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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緣全傳

作者：醉月山人

糟木匠檢閱，製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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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回 周太史隱居歸仙闕　賢公子祭掃遇妖狐

　　話說此書乃青石山一段故事。細考此山形勢，原在浙西寧波縣城外，乃是個清靜地方。四面遠近雖有些村莊，較那居民稠密、城郭繁華之處，別有一種明秀幽雅氣象。因此便引動一位告退的官宦，此人姓周，名斌，字藝全。年將花甲，夫人已故。膝下只有一子，名喚信，號鴻年。年方十八，生的聰明文秀，體態風流。又有一僕，姓李名忠，因他上了年紀，都以老蒼頭稱之；生有一子，名喚延壽，年方十二，亦在周府伺候公子。

　　這周太史原籍乃金陵人氏，因慕寧波青石山玉潤珠肥、山清水秀，便將家眷移在寧波城外太平莊居住，以娛桑榆晚景。自移居之後，即將宦囊置買田宅鋪戶，以圖久遠之計。遷來一載有餘，周公忽染重病。公子侍奉湯藥，日夜勤勞。誰知百方調治，總未痊癒。周公自知陽壽不永，大限難免，便對公子說道：「我當初移居至此，原為博覽此地山川美景。今乃天祿不永，有限時光，大概有願難遂。我死之後，你須完我之志，葬於青石山側，我願足矣。」言訖瞑目，溘然而逝。正是：

　　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旦無常萬事休。

　　公子見父已終，慟哭不止。蒼頭苦勸，依禮成殮。喪事已畢，公子遵父遺言，葬於青石山深林茂樹之間。

　　公子在家守孝，光陰迅速，不覺過了秋冬，又到清明節令。公子即吩咐蒼頭買辦禮物，好到墳前祭祀。老蒼頭將物件備妥，公子即更了一身新素服，牽出坐驥，來在太平莊外。這太平莊雖屬青石山的地界，卻在墳墓之南，離塋地尚有數里之遙。公子乘馬，老蒼頭與延壽相隨在後。此時正是二月上旬，天氣不寒不暖，但見花紅似錦，柳綠含煙，一路美景令人欣賞。主僕三人緩緩而行，直奔青石山的路逕而來不表。

　　從來說深山古洞多住妖魔。這座青石山，雖非三島五嶽之比，亦是浙西省內一個絕妙的境界。真是高通霄漢的奇峰，橫鎖煙霞之峻嶺。卻說此山有一嵯岈古洞，因無修行養性的真人居住，洞內便孳生許多妖狐。有一隻為首的，乃是九尾玄狐，群妖稱他作玉面仙姑。大凡狐之皮毛，都是花斑遍體，白質黑章，取其皮，用刀裁碎，便作各色的皮裘；惟獨玄狐，通身一色皆黑，如同熏染貂皮一般，故其價最昂貴。這嵯岈洞九尾玄狐就是黑色，股生九節尾，乃是九千餘年的道行，將及萬載，黑將變白，因先從面上變起，故名曰玉面。

　　卻說這玉面仙姑，因修煉得有些道術，專在外訪那有名的妖魔精怪，或找在一處，講些修煉工夫；或訪來結作姨妹來往。時常變化美女，在外閒遊。他有兩個最好的乾姐妹，修的亦有千年道行，一個在四川，一個在山東。他們三人最是知心，不是你來，就是他往。

　　這日清明佳節，春光明媚，群狐都動了那素日收斂的春心，強扎掙的野性。一個個言語顛狂，情思迷離，便勾起玉面狐的一團火性。他心中暗想：「同類者當此春深，盡都神情顯露，我在洞中，倒覺不便。」這九尾狐乃是一洞之主，他見群狐修煉的工夫與往日不同，他並不規勸提醒，倒勾起他的遊蕩之心，難以按捺，便欲幻化人形，到洞外去消遣。即便吩咐群狐看守洞內，慢慢的走了出來，變絕色女子，下了山逕。

　　也是他的劫數應然，他見外邊花香柳媚，萬紫千紅，蝶舞蜂飛，鳥聲嚦嚦，不由的就動貪戀紅塵之心，更覺迷亂本性：情思纏綿，呆邪杏眼。正在思春之際，忽聽馬蹄響動，抬頭順著聲音一望，遠遠的見有主僕三人：一個年少的乘馬，後有一老一少，擔籠執盒緩緩相隨。玉狐知是祭掃墳塋的。細看馬上書生，別有一番景象，與那些山野農夫田園俗子不大相同。他便隱住身形，偷看他主僕三人行路的形景。有贊為證：

　　山背後，狐精偷眼看：只見那主僕三人走荒郊，後面僕人分老少，馬上的郎君比女子姣。美丰姿，貌端莊。地閣圓，天庭飽。鼻方正，梁骨高。清而秀，一對眉毛。相襯那如漆的眸子，更帶著兩耳垂稍。先天足，根基妙；看後天，栽培好。似傅粉，顏色姣。那一團足壯的精神，在皮肉裹包。青簇簇方巾小，青帶兒在腦後飄，緊緊的把頭皮兒罩。頂門上嵌一塊無瑕美玉，吐放光毫。玉色藍素羅袍，青圓領在上面罩，繫一條灰色縧。打扮得，淡而不豔，素裡藏嬌。方頭靴時樣好，端正正把金鐙挑。細篆底，用氈包，粉溶溶無點塵泥，不厚也不薄。提絲韁舉鞭稍，指甲長天然俏，銀合馬把素尾搖，穩坐在馬鞍橋。一步步不緊不慢，走的逍遙。二僕人，跟著跑，一個老，一個少。老年人彎著腰，挎了個紙錢包，為利便，把衣襟兒弔，雖然是步下跑，汗淋漓偏帶笑，抖精神不服老，走的他吁吁帶喘汗透了上黃袍；小兒童多輕妙，抖機靈顛又跑，稱頑皮躥又跳，肩頭上把祭禮挑，他還學那慣挑擔子的人兒，叉著那腰。主僕三人來祭掃，想不到九尾玄狐默地裡偷瞧。

　　且說周公子主僕三人，不多一時早到了那陰宅門首。這些守墓的園丁，已在那裡迎接伺候，將公子攙下坐驥，將馬繫在樹上，便讓主僕三人到房內。吃茶淨面已畢，然後轉到陰宅，陳設祭品，供在石桌之上。老蒼頭划了紙錢，堆上金銀錁子。公子跪倒拜墓，用火將紙焚化，不禁兩淚交流。思念先人癖好山水，一旦天祿不永故於此處，甚覺可慘可悲，不由愈哭愈慟。蒼頭與園丁勸解須時，方止住悲聲。站起身來，還是抽抽咽咽，向墳頭髮怔。眾人見公子如此，急忙勸往陽宅而去。

　　誰知這裡玉面狐將公子看了個意滿心足，乃自忖道：「瞧這公子，不惟相貌超群，而且更兼純孝。大約是珠璣滿腹，五內玲瓏，日後必然名登金榜，為國棟樑。況且年少英華，定是精神百倍。目如秋水，臉似銀盆，足見元陽充足。」這妖狐正看到性至精微之際，主僕與園丁已從面前過去，猶自二目癡呆。直看著公子步入陽宅方轉睛，自己歎道：「我自居此洞，也時常出來消遣散悶，雖然也見些人物，不是精神闇昧，便是氣濁志昏，哪有這出類拔萃之品，溫雅齊全之士？倘若與這樣人結成恩愛，必定是惜玉憐香。」妖狐想至此處，不禁躍然而動，心旌搖搖，淫情汲汲，遂將數千年修煉之功，一旦付之東洋大海，安心要引誘周信。

　　你看他做出千般嫋娜，萬種風流，竟往園中等候。大約這周公子與妖狐合該前生有一段姻緣，事不可解，偏偏周信用飯之後，見天時尚早，又兼愛慕青石山的景致，他便獨自一人，步入陰宅後面園內閒玩。但見起造的月牙河石橋似玉，修理的玲瓏塔遠映明堂；一帶長溪四圍環繞；兩旁大樹柳綠鬆青。樹前列石人石馬，墳後靠峻嶺青山。東有來龍應風水，南風吹送野花香，石牌樓鎮西來白虎，內有碑銘，字文俱佳；北有瀑布清泉，水響音清，芳草遍綠。遙看峰巒聳翠，雲影徘徊，遠黛含煙，樹木密密，真是天然入畫，景致非常。公子游夠多時，順步行來，忽見太湖石旁恍惚有人弄影。緊走幾步仔細一看，乃是個絕色女子。公子一見，不覺吃了一驚，以為深山窮谷乃有如此佳人，真乃是閉月羞花之貌，沉魚落雁之容。何以見之，有贊為證：

　　周公子寧神仔細觀，真個是麗麗娉婷女嬌娥。好風流，真俊俏：鬢兒蓬烏雲兒繞，元寶式把兩頭翹；雙鳳釵金絲繞，排珠翠帶昭君套，對金龍在左右靠，正中間嵌一塊明珠放光毫。碧玉環墜耳稍，遠黛含新月曉，又宜嗔又宜笑，黑白分明星照。水靈靈好一雙杏眼，細彎彎似柳葉的眉毛。截筒般雙孔小，如懸膽正且高，相襯那有稜角塗朱似的小櫻桃。榴紅衫花樣巧，三山式把羅裙兒罩。雲肩佩穗子飄。春日暖翠袖薄，纖纖玉指把春扇輕搖。體輕盈千般妙，迎風舞楊柳腰。步相沉金蓮小，就是那巧筆丹青難畫也難描。變化得神形巧，仙家術天然的妙。一任你慧目靈心，也難辨他是個狐妖。

　　卻說周公子看罷妖狐，不覺心猿動轉，便生憐愛之情。這正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不知周信與玉面狐如何接談，且聽下回分解。

第02回 玉面狐幻化胡小姐　癡公子書室候佳期

　　詞曰：

　　天上鳥飛兔走，人間古往今來，沉吟屈指數英才，許多是非成敗，禍福由人取，信邪反正堪哀。少年遇色須戒哉，有過切勿憚改。

　　話說周公子正自散悶，以解餘悲，不期偶然遇一個美人立在太湖石側，手執紈扇，意靜神遐，若有所思的樣兒。看來真是翩若驚鴻，宛若游龍。又搭著這有情有趣的時光，無垢無塵的境界，越顯得佳人體態風流。

　　當此之際，就是銅鑄的金剛、鐵打的羅漢，也便情不自禁，而況周公子正在英年，才情無限，知識已開，未免有嘲風弄月之襟懷，惹草拈花的心性。他便笑吟吟理正衣冠，緊行幾步，來至玉狐切近，深深打了一躬，說道：「荒園小榭，唐突西施，幸蒙青睞，草木增光。甚愧點，不堪玷辱佳人賞鑒。」玉狐聞言，故作吃驚之態，羞怯之形，用春扇遮面，將身倒退兩步，方啟朱唇，低聲答道：「奴家偶爾繡慵，偷閒出戶，貪看姣花嫩柳，不覺信步行來。得入芳園，眺覽美景，幸遇主人，有失迴避。今蒙不施叱逐，為幸多矣。」說罷，站在一旁，用杏眼偷看周生。

　　公子聽他言語典雅，倍加愛慕，故意問道：「小娘子閒步至此，寶宅定離不遠。不然何以不帶梅香，孤身來到敝園之內？請問府上貴姓？尊大人何居？小姐芳名？望賜指示，改日好到宅拜見尊翁，稍盡鄰里之誼」。玉狐見周生說話親切，便知其心已動，乃含笑答道：「萍水相逢，何敢周公子拜訪？奴家姓胡，小字芸香，原籍乃淮南人氏。自去歲投親不遇，移居此處，至今不過半載有餘。家翁早已去世，現在只有孀居老母，相依度日。今日紗窗刺繡，困倦忽生，丫環午睡正濃，未肯喚醒令伊等相伴，故隻身出外散悶。今乃得遇公子，實是三生有幸。又蒙俯問，足見長厚多情。公子墳墓在此，一定常來。奴家從此倒要不避嫌疑，求公子照顧護佑，則孤弱母女，感情多矣。」

　　這妖狐故逞媚人之術，真是鶯聲燕語，嚦嚦可聽。公子又聞這一派言詞，更兼妖狐作出許多情態，就似把三魂被他攝去一般，並不詳細究問，便把一片虛言當作真事。心內反憐他母女孤單，又貪戀佳人模樣，不由的便落在妖狐術內。因忙答道：「小姐既係此處鄰居，日後未免常來攪擾。適才所言，足徵雅愛，幸蒙不棄，小生敢不惟命。」此時周生已是意馬難拴，無奈不敢冒昧，因又言道：「小姐立談多會，未免玉體勞煩。現在我園小軒頗靜，請停息片刻，待小生獻茶，聊表微意，望小姐見允才好。」

　　此時妖狐雖欲與周生相嬲，又恐有人撞見，查出他的破綻來，乃含笑答道：「公子情誼奴家心領，奈奴出門多時，恐老母呼喚不便。速速回去，庶免高堂致問。」周公子聽罷，心不自主，心知難以相強，遂帶出些許留戀不捨之形。玉狐參透其意，故意為難多會，方說道：「既蒙公子不棄，奴家應該聽從。無奈此時有許多不便，故不能遂相公之意。果然相公不鄙寒微，誠心相待，請暫且回府。至晚遣開貴介，在書齋坐候，俟初更之際，奴家侍奉老母，小聲與丫環等說明，使瞞老母一人，那時情願不辭奔波，往相公書齋一會，以作傾夜之談，豈不勝此一時眷戀乎？」

　　周生尚要再言，只見玉狐已款動金蓮，慢舒玉腕，向公子深深道個萬福，故意連頭不回，竟自去了。

　　但凡人要遇見美色迷了心竅，便把情理二字不能思想。比如日下，一個閨中民女，黑夜之間，獨自一人焉能奔馳五六里荒郊道路，至別人家敘談？況在此初逢，並沒言過門戶方向，深宅大院，找到書齋，世界上那有這等情理？總而言之，人若入了死心眼的道路，就有人指示投明棄暗，再也不肯回頭。此乃人之懵懂著迷不能免的。故周公子一味被玉狐惑亂，迷住心性，並不細詳有此情理沒有。眼望著妖狐去後，他便急忙回到陽宅，催蒼頭叫園丁收拾祭器，備馬歸家。

　　你看他一邊行走，一邊思念今日奇緣，實為得意，恨不能一刻至家，打掃書齋，候胡小姐到來，好與他結成恩愛。想至此間，不覺喜形於色。復又暗想：「他乃嬌弱美女，三寸凌波，夜晚更深恐不能行走。」念及至此，不覺又是發悶。

　　從來書呆子作事多露馬腳。這老蒼頭乃是心細之人，見公子回歸匆促，在馬上又這般形景，未免有些疑心，便暗中低聲說道：「延壽兒，你看咱公子來時，祭掃墳塋何等悲泣？你可知他在陰宅遇何事故，回頭反這等喜悅？」延壽乃輕輕答道：「適才墳上祭奠已畢，我見園內桃花開的甚好，欲到樹上去折一枝。走至樹旁剛要下手，忽聽有人細語。猛一抬頭，見咱公子與一個極俊的姑娘在太湖石旁邊說話呢。哎喲！他們兩人真是說的有來有去的。到後來，咱公子作揖，那姑娘也答拜，鬧了好大工夫。想是咱公子說話煩瑣，見那姑娘竟一溜煙是的走了。剩下咱公子，發了半天愣怔，方回身出離園內。我見到了陽宅，便吩咐速速備馬。也不知他們兩個有甚麼緣故。我恐叫他兩人看見不便，連花也未折，便忙忙收拾起身來了。想這光景，咱公子必是與那姑娘拌了嘴，那姑娘賭氣回去。不然就是和那姑娘題詩論文，叫那姑娘考短了。便是考短了那姑娘不悅，咱公子也就沒趣咧。大約是為這事，在馬上又喜悅又發悶的。」

　　蒼頭聽延壽一片話，不覺的吃了一驚，說：「此事有些奇怪。現在此處半是荒塚，並無多少住宅。縱有兩家守墓的家眷，不是形容醜陋，便是相貌平常，何曾見有絕色姿容、知書識字之女？況且村上婦女，一見生人早躲的無蹤無影，慢說題詩講文，就是說話尚不知從何處先言，焉能有驚動咱家相公的？即或有之，也不能在人家園內與年少書生攀談多時、款訴衷情之理。」這老蒼頭乃是周宅上輩的老家人，周宅之事無一不知。修墓之際，皆他分派，所以這墳地四面居民，未有不曉得的。如今聽了延壽兒的言詞，滿腹猜疑，再也想不出是誰家的女子，一路隨著公子前行，也不敢致問。只見公子騎馬緊走，已到自家門首。看門的將他攙下馬來，竟自進入宅院去了。你道周宅怎樣裝修？有贊為證：

　　這所在，是周宅的院宇，多齊整！看來是匠心費盡了細工夫。芸香院通幽處，月洞門便出入。影壁牆亞似粉涂，漢白玉鑲甬路，四方磚把滿地鋪，一步步成百古。進中庭樓閣屋，棟樑材多硬木。安排好，點綴足，真正是修蓋得華麗，精而不粗。深深院，幽香馥。假山堆，名太湖。疊翠形，崎嶇處，青簇簇。芭蕉葉相映著四季花、梧桐樹。罩紗窗多幽竹，玉階旁瑤草綠。滿庭中，奇葩異卉，彷彿仙都。小書齋，似圖書府。啟簾櫳湘妃竹，翰墨香散滿屋。擺設著瑤琴古，列七弦分文武，鎸款式有名目，蔡邕題小篆書，金徽燦玉軫足，知音者方能撫。看出處，這物件原來是刻著漢朝的印圖。設棋枰，隨著譜，雲南子，潤如珠，■手談，真不俗。論先後，分賓主，見高低，決勝負，論步位，分心路。得意間，忘情處，學奕術，能開心竅，把憂悶舒。啟瑯函，冊頁貯。設案架，堆書處，標著簽，分名目。好裝潢，無套數。芸香薰，怕蟲蠹。億萬卷千百部，校兑清無訛誤。看來是三墳五典、上古的奇書。滿壁掛古畫軸，寫成章聯成幅。墨山水美人圖，稱妙手筆力足，點綴好五色涂。配對聯書法古，名人跡有印圖，真正是丹青的妙筆世間無。靠粉牆，桌案處，擺設精，文玩古。控金鉤，把牀帳鋪，蘭麝香錦被褥，鴛鴦枕碧紗櫥，真雅致不透俗；看來是，縱然富貴，並不輕浮。

　　話說周公子回在院內，並不等候老蒼頭父子來到，他便換了便服，也不用飯吃茶，匆匆的竟奔書齋之內。老蒼頭後面趕到，忙令延壽兒到書房伺候公子淨面，以便用飯。誰知淨面已畢，即將延壽遣出，說：「你不必在此伺候，如有他事，再行呼喚，無事不必再來。」延壽兒乃係小孩子，樂得的躲開，吃罷飯耍去。此話按下不提。

　　單說玉狐自花園中許下週生夜晚相會，他便匆匆歸入洞府。眾妖狐一見，急忙捲起湘簾，接去春扇，俱各含笑迎接。玉狐進入內洞，歸了坐位，小妖送上茶來。玉狐擎茶在手，遂向群狐說道：「今日洞內有何人到？眾姊妹等作何頑耍？」群狐答道：「我等並無別事，無非大家閒敘而已。」言罷，眾狐又向玉狐問道：「今日洞主下山，我等看臉含春色，鼻放毫光，定有遂心如意之事。不然，何以氣象如此？如有甚麼奇遇，可對我等一言。」

　　玉狐聞聽此言，滿面堆歡，說道：「近來眾妹等眼力頗高，靈明百倍，我方進洞，就看出此次下山定有機緣相湊。我實對妹等說罷，今日愚姐下山，正在郊原散步，忽見墳墓之旁來了主僕三人祭掃。我看其中有一書生，先天真元充實，後天栽培堅壯，滿面紅光一團秀，真是你我修煉難得的金丹至寶。況且生的品格端正，體態風流。因此，我見他們祭祀畢，便隱在花園之內等候著他。可巧也是天緣，此生又獨自在花園內閒玩，我便故意與他撞見。誰知此生更自多情，被我三言兩語，說的他實心相信，約定今晚在他書齋相會。」

　　玉狐從頭至尾說了一遍，眾妖聽說，俱盡歡喜。遂一齊說道：「仙姑若得此人朝夕相會，慢慢的盜他真寶，從此不愁大羅神仙之位。這也是仙姑的福氣、緣法，方遇得此等機會，實是可喜可賀。」遂吩咐小妖：「備辦筵席，我等與仙姑增添聖壽。」頃刻間便搬運了許多的佳餚美饌，擺設已畢，眾妖把盞，請玉狐上坐，玉狐說道：「即承眾妹雅意，愚姐只得僭坐了。妹等俱來相陪，咱大家好開懷暢飲。」小妖輪流勸酒，眾狐飲宴多時，已是金烏西墜，玉兔東升之候，眾狐皆有幾分醉意。玉狐恐誤相約之事，便吩咐撤去杯盤，吃茶已畢，便辭別眾狐，出了洞府，來在青石山高頂之上，對月光先拜了四十八拜，然後張開口吸取明月精華。完了工夫，又到山下澗水之中洗了洗身體，抖淨了皮毛的水跡，仍然化成美女，駕起妖雲，直奔太平莊周公子的書室而來。

　　來在窗櫺之外按落雲頭，輕輕的站住，不敢遽然進入。乃用舌尖舔破窗紙，以目往裡張看，但見屋內高燒銀燭，靜悄無聲。只見公子在那書案之旁坐著發怔，似有所思。看他那模樣，借著燈光，比在花園初遇更添了許多的豐彩。怎見得，有贊為證：

　　這正是：佳人站立紗窗外，舔破窗紙偷看英才。倚書案似發呆，看標格真可愛，借燈光更把那風流襯起來。素方巾頭上帶，烏油黑遮頂蓋，正中間玉一塊。宮樣袍可體裁，青布鑲邊兒窄，繡團花分五彩，坎肩兒是一水藍的顏色，俗名叫月白。腰間繫白玉帶，透玲瓏生光彩，銀鈕釦相配著護胸懷。鑲雲履地下排，細粉底輕且快，端正正鼓滿充足，一點兒不歪。因守制無繒彩，錦繡服全更改。那知道一身青皂愈顯得唇紅齒白，兩頰粉腮。玉狐隔著紗窗偷看多會，見公子坐在椅上若有所待。觀其美貌之處，真是粉裝玉琢，猶如錦簇花團。

　　妖狐此時不覺淫情汲汲，愛欲滋滋，恨不能一時與他鸞交鳳友。乃輕輕的在窗外咳嗽了一聲。

　　話說公子自從書齋吃茶、淨面已畢，並不似每日在前邊院內來與人說笑閒敘，也不喚僕人整理書室，將延壽兒遣開之後，竟自己將書室物件安置了一回。至用飯之時，老蒼頭親身請問，他便帶出許多不耐煩的樣兒。蒼頭摸不著頭緒，以為今日祭掃，身上必定勞碌，遂問道：「公子今日身上若不暢快，想吃甚麼，可吩咐老奴，好派人去做。」問了幾次，並不回答。蒼頭急忙出離書院，令廚役在書齋擺飯伺候。

　　那知周信一心想著美貌佳人，將飯胡亂用些便令撤去。廚役將要走時，復又說道：「你到前邊院內，將鎖跨院門的鑰匙取來交給我，烹一壺茶送來。你們在前邊吃飯去罷，我今日身覺乏倦，需要歇息。如有事，候我呼喚再來。」廚役忙答應，將鑰匙與茶放下，便自去了。

　　這裡剩他一人踱來踱去，順著書院，繞到跨所門邊，將門啟放，向青石山望了一回，尚無蹤影。復又回至書室坐著納悶，恨不能一刻太陽西墜。又恐黑夜之間，蒼苔露冷，鞋弓襪小，難以行走；又恐其老母未寢，阻住無由脫身。心中無限狐疑，搔首踟躕，無聊之至。思慮盼望，好容易挨至初更之後，仍無人影。無奈何，自己點上銀燭，倚靠書案，呆呆的在那裡相待。正自發悶，忽聽有人咳嗽一聲，悄低低的說道：「有勞相公久候，恕奴來遲，萬勿見怪。」此時周信正在渴想之際，猛聽這一派鶯聲俏語，猶如得了異寶一般。況且，周信又是乍逢美色，其心中之喜真是：

　　勝似洞房花燭夜，強如金榜掛名時。

　　不知周公子與胡小姐二人果能可成恩愛不能，且聽下回分解。

第03回 玉面狐採陽補陰　周公子貪歡致病

　　詩曰：

　　窗明几淨讀書堂，斗轉星移漏正長。

　　獨坐含情懷彼美，相思有約賦高唐。

　　從來國色多憐愛，況遇佳人巧飾裝。

　　莫怪妖狐惑周子，嫦娥且愛年少郎。

　　話說周公子一聞胡小姐的聲音，不覺心中大悅，急忙離坐，開簾迎接，含笑說道：「小姐真乃仙人，小生有何德能，風寒月暗，敢勞仙人下降？」玉狐故裝體倦身慵，嬌模嬌樣的答道：「身在閨中，視一里為遙。今乃奔馳五六里，實在怠惰之甚。」公子一見小姐，此時心內以為天下未有之喜，忙將湘簾打起，說道：「書室並無他人，請小姐速進，歇息玉體。」玉狐款動金蓮，走入書室，見其中粉飾精工，擺設的諸般齊整，便對著公子福了一福，說：「恕奴僭坐。」即在繡帳之內靠牀坐定，反裝出許多嬌羞的樣子，不言不語。公子此刻不敢遽然相近，偷眼觀瞧。常言道：「燈下看美人。」見其打扮的衣服華麗，借燈光一看，較花園乍見時倍添了幾分風韻，真是：巧挽烏雲天然俊俏，淡施脂粉絕世姿容。更兼假裝走的香汗津津，帶出嬌懶之態，更覺娬媚可愛。此皆妖狐作就的幻術迷人，豈知他自山洞之中，原是披毛的畜類，未從欲到何處，駕起妖雲，將身一晃比電還快，頃刻之間能行千里，何況太平莊五六里之遙，便覺不勝受累之理？所以裝作這樣情形者，恐人看出他的破綻，心生猜疑，便難盜周公子的真元至寶了。

　　那知周公子貪其美貌，並不究其來由，一見這樣光景，憐他走路奔波，心中甚覺不忍，反暗想：「胡小姐弱質纖腰，自有生以來，定未受過這等辛苦。而今為我相會，反瞞他老母，悄地而來，更深路遠，獨自出門，為我用的這等苦心，實在難得。況且月夜之間，倘遇輕薄歹人，不但難免失節受辱，還怕因而廢命傷身。如此擔驚冒險，真是令人過意不去。」常言說：「時來逢益友，運蹇遇佳人。」況周生自與玉狐相遇，已被他幻術攏住，莫說無人指破，即此有人說他是個妖精，見此等美貌多情，公子亦不相信。故此一心迷住，並不察問如何找到此處，由何處進入，一概不提。他見玉狐香汗淋漓，就如桃花帶雨一般，連忙深深打了一躬，說是：「小姐如此多情，小生將來何以補報？」妖狐聞聽，故做慼容，說道：「哎喲，我的相公，我母女背井離鄉，舉目無倚，久仰公子端方樸厚，文雅風流，天幸在園巧遇，得睹尊顏。今夕奴家特來相會，以求公子日後照拂我母女，別無他意。望祈正眼相看，勿為桑中之約，目作淫奔之女，使奴家赧顏一世。不過暫敘片刻之談，以全園中之信，奴家便告辭。」

　　公子聽罷，不禁心內著急，說道：「感蒙小姐光降敝齋，足征雅愛。不意小姐如此說來，想是以小生為不情之人，無義之輩，恐日後忘情負義，有玷小姐，故小姐拒絕如此。倘小姐心中疑慮，我周信情願對燈盟誓。」妖狐聞言，含笑說道：「奴家非不欲與公子相交，特恐公子不能做主，日後倡揚出去，眾人見疑，倒覺公子許多不便。況奴觀自古男女私約，起初如膠似漆，何等綢繆。及至日久生厭，或一時復有外遇，或父母逼迫結親，到那時，便將從前之人置之度外。縱有盟誓，無非虛設。倒莫若撇卻牀笫之交，結作談文之友，比那終日被情慾所纏之人，豈不更有些意味？適才公子所說對天盟誓，亦無非哄愚人的牙疼咒兒，勸公子不必如此。請公子或是吟詩，或是著棋。奴雖不甚通文，頗願學之。」

　　周生此時一派欲意，忽聽這些言語，不知妖狐是欲就反推，他便認起真來，說：「小姐既然如此，莫若兩不相識。難道叫小生剜出心來不成？此時小生惟心可表，如恐日後見棄，小生自願對天設誓。聽與不聽，任憑小姐尊意。」妖狐見公子說出急話，知道絕不見疑，復又含笑說道：「公子果然見愛，奴家何敢自重其身？但日後休忘今夜之情便了。何必如此著急？」公子見妖狐已有允意，將心放下，走到玉狐身邊說道：「小姐縱然相信，小生情願訴訴心懷。」言罷，用手將玉狐攙起，一拉縴腕，周生便先跪倒。玉狐趁著此勢，也就隨彎就彎的跪下。此刻正是夜深人靜，恰好海誓山盟。公子對天達告已畢，二人攜手站起，並倚香肩坐在繡帳之內。款語溫存了多會，公子復又言道：「良夜迢迢，小姐必定行走勞乏。小生有備下的酒肴，請與小姐共酌，不知意下何如？」玉狐並不推辭，說道：「公子盛情，敢不承領」？言罷，二人便酌酒談笑，自在敘情。此時正是風聲瀟灑人聲寂，夜色深沉月色明。三杯之後，玉狐酒淘真性，面放桃花。公子色慾迷心，情如烈火。只見玉狐嬌滴滴含笑說道：「奴家酒已夠了，請公子自飲罷。」公子恨不能有這麼一聲，急忙將酒撤去，展開羅幃，鋪放錦被，二人相攜而入，惟恨解帶寬衣之緩而已。這一夜你恩我愛，風流情態不必細述，正是：

　　溫柔鄉似迷魂陣，既入方知跳出難。

　　從來歡娛嫌夜短。二人定情之後，堪堪東方將曙，玉狐不待天明，忙著披衣下牀，便欲告辭而去。公子說道：「天色尚早，何必如此太急？」言罷，復用手將玉狐拉在被內，說：「待我與小姐一同起身，小生好去相送。」

　　常言：「狐性最淫。」他見周生如此重情，復又作出無限風情以媚之，陽台再赴，情不能已。這周生以為得了奇遇，惟恐妖狐之不來，再三約定，二人方穿好衣服，又敘了許多情話，玉狐說道：「東方已明，可放奴去罷。不然被人相遇，羞答答怎好見人？」公子此時不知怎樣才好，有心留在書室，又恐其不從；有心叫他自走，又怕路上許多不便，真是戀戀不捨，無可如何，遂向玉狐千恩萬謝，說道：「小姐欲歸，小生也不敢相留。但獨自行去，小生須得多送幾步，才得放心。」玉狐含笑答道：「公子何乃聰明一世，懵懂一時？我自己行去，即有人撞見，尚不知我是何人，從何處身。若要公子相送，豈不是將咱麼的隱事明明告訴別人麼？奴雖女流，自有防身主意，公子倒不必擔憂。況奴既失身於公子，自當念念在心，乘隙必定早來。只求公子將跨所門虛掩，免得一時驚人耳目可也。公子亦當謹慎防範，守口如瓶，即宅內之人，亦不可令他們窺見。」公子一一答應了，二人方攜手出門。又相叮囑了幾句，玉狐方款步而去。

　　公子回到書齋，日色已明，他也不顧吃茶淨面，便仍臥在繡羅帳內，思想胡小姐如何打扮的豔麗，如何生長的嬌美，如何夜裡的風情款曲。思想了多時，復又昏昏睡去。及至小延壽捧來臉水伺候，方慢慢喚醒。梳洗吃茶已畢，擺上飯來，公子一面用飯，一面吩咐：「從此我要靜心用功，爾等非奉呼喚，不必常來書院攪擾。」僕人答應了，對眾說道：「公子勤學讀書，欲圖上進。咱麼不可再去混他。每日吃茶用飯，令延壽兒端來撤去可也。」

　　那知公子也並不是欲讀書，也並不是要上進，白日在書室悶坐酣眠，黑夜與胡小姐貪歡取樂。宵來晝往，堪堪半載有餘。世上有兩句俗言，恰合周公子心意：「寧在花下死，作鬼亦風流。」

　　玉狐與周公子交接已久，妖狐見書齋清淨，他便不甚隱藏，輕出輕入，毫不介意。周公子貪戀美色，也就諸事不顧，肆意敘情。豈知人之真元已失，未免精神倦怠，便就不似先前那等充實身體。況又旦旦而伐之，豈有不慾火上攻之理？所以人之元陽，乃係一身之寶者，不喪失不但寒暑之氣不侵，可以長生壽者，即入修煉之道，體健身輕，亦可容易飛升。不信，八仙之中呂純陽便可相說。他因自幼不喪精元，故他的道術較別的仙人甚高。這人身的精血，豈不是至寶麼？玉狐與周公子相會，亦為的是採取元陽，容易修成大道的心意。無奈周公子不知，反以為最美之事。那知夜夜鴛鴦，朝朝魚水，便是亡身致病之由。前人有四句詩，可以為戒：

