什麼鑽營奔競，什麼忘廉喪恥，並且說老哥有意的拿他開心，糟踏他，叫個當底下人的坐在他上首吃飯，叫他陪著，不把他當個人。難道我們當窮京官的，連個底下人都不如？這到底是怎樣一件事？」

　　駱青相心上老大發慌，呆了一呆，嘆了一口氣道：「這是我心眼太實了。那天，濟大人的家人馮老二，他雖說是當家人的，人家說他兒子已進過學，也就不算低微了，況且如今世界，祇要有錢有勢，什麼叫作官？什麼叫做家人？那日，他在我這裏吃飯，我因為李子亭也是要請的，就把他找了來吃頓便飯，不曉得李子亭這張窮嘴，到了席上，沒有住。後來切樹到根的一問，偏偏這位馮老二也不好，被他問住了，說了實話。他便大發雷霆而去。在我的初意，不過是想省兩個錢，不曉得，倒弄得兩邊不討好，這纔是有冤沒處訴。你聽見制臺怎樣回復他的？」

　　黃伯旦道：「制臺莫名其妙，不過敷衍了他幾句，他還是悻悻而去。我是有聞必告，勸你以後遇事要留點心，不要這等的隨便。至于李子亭這個窮京官，料想也搗不出鬼來。就算他是制臺的前輩，難道制臺就會聽他挑撥麼？」駱青相道：「現在世界，總要隨和點好。我祇當他在外多年，閱歷深了，好意請他吃頓飯，不曉得他仍然還是老脾氣呢。這樣人，我到敢說一句話，是一世不得發跡的。」黃伯旦道：「他來做什麼的？」駱青相道：「聽說是搬他叔子的靈柩的。」黃伯旦道：「他叔子是那個，住在那裏？」駱育招道：「就是李文正的侄兒，住在道門口，朝西大門。」

　　黃伯旦記在肚裏，也不多說，立刻與辭出來，便一直去拜李子亭。李子亭看了片子，說不認得，擋駕。黃伯旦又招呼他家人過去，再四說是有世誼，務必求見。家人祇得又進去說，李子亭道：「外省的官場最會扯弄，拿了雞毛當令箭，不要理他，祇管擋駕罷了，再不然就說病了。」家人又出來說了，黃伯旦沒法，祇得怏怏而回。到得家裏，便吩咐家人道：「若是李老爺來回拜，祇管請就是。」自從這日起，黃伯旦也不出門應酬，也不出來上衙門，坐在家裏老等。

　　到得第四天，李老爺果然來回拜。轎子方纔站下，裏面已是一疊連聲喊「請」。李子亭詫異，便罵家人說話不說明白。家人祇得上去說是謝步，不是拜會。無奈黃家的家人不理，開了中門，早硬把李老爺的轎子牽了進去。李老爺也沒法，祇得下轎，走到客廳上。黃伯旦已是衣冠而出，嘴裏還說是「褻瀆大人」！說著，已是跪了下去磕頭，磕頭起來，趕緊請安。李子亭久當京官，于請安一道頗不在行，總算混過去，不然就要跌倒。行禮已畢，送茶昇炕，說了一兩句套話。

　　黃伯旦怕他要走，連忙搶上道：「聽說大人到了這裏，頗受了駱令的氣。」李子亭笑了一笑，也沒接腔。黃伯旦道：「如今官場，真是一言難盡了。大人在京，久不曉得外邊這種不堪的樣子。就不算多年世交，就是個漠不相知的，既然舍不得請人吃飯就罷了，何必拿人家開這樣的窮心？就是憑自己說，也要留點身分，那就有這種不要臉的。」李子亭先前也不在意，後來見他正言厲色、大義凜然的光景，不免又拿他當個好人，便道：「這真是想不到的事。」黃伯旦道：「大人可曉得，他已經署了巴縣了。可曉得他這巴縣，是怎樣來的呢？」李子亭道：「想是什麼輪委，超委了。」

　　黃伯旦道：「那裏，他並沒有超委，輪委還在卑職之後。」李子亭道：「那光景就是為地擇人了。」黃伯旦道：「為地擇人的話，是外省督撫朦混皇上的話。你想這種樣人，都要在這上千候補人裏去揀。難道上千候補人員，竟沒有一個如他的？」李子亭道：「那是什麼講究？」黃伯旦道：「他這是全仗家兄之力。」李子亭道：「想是你令兄替他說來的？」黃伯旦道：「不是那個家兄，是孔方兄之力。」李子亭道：「何以見得？」黃伯縣道：「他是前月初三，在同發祥開了一張三千銀子期票，後來，也沒看見他使。等到掛牌之後，制臺衙門帳房裏早有人出來劃了進去，這不是個實在憑據麼？」李子亭道：「賣官鬻爵，難道真有這樣事？」黃伯旦道：「一點不假。況且，這是實實在在的憑據。要講公道，這個缺實在是卑職的。不過卑職沒有錢，就祇好兩隻眼睛望青天，讓他去了。他這次下來是越有越有，以後水大舟高，多財善賈，更是無往不利了。」

　　李子亭道：「我同這位制臺是世兄弟。他鄉、會試都出在先父房裏，我所以同他的交情，不比恒泛。上次駱青相的行徑，我已告訴他，他還替他遮瞞，一味支吾，原來有這些講究在內。今天本要去看他，我去問問他，看他羞也不羞？拿什麼臉見我？」黃伯旦道：「千萬不可說卑職說的，倘若大人說了出來，那卑職就要名列彈章了。」李子亭道：「我理會得，不必囑咐。」吃了一杯茶，上轎走了。黃伯旦把他送過之後，心上十分得意，且按下不表。

　　卻說李子亭打黃伯旦家出來，一徑到院上來拜制臺。適值制臺沒有公事，立刻請見。先談了幾句閑話，又說到要不日動身的話，末後說到：「老世兄時運亨通，真真意想不到。」制臺造：「這個缺，也是大家曉得的，此外還有什麼財氣？」李子亭道：「聽說四川候補的，有好幾千人，這幾千人，全都是可以生財的。而且，四川州縣一百四十幾處，這些也都可以做些大錢舖，老世兄還嫌財氣不好麼？」制臺不曉得他是何所用意，忙著要問個詳細。

　　李子亭便把聽見黃伯旦說的話，一五一十的背了一遍，祇不曾說是黃伯旦說的。制臺聽了一席話，道著心病，老大吃驚。雖然是多年老兄弟，他本人呢，也祇平常。至于清議那一層，既做了官，更是置諸腦後。祇怕是回到京裏去逢人輒道，被都老爺聽見，上他一個折子，就頑大了。一想到這裏，轉不得不下氣小心去敷衍李子亭。李子亭又道：「我不曉得是真是假，但是人言鑿鑿，諒非無因﹔也許是他在外邊胡吹。祇要你世兄差人去四下裏一訪，那就見他無私有弊。無論真的假的，總之與你世兄的官聲有礙。」制臺道：「他這個缺，是輪委的。」李子亭道：「輪委是聽說一個姓黃的在前，超委的話，他本來沒有。」

