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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籍冤魂

作者：彭養鷗

糟木匠檢閱，製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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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回 煙霞成癖舉國若狂　談吐生風庶人好議

　　且說中國自鴉片進口，流傳內地，百餘年來，無論貧富貴賤，士農工商，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喜歡呼兩口鴉片煙。因為這鴉片煙有一種功效，異常靈驗，人若作事過勞，精神疲倦，吃了兩口煙，頓時精神朗暢，骨節通靈。又如風寒小疾，頭痛身熱，吃了幾口煙，自然神清氣爽，百病消除，所以叫做洋藥。這不過因其功效神速，所以拿來備個醫藥之用。

　　不料世人嗜好日深，朝呼暮吸，竟把他當個正項事件，與三餐茶飯一般，吃得高興，遂起他個美名，叫做「芙蓉膏」，又叫做「福壽膏」。這一般吃煙的人：有因病而吃的；有閒著無事，藉鴉片消遣光陰的；有的三朋四友，結黨成群，歡喜到煙館裡去走走，煙鋪上躺躺，不知不覺吃上的；又有那青年子弟，公子王孫，問柳尋花，朝歡暮樂，因而在花柳場中弄上的。當初吃的人猶少，後來越弄越多，一門之內，主人吃了煙，怎禁得下人們效尤；一家之中，尊長吃了煙，也難怪子姪輩學樣。縱然有許多人家規矩極好，管教子弟也十分嚴緊，無奈風氣所趨，大家以吃煙為時髦，不吃煙為迂拙，所以那班子弟，只要瞞著父母，背地裡開燈私吃。等到吃上了癮，無可挽回，父母也只好裝聾作啞，不能十二分當真管束了。

　　但這鴉片的功效，卻也稀奇，只有不吃煙的人，偶然呼上一口，才有些靈驗；若是吃上了癮，那就無用了。大凡吃煙的人，莫說吃了煙精神便能振作，疾病可以消除，其實一些無用了，反多一個累贅，添幾分煩惱罷了。

　　這鴉片又能消爍元神，灰頹志氣。你看那班做官的人，因為吃了煙，都是吏治廢弛，玩視民瘼；那班讀書的人，因為吃了煙，都是壯志全消，不圖上進；那班做生意的人，吃了煙，都是廢事失業，不管商務墮落；那班做工業的人，吃了煙，都是懶惰成性，不知工藝改良；還有那種田的人，吃了煙，更都是灌溉不勤，耕耘不力，田園則日就荒蕪，飢寒則不免交迫。在富貴的人家吃了煙，弄得來七顛八倒，門戶蕭條；在貧賤的人家吃了煙，弄得來少米無柴，拋妻棄子。煙癮越吃越大，煙毒越受越深。一個人被鴉片束縛住了，任你是拔山舉鼎的英雄，銅澆鐵鑄的羅漢，只要煙癮一發，頓時骨軟筋酥，連一些氣力都沒有。所以吃煙的，一個個扛肩縮腮，面黃肌瘦，三分不像個人，七分倒像個鬼。把錦繡似的山河，都被這煙氣薰得個天昏地黑，日暗無光，簡直變成了一個煙鬼世界了！

　　國家見了這種光景，想起這鴉片煙的毒害，不得不把他來禁了，於是出了一道上諭，著各省督撫，通飭各地，實力禁煙，限定十年以內，一律掃除這個煙毒。這真是個絕好政策，要算自強的緊要關頭。只有這許多煙鬼，聽了這個消息，心驚膽落，一個個著急起來，三五成群的聚在煙館裡面，議論紛紛。

　　有的說：「朝廷何故禁煙？像我們一事不管，與世無爭，也算得個安分良民，要人人能像我們這樣，天下也就太平了。國家自己不能振興，倒來把吃鴉片人晦氣。」

　　有的說：「總是那班新黨鬧什麼新政，拿這禁煙來做大題目，鬧個不了，其實，他們自己亦何嘗不喜歡呼呼？不過不曾上癮罷了。要是那班新黨，肚腸裡面沒有一些煙積，我就佩服他。」

　　有的說：「中國人辦事，總是虎頭蛇尾，有始無終，怕他什麼？如今雖然鬧得興高采烈，日後也就冰炭消融，漸漸的鬆懈了。你看這禁煙單禁煙館，又要加收膏捐，這不過收拾幾個貧窮的煙鬼罷了。那富貴的人家，依舊的吞雲吐霧，一些也不要著急，打聽得禁鴉片煙，煙要貴了，遂整箱的土買了回去藏起來，慢慢的吃，吃不掉，還要傳子傳孫咧。並且現在那班做官員的，哪個不吃煙？哪個不是大癮頭？官做得越大，煙吃得越多。若要禁煙，除非先禁絕了官場，然後再禁民間，這才有效。要是顢顢頇頇的禁，總是官禁私不禁的，莫說十年，就是一百年也不能禁絕咧！」

　　旁邊有位老人，平心下氣的說道：「這煙呢，吃了也受累，禁是禁了的好，但是也要替吃煙人設身處地的想一想，不能十分苛刻。第一要把期限延長，煙館閉了，不吃的不准吃，既吃的不必戒，煙膏不必捐，煙價不許漲，讓吃煙的人，優游卒歲，哪個是壽長八百的人，總要死的。待等數十年後，吃煙的死亡殆盡，自然煙毒消除，這不是個拔本塞源的法子，卻教吃煙的人感激。如今限期只有十年，要是人十年不死，便把他如何處置？難道吃煙的到了十年之後，就一個個是該死的了？也看得煙鬼的性命太不值錢！這種辦法，豈不詫異？像我這樣年紀，本也活得厭煩，死也不為短命，待到十年限滿，早已黃土逍遙，禁煙的法律雖嚴，也禁不到陰司來。只可惜你們這班少年，到那時便遭殃了。」