　　二八佳人體似酥，腰間仗劍斬愚夫。

　　雖然不見人頭落，暗裡催君骨髓枯。

　　閒言休敘，且說玉狐自從得了周公子的真元，又遂了他的淫欲，回到洞中不勝歡喜，以為指日即可修到大羅仙的地位。這些大小妖狐，齊來相賀。一日，由周公子書齋回洞，正在飲酒談笑之際，忽見小妖來報，說：「蜀中鳳簫公主到了。」玉狐聞聽，急離坐相迎。二妖一見，彼此敘禮已畢，玉狐吩咐再整佳筵，將鳳簫公主讓在客位，眾狐側坐相陪，大家暢飲閒敘。只見鳳簫公主笑盈盈說道：「聞聽玉姐得一情郎，夜夜歡聚，不但有益修煉之功，而且得遂情慾之樂。今日小妹既來，無別的致賀，借姐姐之酒，奉敬三杯為壽，異日好求姐姐攜帶，會會得意郎君，不知姐姐意下何如？」玉狐答道：「賢妹離此甚遠，何由得知最切？」鳳簫道：「前日妹到雲羅妹妹洞內，無事敘談，因思念姐姐日久不晤，我二人輪指卜算，便知姐姐定有如意喜事。故此小妹特來道賀。」玉狐又道：「現今愚姐正為此事作難，敢請賢妹想一最妙主意方好。」鳳簫道：「你們二人正在得意之際，有甚麼為難之處？」玉狐長吁歎道：「自今年清明佳節，愚姐出洞閒遊，得遇此生上墳祭掃。愚姐見他天庭飽滿，地閣方圓，更兼身體偉壯，舉止風流。我想，此生日後必定富貴壽考。彼時愚姐凡心一動，故意與他相遇，用幻術將他引誘，用言語將他扣住，密定私約，得以往來。那知與他期會未及一載，便覺骨瘦形消，似有支持不來的樣兒。此刻欲要將他丟開，因其情深，又覺不忍。欲要仍與他相纏，又似無益。因此進退兩難，故求賢妹為我決斷。」鳳簫道：「據小妹看來，此生既已病體支離，可令其潛心保養，大約此際不致亡身命喪。姐姐亦可從此打破欲網，斬斷情絲，回洞純修大道。此乃兩不相負之法。若是仍然固結不開，有意逗留，恐其中日久生變，倒招禍患。縱然咱有些道術，不甚要緊，常言說：『邪不能侵正。』莫若此時以忍情絕癡情，及早回頭，尚無妨礙。若今日纏綿不悟，到那時夢醒已遲，豈不悔之晚矣？」玉狐聽罷，說道：「多謝賢妹指教，真是良言金玉。愚姐從此見機而作可也。」說罷，仍又酌酒談笑。飲至夕陽將落，鳳簫道：「攪擾了眾姐妹多時，日色沉西，小妹已該回洞了。」玉狐答道：「知心姐妹，何必客套？不知賢妹此去，何日再會？如見雲羅賢妹，可代愚姐問候。賢妹若再來時，祈轉請雲妹一同到此，咱麼大家說笑一日，豈不甚妙。」鳳簫道：「謹遵姐姐之命。」言罷告辭，乘風而去。

　　話說玉狐自與周公子相遇，夜夜得遂淫情，今聽鳳簫公主之言，欲待不往，心中著實的委決不下。況又被酒所困，事思雲雨之情，無計奈何，早將適才所說禁欲之話撇至九霄雲外。這也是樂極悲生，循環至理，萬不能免去禍患。你看他仍舊幻化的秀雅娉婷，打扮的清奇俏麗，身駕妖雲直奔周公子的書室。來在窗外，向裡窺視，甚是寂靜。案上殘燈半明，公子尚臥羅幃。玉狐一見，回想初來此處，公子何等精神！書齋何等齊整！今日一看，與先前大不相同。妖狐思及於此，未免歎氣自忖，然亦無可如何，只得掀簾進去，樂一日是一日罷了。妖狐走進書齋，輕輕將公子喚醒。

　　不知二人說些甚麼，且聽下回分解。

第04回 玉面狐興心食童男　小延壽摘果妖喪命

　　詩曰：

　　色作船頭氣作艄，中間財酒兩相交。

　　勸君休在船中坐，四面殺人俱是刀。

　　話說周公子正在夢寐之間，忽聽有人聲喚，一睜二目，見是胡小姐，便急忙起身說道：「敢則賢妹到來，有失迎迓。」言罷，同攜素手，挨肩坐下。常言說：「酒是色媒人。」玉狐酒興尚濃，未免春心搖蕩，恨不即刻貼胸交股，共效于飛。所以二人並不閒話，即攜手入幃，滋情取樂，至五更方止。一宿晚景不必細言。

　　且說老蒼頭自從清明之後，因公子吩咐，不奉呼喚不許來進書院。他想：「公子必定趁著守孝，要專心誦讀。」心中甚喜，故每日只令延壽兒詢問，送茶送飯，也就不在其意。乃至日久，不但說未見遊山訪友，連前面院內也不見出來，且又從未聽得讀書之聲。雖然甚疑，又不敢到書房察問探詢。延壽兒說：「咱公子終朝不是悶坐，便是睡臥。先前還在書院踱來踱去，這些日子，我見臉面尖瘦，氣喘吁吁，總沒見他看文章。聽他念詩賦似先前那聲韻兒，怪好聽的。不知道晚上作些甚麼，日色老早的便囑咐我『不必』再來伺候，遂將書院前邊這門拴上。你們想想，這可是何緣故呢？」

　　老蒼頭聽罷延壽兒之話，心中甚是驚疑不定，細思：「公子這等形容，必定有由而起。莫非書室有人與他作些勾當不成？然此村中未聞有這等風聲婦女。即或清明祭掃之時，有女子與他說話，卻又離此甚遠，亦難輕易至此。」思來想去，竟揣摸不出頭緒。盤算多會，忽然生出個主意來：「現在時屆中秋，果品已熟，過一兩日走到書齋作為請公子到墳祭祀，到那時看他形景如何，再作道理。」遂囑咐延壽兒：「不可竟去貪玩，須用心服侍公子。」言罷，老蒼頭又去查看地畝場園去了。

　　哪知公子之病，尚未至極重，其中便又生出禍來。這周公子自從被色迷住，凡宅中大小之事，不但不管，連問也不問，晝則眠思夢想，夜則倚翠偎紅。日久天長，那禁得淫欲無度？未免堪堪身形憔悴，神氣恍惚，便覺有病入膏肓的樣子。然而病至如此，猶不自悟。即偶爾想著禁情節欲、靜養幾日，及至胡小姐一到，見其湘裙下金蓮瘦小，鴛袖下玉筍尖長，綽約豔麗，絕世風姿，情慾便陡然而起，仍然共枕同衾。況妖狐淫蕩已極，來必陽台三赴。所以這病只有日添，沒有日減之理。

　　話說此時節近中秋，這周宅後面園內有許多果樹，枝上果子大半皆熟。這日周公子自覺形體枯槁，心中火熱，忽然想著吃幾個果品。可巧延壽兒正來送茶，便急忙叫派人摘了送來。公子自用幾枚，餘剩的賞了延壽兒。那知延壽兒早就想到園裡偷摘果子，因老蒼頭吩咐過，說：「這果子雖然已熟，公子尚未到墳上進鮮致祭，斷不准令別人先採摘。」故此令人看守甚嚴，專候公子吩咐彩鮮祭祀。豈知公子被妖所纏，一靈真性迷亂，竟將秋季上墳之事忘了。老蒼頭候了兩日，並無動靜。又因聽了延壽兒所說之話，不曉公子是何緣故，遂將那看守果品的心意就冷淡了。這延壽兒因先前不得下手，也就罷了。今忽嘗著甜頭，又見有機會，便想去偷吃。況且這孩子極是嘴饞淘氣，天生的愛上樹登高。誰知這一摘食果子大不要緊，便從此將小命廢去。有《延壽兒贊》可以為證：

　　小延壽，生來是下流，不因孝母去把果偷。這孩子年紀幼，他的父是蒼頭，因無娘管教不週，才慣成為王不怕的跳鑽猴。而且是模樣丑，長了個連本兒不夠。小辮頂挽了個鬏花兒，攪的頭髮往回裡勾。那腦袋似蠶豆，頂門兒上觚觚頭，雖下雨淋不透。兩個眼往裹瞘，木兒耳相配著前廊後廈的奔婁。眵目糊眼角留；牙焦黃口味臭；清鼻涕向下流，不搽不省常往裡抽。滿臉上生橫肉，不愛洗，泥多厚。有傷痕疤瘌湊，更兼挫腳石一般的麻子是醬稠。短夾襖汗塌透，扯去了兩管袖，露兩支胳膊肘。老鸛爪兩隻手。敞著懷，鈕不扣。褲兒破腿肚子露，因何撕？為招狗。他那足下鞋，穿著一雙踢死牛。真個是生成的姥姥不疼，舅舅不愛。若說起醃髒之人，屬他打頭。

　　且說延壽兒見他父親看守果品之意鬆了許多，便留心想著去偷摘。這日天色未明，他便醒來，起身溜下牀來，輕輕的撬開門，一直奔了後宅果園。此刻，太陽尚未發紅，他便順著樹爬上牆頭，用手去摘那果子。誰知書室的妖狐，此刻也要起身，正欲披衣下牀，公子也要隨著起來。妖狐急忙攔阻，說道：「你這幾日身體不爽，須溫存將養方好。這外邊風寒露冷，欠安的身體恐難禁受。再者天光尚暗，我去後，公子正好錦被高臥，安心穩睡，俟晚間再圖歡聚。」公子此時正在困倦，樂得臥而不起。今聞胡小姐之言，點頭說道：「多蒙小姐體諒，敢不從命！」言罷，玉狐輕輕將門開放，出了書齋。他見四面無人，便在院中款款而行，一面走一面低頭打算。

　　看官，你猜玉狐打算甚麼？他原想：「當初與公子相交，一者為竊彩元陽，煉他的金丹；二者公子年少風流，正可常常貪歡取樂。此乃一舉兩得方遂心願。」今見公子未及一載體就受傷，交歡之際少氣無力，覺得不能滿其所欲。因此，心內甚是不悅。他不想公子病由何起，反恨他：「太生的虛弱無用，不足耐久，半途而廢，枉費了一片心機。世間男子若皆如此，凡我採補者流，幾時方到成仙之位？」可見妖精禽獸不與人同，不但不知自反，而且多無惻隱之心。所以妖狐盤算的，是公子既已得病，大略難得痊癒。此刻想將他撇開，再覓相與，又無其人；欲再與他相纏，又不能如意。自忖多會，忽生了個主意，說：「有了，我何不在郊原曠野尋兩個童男，暫且吃了，以補眼前缺陷。候著此生：或是好了，或是死了，再作計較。」

　　玉狐想罷，走到書院門邊，將要啟拴開門，忽聽有人拉的樹枝響聲，他當是有人來查他們的行跡，未免吃了一驚。便忙抬頭仔細一看，乃是一個小孩子，不覺心中甚喜，想：「適才我欲吃童男，不意未曾尋覓便即撞見，豈非造化？趁著此處無人，將他誆下樹來，引到暗處飽餐一頓。」妖狐剛要用計招呼，忽又自忖：「想這孩子，並非別人，定是老蒼頭之子小延壽兒。這孩子生的有些機靈，又係伺候書齋的小廝，倘若將他吃了，老蒼頭必不干休。那時吵嚷起來，公子必定生疑。不如不睬他，作為未見，我走我的路便了。」那知不巧不成話，小延壽兒應遭此禍。這玉狐用手一扯門拴，偏又響動一聲，延壽兒以為看果子的到來，幾乎不曾唬的掉下樹來。他便手扶樹枝，站在牆頭，低著腦袋，向四面細看。妖狐此刻正恐怕人看見，聽門拴一響，不免也就回首。

　　他見延壽兒已經瞧見，知道欲進不便，欲退不可。你看他柳眉一蹙，計上心來，裊嫋娜娜，走至牆下，悄聲說道：「你這孩子，還不速速下來！登梯爬高，嫩骨嫩肉要跌著了怎麼好？也不怕你們家大人看見。快下來罷！若不聽我說，我便告訴你們公子，重重的責你。那時，你可別怨我不好。」這延壽兒正是一心高興扳枝摘果，惟恐看園的撞見。忽聽門拴一響，唬了一跳，低頭看去，並不是宅裡的人，倒是一個絕色女子，立在牆根之下。只見他顰眉未畫，亂挽青絲，彷彿乍睡足的海棠一般。小延壽將要發話詢問，忽見款步向前，反吆喝了他幾句。此時日色未出，小延壽未曾看得親切，不知是誰。今相離較近，看見面目似曾相識，又想不起來在何處見過。今聽他說話，猛然醒悟，說：「是了，清明祭掃，與我們公子私自說話的，豈不是這個姑娘麼？怨不的公子這等虛弱，必是被這姑娘纏住了。我父親正察不著這個原由咧！他撞見我，不說安安靜靜的藏避，反倒拿話嚇叱我，豈非自找羞辱嗎？」

　　小延壽想罷，將小臉一繃，說道：「你這姑娘真不識羞！大清早起你有甚麼事情？門尚未啟，你怎麼進來的？我想你必是昨晚來了，跟我們公子書房睡的。你打量我不認得？今年清明佳節，我們到墳前祭祀去，你和我們公子在花園太湖石旁，眉來眼去，悄語低言，鬧了好大工夫。那時我瞧著你們就有些緣故，因礙著我們公子，不肯給你吵嚷。倘若我與你揚說出去，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必定好說不好聽的。你也應該自己想想，改了這行徑才是。誰知你們倒敞開臉皮鬧到我們院裡來了。我且問你，離著好幾里路是誰送你來的？還是我們公子接你來的？你是初次到此還是來過幾次？我想你必是跟我們公子睡了，必定不止來過三五次。你偷著神不知鬼不覺悄不聲的走了回去，豈不完了？今兒遇著我，反老著臉，管我上樹偷果子吃！難道你偷著跟我們公子勾搭上，就算你是誰的少奶奶，這果子許你管著不成？我是不怕你對我們公子說了呵叱我的。我若惱一惱兒給你喊叫起，驚動出我們宅裡的人來，我看你年輕輕的姑娘臉上羞也不羞！」說罷，向著妖狐問道：「我說的是也不是？」

　　看官，你論延壽兒這孩子，外面雖生的不大夠本，卻是外濁內秀。他竟有這一番思忖，有這麼幾句話語！那周公子乃是斯文秀士，竟一味的與胡小姐偷香竊玉，論愛說恩，忘了嚴親的服制，不詳妖媚行蹤。較論起來，尚不如延壽有些見識呢。延壽兒一見是個女子，便思想怎麼輕易來在書院之內？事有可疑。無奈，終是未經過事的頑童，雖然猜疑，卻未疑到這女子即是妖怪。他想著說些厲害話，先放他走了，慢慢的再對宅裡人說明，設法禁止。那知玉狐聽罷，覺著叫他問的無言可對，未免羞惱成怒，懷忌生恨。欲待駕雲逃走，恐怕露出行藏。秋波一轉，計上心來，想道：「我將他留下，定生枝節。莫若將他活活吞在腹內，卻倒去了後患。」遂笑吟吟對延壽說道：「好孩子，你別嚷。倘真有人來瞧見我，你叫我是活著，是死了呢？豈不叫我怪羞的。我煩你將門開了，我好趁早兒出去。才剛我同你說的是玩話，怕的是你跌下樹來摔著。果然你要愛吃果子，今晚我給你帶些個來你吃。你可不要對人說就是了。」

　　從來小孩子愛戴高帽兒，吃軟不服硬。延壽兒見妖狐央及他，說的話又柔順可聽，他便信為真情，倒覺不好意思起來，說：「姑娘，你等我下去給你開門。」便連忙順著牆跳到平地。玉狐此刻不敢怠慢，陡起殘害狠毒之心，一恍身形，現出本相，趁勢一撲，延壽兒「哎喲」了一聲，早唬的魂飛魄散。看官，你道這玉面狐怎樣厲害？有贊為證：

　　這個物，生來的形像真難看，他與那別的走獸不合群。驢兒大，尾九節，身似墨，面如銀，最輕巧，賽猢猻，較比那虎豹豺狼靈透萬分。處穴洞，嘯古林，威假虎，善疑心，郊行見，日色昏，他單劫那小孩子是孤身。尖嘴岔，似血盆，牙若鋸齒兒勻。物到口，不囫圇，能把那日月光華往腹裡吞。四隻爪，賽鋼針，曲如鉤，快若刃，抓著物，難逃遁。常在那月下傳丹，蜷而又伸。眼如燈，瞧著昏，臊氣味，人怕聞。多幻化，慣通神，他的那性情善媚還愛迷人。這才是：玉面狐一把原形現，可憐那小延壽命見閻君。

　　話說小延壽忽見九尾狐這等惡相，早嚇的真魂出竅，不省人事。玉狐就勢將他撲倒，看了看四面無人，連忙張開巨口，將頑童銜住，復一縱獸形，越過書院的牆垣，落在果木園內樹密林深之處，拋在地下，正要用爪去撕扯衣裳，小頑童甦醒過來，忽然「哎喲」一聲，便欲伏身而起。妖狐此時怎肯相容，仍又一伸脖子，在咽喉上就是一口。頑童一陣著疼，蹬踹了幾下，早就四肢不動，嗚乎哀哉。諺云：「人不知死，車不知覆」，這延壽兒摘果來時，本是千伶百俐，滿心淘氣的孩子，今被妖狐一口咬死，扯去衣服，赤條條臥在平地，可憐連動也不動。有贊為證：

　　這孩子生來特弔猴，險些兒氣壞了那老蒼頭。素昔頑皮淘氣的很，今朝被妖狐把小命兒休。逢異事，來相湊，冤家路，偏邂逅，災襯臨，難逃走。誰叫你無故瞞人來把果偷。想方才，在牆頭，逞多能把機靈抖。淫邪事，全說透，難免與妖狐結下冤仇。羞變惱，恨難拋，現原形，張巨口，咬咽喉，難禁受，只落得一派蹬踹緊閉了雙眸。赤著身，衣沒有，躺在地，無人救。任妖精，吃個夠。他的那素日頑皮一旦盡收。魂渺渺，魄悠悠，遭慘死，有誰尤，無非是一堆白骨，血水紅流。

　　這妖狐見頑童已死，忙上前扯去衣裳，用鋼針似的利爪先刺破胸膛，然後將肋骨一分，現出了五臟。妖狐一見，滿心歡悅，伸進他那尖嘴，把熱血吸淨，又用兩爪捧出五臟，放在嘴岔子裡細嚼爛咽。吃罷，將二目鉤出，也吞在腹內。真是吃了個美味香。不多一時，將上身食盡。抱著兩條小腿，在土坡下去啃。此話暫且不提。

　　且說老蒼頭自聽公子形容消瘦，幾次要到書齋探問，因場園禾稼忙冗無暇。又想著前些日令延壽代行問候，公子尚說過於瑣碎；若要親身找去說話，必定更不耐煩，所以遲滯下了。可巧這日早晨見延壽兒不在，便自己烹了一壺濃茶用茶盤托住，來至書院門側。復又自忖：「我自己送進書齋，公子不悅，未免招他勞碌、生氣。莫若等他將息痊癒，再親身致問。」想罷，手擎茶盤，仍去找尋延壽兒。在宅裡喊叫兩次，不見蹤跡。忽然說：「是了，今日這孩子起的甚早，必定到園裡偷果子去了。待我往樹上找找他去。」

　　老蒼頭一逕來至果園，揚著臉滿樹瞧看，並無蹤影。不知不覺來到土坡之下，忽然一陣風起，吹到鼻中一派腥血氣味，不禁低頭向地下一看，只見鮮血淋漓，白骨狼藉。猛一抬頭，忽見那土坡上面有一個驢兒大怪物，在那裡捧著人腿啃吃呢！老蒼頭一見，驚的失魂走魄，「哎喲」了一聲，身軀往後一仰，連茶盞一齊栽倒在地。

　　妖狐此刻正吃的高興，忽聽「咕咚」一聲，彷彿有人跌倒之音。忽往下一看，見是老蒼頭摔在地下。心內想道：「這老狗才真真可笑。大約來找他那嘴欠的孩子，見我在此吃了他，便嚇倒在地。你偌大年紀，難道說還怕死不成！那知你仙姑不吃這乾柴似的老東西。有心將你咬死，於我也無益，不如趁著此時遁歸洞府，有誰得知？」他便搽了搽口嘴，抖了抖皮毛，仍駕妖雲而去。

　　這裡老蒼頭甦醒了多時，方緩過氣來，強扎掙了會子，好容易才坐起，尚覺骨軟筋麻。自己揉了揉昏花二目，復向草坡一望，見妖怪已去，這才略略將心放下。兩腿稍微的有了主脛骨兒咧，站將起來，慢慢走到血跡近前，可笑那條小腿尚未啃完。明知親生兒子被妖怪所害，不覺心中大痛，復又昏迷跌倒。這也是命不該死終難絕氣，仍然緩夠多時，悠蕩過來。你看他如癡似醉，爬起身軀，望著剩下的殘骨號哭。

　　這蒼頭不由的一見白骨，心中慘慟，捶胸跺腳哭。代叨咕：「真可歎，命運乖。從自幼，在周宅，到而今，年衰邁，未傷德，心不壞，不妄為，不貪財，不續弦，怕兒受害。非容易，才拉扯起我的小嬰孩。為的是，續香煙，傳後代。我若死，他葬埋，不拋露我的屍骸。為甚麼，頃刻之間逢了惡災？莫非是皇天怪？又何妨，我遭害。害了他，何苦來。老天爺錯報循環該也不該？」這蒼頭，哭了個哀，無指望，犯疑猜：「想妖物，由何來？這麼怪哉！平空裡，起禍胎。思公子，無故病，最可異，事兒歪。看來是，妖精一定能變化，日久藏伏在書齋。」

　　蒼頭哭了多會，無人勸解，未免自己納悶。細思此地怎能跑出妖精來呢？正在無可如何，猛然間想起：「公子之病生的奇怪。自從掃墓遇見甚麼胡小姐之後，便終日不出書房。我想，青石山下並未聞有姓胡的，亦未見有千姣百媚、通文識字的女子，彼時就覺可疑。適才吃延壽兒的明明是個九尾狐狸。狐能變化，公子一定被他迷住。如今將延壽兒吃了，老漢無了收成結果，這卻還是小事。倘若妖精再傷了我家公子，斷了周氏香煙，豈不是九泉之下難見我那上代的恩主嗎？」老蒼頭想到這裡，迷迷糊糊的，也不顧那延壽兒一堆殘骨與那茶盤茶盞，一直竟奔了書院，來探公子病勢。

　　及走到書齋門首，尚聽不見裡邊動靜。站在台階之上，知道公子未曾睡醒，輕輕的咳嗽兩聲，指望驚動起來。那知公子黑夜盤桓，晨眠正在酣際。老蒼頭心內著急，又走在窗下大聲言道：「窗頭紅日已上三竿，請公子梳洗了，好用飯。」周公子一翻身，聽了聽是蒼頭說話，便沒好氣坐起來，使性將被一掀嚷道：「有甚麼要緊的事，也須等我穿妥衣裳！就是多睡一刻，也可候著，你便來耳根下亂嚷，故意的以老賣老。本來我不願叫你們進這書院，你偏找來惹氣。不知你們是何心意？」

　　從來虛病之人，肝火盛，又兼欲令智昏，這周公子一見蒼頭攪了他美寢，並不問長問短，便發出這一派怒話，辜負了蒼頭之心。蒼頭因延壽兒被妖狐所害，復恐傷了公子性命，故將疼子之心撂開，特到書房，訴說這宗怪事，勸公子保重自愛。不意將他喚醒，反被嗔叱了幾句，真是有冤無處訴去。

　　不知蒼頭說些甚麼，且聽下回分解。

第05回 李蒼頭忠心勸幼主　周公子計瞞老家人

　　詞曰：

　　自古懷忠義僕，人人皆願謀求。盛衰興敗只低頭，到老節操依舊。

　　拋卻親兒被害，狐纏幼主生愁。冤心受叱總天尤，仍是真誠伺候。

　　話說老蒼頭聽了公子一派怒語，心中又是悲慟，又是難受，欲要分辯幾句，又怕衝撞了，反倒添病。無計奈何，只得低聲說道：「公子不必生惱，說是老奴故意來此攪亂。因老奴有要事稟報，所以將公子驚醒。公子若未睡足，老奴暫且退去可也。」

　　此時，公子雖一心不悅，然似這等老家人，夙日並無不是之處，若太作威福，自己也過意不去。只得披好衣服，坐在牀頭，說道：「你進來罷，有甚麼急事？說說我聽。」老蒼頭忙答應一聲，走將進來。但見公子坐在牀上，斜跨著引枕，形容大改，面色焦黃。看這光景，已是危殆不堪的樣子。老蒼頭不覺一陣心酸，失聲自歎：「想不到，我未來書院並無多日，為何形體就這樣各別？」

　　精神少，氣帶厥；兩腮瘦，天庭癟，滿臉上皺文兒疊。黑且暗，光彩缺；似憂愁，無歡悅，比較起從前差了好些。眉稍兒，往下斜；眼珠兒，神光滅；鼻樑兒，青筋凸；嘴唇兒，白似雪。他的那機靈似失，剩了癡呆。倚牀坐，身歪列；聽聲音，軟怯怯；衣上鈕，還未扣結。看起那兩支胳膊，細似麻稭。牀上被，未曾疊；汗巾兒，褥下掖；香串兒，一旁撇；繡帳外，橫拋著一雙福字履的鞋。未說話，喘相接，真可痛，這樣邪，大約是眼冒金花行步趔趄。謝蒼天，既然絕了我李門後，千萬的別再傷了我這糊塗少爺。

　　老蒼頭看罷公子，早把痛念延壽兒之心撂在脖子後頭，滿面含悲說道：「我的主人哪，老奴因公子近來性情好生氣，暫且躲避幾時。想不到病至如此危險。請公子把得病原由可對老奴說明，好速覓名醫，先退邪氣，再慢慢用心調治。千萬莫貪意外奇逢，戀良宵歡會。總以身體為重，方不失公子自幼聰明，生平高潔之志。今若仍為所迷，豈不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了嗎？」

　　這周公子尚不知延壽兒叫妖狐所害，聽得蒼頭之話，句句掇心，有意點他與人私會。他便故將雙眉一皺，帶怒說道：「你真愈發活顛倒了。人食五穀雜糧，誰保不病？這清平世界，咱們這等門第，那裡來的邪氣？說的一派言詞，我一概不懂。我這病也並沒甚大關係的，只用清清靜靜撫養兩日，自然而然就好了。你何苦動這一片邪說，大驚小怪的！」公子指這幾句話將蒼頭混過去，那知老蒼頭聽罷言道：「公子不必遮瞞老奴，實對公子說罷，今早我烹了一壺茶，欲遣延壽兒來送，呼叫了兩聲不見蹤影。老奴知他必在後邊來偷果子，老奴便走到果園找他。剛走至土坡之處，忽見一汪血水，一堆白骨。又一抬頭，見極大一個九尾狐，抱著支人腿在那裡啃吃，把老奴唬了一跤，昏迷過去。及至醒來，這狐便不見了。我想延壽兒定然被他吃了。咱這宅裡素昔本無妖精，怎麼他就特意來此吃人呢？老奴想狐能變幻，倘若他再化成人形來惑公子，豈不是病更沉重嗎？老奴所以前來稟明，公子好自保身體。豈知公子沉痾如此，叫老奴悲痛交加，心如針刺。公子既說書院並無妖怪，老奴何敢在公子之前欺心撒謊。只求公子守身如玉，從此潛養身心，老奴也就不便分辨此事了。」周公子說：「我都知道了，你不必再言，用飯去罷。」

　　蒼頭見公子攆他，知道其心仍然不悟。便自己想道：「我家公子到底年輕，以忠直之言，反為逆耳。恐勸不成，倒與他添煩。莫若順情說好話，暫把見妖一事先混過去，以後再作道理，免得此刻病中惱怒我。」想罷，復帶笑說道：「老奴適才真是活糊塗了，見的不實便來說咱宅裡有妖怪。復又一想，俗語說的好：『見怪不怪，其怪自敗。』還是公子聖明，見解高。況且咱這官宦人家，縱有妖魔也不敢入宅攪鬧。公子不必厭惡老奴了。常言說：『雪中埋物，終須敗露。』大約延壽兒外邊貪玩去了，終久有個回來。老奴一時不見他，心裡便覺有些迷糊，兩眼昏花，彷彿見神見怪似的。此時公子該用早飯了。老奴派人送來，再去尋他可也。」

　　這是老蒼頭一時權變，故責自己出言不慎，把雙關的話暗點公子。豈知公子聽了冷笑，說道：「你如今想過來了？不認準咱宅中有妖怪了？想你在我周家，原是一兩輩的老管事，我是你從小兒看著長這麼大。你說，甚麼事瞞過你呢？如今我有點微恙，必須靜心略養幾日，並不是做主兒的有甚麼作私之處不令你知道。你何苦造一派流言，什麼妖狐變化迷人咧，又什麼鮮血白骨咧，說的如此兇惡，叫我擔驚受怕，心裡不安。縱然有些形跡，你應該暫且不提才是。你未見的確，心中先倒胡想。別瞧我病歪歪的，自然有個正經主意。況延壽兒平日本愛亂跑？不定在何處淘氣去呢。假若真是被妖所害，果園必定有他的衣裳在那裡。不知你見了甚麼生靈骨頭，有狗再從你身邊過，大眵目糊糊著二目，疑是延壽兒叫妖怪吃了。大早晨的，你便說這許多不祥之話。按我說，你派長工將他找回來就完了。」

　　看官，你道周公子為何前倨後恭？他因信了老蒼頭假說自己見妖不實的話，便趁勢將書房私約隱起，說些正大光明，素不信邪之言，好使人不疑。這正是他癡情著迷，私心護短，以為強詞奪理，就可遮掩過去了。這老蒼頭早窺破其意，故用好言順過一時，然後再想方法。兩人各有心意。閒言少敘，且說蒼頭聽公子言罷，說：「老奴到前邊看看去。公子安心養病要緊。」出離書齋，自悲自歎的去了。

　　公子一見老蒼頭已去，以為一肚子鬼胎瞞過，也不顧延壽兒找著找不著，仍復臥倒。自己也覺氣短神虧，飲食減少。心內：「雖知從清明以來與胡小姐纏繞，以至如此，然此乃背人機密之事，胡小姐曾吩咐，不准泄漏。更兼羞口難開，到底不如隱瞞為是。倘若露出形跡來，老蒼頭必定嚴鎖門戶，日夜巡查，豈不斷了胡小姐的道路往來？大有不便。莫若等他再來時，找他個錯縫兒，嗔唬他一頓，不給他體面，使他永不再進書院才好。然他大約似參透了幾分。適才想他說的奇逢歡會，又什麼雪埋物終要露這些話，豈是說延壽兒呢？定然他想著胡小姐是妖精，因我說宅內並無妖精，他所以用雙關的話點我。雖說這是他忠心美意，未免過於囉唣。我想胡小姐斷不能是妖怪。無奈我們二人私會也非正事，他勸我幾句也算應該。況自幼曾受先人教訓，宜知書達禮，以孝為先。如今雙親辭世，雖無人管，也宜樹大自直，獨立成家。回憶寒食掃墓，自己實在錯誤。我常向人講男女授受不親，須學魯男子坐懷不亂，方不枉讀書，志在聖賢。那時與胡小姐相遇，若能抽身退步，豈不是正理？反去搭訕，與他交談。幸這小姐大方，不嗔不惱，更且多情。倘若當日血口噴人，豈非自惹羞恥，招人笑話？現在屈指算來，已有半載來往，我又未探聽過，到底不知這小姐是甚等人家。此時雖無人知曉，似這麼暮隱而入，朝隱而出，何日是個結局？事已至此，有心將話對蒼頭說明了，但這話怎好出口？況我自己也辨不准他的真跡。若說他是妖精，那有妖能通文識字、撫琴吟詩這等風雅之理？據我瞧，一定是宦門的小姐，門第如今冷落了。恐日後失身非偶，知我是書香後裔，方忍羞與我相會。這也是有心胸志氣的女子。」

　　常言說道：「旁觀者清，當局者迷。」這周公子原自聰慧，聽了蒼頭之話，卻也覺背禮。自愧情虛，思想了一回，原悟過一半來。無奈見聞不廣，以為妖精絕不能明通文墨，又兼淫欲私情最難拋絕，故此他認準玉狐是個千金小姐，反說：「果園即有妖魔，斷不是胡小姐變化的。胡小姐明明絕世佳人，我與他正是郎才女貌，好容易方得絲蘿相結，此時豈可負了初心，有背盟誓？果然若能白頭相守，亦不枉人生一世。」想罷，依然在銷金帳內妥實的睡去了。

　　不知周公子從此病勢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06回 眾佃戶拙計捕妖狐　老蒼頭收埋壽兒骨

　　詩曰：

　　從來採補是旁門，邪正之間莫錯分。

　　利己損人能得道，誰還苦煉戒貪淫？

　　且說老蒼頭自從離了書齋，卻復站在窗外發悶多時。聽了聽，公子仍又沉睡。自己悲悲慘慘，慢步出了書院之門，來至前邊司事房內。有打掃房屋的僕人見老蒼頭滿面愁容，便問道：「你老人家從公子書房下來，有甚麼事嗎？」蒼頭說：「你且不必問話，速到外邊將咱那些長工、佃戶盡皆叫來，我有話吩咐。」這僕人答應一聲，說：「你老人家在此坐著等罷，現在他們有打稻的，有在場裡揚簸糧食的，還有在地裡收割高粱穀子的。若要去叫，須得許大工夫。莫若將咱那面銅鑼篩響，他們一聞鑼聲，便都來了。」蒼頭說：「這倒很好。」於是，那僕人將鑼篩的「鏜」、「鏜」聲響。

　　此時，這些長工、佃戶一聞銅鑼之聲，俱都撂下活計，陸續來至司事房外，見了蒼頭，一齊問道：「咱宅有何急事，此刻篩鑼呼喚我等？如今人俱到齊，老管家快將情由說明。我等因你老人家寬厚，素日忠直，即便赴湯蹈火，亦所心願。」老蒼頭見眾人如此相問，乃長歎一聲，說道：「叫眾位到來並無別事，你們可知咱公子為甚麼病的？近來外邊可有甚麼風聲沒有？」眾人一齊搖頭答道：「並沒聽見有甚風聲，亦不知因何有病。自三月之後，咱公子性情大改，與從前迥乎兩樣。先前在書房作完功課，有時便遛到我們一處，說笑散悶。誰知寒食祭掃回來，反叫人囑咐我們，不許至書院窺視。從此，他也終無出來，亦未曾與他見面。你老人家大約也知道他有病無病，為何反來問我們呢？」蒼頭說：「眾位之話一毫不錯。但公子之病你們不知。你等可知咱們這裡有妖怪沒有呢？」