　　制臺聽見他說了這些話，也還不肯認錯，又向他分辯了兩句。李子亭也有了氣，便道：「這有什麼要緊？皇上既放了老世兄做四川總督，這四川自然老世兄的管轄。難道我們過路的人，還敢來干涉者世兄的權利？一者是多年世好，非比恆常，不敢不言﹔二者是巴縣一個缺，聽說還不壞，既要講賣，這三千頭總未免太便宜了些。」制臺聽說得斬釘截鐵，便道：「這話世兄到底那裏聽見的？」李子亭道：「那個不曉得！同慶祥的票子，是駱青相打的，是老世兄衙門收的。這件事在你老世兄，雖說是做得隱瞞，可曉得路上行人口似碑呢！我奉勸老世兄一句話，盡了我的心，至于聽與不聽，也非小弟所能自主。這四川的候補人員，都是老世兄的屬下，還敢說什麼？萬一鬧到京城裏，曉得了兩起，便有三起，那時節可不知道回護著駱青相一個人好呀，還是保全著制臺的祿位好？請老世兄自己斟酌一下子罷。小弟多言，改日再見罷。」說完立起身來。

　　制臺聽見他聲口不似先前柔軟，便先軟了下來，連忙攔道：「世兄不必急急，兄弟還有請教的話。世兄說的話，句句是金玉良言。兄弟敢不恭聽？且請坐坐。」李子亭祇得又坐了下來，把這件事閣在一邊不提。制臺又問了些家常的事，便說道：「四川的候補人多，自己耳目難周，世兄在這邊可有什麼熟人沒有？可曉得有什麼品行最好的沒有？」李子亭道：「兄弟在這邊，不過幾個泛泛的，並沒有至好的人。至于品行好的，更不曉得。有一個黃伯旦，聽他說話似乎也還正派，可也不曉得裏面如何？」制臺記在心裏，這回談了多時，天已不早，李子亭興辭而出。

　　制臺進客回來，打算不出主意來。巴縣是久已掛牌的了，要叫他不去，這筆銀子就得還他。還他到也有限，但是如何還他法呢？要說是叫他去罷，這李子亭同駱青相是做定了對頭，萬一他回到京城裏放點火，弄出事來，那可真似他說的話，還是保全四川總督的祿位好，還是這三千銀子好？一時委決不下。後來，想了一個主意出來，就作準把巴縣這個缺改委黃伯旦，駱青相暫留他在省裏。又叫人去對他說，是李子亭同他過不去，祇等李子亭動身後，另外還他一個好去處。

　　駱青相也不敢說別的，祇得答應了，在省城靜候著，卻是一腔懊惱。到得第二日，黃伯旦的牌掛了出來。這李子亭同黃伯旦並沒交情，祇不過一句口頭話，制臺卻要應酬李子亭的面子，又算是照例輪委。這便是黃伯旦移天換日的手段，又較駱青相高了幾倍了。

　　駱青相托人四下裏一打聽，纔曉得是李子亭保舉的，便恨的他咬牙切齒，滿肚皮打算拿他點露馬腳的地方，難為他一回。無奈黃伯旦更鬼，掛牌之後如無其事，也並未來見李子亭，不過照例去上衙門拜客。

　　卻說黃伯旦的太太伊氏，在省城卻也苦了多年，聽見老爺掛了牌，卻也歡喜。等到黃伯旦忙過了，便來同他閑談，說是：「再想不到，就會委了缺。」又道：「這個缺早已委了人，如何又會改委呢？這真是好運氣了。」黃伯旦笑道：「你們到底是女人家，一點見識沒有，這事是全虧本事，那裏有什麼運氣不運氣？說句老實話，像我這樣手段，不是發虛的話，四川省裏可實在沒有第二個。我是昨天上院，把制臺大人教訓了一頓，他見我說的有理，也沒得話說了，他先就軟了下來，又朝我賠了許多的話。這個真是從前人說的一句話，無論什麼人，抬不過個理去。」

　　太太道：「我不信這樣人山人海的去處，連你這樣纔具都沒一個？」黃伯旦道：「真的，你看那些戴頂子拖翎子，也是一樣的官，要講起辦事，那可差得遠了。我不是說現成話，前任制臺要是聽我的話，還不至開缺哩。」太太道：「才具不才具也不管他，聽說這個缺還好，我也苦夠了，你到了任，每日要給我一百吊錢。」黃伯旦笑道：「那裏有許多錢，一天給你一吊錢罷。」太太道：「那不成。」黃伯旦道：「你先別同我爭錢，你趕緊收拾東西，好去到任。」太太道：「有什麼收拾，四隻皮箱，三個是空的。此外的破瓶破罐子，還有幾個大錢。」黃伯旦道：「我是要先去借一筆錢，把些當都贖了來。你祇把箱子收拾乾淨，預備著放衣裳罷。」

　　正說著，忽然家人來說，駱大老爺來拜。黃伯旦想不見他，繼而一想不好，就見見他又何妨？就招呼請進來。駱青相先道過喜，便道：「兄弟空歡喜了一場，乃是為老哥做先聲。」黃伯旦道：「這件事是覺著有點奇怪，牌示說是老哥這面另有要緊差委，或者更有好事也未可知。」駱青相道：「什麼好事不好事，不過一句空話罷哩。」黃伯旦道：「萬萬不能，必有借重，盡管放心。」駱青相道：「就算是有好事，兄弟這樣的才幹，還會辦什麼事？不過瞎忙罷了。祇怪兄弟眼睛不亮，拿著人家同親兄弟一樣，人家就拿著我當頑要。你道我如何咽得下去這口氣？」

　　黃伯旦曉得他要說到本題上來，祇得推開道：「兄弟不日就要動身，不曉得老哥還有什麼吩咐？」駱青相道：「豈敢，豈敢！兄弟與這巴縣是水米無交，就算是有事，也祇好自己去做的了。到是楊老師，聽說今年要做五十歲生日，不知道可有公分？」黃伯旦道：「不曉得。其實，我此次得缺，與楊老師無干。」駱青相道：「老哥是青出于藍而勝于藍了。」黃伯旦道：「言重，言重。我也想送他點銀子，但他也是現任，也不在乎此，隨後再說可也。我還要同老哥說一句話，兄弟一兩天就要動身，老哥若是有了好信息，務必給一個信，俾得早日歡喜。」駱青相道：「是了，是了。」遂即辭別。

　　回到家裏，通盤仔細一想，再把他聽見別人打聽來的話，參觀互證，覺得其中總還有點道理。李子亭同他水米無交，怎樣就會保舉他呢？忽然想起，制臺的巡捕段承恩是自己相好，便去切實托他探聽。段承恩同黃伯旦也是相好，祇因為黃伯旦近日趾高氣揚，心裏有點憤憤，遂答應了駱青相的話。駱青相又寫兩封信，一封是給楊愕，一封是給馮老太爺。