　　那班少年聽了老人這話，說道：「我們年紀輕，精力強，到底煙癮不深，要是真個禁煙，我們也就戒了。像你老人家這樣清健，十年二十年儘管的活，然而年紀大，煙癮深，戒是不能，吃又不得，那才是受罪咧！」老人聽了這話，冷笑一聲，說道：「我看你們戒！」

　　一班少年受了老人一句話的刺戟，果然一個想著要戒煙，有的去買梅花參片，有的去買一粒金丹，有的買亞支奶，有的買克煙藥水，有的買林文忠公戒煙丸，戒煙藥品，鬧得落亂三千，倒便宜那許多賣戒煙藥品的做好生意。但是吃煙人的脾氣，總是得過且過，那一個是真心肯戒？能不多吃也就是了。這「戒煙」二字，只做口頭禪，騙騙自己罷了。俗語所謂「不到烏江心不死」，正道著了他們毛病。

　　雖然戒煙的人一步懶一步，這禁煙的令卻一日緊一日，倒不像是個紙糊老虎。你看各省的禁煙事務，辦得何等熱鬧，各處禁煙的局所，查得何等嚴密，怕是十年之內，真個要把這許多煙鬼掃蕩得乾乾淨淨。目今要算是煙鬼的盡頭日子，十年之後，煙鬼一個個煙消火滅，赤縣神州，不再見有煙鬼蹤跡，這豈不是我中國前途之幸福麼？

　　然而做書的人，卻偏替這些煙鬼留個影子在世，以為後人炯戒。今日正清閒無事，待我慢慢的替煙鬼來寫幾個小照，留贈大家作個紀念品。要知煙鬼小照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02回 花樣翻新芙蓉流毒　心思鬥巧斑竹生春

　　卻說這鴉片煙流入中國，在乾隆時代，英吉利滅東印度，據孟加剌，漸肆其蠶食鯨吞手段，兼併那東、中、南三印度之地。

　　這東南兩印度，皆鴉片出產之所，孟加剌產的叫公班，孟買產的叫白皮，公班就是大土，白皮就是小土。英人滅印度，以這鴉片為藥材之產，每年徵收其稅。後來流行中國，吸食漸多，銷數日暢，印度人遂爭以種鴉片為生涯，名曰畢波。英人收這煙稅，逐年增加，驟增至一千數百萬鎊，英人把這項煙稅盡充軍費，養兵二十萬，這就可以曉得鴉片銷數之廣了。

　　看官們可知這洋藥初入中國，不過視為藥材之一種，其後怎的會吃？怎的會造這吃煙的器具？怎的吃煙總須困著？吃鴉片的方法，哪個是發明始祖？吃鴉片的人兒，哪個是煙鬼第一？這雖是當今七八十歲個老煙鬼，恐也不能知曉。

　　在下倒略知梗概：這吃煙方法，不是由英人傳授，也不是由印度人教導，蓋英人印度人會販會種，都不會吃，且亦不許吃，這吃煙法子，實是我們中國人發明的。但發明這種法子，卻也非易，簡直與科學一般，其中也有新知識，新理想；而且父作子述，經過了幾重階級，方才發明得完全，能離那吃水煙吃旱煙的法子，獨立成一種吃鴉片科學。故在煙鬼一面說來，應該當他一種學問似的研究。無奈這些煙鬼，多是數典而忘其祖，列位不厭絮煩，待在下來大略敘述一番。

　　當初有個廣東人，姓吳，名廉，號榮泉，乃廣州府香山縣人氏，家中頗有積蓄，平生不事生產。一日，聞聽外國新到一種洋藥，名鴉片煙，能消除疾病，強健精神，遂去買只大土回來，放在家中，自己方便，做個備用藥品。清閒無事，常常拿來玩弄。

　　一日，忽然異想天開，說道：「中國向來吃水煙吃旱煙，沒有什麼鴉片煙。這鴉片既然叫煙，自然也是好吃。」遂拿這只土來，撕下幾張土皮，用剪刀剪碎，裝在旱煙筒裡，吃了兩筒，果然覺得精神酣暢，興致淋漓；再吃上幾筒，漸覺頭暈目眩起來，睡在牀上，昏昏沉沉，身子好像騰雲駕霧一般。

　　醒了過來，知道這煙性利害，多吃便要醉倒。又想起一個法子，拿他來裝在水煙筒裡吃，這煙在水裡通過，自然覺著性子和平得多。但這一個土皮，不上兩月，早已吃完。

　　榮泉拿著這土肉沒有法子，又想道：鴉片本是洋藥，中國的藥有的研做末，有的搓成丸，有的煎成膏子。這鴉片是個黏性，研做末是不能，搓做丸藥也不便，不如竟把他煎成膏子罷。想定主意，便把他來煎膏，煎成的膏子，放在一隻磁器缸內，安置自己房內，思量過幾日等藥性服一服，把來當尋常的膏子吃。

　　但連日覺著身子不快，抽筋縮脈的難過，睡在牀上，教家人去調些膏子來吃。家人以為膏子多是補劑，這鴉片又能醫病，多吃些自然功效來得神速，遂不知好歹的一掠，掠了半碗，拿來用開水沖了，遞過來給他吃。榮泉等他涼一涼，就咕嘟咕嘟吃了下去。