　　這些長工佃戶一聽問妖怪，便都說道：「你老人家若找妖怪，咱們這裡可是近來鬧的很兇，情真必實的，常在人家作耗。但不知這些妖精俱是由那裡來的。」有一佃戶接話說道：「你老人家不信，」用手指著一個長工，「問問他，親眼見的。咱們這村裡賈家，那日也是打稻子，僱了幾個傭工的。這賈老大的媳婦同他妹子作飯，將倒下一鍋米去，展眼之間一掀鍋蓋，米水俱無，卻跑出滿鍋的長尾巴蠍子來，向外亂爬。姑嫂二人一齊嚇的撲倒在地。賈老大的老娘聽見，將他兩人攙起，從此便似瘋了一般，不是撕衣罵人，就是胡言亂語。你們說，這事奇也不奇？」又一個佃戶指著個長工道：「你們說的還不算新聞，你們聽聽咱這位老弟家裡，更覺奇怪。」

　　只見那個年輕的長工說道：「大哥不要提我的家務事。」佃戶道：「這又何必害羞？言亦無妨。」說道，「他本係新娶的娘子，尚未滿月，忽於前日半夜裡，聞聽『哎喲』一聲，他連忙就問，不見動靜。及點上燈一看，門窗未開，人無蹤影。大家尋覓了許久，並不知去向。誰想天明竟在亂草堆上找著了。至今還是著迷是的，常自己弄香，對著青石山亂燒。又自己說，還要作巫治病。你們想，這妖怪如此混鬧，這還了得嗎？」

　　眾人你言我語，老蒼頭聽罷，說道：「你們說的這妖怪雖然攪鬧，無非家宅不安罷了，還不至害了人命。似咱宅裡，竟被妖精活活的吃了去。」眾人聽說妖怪吃人，俱都唬了一跳，忙問道：「你老人家快說，吃了誰？」蒼頭道：「今日清晨，我因有點閒工夫，煎了一壺濃茶，想給公子送至書房。我自己進去，又怕咱公子見我不悅，無奈去找延壽兒。及找到果園裡邊，猛抬頭一看，見很大一個九尾狐狸，在草坡旁邊密樹之下，抱著支雪白的小人腿在那裡啃呢！登時唬了我一個跟頭，及甦醒過來，這狐就不見了。至今延壽兒也不來家用飯，一定這孩子被妖狐吃了。但這狐狸如何跑至宅內呢？我想，咱公子這病也來的蹊蹺，清明之時，他曾於墳墓之旁遇一個女子。延壽去折桃花，在樹上見他與那女子說了半天話。延壽回來對我一說，彼時我就疑惑那地方離青石山甚近，未免有妖精變化。大約這女子不是正人，況且咱公子從此便不離書院，必是這妖精幻化常來。不然咱公子何故病到如此。這妖見公子精神缺少，再恨延壽常在書院混跑，衝破了機關，一定趁著今早這孩子去摘果子，妖怪就勢將他吃了。故此我將眾位尋來，一者往四外找找延壽的小衣裳，再者大家想個法兒，或是請個善降妖的將他捉住；或是咱大眾將他趕離了書院，免得再傷了公子方好。」

　　眾人聽罷，俱忿恨說道：「這妖精真是可惡，膽敢青天白日在院裡來吃人，這可是要作反。」其中有被妖精攪過的與那膽小的，縱然也是心裡恨惱妖精，卻無主意。有幾個楞頭青，便覺無明火起，一齊說道：「你老人家不必害怕。我等有個最妙計策，准可拿住妖狐，與延壽報仇，與咱本地除害。」蒼頭道：「你等有何妙法，可將妖精擒住？說說，咱先作個計較。不然，這妖精既能變化，定有神通。你等是些農夫，又不會武藝，又無應手器械，何能與他相持，豈是他的對手？倘若拿不住，得罪了他，鬧的更凶了，豈不是自增災禍。俗語說的好：『打不到狐狸惹著一身臊』，這可不是兒戲的。」幾個二青頭說道：「你老不必忒小心，我等將捉狐狸的傢伙先說說老管家聽：

　　我們齊心大奮勇，去找那害物迷人狐狸妖。因村中防賊盜，俱都有槍與刀。這器具，真個妙，農事畢，便演操。桿子多，鐵尺饒；流星錘，短鏈繞；虎頭鉤，連碾套；還有那一撒手傷人的生鐵標。火線槍，最可怕，狐若見，准心焦，不亞似，過山鳥。鐵沙子，合火藥，全都是，一大包。誰愛拿甚麼只管去挑。如不夠，莫辭勞，速去找，各處瞧。或木棒，或通條，或拐杖，或鐵鍬，掏火耙，大鐵勺，趕牛鞭，還有那個撐船的篙。我等若湊齊備了，管保精靈無處逃。

　　「老管家想想，有了這些兵器，你老人家率領上我們，將書院先圍個水泄不通。他既迷著咱公子，一定還來書室。那時，暗隱在窗櫺之外看著。他如若是人，說話行事自然與妖怪不同。候等他來，老管家只消說幾句廉恥話，他一害羞，自然就不來了。若看出是妖精，你老咳嗽一聲，我等便一齊下手，將他捉拿。但只一件，你老人家可先對公子說了。不然，他現時病著，倘驚動了豈不見罪？那時我等豈不勞而無功？」

　　蒼頭聽罷，說道：「眾位只管竭力擒妖，自有我承當，總不要緊。」於是這些笨漢湊了有二三十個，手執器械一齊說道：「你老人家領著我們先到果園，看看何處可以埋伏，就勢好找延壽兒衣服。」言罷，有幾個性急的便要動身。其中有個多嘴的長工說：「你們不用忙，咱們雖有了傢伙，老管家還空著手呢。再與他老人家找一件東西拿著方精。」眾佃戶道：「你不用亂談，咱們年輕力壯的，足可與妖精鏖戰。何用老管家動手呢？」那長工說道：「我不是叫他老人家擒妖，為的是此刻拿個拐杖，倘咱打了敗仗，老管家好跟著跑的快些。不然，走在末後，被妖害了，豈不又是一條人命？」眾佃戶說：「未曾見陣，你先出此不利之言，按律應該推出斬首。」蒼頭不等他再說，連忙阻住道：「你們不可亂說閒話，速跟著我到果園裡去罷。」

　　你看亂烘烘的，你言我語，一直來到鮮血痕跡之處。內中一個佃戶道：「你們且莫吵嚷，不要驚走了妖怪。須要依我們的計策，聽老管家分派。」只聽一個長工說道：「何用等著分派。我先裝上鳥槍，點著火線，候著打他。」又有一個長工說：「我先拿這單刀，在寬敞處砍個架子，叫妖精瞧見害怕。」那個說：「我這紮桿子，善能打野獸。將後手一擺，前手一抖，桿子尖滴溜一轉，管教妖精躲不及。」眾長工俱要賣弄，老蒼頭說：「你們同我擒妖，也宜養精蓄銳才是。作甚麼未見妖怪說這些用不著的話？依我說，咱這果園雖不甚大，四圍也有二三里遠近，又兼樹木森森，焉能看得週到？莫如大眾四散分頭去察。如若誰見了妖怪，咱這牆下設著一面號鑼，將這銅鑼響起來，大眾便聚一處，並力捕妖，豈不為妙。」眾佃戶道：「還是老管家有見識，說出話來，都有道理，咱們須依令而行。」言罷，一齊散在果木園內，將那邃密隱僻之地，各去搜索了一回，誰也沒見妖精的下落。

　　眾人復又聚在一處，對蒼頭道：「你老人家莫非看錯了不成？我等找了遍地，也無妖怪的影響。」蒼頭道：「豈有此理。你們不信，現今這裡有對證。適才進來，我因不理你，這極慘，所以先同你們找妖怪。爾等既恐我看錯了，何妨齊去一看，以驗虛實。」於是，老蒼頭引著眾人一齊奔那妖狐吃剩的殘骨之處。

　　走至土坡之下，老蒼頭一見，不禁放聲大哭，說：「我的兒呀，你死的好苦也！痛殺我也！」一面哭一面說道：「眾位可見著這屍骨了？不是我那糊塗孩子是誰？」眾佃戶也上前看了一回，齊聲說道：「此事真來的奇異。」內裡有寬慰蒼頭的道：「你老人家先不要如此悲啼，據我瞧，此處雖有妖精吃人，未必準是延壽兒。若準是他被害，定有小衣裳撇在這裡。咱們大眾何妨先去找著衣裳，再定真假。」言罷，早有幾個年輕的飛也似的各處查看去了。找了一會，並未見著。

　　眾人正在納悶，忽有一個長工跑到土坡高處，向四外一望，偶然見那密林柳樹上，模模糊糊的似有物件在上掛著。連忙走到近前，爬上樹一瞧，果是衣服。即使用手拿下來，到眾人之前，連叫帶嚷的說道：「真是了不的，果然延壽兒叫狐狸吃了！你們眾位來瞧瞧，這不是他的衣裳？方才我由柳樹上拿下來的。」眾人近前看罷，說道：「這事果然是真了。幸爾眼快，找著這衣服。不然，到底還是疑信相半。」

　　此時，老蒼頭看了實物，不免見物思人，復又對眾哭道：「老漢雖是無德，皇天本佑，何必使我斷後絕嗣？」言罷，仍是悲哀不止。眾佃戶等急相解勸，說道：「延壽兒既被妖害，論理你老人家固然心疼。無奈死者不能復生，兒女也是強求不來的。你今偌大年紀，倘若哭的有個好歹，豈不更有許多不便。勸你老人家，先辦理正事要緊。兇手既是妖怪，大約清官也無法究治。故此也不必呈報請驗，惟先將白骨、血跡撮撿起來，買口棺木裝好。這果園裡都是淨土，就在西北角上按乾向掘個坑將就埋了，然後再想主意，捉拿妖狐報仇，豈不為妙。」

　　蒼頭聽罷，便擦乾了眼淚說：「承眾位勸解，是怕我為延壽兒哭壞身體。但不知我並非只為延壽兒被妖吃了傷心，所為的咱公子雖然自幼聰明，到底不甚老練。如今病到這等地位，尚不肯自言得病之由。若說是奮志讀書勞累如此，斷不能面帶邪氣，羞吐真情。看來明是被妖所迷。我恐公子再要牽纏不悟，未免將來定有不祥。延壽兒既死，尚是小事，倘若公子再有差錯，九泉之下怎對故主老爺之面？今蒙眾位良言相勸，只可將延壽兒殘骨、衣裳埋了，然後破著我這把老骨，咱們再商議除妖報仇。」於是，眾人抬棺材的，刨坑的，登時將延壽兒掩埋已畢。

　　不知老蒼頭如何商量去捉妖怪，且聽下回分解。

第07回 癡公子怒叱蒼頭　眾莊丁定計擒妖

　　詩曰：

　　流水姻緣不久長，長憂獨臥象牙牀。

　　牀空夢醒推鴛枕，枕冷魂消月滿窗。

　　窗外妖狐來竊盜，盜他真寶是元陽。

　　陽衰陰盛實堪恨，恨把書房作病房。

　　話說老蒼頭親眼看見將延壽兒掩埋已畢，不免又悲痛了一回，對眾說道：「如今亡的亡，病的病，皆由被妖之害。我與妖精勢不兩立！求眾位仍然幫我商酌，如何辦理方妥？」眾佃戶說道：「你老不必著急，咱們今晚大家先捉他一次，如若得勝，那就不必說了。倘若不濟，咱這裡有一個手段最高的，提起來誰都知道，他原本是個老道打扮，善能畫符降妖。現在住居迎喜觀內，真似活神仙是的。那時將他請來，准保妖精可除，公子之病也可痊癒。」蒼頭聽罷，說道：「這主意卻很好。咱們先到前邊司事房歇息歇息，吃了晚飯再來書院巡察。」

　　於是大眾出了果園，蒼頭說：「方才延壽兒之事，多蒙眾位扶持鼎力。本該治酒酬勞，但因公子之病，不能得暇。俟過日定行補情致謝。」眾佃戶道：「老管家何必如此說。這些事俱是我等應該效力的，何謝之有？」蒼頭道：「公子傷了真元，恐其命在旦夕。今晚咱將書院圍裹，倘若拿住妖怪，那就不用說了。若是拿不住，你們說的迎喜觀最善捉妖治病的是怎麼個稱呼？說給我，等明日好找去。」眾人道：「這方都稱他為王半仙。你老若是找他時，他那觀外擺著攤子，到那裡一探聽就可知道了。但這些事你老也須稟明公子，然後竭誠辦去方好。」蒼頭道：「眾位說的也是。你們先去用飯，候著我去通稟，回來再作道理。」

　　說罷，一直來到書齋，掀簾而入。見公子昏昏沉沉，在牀上仍是合衣而睡。老蒼頭猛然一看更覺不堪，真是面如金紙。不禁點頭暗歎，一陣心酸，早落下淚來，暗叫：「老天那，老天！我上輩主人世代積善，輪到我這幼主，怎麼叫他逢這樣異災，病至無可救處。」

　　老蒼頭正自默想，忽然見公子似夢裡南柯一般，兩眼朦朧著，扎掙起身形，東倒西歪的走了幾步，用手拉著蒼頭，含笑說道：「小姐這等用心，叫小生」，「叫小生」三字將已出口，老蒼頭便道：「公子，是老奴進來了。那裡有小姐敢入書房之理？」周公子這才將眼一睜，方知錯誤，自悔失言。欲要遮飾，又改不過口來，不覺滿臉羞怒，遂拿出那阿公子的氣派，發出那嬌生慣養的性情，一回身，就賭氣坐在椅上，瞪著兩眼大聲說道：「我告訴過你沒有？我在這裡濃睡，你也可不必進來。你偏趕到此時進來擾亂。你還眼淚汪汪，不知你是怎麼個心意，難道說你哭，這病便哭好了麼！你不想，我此刻身體不比平日，往往胡言亂語，夢魂不定，再加你常來驚嚇，我這病可也就快了。從此你倒少要進我書房，我還安靜些。」這周公子夢寐之間，錯把蒼頭當作小姐拉扯，醒悟過來自覺羞愧，故此先給蒼頭一個雷頭風，拿話將蒼頭壓回去，使他不能開口，就可將這錯兒掩過去，免的蒼頭拿話戳他的心病。

　　誰知那蒼頭為主之心棒打不回，見公子這等發怒，並不理論，仍是和顏悅色的說道：「老奴前來，有話回稟公子。適才因眾長工、佃戶至果園去找妖怪，妖怪卻無蹤影。那柳樹上卻掛著延壽兒的衣服，可見這孩子實是被妖精吃了。這也是老奴命該如此。眾人已將他埋在果木園了，老奴特來回稟。不意公子把老奴當小姐稱呼，想來公子之病，也是被妖迷惑。不然，公子萬不至此虛危。如今隱微既露，性命要緊。公子倒不必羞口難開，快將這本末原由說明了，咱這裡好派人尋找妖精。再者，有個迎喜觀的老道，人稱他為王半仙，此人善能調理沉痾，最能驅除妖孽。將他請來調治也可。」

　　公子聽到這裡，甚是不悅，心裡想著：「若依他們的主意，不用說踏罡步鬥、念咒畫符的攪亂個坐臥不安，就是明燈蠟燭，晝夜的胡鬧，胡小姐也自然不能往來。即使不是妖精，也難至此相會。他兒子叫妖精吃了，說我這病也係妖精鬧的，豈不是故意的拆散姻緣？莫若我仍然不吐實話，說些夙不信邪的言詞，將老厭物止住，免得胡小姐來不了，不放心。」想罷，便面帶不悅，手指著蒼頭說：「你在我周家一兩輩子的人，難道說你連規矩記不清？從來不准以邪招邪，信妖信鬼的。延壽兒雖說被害，你准知是何畜類吃了？難道說這一定就是妖怪？如今你領著頭兒無事生非，你這是瞧著我不懂甚麼，故意不與我相一。這何曾是與我治病，竟是與我追命呢。你這麼大歲數，甚事沒經煉過？為何將那摟局賣當的老道弄來誆騙銀錢？我耳朵一軟，豈不叫你們鬧個翻江攪海。我是不能依你的。」

　　這老蒼頭乃是一片實心為公子治病，有妖精也是眼見的實事，況且延壽被害眾人皆知，故老蒼頭好意來回稟，不料公子仍說出些乖謬之言，也不查問延壽被害原由，只說一些不信邪的話遮蓋。蒼頭明知他是護短，但是忠心為主。後又勉強說道：「公子既以正大存心，諒有妖邪也不敢侵犯。還是老奴昏聵，失於檢點。公子不必著急，待老奴到前邊命廚下或是煎點好湯，或是煮點粥飯，公子好些須多用點飲食，這身子也就健壯的快了。」言罷，老蒼頭抽身向外而去。

　　剩下公子，自己暗想：「適才機關泄漏，大概被他參透。但他勸我，給我治病，卻都是人意，惟有他說我是妖怪纏繞，叫人實在可惱。現在明明如花似玉的美人，偏要說他會變妖怪，在果園吃了延壽兒。據我說，似胡小姐這樣嬌柔，桃腮櫻口，別說一個活人叫他吞了，就是那岔眼的東西，他也未必能咽得下去。況且我們二人雖說私自期會，情深義重，猶如結髮夫妻。如此多日，絲毫未見似妖精樣式。縱然真是妖怪，他見我與他這等恩愛，絕不能瞞這等嚴密，不對我明言。他又並無害我的形跡，怎麼說他一定是妖精呢？今晚他來時，我且用話盤問，果然察出他是妖精來，再與他好離好散，免的耳常聽瑣碎之話。他們不說見我有病疑心，反說我被妖精纏繞，真乃豈有此理！」自己想罷，仍仰臥在榻上，閉目養神。

　　且說蒼頭來到前面，見眾人仍復相聚，便對眾言道：「方才將請王半仙的話對公子稟明，誰知咱公子執迷不醒，將我呵叱了幾句，反說我無事生非。我想，眾位吃罷飯暫且散去，將這些鳥槍等物先留在此，候晚上咱再聚齊，背著公子佈置妥當，仍然努力擒妖怪。」眾人道：「這話也可。無奈就怕捉不著倒鬧大了。又不令請王半仙，將來何以除根？我們倒給你老人家想了個善全的主意：莫若老管家速速托兩個媒人，與公子早早定親。到那時，將公子搬到外邊宅裡，有了人陪伴，妖精或者也就不敢來了。即使妖精仍然不退，咱公子正在宴爾新婚，娘子若再美貌，公子果然如意，戀著這個新人，也就許將妖精丟開。那時公子心內冷落了他，省悟過來，自然的就叫找人捉他了。況且，公子也大了，也可以結親了，趁這機會，卻倒兩全其美。」蒼頭聽罷：「你們眾位說的雖然不錯，無奈其中仍有不妥之處。咱公子偷著私會的必定十分美麗。倘若定的親比不上，公子一定怪罪。再者，他們私自期會的，倘若是人，他見另娶了親，或者恐人笑話，不敢明來攪鬧，雖然吃醋，不過在心裡。看起來，公子所與的明是妖狐幻化，婦人吃醋尚不容易阻止，何況妖精本就鬧的很亂，再加上醋，豈不更鬧的凶了。到那時，公子果然明白，還覺易處，倘若他再幫著搗亂，這事豈不更難辦了嗎！莫若眾位仍先散去，到日落之後，在書院四面圍繞。見著妖精，咱就動手。你們說好不好？」眾人說：「候晚間聽老管家分撥就是了。」於是眾人仍去各人料理各人活計。

　　蒼頭自己不禁心中想道：

　　延壽兒一死，叫人可怕。這宗事，看來把我害殺。思公子，身長大，淫邪事，破身家。所以我若勸他，誰知他反將惡語來把我壓。眼睜睜病勢大，無故的說胡話，呼小姐，情由差，虛弱的身子竟將我拉。兄也無，弟也寡，眼珠兒，就是他。老爺死，有誰查？入邪途，把正道岔，明明的一塊美玉有了瑕。一聽我勸的話，使性子把怒髮，幾乎的將我罵。真賽過當犬馬，並不管人的委曲，胡把錯抓。我欲想把手撒，大小事全丟下，不當這老管家倒乾淨無牽掛。就只是難對恩主付托的意嘉。還得把主意打。諒妖精不肯罷。商量個妥當法，今夜裡防備下，等著來相褻狎，好令人冒猛出來把怪物拿。

　　老蒼頭自己思想了一回，看了看太陽將落，便忙派人將那些莊漢找至宅內。眾人俱已來齊，恰到黃昏時候。遂吩咐眾長工、佃戶說：「爾等諸人，今晚須要分作兩班。前半夜巡更的，到後半夜睡覺；後半夜巡更的，前半夜先睡。大家都要留心。如若見著妖怪，暗暗俱都喚醒，好聚在一處。」眾莊漢個個俱遵調派，一直來到書院，手拿器械，布散了個嚴密。這正是：

　　漁翁拋下針和線，專等游魚暗上鉤。

　　不知眾人能傷著玉狐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08回 妖狐吐丹唬莊漢　書齋媚語探周生

　　詩曰：

　　飽食安居樂矣哉，這場春夢幾時回。

　　若還要醒今當醒，莫待藤枯樹倒來。

　　話說玉狐，天交二鼓之時，從洞中駕起妖雲，早來至周宅牆外。剛欲落地，忽然向下一看，不免吃了一驚，心中想道：「今日怎與往日大不相同？往日滅燈息燭，鴉雀無聲。今夜為何明燈亮燭？莫非公子病重不成？」又仔細一瞧，還有許多的人，手把兵刃，來往巡更喝號。妖狐又一轉想，心內明白，說：「是了，這必是公子聽了蒼頭之話，心內犯疑，派人捉拿於我。但我雖然盜你的元陽，也是同你情投意合。此時你縱然有病，亦係你自己貪歡取樂，大意而為。如今你卻生這個主意。唉！周信哪，我把你這無義狂徒，不知死的冤家，你把仙姑看到那裡去了？你仙姑的道術，慢說這幾個笨漢，就備下千軍萬馬，又何足懼哉！我今本該追了這些人的性命，無奈家奴犯罪，罪坐家主。我且把這等笨漢打發開，再進書齋，看周信這廝以何言答對我。」

　　妖狐想罷，便運動了丹田，把口一張，吐出那千年修煉的一粒金丹，隨風而變，頃刻間大放毫光。此時那些莊漢正圍著書院亂轉，猛然間見一輪大火球撲將下來，似欲落在宅內，一個個嚇的不知怎好，俱都暗說：「奇怪！」這才是：

　　一顆內丹吐出了口，眾人看去甚覺蹊蹺。煉他時，工夫到，能護身，無價寶。月色浸，日光照，清風吹，仙露泡，這本是狐狸腹內生產的靈苗。炮制他，費材料：龍腦香，靈芝草，牛中黃，犬中寶，虎豹筋，麟鳳爪，蠍子鬚，長蟲腳，他用那文武火煉慢慢的熬。押甲子，輪回妙，合天機，通神道，取陰陽，二氣調，六十年來才煉一遭。煉成了，紅色嬌，如米粒，似胡椒，或能大，或能小，應吐納，任意招，真是血帖一般有萬丈光毫。這便是妖狐作怪的防身物，就把那巡更的莊人嚇了個發毛。

　　且說玉狐吐出內丹，展眼落在書院之內，亂滾亂入。這些莊漢一見，不知是個什麼物件，俱嚇的魂飛魄散，撇下器械、梆鈴，躲的躲，藏的藏，一齊要奔馳四散，來找老蒼頭訴說此事。玉狐空中一見，不覺心中暗笑，說：「這些無用的村夫！看了一粒金丹，便這樣心虛害怕，似這等膽子還捉我，豈非胡鬧？不免我趁著他們失魂喪魄之際，收回內丹，按落雲頭，速進書室。」

　　你看他，仍幻化了豔麗模樣，輕輕走進，站在銷金帳外，低聲問道：「相公可曾安寢了麼？貴恙可覺見輕些？」周公子聞是胡小姐聲音，忙將二目睜開，掙扎著身體，欲要由榻上迎將下來。玉狐忙移蓮步，來到榻前，說：「公子不必起身。作甚麼多此舉動？」於是，二人同榻而坐，公了說道：「小生並無好處到小姐身上，蒙小姐夜夜駕入敝齋，香肌玉體，不辭勞乏。小生心裡實在感激不盡。無奈這幾日小生實是人倦神疲，自覺難以支持。有心不令小姐枉費奔波，又恐辜負小姐熱心；有意叫小姐在此居往，又怕眾人胡言亂道。現在小生懶散不堪，四肢無力，只得與小姐商量，暫且在府上消遣幾日，寬限小生，培養精神，調理病症。俟等賤體稍愈，再造尊府致請，不知小姐心意何如？」

　　玉狐來時，見些莊漢，便疑公子看破了他的行藏，埋伏下人擒他。正想用話探口氣，忽聽公子又說了這一片言詞。這妖狐心裡更不自在起來。遂暗自發恨道：「周信哪，你的命猶如在仙姑手內攥著一般。我倒因你情重，未肯叫你一時死在我手。如今你倒說出什麼寬限不寬限的話來！仙姑眼看九轉金丹成在旦夕，原是借你的真陽修我的大道，又可因此兩相取樂，我所以悅色和容，常來歡會。你今既聽信旁言，致疑於我，就算改變了心腸，背盟薄倖。你既無情，我便無義，到今日欲要逃命，豈非錯想？」

　　且說玉狐聽罷公子之言，心裡必然暗恨，卻也被情慾所纏，惟恐冤了公子，復又轉想：「莫非派這些村夫不是公子的主意？不然在面上怎麼毫無驚慌之色？待我試探試探他，再辨真假。」想罷，故做憂愁之態，假意含悲說道：「唉！我的公子，你既身體欠安，奴家心內未免掛念，欲思不來，心又不忍。故此含羞仍來探望。公子若憎奴家煩絮，奴家焉敢不從公子之命速退？但只更深夜黑，寸步難行，公子且容奴在書齋暫宿一宵，俟明晨即便歸去。奴家既為棄置之人，無非從此獨處深閨，自怨薄命而已。再也不敢自認情癡來瞧公子，收了我這等妄想罷了。」

　　說罷，故作悲慟，淚如泉湧。公子見胡小姐滿面淚痕，哽咽的連話未曾說完，便躺在他懷裡啼哭，不免自己又是後悔，又是憐惜。心中想道：「似這等嬌生女子，大略從來受過逆耳之言。我說了這麼兩句不要緊的話，他便如此臉熱，真乃閨閣中多情之女。老蒼頭並沒見過他，所以妄說他是妖精。看來那有妖精能這樣多情？幸虧他不知這裡的人都把他當妖怪，倘然要是知道了，不定怎麼氣惱，鬧個尋死覓活哪！」

　　且說公子聽見玉狐說話可憐，躺到他懷內悲啼，不覺情急心亂，忘了低言悄語，強支著帶病身軀，一抖精神，大聲說道：「我的知心小姐，小生若與你有異心，天誅地滅！快莫要錯想起來，寬衣歇息，玉體要緊！」公子此刻，想不到說話聲高，那知早驚動了被妖丹嚇走的莊漢。這些莊漢自從見了那顆內丹，心中驚懼，來見蒼頭，近前說道：「你老人家看見沒有？方才有個大火球落至院內，亂轉了會子，又蹤影不見。我等不知甚麼東西，故此唬的我們同來對老管家說。這事真是有些奇異。」老蒼頭道：「你們不必膽小，仍去巡更密察。手拿著兵器，怕甚麼？」

　　正說到這裡，有一佃戶說：「你們聽著，公子書房裡嚷呢。我聽見有了什麼小姐，又什麼寬衣睡覺呢！」一個長工說道：「咱們先別大驚小怪，果然是妖怪，不要驚走了。莫若先將他們後半夜巡更的一齊喚醒，湊齊了兵刃，裝上鳥槍，預備妥當，就可一陣成功。」蒼頭道：「爾等且莫高聲，須要機密謹慎為妙。待我將眾人喚聚一處，好布散在書院之內。」老蒼頭分撥已畢，長工、佃戶便抖威風，欲要前去動手。老蒼頭說：「你們先別妄動，妖精既在書房，暗暗的先去圍住。俟東方將白，妖精必走，那時他一出門，大眾一同下手，這叫做攻其不備，大略可以成功，妖精插翅也難飛走，又可免的驚動了公子。千萬黑夜之間不要聲張，不可莽撞。」眾人道：「老管家說的最妥，我等遵令。既然如此，你老人家先去養神。雞鳴後，你老人家再來看我們取勝。」言罷，將書房圍了個風雨不透。

　　且說玉狐聽見公子發誓明心，知道這些莊漢不是公子的主意所派。故此他料定這些人縱然知他是妖精，因公子有病，絕不敢入書室來動手捉他。所以將假哭止住，仍與公子說恩說愛。此時周公子並不理論外邊有人，遂對玉狐說道：「小姐從此不必多心，小生絕不能無情無義。因近來實是氣促神虧，衰敗特甚。小姐縱然辛苦而來，也甚無益，所以欲小姐忍耐幾日。豈知小姐不諒我心，竟錯會意呢？」玉狐道：「奴家並非錯想，乃自顧薄命，不禁傷心耳。想奴亦係名門之女，至今異鄉而居，門第零落。偶遇公子人才，不覺心中愛慕，因自乖姆教，赧然仰攀，遂成自獻之丑。指望終身有倚，白首同歡，豈知公子中道猜疑，奴乃大失所望。公子妙年才美，結親定有佳人。奴家猶如白圭之玷，難免秋扇不見指也。」玉狐言罷，公子忙與他並倚香肩，說道：「小姐且莫傷心，方才小生言過，日後若有遐棄之處，小生有如皎日！小生偶爾失言，望小姐寬恕則個。倘小姐若有好歹，豈非使小生罪上加罪，辜負小姐深情。」

　　這公子與玉狐互相談論，被這些莊漢俱已聽明，遂交頭接耳的說道：「這妖精果然在內，你們聽聽他說的話！咱公子病到這步田地，他還纏魔呢。咱們千萬留心候著，天明瞭，妖人一露身形，咱就用槍打去，必要捉住，除了根。此時任憑他們說去。咱們就在書房以外掩旗息鼓的聽著罷。」且說公子也不息燈，也不安寢。妖狐想著公子也真是病體難支，所以心中說道：「縱然苦苦的纏他，亦是無益。莫若待至東方將曙，回伊洞府。」這也是公子命未該絕，所以玉狐有憐惜之意。不然，盜取真元之後，妖狐早使他命赴黃泉矣。此時說話之間，已是雞聲亂唱。忽聽玉狐又道：「公子暫且自保，奴先告辭而去，俟黃昏後，再來問候金安。」

　　公子自顧不暇，也不便強留，故此玉狐搖擺著往外便走。這些眾莊漢已將蒼頭請至，現在排布的密似網羅。有幾個窗外尋風的，聽說裡邊要走，便暗叫眾人防範。玉狐將一啟門，眾莊漢一齊觀看，只見妙麗無比的一個女子由書室冉冉而出。老蒼頭因救主心切，遂吩咐道：「眾位快放鳥槍，勿使妖精逃走。」眾莊漢答應一聲，不敢怠慢，舉槍便下手。

　　不知眾人傷著玉狐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09回 老蒼頭搶槍打妖狐　化天橋欲瞞眾莊客

　　詩曰：

　　酒色財氣四堵牆，多少迷人在裡藏。

　　人能跳出牆兒外，便是長生不老方。

　　話說老蒼頭聽見房門一響，舉目留神，見一絕色女子款款的走將出來。蒼頭到底是有年紀的人，博聞廣見耳，早料定世上絕無這等尤物，所以認準是妖精。看罷，便忙招呼眾人舉槍動手。那知這些莊漢此刻竟你顧我，我看你，猶如木雕泥塑，直了眼，只是看。

　　你道這些莊漢是怎麼？其中有個緣故，凡人少所見者，必多所怪。這人只知種田園，勤稼穡，居在窮鄉僻壤之區，何曾見過此等風流人物？所以他們一看，心裡倒覺納罕，竟認作俏麗佳人，反怪蒼頭錯疑，倒全不想是妖精幻化的了。又兼玉狐已明白外邊有人算計他，早就心內安排妥當。故此，也不同公子睡覺，說了些情話，便不慌不忙的款動金蓮，來到房門之外，穩站書院之中，吐鶯聲說道：「你們這些村夫，真來的愚魯莽撞，無故攔阻我去路，是何道理？我雖與你家公子相會，是你們公子請我來的。你們公子倘若知道，豈不添病？再者，你們刀兒槍兒拿著，若要將我傷著，難道無故將我打死就算了不成？豈不聞殺人者償命。你們竟聽老管家一面之辭，真算不明白。」這妖狐一面說著話，一面用那秋水一般的兩個杏眼來往的撩撥人。看看這個長工，又瞧瞧那個佃戶，故做許多媚態，輕盈嬌怯，招人憐愛，令人動情。這些莊漢本來一見美貌如此，就活了心，又聽了這一派話，未免更覺游移不定，竟不敢舉槍勾火，反站著看的發起怔來。豈知這正是妖精變動想就的法術，好令人退去雄勇之心，添上惜玉憐香這意。這些長工、佃戶不識其假，反想：「這個樣兒絕不是妖怪。若是妖物見了這些虎臂熊腰的人，刀槍劍戟之器，早就駕雲跑了。看來，這分明是個溫婉女子。如此嬌嫩，慢說用器械降他，就是大大的一口哈氣，料也禁不住。這麼好模樣兒，別怪咱公子留戀不捨，便是石人見著，也不免動心。況且他們兩個合在一處，正是郎才女貌。不知咱老管家是何主意，硬說他是妖精。似這櫻桃小口，每日三餐，能用多少？一個延壽會被他吞了？常言：『寧拆十座廟宇，不破一人婚姻。』我們雖係無知，也不可欺壓這等的弱女。」