　　不多兩日，楊愕的回信來，說是這其中一定有人播弄，務要探聽明白，群起攻之，方是正辦。萬萬不可忍氣受虧，以致以後越發不妥當了等話。駱青相正在猜度，段承思也來了，便把黃伯旦如何拜李子亭，李子亭不見面。以後李子亭回拜，他便請進去談了多時，又怎樣的自己冒充正派人，李子亭見制臺如何說法，又說李子亭是從黃伯旦掛牌之後，有一張名片到院上，說是道謝的話，源源本本打聽個徹底明白，一齊告訴了駱青相。

　　駱青相真氣得三尸暴跳，七竅生煙。老大氣喘了一回，方纔同段承恩商議，要報這個仇的話。又招呼擺出幾件酒菜來，留殷承恩吃飯，商議了許多法子，段承恩道：「這件事，祇可還是去請教楊老師，他必有無上妙策。」駱青相聽見這句話，亦就恍然大悟。當日酒散，駱青相便請了幾天假，一直去找楊愕，把前後的事訴了一遍。楊愕也是生氣，拿手指頭持著胡子，細細的出神一回，方纔說道：「我就做件刻薄事罷，你不要問，等我來替你報這個仇。總而言之，他也不要想在巴縣拾一個錢。」駱青相聽了，心中大喜，也就不便再問下去。住了幾天，一直回省，按下不提。

　　卻說黃伯旦是湖北人，家眷住在安陸府城外，離城也有三四里路。他年紀本輕，父母雙全，因為兒子不很孝順，便住在家裏，一直未曾出來。此次，聽他署了缺，雖然歡喜，也祇是平平而已。他的家裏的事，楊愕是一概曉得的。黃伯旦還有一位兄弟，名叫季拔，同伯旦也不合式，祇住在家裏侍奉父母。黃伯旦到了任，行查收告，正在十分鬧熱的時候，忽然，接到安陸府打來的一個電報。拆開一看，是「父于十一日病故，拔泣叩」幾個字。

　　伯旦心裏大吃一驚，急的直跳起了。忽然心裏一動，又復坐下，仔細盤算了一回。暗道：「人家三千頭弄來的，我不費一個錢，祇憑著自己的聰明才力弄到手。如今是一碗飯已要拿起筷子來吃了，就這樣憑空端了去，天下似乎沒有這樣的笨人。但是電報的事，局裏一定有底子的，他若是在外頭說開了，傳到上司耳朵裏，豈不是個匿喪不報呢？我總不懂我們中國人從前定的禮，真正不好，像這樣牽制的事實在多。」又想：「我這位老太爺，他真不曉得怎樣不見機，早不死，晚不死，單等我得法纔死，可真是受他的害不淺。我記得從前浙江有一位候補知府某人，他見他兒子飛黃騰達的起來，就想到自己百年之後，兒子要丁憂的，必定要耽誤了兒子的正經事業，屢屢的放在嘴上，說個不了，又想不出法子來，後來到底改為承繼出去。雖說是本生也要丁憂，到底祇要一年了。這纔是能體貼兒子的好老子。想我這老子，真不湊巧，這便怎麼辦呢？我在省裏置辦東西，應酬朋友，也費了好些。要就這樣下來，豈不倒弄成一身虧空？」

　　自己在房裏咕聊了一回，把桌子拍了一下道：「沒法子，祇好這樣辦罷！」便招呼跟班的，請了舅老爺來，同他說了詳細。又叫他去對電報局裏說，不要聲張，情願送他五十塊錢。如果已經說了出去，就叫他再補一張報來，說是第二電，又還陽了。又叮囑了多少話，舅老爺便去辦理。黃伯旦把一團高興的心送到東洋外國去了，還是提心吊膽坐在簽押房裏老等。

　　等了老大一回，舅老爺回來搖著頭道：「不成功。」黃伯旦道：「怎樣不成功？」舅老爺道：「電報局是大張獅口，先說了多少官話，是萬萬不能通融。後來纔說到正文，據他的意思，說這巴縣的好處，全在下半年，他祇得五十塊錢，未免太不值得了。況且，這是安陸的電報發過來的，將來結起總帳來，他們便是作弊。關乎他終身的飯碗，萬萬不能通融。況且昨天的電報，外間已都是曉得了，做鬼不得。後來，說到舌敝唇焦，纔有點活動。他開口是一千銀子，還要現交。我替他搓磨到多時，纔說妥了六百兩銀子。如果這邊答應，先送銀子過去。他這個假電報，明天送來。」

　　黃伯旦聽見說局裏肯這樣辦，六百兩銀子到也不甚在意，便笑著道：「我還道怎樣的不成功，原來是銀子的事，我作準答應了六百就是了。不過要替我做得乾淨些，你快再走一趟罷。」舅老爺答應著便又去搗鬼。

　　黃伯旦心裏略略放寬，就打算今天先把丁憂的話宣揚開去，明天再把還陽的話也宣揚出去，好等大眾周知。便招呼外邊，把堂紅等一齊都撤了。衙門裏上下大小，以及衙役書差，都曉得老爺是已經丁了憂，這是第一天的話。次日一早，同城文武都來問候，黃伯旦一面叫官親陪著，一面叫舅太爺去催電報局的假電報。等了多時，總不見到，同城文武都與辭而去。黃伯旦心裏十分著急，又叫帳房去看舅老爺到那裏去了？自己祇推說是孝衣未齊，等齊了就成服的話。就從早上等起，一直等到上火。舅老爺卻是回來了，滿頭是汗，那付張口結舌的神氣，真是畫也畫不出來。

　　黃伯旦急問道：「電報呢？」舅老爺道：「可惡已極！可惡已極！昨天同他講得明明白白，今天一早便送了銀子去，也交給他了。那曉得忽然變卦，一定不肯，說是關係他的身家性命。好說歹說，祇是不答應。到後來更混帳了，他把這六百銀子也不交出來，還說多少不講理的話。」黃伯旦發恨道：「他說什麼？」舅老爺道：「他說你們東家既是父親病故，理應丁憂。照你這樣辦法，是個賄買通同，匿喪不報，鬧上去，不但你家吃不住，我們還是與受同科呢。至于那六百兩銀子，我是並不稀罕，不過借此小懲大戒，也叫你東家曉得點輕重。你們要告，盡管去上告。我急得同他鬧了起來，他說既是如此，我們局裏是不敢辦。你若再鬧，我就打個電報，到總局裏去請示，如果總局準辦就辦，不準辦就不辦。或就近請總局商明制臺亦可。我聽了他這話，明是挾制。我又怕替老姊夫鬧出花頭，祇得回來，可還有別的法子想。」又用手把頭上的小帽子捏在手裏，扇了兩扇，便道：「我還沒吃飯呢。」又跑到門口喊道：「王升，你看看廚房可還有吃的麼？」王升答應去了。