　　你道這榮泉是果真生病麼？其實他是煙癮要發，你想他吃了兩月土皮，怎會沒癮？幾日不吃，自然煙癮要發。榮泉不知其故，以為生病，拿這煙膏來當作良藥，思量試一試靈驗與否？恰巧這煙膏是對症對藥，可惜吃得太多了，初時猶可，後來漸漸發燥，榮泉以為不勝煙力，又要醉了，一霎時，不覺絞腸刮積腹痛起來，喊叫連連，額汗如雨。

　　家人們聚在他房內，連忙替他按摩，漸漸的看他面色發青，眼眶發陷，四肢發冷，身體發痙。家人看了，嚇得叫苦連天，他的兒子吳念萱，號叫慕慈，見他父親如此，忙叫家人去請醫生，誰知已來不及，這吳榮泉已是「無聲無臭，上天之載」，可憐不到半日竟死了。

　　這是我們中國誤吞生煙的第一個鴉片鬼！

　　他的兒子見父親一死，自然衣衾棺槨拿來盛殮了，七終喪葬，尋幾個僧道，替他父親做些功德，追薦亡魂，早昇天界。親友們見吳榮泉死於非命，一家哭哭啼啼，都走來勸解。

　　有的說：「榮泉老伯年過花甲，也算福壽全歸，只可憐誤吞洋藥而死，也是他命數當然。」

　　有的說：「鴉片出在印度，印度古稱天竺，乃佛祖發祥之地，這鴉片或者我佛慈悲，是普渡眾生的仙丹妙藥，榮泉老伯吃了這煙，想是往西天佛國去了，也未可知。」大眾聽了這話，都附和道：「不差，令尊一定是往西方極樂世界去的，慕慈兄不必過於哀毀。」慕慈謝了眾人。

　　眾賓散後，家人要把一缸煙來扔掉，慕慈不捨得，呆呆的看著缸煙，想道：「這個一定可吃，惜乎不得其法。我想這鴉片既名為煙，自然只好吸其煙，怎麼好把這物質都吃下去？我父親當時是誤了。想他初時裝在旱煙筒水煙筒上吃了，都不妨事，後來吃了煙膏，他就喪命，這不是個證據麼？但是吃鴉片之法，從古不傳，我不能把這一缸煙丟了，總要推敲出一個法子來才好。」

　　一日，捧著支水煙筒在地下踱來踱去，無意中用吃皮絲煙筒扦子去掏一滴煙，向燈火上一泡，頓時泡發，時青煙直冒，順手向指頭上一卷，就捲成個煙泡，裝在水煙筒上，想要呼，再也呼不動，知道這煙實窒不透空氣，必得搠個孔，方能呼吸。又因這煙泡堅硬，遂把扦子燒熱了搠起個洞來，吸是好吸了，但煙泡烊著，就滴下水煙筒裡去。因這水煙筒頭是嵌著個古老泉，有五個孔，鴉片泡開，是個流質，所以要滴進去。

　　慕慈知道水煙筒不能吃，就換支旱煙筒來，如法試驗，果然極靈。吃下兩筒去，覺著四肢暢適，五體酥鬆，真有無限快樂。但這鴉片煙滋膏重，且有煙灰，容易把煙桿塞滿，慕慈又不知費了幾許心思，想著把煙桿改良，換根粗壯的廣竹，做成一支鴉片煙槍，裝上一個煙斗。

　　這煙斗發明，也絞了他好多腦汁，起初要想照旱煙筒樣式裝個煙筒頭，但裝一個頭要配上這支竹槍，至少酒杯口大小，那一筒煙可裝一兩多，不是四金剛，怎的一口氣會吸得了？後來被他想透了，仿個鬥式造起一個煙斗來，鬥內是空的，可以容得煙灰；鬥門是平而凸的，煙泡大小，可以隨心所欲。鴉片有黏力，不像水旱煙是要有孔，方才好裝。鬥腳用個節口，卸下來可以出灰。節口包在槍桿上，下面托著托底，隨便可以做些裝飾。槍嘴用象牙鑲著，非但是美觀，並且收束住煙氣，一線而出，不至散漫無羈，如火通般直衝出來嗆喉嚨。

　　煙槍造好，又造盞煙燈，打幾支鋼絲煙扦，這都是從便利上想發出來。後又因坐著吃不便，就拿煙具來放在牀上困著吃，卻恐這煙具齷齪了被褥，遂想著了書房裡面有個紫檀花梨木的都盛盤，拿來做個煙盤。都盛盤內排著文房四寶，用不著的搬去了，有那用得著的，像筆架可以擱得煙扦，墨牀可以放得煙泡，墨盒可以盛得煙灰，水幾可以插得時鮮花朵，有那細巧玲瓏的玉器古董，也放上幾件做玩具，和那煙燈、煙槍、煙匣、煙扦，一齊放在都盛盤內。頓時一個煙盤，收拾得齊齊整整，璀璨陸離。

　　慕慈看著不由的心花怒髮，興致非凡，躺下去開燈就吃。但不知直吃到幾時，且聽下回分解。

第03回 得意自鳴談鋒犀利　冒險進取妙策環生

　　卻說吳慕慈因為煙具造得精緻，煙盤收拾得整齊，自己一團高興，躺下去一連吃上十幾筒，吃得精神抖擻，神采飛揚，便再吃幾筒，誰知越吃越有興頭，真是一個無癮大量，哪裡會醉？原來這鴉片與吃酒一般，酒是一斗亦醉，一石亦醉；這鴉片亦是一筒亦醉，一缸亦醉。慕慈趁著一時之興，直吃到日落黃昏，茶也不思，飯也不吃，站起來捧著支水煙筒，在室中走來踱去，跑個不了。自己覺得神思健旺，腳步輕鬆，飄飄乎如羽化而登仙。