　　此刻，眾佃戶等被妖狐媚氣所迷，同公子一樣的偏想。總不想這女子是妖精幻化來的，所以反倒心軟，將捉妖之念置之九霄雲外，呆呆的只是胡想。這也是他們到底不甚關心，又惟恐惹出錯來。惟獨老蒼頭，他乃一心秉正，惟怕公子受害。他見眾人聽著妖怪說話之後，仍然不肯動手，便急說道：「你們是助我捉妖怪來了，還是幫著發怔來了呢？」眾佃戶等道：「妖怪在那裡？」蒼頭道：「你們莫非眼花了，是糊塗了呢？妖精在眼前站著，難道看不見麼？」眾人道：「你老真是氣顛倒了，這分明是個女子，怎麼偏說他是妖精？難為你老人家也說的出口來。」

　　玉狐見蒼頭催促眾人下手，他趁著眾人尚在犯疑，復又放出撒潑樣兒，將雙眉一蹙，杏眼含嗔，嬌聲叱道：「你們這些凡夫，料也不識得姑娘，以為我是妖怪。我實對你們說罷，吾並非別個，乃九天神女，上界仙姑。因與你家公子有宿世良緣，故此臨凡，特來相會。你等若知好歹，早早迴避。若仍癡迷不醒，背謬天機，未免於爾等眼下不利。」你看，真是愚民易哄。這些莊漢先認妖精是個世間美女，而今聽說這一派話，又真信是天上的神仙，不但一個個面面相覷，反有幾個佃戶道：「我說這位姑娘如此美麗，原來是仙女下界。我常聽老年人說過，古來多有神女臨凡，甚麼張四姐配崔文瑞，雲英嫁裴航，又甚麼劉晨、阮肇遇天台仙子，這都是對證。大約咱公子也不是凡人，所以感動仙女降下世。咱們要與仙女動手，豈不是自尋其死。」

　　老蒼頭瞧著眾莊漢似被妖精所惑，急忙大聲嚷道：「你們別信妖人花言巧語，被他瞞過。只管著槍去打，有禍老漢抵當。」那知眾莊漢信定是天上的仙姑，仍是不肯向前。老蒼頭此時忠心為主，拼著老命，急便從一個長工手內奪過一桿鳥槍，勾上機，將槍頭對準，一捏火，向妖精就點著了。只見一股黑煙，如雷響一般打將下去。妖狐一見，不敢怠慢，連忙一晃身形，騰空而起，只聽「鐺」的一聲，牆磚落下半塊，並無沾著妖怪分毫。且說玉狐躲過了鳥槍，縱有法術防身，未免也是害怕。於是故意站在雲端，用大話詐嚇眾人道：「爾等凡夫，當真要傷仙姑聖駕，豈得能夠。仙姑以慈悲為心，不肯計較你們。若是一怒，叫爾等俱個傾生。到那時才知你仙姑的手段，可就悔之晚矣。」

　　言罷，將他拿的一條手帕向空一擲，展眼間化現了一座白玉長橋，真是萬丈有餘，直通天際。眾人抬頭，看見妖精已搖搖擺擺，站在橋樑之上。這正是妖狐賣弄他的妖術，令人測摸好生疑。

　　擲手帕，弄玄虛，化座橋，真正細，高懸在，雲端裡，好彷彿，上天梯，縱有魯班手段，也難這等急。一磴磴，台階似，一步步，層次砌，兩邊排，欄杆密。看來是直通銀漢，遮住虹霓。一根根，漢白玉，是誰鑿，玲瓏體？論雕工，是巧技，有鉸角，最精異，是神功，非人力。怎麼凡人一見不納罕驚奇？

　　且說妖狐用幻術變了一玲瓏透剔的長橋，便慢慢昇天而去。沒後化成一股白煙，隨風而散。

　　眾莊漢那知這個障眼法兒，怔科科的向空中看著。妖精去的無影無蹤，這方回頭對蒼頭說道：「你老人家太也不斟酌，如今得罪了神女，一定復生災害。我們看還怎麼辦理？」蒼頭見眾人一口同音，又不好與他們分辨惹氣，只得問道：「你們到底說他是神仙，是妖怪？你們是被他所惑。」眾莊漢不待蒼頭說定，便一齊道：「我們看是真正仙女，方才誰沒瞧見，從天上現出一座白玉橋，將他接引上了天咧！即今橋也沒咧，仙女也走了。咱們也沒了事咧。你老說是妖精，你老自己捉去罷咧。我們不敢逆天而行。咱大家散散罷，憑他老人家一個人鬧罷。」又一莊漢說道：「將這兵器給他老留下，咱們好走。才剛仙女說過，叫咱不必在這裡多事。他與公子了罷宿緣，那時自然仍回上界。若咱們說他是妖怪捉拿他，一惹惱了，恐於咱們大有不利。莫若早些躲開，免的遇見了仙女，難保性命。」言罷，各將器具一扔，哄然散去。

　　老蒼頭一見，又氣又急，想要發作他們幾句，又恐法不責眾。無奈，將這些物件自己撿起，來至前邊司事房內。一面歇息，心裡思慮今日這事：「妖怪未曾傷著，不定還來。倘若妖精怪恨在心，拿著公子報仇，老漢豈非自增罪過？況這妖精看著頗有神通，不然眾人何至被他迷亂至此？若說他不是妖精，焉有神女吃人之理？不但這事可疑，現在公子病的極虛極弱，他不以神術相救，反夜夜來此歡聚，大約神女仙姑所作所為，絕不若是淫亂。」蒼頭躊躕了多會，又不敢去與公子商議。自己想著，真是有冤無處訴。正在慨歎，忽然想起一事，說「有了，前日他們說的王老道，不知手段果是何如。既然這等有名，大概有些法術。莫若將他請來，看看是何妖物，剪除了這個禍根，搭救公子之命。」老蒼頭忠心耿耿，自己拿定了主意，也不令眾人知道，也不騎驢備馬，拿起拐杖，先到書齋窗外，聽了聽公子濃睡。也並不回稟一聲，獨自一人便一直往迎喜觀而去。

　　不知老蒼頭將王半仙可能請來不能，且聽下回分解。

第10回 嵯岈洞眾狐定計　老蒼頭延師治妖

　　詞曰：

　　犬馬猶然戀主，況於列位生人？為奴護救主人身，深識恩情名分。

　　主虐奴，非正道；奴欺主，是傷倫。能為義僕即忠心，何憚筋勞力盡。

　　話說老蒼頭自己踽踽涼涼，一直奔了迎喜觀，去請王半仙。這話且按下不表。卻說玉狐自從躲過了鳥槍，用手帕化了座通天橋，他便悠悠蕩蕩的似從橋上而去。豈知這乃他的障眼法，叫凡人看著他是上天去了。其實，他是躲避蒼頭這一鳥槍，暗中逃遁。你說這妖狐避槍，何不就駕雲而去？作什麼多這一番囉嗦？眾位有所不知，其中有個緣故，這妖精先曾說過，是神女降世，又說有些手段的大話嚇人。他若因一鳥槍駕雲走的無形無影，恐這些人必疑他被鳥槍所傷，說他不是神女。故此假作從容之態，用這幻術，好令人知他有本領，害怕，從此之後，便可由著他現形來往，再沒有人敢拿鳥槍打他了。這乃是妖狐的巧計，欲叫人揣測不來的心意。彼時這玉狐由空中收了手帕，連忙回歸洞府。

　　那些群狐望見，一齊迎接。進入內洞，玉狐雖然坐定，尚是氣喘吁吁，香汗漬漬。眾狐吃驚問道：「洞主今日回來，為何面帶驚慌之色？去鬢蓬鬆，神氣不定？莫非大道將成，還有甚麼阻隔變異之處？」玉狐道：「你等猜的不錯。只因我吃了那頑兒延壽，微露了些形跡，周家那老奴才犯了猜疑，背著他們公子，聚集了許多笨漢，手持鋒刃，巡更防守，意欲將我捉住報仇。昨晚我用金丹嚇住他們，方入了書房。進去一看，周公子實病的不堪，因此亦未與他同寢。這些莊漢俱布散在書齋之外，今早出門，指望用一片大話將這些人俱都唬住。誰知眾村夫卻倒未敢動手，竟被這個老奴才打了一鳥槍。幸爾我眼快身輕，駕雲而起。不然險些兒就傷了我的身體。」

　　眾妖聽玉狐說罷，一齊野性發作，帶怒說道：「這老奴才真是可惡，竟敢傷仙姑聖駕！咱們斷不可與他干休善罷。」玉狐道：「眾姊妹，你們還不知道呢，慢說咱不肯干休善罷，我想這老奴才還更不善罷干休呢。前幾日我就聞說迎喜觀有個王半仙，善能降妖治病。如今我想著行藏既被老奴才看破，他必去請那王半仙前來捉我。」眾狐道：「我們也聽說過這王半仙，他算的了什麼！他所仗的無非口巧舌辯，真本領半點皆無，不過哄騙愚人，誆取財物而已。即便他來，這又何足懼哉！」玉面狐道：「你們正知其一，不知其二。這個王半仙雖不可怕，只因他的師傅是大羅神仙，非同小可。此人姓呂字洞賓，道號純陽子。現在仙家裡頭就是他鬧手。時常遨遊人世，度化門徒，連他那大徒弟柳樹精的道術都不可限量。如今愚婦、頑童，皆知他的名號，莫不尊崇奉敬，最是不好惹的神仙。倘若咱們傷了他徒弟，他就許不依。一動嗔癡，怕咱不是他的勁敵。故此，我神情不定。」眾狐聽了這一派話，更動了氣，道：「仙姑何必長他人銳氣，滅自己威風。那呂洞賓雖說道術高廣，大概也係單絲不線，孤樹不林。咱們洞中現有我等許多的大眾，齊心努力，何愁他一個純陽子？就是十個純陽子亦是稀鬆之事。況且到那時再不能取勝，將洞主那些結拜姊妹請來幫助，總可以敵得住他。雖說他是什麼大羅神仙，要降伏我等料也費難。再者洞主隨身尚有無窮法術，豈不可自立旗槍，縱橫山洞？俗語說：『寧打金鐘一下，不擊鏟鈸三千。』能夠將呂洞賓小道術破了，咱們教中誰還敢正眼相睹？」

　　眾狐你言我語，激發的玉狐上了騎虎之勢，不覺一陣火性，氣忿忿的說道：「我想，呂洞賓不來便罷，倘若多管閒事，破著我這千年道術，與他們作神仙的拼一拼，也免的他們日後小看咱們。」言罷，便吩咐一個小妖兒將文房四寶取到，寫了一個請帖，上邊是：

　　於明日，謹具潔樽，奉請鳳、雲二位賢妹駕臨敝洞，清酌款敘。幸勿見辭為望。並祈攜帶防身兵刃為妙。

　　下寫：「愚姐玉面姑斂衽拜訂」。

　　寫畢，令小妖兒相持而去。玉狐復又言道：「王半仙大約一請便來。咱們如今既去與他相抗，你等須要聽我分撥，遵我號令。」眾狐道：「誰敢不聽洞主之命？」玉狐道：「今晚咱先齊進周宅，在書室之外，隱住身形，到那時聽著我呼哨一聲，你們再一齊現像。一切衣裳、容貌，務要幻化與我相同，叫他們辨不清白，也好捉弄他們。再者，我俟王半仙來到。看他出口言詞如何，若是善言相勸，咱便退回，免的惹氣；他若要自逞其能，胡言亂作，咱就一齊下手，各攜一根荊條，輕輕把他先打一頓，給他個沒臉營生，叫他丟人。那時，再看他如何辦理。咱們也再預備防範可也。」

　　玉狐吩咐已畢，眾妖狐一齊連忙整理衣物，安排齊備。堪堪天色將晚，玉狐遂率領眾妖，陸續的駕起妖雲，一直的奔到太平莊村內，進了周宅，俱都用隱身法遮住原形，藏在幽僻之處，專等畫符念咒的王老道。

　　且說這個王老道，他本是天真爛熳的一個人，因自幼缺爺少娘，連籍貫、年歲，俱都湮沒難考。他在迎喜觀出家，原係流落至此。其先，本廟長老看他樸實，所以收留下他，叫他也認識幾個字。到後來，因廟內有呂祖仙像，香火最盛，每年至呂祖聖誕之期，進香之人蜂擁蟻聚。

　　有一年呂祖曾降臨塵世，欲要度化眾生，可惜這些肉眼凡胎，俱看著是個醃髒老道，也有憎惡的，也有不理論的，惟有王老道，他因自己不愛乾淨，見了別人不乾淨，他也不嫌，這也是他的緣法。呂祖在廟內游來游去，並無一個可度之人，正要出廟到別處去，可巧與王老道相遇。這王老道一抬頭，見也是個道裝打扮的，身上雖然襤褸，卻是有些仙風道骨。他便走到近前，說：「道兄請了！不知道兄在何寶剎修煉？道號怎麼稱呼？既來到敝觀，請到裡邊坐坐。咱們既是同教，何不用些齋再去？」說罷，便扯著就走。此刻呂祖也不好推辭，便同他來在廟內。此時正是熱鬧之際，眾人見老道扯進個極髒的老道來。眾人俱不願意。這王老道並不管三七二十一，他便將呂祖讓到一張桌上，捧過些齋飯，他坐下陪著叫吃。呂祖見他蠢直誠樸，想道：「這個老道雖然鄙陋，倒還忠厚。無奈，似這等人，眾人必將他看不到眼裡。待我叫眾人從此之後俱欽敬欽敬他，也不枉他待我這點誠意。」想罷，便故意對著王老道說：「你不必費心。齋我是不用，我有一件事與你商量，不知你肯不肯？」王老道說：「甚麼事？只管說罷。」呂祖道：「我看你到與我合式。我打算收你做個徒弟，不知你意下何如？」這也合該王老道有這點造化，他聽呂祖一說，乃隨便答道：「自是你要願意，我便認你做師傅，也不算甚麼。」說罷，迷迷糊糊的跪下來，對呂祖就叩了個頭。站起來說道：「師傅，我可是拜咧！日後可要管酒喝，若無酒喝，作無這宗事罷。」呂祖也不回答他，站起身來說道：「徒兒，你愛喝酒，日後足夠你喝。我要去了。」言罷，騰空而起。此時，這些眾人一齊暗怒呂祖妄自尊大，說王老道無知，怎麼年紀差不多，便與他做徒弟？況且知他是何處來的，這等狂野！眾人正在不悅，忽又猛一回頭，就不見那個老道了。眾人問道：「老王，你認的那個新師傅呢？」王老道說：「我也不知，一轉眼就無哩。」眾人說：「這事奇怪，莫非妖精來了？」正在疑惑，只見地下有個柬帖，拿起一看，上寫詩四句。詩曰：

　　一劍凌空海色秋，玉皇賜宴紫虛樓。

　　今朝欲度紅塵客，爭奈愚人不點頭。

　　旁邊又贅一行細字，乃「山石道人偶題」。眾人看罷，有悟過來的便吃驚說道：「原來真仙下界！咱們可真是有眼無珠，倒叫老王得了這好處。咱們終日對著聖像焚香叩拜，如今親眼見著，反不能識。真算咱們枉自伶俐，盲人一般。」眾人紛紛言講，王老道尚怔著兩眼，問道：「你們說的些什麼，我怎麼得了好處？你們別這麼奚落人。」眾人道：「不是奚落你。適才你拜的那師傅，乃是呂祖大仙。你看看那柬帖上，『山石道人』乃是個岩字，此乃隱語，不是呂仙是誰？這豈不是你得了好處呢。」王老道又一細想，不覺心內明白過來。你看他，忙著跪在地下，復又叩了兩個頭，說道：「早知師傅是大仙，我跟著去學學那點石化成金的法兒好不好？你老人家怎不言語聲就走了哪。」眾人見了，也有笑他的，也有說：「你起來罷，你既有了神仙師傅，還怕甚麼。」

　　這王老道自己也覺得意之甚，不知要怎麼榮耀榮顯方好。從此眾人吵嚷開了，俱說他是呂祖的弟子。借著這個仙氣兒，誰還敢小瞧他。他便也這原因弄神弄鬼，說甚麼會捉妖，會算卦，會治病。在迎喜觀廟門之外，放下一張桌子，掛著個招牌，終日招的那些愚民擁擠不動的爭看。有請他的，得了錢回來，便買些酒菜，與那等閒散人去吃喝。這些人也願意與他來往，常常的來與他趁攤。所以王老道真是生意興隆。他見眾人信服，每逢有人圍看，更假裝出那真人不露相的樣兒來，不是推聾，便是裝啞。不然便行哭，就笑，喜怒無常。有《王道贊》可證：

　　迎喜觀終朝人如蟻，為的是齊來要看呂祖的門徒。山門外，大鬆樹，密陰濃，太陽不入，當地下一張桌兒挖單上鋪。有蒲團，無蠅拂，這個攤，真厭惡，黑紅筆，尖兒禿，破硯台，滿塵土，舊簽桶，麻線箍，竹籤子，不夠數，卦盒兒，糊著布，還亂堆著少尾無頭幾本破書。低白頭，閉著目，兩眼角，眵麼糊，滿脖泥，一臉土，哈拉子，流不住，未睡著，假打呼，招蒼蠅，臉上撲，更搭著，擀成氈的亂麻交槍連鬢胡。破道袍，補又補，不亞如，撮油布，無扣襻，露著肚，爛絲縧，繫不住，披散開，好幾股，結疙瘩，一嘟嚕，用線串，還拴著半截沒嘴的沙酒壺。這便是王道哄人真面目。慣弄虛頭叫人信服。

　　這王老道裝腔作勢，為的是哄這些村傻愚民。這些愚民見他作怪，偏就信他。一設上這攤，便裡三層外三層的圍著爭瞧。而且把他喝了酒的醉話，竟認作點化人的法術，便牢牢記在心裡。一傳十，十傳百，哄揚的各處知名，都以王半仙呼之。所以，這王老道一二年的工夫，真是日日足吃足喝。

　　俗語說，盛極必衰，泰極生否。這日合當王老道晦氣星照命，剛設擺上攤子，招了許多的人，王老道睜眼瞅了瞅。盡是閒散遊人，知道不能賺錢，便仍將那酒燒透了兩隻紅眼合上裝睡，專等那未會過面的生人來了，好賣弄他的生意。可巧此際老蒼頭已經尋找至此，只見四面圍裹的人甚多，於是分開大眾，擠到裡邊。蒼頭知他是好喝酒的醉老道，便走至近前，用手將王老道一拍，說道：「神仙老爺別睡覺了。我們宅裡妖精鬧的甚凶，快跟我去捉妖罷。」說罷，拉著就要走。

　　眾人見老蒼頭冒冒失失，也不施禮，便去扯拉，遂一齊說道：「你這老頭兒，真不通情理，那有聘請真人這樣褻慢的。就是本處官宦，也不敢拿大胳膊來硬壓派仙家。你瞅著，真人要不怪你。還不快撒手！」那眾人正在叫老蒼頭放手，忽見王老道已睜開醉眼，哼了一聲。

　　也不知說了些甚麼話，且聽下回再講。

第11回 迎喜觀王道捉妖　青石山妖狐鬥法

　　詞曰：

　　世上癡人如夢，邪言入耳偏聽。道人稱道是仙翁，便說咒符靈應。

　　一旦逢人聘請，假相露出無能。真仙若是懼妖精，豈不可笑可痛。

　　話說老蒼頭扯住王老道，被眾人說的將要撒手，只見王老道哼了一聲，睜開兩隻紅眼大聲說道：「我這鐵板數，從來不差分釐。我早知你這老頭兒，定有很大為難之事。所以從清晨就在這裡打坐，專等著你到。我算你家要緊之人，被魔魔住，病的危迫。因我王半仙與你們有緣，應該速去搭救。你這老頭兒總算請著了。」老蒼頭說道：「神仙老爺言的一點不錯。現在小主人實是病的深沉。」

　　王老道不待蒼頭將原由說明，他便又用試探法聽口氣，問道：「你家幼主乃是年輕的人，時令症候，絕不至如此。他這病著實在非兒戲，其中有些奇怪。」老蒼頭道：「誰說不是呢？神仙爺既然算就，又與我們有緣，千萬勿要推諉。定祈仙駕俯臨，拯救小主之命。方才神仙爺說這病奇怪，他怎麼會不奇怪呢？自從今年清明掃墓，小主遇見了個絕色女子，及小主回宅，不知那女子怎麼也就來到書齋。兩人朝歡暮樂，約有半載。所以小主至今骨細如柴，沉痾在體，小女子尚夜夜來會。還有小兒延壽，到後園摘果，無故被一九尾妖狐吃了，可慘可痛，這是我親眼見的。如今想盡法兒也擒不住他。並且來來去去，人不知，鬼不覺。小主叫他迷的也不醒悟。昨晚我派了幾個莊漢，為的是將妖怪阻住，不知他甚麼時候早已進了書室之內。今早他將出門，我打了他一鳥槍，也並未傷著。他用手帕化了一條通天橋，竟從橋上而去。他還說他是神女仙姑。到底也辨不準是仙是妖。」王老道又接口說道：「一定是妖，非捉不可。」蒼頭道：「我也想著，這美女絕非仙女下界。故此特請神仙爺大施法力，將妖怪捉住，好救我家公子。」

　　王老道見蒼頭已經信了他的話，又聽說是個公子，心裡想著：「既這等官宦人家來請，何不裝出些作派來？」你看他對著蒼頭說道：「我王半仙也不是吹牛誇口，天下妖怪不用說，准能手到便除。他一聽見我的法號，大約先就害怕，欲想逃跑。無奈你家幼主被妖纏迷已久，空畫幾道符，你拿去將妖退了，怕那病人不能驟然見效。莫若我親身走一次，兩宗事就可以俱無妨礙了。然捉妖治病倒不費難，就怕用的東西過多，有些花費，你們捨不得破鈔。再者，我給你們將妖擒住，治好病症，咱們也先說個明白，不然，如今人情反覆的多，過了河便拆橋，看完了經就打老道。我實對老頭兒說罷，我是叫人家賺怕了。我今先給你開個單兒，你拿回去同你們公子也商量商量，如要真心情願，我作神仙的人亦不肯難為你，披給你二成賬，叫你也采采。常言說：『一遭生，兩遭熟。』倘日後你們再鬧妖精，再得大病，我也好拉個主顧。那時還重重的補付你呢。今兒這件事，你只管聽我囑咐辦去，我也不能過於自抬聲價，留點人情，日後也好見面。」蒼頭道：「神仙爺，我們這一次妖精鬧的還天翻地覆，那裡禁得再有這樣緣故？神仙爺千萬別這麼照顧了。」王半仙道：「就讓你家這一次除了根，難道說你們本族、鄰里、沾親代故，就准保不生災病，不鬧妖精嗎？你舉薦我，我拉扯你，咱們兩個一把鎖，一把鑰匙，誰還來敲咱的槓呢。不是說惟獨開方、治病、念咒、捉妖，猶如探囊取物一般，他人料也沒有這等手段。誰不知我王半仙是天上的徒弟，敢劫我的生意。」

　　一面說著，將蒼頭一按說：「你坐下，我跑不了。你等著我給你開個捉妖單子，你好忙回去商議。我在這裡聽候准信。」老蒼頭聽說要叫他先商量去，連忙說道：「神仙爺，不必這等取笑。我門宅中之事，同是老奴做主。一切應用的物件，無不全備。神仙爺只管跟著我去，你老怎麼吩咐怎麼是。只要治好我的主人，除去妖精怪，情願千金相謝。我們絕不敢辜負大德，好了瘡疤忘了疼痛。日後決不食言。」

　　王半仙聽罷，自己正在盤算，只見旁邊有幾個那平日給他趁攤貼彩的附耳低言說道：「這是咱們這一方的頭個財主周宅老管事的。收了攤跟了他去罷。」王道得了主意，望著這些給他貼彩的說：「有勞列位，把我的攤子代我收了。貧道好去捉妖救命。」言畢起身，付著與他看，朝這些無考究的人作了半截揖，跟著蒼頭便走。

　　頃刻來到周宅，讓進大門。王道故意揉了揉他的紅眼，向四下一瞅，便嚷說道：「厲害！厲害！滿院妖氣甚重。幸你有些見識，特去請我。若再耽擱幾天，必定大禍臨門。」蒼頭聞聽，說：「神仙既然看破，先到書房看看我主人之病。」王道搖頭說道：「你且慢著，你等我把妖怪根基尋找尋找。」說罷，便東瞅西看，滿院裡搖擺了半天，說：「你快找潔淨屋子兩間，我好請神退妖。」蒼頭說：「我們廳房寬敞，神仙爺同我看看。」王道說：「這也罷了。」二人入了廳房，這王道便坐在上面，假裝著打坐養神，心裡卻打算著動什麼法兒想他們的銀錢。蒼頭一邊侍立，連咳嗽聲也不敢。令小廝捧過茶來，恭恭敬敬的放在桌案之上，一聲也不言語，仍暗自倒退出來，在門外站立。

　　老蒼頭伺候足有一個時辰，王道才伸了伸懶腰，打了個哈什，拿起茶來漱了漱口。老蒼頭說：「神仙老爺醒了麼？」王道便一聲斷喝說道：「你真是肉眼凡夫！你打諒這是睏覺呢？這是運出我的元神，遍遊天下，去查訪妖怪的來歷。適才到了峨嵋山，去問我們一家王禪老祖，他說不知。我又至水簾洞內去問孫大聖，他也說沒有。我想他三個尚然不知，這必不是人間的妖精。我趕著就忙上了天咧。剛到了南天門，又聽說玉皇爺捲簾朝散，眾天神已各退回。我又奔了蟠桃宮，這還湊巧，幸虧太白李金星在那桃樹底下夠不著摘桃兒，饞的流哈拉子哪。這太白金星見了我，羞的滿臉通紅。我說：『這又何妨？不但你老人家愛作這營生，連東方朔、孫悟空他們還來偷吃哪。』太白金星聽我說話和氣，忙問我有甚麼要緊的事，好代我去辦。我趕著將咱們這事說了一遍，太白金星說：『原來為這點小事。昨兒我已奏過了，那原是棒槌精作耗。當時玉皇大帝就要派天兵天將下界捉他。』因又奏過，說：『這點小妖兒作亂，何必勞動天神，浙江迎喜觀有個王半仙，他足可捉妖拿怪。』玉皇大帝允奏。可巧我正去尋找妖精來歷，太白金星遂將緣由對我說了，我方回來。如今元神已歸了殼。你快去將宅裡所有的棒槌都拿到我看，認出他來，好畫道符，給他貼上，定有效驗。」

　　蒼頭聽罷，說道「世界上從未聽說棒槌成精之理。」王半仙道：「你們那裡得知，這個棒槌往往婦女使他捶衣裳，好打個花點兒，只顧用雙槌打的石頭吧兒吧兒亂響，聽熱鬧；猛然將棒槌一揚，碰破了鼻子，流出血來，滴在上頭，受了日精月華，他便能成精作耗呢。」蒼頭道：「不必論是何妖怪，惟求神仙爺拿住他就是了。你老快將捉妖用的東西告訴我，好去速速備辦。」王半仙道：「先取文房四寶過來。」小廝聽說，急忙捧到桌上。王半仙舉筆便寫，先要了許多用不著的物件，然後取過兩張黃紙，俱都扯成條兒，胡抹亂畫，又鬧了有兩個時辰方完，對著老蒼頭說道：「這符已經畫妥，你拿去從上房貼起，凡所有的房子，一個門上一張。貼完了，管保靈應。」蒼頭道：「你老畫的這符，都是甚麼字，這等亂糊？」王半仙道：「這都是老君秘誦的咒語，五雷八卦靈符，又經玉皇爺閱過、念過，一句一字都不能錯。這才又交給掌教元始天尊。天尊又傳與天師張道陵。因張天師同我那神仙師傅相好，常來談道。那時我還年紀不大，張天師瞅著我長的愛人，遂同我師說道：『你這徒弟甚是靈透，將來必成正果。我有秘授寶藏的神符靈咒，從不傳人，今兒看你面上，我傳了你這徒弟，也不枉咱們相契一場。』言罷，都教給了我。我師傅令我受罷，叩謝已畢，張天師也就去了。我便一遍一遍，一句一句的通學會了。從此我師傅便叫我到各處遨遊，捉妖治病，拯救萬民，行功積德。我當時又下了許多死工夫，將這符咒溫習熟了，才出來救人疾苦。這是我揭心窩的本領，再不傳人的法術。無怪你們凡夫不識這等文字，上邊有好些位天神哪。」

　　蒼頭道：「這等說，靈符有這些來歷，妖怪一定可捉成了。」忙伸手接將過來，去到各房門上去帖。凡前邊宅內房子俱各貼到。此時天色堪堪已晚，老蒼頭復又舉步，欲奔書房，剛走至書院之內，一抬頭，見一個女子立在書齋門口。仔細一看，竟是那用鳥槍打的那個仙姑。老蒼頭不見猶可，一見了這女子，唬的連忙向回裡而走。

　　不知老蒼頭如何告訴王半仙，且聽下回分解。

第12回 半仙周府黏符　眾狐荊抽王道人

　　詞曰：

　　狐媚群興作耗，道人得便忙逃。山川滿目路迢遙，仙境伊誰能到。

　　無計仍歸道院，欲將眾友相邀。撞鐘擊鼓又吹簫，反使妖魔見笑。

　　話說那玉面狐，自從將眾妖安置在僻靜之處，他卻於周宅用隱身法等候王半仙。等至夕陽將落，老蒼頭已同王半仙進入大門。玉狐一見，即知道他並無真正法術。遂又跟在他身後，聽他說些甚麼。只見王半仙胡謅亂畫，鬧了許多時候，玉狐盡都看在心裡。末後，王半仙叫行心院里門上貼符，玉狐即暗來對眾狐如此這般說了一遍，復令眾狐每一房門站立一個。玉狐卻在書齋門外而站，等著王半仙來了好一同下手。這話按下不表。

　　且說老蒼頭在別的房門去貼符，未見有妖怪動靜，心內念佛，以為這符定有些靈驗。及至來到書院門上去貼，猛一抬頭，見那被槍打的仙姑在那裡站著呢。這蒼頭一看，嚇的心悸身戰，即忙復回，跑到王半仙面前，喘氣說道：「神仙爺，這靈符貼不成了！如何是好？」正說著，忽見先前貼的符，俱一陣風都飄送在王半仙眼前。王半仙連忙問道：「你莫非打的麵糊不稠，黏貼的不穩嗎？你看看，貼上的俱都被風刮下來咧！怨不的你說貼不成咧。」蒼頭聽罷，說道：「這事奇異，我方才貼的那幾處，黏的甚是結實，怎麼就能刮的下來？莫非個個屋內都有了妖怪？」

　　王半仙道：「豈有此理！你再去貼他一回，准保妖精見了便跑。」蒼頭道：「你老別說咧，適才我到書齋，將要拿符去貼，見那女妖在門外站著呢。求神仙爺自己親手去貼罷。」王半仙道：「你這是疑心生暗鬼。那有這等的事，你去貼符，可巧妖精就在那裡？」蒼頭道：「我是被妖精唬破了膽咧！這符是你老畫的，你老暗念著那咒兒就可以貼上了。我實不敢再去。」王老道此刻亦是騎虎之勢，只得仍舊裝腔作勢的將符要將過來，說道：「你這等凡夫真是無用。你瞅著，待我貼去。」言罷，一同蒼頭往外便走。

　　及到門檻之外，王半仙向四下裡一望，只見這宅內各房門外，俱站著個一樣的美貌女子。自己看著，未免心內也是吃驚，想道：「這莫非就是妖精？不然貼上的符如何俱都揭將下來？待我不要言語，同這老頭子先奔書房，若貼上書房的這張符，回來我就有的說了。」此時老蒼頭只顧低頭前行，並未瞅見這邊門外站的女子，遂問王半仙道：「我貼的已經刮下，咱是先貼何處呢？」王半仙道：「快領著我奔書齋，不要妖怪跑了，再拿就費周折了。」

　　看官，你知王老道這是怎麼個心意？他想著周宅之內絕不能有這許多家眷。即便有這些女子，既為他們家捉妖，豈肯將符揭將下來？他猜度著這些妖精此刻必同離了書齋，至前邊宅來攪亂。故此他欲趁這機會先奔書院，就免得遇見妖精了。你看他催著老蒼頭一齊來至書齋門外，正要叫蒼頭去刷麵糊，他自己去要貼時，忽然從門裡裊嫋娜娜出來個美人。王半仙看罷，說道：「咱們快迴避了罷，不要叫婦女衝了我的靈符，你必說我的法術不真。我沒對你說過嗎？我的符最怕陰人。」

　　老蒼頭聽說叫迴避，猛一抬頭，便忙嚷道：「神仙爺，不好了，這就是那妖怪！神仙爺快顯大法力擒住他，千萬不要令他逃跑了！」老蒼頭甚是著急，只聽王半仙說道：「你別哄我咧，這分明是你們少奶奶，給你家公子作什麼來咧。你叫我拿他當妖怪捉了，你家公子若是知道，不說咱們是玩笑，必說是我調戲有夫之婦。那時，倘若吵嚷起來，不用說我出家人擔不起這個名聲，還不定得個甚麼罪過呢。你真把我瞅傻咧。」

　　蒼頭聽罷，急的跺腳，說道：「神仙爺，別錯了主意。這並不是我們少奶奶，這就是纏迷人的妖怪。快些動手罷！」王半仙道：「你敢做主麼？」蒼頭道：「有了錯處，老奴擔當。」王半仙道：「你既然敢承當，瞅我的罷！」於是，將他那沒鋒刃的寶劍用手插在背後，又把他戴的那油紙如土似的道冠往上挺了兩挺，腦門子上拍了三巴掌，又向東噴了一口氣，便直著身子站在書齋門外，口中咕咕噥噥的念誦道：「天黃黃，地黃黃，靈符一道吐霞光。二十八宿齊下降，六丁六甲眾天罡，快把妖精來擒去，從今後，再不許他們進書房。我奉太上老君命，急如律令敕。」念罷，又要拿符往門框上去貼。