　　黃伯旦祇氣得一個發昏章第十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又在房裏踱來踱去，踱個不了，舅老爺便自去吃飯。黃伯旦晚飯亦沒吃，一夜走到天明，也再想不出好主意來。後來，打算遲個一二十天再報。因為這個時候正是開徵，一天一天的日異而月不同。所以打算這樣一捱，也總可以有半個多月耽誤哩。那曉得，這位典史老爺鄭壽，也是一位角色。他聽見堂翁丁了憂，便想了代理的念頭，也不管堂翁報沒有報，早已自己進府去了。

　　黃伯旦聽見典史早已進府去，曉得這事是瞞不住，沒奈何，祇得照例出報，報了上去。府裏果然委典史暫行代理，典史已是由府回來，便即刻專人過來說明，明天一早接印。黃伯旦到此地步，任你再奷刁點，也沒法子。這兩天，黃伯旦已是茶飯不曾沾唇，應不是傷痛他老子，就是為著這顆印要交出去，把他放在面前對著他，朝他淌眼淚。無奈，鄭壽是時一刻不能耽誤，祇得狠一狠心，含著一包眼淚交了出去，又退到房裏去哭了一場。他衙門裏人，還當是哭他老子呢！

　　正在這交印出去的時辰，伯旦的兄弟季拔卻來了。原來，季拔聽見伯旦署了任，便把家裏的事料理一下子，告明了父母，一徑到巴縣來做二老爺。剛到門口下轎，早看見裏面抬了一個亭子出來，外面鼓樂吹打著去了。二老爺也不在意，等他過了，纔進來下轎，衙門裏已是走得沒有什麼人了。把二門的上來問清楚了，纔趕進去找人去稟知黃伯旦。

　　黃伯旦聽了詫異，連忙出來一看，一些不錯。連忙說道：「你如何來了？」二老爺道：「我聽見你到了任，所以來看你，我要想找點事做做。」黃伯旦道：「前半個月來的電報，可是你發的？」二老爺道：「我不曾發什麼電報。」黃伯旦道：「什麼話，老太爺怎樣？」二老爺道：「老太爺身子很好，極其康健。」黃伯旦道：「這更奇了。」連忙到房裏，取了電報來給二老爺看。二老爺是目瞪口呆，半晌方說道：「那裏有這件事？」黃伯旦道：「不好，這一定被那個人做了手腳去了。」連忙喊家人拿帖子到典史老爺那裏，叫他不要接印。自己卻同二老爺匆匆說了幾句，也不及問長問短，又打發舅老爺去問電報局是受了什麼人的指使，弄個假電報來瞎鬧。

　　不多一會都回來了，典史老爺已是接過了印，並且還有幾句說話道：「暫時代理，是奉了本府的札子，並不是自己來搶去的。現在要說是送回來，祇要有本府的札子也可以，不能憑這邊一句話作準。」黃伯旦氣得說不出話來。這個檔兒，舅老爺也回來了，說「那個電報是由安陸府發的，真的假的須向安陸府去查考，他們祇曉得發到了便抄送，別的一概不知」。黃伯旦恨的咬牙切齒，一面打發二老爺即日動身回去查考，一面做了一個通稟，請上頭徹底根究。又因為電報局前日的挾嫌，便無中生有的夾雜了許多話，自己就在衙門裏住著候批。

　　到得第二天，覺得不耐煩，便發個電報到安陸府裏去問。那邊回話，說「發電報是向來沒有保人，祇要交了錢，他怎樣寫來便怎樣替他發，這個是不能認咎」的話。巴縣這個電報局得了這個信，又怕把他沒入的六百兩銀子叨登出來，也想先發制人。便上了一個稟帖，說黃伯旦怎樣的行賄，怎樣的買囑，最後並且連這位二老爺也說是假的。兩個稟帖一同上去，制臺便批了「自行查明稟復」幾句話。黃伯旦到反弄成一個不能進、不能退。後來，終究為著個六百銀子的一筆款，被電局拿住，也就不敢十分搜剔，就糊裏糊涂告了一個掃墓假回去。

　　臨走的時候，還被這位代缺的典史挖苦幾句，更弄的不得主意。祇為這代缺的，向來是不接交代，不能不等省裏委的人到了，算清交代纔能脫身。卻好這時候，是忙收漕的時候，這位新任老爺，自然是掃除一切，兼程前進。原來這位新任老爺姓凌，官印是乃本二字，陝西郵州人，是個秀才出身，為人不時不古。因為黃伯旦到任沒得幾日，就出這個岔兒，所以于交代各項並不十分苛求。

　　黃伯旦費了多大心機，纔把駱青相煮成功的飯奪了過來，正想安然享用，又被人家奪去。如今是無緣無故的便宜了一個典史、一個新任。可見天下事，任你萬般好巧，亦不免有失。到是這位凌太爺，真是夢想不到的。

　　如今單說這凌乃本，接印不到一個月，早接到學臺的文書，催他開考。這時已經改了策論，凌大爺是秀才出身，于小考的事還算在行。就擇日取齊，點名進場，一復、二復、三復，不到半個月，終了場。取的一名案首姓岑，單名裕，字號其身。等到發過長案，岑其身便來拜見，卻也生的一表人才。凌太爺心裏甚是歡喜，又勉勵了幾句話，方纔退出。等到學臺考的時候，卻高高進了第三名，少不得拜老師、講贄見，忙忙碌碌了幾天。

　　岑其身住在城外一個古樹鎮上，原本家道也還可以過得。祇因為他自己利心太重，想要發財，便搭了一個朋友叫林理生，開了一爿估衣店。不到一年，折了本，林理生又跑了。岑其身沒得法，好容易央親告友，並自己的餘積，纔把這件事了下來。經了這回挫折，倒弄得手頭拮據起來了。他本弟兄兩個，哥哥久已亡故，剩下一嫂一侄。先前已是分過家的，所以倒店的事與嫂子無干。他嫂子姓牛，是個有名的潑婦，動不動就出去罵街。因此，鄰裏替他起了一個外號，叫做「母大蟲」，岑秀才也非常怕他。

　　岑秀才還有一個妹子，嫁給本地一個土財主，姓蕭，時常也回家走走。因為岑秀才光景不好，也就看不起他，卻同牛氏最好。岑秀才娶妻萬氏，生下子女各一，子名阿寶，女命阿惜。這兩個孩子頗有點古怪脾氣，岑秀才雖是家計艱難，要穿好的，吃好的。岑秀才反正不管，萬氏看不過去，也就打上一頓。無奈過去了，還是如此。這年進了學，人家送了賀分，也有幾百吊錢的光景，岑秀才不敢用，就結存在一個南貨店裏，以備收兩個利錢，應酬家用，到也安穩。