　　從此他與這鴉片相親相近，結個不解之緣。憂來這鴉片可以消愁，樂來這鴉片更能助興。終朝終日，一榻橫陳；無曉無昏，一燈相伴。萬事都拋腦後，只知吐霧吞雲；百般不在心頭，哪管天翻地覆？親友都如隔世，詩書本底無緣。請從今日杜門，世緣都了；若問幾時不吃，除死方休。試看他煙量無雙，真不愧煙鬼第一！

　　這吳慕慈煙具造得這樣精巧，煙癮吃得如此荒唐，早已成個廢物。但是他一個人癖好，不再傳染別人，也就罷了。我同胞四萬萬人，也不多爭他一個。無奈這吃鴉片法子傳染開去，極易極速。不到一年，卻已風行海內。你看前後數十年，偌大個中國，弄得來民窮財盡，國勢浸衰，坐使黃種飄流，白人猖獗。歐風美雨，日夕驚惶，赤縣神州，演出弱肉強吞之慘劇。

　　推原禍始，其釀成今日亞東之時局者，必以鴉片煙為下流之歸；而罪魁禍首，多是吳慕慈一人造因布種。到如今煙鬼滿天下，聞得國家要行禁煙的命令，都嚇得魄蕩魂飛；又聞得禁煙要用強硬的手段，更急得屎流屁滾。一個個怨的怨，恨的恨，咒的咒，罵的罵。怨則怨當初拿不定主意，恨則恨自己吃上這鴉片，咒則咒新黨倡這種議論，罵則罵政府行這種新政。戒煙戒了的，已是週身病痛；有那戒不了的，更只好束手待斃。愁魂怨氣充塞兩間，卻沒有一個人思量到這吳慕慈。

　　我以為一眾煙鬼都宜怨他，恨他，咒他，罵他，統是他一人造孽！不是他造出這煙具，發明這吃鴉片，如今哪裡會有煙鬼？國家也不要行這種政策，煙鬼也不要受這種驚惶。所以推論至於極端，這吳慕慈不但為國家之罪人，也應算煙鬼之公敵。孔子云：「始作俑者，其無後乎！」若按照這條公例，吳慕慈怎的會有好收場？諸君耐著心煩，聽在下說。

　　這吳慕慈自那日為始，吃了鴉片，一連幾個月不出大門。有他那一班要好的親戚朋友，打聽得他有了嗜好，相約到他家裡來看他。大家見了面，到是一驚！見他扛著肩，歪著嘴，面色青滯，牙齒墨黑，一副憔悴形容，倒像生了三個月重病。

　　眾人問道：「慕慈兄近來有何貴恙，為何這樣狼狽？」他答道：「兄弟並沒有什麼病，只是多吃幾筒鴉片煙。」眾人道：「尊翁吃鴉片以致喪身，何故老兄又蹈覆轍？」

　　他道：「家嚴為因不得個吃法，所以誤中其毒；兄弟近來發明了吃法，吃了煙著實有益。」眾人不信，慕慈叫下人取煙盤出來，放在書房中榻上，眾人一看見都盛盤內排列得光怪陸離，卻是莫明其妙。慕慈一一指示他們道：「這叫煙槍，煙槍上裝的是煙斗，這是煙燈，那是煙扦，都是吃鴉片的要緊條件，為必不可少之物。其餘這許多煙盤、煙盒、灰缸，雖亦需要品，但暫時缺乏，卻也無妨。至如那扦架等裝飾品，可以隨意佈置，更是無關緊要。」

　　一面說著，自己躺下去先吃了幾筒，然後開上一筒，請那許多朋友嚐嚐滋味。大家應酬香了幾筒，果然都贊道：「好鴉片！吃了下去腹中撐動，覺著肢骸筋絡舒暢異常，不想這鴉片的功效，竟如此神奇！想古人服食還丹，其妙用當不過如此。此法若傳了出去，怕的大家要吃。但這煎鴉片的法子，到要請教。」

　　慕慈聽了眾人要問他煎煙方法，他便像個說書的，要賣起關節來，說道：「這煎煙方法，我是煞費苦心，三番五次的試驗，方才研究得精密。你們知道尋常煎膏，總要撈去藥渣，這鴉片是個黏質，去渣卻非容易。」

　　大家道：「你是用何妙法煎得這樣好？可以告訴了我們。」慕慈道：「談何容易，須要你們拜我為師，才肯傳授心法。」內中人說道：「你也不必賣俏，一定是用紗絹等類，瀝去渣滓，然後煎煙的。」

　　慕慈道：「你卻很算聰明，但是尚隔一膜，這紗絹能瀝得那樣清楚麼？其中卻另有方法，憑你神仙也猜不著。」

　　眾人聽得發躁，再三請他指示，他道：「你們且等一回，讓我吃足煙來對你們說。」眾人沒法，等他吃足了煙。他坐起來，眉開眼笑，口講指畫的說道：「這也不難，你們要是煎煙，先炒了土，用水浸著煮上幾滾，然後拿他來瀝。這瀝煙的器具，須要造個竹器，不用紗絹來襯，卻是用紙，紙須在火上熏過，多熏幾張，紙上的毛盡熏掉，這煙從紙眼中滲下，自然一些沒有渣滓，這叫作過籠。過籠有兩個法子，有冷籠，有熱籠，起先說的是熱籠，用冷水過的，自然叫做冷籠了。瀝出來的渣滓，是叫籠頭灰，不用扔掉，存在那裡，下次過籠也有用處。你們曉得，這鴉片吸進鬥門去了，裡面還有煙灰麼？這煙灰力量，卻更比鴉片利害。若攙入土中再煎，依舊煎得出煙膏，這是鴉片的特有性。但是再有一件緊要之物，叫做鬥腳紗，是幔在鬥腳上面的，卻有兩種用處：一種是煙槍不走氣，一種是擋住煙灰不入槍管裡去。這都是緊要事件，你們須要牢牢緊記。」