　　玉面狐便暗用他那細細的一根荊條，輕輕向王半仙手內將那符一挑，往地下一撂。這新刷麵糊的黃紙如何不沾了好些沙土？王半仙一見，知是不妥，遂故意嚷道：「你看如何？我這符咒極是靈的，凡是妖精一聽見我念咒貼符，早躲的無形無影。就是怕逢陰人孕婦，一衝了這符便貼不住。我說的話，你一點又不聽，只顧拿我取笑兒，把你們帶肚兒的少奶奶告訴我是妖精。你瞅瞅，這符貼不上咧。你快叫他們小男婦女的躲開罷。」蒼頭此刻又是怕，又是急，忙道：「我的神仙爺，你老莫錯認是取笑兒。他是千真萬真的妖怪，我們公子尚未娶親，那裡能有少奶奶？你老只管向著妖精耍戲，可就誤了我們小主人的命了。雖說有你老在此，妖精不敢狠鬧，也不如快用現成的寶劍將他殺了，除了根。」王半仙道：「你也真說的容易。你看看，他長的這等細皮白肉兒，畫兒畫的這等好看。連我修煉了多少年的道行，心裡還覺動火哪，怎好一寶劍將他斬了呢？少不得你們公子叫他鬧的成了虛癆。再者，我要將他殺錯了，公子不依，誰給償命？」蒼頭道：「你老殺了，老奴情願償命。」王半仙將嘴一撇，說道：「這麼著，我給你個便宜，你殺了他，我償命，好不好呢？」蒼頭著急說道：「你老既稱神仙，是有法力的。老奴若能殺他，豈肯用千金謝禮奉請有道術的高人呢？你老速用寶劍斬他罷。事後謝儀，毫釐不敢缺少。有了錯誤，不干你老之事。」

　　這王半仙有心再推辭，因聽著千金禮物，又覺動心。旁邊蒼頭又直逼迫，只得無計奈何，挽了挽破道袍袖，抽出那沒刃帶鏽的劍來，假裝怒氣衝衝，吹著鬍子，鼓著兩腮，青筋疊露，咬牙切齒的瞪著兩隻紅眼，嚷道：「你們閒人快要躲開，我可要擒妖精咧！這是真殺真砍，別當我是老謠。這劍上可沒有眼睛，碰著可不是玩的。」這王半仙一面瞎詐著刺，一面便舞那卷刃不磨的寶劍，去玉狐要動粗魯。

　　且說玉狐先前見王半仙這等搗鬼，又是暗笑，又覺暗恨。今又見他要來動手，不免微微的一笑，故意的輕移蓮步，往後倒退，慢轉柳腰，假做驚慌，說道：「你是那裡來的野牛鼻子？難道你不知王法？青天白日入人宅院，拿刀弄杖，威嚇婦人。大約你要想行兇謀害，訛詐錢財呀！我實對你說罷，你這是睏了。你在我跟前，鬧這個緣故，豈不是班門弄斧，不知自量？」說著，暗運了丹田一股妖氣，照王老道面上一直噴去。王老道覺著難以禁受，「哎喲」了一聲，便跌了個倒仰。於是，撂下那寶劍，急忙爬起身來，欲要跑時，卻被妖氣迷漫，不得能夠，遂睜著兩個爛紅眼，把腦袋往牆上撞，不防備去天靈蓋上又碰了個大紫包。自己摸了摸，也不敢嚷疼。無計奈何，只得上前抓著蒼頭說道：「這個黃毛兒丫頭真正厲害，你快領著我出去換那鋒快的刀去。回來我一定將他剁的煮餑餑餡是的，方出我氣。你快找著門，同我走呀。」

　　說罷，拉著蒼頭，剛要邁步，此時玉狐那裡肯放，只聽呼哨了一聲，眾妖烘然而至，玉狐便吩咐道：「這樣無知野道實在可惱。眾姊妹同來收拾這雜毛兒，別要輕饒恕他，免的他常管閒事，誆騙愚民。」眾妖答應一聲，齊現了一樣的面目形容，打扮的俱是百蝶穿花粉紅袍兒，長短、肥瘦一般無二。王半仙一見，唬的就似土塊擦屁股，迷了門了，真是：上天找不著路，入地摸不著門，迷離迷糊，站在那裡與燈謎一般，貼牆而立，等著挨打。眾妖全是滿臉怒色，各持一根荊條。玉面狐上前，用手一指，說道：「你別裝憨咧，你也鬧夠了，也該我們收拾收拾你咧。」

　　說罷走過去，便先扯住道袍大領兒。王老道以抵對不敢支持，指望趁勢一躺，將妖精撞個跟頭，誰知妖精身體靈便，往後一閃，倒把自己摔了個仰八腳子。眾妖見他跌倒在地，便去揪鬍子的，撕嘴的，捏鼻子的，扯視的，先揉搓了一頓。然後拿起荊棍，一齊向他下半截「刷」、「刷」猶如雨點似的一般亂抽混打。王老道伏在地，四肢朝天，滿口裡破米糟糠只是亂罵。他見打的不甚很重，愈發不以為事，便放出來那光棍無賴調兒，說道：「我把你們這些粉面油頭，偷漢子的狐媚子，你們今兒既動了我王老頭兒，咱爺們准准的是場官司。先前我看著你們是些女孩兒，嫩皮嫩肉兒，細腰小腳兒，常言說：『男不與女鬥。』所以我不肯奈何你們。那知你們竟是些臭婆娘淫娃子，大亢的真雞屎呢。這可真是陰盛陽衰咧。你們生敢成群搭夥玩弄我王半仙。簡直的說罷，既要打，可別心虛，絕沒有哼哈字。我王老頭兒再也不能不是個東西。若不信只管問去。幼年間沒有底真，亂兒闖過多哩。愛招事，無人敢比。跌倒了，仍爬起。誰要同我爭鬥，我便敢與他拼命用刀劈。紅通條都不懼，黑鞭子當兒戲，劈柴棍是常挨的，一咬牙便挺過去。不動窩從早晨能罵到日平西。有朋友，就完事，從不會鬥經紀。說不了，打官司，衙門口去相抵。真無理，攪出理。四角台上，從來沒有受過委屈。到今日，學老實不潑皮，或占卦，或行醫，除妖怪，救人迷，迎喜觀把身棲。為傳名，不需利，我王半仙一生忠厚，倒被你們欺。這撢癢癢的荊條算甚事，指望著有人來勸就算完哩？既打我，咱們已是一場子亂兒事。說不得你們這些臭骨頭，直不直？」

　　且說王老道罵的都是些市俗之話，說的都是些無賴子匪言。眾妖一概不懂，只知他是罵人，便又把荊條加上力，掄圓了，沒死活只是胡亂抽打。王老道只道先前荊條兒無甚力量，不大理論，所以還能夠亂罵。次後覺著有些重勢，那兩條老腿，便不似起先那樣四平八穩在地下放著不動咧，荊棍抽在身上一次，不是蜷回，就是伸去，不是旁閃，就是暗躲，堪堪的擎受不起，意思欲要告饒，又覺難以出口。因抬頭瞅了瞅，老蒼頭一旁站著，離的甚遠。只得老著臉說道：「你們這些姑娘，難道真把王老頭兒打禿了嗎？」玉狐聽得此話，知他已是禁架不住，遂冷笑說道：「你這打不死的雜毛老道，你不孤立了，你來這裡治病，哄人錢財，尚還可恕。你又賣弄會捉妖。你看看這裡誰是妖精？如今你既然怕打，暫且饒過你去。倘若仍然不改，再犯到我的手裡，我也不費這個事打你，我叫我那些眾妹子揪你這老雜毛的鬍子。」

　　玉狐一句一句的數落了他半天，王老道一聲也不敢言語。只聽玉狐又吩咐道：「眾姊妹，咱們也將野道打乏了，咱們暫且回去歇息歇息，明日再來理論。」言罷，各將手帕一抖，展眼間俱都不見。

　　不知王老道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13回 王老道回觀邀眾友　老蒼頭書齋搭經台

　　詩曰：

　　只為玄門術太低，釀成禍患苦相欺。

　　頑皮道士遭羞辱，忠義蒼頭暗慘淒。

　　寶劍空持無用處，靈符已假便生迷。

　　群狐大逞妖魔技，須待純陽到此攜。

　　話說眾妖狐聞聽洞主吩咐住手，便一齊放下荊條，將各自拿的手帕俱都一抖，借遁光一齊回洞。王老道自覺羞愧，尚不敢抬頭，先慢慢的偷眼看了看，一個個俱都不見蹤跡，於是放開膽子，復又往四下裡仔細一望，方知這些女子已皆去淨。此時也不大聲兒說話了，一面哼哼著向蒼頭說道：「今日我可丟了人咧。你也不來勸解一聲兒。」

　　老蒼頭走至近前，先用手將他攙起，說：「我的道爺，你老還禁的住幾荊條。我要將妖精勸惱了，若再打起我來，同你老一樣，我可就早見了閻王爺了。快請起來，同我到前邊用齋去罷。」王半仙道：「我這嘴臉怎好前去見人？你快將門開放，當個屁放了我罷。」

　　老蒼頭聽罷，不覺心如刀絞，忙將王老道扯住，說：「如今神仙爺將妖精得罪了，妖精豈肯歇心饒恕我家？我的神仙爺，你老若再去了，誰還能保我們公子之命？今日你老雖然未能降了他們，咱們慢慢的再想主意。常言：『勝敗乃是常事。』你老倒不必如此愧怍。回來用齋已畢，奉求你老細細的寫一道神疏，至誠向空焚化，哀告上天神聖憐憫老奴的愚衷，把我餘生陽壽借與我家公子，我這把朽骨情願拋殘，留下小主人的性命，不滅周氏宗支。你老將此情達告過往神祗，奏與天曹俯垂鑒佑。你老雖體上天好生之德，大發慈悲呢。常言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老若一撒手而去，不但周氏斷絕香煙，你老見死不救，未免也有過處。況出家人同有善念，你老若從此袖手旁觀，我還往何處再能找似你老這等半仙之體去？還求神仙爺竭力搭救我一宅性命罷。」

　　此際，王老道見蒼頭悽慘悲聲，實在的進退兩難。自己心裡暗想：「妖精大約無別的本領，不過以多為勝。莫若我也多集幾個道友，與他們一對一個，就許可以取勝了。」

　　遂望著蒼頭說道：「你既然這等懇求，我只得仍給你們設法。適才我並不是要走。我想著要掏尋我師傅去，問問他，傳授我這些符咒怎麼捉妖治病倒不靈，挨打卻這麼快。倒是教的錯了，還是學的差了？我挨頓打倒不要緊，叫人連我師傅的法術都瞅著不高。我若在深山古洞摸著了他，我老爺兩個總得嚼會子牙呢。」蒼頭聽說去找他師傅，連忙問道：「令師是那位仙長？」王半仙道：「你站牢穩了些，要提起我師傅，還唬你一溜跟頭哪。」蒼頭道：「是誰這樣大名聲？」王半仙道：「叫甚麼『海裡奔』。」蒼頭沒聽說過這名兒。王半仙道：「不是『海裡奔』，莫非是『虎裡檳』吧！」蒼頭道：「沒有，沒有。大概是呂洞賓老祖吧。」王半仙道：「是他，是他！我是要試探你認得不認得。你敢則也知道這麼一位有字號的好朋友哪。你可老實等著我罷。我找了我師傅來，咱大家夥兒同妖精打場熱鬧官司，准保萬不含糊。我找我師傅可是找去，把妖精可是交給了你咧，要跑了一個，可向你要倆。你放心罷，這一件事全都在我姓王的身上就是咧。」說罷，假裝沒挨打似的，撢了撢塵土，摔著手一直的便出了周宅後門而去。

　　一面走，一面低頭暗想道：「我自身入道院，本來沒學過一點法術。可巧今兒晦氣，遇著這些惡妖怪，被他們羞辱了一場。早知如此，很不該應允。倘若素日有些功夫，借著純陽老祖的名聲，制服了妖精，不但受周宅千金謝禮，而且還為同道增光，也顯自己的名。今反挨了這頓荊棍兒，豈不丟人太甚？這個臉須得想法找回才好。那怕到了觀院裡，給眾道友磕頭，也要叫他們幫扶我將妖趕跑了。不然，令外人知道，豈不輕薄於我？這個跟頭實在栽的無味。但我到觀內不可露受打的樣兒，須得這般如此的說去，管保道友必來。」於是慌慌張張，假帶滿臉怒色，一逕入了迎喜觀內。

　　且說這個迎喜觀，原是一座老道的長住處。地界寬闊房廣多。其中居住的老道，聚集極眾，雖無飛升的真仙，卻有修煉的道客。此時大眾俱在院內講論道法，只見王老道帶怒狼狽而歸。大眾看著他走至切近，一齊問道：「王道友今日出去，生意可好？為何這等模樣回來？」

　　王老道在路上已經安排妥了主意，今聽大眾一問，便故意歎氣說道：「眾道友你們猜，周家是怎麼宗事？原來竟是些年輕的女子混相窩反。我起初一去，老蒼頭說妖精鬧的甚凶，我便連忙施展法力。那知剛到他們公子書房，便從裡面風擺柳似的出來了好幾個最美貌的姑娘。我恐是他們的內眷，正要躲開，老蒼頭說：『那就是妖怪，快用寶劍捉罷。』並不是咱們攢細，果然是三頭六臂，青臉紅髮的精靈，那怕咱與他拼了命呢，這都使得。我想幾個柔弱女子，怎好與他們相鬥？常聽人說『男女授受不親』，咱要與這些小娘們動手動腳，未免叫人瞅薄了。再者又怕染了咱的仙根，故此不肯同他們較量。誰知這周公子竟招的些個會武藝的女孩子，見了我這樣年紀，以為可欺，便不知進退起來，暗中給我個冷不防，一齊上前，將我按倒，拿荊條棍倒把我好抽。將我抽急了，將要用寶劍亂砍。他們一展眼睛便都跑了。就象這麼白打白散，咱這迎喜觀豈不軟盡了名頭，令人恥笑？所以他們的千金謝禮，我也沒要，總得找回這氣來。我想我雖衰敗無能，我這有法力的師兄弟多著哪。我們一筆寫不出兩個道字來，他們眼看著我跌了窩脖跟頭，再無稱願之理。我回來時，已將這話發了出去。別管怎樣，望求眾道友有願去的助我一膀之力，不欲去的幫我個妙計。等著報過這仇來，再與老蒼頭要謝儀。」

　　眾道聽王半仙之話，一齊信以為真，同動了不平之氣，一個個發恨說道：「咱同是老君門下正派，王道友既然被欺，我等也無光彩。他們別說道教缺少人物，這等任他們放肆。要叫這些女子白欺負了，誰還敬咱迎喜觀是有名的道院？咱去報仇，也不用與他們對打，等著這幾個毛女兒出來，咱大眾也不怎樣他們，一齊將他們用繩捆上，兩人抬一個，全弄在咱這觀裡來，重重羞辱他們一頓，再將他們放回去，叫他們不好見人。周公子若是知道，也就不要他們了，從此，那病也許好了。咱王道友這臉可就找回來咧。」

　　有兩個年長的道士說道：「這麼辦使不得。這些女子准要是人，仗著道友眾多，固可捉的住他們。然要弄在咱道院裡來，未免叫人犯疑，說咱們作事不正經。再者，這些女子倘若真是妖精，咱要同他們動手，焉能准保敵得住他們？咱們先問到底的這些女子準是人、準是妖，再作定奪。」王老道聽罷，說道：「我也辨不很準，要瞅他們一展眼走的那等快，多半是妖精。」眾道士說道：「若是妖精，更覺可惡咧。他們既然修煉，應該敬重道教。他們見了王道友畫符持咒，就當假裝懼怕，速行躲避，這才是知時務的妖怪。他們反給道友個沒意思，是何道理？如今咱也不必論他是人、是妖咧。咱們給他個兩全的道兒罷。」王老道聽了，忙問：「怎個兩全的法兒。」眾道說：「咱們大眾俱奔周宅，在他書院令人搭起一坐高台，咱們坐在上面，將《天罡》齊齊整整念七晝夜。這些女子要是人呢，見咱們眼目眾多，大約也不敢再進書室；若不是人呢，咱們念的這《天罡》，慢說是妖精，就是得道的仙子也得遠離。到那時，沒有了別的動靜，咱就說仍須大施法力，將妖精與他們剪草除根，好再多受用他們幾天。然須先對周宅講明，每日預備三餐，極要豐盛。你就說，我們俱是請來白幫助的，不圖甚麼，須得如此。然後，等著咱們回來時，再給王道友叫他們寫千兩銀子的佈施。你們說這個道兒好不好呢？」

　　王老道此刻已將挨荊條的難受撇在度外了，聽見眾道說的這法兒，又得吃喝，又得財帛，不覺心內暗喜，連忙對大眾說道：「眾位道友既有這等高見，務祈同我走這一次罷。」眾道士說道：「咱們同是道門枝派，氣體相關，不分彼此。王道友只管放心，不必游移，我等一定相幫。事不宜遲，速速到周宅說去罷。」王老道點頭，急忙復至周宅。

　　進了門房，叫人回稟了一聲。老蒼頭聞聽，連忙迎接入了客位，問道：「神仙爺回來了，可曾請得令師尊下降？」王半仙道：「我為你們這事，可大費了力咧。我好容易到了海上仙山之處，找遍了三島的仙境，末後在蓬萊島內，方見了我師傅。我還未曾告訴他老人家，我師傅便早知道咧，先叫我坐在個神仙椅上，令仙童給了我一杯仙茶。我師傅對著我說道：「徒兒，你原來受了妖精的委屈了。這也是前生造定的因果，該有這場疼痛之災。本當下凡給你報此仇恨，無奈這幾個毛崽子妖精也值不得我身親臨塵界。我今傳授你個奇絕法，包管把那些毛妖精唬的他們尿流屁滾，連他姥姥家都認不得了。於是將訣法盡給了我。我忙著磕了個響頭。我又想起，這訣法雖然學會，尚不知怎麼施展，正想要說：『將用法亦求恩師賜教』，我師又早明白我的心意，乃復行吩咐我道：『你回去，先到周宅派人搭起一座法台，愈高愈好，再叫周宅多備酒肉。你從此可要開葷破戒，將你們觀裡眾道友邀上他十二位，我再賜你一部《天罡經》，連你共十三位，一齊念起。往來念他七晝夜，管把妖精捉淨了。』說罷，還叫我『不許索討錢財。等著完了，只叫周宅主人到觀裡五道廟前，寫五百六十兩銀子佈施。倘或周宅事畢之後負心不給，五道爺自必叫他們受報應，那可不是玩的。徒兒，你可記著。天也不早了，你下山去罷。』我就回來。這都是我師傅囑咐的話，叫人不可不信。所以我連歇歇腿都沒有，就忙找了你來了。」

　　此時老蒼頭已是心迷意亂，只得百依百隨，忙說道：「令師既這等吩咐，豈敢不遵。」便急忙聚集眾工人，搭台的搭台，備酒席的備酒席。不好拙比，就彷彿辦喪事的一般掉起來。常言說：「為人最怕撓頭事。」老蒼頭被妖攪的毫無主見，這王老道之言明明不近情理，他聽著竟是實的一樣，只求有人捉了妖精，就花費千金也不吝惜。正是所謂：「得病亂投醫。」

　　且說眾工人將該預備的，件件俱都安排妥當焉，等這些嘴饞的老道好來吃這七天七夜。這王老道見法台搭起，酒席齊整，欣欣然便忙回了迎喜觀見眾道友，將周宅佈置的話，俱都一一說明。眾道聽了也甚歡喜，以為這好酒席一定吃到嘴裡咧。於是，忙差了四個伙工道士，挑著神像、疏表、香燭、供器、法衣、樂器等物，凡應用的，一概全都先送至周宅。隨後，王老道領著那十二個道士，拿著踏罡步鬥的寶劍一齊來到。又令當伙居道的鋪垫在法台上，設擺整齊。

　　不知眾道士如何做作，且聽下回分解。

第14回 群狐大鬧撕神像　老祖令召呂真人

　　詩曰：

　　幾個雌狐便逞雄，無端作亂弄神通。

　　可憐眾道難降伏，枉費蒼頭為主忠。

　　話說眾道齊至周宅，令人在法台設了五個香案，桌兒正當中掛上老君、元始、通天三清神像。案上鋪的俱是紅氈，圓桌俱是黃緞。擺上爐瓶三式，備下香燭，列上諸天總聖牌位。法台四面懸起三教降世原流畫軸，與那六丁、六甲、二十八宿、十二元辰、五雷、四帥、白虎、青龍、天蓬、黑煞、喪門、弔客許多的凶星惡像。又拉上彩綢，掛一百單八對旗幡。所用祭品俱擺在一張潔淨桌上。台正中設下一張正印掌教的八寶如意牀。牀前桌上，放定牒文、敕旨、令牌、寶劍、九環銅鈴、三廂手磬、硃筆、黃箋、施食、法水。兩旁排開兩行桌椅，桌上設放鐃、鈸、鐘、鼓、笙、管、笛、簫。台上左右角兒，也擺兩個桌兒，一邊放著個黃布包裹，乃是《道德天罡》經卷，一邊放著許多應用物件。這放黃包袱的桌旁坐位，是王道查閱眾道念的是不是對的坐兒。從來僧道門中，大凡應事的攬頭，就是這個坐位，只在上坐著看經，最是個清閒事兒。

　　且說伙居道士擺畢，這些眾道俱大擺的先進了大廳，並不拘泥，一齊就位而坐。老蒼頭下拜見禮，泡茶飲畢，王半仙便說道：「咱們先響響法器，通知通知妖怪。咱大家回來吃了齋，再去念先師的真經。」

　　說罷，王道先穿了法衣，領著眾道冉冉的上了法台，一齊按位坐定，各就所長，將樂器拿起，便吹的吹打的打，猶如唸經一樣排場。將音樂吹打了幾下，王老道便持起銅鈴，嘩啷聲一響，眾道一同止住樂器。於是王道寬了法衣，率領眾道下了法台，連忙來至大廳，仍然歸坐。

　　老蒼頭急忙派了廚役，排開桌椅，擺上酒席。眾道此時聞著，真是撲鼻噴香，饞的暗暗流涎，恨不能一時到口。正擺齊備，老蒼頭忙來相讓。王半仙道：「你不必來讓。眾道友全是知己，同沒講究，絕不能作客的。」老蒼頭去後，眾道指望任性飽餐，吃個不亦樂乎，那知玉面狐自從將王半仙辱打之後，便歸洞去歇息。及至王道叫搭台備酒席之際，玉狐早又派小妖兒巡了風去。所以，眾道士響法器時，他早也就率領群狐而來，藏在暗處了。今見眾道見了齋這等不堪，實在忍耐不住，便一團火性陡然而起，說道：「眾姊妹，你們瞧這伙誆嘴吃的雜毛野道真乃不知自羞，令人看著實不可容。」眾狐說道：「仙姑不要著急。等他們將酒菜吃上兩嘴，嘗著甜頭，咱們再大展法力，鬧他個望影而逃。叫這些饞癆道士酒不得飲，菜不得吃，乾去難受。」玉狐聽罷，說道：「這等收拾他們，甚為痛快。」眾妖計議已定，各用隱身法遮住身形，等候眾道赴席飲酒。

　　且說眾道俱各謙讓了半天，方排定坐位，將拿起箸來，夾了菜，喝了兩口酒，忽然見一陣旋風，捲土揚沙，刮的天昏地暗。眾道士美酒佳餚將到口，一陣風沙起的甚邪：

　　法台中香燭滅，法器飛，旗幡裂，眾神牌全折截。神像兒刮翻元始天尊掌教的老爺。桌椅歪，香案踅，飄硃筆，撕疏牒，箸與杯，滿地撇。酒菜中，多塵屑，那飯內泥土更刮了好些。眾道士，心膽怕，戰兢兢，暗氣噎，立不牢，腳趔趄，一個個皺眉登目，似傻如呆。道院飯，粗而劣，早就想，把饞解。這機會，得意愜，為甚麼大風刮的這樣各別？真是個，活冤孽，眼睜睜，難飽饣亞不亞，一如把命劫。這等摔碎了海碗冰盤，力白矣不。眾道正然心痛恨，玉面狐已將神像扯了個盡絕。

　　且說眾妖大展威風，真是刮了個凜烈烈，捲土飛塵，鬧的眾道有飯難吃，有經難唪。一切供器、法衣、聖像、神牌俱都摔壞，撂在滿地，鬧了個落花流水。

　　眾妖猶未足性，在法台上鬧夠了，便又奔了擺酒席之處。只見眾道尚在那裡瞅著酒菜乾生氣，那玉面狐又吩咐一聲，說道：「這些野道未曾吃飽酒飯，眾姊妹可將拳腳管飽了他們罷。」於是眾妖一齊上前，擰嘴的，揪鬍子、扯衣裳的，拳打腳踢，嚇的眾道東奔西逃，連那茶房與鋪垫、伙居道士也有挨罣誤打的，故此俱都不敢出頭。

　　老蒼頭一見眾道這等形狀，不覺眼含痛淚，忙跪在法台之下，禱告眾聖諸神，求公子病痊災退。這也是忠心所感，義氣動天。此時遂感動了上八洞的神仙、掌教的南極壽星老祖。這南極子正在靜坐之際，只見一股妖氣從下界直沖霄漢。急用慧目一觀，早知其意。因想：「這些妖狐真乃膽大，怎敢侮弄道門，殘毀聖像，妄害人命，採補貪淫，作惡多端，未免可惱可恨。若田妖精這般胡為，不但將來道教令人輕視，而且周信主僕之命諒亦難保。」遂忙叫一聲：「白鶴童兒何在？」白鶴忙轉至老祖面前應道：「童兒在此伺候。」老祖吩咐道：「你速到廬山之上，詔取純陽子呂洞賓前來聽令。」這才是：

　　白鶴應命把真形現，原來是頂如朱赤，身似雪團，騰空起，入雲端，眼慧眼，看人間，歎塵世，特愚頑，利心重，被名纏，豈不知癡心到底也是徒然。總不如，全生命，保真元，超世外，入深山，苦修煉，煉汞鉛，功行滿，道心堅，祥雲繞，瑞氣攢，似我這雖非人類還列仙班。玉面狐，錯了念，化人身，功非淺，陰陽氣，煉成丹，生九尾，數千年，得正果，眼然間。為甚麼清明佳節卻又思凡？與周信，結姻緣，不勇退，更留連，害人命，罪如山。驚動了，大羅仙，定然是恨把妖魔一刻滅完。工夫廢，道行捐，難再去，樂洞天，又不知何日輪回再得轉圜。白鶴飛舞空中歎，不多時望見廬山在面前。

　　且說呂祖遨遊仙島，自在逍遙。這日正在廬山閒觀山景，忽見白鶴仙童來到。呂祖未待白鶴開言，便知其意，遂言道：「仙童至此，大約為妖狐作亂。此事我已知之。我與仙童速行可也。」於是，呂祖隨著白鶴仙童，一齊來見壽星老祖。參拜已畢，壽星說道：「下界青石山下，群狐作崇。有汝門徒王道，不能降服，反惹的妖狐肆虐，毀壞了聖像、經卷，辱打道教門徒，實係可惱。今遣汝速臨塵界，至周宅誅妖馘怪，感醒世人，免致從此道教無人敬重。」

　　純陽子喏喏連聲，便領了壽星老祖法諭，急駕祥雲，一直奔了太平莊村內。

　　不知呂祖如何捉拿妖怪，且聽下回分解。

第15回 呂祖金丹救周信　群妖法台見真人

　　詩曰：

　　妖魔集眾勢難當，雖是真人未易降。

　　仙發慈悲狐逞惡，神憑道理怪憑強。

　　物如害命多遭劫，罪若通天定受殃。

　　非是祖師無法力，群陰合聚勝純陽。

　　話說眾狐見這些無能的老道俱都躲藏，便任意在法台攪亂了個不堪。這話不提，且說純陽子按落雲頭，直奔周宅書院。眾狐一見大羅神仙來到，不免心中膽怯，忙借遁光回了磋砑古洞。純陽子上了法台，一見神像、經卷已是踐踏殘毀，未免在那裡心中歎惜。

　　老蒼頭忽然見一個道士在台上站定，便忙說道：「我的道爺，你快下來罷，妖精剛走了，你怎麼又去招惹？」此時王老道因藏在書院牆外柴草垛內，猛然聽說妖精已去，便從草堆裡連忙鑽出，問道：「你說甚麼哪？」蒼頭道：「你瞅你們那道友，妖精在這裡他也不敢上台，妖精將去了也不知，就跑在台上作甚麼？」王老道忽抬頭一望，不覺哈哈的大笑，說道：「老蒼頭，你快過來磕頭罷。這是我師傅來了。」說罷，復又使起他那潑皮性子，破口大罵道：「我說你們這些妖崽子跑了哪，原來瞅見我師傅來咧。你們如今倒是回來，咱老爺們到底見個真章兒，較量較量才算。要是這麼撕了碎了一跑兒，姓王的不能這麼好惹的。非得見個上下不成。」

　　老蒼頭見他說的這些話，瘋不瘋、傻不傻的，忙說道：「既令師尊到來，自有擒妖之法，任憑老祖發落便了。」老蒼頭跪在法台之下，在那裡候著。呂祖對著王老道說道：「你快躲遠些，不必在這裡亂嚷。將這些傷了的物件，速派人送至迎喜觀去罷，此處一概不用。」於是，王老道忙將這些茶房、伙居道士叫出來，一齊收拾淨了，同著眾道拜見真人，先回迎喜觀去了。

　　此刻，惟有王老道以為呂祖是他師傅，須在這裡伺候，仍然未去。純陽子見這些器皿送走，遂對蒼頭說道：「山人此來雖然為的降妖，須先救你主人性命要緊。待山人下台，你同著速去觀看。」說罷，老蒼頭引路，一齊來至書房。老蒼頭將軟簾捲起，真是滿屋妖氣。只見周公子一絲游氣，身體枯乾，二目緊閉，面色焦黃，悠悠的臥在榻上。凡作仙人的，都是意善心慈，用慧目一看，不由的歎惜說道：「年輕的孺子，事務不諳，被妖狐纏的如此，尚不醒悟，未免無知太甚。」

　　蒼頭見仙真點頭贊歎，以為公子料難救轉，不覺淚眼愁眉。呂祖見他憂煩，忙說道：「蒼頭，你不必如此。山人自有妙法搭救。」言罷，便回手取出一個錦袋，擎出一枚仙丹，名為九轉還魂丹，遞給了蒼頭，說道：「你速用水調化，與你主人灌將下去。」老蒼頭接到手內，聞得冷森森一陣清香，連忙調好，送到周公子嘴邊，拖著灌到腹內。這藥真是仙家奧妙，不亞起死回生，登時之間，便回真陽，保住性命。呂祖又對蒼頭說道：「公子之病，已是無礙。再取紙來，給他畫道靈符貼在書房門上，日後縱有妖怪，也不敢再來。然從此不可自己胡思亂想，還得靜養百日，真體方能復舊還原。」

　　這周公子自由病深之後，已是命在旦夕，所以王老道捉妖等事，已迷的一概不知。適才因吃了仙丹，腹中邪氣散盡，元陽已自保住，雖一時身不自主，心裡已明白了許多。今聽書室有人說話，便慢慢的睜了睜眼。蒼頭一見，心中大悅，忙來至公子面前，如此這般，回稟了一遍：「如今仙人現在，大約妖怪不敢再至。公子靜心保養可也。」周公子聽罷，也顧不的歪想，仍然合目而眠。老蒼頭撥了兩名妥當僕人服侍伺候。諸事安排已畢，呂祖仍又吩咐道：「蒼頭，你同山人仍上法台，急令僕人排開坐位，山人好畫符，詔取妖狐至此，把這事解合。一者體上天好生之德，再者不傷我道教慈悲之念，三者不礙他萬年修煉工夫。」

　　蒼頭聞聽，忙派人安置停妥，請呂祖又上了法台，預備下硃筆，鋪下黃紙。呂祖入了法坐，提筆寫道：

　　純陽子，謹遵南極仙翁命，為爾妖狐降下方。你等本是披毛類，原許你們恭修把道詳。既然得入真門路，便應該遵正去循良。為甚麼無故生邪念，因補純陰去採陽？既然未遇雷擊劫，須回洞，改惡於善把身藏。卻偏要藕斷絲連貪淫欲，恨不能把懵懂書生性命傷。至而今，雖然我門徒得罪你，並未將你怎樣傷。爾等毫無忌憚多肆惡，經卷、神牌、殘毀實不當。爾等只知利己損人雖得意，豈知是罪大如天自找滅亡。山人此來無別意，寫這道解合的牒文爾等細詳。若是遵依我教令，山人慈悲爾等不相戕。倘若是癡迷終不悔，山人怒，未免與爾等個惡收場。

　　呂祖爺書罷牒文，便一聲喚道：「當方土地何在？」土地連忙應道：「小神在此伺候。不知大仙有何法令？」呂祖吩咐道：「有一道牒文，尊神可送至青石山下磋砑洞內，傳玉面狐前來見我。」土地接了牒文，領命而去。

　　且說玉面狐率眾歸入洞府，雖說扎掙不肯害怕，未免總帶驚懼之色，坐在內洞，默默無言。別的妖狐見洞主如此，便你言我語商量，說道：「仙姑也是幾千年得道之體，何論甚麼真人不真人呢？既然高興，殘壞了神像、經卷等物，惹下他們，便不怕他們。俗語說『打破了腦袋用扇扇』、『醜媳婦難免見婆婆』、『既作泥鰍，不怕挖眼』，總在洞裡藏著，亦是無益。他是真人，也得講理，莫若出去，看他怎樣。他若是以強壓弱，咱到底與他見見輸贏。難道他是大羅神仙就無短處嗎？他當時也行過不正道的事，今日若將咱們趕盡殺絕，他也須得自己想想。」

　　眾狐正在議論紛紛之際，忽聽洞外有叫門之聲，玉面狐以為呂祖來到，氣的臉色焦黃，眾妖道：「洞主不必生氣。呂洞賓今既找上門來欺人，未免不通情理。咱們正是一不作，二不休的時候。洞主想個奈何他的計策，先將他制服，羞辱了他，管保從今以後，道門再不敢輕易臨門欺負咱們。即或他不肯干休，再來報仇，大約欲傷咱們也非容易。再者，到那時，料著不能取勝，便想個善全的法兒，躲避了他未遲。」玉面狐聽罷，說道：「事已至此，就按著這麼行便了。」於是，玉狐結束停妥，方令小妖兒開了洞門。此時，土地隨著便走將進去，到了洞內，對著妖狐，口稱道：「仙姑在上，當方土地稽首了。」玉面狐見是本方土地，這方將心放下。