　　轉眼又是一個年頭，這年正是鄉試年分。岑秀才邀了幾個知己去鄉試，便去托他嫂子照應照應萬氏並兩個小孩子。剛剛這位蕭氏姑娘在家，聽見了在旁冷笑道：「大嫂子是孤兒寡婦，凡事都要二哥哥照應他點纔是，如今倒是二哥哥托大嫂子照應二嫂子了。」岑秀才摸得他們的門道，也不敢再說，就便岔了一句話，走了出來，找了同伴一徑進省去了。

　　這年天氣也不熱，一到七月半後，總說是不會再熱的了。那曉得一個多月不下雨，竟是流火爍金的熱起來。岑家的房子雖有幾間，大的被牛氏住了去。萬氏住的已是側房，況且院子又小，萬氏沒得法子，就領了兩個孩子在院子裏過夜。這院子被這一天陽光灑過，到晚上還是餘威猶熾，到得五更天，恰又涼了，這一個多月，萬氏的熱毒寒渴是受足了。到得八月初一這天，就發一個頭暈，栽了過去。兩個小孩子也不曉得什麼，還當是他睡覺。

　　幸而萬氏的娘家，打發一個人來看他，走到面前看了一看，面色不對，頭上的汗珠如黃豆大﹔又摸了他的手，卻是冰冷的。來人說是「不好，一準是起了急痧」，便趕著扶他起來叫喚，又拿了一個銅錢替他刮瘀。牛氏已是聽見，過來看了看，一言不發，徑自去了。這邊醫治了一會，纔得還醒過來。來人又替他張羅張羅，方纔回去。萬氏到得晚上，卻是渾身發燒，口裏亂說胡話，牛氏也祇當不知。兩個孩子是不曉得什麼，這天的晚飯亦沒到嘴，哭了三、四場。幸而萬氏娘家又派了一個人過來照應，纔算敷衍過去。

　　捱到次日一早，由萬氏娘家作主，請了一位醫生來診脈。診了多時，說是脈息已是沒了，趕緊備辦後事。也不曾開方子，就去了。接著萬家的人也來了，看了看萬氏的情形，萬氏已是口不能言。以手指著自己的口，又指著兩個孩子，淚流滿面。不多一會，眼光一散，已是斷了氣。萬家的人同著兩個孩子哭了一回，牛氏也就過來，指天劃地的號哭了幾聲，便叫去接姑奶奶回來。一會，蕭家的姑奶奶也回來了，便大家商議著辦後事。又去把萬氏房裏的衣箱一齊發了出來，一隻一隻的開看，所有稍為值錢的東西，一轉眼就不見了。萬家看不過去，卻也不便說。祇好安慰兩個孩子，由著他們姑嫂兩個去擺布。

　　他們翻到一隻箱子裏，把岑其身的存摺翻到了，便交給牛氏，說是替萬氏辦後事。當晚忙著入殮，停放在家，又去傳了和尚來念經，萬家的人已是回去。就打第二天起，每日是八個和尚拜忏，拜的朝西大悲忏。又買了些鮮魚、肥肉，說是二奶奶一世沒享過福，他死後總要替他多用兩個，方纔對得住他。做的菜，有時也端在靈前去擺一擺，有時也不擺。姑嫂兩個躲在房裏，還有牛氏的兒子三個人，一桌吃了。吃不了的殘羹冷炙，就分點給萬氏的兩個孩子吃。有一頓沒一頓，身上的衣服已是出了虱子，頭髮已是打成疙瘩，也沒人來問信。

　　轉眼已過了二七，姑奶奶忽然想要寫信去通知二哥哥。牛氏道：「我們女人家寫什麼信，難道萬家不會寫信麼？」姑奶奶聽了也覺得有理，從此更是格外的奢華。先前還是逢七焰口，現在竟是每天晚上都放焰口，又熱鬧又有趣，反正盡著岑其身的五百多吊錢用。大家又舒服，又不心疼，又樂得應酬和尚，實是一舉兩得，止不過難為了岑其身一個人而已。

　　卻說岑其身到了省裏，寓在同學的一個公處，叫做蓮花潭，同居約有七八個人。錄遺過了就去投卷，到得初八進場。到了號裏收拾妥當，先到各處去望了一下，等著將近封號，這纔回號裏去。等到查過了號，弄點東西吃了，就睡覺養神。半夜裏題紙下來，岑其身看了一看，卻是從前擬題做過的，心中甚喜。略略的潤色了好多，便謄清在卷子上。號裏的日子最短，轉眼已是天黑了，點了蠟燭，伏在號板上眷寫。

　　忽聽見號子東頭哭聲振耳，岑其身急急問號軍道：「什麼事？」號軍道：「鬧鬼。」岑其身道：「我時常聽說號子裏鬧鬼，我第一場就遇到這事，我不可不去看看。」就趕緊出了號，往東一直跑去。約摸有四十多號，正是那個哭的地方，門口卻是冷清清，沒有一人。岑其身大著膽，便在簾子縫裏偷眼去看，原來，這個人是個花白胡須的老者。卷子已經譽好，放在號板上，點了三枝香，對著他灑淚呢。岑其身不懂得什麼緣故，便揭開簾子問道：「老先生為什麼事如此傷懷？」那老者見有人來問他說話，便也不哭了，把卷子輕輕的放在卷袋裏，方纔答應他道：「我有我的心事，承你來看我，感激得很。」接著兩邊敘了名姓，坐了一回。

　　岑秀才看並沒有一點鬼氣，便一定要請教老者到底為什麼事傷心？老者道：「說起來可痛、可慘、可恨、可悔。你如是已完了卷，不妨就同你談談。若是還早，不必耽誤你的工夫。」岑其身道：「我卷已謄清十分之八，難得我們有緣，到要請教。」老者又嘆了一口氣道：「你要聽，我就說給你聽。我本是省裏人，從小的時候最為父母鐘愛，六歲就送我到書房裏去，念《千字文》、《百家姓》這些東西。到得七歲，先生就叫我對對子，我對不出，先生就替我對。對我父母說，是我對的，父母也是歡喜。我是一無所知，樂得頑耍。又過了年把，叫我念《唐詩三百首》，念了幾個月，叫我做，我做不出，也是先生替我做。對我父母說，也說是我做的，我父母極其歡喜。到得十二歲那一年，已經念過了好幾部經書，先生又給我一樣《啟悟要津》念，念了幾個月，又叫我做破承題。我祇當是我做不出，還是先生做呢。那曉得這位先生不能，一定要我自己做，做的不好，一回罵，二回打，三回罰跪。我也不曉得怎樣算好，怎樣算壞，也就是糊裏糊涂的瞎做。又過了一年，先生纔講書。我以為講書是最好了，那曉得，先生是照著小注念一遍，就算是講過了。我小時性最頑皮，又歡喜些靈巧的頑意，我見書架子上有一部《博物新編》，我看了有趣。先生不許我看，我祇是偷看，又被先生打了一頓，說是邪書。又最喜歡打算盤，加、減、乘、除已是一學就會，還有什麼異乘同除、異除同乘等法子，我正要去看，又被先生打了一頓，說是耽誤功夫。鎮日裏祇許念八股、念試帖，此外一概不許去看。那知八股這一道，我是最不喜歡。無奈，祇得耐心去學。到了十七八歲上，又叫我去小考。一次不取，又要一次，空下來祇許做八股。後來好容易進了一個學，以為可以偷空做別的事了，那知道仍舊是祇許作八股。我父在日，又時常教訓我，說是‘要顯親揚名，祇有在八股裏搜尋，此外毫無道理。’那曉得一場不中。又下一場，鬧到如今，八股已是廢了。雖說策論同八股差得不多，但敷衍下去終不好看。要看書也看不進，要學別的也學不成，偌大的年紀，還在這裏觀光，由後思前，不覺悲拗。我這點香供他，並不是供他做的好，是說我幾十年的辛苦都在上頭，所以弔他，就是弔我自己。我年紀已大，滿身是病，得知這次出去，還能再來不再來？怎教我不傷心呢？」一面說，一面淚珠兒又滾了下來。