　　眾人聽他講完，稱贊了他一番，大家也就散了。各人回去學會了燒煙，置辦了煙具，都吃上了煙，漸漸的流傳到別處去，大家知道都當樁新鮮奇事，這個也要呼呼，那個也要嚐嚐，這鴉片就如潮水一般，到一處泛濫一處。鴉片一時盛行，這煙具自然也有人會造。起初猶是合作，後來銷路漸暢，遂變了分工，造煙槍的不做煙斗，做煙斗的不賣煙燈，辦副煙具倒要走了幾爿店舖。

　　要吃鴉片，這也全不在意。煙槍以廣竹最為普通，講究的有用蔗槍，煙斗以廈門為第一，壽州煙斗亦是有名。再有那人情鬥、秋雲鬥，皆是普通用品。煙膏以廣膏最為著名，廣幫煎煙，有不傳之秘；普通吃的多是蘇膏。煙燈式樣繁多，不勝枚舉。列位但看這煙具爭奇鬥巧，就曉得當時吃煙的人多了。

　　乾隆末年，吃煙的人已占全數四分之一，廣東尤為興盛。其時有個總督，見這鴉片流毒無窮，遂奏聞朝廷，極言鴉片之害。嘉慶初年，申立嚴禁，裁去鴉片稅額，不准私運入口，於是洋商之運土來到中國者，不敢公然售賣，皆於別樣貨物交易時，夾帶私售，煙價騰貴，陡漲至於幾倍，而吃煙者依然如故。道光初年，重申前禁，嚴辦私販。

　　這時吳慕慈年已衰老，煙量吃得不可收拾，平時也是個私販，得了這個消息，怕是逃走不了，捉去當官，受不起責罰，遂將生煙盡吸個飽，瞑目長逝，也做了個鴉片鬼，與他父親一樣往西方樂土去了。

　　他個兒子吳恒澍，號叫春霖，將他父親殯葬已畢，自己思量用些手段，冒險進取，發他一注洋財，可以成家立業。想了幾時，居然被他想出個主意來，但不知他用什麼手段，且聽下回分解。

第04回 登壟斷奸商獲厚利　申禁令欽使定嚴刑

　　卻說吳春霖見當時吃鴉片的人日多一日，國家雖然禁煙入口，卻不曾禁人不准吃煙，此時若販鴉片，一定可得厚利。如今有個法子，鴉片貿易，悉在海外，這海外離埠稍遠，大洋荒島之間，便非中國法令之所能及。私運入口時候，若有關胥盤查，重重用些賄賂，這些胥役，都是見錢眼開。有了銀子，哪有不肯舞弊的道理？

　　主意已定，遂出去尋了幾個向來販鴉片的洋商，與他串通了，使他招呼各商人將鴉片躉船，悉行停泊外海，就在其地交易。又勾結內地奸民，為之傳送，使窯口為之包賣。運載入口時，買通快蟹艇，為之護送。過關時，關上胥役，都得了賄賂，受了陋規，外面盤查得十分嚴密，暗中卻是通連，實為私販的奧援，不怕官場禁令森嚴，卻一絲一毫奈何他們不得，所以這鴉片銷路暢旺如故。

　　吳春霖既做了私販的頭腦，一班私販趨附著這吳春霖，猶如螞蟻附羶，還有那些洋商販煙來到中國，都是投奔這吳春霖，也奉承著這吳春霖，好似蒼蠅逐臭，惹得他兩處賺錢，真是登壟斷而罔市利。

　　不上數年，積得家資數十萬，自以為子孫萬世之業。不知不義之財，總有惡貫滿盈之日。常言道：「刻薄成家，理無久享。」況乎這吳春霖干法犯紀，流毒生靈，積下這等造孽錢，豈能保得住終身不敗？然而當時他卻受用，人情只管眼前，哪個是深謀遠慮，肯退一步著想呢？

　　閒話休提。且講這鴉片煙自從吳春霖經手做了私販的頭腦，這鴉片躉船之來，每年驟增至數萬箱。統計一年出口銀兩，不下數百萬。這數百萬銀兩，盡消費於暗室昏燈，而於國計民生，毫無裨益。漏卮日大，內地銀荒亦日盛一日，而於廣東全省之經濟現象，其影響尤大。省中大吏，默察其情，推究其弊，知皆此鴉片私運入口之害，不得已姑為權宜之計，奏請暫事羈縻，徐圖禁絕。