　　看官，你道土地怎生模樣？有贊為證：

　　見土地稽首哆嗦年衰邁，是一個白髮蹀躞老頭兒。荷葉巾兒扣頂門，面門兒上起皺紋，白鬍鬚連著鬢兒，搭扣著兩道眉兒。奢列著嘴唇兒，滿面歡容笑彌嘻兒。躬了腰，控著背兒。上黃袍，是大領兒，香色縧，四頭秋火，下腰繫白絹裙兒，護膝襪抱著腿兒，登雲鞋是圓蝙蝠的前臉，雲頭在後根兒。手執著過頭棍兒，隨腳步，能持勁兒，拄著他能歇腿兒，更為是保養路遠走的精氣神兒。諒土地多大職分兒，不過是管小鬼兒，住的是小廟兒。住家戶兒，也尊其位兒，當地下受灰塵兒，頭頂著佛爺桌兒。同說他最怕婆兒，就真是他怕婆兒，可總沒見他騎過騾兒。土地爺眼望著妖狐說稟事兒：「這是純陽子親筆寫的牒文兒。」

　　玉面狐聽說有呂祖的一道牒文，連忙令小妖接過，送到面前。玉狐拿在手內，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又遞給眾妖互相瞅罷，玉狐對著眾妖說道：「呂洞賓書寫牒文，與咱們前去說合之意，我看並非是要動嗔癡與咱們較量。都是與他徒弟解合，令咱們悔過。這不過給王半仙找找臉罷了。據我想來，這倒很好。趁著周公子未曾喪命，倒不如與他相見，息事罷詞，仍自各不相傷，豈不兩全其美。」

　　眾妖聽罷，俱各搖手說道：「不可，不可。洞主豈不聞呂洞賓收柳樹精時節，七擒七縱，或硬或軟，用無限的機關，方把柳樹精制服作門徒。這而今三眼侍者、飛絮真人飄遙海外，放蕩天涯，誰不曉得？如今呂洞賓既差土地前來投此牒文，這叫做先禮後兵、調虎離山之計。指望把咱們誆去，先用話語壓服。若與他頂撞，再施法術，制服咱們。仙姑斷不可信他一束牒文，自己去找恥辱。況牒文上直罵咱們是披毛畜類，並無仙姑暗吃延壽兒一層公案。焉有人命關天之事，牒文上反不提起之理？可見是葉底藏花，虛言相誘。咱不可墮在他術內。」

　　玉狐聽罷，微微笑道：「眾妹不必多言。洞賓此來，專為經卷、神像一事。他既以禮而來，我也以禮而去。若不分皂白，便去與他相持，未免咱們無禮。等著與他見了面，回來再作區處可也。」言罷，叫小妖兒取過文房四寶，提起筆來，在牒文後面寫了八個細字，乃是：「即刻便去，當面領教。」書畢，仍將牒文遞與土地說：「勞動你拿去交與呂純陽，就說仙姑隨後便至。」土地答應一聲，接在手內，舉步而回。

　　這些群狐一個個呆呆膽怯，說道：「仙姑這事作的未免輕率，千萬不要孤身去與呂洞賓會面。想洞主現已修成仙體，豈能受人當面挾制？倘一時言差語錯，空身與他鬥法，勝不了呂洞賓，這不是負薪投火，自燒其身嗎？今既批了牒文，說即刻便去，料難更改。然須商議個萬全計策，莫要粗心輕敵方妥。我等想著，洞主若與呂洞賓前去相會，我們大眾仍然同走一次，在那裡等候。如若是講合勸解，彼此不傷，作為無事。倘若你們一時反目，我們給他個一哄而上，一齊努力破了他，然後再作定奪。」玉狐被眾妖慫慂不過，遂說道：「這個主意也是。若有個不測，眾妹好一齊幫助。」說罷，玉面狐先換了戎裝，眾妖打扮的輕衣短袖，更換完畢，齊借遁光，直撲周宅而去。

　　且說土地自磋砑洞回至法台之上，見了呂祖，呈繳牒文。呂祖接到案上，鋪開一看，見牒文後面寫著「即刻便去，當面領教」，看罷，不由拈髯微微冷笑，說道：「這孽畜真是不知自愧，無理之至。」連忙把牒交擲在一旁，回頭對土地說道：「有勞尊神往復，且請回位。」土地打了個稽首，歸位去訖。呂祖吩咐蒼頭，將王半仙叫到台上，對眾言道：「山人不動嗔癡之氣，已五百餘年。似此妖狐這等狂妄，將字批在牒文之上，定是善者不來，來者不善。未免又要山人動嗔癡了。這也是劫數宜然，料難自免。且待眾妖來時，先以好言解釋，他們如若執迷不悟，只得再用法術降他們便了。」說罷，又令王老道與蒼頭：「若見妖狐一到，叫他們上法台來見我。」

　　老蒼頭與王老道一齊領命，走至門外剛一張望，早見對面來了幾個女子。老蒼頭知是妖怪，卻見他們都是月貌花容，天姿國色，改換了戎裝，一個個打扮的齊齊整整，真是眉如黛翠，唇似塗朱，眼若秋星，腮含春色，一樣裝梳美麗，分不出伯仲妍媸。雖然令人瞅著憐愛消魂，淡雅之中卻暗藏煞氣。故此與人相接，慣能喪命亡身。老蒼頭看罷，暗說：「一個妖精便鬧了個翻江攪海，因這王老道，反招出一大群來。也不知這位呂祖師捉得了他們不能？」心中正在暗想，只聽王半仙嚷道：「妖精同來到了，我先跑罷！不看他們記著仇，再用荊條棍先打我一頓。」

　　老蒼頭聽他一嚷，忙一抬頭，見玉面狐雖然改了戎裝，仍是胡小姐模樣，花枝招展，已經來在門外。蒼頭因得罪過他一鳥槍，不免對面一看，也覺心中膽怯。又搭著玉面狐還帶著好幾個戎裝的妖精，怎麼能不唬的害怕？有心要同王老道事先跑了，又怕違了呂祖法令。無奈乍著膽子對妖精說道：「呂仙今在法台有請。」眾妖見蒼頭戰兢兢的說話，便含笑說道：「此來正要會會呂純陽，你引路領我們前去相見。你就說：『玉面仙姑已至』。」於是，老蒼頭領著眾妖進了大門，轉變抹角，來到書院。蒼頭連忙先到法台之前，說是：「回稟祖師，眾妖俱到。」呂祖吩咐道：「你暫且退後罷。」

　　只見不多一刻，眾妖果然嬌模嬌樣來至法台之下，一個個亂語紛紛。又聽玉面狐說道：「既然純陽子以禮相請，眾妹等也須遵奉牒文。咱並非懼怕誰，不能不奉元始天尊、太上老君、通天教主、變化三清之義。咱見了洞賓，也要分個次序，這截教、玄門同是一理。」眾妖道：「我等憑洞主調令便了。」玉面狐率眾站在法台之旁，開聲叫道：「老蒼頭在那裡？你速到台上，就說玉面仙姑在此行禮呢！」老蒼頭聽罷，忙走至呂祖之前，說道：「眾妖要行禮呢。祖師怎樣降他們？」呂祖拈著髯微笑道：「你去對他們說去，就說山人在此迎接了。」蒼頭猶若驚弓之鳥，忙說：「小人被妖嚇破了膽哩！只為王半仙把小人鬧苦了。有話神仙老爺自去說罷，小人肉眼凡夫，再不敢前去與妖說話了。」呂祖道：「如此待山人自去便了。」

　　不知呂祖見著妖怪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第16回 法台上呂祖勸妖狐　半虛空真人鬥道法

　　詩曰：

　　狐媚神能廣，神仙法術高。

　　欲知誰勝負，邪者自難逃。

　　話說呂祖大搖大擺，慢慢的走至法台之前，用目觀看，只見眾妖狐一個個變化打扮的：

　　眉如翠月，肌若凝脂，齒如瓠犀，手似柔夷。臉襯桃花片，鬢堆金鳳絲；秋波淡淡妖嬈態，春筍纖纖嬌媚姿。說甚麼漢苑王嬙，說甚麼吳宮西施，柳腰微擺鳴金珇，蓮步輕移動玉肢。月裡嫦娥堪比賽，九天仙子亦如斯。戎裝巧樣藏殺氣，無怪凡情為若癡。

　　此時呂祖來至台前，妖狐也忙抬頭而望，只見呂祖爺仙風道骨，儒雅斯文，暗裡藏著威嚴可畏：

　　戴一頂，九梁巾，繡帶垂，掐金線，燦生輝。太極圖，居正位，蜀地錦，鑲四圍，緊扣著那無煩惱的頭髮，兩鬢漆黑。穿一件，赭黃袍，繡立水，八吉祥，藏水內；織金片，龍鳳飛，八卦文，陰陽配。這件袍，外道邪魔不敢披。繫一條，水火縧，細絲累，蝴蝶鈕，鴛鴦穗；真苧麻，綿而翠；淘洗過，天河水；織女編，繞來回，一條線無頭尾，仿蛇皮白與黑，為的是，虛攏著無拘束的身兒，不往緊裡勒。橫擔著一口劍號蛾眉，鞘兒窄，藏鋒銳，斬妖魔，驚神鬼；在塵凡，還誅盡了丁血斑痕似湘妃淚，又在那老君爐內還煉過幾回。足蹬著靴一對，方是頭，圓是尾，步青雲，絕塵穢，朝玉帝，隨班隊，赴王母，蟠桃會，不似那化雙鳧的雲鞋任性兒飛。面龐兒也不瘦，也不肥，如古月，有光輝；襯三山，眼與眉，鼻如膽，耳有垂，唇上鬚，掩著嘴，頦下的長髯墨錠兒黑。八仙中，呂祖雖然不是領袖，較比那七位神仙還時道當為。

　　呂祖與妖狐彼此看罷，玉面狐已被大仙正氣所逼，倒退了幾步，方望著台上說道：「仙真不必勞動，仍祈請允我等在此伺候便了。」於是呂祖吩咐蒼頭，叫派人在台下擺上座位，眾妖一齊歸坐。呂祖也將桌椅令人移在法台之前，方在座位坐定，遂撚鬚對眾妖言道：「適發小詔，深幸不違。今山人有幾句良言，欲對爾等陳其顛末。不知你等肯聽否？」

　　玉面狐道：「既蒙仙真見詔，有甚麼吩咐，請說便了。」呂祖道：「夫玄門、截教雖非同類，實屬一理。太上老君、元始天尊、通天教主，變化三清，本乎一氣相傳至道。俟後又經歷劫數至今。你我之根基雖有人畜之別，你我之功業無毫髮之分。莫不本乎人心，合乎天理，以慈悲為修行之正務；以殺害為參悟之戒端。你等素具性靈，久慕人道，禮星拜鬥，食露吸風，並非一朝一夕的功夫，脫出皮毛之丑，得化人身之尊。倘能倍加奮勉，何愁身入仙區。乃無故動狂蕩之邪心，與周信嘲風弄月；破殘害之殺戒，將延壽粉骨碎身；毀天尊之寶卷，撕諸聖之金容。應犯天誅，罪在不赦。山人姑念爾等潛修不易，倘一旦身遭天譴，盡棄前功，深為可惜。故發牒文一道，特詔爾等前來。果能痛改惡愆，尚還不晚。如若心為不然，我山人的道術，諒爾亦所素曉。斷不能容留寬恕！」

　　玉面狐聽罷，雖覺無言可答，但聽到甚麼非類，又甚麼脫去皮毛咧，分明是詈他們為畜牲，不覺羞惡之心便難按納。於是，杏眼含嗔，雙蛾緊皺，用手往桌案上一拍，對著呂祖嬌音咤叱的說道：「呂純陽你且住口！你說的這些話，未免過覺刻薄。你既用牒文將我等詔來，就應用善言解合。作甚麼講根柢，兜我們的短？揚人之惡，並不隱言。當著我這些同氣連枝的眾姊妹，竟用這些大言鋪派羞辱於我。你想想，這些話叫人聽的上聽不上？我今日要受了你的這口氣，我這玉面仙姑的名兒誰還當個甚麼！你未從褒貶我，你也把自己行藏想想，再說別人。你的出身，原是黌門一秀士，赴科場，名落孫山。既讀孔孟之書，就不該棄儒入道。大概因著學問淺薄，不敢再奔功名。然既歸了道教，應該行些正事，誰知你仍然品行污濁：岳陽樓貪杯濫醉戲牡丹，破了真元，那時你也是犯了天譴，險些兒作不成神仙。幸爾漢鐘離給你出了個壞主意，打下了成胎的嬰兒，化為烏有，方保住你的性命。難道說你這不是傷害人命，破了殺戒嗎？洛陽修橋，觀音大士變化美女，在彩蓮船上歌唱，言『有以金、銀、財寶打中者，願以身歸之。』這原是為的蔡狀元力孤，工程浩大，故此菩薩設法攢湊財帛，資助魯班以成功效。你一知道，便陡起邪心，便去把菩薩調戲，以致菩薩一見，飄然遐舉。游黃龍寺，你又賣弄法術，無故飛劍去斬黃龍。身列仙班，雖說應該下界度人，但你不是賣墨，便是貨藥。又用瓦罐貯錢，令凡人看著雖小，到底投之不滿。難道你這不是幻術惑人，嗔癡不斷嗎？你的這生平履歷，我看著酒、色、財、氣，般般都有。你還是大羅神仙，尚且如此。我雖行的錯誤，與你並不相干。你說仙姑是邪魔外道，護著你那無用的門徒，你焉知仙姑也不是好惹的呢！」

　　這妖狐說的一片言詞雖屬荒唐，亦有毫釐實事，但他將實事說的截頭去尾，倒彷彿呂祖真是如此是的。豈知呂祖有慧劍三：一斷煩惱，二斷色慾，三斷貪嗔。焉有神仙如呂祖而煩惱、色慾、貪嗔不盡斷絕之理？凡玉面狐說的戲牡丹之事，與洛陽橋打采蓮船，俱是齊東野人之語，無可考較之言。至于飛劍斬黃龍，更是偽撰妄言，虛無縹緲。不過妖狐覺著對答不來呂祖之話，故杜撰出這等幻異之說，以誣呂祖。那知神仙已是火氣消除殆盡，方證無上妙果，再若能有可原諒之處，總是涵養著，不妄動嗔怒之氣。所以呂祖聽罷這些無影響的話語，仍然不動聲色，只是拈髯微笑。暗想：「妖狐真是嘴巧、竟敢與我開這一番議論。似此無稽之談，倒不必與他分辯。我仍把正教、邪教，分析明白，叫他自己斟酌。若能悔過醒悟，就便兩免嗔癡。」又對著妖狐說道：「玉面狐，你造作謠言，山人也不與你計較。我勸你改過收心，棄邪歸正，皆是善意。你果能蠲免了那瓷情縱欲之心，消除了那肆惡逞凶之性，改了截教中之匪氣，順了我存心見性、為善行慈玄門中的道理，自然日後修到了天狐地位。」

　　這玉面狐聽到此處，又不待呂祖說完，便將身站起，說是：「好個純陽子呂洞賓，你倒不必繞著彎兒倚你們是玄門正教，暗諷我們是截教旁門，來拿這話壓人。你也不必繞舌，錯了念頭。你既說仙姑是旁門，索性與你分個勝負，咱們見個高低，看看截教、玄門誰強誰弱便了。」說罷扭項回頭說：「眾妹，你們看這野道實在欺人太甚！咱大眾一齊動手，看他有何能為？」

　　且說這些眾狐本是野性不退的妖魔，見呂祖這樣說話，早就不懷好意。今聽玉面狐吩咐，便齊抖精神，要鬧個武不善作。你看一個個緊了緊頭上罩的彈花帕，搓拳捋袖，直奔法台。玉面狐更是心中冒火，一縱身形，先來至呂祖法坐之前，踢翻桌案，又往西北上一指，口中唸唸有詞，登時之間起了一陣狂風，塵沙亂滾，煙霧迷漫，滿院裡乒乒乓乓，真是刮的昏昏黑黑，怒號跳叫，亞似撼天關、搖地軸，指望把真仙眼目迷遮住了，好上前動手。

　　那知呂祖見妖精如此無理，便一揮手拔出寶劍，按在手中，向干天一指，叱曰：「風伯等神，速將此風止息。」那風須臾之間就停住了。這些妖精起了妖風之後，便用遁法騰空，站在雲端之上，暗暗的看著呂祖。只見風雖利害，法台並未折倒，呂祖亦仍在那裡穩坐。又見他用寶劍一指，風便息了。玉面狐已知破了他的法術，不覺臉上一羞，倍加惱怒，遂大聲嚷道：「呂洞賓，你敢到空中與仙姑比拼，方算你是仙人領袖。」

　　呂祖見妖精甚是不知進退，手持鋒刃在空中討戰。呂祖一想：「這等潑魔，若不與他個利害，終難降伏了事。」於是將身一動，足下便生了幾朵金光燦爛的蓮花，捧著化身忽忽悠悠，往上而起五彩祥光，來到空中，仍湊合在一處，猶如履平地一般。堪堪離著玉面狐切近，一回手由背上亮出峨眉寶劍，用劍一指，言道：「我把你不知死活的畜類，實實可惱。有心將爾等一劍揮為兩段，又怕污吾寶劍。」

　　此時玉面狐見呂祖來至近前亮出寶劍，以為是要廝殺，也聽不見呂祖說的話是甚麼，便把手中的兵刃迎著呂祖砍來。呂祖連忙用寶劍架住，說道：「山人若與爾等動手相拼，大失仙家雅道。」言罷，用手中峨眉劍向著眾狐一擲，頃刻間變出無數的峨眉，如劍林一般，將眾狐一齊圍裹。這些眾狐俱恐寶劍傷著，各以兵刃遮架，鬧的空中叮噹亂響。惟有玉面狐冷笑說道：「眾妹不必驚恐，此乃凡間劍客之火，不足為奇。待我用術破他便了。」說罷，運動丹田的三昧真火，向四面噴去，飛劍俱不能近，此乃火能剋金之故。又連噴了幾口，凡變化的眾劍，反俱都熔化，只剩了一把峨眉劍的本體，此又是真金不怕火煉之故。

　　呂祖一見，忙把峨眉劍取在手內，剛要另想別的法術降他，只見玉面狐趁著那野火燒廣之勢，又把櫻桃小口一張，吐出那月下煉成的一粒金丹，隨著那三昧真火，一齊噴去，要傷呂祖。這丹乃是妖精煉成的真寶，雖說仙人不懼，也得真的留神。呂祖用慧目一觀，只見一片火內裹著有大如明珠一塊寶玉，內含著無限光芒，滴溜溜又似風車輪一般迴環旋轉。呂祖乃唐朝進士，又修成神仙之體，豈有不諳卦理生剋之術？知道陰氣多，陽氣少，陽衰陰盛，惟水乃能剋火。但凡間之水恐難敵妖精的真火。想罷，說：「有了，我何不將銀漢天河之水取來一用？」於是念動真言。仙家法術果然奇妙，展眼之間，半空中波浪滔天，竟把那些狐火妖丹俱都撲滅。

　　玉面狐見破了他們的丹火，欲想再以法術相較恐怕不能取勝，只得又吩咐道：「眾妹不必著忙。料這野道也無計奈何咱們。何不將咱的防身法施展出來，再敵這野道？」眾狐聽罷，各放出腥臊之氣，把呂祖圍住。凡仙家最怕沾染不正之氣，呂祖覺著妖邪放出惡氣，連忙回身躲避。

　　眾狐見呂祖遠避，覺著正合其意，遂趁便離了雲端，一齊都回了磋砑洞內。呂祖見眾妖已去，並不追趕，惟恐邪氣衝了身體。忙用天河水沐浴了，然後將水又送回銀漢之內，方按落雲頭。來至周宅法台之上，就便坐下。

　　不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17回 呂真人淨室請天兵　托天王兵臨青石山

　　詞曰：

　　卻嗔狐媚，特地興妖作罪。真人雖欲慈悲，妖反不知自悔。違背，違背，神仙也覺無味。無知異類，辜負仙真教誨。天心尚有挽回，妖怪偏不速退。瑣碎，瑣碎，把天神約會。

　　話說呂祖恐邪氣沾身，用天河水淨體已畢，仍放還銀漢之內。此時眾妖已是得便而逃。呂祖按落祥雲，落在周宅法台之上。蒼頭一見，連忙叩頭問道：「神仙爺在空中與妖精打仗，可將妖精捉淨了？」呂祖道：「你不必多問，速速去收拾一間潔淨房屋，內中放下一桌一椅，再備硯台一塊，新筆一支，黃紙一張，淨水一盂，楊柳枝數株，長香三炷，素燭一對，一齊預備，送到淨室之內聽用。」蒼頭連忙答應，備辦俱妥，忙將呂祖引至淨室之中，坐在椅上。呂祖復吩咐道：「蒼頭，你可曉諭家下人等，一概不許於窗外喧嘩、竊聽、偷看，倘若違背，衝撞了天神，可是於自己大無益處。」蒼頭聽罷，忙對眾人言明，自去守候公子。

　　這裡呂祖閉目定性，約未半刻，便在房內拈香已畢，復又掐訣疊印，念咒畫符，又用楊柳枝調缽中淨水，遍把塵中俗氣揮灑乾淨，然後在燭前用火將靈符焚化。這一片至誠真心，頃刻感動天上神祗。值日功曹聞著信香之氣，不敢怠慢，連忙順著香氣冉冉從空而降，來至呂祖法座之前，拱手躬身而立。你道那值日功曹怎樣打扮？有詞為證：

　　這尊神躬身站在淨室之內，和容悅色，滿面堆歡。論起來本不凡，專管查惡與善、忠與奸。每日裡，不得閒，塵環中，遨遊遍。居此位，忠心正直更有威嚴。戴一頂累絲冠，珠寶嵌，紅真纓微微顫。銀盤臉多豐滿，眼燦星，鼻懸膽，兩撮兒掩口微鬚在唇上邊。穿一件黃金鎧套連環，魚仁之光燦爛寶帶緊。掛著劍，左右分；裙兩扇，相襯著薄底戰靴五彩鮮。啟文簿一篇篇，人間事記的全。一件件，每日在天曹啟奏一番。

　　因純陽祖的信香升上界，請到了值日功曹在香案前。值日功曹立在法座之前，呂祖亦將身站起，說道：「無事不敢勞動尊神。今有一道文疏，祈上神投到托塔李天王聖駕之前。」功曹神領命，接過文表，復又回轉天庭，將文疏投與天王去了。呂祖見功曹神去後，連忙步出淨室，命蒼頭把香案撤了，打掃法台伺候，待捉住妖怪，好來此審問發落。山人先到青石山去等著天神到來，共圍磋砑古洞。蒼頭領命去訖。呂祖駕著雲頭，方離了周宅之內。

　　且說玉面仙姑自從令眾狐齊發腥臊之氣，呂祖躲避之時，俱都得便歸洞。玉狐來在洞內，自思：「今日之事雖然彼此未曾傷礙，大略呂純陽不肯相容，一定約請天神來此打仗。倘那時，眾寡不敵，如何是好？不知小妖兒請的雲蘿、鳳簫二位仙妹為何不來？莫非他們見我所行不正，恐殃及他們身上？然結拜之時曾說過患難扶持。難道此時背盟負約不成？若真如此，世界上凡結拜的兄弟姊妹，全是不關痛癢，有福自享，有禍自擋便了。素日說的甜言蜜語，竟是平安之日為的來往吃喝熱鬧而已。罷！罷！罷！這些沒良心的勢利小人。從此我被天神殺了便罷，若是再能有個生發，一定與他們斷絕。」

　　玉狐正在洞內怨恨盼望，忽聽小妖兒報道：「二位仙姑到了！」玉面狐此時聽見來了兩個幫手，真是喜從天降一般，慌忙迎接進去，一齊坐定。雲蘿仙子問道：「不知賢姊見招有何吩咐？」玉面狐遂將如何與周公子來往，怒吃延壽，如何辱打王老道，大鬧法台，如何得罪呂洞賓，現今他去約請天神，不肯罷休的話，前前後後如此這般說了一遍。雲蘿聽罷，說道：「這事據賢姊說來，呂洞賓本來道法頗高，今又邀請天兵天將，大約料難是他們的對手。常言：『寡不敵眾，弱不敵強。』倘若與他對壘相抗，那時被他擒住，呂洞賓焉肯輕易發放？據愚妹想來，莫若避其鋒銳，將眾妹等一齊遷在別處。賢姊居在愚妹之洞或鳳簫賢妹之洞，痛改前罪。呂洞賓雖知在我們洞內，他曉得仙姊改過自悔，大略不肯再究。等著這事冷淡了，誰還肯再來多管？」鳳簫公主亦說道：「這主意卻很好，倒免的彼此不安。」

　　此時玉面狐似有允意。這些未修成的眾狐仍然野性不退，一齊說道：「二位仙姑說的雖然不錯，無奈呂洞賓欺人太甚！當面羞辱洞主。我們洞主也是修成的仙體，豈肯白受他野道這口氣。常言：『他有他的登雲法，我有我的入天梯。』我們定與這野道勢不兩立。」這也是眾狐的劫數難逃，所以玉面狐聽了這派話，登時火性又復冒起，遂決意說道：「二位仙妹不必相勸。我若一躲避呂洞賓，豈不今天下同類恥笑，丟了我玉面仙姑的聲名？求二位仙姑竭平生法術助愚姐一場，與這些毛神見個高低，再作定奪。」

　　鳳簫公主、雲蘿仙子兩個聽罷，心內雖不樂意，到底同類憐同類。況且既來至此，若不相幫，恐傷了同類義氣。故此，覺得不好推辭，只得答道：「諸事聽憑仙姊吩咐便了。」言罷，玉面狐連忙說道：「事不宜遲，呂洞賓若將天神請到，必來堵住洞門。咱趁早出去要緊。」於是將那洞內大小群妖以至豺狼獐鹿，俱安排在叢林密樹之中，調開隊伍，整頓旗槍，專等天兵一到，好去衝鋒打仗。這話按下不表。

　　且說呂祖來至青石山下，遠遠望見祥雲繚繞，瑞靄繽紛，知是天王來到。忙把赭黃袍一抖，兩足生雲，起在空際迎候。只見天門開處，旌旗招展，托塔天王率領天將天兵，排著隊伍，冉冉從天而下。內有六丁、六甲、馬、趙、溫、劉四面護衛，二郎、哪吒分為左右，十二元辰為後隊，二十八宿押陣角。帶著天羅地網，各持弓箭刀槍，真是簇簇森森、威威武武。又有一面坐纛大旗拴著豹尾，一齊奔到青石山的境界。

　　呂祖在雲端裡看著天神渡過天河，堪堪離得切近，速又復起雲頭，迎至天王駕前，躬身稽首。天王亦連忙離鞍下馬，彼此相見。禮畢，呂祖道：「塵凡下界妖狐作亂，攪擾乾坤，殘害民命，毀壞神像，藐辱玄門。貧道因奉南極仙翁法令，動救世之苦心，欲將群妖降伏，致勞天王神威聖駕，故此謹具表文，通誠奉請。」天王道：「下界妖氛甚盛，金星已表奏天庭。玉帝正要詔遣天兵誅馘妖孽，適值監察神值日功曹將上仙牒文捧到。狐媚猖狂，皆由我輩失察之過。適才至玉帝案前請罪，即蒙敕旨，令我等下界擒妖，剿除惡孽，與民除害。請上仙穩坐法壇。降妖乃我等天曹分內之事。」呂祖道：「如此，請天王乘騎便了。」天王道：「便與上仙攜手而行，同到青石山界，豈不甚好。」說罷，按落祥雲，來在磋砑洞外。

　　天王於是調開了天將天兵的隊伍，先堵擋了妖狐洞門，又吩咐眾神在洞外即刻討戰。只見嚷鬧了多會，並無妖精的動靜。哪吒便走過來回稟天王，說是：「妖精藏在洞內不肯出來，如之奈何？」二郎道：「不如咱先進洞巡察一回，然後絕其巢穴。」哪吒道：「咱就進洞。」二神各持兵器，在洞內周圍找了一次，並無妖狐下落。回來將要用火焚洞，忽聽密樹林中有操演兵刃之聲。二郎、哪吒來在高處一望，只見妖精一齊聚在那裡排隊呢。二郎、哪吒正在看視，有幾個小妖也都看見了天神，一齊來至玉面狐近前嚷道：「天兵天將來了，請洞主分撥我等，快出去打仗爭戰罷。」

　　玉面狐聽罷，正是無可奈何之際，欲罷不能之時，只得出去抗違天命，舍死忘生的與眾神交戰去了。

　　不知誰勝誰敗，且聽下回分解。

第18回 天兵大戰眾妖狐　識天機雲鳳歸山

　　詞曰：

　　變化多端，狐媚無羞真不堪。強把神通展，無計外乎天。

　　反惹潑纏，愈增過愆。到頭來，雨覆雲翻，只落得萬年道術一時捐。

　　且說玉面狐湊了些成精的走獸，也是甚麼智謀參軍，動不動便用計策；也是甚麼威武偏將，直不直就要廝殺。巡邏的找了幾個快腿的野走狗；作馬的尋了些個吃人的餓急狼。兔子搖旗，猴兒開路，一齊亂嚷，各拿防身兵器。簇擁著幾個妖狐都是女將打扮，都有千百年的修煉，一個個變化人身，各自有各自的形容，花枝招展，燕語鶯聲，催領著一群狼蟲虎豹，也是旌旗高舉，劍戟如林。一團陰氣就地亂滾，猶如濃煙密霧，黑漫漫的遮蔽紅日，鬧嚷嚷的各逞凶威，有如潮湧一般厲害。

　　玉面狐又派雲蘿、鳳簫道：「二位仙妹先在旁邊掠陣，如若愚姐不能取勝，二位仙妹再相幫扶可也。」鳳簫、雲蘿各自應諾，隨在陣後。於是，眾狐又相擁玉面狐一齊飛奔對陣。天兵大隊擺開陣勢，壓住陣角。群狐往兩邊一分，正中顯出了玉面狐的容貌。此刻妖狐又是一番模樣：直立著兩道似蹙非蹙的蛾眉，圓睜一雙似水如星的杏眼，包含著一派殺氣，鋪堆著無限威風。裙下雙鉤按丁字步兒站住，手中寶劍照八字勢兒分開，滿面嗔怒，手拿雌雄劍一指，大聲叱道：「天兵中的領袖，神將內的班頭，速去報與李大王、呂洞賓知道，就說玉面仙姑前來討戰。」

　　此時天王與呂祖正在青石山頂之上穩坐，只見眾妖亂哄哄的出來討戰，天王便哈哈大笑，說道：「這些妖狐如此伎倆，便敢平地起風波，真是無羞無恥，背逆天命，該當萬死！狐假虎威，抗拒天將，這等目無法紀，實是死有餘辜！待吾神命旗，詔取五雷、四帥，布稠雲，展利電，霹靂一聲擊了，這些眾孽畜准保有翅難逃，皮囊化為灰燼！」

　　呂祖聽罷，連忙搖手，說是：「天神休得如此，暫且息怒。這些妖狐雖然抗拒天兵，應該用雷擊死。但可憐他萬載修行，莫若將他生擒，先審問他一番。他若悔惡向善，便治他個輕罪發落，教他改過自新。他若癡迷不醒，再將他處死不遲。常言：『天有好生之德。』求天神體天而行可也。」天王拈髯點首說道：「到底上仙慈悲寬恕，度量廣大。既然如此，待我令眾神兵擒他便了。」說罷，天王將手中寶塔向上一舉，塔上第一層金鈴響動，乃是詔取丁、甲、元辰的號令，只見六丁、六甲與十二元辰一見金鈴搖動，俱都不敢怠慢，迎下山來便要與妖精交戰。

　　各物方欲上前抖擻神威，玉面狐見丁、甲、元辰迎將下來，忙傳了一聲號令說：「誰去與這幾個天神對敵？」言罷，從背後轉過天馬狐精與混肷狐精說道：「我兩個願去擋這頭陣。」玉面狐吩咐道：「須要仔細。」二妖說：「是，曉得。」便跨上異獸，衝出陣來，也不答話，兩下裡便動起手來。二妖與天神戰未五六回合，天神勢眾，一齊便將兩個狐精圍裹住了。丁、甲、元辰將要並力擒捉，忽見二妖一齊將嘴張開，運動丹田的陰氣，向外亂噴。丁、甲、元辰覺得陰邪之氣撲來，俱恐被其所侵，連忙敗出陣外躲避了，不敢與妖抵對，抽身歸了本位。

　　兩個狐精見天神戰敗，更加耀武揚威，亂嚷道：「有那個毛神再敢出來比拼？」此刻天王在山頂石上坐著觀陣，看的真切，不覺心中惱怒，說道：「這些潑怪真乃萬惡！若這等叫他們容留長智，何時方將他們剿滅得平？」說罷，滿臉含嗔，把寶塔高高舉起，用力晃了一回，只聽十三層寶塔金鈴一齊如雷響動。眾天神一見，個個驚異，遂率領天兵，兩下裡分頭將妖圍住。眾妖見天神勢眾，也破著死命互相亂戰。這一陣，真是殺了個天昏地暗。

　　二郎爺心中大惱，用三尖刀先斬了些獐、狼、豹、鹿，然後衝過陣內，專要將玉面狐生擒活捉。兩個並不答話，一齊刀劍並舉，各展神通，殺在一處。這一交手，更是利害：

　　二郎神直用刀砍，玉面狐忙用劍迎。刀砍霜光噴烈火，劍迎銳氣起愁雲。一個是青石山生成的妖怪，一個是靈霄殿差的天神。那一個逞凶任性欺天律，這一個御害除妖救世心。二神使法身驅霧，狐怪爭強地滾塵。兩家努力爭勝負，恨不能誰將誰來一口吞。