　　岑其身聽了，也覺慘然，勉強的勸了幾句，回到自己號裏，趕緊把卷子謄好了。次日一早去交，隨即出場。接連二場，三場都已完畢，岑其身甚是得意。回到下處，趕緊吃點東西，足足的睡了幾個時辰，方纔起來。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12回 文章僧命誤煞功名　機械存心變生骨肉

　　話說岑其身出場之後，這一覺睡得十分酣足，及至醒來，卻好同伴的都回來了，都是興高采烈，就各處去遊玩了一回。回來大家講定，在省城等榜。岑其身怕的川資不敷，不敢答應，就有兩個答應不取他的房飯，一定要陪在省裏，貪圖熱鬧。其身也祇得隨遇而安，從此東遊西蕩。空下來，便把場作互相傳觀，這個贊那個是「金聲擲地」，那個贊這個是「珠光燭天」，如是者又過好幾天，卻到了九月初十放榜的日期。

　　這寫榜的規矩，是關了門在裏面寫的。主考監臨坐在上面居中，房官分左右兩邊而坐。每拆一卷，先用一個黃條子寫了姓名、籍貫、名次，送給監臨主考看過，再送到各房官看過，方纔交到填榜的去處照寫好了，便把這個條子往桌子底下一丟。桌子底下伏的人早已檢在手裏，走到龍門口，打了暗號，由門縫裏送了出去。那些同伙在外的接到了，便紛紛去投送報喜。所以放榜頭一天，裏面寫一名，外面就報一名，等不到榜出來，外邊已是傳揚都遍了。

　　岑其身寓裏各同學朋友，打這一天便不許家人們出去，因為要想在家裏靜等。大家商議好了，就買了些酒菜，慢慢地在家飲酒等榜。雖然心上都是熱剌剌地，確都裝出鎮靜的樣子。一直等到日落西山，還是杳無信息，就有幾位不自在了。不是說頭痛，便是說肚脹，托故去歪在床上嘆氣。在坐的人，就也漸漸的後勁不如前勁了。

　　約摸也有上燈的時候，忽然門外喊了進來道：「伍老爺中了。」這時候伍老爺還在桌子上，正夾了一塊鴨子要吃，聽見說他中了，不禁心花怒放，卻故意做出平常的神氣，慢慢的道：「也好，也好。」就有人向他恭喜，他卻忘其所以，也不回禮，便把筷子上的鴨子往人家嘴裏直送，或是往人家耳朵裏直塞。大家看見他歡喜的沒有主意，便也不來招攬他。

　　不多一刻，又報說是「陸老爺中了。」陸老爺早已推說肚子痛躲在一旁，後來又被伍老爺一報，更是沒了主意，已先在旁邊恭桶上出恭，卻並出不下來。坐的時候一大，卻正有一個屎橛子拖了出來，一聽見說是他中了，一跳就起，褲子也沒提，拖在地下。因為陸老爺走得猛了，早已絆了一個跟頭跌倒在地，那背後屎橛子還在那裏翹然而立。大家不由得哄然大笑，也循例的道了喜。陸老爺定了定心，纔重復去整治好了過來，對大家說話。大家還是說笑他，他也有意無意的道：「不是這個講究，我因為乾結了，想要快點好，早灌進點風去活動活動就好了。」岑其身道：「我明白了，這風一定是肚風。這個風頗不容易有，祇曉得到底進去沒有？」

　　大家又笑，又回頭來找伍老爺，問他夾著鴨子為什麼往人家耳朵裏亂送？伍老爺道：「不是，不是，我是要騰出嘴來說話。不送掉這塊鴨子，豈不要堵了嘴呢。」話言未了，又報「戚老爺中了。」這戚老爺果然來的鎮定，臉上也沒有一點別致神氣。大家正在那裏佩服戚老爺還是那付神情，岑其身道：「不要慌，還早哩，現在纔報到五十三名，還有一大半呢。我們今天一夜不睡，還要等五經魁呢。」

　　說話之間，已不知戚老爺到那裏去了。岑其身便去找他，找到大門口，並未看見，祇得回來。園子裏有一棵大槐樹，仿佛有個三尺高的東西在那裏，趕緊過去一看，原來就是戚老爺。一個人藏在樹背後發笑，笑得眼淚鼻涕都出來，彎著腰，想是揉肚子呢。岑其身不覺大笑，屋裏的人早已跟了出來。戚老爺卻是一笑不可收拾，趕緊想板過臉來，無奈五官都不聽差遣。祇覺得一種快樂的滋味，從心上直涌到臉上，喉嚨裏便不知不覺的笑了出來。看見大眾來看，他很有點不好意思，好容易收束住了，抖抖衣裳，仍回到大家房裏入座。

　　就從這位戚老爺報過之後，早是音信俱無。一直等到天亮，榜也發了，大家也毫無想頭。中的自然是手舞足蹈，不中的自然是咨嗟嘆息，這也不在話下。過得一日，中的還要拜老師，赴鹿鳴宴，很有幾天忙。不中的便收拾行李，急急動身。岑其身尤其是歸心如箭，無精打采的上了路，不多見日已到了家，大家各自往各家去。

　　岑其身一直到得自己門口，忽然看見一班和尚，穿了袈裟在那裏合十膜拜，心裏大驚，走進大門，早已看見兒子阿寶穿麻戴孝，不覺心裏一跳，覺得一股淒慘從腳跟底下直透到眼睛裏來，眼淚已是不由自主滾了下來。阿寶早已看見，喊道：「爹回來了。」岑其身急到自己房門口，祇見靈幡高掛，祇「哎唷」了一聲，也不間因由，便搶到靈幃裏撫棺一慟。