　　於是朝中議論紛紛，有的說：「鴉片之禁愈嚴，吃鴉片的人愈多，其弊都由於胥役棍徒之因緣為奸。這班胥役棍徒，但知鶩利，不知畏法，逞其鬼蜮之伎倆，則法令亦有時而窮。所以法愈峻則胥役之賄賂愈豐，棍徒之計謀愈巧。這個禁煙的法令，不是替那班胥役棍徒做個為叢驅雀的鸇、為淵驅魚的獺麼？如今不如仍用舊法，照藥材納稅，但只准以貨易貨，不得用銀購買，這就可以救得銀荒，並且可以裕得國計，豈不是絕妙的法子？再那班吃鴉片的，多是浮惰無志之輩，本在不足輕重之數。只要定個法律，凡官員、士子、兵丁，一概不准吸煙。海內生齒日繁，不多爭這幾個老弱無用浮惰的吃鴉片人。這是為救濟國家經濟現象起見，所以這鴉片以弛禁的為是。」

　　又有的說：「此法不妥。鴉片既然弛禁，不禁人售賣，安能禁人吸食呢？若說官員、士子、兵丁不准吸食，庶民便吃無妨，則那許多官員、士子、兵丁，獨不是從民間來的麼？至於浮惰無志之輩，在不足輕重之數，一任其吸食，海內生齒日繁，不多爭他們幾個，然則他們就不是天朝的百姓麼？況乎這些吃鴉片人，原不是生來是個浮惰，天然是無志的，都因他們吃了煙，方才變成下流人物。今若盡人吸食，恐怕吃煙的人日盛一日，普天下的人，個個都自願要做個惰民咧！你知這中國人的性質，都是因因循循，自甘暴棄的麼？又如以貨易貨之說，尤為掩耳盜鈴之計。蓋以貨易貨，不過直接間接的關係，於經濟現象一般，同是吃虧。中國之貨，即是中國利源之所在，以中國有用之貨，易外國無用之鴉片煙，每年消費至數百萬金，此數百萬金，皆中國裕民足國之資。若貿貿然輸之外洋，耗之於鴉片，則中國經濟界上哪有不受恐慌之理？故為今之計，莫如嚴行禁絕，庶幾可以裕國計，杜漏卮，掃除弊政，振作民氣。否則明明知其為毒人之物，而聽其流行，復徵其稅課，堂堂上國，有此政體乎？況乎所收之稅，不過值百抽二，重至值百抽五，極重值十抽一而已，無可復加。以十倍之害，易一倍之利，其得失何待煩言！」

　　列位，若論這兩人的議論，自然是第二人的說話有些遠見。然而中國人多是自以為是，不肯佩服別人的。如見他人議論與我反對，我必竭力與他爭勝。一個人爭勝不來，便要尋幾個幫手。朝廷之上，但論黨派，不論是非。所以這兩派互爭，兩年不決，築室道旁，議論多而成功少，這是我們中國人的通病了。後來這兩派決計，是主張禁絕的一面爭勝了。

　　道光十八年，放了林則徐做欽差，到廣東來辦這禁煙的事務。這林則徐先生，他是我們中國的一個大政治家，曉得鴉片之害，將來必定要吸盡中國人的膏血，所以竭力要想整頓，把這鴉片煙一朝掃蕩得乾淨。

　　十九年到了廣東，嚴定治罪條例，將販賣之奸民，說合之行商，包賣之窯口，護送之快蟹艇，賄縱之兵役，嚴密查拿，盡法懲治，一個個處以死罪。那班奸民得了這個消息，各各遠走高飛，只有這吳春霖仗著多財，以為可以用些銀子走門路。不料這林大人竟是鐵面無情，一些賄賂也不能行。他見勢頭不好，打算躲避到洋商船上，暫避鋒芒。

　　其時這林公已曉得私販頭腦是吳春霖，立命香山縣知縣飭差密拿。要說這吳春霖自從販鴉片發財，一向妄自尊大，得罪鄉鄰，在別人家卻也本來瞧他不起，又見他妄作妄為，更是恨他！所以欽差到了，大家都知道他惡貫已滿，大禍將臨。

　　果然不出眾人所料，香山縣差役來捕，他還在那裡吞霧吐雲，直至四個公差已闖入他家裡。一家大小，嚇得面面廝覷，不做聲響，即要招呼也來不及。聽憑四個差人，直闖到他榻前，見他橫在一張彌陀榻上，蹺著腳，一手拿著煙槍，一手執著煙扦，兩隻眼睛，一眼不轉的相著煙燈火，口裡呼呼，鼻管裡煙出，正是吃得到耙時候。

　　他見有人來到榻前，以為又是哪個來送信，拍馬屁，想些好處，心裡有些不耐煩，吸完了這筒煙，吃了兩口茶，坐起來道：「你們只管來纏賬做甚？我走尚未到時候，我要走就走，要不走就不走，不要你們多管。打場小官司，我也沒什麼要緊。」公差說道：「吳春霖，我們奉公差遣，前來拿你。你既不怕打官司，真是個好漢，快些立起來跟我們走，走的時候是到了！」

　　春霖一聽，嚇得魂不附體，四面一看，沒有躲處，只少鑽下地洞裡去。公差要用鐵索來鎖他，他連忙喊道：「且慢，且慢，我有話說。」公差停手，聽他說話，不知說的什麼，且聽下回分解。

第05回 拿班做勢縣役使威　帶鎖披枷煙奴受苦

　　卻說吳春霖一時情極，喊道：「我有話說。」公差問他什麼話，他道：「適才不知幾位光降，一時言語冒犯。如今我願送白銀千兩，替四位上壽。我本是個安分良民，人家說我私販鴉片，都是仇扳，沒有什麼真憑實據。只我吃煙是實，不敢隱瞞。現在欽差到來，雖然禁吃鴉片，但我自後不吃，趕速戒斷，也就是了。即到當官，諒無什麼要緊。不過顧全體面，不願身到公堂，所以與各位商議，各位轉去，只說吳春霖早已聞風遠揚，不知去向，一時難以追捕。這是我顧全了名譽，各位得了銀子，豈不是兩全其美？」