　　且說二郎神與妖狐大戰多時，哪吒同眾天神已將群妖首級揮殺了許多，所剩下能變化的眾狐唬的魂飛魄散。玉面狐此時也是殺的香汗淋漓，筋骨酸痛，又見眾妖傷了甚多，心內一覺恐懼，更是遮架不來。只得吩咐一聲，令眾妖各運起防身法寶，放了些不正之氣，趁便敗下陣來，領著眾狐逃出重圍。小妖死的已是堆積如山，玉面狐看著，不敢戀戰，仍復奔了密樹林內。

　　二郎神見玉面狐逃奔叢林密樹，仍是不捨，便要追趕。哪吒道：「咱們暫且窮寇莫追，待布下天羅地網，再去將他們圍繞。不然，此時將他們追急了，可就許逃跑藏起。」二郎道：「也是。咱先令丁、甲眾神將天羅地網四面密布。」

　　且說雲蘿仙子、鳳簫公主見玉面狐勸不回頭，本心不欲相隨打仗。因玉面狐分派了，情面上不好推諉，只得跟著前來掠陣。這兩個雖也是與玉面狐同類，然自己頗知純修苦煉，不肯妄作非為，且能知過去未來之事，若論道行，較玉面狐還高一層，雖也是幻化美女，常出洞遊玩，從無迷人害命。今見玉面狐抗拒天神，早料著不能取勝，一定遭擒。所以只管隨著陣隊，並未曾與天神動手。以後見彼此亂戰，雲蘿仙子早見天神手內持著天羅地網，遂默對鳳簫道：「玉面仙姊不聽良言，恐怕難逃劫數。到那時玉石俱焚，咱兩個豈不枉修煉了一場？莫若趁此機會回洞罷。」鳳簫公主道：「要走，咱便速速起身。不然眾天神布上了天羅地網，再要脫離可就難了。」兩個商量已定，齊借遁光而去。回至洞內，各自閉洞潛修。以後兩個俱修的到了天狐地位。此話按下不表。

　　且說眾天神布妥天羅地網，哪吒道：「此時妖狐料必力竭勢危。咱布了這四面的羅網，大約一個不能脫逃。趁著此刻他們尚無著落，速去四面圍住，與他個卷餅而歸。」二郎道：「這幾個毛狐，何用許多天神動手？待我自己前去，管保手到擒來。」說著，便一直的撲了密樹林內。這玉面狐正要率眾妖用遁法逃去，忽見二郎爺攜著金毛童子、吼天犬、粉翅銀雕的神鷹，威風凜凜的去看過來。看官，你道二郎神怎個聖相？有詞為證：

　　二郎爺生來聖像多端正，豐滿滿的容光亮彩似銀。三山帽，朱纓襯，金絲累，珍玉潤，扣頂門，壓兩鬢，雙展翅，盤龍滾。起祥光，繞瑞雲，天神隊，分職品。鵝黃色的飄帶在背後分，穿一件淡黃袍緊隨身，團龍繡起金鱗；鑲領袖回文錦，更襯著百蝶穿花的藕色戰裙。繫一條絲蠻帶纏腰緊，蝴蝶扣穗繽紛，杏黃色似赤金。玉連環夔龍吻，掛寶劍多鋒刃，能叫那妖怪邪魔不敢侵。足下蹬戰靴新，升雲路走天門，隨步穩五色分，底兒薄任疾巡，這雙靴多行天界不踏世塵。手中擎三尖刀雙面刃，雙龍纏護口分，斬妖魔臨軍陣，曾在那水簾洞外大戰過猴猻。金毛童是從身，弓是金彈是銀，年紀小正青春，跳躦躦架鷹牽犬在後面隨跟。

　　玉面狐看罷清虛妙道二郎神相，不覺的心中驚恐，欲墮真魂。

　　且說二郎爺趕到樹林之處，正要著金毛童子放鷹犬捉拿眾狐，眾狐忽然齊現原形，露出本相，迎近前來，反把二郎爺圍住。一個個俱運足陰邪腥臊之氣，向二郎神噴吐。二郎神忙睜慧目一看，但見眾妖全不似先前嬌嬈美女之樣，俱仍化成奇形異狀兇惡的狐身。有幾個天馬狐，長毛雪白；有幾個混肷狐，毛色花斑，金腿挺見，皮毛光亮；烏雲豹黑白斑爛；染狸子栽針刺蝟一樣；烙鐵印、倭刀腿、異色酷灰、滿地毛團，實在令人難看。二郎神見眾妖幻化這等形狀，連忙用三尖刀挨次砍去。砍了幾個，俱都無骨無血，軟微微的竟是些皮毛堆在那裡。二郎神心中納悶，又不知哪是玉面狐的原形。於是令金毛童拽開弓，用銀彈子打去。哪知打著了軟滑滑的皮毛，反把銀彈子碰落。又將鐵爪銅嘴喙的神鷹放出去抓時，鷹到跟前，捉住了一個，覺著滑溜溜，無骨無血，雖然掐住，提不起來。鷹又一緩爪，仍然逃跑，反將神鷹羞的飛回來了。金毛童見鷹不能捉拿，復將吼天犬脖卡打開撒去，那知這犬尚未追上眾狐，便聞著腥臊氣味，並不敢近前，竟又去而復返。

　　二郎爺雖有神通，無法可使，正在思想主意，哪吒忽從背後轉過。二郎一見，忙將適才眾狐幻化之相說了一遍。哪吒道：「這不算甚奇，這是妖狐用的邪教中旁門左道，名曰：『移花接木、抽骨遺囊』。他們運出魂靈，抽去胎骨，專用毫毛皮袋圍裹。我等刀砍鷹抓，全傷不著他們的真體。他們用這抽身離魂邪術，無非欲要棄捨了臭皮囊殼，指望得便逃去。從愚見，雖然妖狐這個計策不錯，無奈此刻已晚。咱們現撒布了天羅地網，他們也是空用了一番的法術。」二郎道：「原來如此。想不到我被這些脫了皮毛、專用虛假的東西難住，空與他們無血骨的皮桶打仗。這些妖精，實在可惱！」說罷，怒髮衝冠得道：「我非得將他們的屍靈皮斬盡不可。」哪吒道：「不必如此著惱，待我將這些毛團一齊葬送了他們的性命。」於是，一伸手從兜肚中一個錦袋裡把九龍神火罩取出，托在掌上，口中又將太乙真人傳授的六字真言連念了三遍，真是神仙法寶奧妙無窮，那神火罩登時之間驟然向空飛起。

　　不知這罩落下，眾狐可能脫逃不能，且聽下回分解。

第19回 青石山眾妖遭焚　玉面狐變蚊脫罩

　　詩曰：

　　鋪地遮天設網羅，妖狐雖媚可如何。

　　二郎變化無窮妙，哪吒神通妙用多。

　　呂祖終須施惻隱，天王欲待斬邪魔。

　　仙姑從此宜深省，日月壺中再煉磨。

　　話說眾狐見了二郎神威實可畏，俱都著忙，於是用金蟬脫殼的法兒，脫胎換骨留下皮，欲要亂紛紛的混住二郎，大眾得便好將真身暗遁，剩下這毛團皮袋，便可一任殘傷。哪知向四面一看，已布下了通天羅網，無法逃遁，未免喪魄驚魂。玉面狐此時覺著難顧眾狐，自己思想：「何不趁這幻化之際難分難辨，先藏在青石山隱僻之處，歇息歇息再作道理。」想罷，變了一個極微的飛蟲，奔往青石山洞後去了。其餘這些眾狐也想著東竄西遁，無奈天兵已是圍繞將來，只得仍在一處相聚。此話按下不表。

　　且說哪吒這九龍神火罩，本是太乙真人煉成的仙家奇寶，因哪吒拜過真人為師，故此將這神罩賜與他。聽說這寶物拿在手內，瞅著不足半寸之大，及飛到空中，便有萬丈之餘。何以見得？有詞為證：

　　這神罩，仙家的至寶難窺測。起到空中甚覺神奇，滴溜溜按太極亂轉移。遵的是八卦理，煉的是陰陽氣，成奇偶，分男女，濟與不濟，化出了四像才生出兩儀。丹爐煉火候齊，論抽添全終始，熔造成不透氣，能大小善伸屈，一體有千鈞力，雖無翅翼翎毛，能起到空虛。九條龍，盤香勢，光不漏，一處集，從上面，至到底，尖是頭，圓是尾，按週圍，分層次，象一個嚴絲合縫亂轉的螺螄。火燄飛，金光起，風雷響，閃電急，一層層魚鱗密，空中響似驅車，就便是金剛體，若被罩住也化為泥。這便是九龍神罩的真妙用，展眼間，定把群妖俱嚇迷。

　　且說哪吒見眾妖聚在一處，忙念咒語，將神罩祭在空中，指望一齊把群妖罩住，再用法力擒捉。誰知睜慧目仔細一看，變化的群狐亂紛紛的，只不見有玉面狐的原形。遂忙起至虛空，又向四面一望，忽見青石山後懸崖之處、石頭窿穴有妖氣旋繞。看罷，仍落到山坡之下，對眾天神道：「我知有這天羅地網，妖狐不能遠遁。如今這些小妖我已用神火罩在空中將他們罩住。須將九尾狐也誘到此處，一同罩在裡面，免的再與他交手。」二郎道：「咱須回明了，再去到山上誘他。」哪吒道：「我替天王傳出號令可也。」於是高聲吩咐道：「眾天神須要各按方向，振起精神，把守這些群狐，勿致散亂竄避。我等要到山崖石穴之中，捉拿九尾妖狐去了。」言罷，身駕祥雲，直奔了青石山後，來尋覓九尾妖狐。

　　且說這玉面狐藏在山窟窿之內，以為眾天神鬧攘攘的決不理論自己。正想：「我雖暗遁出陣來，不知這些眾妹已是如何？莫若仍變個飛蟲，起在空中看望一回。」想罷，剛要幻化，忽見祥雲蓋頂，哪吒、二郎堪堪來到面前。妖狐見天神來此搜尋，不覺心中又急又恨。你看他仍變成美女模樣，咬牙切齒，用手把雌雄寶劍一分，迎下了山坡，那光景真是要拼命一般。

　　哪吒見九尾狐下了山坡，忙對二郎道：「咱快忙按落雲頭，我好與他交戰，誘他到九龍神火罩下。」說罷，一齊身落平地。玉面狐一見，迎至近前，嬌聲喝道：「毛神休逞威能，欺滅截教。仙姑來也！」說罷，一雙玉腕用雌雄劍照著天神竭力砍來。哪吒一見，奮勇當先，罵道：「妖狐少要猖獗！看吾神取你的首級。」於是腳下蹬開風火輪，手持火尖槍，看著真是威武無比。怎見得？有詞為證：

　　玉面狐思把天神來抗拒，只見那三太子的威風果是超群。在上界，鎮天門，正英年，真斯襯。美丰姿骨格俊，蓮花朵化作身，天生就離卻游泥不染塵。芙蓉面似銀盆，二眸子黑白勻，雙眉秀大耳輪，更相襯雪白銀牙通紅的嘴唇。雙丫髻日月分，赤金箍扣頂門，孩兒髮黑鬒鬒，滿臉上常堆著歡悅無有動嗔。荷葉衣雙肩襯，水火縧緊束身。繫兩片水波裙，腳底下大紅鞋，登定了風火二輪。火尖槍多鋒刃，金剛圈把乾坤鎮。混天綾隨心運，繡球兒更得勁。真法寶一經施展慣通神。生骨肉本世尊，降魔怪轉法輪，靈通廣變化真，威聲顯大將軍，玉帝封天師領袖、護駕的親臣。九龍罩蕩浮雲，妖魔見冒真魂，若罩住被火焚。這寶物賜給他的原是太乙真人。自幼兒有慧根，移星斗轉乾坤，能入海把龍擒，踏盤石吐青雲，降了眾妖氛，那石磯娘娘的童子還被他殞身。今日裡青石山前來交戰，定要與玉面仙姑把勝敗分。

　　且說哪吒與玉面狐兩個交上手，真是惡戰仇敵，難分難解，殺的塵沙滾滾，日月無光。二人且殺且走，玉面狐已來到九龍神火罩下。此時哪吒正想將自身脫開，把罩落下，不料眾妖狐看見玉面狐又在那裡打仗，便哄的一聲，齊都竄將出來助戰。眾天神先未防備，反被他們衝倒些個天兵。眾天神看罷，恐三太子見怪，復又連忙圍裹上來，互相亂戰。這一次更是厲害，眾妖俱破出死命爭鬥，一個個齊吐妖氛，各放陰氣，但見：

　　冥冥　　，比蚩尤迷敵的大霧；昏昏黑黑，例元規活人的飛塵。飛來飛去，卻似那漢殿宮中結成的黑塊；滾上滾下，又如那泰山崖裡吐出的煙云。正是妖狐噴吐陰邪氣，千里猶聞臊與腥。

　　眾天神聞著不正之氣，俱怕沾染，然又無法可遏。此時呂祖正坐在山石之上，同天王談笑，忽然也覺聞著腥穢。呂祖便道：「這些妖狐又放了腥臊氣味。待我用純陽之氣吹散他們的陰氣，以止其穢可也。」於是，呼一口仙氣吹將出去，便覺腥穢消了許多。

　　玉面狐見有人破了他們的防身之術，心虛膽怯，恨不能一時將哪吒打敗。眾狐見他們洞主拼命攻戰，也都吶喊踴躍，說道：「咱們若要敗了，必定死無遺類。須要盡力與這些毛神共決雌雄，千萬不可生怯。」玉面狐聽罷，更又振起精神，狠命與哪吒抗拒。這場大戰，但見又殺的愁雲蔽日，殺氣漫空，地覆天翻，神愁鬼哭：

　　神師無邊法力，妖精許大神通。一個萬仞山中的狐怪舞劍如龍，一個九重天上的太子飛刀似電。一個憤憤威威精神振抖，一個變變化化手段高強。一個呵一口妖氣霧漲雲迷，一個吹一口仙風天清氣爽。一個有狐黨狐朋助他耀武，一個有天神天帥助他揚威。一個領狐妹狐姊戰真神，恰好似八十萬曹兵臨赤壁，一個同神兵神將收妖孽，卻好似二十八漢將鬧昆陽。一個是妖怪中數他作班頭，一個是神仙中推他為領袖。一個要為自己爭個名聲，一個要為生民除卻禍害。正是兩邊齊用力，一樣顯神機。到頭分勝負，畢竟有輸贏。

　　卻說玉面狐奮死戰住了哪吒，眾狐黨也俱舍死忘生，混戰天兵天將。無奈眾狐外勢雖然奮力拒捕，終是心中懼怯，不能敵得過眾多的天神，被眾天神仍然將這些狐黨團團裹住。玉面狐此時也被哪吒戰的氣喘吁吁，披頭散髮，粉汗淫淫，裙開衣卸。看那光景，已是灰透了貪淫戀愛之心，傷盡了興妖作怪之性。有心想著奪路逃生，知道已布下天羅地網。料著不得能夠，未免心中自歎：「悔恨從前不該引誘周信，得罪純陽，致今日被眾天神所困。雖說有幾千年修煉的道術，暫且無妨，但理有邪正，萬難取勝。況且哪吒正在青年，最是好勝，若要傷著他，眾天神若是一怒，豈不目下就要廢命？真是前進無路，後退無門，左右為難。」玉面狐且戰且想，倒把個極聰明的妖媚弄的無了主意。

　　那哪吒的一條火尖槍，原是追魂取命，今見玉面狐雙劍鬆亂，知道他無處逃走，故意的與他來往盤旋，長征耐戰，指望叫他無隙騰挪，好用法寶將他罩住，以便擒捉。此時，那神罩在空中如輪亂轉，已將所有的妖群狐黨盡皆罩在下面。四外是天兵天將圍的風雨不透，到底玉面狐修行的年久，根深蒂固，眼快心靈，正在與哪吒招架之際，忽聽空中風雷亂響，如連磨驅車。連忙抬頭一看，未免吃一大驚，認得這法寶是九龍神火罩，若被罩在底下，頃刻亡身。你看他心急計生，也不顧大小群狐，與哪吒虛砍了兩劍，便敗下陣來，就勢向天神隊裡一衝，隨機應變，變了個小心蚊蟲，分開兩翅，沒命的飛起，逃出神罩的火光之外，落在樹梢之上，那裡偷眼暗看。

　　且說哪吒用銳進遲退之法，與玉面狐廝殺多會，見妖狐只有遮架之功，已無還手之力。正想暗念真言，運用法寶，忽然妖精敗下陣來，便即不見。心中登時大怒，說道：「這些妖狐，真是可惱。不說及早投降，反要化身暗遁。」說罷，連念三遍咒語，催的神罩直往下落，竟把一群狐朋狗友的妖精同罩在裡面，片刻工夫，一齊燒死。可憐連根帶蔓狐妖輩，罩下須臾被火焚。

　　不知玉面狐如何下落，且聽下回分解。

第20回 天將妖狐鬥變化　神鷹仙犬把妖擒

　　詩曰：

　　堪歎妖狐枉煉修，雖多變化尚遭囚。

　　當時若肯心歸正，何至今朝兩淚流。

　　話說玉面狐化了個小小蚊蟲，躲在樹梢之上，眼瞅著眾狐被神火罩俱都罩住，又猛聽「嘩喇」的一響，這罩落將下去，須臾之間，這些眾妖皮囊胎骨俱成灰燼，湊在一堆，隨風宛轉而散。

　　玉面狐看罷，驚的魂不附體，眼淚汪汪，失聲歎惜：「想眾姊妹並未惹事生非，都因我遭此再劫，叫我又無法將他們相救。我自己幸變蚊蟲，逃出罩外，不然也是頃刻亡身。」玉面狐正在悲歎，忽然被二郎聖目瞅見。二郎爺本有七十二般變，今見妖狐變化蚊蟲，在樹上落著，連忙按生制克化之理，一時變化了個蜘蛛，結網欲把蚊蟲網住。玉面狐也知是二郎變化趕來，料想難以遁去，將身一幌，又化了個紅冠錦翅、長翼飄翎的雉雞，扇著翅膀，打著鳴兒，直撲蜘蛛，用嘴便啄。二郎爺也將身形一幌，化了個滿銀毛、堆金線、嘴尖耳小、利齒靈牙的黃鼠狼，要來咂雉雞的血脈。妖狐著忙，又化了一條菜花蛇，要纏住黃鼠狼，吃他的腦髓。二郎神與妖狐變化，都按一物降一物的克制。今見玉面狐變化多端，二郎神心內著急，遂化了一個紅頂雪毛的白仙鶴，趕上菜花蛇，先用爪踏住頭腦，令其纏在腿上，用長嘴要將菜花蛇劐為數段。

　　玉面狐見二郎變化奇妙，忙一掙撮，仍化現女相，掄動雌雄寶劍，以死相拼，前來決戰。二郎神也復了聖相，用三尖刀狠命劈來。戰未數合，玉面狐便覺玉腕難抬，抵敵不住。欲想得便逃生，四面八方撒著通天羅網，焉能遁到天地之外？事已至此，若要保全性命，除非仍與天神鬥變化，再無別的門路可以延緩時刻。正在躊躕之間，哪吒也來圍住，用火尖槍夾攻。

　　玉面狐一見，料著一個天神尚難支架，今又添上位，不覺心膽皆裂。急又搖身一變，變了六個嬰兒。這六個嬰兒號叫六賊，當初曾魔過彌勒佛的金身，亦甚厲害。但見妖狐化的六個嬰兒，喜笑怒罵，連哭帶喊，就是鐵打的心腸，都不忍傷害。二郎神看罷，早知其意，對哪吒太子說道：「妖狐這等伎倆，也來哄弄我等，真正可笑。不免咱們與他比較，叫他心服。」二神言罷，齊幌身形，仍按陰陽生剋至理，登時化作了六個乳母，一個個大肚子掄墩，敞著衣襟，胸脯上露著兩向下垂的乳頭。常言說：「孩子見了咂咂，一齊來叫媽媽；孩子見了乳母，一齊止住痛哭。」二神變的六個乳母趕上前去，便要抱那六個嬰兒。

　　玉面狐見天神識破，恐怕被擒，連忙又改了變化，化了五個惡鬼。這五鬼分五色，按著青、黃、藍、白、黑，分五字，乃是殺、盜、淫、妄、酒。這五鬼也甚厲害，不論道教、佛門，若是沾惹著這五樣是非，便能虧損道法。妖狐變這五鬼，以為天神忌諱，不肯上前，便可設法竊遁。豈知二郎神一見，眼望哪吒太子，帶笑說道：「妖狐大概力窮技盡，故用這些障眼法鬼混。待我等變化個降鬼之神，暗暗的捉他。」於是二郎爺將身一幌，便化成專食惡鬼的鐘馗，左手執著牙笏板，右手托著金鑲白玉的酒杯，虯髯亂乍，笑微微的眼望著五鬼，用板便指。哪吒太子見二郎爺化了個醉鐘馗，也把身形忙著一幌，變了個武判官形象，猶如火炭硃砂染的一般，天生恨福來遲的惡貌，皺著雙眉，瞪著兩眼，對著五鬼舉著寶劍，真是雄威可怕。

　　玉面狐見二神變化二判，要捉他變化的五鬼，心裡覺著仍難脫身，便又復了蛾眉女相，與二神對壘相敵。二神也復原相，舉兵刃努力齊攻。剛剛戰了五六回合，玉面狐更覺力軟筋麻，實難扎掙，將雙蛾一皺，無奈又唪真言，再賭法力。這一變化較從前大有作為。只見：

　　濃霧遮漫，乾坤墨黑；黃沙滾滾，風捲迷人。雷聲響的若山崩地動；雨聲響的如瀑布流泉。玉面狐變的是三頭連著六背，六隻手持著六樣剛鋒，三個頭俱戴著金盔。身體魁偉，穿著鐵甲，惡狠狠的直奔了天神隊裡交鋒。

　　二郎爺見妖狐又改變的如此，便要化作四頭八臂的再與鬥勝。一旁裡哪吒忙道：「若與他如此變化，何時是了？待我仍把九龍神罩祭起結果他的性命，豈不省事。」二郎道：「不如拿活的，咱好交法旨，亦可究問情由，使萬民知曉他的罪惡。」哪吒道：「既如此，我上前去捉他。」說罷，便將法身長起六丈，三頭六壁，九眼如燈，首戴金輪，大喝一聲，風止沙沉，雲收雨散。又呵口氣，金光罩世，妖氣全消。手擎法寶，撲到玉面狐變化之處，用槍便刺。

　　玉面狐見哪吒又識破他的變化，未免心中忙亂，不敢攖鋒近前衝撞。又想：「眾天神將天羅地網圍了個嚴密，縱然變化，也難脫身。不如化個溫柔絕美、綽約凌波的嬌女，用媚言望與眾天神乞憐，看他們如何捉我。」主意想妥，頃刻仍復成胡小姐的模樣，那等好看，真似生來的秋水為神玉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整注游龍不足比喻。你看他帶著嬌羞，將要用嚦嚦春鳥的聲音，對著天神獻媚說話。那知哪吒、二郎一齊識破這等意見，忙吩咐眾天神四圍旋繞，又令金毛童動手。金毛童聽令，便將金弓扯開，暗暗的對準了，只聽「叭」的一聲，放出的銀彈子恰打在玉面狐的左目上。玉面狐猛一吃驚，兩眼一黑，二郎趁著此際，又將吼天神犬放出，趕上去扯住後腿。那鐵嘴神鷹早在空中浮著，盤垂著翅，一見神犬拉住妖狐後腿，也忙飛趕下來，兩爪抓住脖頸皮肉，一嘴叨著頭髮，兩個鷹犬一齊將妖狐按在山坡之下。可憐玉面狐萬載修煉之功，今日落在鷹犬之手，一毫不能扎掙。

　　且說金毛童見鷹犬捉下妖狐，忙走到跟前，架起神鷹，喝開神犬。眾天神一齊來前，用紅絨套索將玉面狐牢拴。哪吒、二郎又命天兵撤去通天羅網，吹散了那一天塵氛，現出了光天化日。金毛童牽著玉面狐，二神跟隨在後，來見天王。此時玉面狐遭擒被拴，自覺置身無地，一面前行，心中無限酸痛後悔，杏眼含悲：「自恨自己錯了主意，無故思凡，以至被癡情纏住，邪念叢生。今日看來，這何嘗是前生恩愛，直是要命冤家。回思當日若在洞內藏修，何能遇著可憐可愛的周公子？若不與周公子留戀，何致一時怒傷了小延壽性命，羞辱王半仙，撕毀經卷、聖相，呂純陽請天神下界相捕？可歎眾姊妹為我亡身，無故遭劫。從前若聽雲蘿、鳳簫二妹之言，何致被捉遇禍？此刻既被縛獲，料著一定遭誅，但因不值的緣由情節，竟把一命嗚呼！可惜空修了一場，竟成畫餅；將成的大道，廢在半途。」這玉面狐心內一而二、二而三，逐件的自悔自怨，萬種傷情，百般慘痛，未免二目紛紛落淚。哪吒一見，大聲叱道：「你這無恥的妖狐，有其此際悔恨哭泣，當初何必胡行？快著走罷！」

　　玉面狐戰戰兢兢，項帶紅絨套索，有心不肯被牽而行，又怕哪吒、二郎不允，只得任金毛童拉拉扯扯前來。少頃到了天王之前，二郎與哪吒交令。玉面狐站在旁邊，羞答答的偷眼觀看天王的聖像，真覺威嚴齊整：

　　觀聖像，上界的元勛另是一樣。他的那儀容齊整帶著雄威，面方大赤微微，明星眼襯濃眉，鼻端正耳輪垂，最美的，鬚髯五縷墨錠兒黑。戴一頂七寶鑲太師盔。盔頭上朱纓綴插豹尾，雙鳳翅左右飛。頂門上罩一層珍珠珮定金釘，遮且護項在腦後圍。穿一件連環甲魚鱗萃，螭虎口含玉墜，夔龍式寶劍佩，多鋒利藏鞘內，挽手縧雙排穗，更有領繡立蟒的紅袍，一半遮藏一半披。一桿槍鋒尖銳，手中擎真無對，映日色起光輝，臨軍隊隨心擺舞、任意動揮。托寶塔層層累，十三級金鈴綴，響聲兒，驚神鬼，火燄飛，降妖魅。為號令把神催，鈴聲響孰敢違？但要是一經搖動便起風雷。他本是總領那三十三天的眾神將，翠雲宮中的一位帥魁。

　　卻說玉面狐瞻仰天王儀表神威，不覺心中畏懼，戰哆嗦的俯伏山坡之下，痛淚交垂，不敢仰視。

　　天王記下了二郎、哪吒的功勞，然後向呂祖說道：「妖狐就擒，群魔俱滅，從此妖氣淨盡，此處清平矣。這個九尾狐交與上仙發落便了。」呂祖答道：「多蒙天神大施法力，廣展神通，蕩清此方的妖氣。仰仗天王的威靈，保全此地的民命。這青石山四面的百姓，此後安居樂業，都是天王今日降魔的力量所賜。山人毫無功績，這妖精還是天王將他判斷責罰可也。」天王道：「妖狐作耗，擾亂居民，傷殘民命，我等上居天宮，不能查拿，已有失察之過。上仙邀我等下界降妖，乃是我等天曹神將應然之事。至於定罪行罰，或誅或釋，仍應上仙酌量發落。祈上仙不必推辭為是。」呂祖道：「適才山人已吩咐周家蒼頭打掃法台。山人便與上聖同至周宅，共議妖狐罪案何如？」天王道：「如此卻可。正好叫那些下界凡夫，知道了感荷天恩，不敢為惡。」於是吩咐了天兵天將排開隊伍，簇擁著玉面狐，金毛童仍牽著紅絨套索，一齊撲了周宅書院之內。天王與呂祖也一同起駕。只見滿路上祥雲縹緲，瑞氣繽紛。老蒼頭捧著香燭，率領眾僕人都跪在大門之外迎接。

　　不多時，天王與呂祖齊到法台，在正中並肩而坐。眾天將一對一對俱在法台之下圍著。只聽呂祖吩咐一聲說：「帶妖狐！」金毛童連忙將玉面狐牽在台下。玉面狐將要跪下，二郎神便走將過來，大聲叱道：「孽蓄！還不與我化現原形。」此時玉面狐嚇的無了筋骨一般，聞聽二郎神叱他，急忙忍氣吞聲，仍化現為狐形模樣，抿耳攢蹄的跪在地上，連動也不敢動。

　　不知呂祖爺如何審問，且聽下回分解。

第21回 太平莊真人審妖　李天王回歸金闕

　　詞曰：

　　妖狐戰敗，枉自逞凶作怪，明明有仙真，更有天神在。危殆危殆，險把身形損害。搖尾懇哀，多情周子傷懷。天王欲除害，仙道善門開。合該，合該，今生種下將來。

　　話說玉面狐跪在法台之下，就似人犯王法身無主的樣式，低頭而伏，連動也不敢動。呂祖見他如此，用手一指，說道：「你這孽畜實該誅戮。無故興邪，採陽補陰，傷害人命，殘毀聖像、經卷，與山人抗衡。你想想，山人說你應犯天誅，罪在不赦，是也不是？那延壽兒，老蒼頭只此一子，你將他吃了，難道你也忍心？周信被你擺弄的，若非山人九轉金丹，此時早作短命之鬼。你看看他那虛怯之態，尚在未痊。」說著，又吩咐蒼頭道：「你到書房喚出周信，叫他來看看他這千金小姐。」

　　這周信聽蒼頭叫喚，連忙扶著僕人來到法台之前，雙膝跪倒叩頭，拜謝神仙除妖救命之恩。拜罷，猛一抬頭，不覺唬了一跳。只見紅繩拴著一個煞白的臉、九節尾、毛烘烘的狐狸。這九尾狐見周公子，不覺形相帶愧，就似恨不能要鑽地窟窿是的。你看他雖是披毛戴角的畜類，也會傷心滾淚。那光景，彷彿思量：「周公子當初原是氣壯神足的風流子弟，如今剩了一把骷髏細骨，皆是因我採補，受了虧損。」滿心裡雖是後悔心疼話語，卻是說不出來。周公子乍一看見，本是一心的害怕。如今又仔細一瞧，項披紅絨套索，拴在那裡，一堆毛團似的跪著，抿耳受死，搖尾乞憐，那樣兒直不及豬狗。又見那二目，淚痕滿面，一肚子的羞愧傷情，竟似有無限的留戀悔恨，不能出口的樣兒。周公子看罷，心內實在不忍，早把恨怨妖精、懼怕狐狸兇惡的本相置之度外，化為烏有，反生出一種憐惜疼愛之心，竟想當時化胡小姐的模樣，那些恩情歡愛：「今日遭擒如此，雖然難看，大概既能幻化人身，必定還通人性。我何不哀求眾神免他一死，也不枉與他同衾相好一場。」

　　看官，你道這玉面狐見了周公子悲傷落淚，周公子欲與妖狐乞命求情，便仍是情緣不斷，冤債未清，割捨不開，循環道理。且說周公子思前想後，於是扎掙著病軀，打疊起至誠心意，向著法台復又磕頭，連連哀告道：「天神上聖，此事乃是弟子周信年幼無知，引火焚身，開門揖盜，自招其害。既然神聖不究周信違禮犯法，恕弟子苟合私通貪淫之罪，恩賜金丹，得全性命。也求道祖、天神格外施恩，再恕妖狐迷人之小過，表天地好生之大德，免其廢命誅首之劫，惜其參星拜鬥之功。冤可解而不可結，量神聖必達此理。」說罷，俯首在地，兩淚交流。

　　呂祖聽罷，尚未言語，天王便大怒，用手將周信一指，說道：「你這無決斷的孺子，戀情慾的癡兒，真是愚蒙不講道理。你得了性命，尚未復舊還原，便忘了妖精害你的仇恨。常言說：『以直報怨。』看你竟是以德推怨。當初妖狐何嘗待你有真情實意，你反這麼與他講情。大丈夫從來恩怨分明。妖精與你有殺身之恨，傷害你家嬰兒，你應該將他恨入骨髓，食其肉寢其皮，才是大丈夫所為。你看看眾天神費盡龍虎之力，好容易方將他擒住，你這不知事的呆孺，輕言將他放了。你真是枉讀了詩書，呆癡之輩。他對著你流淚，這正是貓兒哭鼠假慈悲。你趁早躲開，不必哀憐求告。這等萬惡妖邪，誅馘他准保他心服口服。」周公子聽了天王之話，並沒鬆放之意，正要再往下哀告，只見天王已將寶劍亮出，喚了一聲：「丁甲天神，即早與我將妖狐斬首。」眾天神忙遵法旨，接過天王寶劍，答應一聲，便要將玉狐問斬。唬得九尾狐與周信兩淚交流，一齊叩首。周信再三禱告求說道：「天神、上聖大發弘慈，饒放妖狐之命罷。」

　　此時，純陽大仙見周信與妖狐如此可憐，心中十分不忍，口中說是「善哉，善哉！」忙道：「劍下留情。且請天王息怒。」天王見純陽大仙阻住斬妖，忙道：「上仙不必憐他。看這樣淫邪滔天之惡，實難饒恕。這周信孺子與他討情，豈非無知之甚。」呂祖道：「周信固是恩怨不明，不合中道。但看他這等懇求，其心真而且誠，尚可原諒憐憫。此乃是藕斷絲連的情根繾綣，柳沉絮起的孽債變遷，以後自有應驗。從來仙道總以慈悲為主。」

　　這純陽老祖到底出家人的心性，慈祥善念，見玉狐有痛自改悔之意，便欲開脫釋放，故此講這天數難移，循環之理，以驗前因後果，變遷之道。豈知天王心中不以為然，聽罷呂祖之言，說道：「上仙若因他們哀告，將妖狐赦放，何以表天理昭彰，輪回報應，以警將來妖怪效尤？上仙若說可憐他修煉的功夫，誅之不忍，憫他此刻悔恨，滅之不安，何不想想老蒼頭之子被他這惡狐傷害？人命至重，應犯天誅，早就應該詔取應元普化天尊，霹靂一聲，劈了這逞邪肆凶的妖怪。如今既擒住他，復赦放去，豈不是無了果報循環的天理？莫若將他誅戮了，以快人心，以昭天道。」呂祖道：「上聖說的固是天心正道、報應至理，無奈山人既要釋放妖狐，定不敢滅其天理，致延壽兒之命枉死冥途。自然與他解釋開了冤孽，令延壽起死回生。」天王道：「上仙之言差矣。常言說：『人死不能復生。』何況延壽兒被妖狐害的碎屍粉骨，狼藉不堪，焉能再返人世？」呂祖道：「此術在別的教中自然未有，惟我玄教卻有這等法術。山人欲學莊周，運玄機的姑萊，點化骷髏之骨，將延壽救活，以免此後冤冤相報。」天王道：「上仙雖如此，但到底不合賞善罰惡的至理說。然上仙用術救活了延壽，難道妖狐殘毀神像、聖經，迷惑周信，以至九死一生，就不算過惡了？還是將他殘滅，以彰天討，免的將來再有妖魔援此為例，亂作胡行。」呂祖道：「上聖不必如此拘泥。焉有妖怪再敢這等興邪作耗？」天王聽罷，並不作聲，那意見務要將妖狐除滅，覺得方合天道曲直。