　　正在那個檔裏，大奶奶已曉得了，便同了蕭姑奶奶走過來，假意勸了一回。岑其身先謝過嫂子的照撫兒女，方纔問起病由。蕭姑奶奶道：「說也可憐，二嫂子犯了烏痧脹死的。那時大嫂子急得沒法子，各處求神許願，請醫生、拜菩薩，祇沒有用。最可憐是兩個侄男女，祇閃得一無依靠，實在傷心。」岑其身看見兒子阿寶，一看雖然是穿了一身重孝，鞋子已是沒有底了，身上披了白衣裳，裏面的衣裳也不曉得有沒有？岑其身又忙問道：「還有一個呢？」蕭姑奶奶道：「因為他住不慣，所以送到他外婆家去，聽說養得到很好。」

　　岑其身又問：「這一切費用都向那個借貸的？」蕭姑奶奶道：「那個肯借貸？亦就是你二哥的存款，我們替你省儉著用。不過我們商議，二嫂子在日也沒有享過一天福，現在又是這樣死了，這是他生平末了一件事，就算是他面上多化幾個，也是應分。況且二哥以後飛黃騰達，也不干二嫂子的事，所以我們斟酌著，替二嫂子多念幾天經，多放幾天焰口。一者看看人的心，二者叫二嫂子的娘家也覺得好看，三則也還是稱家有無的辦法。總共如何用法，統共開了一筆清折，等二哥哥安歇一半天，我們就交過來罷。」

　　牛氏早又接口道：「自那日出事之後，我是沒有主意。妹妹回來纔說，二嫂子為人是極好，如今短命死了。他到了我們家裏，也沒過一天快活日子，如今就是這一回了，總要給他風光點好。這纔去招呼來這些和尚，替我擺個四十九天的道場。今天剛剛是第四十八天了，明天就圓滿。恰好二弟回來了。」岑其身大驚道：「這四十九天道場要多少錢呢？」牛氏道：「我也不曉得，總之筆筆有帳，都是姑奶奶開的，二弟祇要看帳就明白了。我的意思，反正是死人面上，難道還想在這裏頭賺錢麼？」

　　岑其身道：「不是這話，我是沒有錢用，喪事雖要辦，也還要稱家有無。若單圖死的好看，活的又怎樣過呢？」牛氏道：「男子漢大丈夫，再別說這錢的事。況且，像二弟這個人在外頭去混，還怕弄不到錢？就是拉點虧空，又算什麼。祇是二弟將來無論發了多少財，也祇好同新弟婦去快活，再不能夠顧到他哩。就算是二弟情分厚，也不過拜上幾天忏，燒化錢紙，那樣九牛一毛的辦法，二奶奶還要生氣哩。我想，二弟今年雖是沒中舉，這是早晚總要中的。中了舉，中了進士，會上去點了翰林，自然就不愁沒錢用了，這幾個錢又怎樣呢？」岑其身道：「看我這樣，怕沒這福分。」牛氏道：「別這樣說，一路辛苦了，且歇息一回，我們再過來談罷。」

　　這事兩個人一吹一打，走過自己房裏，便去把帳結了。一並結餘三十二吊一百四十三文，便連錢連帳通通送了過來。岑其身大略看了看，大半都是五虛六耗，但是關得著嫂子妹子，也不便多說。這時候人財兩空，坐在帳子裏，盤算了一夜，不曾合眼。

　　第二日一早起來，料理房裏東西，還有一個衣箱，打開來都是些小衣裳。首飾本來沒有，銀器也還有兩件，這時是一樣沒有。又嘆了一回氣，便一直走出大門，往萬家來看了小孩子，又問了一問大概情形。岑其身是心神擾亂，坐立不安，同了孩子一徑回到家裏，又拍著棺材哭了一回。忽然心上轉了一念道：還是出了殯罷，省得他們再起新鮮花頭。就來同牛氏並蕭姑奶奶商議，兩個人執定主意，說是要過了百日。岑其身拗不過他，也祇得答應了。是四十九日道場已滿，暫且把念經的事停了。

　　岑其身算了一算，連出殯用度，這結餘的錢已是不夠，祇得向同學朋友去借貸。也有答應的，也有不答應的，湊來也是不多幾個，正沒擺布處。恰好他的舅子萬士民來了，岑其身還祇當往日親情，同他熱落的很。那知道，萬土民卻另有一個主意，板著臉道：「舍妹已斷了七，也該出殯了。在家雖好，但一則火燭當心，二則死者亦以早些入士為安。所以特地過來請教妹丈，還是打算怎樣？」岑其身道：「我也本來打算早辦，祇是大嫂同舍妹要在家多停幾日。又兼我是一錢不名，還要張羅幾文纔能辦事，因此耽擱下來。」

　　萬士民道：「若是妹夫舍不得出錢，我家也還發送得起。不過既許了岑府上，又生過子女，活著是岑家的人，死了是岑家的鬼。要是岑家的事要我萬家辦，也沒什麼不可以，但未免外現似乎有點不雅相。應該怎樣，或是妹丈銀錢為重，亦祇管吩咐下來。我家雖儉，也還可以勉力應酬。」岑其身道：「那裏話來！無論如何為難，也要想法，豈要貴府化錢的？由我趕緊辦就是了。」萬士民道：「可還有一句話，我妹子到了你家，苦也苦夠了，這是未了一件事，總想老妹丈風光點些，就譬如行好事罷。至于你那兩個孩子，總怪我們妹子，不該留這個遺孽。若是妹丈厭煩他，盡管送到我家去，這到不必客氣。」岑其身被他氣得手足發冷，但不便與他頂撞，祇得極力的敷衍。他坐了一回，方纔回去。

　　岑其身一人在家裏納悶，忽然大奶奶又送過一張帳來，是棺木裝殮等用，共一百四十吊錢。岑其身格外發急，祇得過去問牛氏道：「弟婦的首飾同衣裳還有幾件，不知現在藏在那裏？」牛氏道：「衣裳首飾均已入殮了。我是替二弟打算盤，所以沒另外添置，就把家裏的用了。」岑其身一身冷汗，一語不發，悶悶的走了回來。到了床上，一頭放倒，嘆了一口氣道：「我真要死了。」話言未了，祇聽見窗戶外頭喊了一聲「二哥」。一掀簾子，早看見是蕭家的姑奶奶了。岑其身祇得起來，寒暄了兩句，讓他坐下。

　　姑奶奶來道：「二哥這幾天瞼上甚是消瘦，本來一路辛苦，既落了第，又遭了事，心上總要放寬點纔好。」岑其身道：「真正倒運，這真是屋漏又遭連夜雨，行船更遇打頭風。像我這樣光景，如何又好死人哩？」姑奶奶道：「可憐，可憐！二嫂子人是極好，且同妹子也極說得來。二嫂子模樣亦不像短壽的。況且到了咱家，省吃儉用，如今竟是到了這個田地。不說二哥哥難受，就是妹子，也好幾天不能睡哩。但是聽見萬家來催出殯，說起來日子也不少，也可以出了。家裏房子少，火火燭燭不大放心，出了到安穩些。」岑其身道：「正是，正是，但是弄的一錢不名，空手打空拳，如何能得辦事？」姑奶奶道：「二哥熟人多，又拉扯得開，祇要隨便想想法子，也就夠了。場面上祇要下得去，難道還要十二分挑剔不成？」