　　公差聽說許他們一千兩銀子，有些心活。春霖見他們遲疑，復開言道：「我的說話，斷不會謊。各位請坐，用筒煙香香，待我教家人取銀子來，四位帶去就是了。」

　　四個公差說道：「你為著吃煙，這才犯法，我們來拿你，倒來吃你的煙，本官知道，辦起來罪加一等，我們是不吃的。」春霖道：「既如此，四位請坐，我倒還要吃一筒呢。」躺下去剛卷好一個煙泡，裝上煙斗，家人出來回報導：「現銀子家中沒有，只湊些金銀首飾在此。喏，這是兩副金鐲，這是三副金環，這是金戒子，這是金簪金如意，還有本洋一百五十元，是全家湊出來的，這許多算來已不止一千兩銀子了。」

　　春霖便對四個公差道：「對不起，現銀子一時湊不齊，如其相信，明日送到各位府上來，否則這些金器，聽揀便了。」

　　四個公差見銀子滑腳，曉得他是個滑頭，拿了他的金器，不好分派，遂各自拋個眼色，一個老奸說道：「這是什麼話！欽差大人何等雷厲風行，著落本官於一周時交到販煙首犯，本官叫我們來拿你，坐在堂上專等。空手回去，說我們得錢賣放，活活處死！這些金銀首飾，難道抵得買命錢？事大事小，有事無事，你須親自去走一遭。」

　　那三個都道：「不差，時候不早，快些走！本官要等得不耐煩了。我們不能為你回去挨打，走！走！走！」推的推，拉的拉，拖著吳春霖要行。他又急叫道：「慢些慢些，讓我吃完了這筒煙，這筒煙已竟裝好在煙斗上面，我實不捨得剩下來。喏，這裡本洋一百五十元，送與你們，請你們等一等。」

　　一個年輕的公差，拿手來接了過去，說道：「如此你快點吸，我們是不要你的錢，替你帶去做鋪堂使費。」

　　吳春霖躺下去吃那筒煙，口里長吁短歎的說道：「吃鴉片也要犯法，真是笑話！今日吃了煙，不知幾時再吃？」吃完那筒，又要想再開一筒，公差在旁邊吼叫起來，春霖道：「我花了一百五十本洋，難道只准呼得一口煙？這也太貴了，讓我再吃一筒。」公差道：「胡說！吃了一筒，再吃一筒，吃到明朝也沒有完日。」四個人不由分說，扭著他就走。家人看著，個個叫苦，只怪他自己不聽良言，預先躲避，如今弄得怎樣收場？

　　不表他家人們著急。單說吳春霖拿到縣裡，知縣立刻坐堂，不問情由，教推下去就打，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釘上鐐，收在監內。然後上院去回，說販煙首犯吳春霖拿到。

　　林公說道：「販煙之罪，重於吃煙。販煙之人，勾引洋商，流毒內地，顯違國法，隱禍生靈，非梟市不足以警眾。吳春霖於三日後即行正法，並密查他的私販羽黨，拿到時一體治罪，不得漏網！」又對香山、南海、番禺三首縣道：「吃鴉片本來犯禁，今查省城內吃煙的甚多，限於三日內盡行捕獲，重重的懲辦，不得容隱寬縱，致乾未便！」

　　三首縣答應下來，各回衙署，傳差叫到本境木匠，造頭號枷千具，又叫鐵匠造鐐銬千具，預備應用。一面喚齊差役地保，捉拿本境吃鴉片人。吃鴉片人，聞得這個風聲，東跑西竄，逃得影子也不見。差役地保，四處搜捕，有錢的塞些使用，逃往鄉僻處藏躲；沒錢的捉了去，縲紲鋃鐺，掮枷帶鎖。

　　到了第三日，捉到的煙鬼已有二千多人。香山縣一面將吳春霖正法，吳春霖自監中出來，已是奄奄一息，因為他本來是個大煙鬼，拿到時打了一頓，進監後要想吃些煙，又是獄不通風，欽差的法令又嚴，誰也不敢買煙與他吃。他沒有了煙，就是絕了衣食一般；並且棒瘡發作，疼痛難熬，不上三日，已是奄奄待斃。香山縣把他正了法，來欽差轅門銷差，欽差命將他產業財貨，一齊查抄充公。

　　那些拿到的煙鬼，一個個枷號遊街示眾。可憐這一班煙鬼，也有三人合一面枷的，也有二人合一面枷的，都是手銬腳鐐，鐵鏈叮噹。遊街的犯人，逐隊成群，看遊街的閒人，填街塞巷。那些犯人，大半是個窮苦煙鬼，披髮蓬頭，鳩形鵠面，倒像是一群餓鬼；這些管押的差役，兇惡狠狠，好似夜叉小鬼一般。

　　街坊看的人，見那煙鬼三人一起，四人一連，長短不齊，高矮不等，合帶著一面枷，走起來歪歪扯扯，十分狼狽。有的是愁眉苦眼，歎氣連連；有的是鼻涕眼淚，流著滿面。一個個東倒西歪，看看像要跌下去的樣子。眾人見了這種光景，到替他們可惜，以為受不起苦。其實大半是煙癮發作，煙癮小的又可勉強支持；在那些大癮頭，本來受不起這種磨難，煙癮發了，更是一步不可行了，逢路倒下去，人事不知，倒像死人一般。一個跌了，那同枷在一個枷上的人，也只得躺下去；這個煙癮一發，觸動了那個，也就煙癮發作起來。一時間大街小巷，弄得屍橫遍地，看看是沒有氣息，但是心頭尚熱，肢體猶溫，真真都做了活死人了。大眾看得這樣慘傷，早掀動了闔城紳士，替這些煙鬼到欽差大人那裡去哀告求寬。