　　呂祖是修煉過來的大仙，知道修煉工夫不易，所以欲發一片茲心，並非偏護妖狐。彼在法台上談論，天王是要活除怪，遵神道的賞罰分明；呂祖是欲妖狐改惡從善，彰仙道的方便慈悲。天王與呂祖口角言詞之間，似浮露著有些參差不合之意。總而言之，神道與仙道通不能悖違天理。天王奉昊天敕命，欲將九尾狐置之死地，呂祖本當與天王分辯，無奈乾礙著天王是自己請來捉妖的天神，不能相與執謬爭論。再者天王倘若一怒，執意不從，當時將玉狐斬首，豈不是欲赦其死，更速其死麼？那時，縱然可惜他成了丹的大道也無益了。不如趁著周公子哀憐之際，妖狐未斬之時，將眾天神齊送歸天，免的天王不依，一怒之間，喪了妖狐性命。呂祖想罷，於是便忙吩咐蒼頭：「取硃筆、黃紙伺候，待山人畫符送聖。」蒼頭設擺已畢，呂祖將黃箋鋪在案上，筆蘸清泉，硯磨朱敕色，閉目含睛，掐訣念咒，秉虔心，按著先天神人法書，便畫雷霆牒印。一筆筆字走龍蛇，寫罷遞給蒼頭說：「速去法台前焚化。」

　　蒼頭領命焚訖，只見哧溜溜一股清煙衝空而起，果然仙家敕令神奇奧妙，登時天際稠雲鋪滅，黑漫漫的遮住世欲之人眼目，忽又一陣雷雨，天神便一齊昇天。呂祖在法台控背躬身，送神歸位之後，登時祥雲四散，眾神已到天庭靈霄殿上。天王奏明玉帝，言妖狐已歸道教發落。玉皇爺准奏，記下了天王討妖降怪的功勛，又發下一道詔旨，令太白金星敕命四位功曹，捧到塵界，交純陽子呂洞賓開讀。

　　太白金星領了御旨，傳與值日功曹，功曹神即捧天詔，駕著祥雲，逕往下界太平莊法台而來。此時呂祖送天神尚未歸坐，只見一朵祥雲自天而下，降到法台之上。呂祖識是值日功曹，連忙恭身迎接。功曹道：「小神奉玉帝敕命，賜上仙保詔。上仙可備香燭，俯伏案下，以聽宣讀。」呂祖連忙令人備辦妥當，跪在香案之下。功曹神捧詔讀曰：

　　人詔純陽子呂洞賓，卿在塵界之中，夢醒黃粱，積修至道。天經地緯，悉已人通；萬法千門，罔不盡歷。救災拔難，除害蕩妖，功濟生靈，名高玉籍。今妖黨既已授首，百姓法此安生。敕卿為中八洞群仙領袖。所餘未誅的九尾妖狐，任卿按天律處置。欽哉！詔書到日，信詔奉侍。

　　功曹神讀罷，呂純陽再拜，受詔已畢，功曹神仍復駕雲昇天，回繳太白金星，奏明玉帝而去。這話按下不表。

　　且說托塔天王率眾神昇天之際，一陣子風雲雷雨，眾僕人與長工佃戶俱都躲在房屋之內去避雷雨。法台之下，只剩了癡情周信與九尾妖狐，跪伏在雨水泥泞之中，淋的身軀如水雞一般，還兢兢戰戰向著台上磕頭哀告。好容易盼的雨止雲收，可巧功曹神又至，更復遲延了多時，那周信尚還不肯起來，只是那裡陪著妖狐悲啼。

　　此時呂祖在法台坐下，見他兩個如此纏綿留戀，心中實不忍看。想著：「似這等情癡恩愛，縱有利刀慧劍，也難斬斷這樣的情根。人畜雖然別，看這點真情割捨不開的意思，卻與人一樣。這光景是，若死須在一處，絕不各自偷生，猶如捉對的蠶蛾，至死不放一般。就是比較起人間的真夫婦來，尚還不及他倆情意懇切呢。莫若山人開一線之路，再看他將來修煉何如。倘若妖狐回頭苦煉，向善改惡，山人今日一施恩惠，便可保住了金丹大道。若是仍然不息邪念，再犯了罪惡，那時再行誅滅他不遲。」這是呂祖憐惜修行苦處，恐將玉面狐萬載道術一朝消滅，故於天王未去之際，便替玉面狐開通活路。再者，純陽老祖昔日也係秀才出身，今見周信斯文一脈，不覺也是憐惜，所以先用金丹延他的性命，知道他與玉面狐有前因後果的姻緣，欲成就他兩個的感應之數。況且周公子為玉面狐哀求免死，那等真實意，慚慟悲哭的樣兒，令人看著憫惻不忍。又見妖狐那光景，已是良心發現，似甚痛惜周公子病體支離。雖有人身、畜類的分別，看他倆個卻倒一般愛厚恩深。

　　呂祖爺想罷，把驚醒木一拍，厲聲斷喝道：「你這弄嬌媚的妖狐，前者山人用善言將你教化，你反敢違背我的牒文，抗拒我的法命。今天神降世捉你，不說早早投降，你竟敢率眾妖前來拒捕，罪犯天條，定難輕赦。今被擒獲，尚有何說？」此時玉面狐聽著呂祖一問，唬的魂不附體，雖然不能說話，卻直是磕頭，叩首碰地，如搗蒜一樣，那意思也是要求著赦罪不究的樣兒，畏懼之甚，眼淚直傾。一旁裡周公子惟恐呂祖叫玉面狐伏誅，聽罷呂祖之話，便放聲大哭，哀求道：「祈上仙大開法網，饒放妖狐一死罷！這事是弟子周信枉自讀書，自招的禍患，飛蛾投火，自找焚身。妖狐雖然有過，卻因弟子而起。上仙劍下留情，恕了妖狐，請將弟子誅戮，弟子無恨怨。我周信今日一死，明日就可轉生；倘若是上仙今日斬了妖狐，豈不枉了他數千年的修行，再也無時可補了。」

　　呂祖本來並無殘滅玉狐之心，今又聽了周信這派言詞，想道：「此子說的話，卻倒是玄機至理，爽快丈夫。卻並不是專貪情慾，偏護狐精，倒是一位仁厚至誠君子之心，不念舊惡之意。看來此子根底不俗，日後一定福祿禎祥，身名榮貴。倒不如山人顯顯後能，開放了妖狐，救活了延壽，免的因迎喜觀道士受辱，令人日後輕視了玄門仙教。」

　　於是，呂祖望著周信說道：「看苦苦的哀乞，自有一定發落處分。你且不必跪著，山人有話相勸於你。」周公子聞聽，磕了個頭，戰搖搖的慢慢爬起，躬身控背，聽呂祖吩咐。純陽老祖一見周信人物整秀，標格不俗，不禁歎惜說道：「周信，你自清明與妖狐相遇，原是一念之差。從來拈花看草，青春子弟往往皆然。少年兒女時節，不免花前月下；美貌才子佳人，難免傷風敗化。何況妖狐最淫之性乎？但人生之精神有限，幽期密約，歡會無窮。豈知淫欲過度，即便病入膏肓，為歡無幾，即便亡身廢命。似你若不遇山人，豈不幾幾乎與鬼為鄰了？山人勸你從今須要養氣讀書，光前裕後，發覺悟之心，破色迷之障，痛改前非，尚未為晚。從今後病體一好，休妄動，再不可無故閒遊，去惹妖狐。弱身軀，須滋補，調飲食，氣養足，莫妄想，把藥服，百日後方保精神復舊如初。身體健，再讀書，欲潛修，須閉戶。文與詩，詞與賦，用心思，宜純熟。須知皇天不負苦功夫。文錦繡，字貫珠，登雲路，出泥塗，前程遠，志氣舒。到那時，功名成就，豈不自如。山人的金石良言你須切記，仿學正心誠意千古的大儒。

　　卻說呂祖吩咐周信已畢，復向玉面狐說道：「你這妖狐既然拜鬥參星，修行煉道，得化人身，應知法律。雖係周公子與你調情，有失正士之規，你引誘他，有負修煉之正道。然此不過夜去明來，攜雲握雨，犯了淫戒，還不算你作畜類的大罪惡。似那延壽兒，原是無知的頑童，與你有甚麼仇恨乾礙之處？你這妖狐竟將他嘬嚼個稀爛，致使老蒼頭絕後，孤獨無依。你的惡處雖是一言難盡，但別的眾過俱尚可恕，惟這一件，你想想，自古及今，殺人者償命，你既犯了這人命關天的殺戒重情，實是非同小可，便應授首伏誅。」

　　這玉面狐自從呂祖數落之際，就如世人失了魂一般，昏昏沉沉，不言不語，也不知純陽劍下饒命不饒。今忽又聽提起延壽兒一件公案，更似五雷轟頂，嚇的渾身亂戰，軟癱在地。大凡畜類，雖不能說話，他要作了歹事，有人處置他，他心裡也知是自己過惡，便也能低頭領罪。所以玉面狐聽著呂祖說的他情實罪當，惟有哽噎悲塞，伏首點頭而已。

　　呂祖爺將妖狐斷喝了幾句，復又吩咐蒼頭道：「你速去將長工、佃戶傳來伺候。待山人運展法力，將嬰兒救轉，與你們解冤釋怨。」蒼頭應命，連忙將眾人傳喚齊備，敬候純陽老祖命令。

　　不知延壽兒可能還陽不能，請看下回分解。

第22回 運玄機重生小延壽　憐物命饒放玉面狐

　　詞曰：

　　從來仙道，睛裡玄機妙。惜修煉勞勞，赦狐罪不較。莫笑，莫笑，到底真人深奧。純陽闡教，王道來尋鬧，周信悟癡迷，延壽醒了覺。週到，週到，大德重生再造。

　　話說呂祖見眾長工、佃戶齊到台前伺候，連忙說道：「蒼頭，你速領爾等到果木園中，將延壽兒之骨細細搜尋齊備，莫要粗心失落一塊，湊在一處，捧來送到這裡，待山人施展道術。」眾人應命，去不多時，便都回轉，持著屍骨，一塊一塊的通交到呂祖之前。呂祖在法台上將三百六十根骨節，按著次序一齊排就；又令人取了一碗淨水，先吹了三口仙氣，用楊枝灑在屍骨之上；又叫人捧來一撮淨土，也放在骨節之中；又令人將他當初扯破的衣裳取來，蒙蓋上頭。安排已畢，純陽老祖坐在椅上，閉目合睛，運出了元神，立在雲端，睜慧眼四面一看，只見那延壽的真魂，尚在那園牆之外，化成一個旋風兒滴溜溜的亂轉呢。

　　但凡陽間之人，若是壽終天年的，魂魄是悠悠蕩蕩的，便隨著清風散漫。惟這不得其死、夭年暴亡，或是著槍中箭，或是自刎懸樑，一旦的冤怨未明，這口氣凝倩住，再也不能解化的。氣不能解，三魂七魄便不能消，渺渺無個著落。所以他若死在那裡，魂魄便在那裡團聚不散。這延壽兒本是一肚子冤屈，小小年紀，無故廢命，他的魂靈兒飄飄搖搖，總在圍牆左右那裡啼哭。

　　呂祖看罷，心中不忍，連聲贊歎說：「這孩子死的真正可慘！似這樣渾身並無筋肉，旋風兒內裹著直挺挺的數根乾骨架，直是雪霜白的人幌子一般，實是令人難看。可惜老蒼頭一生忠直，嬰兒反平白的遭屈被害，縱有奇冤，也無處伸訴。若非山人搭救，豈不苦了年老的蒼頭？小孩子人事不知，便橫死在陰界，魂靈不得脫生。看起來，山人之救轉孩兒，還是老蒼頭的忠正之報呢！」呂祖睜慧眼在雲端裡歎息了一回，復按落祥雲，一抖袍袖，便攬著延壽的陰魂，兜回法台之上，向那一堆白骨仍又一抖，延壽的魂魄附在屍骨，入於殼內。呂祖連忙復歸坐位，口念真言。須臾之間，那水土便能合成筋肉，骨節活動，脈絡貫通，可見仙家法力如神異。只見延壽先動彈了兩次，忽然將衣服用手一推，這孩子竟赤條條精光著身體爬將起來，坐在法台板上，一壁裡揉著眼，一壁裡要穿他那衣裳。只見復又坐在那裡。

　　這便是仙人起死回生之法，袖裡乾坤、包羅萬象之能。頃刻間，延壽兒還陽，便能舉動行坐。況且延壽又係童子之身，元陽未破，血氣又足，故此便覺容易，不似周公子空虛身體，服了九轉金丹，還得百日調養。此時，老蒼頭一見延壽兒復活，喜不自勝，忙著便去與他找衣裳襪履。這話暫且按下。

　　且說呂祖見延壽已是坐在那裡，呂祖用寶劍亮出，把玉面狐一指，叱道：「你這孽畜實實可恨。你想想，若非山人來此，兩條性命死在你手。雖說周公子自願與你偎香倚玉，也實因你見他氣爽神足，興了邪念，欲盜他的真元。花言巧語，勾情引誘，每夜偷著找上門來，幾個月的工夫，便將他的精氣神傷到這步田地，差點兒作了幽冥之鬼。你竟圖了你這孽畜的淫興，幾乎斷了周氏香煙。王道來捉你，你打我門徒，這還猶可。你不該撕扯神像、真經。天兵下界，你應自投，請命領罪，你反招了一大群山精，與天神相抗。你還逞妖術，施展許多變化，膽大不遵天命，是你自己遭的伏誅之禍，你休屈心恨怨山人。山人若是將你輕放，恐你復生禍害。」言罷，走下法台，說道：「我看周公子與你乞憐，暫赦一命。但饒了你這孽畜的死罪，活罪卻是難恕。你這幾個尾巴，乃一千年修成一個。今已修成九個，再一千年，將十尾修全，黑色化為白色，便可名登天府，身列仙階。一旦任情胡為，行淫害命，無故將數千年道力化為子虛，豈不可惜？今割去你八條尾巴的靈根，以償你從前的罪業。與你留下當中的一條，放你再去修煉。倘能自贖前愆，誠心補過，也不枉山人慈悲於你。若是再蹈前轍，那時犯到山人之手，一定誅戮不貸。」言罷，將妖狐八根毛尾一齊割斷，疼的個玉面狐兩眼淚滴，熱汗蒸騰。割畢，將項上紅絨套索解落，又用劍把兒在脊背上一敲，玉面狐便就地一滾，仍變作清明閒遊胡小姐模樣：

　　真道力，割斷了情根之慧劍，玉面狐仍幻化當初玉美人，可容光損，雪白的唇，羞滿面，愧填心，秋波澀，眉黛顰。比從前減卻了悅色和容的精氣神。其心內痛十分，包藏一團的恨不敢萌，吞氣忿那樣兒誰見過，當初的西子帶病捧心。發蓬鬆，亂雲鬢，粉汗濕，衣染塵，驚慌態，戰慄身，這一種，含愁模樣，更覺可人。玉面狐幻化已畢在台前站，深深拜，感謝真仙留命的厚恩。

　　卻說玉面狐雖然去了八條尾巴，尚可變化人身，故將身一抖，仍化作小姐模樣，向著呂祖深深的道了幾個萬福，謝上仙活命之恩。呂祖說道：「玉狐，山人因你有痛自改悔之心，故將你不斬。周公子福田深厚，山人已救他不死。延壽的性命冤屈，山人展運道術，將他起死回生。山人既將他們的性命救度，豈肯獨喪你的殘生？再者，山人並非私蹈紅塵，是奉南極仙翁壽星之命。雖說令山人降妖捉怪，並未明言叫我斬惡除凶，山人何必滅殘生命，傷天地好生之德？故此山人與你等排難解圍，釋冤分怨，全不有傷。你與山人的門徒王道，尚有些個小怨，趁著山人在此，也與你們分說乾淨。」言罷，回頭吩咐僕人：「速到迎喜觀將王道傳來，聽候發落。」蒼頭應命，忙著差人而去。

　　且說延壽兒見他父親送到衣服，連忙自己穿上。他也不先給呂祖謝恩磕頭，一舉首瞧見是那日吃他那個小姐，他便咬牙切齒，大喝：「妖精休走！」趕下法台，便用手抓住玉面狐的衣衿。可笑小孩子，真是不知死活，才得了活命，並不理論別的，便滿臉嗔怒罵道：「你這妖崽子，那一天將我嚼吃了。我早把你的小樣認準咧。你打算我不記得你呢？今日可巧咱倆撞見，我也該報報仇了。我雖不能活吃，我也扯你的皮肉，抽你的筋，將你的血熬成豆腐塊，喂我們那幾個大狗。自古說一報還一報，你想想，無故的為甚麼將我吃了？你別說你長的俊俏，我們公子愛你，心疼你，你自找上門來圖快樂，有仗恃。我可不能瞧著你俊俏，叫你白害我一回，饒了你。快伸過你那脖子來，我先咬一口，嚐嚐你這狐狸變化美人的標緻肉的咸是淡？你不用假裝憨，當作沒聽見。快快的將白脖子露出來罷。不然，可是你那日怎麼整治我，我可也便怎麼整治你。難道說你應該是仗著好模樣兒，滿街上白吃人嗎？你自說罷，又在這裡要白吃誰呢？」這延壽正在與玉面狐鬧的高興，難分難解之時，只見僕人已眾迎喜觀將王老道領來。

　　卻說這王半仙自呂祖與狐精在空中鬥法力，他一害怕，便跑了。今聽周宅遣人找他，以為要答謝他，便慌忙隨著僕人而來，走近書院，只見呂祖尚在法台穩坐，便先去對著呂祖打了個稽首，剛要說話，一回頭忽見延壽兒按著妖狐在那裡亂撕亂扯，玉面狐一聲也不言語。你看他，瞧著似覺便宜似的，也跑到近前，趁延壽兒在那裡揪著，便挽了挽袖子，掄開五指，照著玉面狐就是一巴掌，打的個玉面狐滿臉冒火，批一掌剛去，又要伸手。只聽延壽兒怒聲說道：「你這野道是那裡來的？你趁早將巴掌與我撤回去，好多著的呢。你怎麼偌大年紀這麼渾濁。我揪著，你為何來打？倘打出禍來，算誰的亂兒？象這快活拳，敢則便宜。你趁早躲開，咱似無事。」王半仙道：「我與他有仇。」說著，仍要動手。小延壽一見，不覺怒氣衝衝說：「你這野道真是無禮！索性咱兩先試試就完咧。」說著，一伸小手兒，將王道鬍子抓住，罵道：「我非將你這老雜毛的鬍鬚揪下來不可。」一使勁，連腮代鬚真揪下好幾根鬍子來。王老道覺著疼痛難忍，便大聲嚷道：「你們真是反咧！饒不謝我，今兒反倒打起我來。我為你們家挨了一頓荊條，你們竟這等謝我。咱們到當官說說理去。」老蒼頭將延壽吆喝開了，忙過來與他賠禮。那知他明白了是蒼頭孩子，他更無明火起的鬧起，說道：「你縱放你兒子揪我，咱兩就是先破著這命拼一拼。我瞧著咱兩個也卻倒人對馬對，你們倒看看王老頭兒是好惹的不是？」說罷，便抖精神將鬍子一挽，解了道袍，摘下道巾，一齊撂在地下，奔著蒼頭便來動手。

　　此時，呂祖見王道鬧的不雅，連忙斷喝，說是：「你等休要無禮！延壽也不許囉唕，快快的放手。待山人與你們說說因果，好解釋了你等的冤怨。」王老道、延壽兒一齊止住。老蒼頭與王老道拾起衣巾，勸他穿戴已畢，又替延壽兒作揖賠了不是。王道這才將鬍子不挽著了。

　　呂祖見他們俱都安靜，便念了聲：「善哉，善哉！玉面狐你看見了？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有因必有果，有感有應。前日你將延壽吃了，今日他要你償他的性命。你將王道痛打一頓荊條，今日他給你一掌。循環果報，俱有前因，絲毫不錯。若不遇山人與爾等分解，你等這些冤仇孽債不知何日方是個了期。如今既已彼此准折，料無干礙了。玉面狐你還歸青石山石洞，再去修煉去罷！日後周公子還有借助你處，至那時，再有你兩個的奇緣。如今不可再惹事，連累山人有輕放你之過。速速去罷。玉面狐聞聽呂祖之話，慌忙跪倒塵埃，恭恭敬敬的向著呂祖稽首而拜。此時已復人身，便能說話，一面跪拜，一面櫻唇慢啟說道：「上仙留命之恩，小畜銘心刻骨，不敢忘慈悲大德。上仙藥石良言小畜敢不謹記遵行？有負上仙放生善念，日後定遭雷擊之劫。」說著，又深深的福了幾福。拜罷呂祖，羞答答的一回頭，看見周公子在那裡扶著拄杖站著，不覺一陣辛酸，滿眼含淚，說道：「公子從此須要自己保重。咱倆雖非同類，耳鬢廝磨，算來也有數日之久。自蒙恩愛，足知公子並無憎惡之心。無奈恩愛愈深，所以精神愈損，奴家何嘗要結果你的性命？你的家人見你支離危殆，以為是奴安心害你，便備下許多長工佃戶謀害於我，一鳥槍幾乎將我命喪；又請王半仙來擒拿我，以致奴撕毀神像、經卷，惹惱天仙聖神。那不是為咱倆牽情戀愛使奴造下罪孽通天？可惜我萬載將成的大道，一旦化作灰塵。奴若是早早急流勇退，何致今日如此收場？這還虧公子念香火之情，竭力哀求護庇，幸上仙施高厚之德，原情赦放殘生。不然，如此房幃細事，連性命保住都難。恨當初，奴家若不被癡情纏繞，焉能含羞忍恥，後悔無及？皆因奴家雖是畜類，也知盟誓儼然，以致牽連招禍，夫復何言？但願公子將來富貴壽考，福祿綿長。今日代奴乞命深恩，不知何日方能圖報？從此謹慎自愛，切莫關情於奴。」玉面狐正自與周信難分難別，往下訴說，只聽呂祖在法台之上一聲斷喝，說是：「玉面狐不必留連，你今生的情緣與周信已滿，還說甚麼！快快的與我速退便了。」此時，周公子見玉面狐留戀之情現於聲色，心中更是難受。有心想著仍到書齋歡敘一時，又不敢違背仙人法令。今聽呂祖催著玉面狐速去，也只得眼含兩淚，暗暗的看玉面狐重複拜辭了純陽老祖，又對著他用秋波轉了兩轉，含情蹙眉而去。

　　這玉面狐仍借遁光回歸洞府，潛心修煉。那知他自與周公子纏綿之後，便不似先前修行那等心靜神安，兼著先前眾狐俱都殘滅，只有自己孤孤伶伶，更是行坐不安，心緒不定。所以仍是常常的化成美女，在外遊覽山景，可也不敢滋生事端。又每逢想起與周公子那等熱情，便就心驚肉跳。又想著：「被天神捉住之時要喪性命，虧了周公子求情乞命，不然已是一死。這樣恩情怎能叫我放得下？不如我去輪回一次，轉生世間，將這救命恩情補滿，再行斬斷塵緣，一頭向道，苦煉純修，專心致志，免的此時收不住心猿意馬，空受此淒涼況味。」大凡修行之道，最怕情慾二字。若是一被所纏，饒你怎樣勉強按捺，也不能擔然安定，人與物同是一理。所以，這玉面狐雖想著沉心息慮，到底心中不能熨帖安穩，竟彷彿時時刻刻的有個周公子在心上似的。真是：欲把禪心消此病，破除才盡又重生。玉面狐因此安定主意臨凡轉世，與周公子再結姻緣，以補此生救命恩情。到後來果然投生於光祿大夫李氏之宅，名喚玉香小姐。仍生了個天資國色，與周公子結為夫婦十數餘年。此是後話，暫且不提。

　　且說呂祖將玉面狐發放已畢，又對著周公子說道：「山人看你倒不是偏護妖狐，卻是憐其數千年修行不易，求著恕其過惡。據此事看來，足見你是忠厚仁人。但你雖然不念舊惡，卻應該恩怨分明。妖狐與你無恩，你尚涕淚滂沱，代他跪著求情。似老蒼頭代你擔驚受怕，求人與你治病除妖，捨命禱天，情願滅自己的餘年，增你的壽算；不顧自己親生之子，為幼主熬藥煎湯，跪拜神明；受你喝叱，不惜勞苦，竭力盡心。你這個病消災退，全虧這樣義僕忠直。山人勸你從此須要另眼看待，報他的大德，才是聖人之以直報怨，以德報德，大概你總知道的。莫以他是你奴僕，以為分所當然，這便是你的好處了。」

　　這周公子自從呂祖吩咐他，呂祖說一句，他忙答應一聲。今聽呂祖說完，不禁感慨的紛紛流淚，連忙給呂祖恭恭敬敬的叩了頭，說道：「弟子周信蒙大仙金丹救活性命，弟子粉骨碎身，也難報天高地厚之德。大仙的玉言，弟子豈敢不遵教令，以取罪愆？」說罷一轉身，又向著蒼頭說道：「我周信年幼無知，糊塗特甚，冷言冷語，辜負你的忠心。望你擔待我年輕病迷。我周信若是忘了你的重生的恩德，日後身不發達，子孫不昌。」說著便跪將下去，慌的老蒼頭連忙來至近前，也就跪下將周公子攙住，說道：「公子是要折受死老奴了。老奴受恩主付托，職所應該。效忠盡力，扶持伺候。公子說的這話，行的這禮，叫老奴如何當得起？但願公子身體康健，功名顯達，就不枉老奴受故去的恩主寄托之重了。」說罷，二人一齊站起。

　　老蒼頭後又跪下叩拜呂祖，說道：「弟子李忠率眾佃戶長工給大仙叩頭。此方若非大仙慈悲，不知妖精鬧到何時，害多少人的性命。我李忠只這一子，被妖傷命，若不是大仙大施法力，將嬰兒起死回生，豈不斷絕我李氏宗支？我的幼主，若非大仙救轉，豈不斷了周氏香煙？我李忠若非大仙將他二人救活，老奴也只是一命而亡。我三人性命尚存，皆是大仙所賜這餘生也。大仙為此處除了一方禍害，百姓俱可從此安定。大仙的深恩似海，大德如山。我們眾人無什麼報答，但願大仙的封贈，玉帝早加。晨昏草香一炷，以表我等寸心而已。」說罷，一齊拜跪而起。

　　老蒼頭正要令延壽也過來叩謝，只見延壽兒在一旁聽了這半天，已知道他的小命是神仙將他搭救還魂，不覺天真髮動，號啕大哭，跪倒在地，不住叩頭，說道：「我延壽兒被妖所吞，敢則是神仙爺將我救轉，再返陽世。我這是死去活來，算兩世為人。可歎我這小命，若非神仙爺，那裡還有我的命去？我是小孩子，心有良心，也無甚麼可敬神仙爺，我只得多磕幾個頭罷了。」說著，將頭磕了有數十個方才起來。

　　眾人俱都給呂祖爺叩首謝恩已畢，末了王老道也跪在地下說道：「我的師傅，你老若是不來，徒弟可就白挨了妖精的荊棍，竟白叫妖精糟蹋了好酒席，我們全白沒吃著。經卷、神像全白叫妖精撕了，徒弟也不過白賠本兒。如今你老將妖狐拿問，割了他的尾巴，給咱們爺們爭了光了，給徒弟也出了氣啦。徒弟響噹噹的給師傅磕個響頭，叫他們到底瞧著咱爺兩個比別人靠近罷。」這王老道嘴裡胡嚼亂道，呂祖並不理他，只望著法台下對眾人說道：「如今妖狐已是滅者滅，降者降。爾等俱得安居樂業，須要好好的各守本分，仰答天恩，不可胡行人事，作惡為非，以致上天降災。總要以孝、悌、忠、信、禮、義、廉、恥居心。常言說：『為善降祥，作惡降殃。』爾等自求多福，以樂餘慶可也。」言罷，便對王半仙說道：「你從此也將你這昏醉沉迷節制節制。既要入道，應該守戒。你看看世界上那有你這樣的老道，終日飲酒、食肉？你若能自己謹慎，改去野性，將來尚要度化於你。速回迎喜觀修道去罷。山人要繳南極仙翁的法旨去了。」於是呂祖站起身來，叫了一聲周信，說是：「你祖上的陰德，生代的栽培，俱都甚好，你的根底亦甚不俗。從此果能洗心滌慮，將來必定名登金榜，位列三台，耀祖光宗，封妻蔭子。須要謹記吾言，日後俱有應驗。」說罷，呂祖離了法台，向外便走，周公子與延壽正要上前扯住，吩咐備齋，呂祖已走的無蹤無影。這正是：如野鶴閒雲，飄然遐舉，去繳了壽星的法令，仍去在閬苑仙山、洞天福地居住去了。

　　周公子自從呂祖去後，便回到書房撫養身體，過了百日，果然從此目不窺戶，至誠讀書。三年之後應試，便得了魁元，定了一房親事，乃係吏部尚書吳大人之女彩雯小姐。這小姐琴、棋、書、畫無所不通。周公子自從與這彩雯小姐結成親，夫妻亦甚相得。但這小姐雖然也生的人才秀麗，到底不及玉面狐幻化之美。這周公子妙年登弟，心滿意足，因家業富厚，年紀尚少，不肯便出仕做官，每日在房中與彩雯小姐談笑吟詠。若是偶然想起先前與玉面狐恩愛，便惚惚不樂。吳小姐也摸不著他的心事，亦不便解勸訊問。過了幾年，彩雯小姐生了一男一女，男喚名雲佩，女喚名清玉，夫妻二人愛如掌上明珠。此時周公子功名、子女遂心如意，真似富貴神仙。認知泰極生否，樂極生悲，周公子忽然行了幾年晦運，鬧了個心迷意亂。凡人之運限衰旺，那也是一定之理，萬不能躲得過的。此乃後事，不必多敘。

　　且說老蒼頭見公子病癒，延壽兒復生，心中甚是感念純陽老祖，因掃除了一樓淨室，立下呂祖牌位，每日清晨沐浴焚香，答謝降妖救命的恩惠仁德。又因王半仙曾為捉妖受打，施了五百兩白銀，親身送到迎喜觀內，以報妖狐撕毀的那些物件。這王半仙從呂祖去後，他見當時長工、佃戶看熱鬧的百姓人等甚眾，恐怕傳揚他被妖精辱打，又兼呂祖曾囑咐他不准妖言惑眾，以假術騙人財物，所以他當下並未敢說甚麼佈施，要多少銀，就隨著眾人散了，出離周宅，回到迎喜觀來。今見老蒼頭來與他送銀子，不覺脖子後頭都是喜歡。及蒼頭掏將出來，說道：「這是五百兩紋銀，奉送道爺作個小小的功德便了。」這王半仙聽說只送銀五百兩，登時又哭喪起臉來，將兩個酒燒透了的紅眼一瞟，說道：「這銀子都是送我王半仙的，我王半仙為你們捉妖降怪，挨荊棍，忍饑餓，上天請我師傅拘神遣將，還請道友，還叫那妖崽子毀了我們好些器物。你家預備的豐盛好齋，我們還沒吃上。這一概的功勞，難道說就值五百兩銀子？我看你們那家當，五萬兩都拿的出來。你這麼大年紀，難道你還不知『刻薄成家，理無久享』嗎？你快收回，我也不用銀使用，你心裡過的去罷啦。」

　　老蒼頭見他這等樣式，知道他是嫌少，連忙賠笑說道：「這銀兩本自不多，但此刻宅內不甚方便，求道爺暫且收下。俟老奴主人身體健壯，請他親身到觀裡來佈施。再多奉補可也。」王半仙聽著還來補復，這方又有了笑容，說道：「你既這麼說，我王半仙先閉閉眼收下就是啦。」老蒼頭見他收下，回到宅內，稟明公子。復又將延壽找到眼前，吩咐道：「你從此須要好好伺候書房，不准在外頭仍去淘氣亂跑。倘要再叫妖精傷害，那可再也不能死而復生了。」小延壽連忙答應而去。

　　且說這延壽兒自呂祖將他救轉還魂之後，一切模樣兒、說話、行事與先大不相同，又安穩，又愛乾淨，也不去登牆爬樹，也不去拜土揚塵，面貌長的甚是清秀，言語對答更加靈透，動作行為全都妥當了許多。而且還知道孝順，老蒼頭怎麼說他便怎麼，絕不似先前那等悖逆。他也知是呂祖將他生死人而肉白骨，每日同著他父親到呂祖牌位前焚香叩頭。真是要較比當初他那樣兒有天淵相隔之異。到後來隨著周公子讀書，也認了許多的字，能會吟詩作賦，幫著周公子辦理一切內外之事，無不辛勤謹慎，精明幹練。老蒼頭為他娶了一房媳婦，情性亦甚賢淑。兩人也是恩情美滿，育女生男。老蒼頭壽至七十餘尚還康健。這是《青石山狐狸緣全傳》的收緣。要知周公子求名出仕，彩雯小姐病故，玉面狐轉生李玉香與周公子再結前緣，雲蘿、鳳簫二狐落凡投胎，小延壽與老蒼頭慶壽，呂祖度脫王半仙，周雲佩下考招親，周公子為清玉小姐選婿，玉帝加呂祖封號一切熱鬧節目甚多。不能一一盡述。看官如不嫌瑣屑，請閱《續狐狸緣後傳》便見分明。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