　　岑其身道：「不易，不易，如今世界上人，說起錢來，便同他有殺父之仇的光景。多半有因此絕交的。」姑奶奶道：「這也是沒法子的事，也祇好下氣去求求人家。」岑其身道：「我想同妹子借一百吊錢用用，下餘我再去湊，不知妹妹可能答應？」姑奶奶道：「自己兄妹，要是妹子可以設法，斷沒有推托。不要說借，就是二嫂子面上，我送個一二百吊錢，也是應該。無如現在也正是沒處設法。」岑其身道：「我一定還，斷斷不敢宕久。」姑奶奶道：「二哥不要多心，前月大嫂子定媳婦，妹子也還送過百十吊錢。這是二嫂子的大事，一樣嫂子，難道妹子還分厚薄？但是手頭現成，盡管用也不妨，實係現在一籌莫展。」岑其身道：「妹妹照應點罷，如果不肯空口白話，就寫張借據，或起個利息，統通可以。」

　　姑奶奶道：「二哥怎樣說，妹子到這樣小氣起來？去年是把萬把銀子去替妹夫捐了一個大花樣的知縣，分發雲南，下餘的又置了地，現在可真是沒有錢了。我要哄你，我就不是人。」岑其身道：「妹子沒有也沒法，我現在住的這幾間房子，是我受分的。如今請妹妹去抵給大嫂子，以後我要有住處，我就投去住﹔要一時沒處住，我就出房錢便了。本來我想賣了，一者是犯不著便宜外人，再者搬了個外姓來，大嫂子那邊也不方便。」蕭姑奶奶道：「也好，我去替你問問他罷。可是一句話，停過靈的房子，人家是有點犯忌諱的。大嫂子雖然不在乎這間房子，但是二哥哥是辦正經事，幫忙也是應該，何況還有房子抵呢？就這樣辦罷，我去去就來。」

　　當下站起，走到牛氏房裏嘰咕了老大一回，方纔回來坐下道：「話是已經說了，大嫂子本來不要。後來我再三去說，方纔答應了，祇要二哥哥寫一張歸並據給他。以後再住就盡管住。大約每月按著一分五厘扣房租就是了。自己的家裏人，大嫂子並不是一定要較量，實在大嫂子沒錢，還要去另借。人家是一定要利息的，這房租就是撥給人家的利息。」岑其身道：「好，好，費心得很，我就照辦。可不知嫂子說了多少錢？」

　　蕭姑奶奶道：「說了二百吊錢，他還不肯，後來費了多大的事纔明白了。」岑其身道：「難道這房子就祇值二百吊錢？」蕭姑奶奶道：「不是這樣說，房子雖值幾個錢，從來說得好，裁衣不值料子價。況且二哥哥又不是賣的，將來原可贖還。妹子的意思，到是輕點好。」岑其身道：「那末，又何必要我寫歸並據呢？」蕭姑奶奶道：「那是他孤兒寡婦的算計，二哥將來贖屋，難道大嫂子還霸住不許贖麼？」岑其身一心想要錢用，也沒得法，祇得答應了照辦。又道：「我不懂，我走的時候，箱子裏大衣袋也還有十幾件。就算是裝殮了幾件，還有好些，如今一件沒有，不知道是怎樣一回事？」蕭姑奶奶道：「都裝殮了，那裏還有多餘？」岑其身道：「我不信，這口棺材裏會裝得許多？」蕭姑奶奶道：「看著不大，裝起來纔曉得，妹子是親眼看著辦的，那裏會錯？」

　　岑其身也不便再言，祇得揀了一張紙寫了一張歸並據，放在桌上，又道：「前幾天，萬家人白說了多少閑話，不知道什麼意思？」蕭姑奶奶道：「我卻有點曉得，萬家常常有人到我家裏，說二哥哥心太狠，祇打算閣在家裏，怕抬出去化錢。我聽了心上很不願意，我還著實搶白了他一頓。總之，我們辦我們的事，別的不說，出殯這一天，一班僧、一班道士是要的﹔四鄰親戚來的人，飯是要吃的。墳上開壙破土的這些事，也很不少。我們的帳房胡子虛是個老手，叫他來幫忙，決不得錯，斷不要你多化一個錢。如今，我先把你的錢據兩交了再說。」便拿了歸並據，徑到牛氏房裏。

　　不到一會，果然由胡子虛送了一張二百吊錢的票子過來。岑其身便同他商議出殯的事，胡子虛道：「二先生不要問，一切由我包辦，斷斷不會有一點失錯。」岑其身道：「大約要幾個錢呢？」胡子虛道：「我已經開了一篇帳，照帳是萬萬不能少的了。」說著，便解開手巾包，取出一張白紙寫的帳目遞過來。岑其身接到手裏，從頭至尾看了一遍，覺得大半都可不必，諸如請陰陽先生洗宅，以及鞭爆歌唱這些事。後來看到結總一筆，總結是實信錢一百九十八吊八百四十九，岑其身「撲嗤」笑道：「好，好，我總算還剩百十個錢。」嘴裏雖說，心裏卻舍不得，就與胡子虛較量起來。

　　胡子虛也不多說，趕緊站起，請了姑奶奶過來。姑奶奶先看了一看帳道：「這就很好，幸而胡先生是老手，第二個人，照這個價錢其辦不下來呢！」岑其身道：「我是還要大大刪減點好。」姑奶奶道：「算了罷，二哥哥！這是二嫂子的末了一件事，多就多兩個罷，何必這樣較量？此後不論二哥哥發了幾十萬的家私，還與二嫂子什麼相干？」岑其身祇是不肯，總要刪減。姑奶奶忽的一笑道：「我知道了，二哥哥是想多剩幾個錢娶新嫂子哩。無論這個錢本是借了辦喪事用的，亦斷斷不能去辦別事。就是二哥哥要娶新嫂子，也應該另外打算，不應該在死嫂子面上去留新嫂子的地步。況且也要圖個吉利，不嫌這錢來的背晦麼？」

　　岑其身道：「不是這話，死的死了，活的也要過。難道出了殯，我父子幾個就可以不吃飯麼？」蕭姑奶奶道：「二哥哥，快別說這沒氣力的話。總而言之，這會的事，如果太不像樣，不但是對不起死的，抑且叫外人看著笑話。妹子祇好斗著膽替做了主罷。」便對胡子虛道：「你去照著單子辦罷，諸事有我哩。」岑其身被他弄得沒法，祇是嘆氣。胡子虛答應一聲，一徑去了。姑奶奶又道：「二哥哥，看開些，你看那些做大事業的，那一個不是在虧空裏鑽出來的？這又什麼要緊。」姑奶奶說畢，也就到牛氏房裏去坐。這邊辦事，胡子虛果然按著單子去辦。出殯已過，岑其身是一貧如洗，沒得一點法子。忽然接得一封信。

　　要知信內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闕）

本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