　　林大人說道：「人在世上，有應求的學問，有應做的事業，有應盡的義務。這吃鴉片人，都是個廢物，一些不學，一事不做，一點義務不盡，已失了為人的資格，留他們在世，枉教他們穿衣吃飯，一些沒有用處，倒不如牛馬雞狗，還可受人驅策，供人烹宰，這班煙鬼真牛馬雞狗之不如，他們死了，有什麼愛惜？但各位既來我處替他們哀求，本大臣體上天好生之心，赦了他們死罪，限他們一年之內，概行戒絕。但須具五家互結來，自後倘有仍犯禁令，或不遵限戒斷者，概治以死罪；容匿之家，一體連坐。本大臣令出法隨，決不寬貸。」

　　各紳士曉得林大人最恨吃鴉片，如今已算他格外從寬，只得答應出來。於是知縣把那些煙鬼取結放了，煙鬼自有家人扛抬回去，只須噴上幾口煙，便一個個甦醒轉來。從此不敢怠慢，只好戒煙。林大人又請了醫生，定下了幾種戒煙藥方，發出來，倒便宜了藥材鋪，做了注好生意。這就是林文忠公的戒煙丸，直至今日猶是通行的。

　　當下林公定了這個辦法，一眾煙鬼，要全性命，自然不敢再犯。只好遵限戒煙，這也何消說得。

　　再講那香山知縣來抄吳春霖的家私，到他家內，連人也不見一個，家私什物，早已搬運一空，只剩得一所空屋。問他鄰居，都說先期已搬在洋商船上，請外國人保護去了。知縣無奈，只好封了他的空屋，來到欽差轅門稟覆。林公聽了大怒，要立刻辦起交涉來。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06回 立法森嚴力能排外　挾資運動財可通神

　　卻說欽差林大人聽說外國人包匿了吳春霖的財產，十分震怒，說道：「鴉片犯禁，不准入口，已一再與該夷申明，貨船進口，都具並無鴉片甘結。今乃不遵約束，夾帶私售，已屬罪無可逭，乃敢包匿奸民，窩藏犯人的財產，可惡已極！若不窮治其罪，何以攘夷狄而威遠人？」

　　於是咨會提督總兵，統帶提鎮各營，分路把守。傳令各躉船，速將船上所有鴉片，悉數繳出。如敢故違，定行嚴辦！洋商初聞此令，一個個多在觀望，只有那包匿吳春霖財產的洋商，名叫顛義，恐怕鬧個不了，思量乘間逃脫。不料各口早已把住，遂被拿獲，把他拘在獄中，說要把他來正法。

　　眾洋商聽了，大家恐懼，於是盡將船上所存鴉片，計二萬二千餘箱，悉數堆積虎門，聽候收繳。欽差命悉將繳到煙土，全行堆在虎門外，傳集洋商，令具永不售賣，犯者正法、船貨充公等因切結，然後命將煙土銷毀。

　　一聲令下，四面火起，萬目睽睽，看著這山一般堆積的一大堆鴉片，頓時燒得煙燄沖霄，黑霧四塞，數十里周圍，都聞得著鴉片的臭味。只薰得鳥飛不下，雞犬無聲。當場看的人，有稱快的，有歎息的。外國人看了，人人股栗，個個心驚。只有那煙鬼看著這無數公班、白皮，一霎盡成灰燼，心中老大不捨得。還有那吞土皮吃生煙的窮煙鬼，聞了這濃厚的煙味，倒可以三日不會癮發。

　　這一大堆鴉片，足足燒了兩日兩夜。林大人此舉，揚威海外，懾伏蠻夷，真要算絕後空前之舉！蓋當時之中國，威望未挫，國勢猶張，外人不知內地虛實，不敢輕啟禍端。其實中國是一隻紙頭老虎，張牙舞爪，不過虛張聲勢罷了。

　　要在今日，莫說洋商不敢得罪，就是個中國人入了夷籍，掛著洋旗，出了什麼事，立在租界，中國官場，便不敢輕易拿他。要是事情大了，洋人不能包匿，只須拼著剪去辮子，改裝易服，向外洋一跑，莫道是大官大府無法可施，便是大清天子，也奈何他不得。這都是威權損失，國勢不揚，沒有了治外法權，就免不得處處要受外人的欺侮。

　　莫說別的，就是這禁煙一事，內地煙館，限一朝閉歇，獨有這租界上的煙館，非但不遵官限，並且多方推托。近來雖允許了將租界內煙館分限停歇，猶復要挾我們政府，說十年不能禁盡，必須賠償他的損失。這不是他們的露馬腳的說話麼？可笑我們中國的官員，膽小如豆，莫說見著短衣窄袖、蜂目高鼻的洋人，驚得發慌；就是見了一個沒辮子的光棍，手裡提著一根趕狗棒，也要害怕起來。這叫做積威之下，畏葸成風，卻也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

　　要說這林則徐，卻不像那些狗頭鼠腦的官員，要算我們中國的傑出人物，生就的一副排外性質。你看他當時禁煙，辦得何等認真！要是照他那樣辦法，這些鴉片鬼，哪裡會傳下後代來？無奈我同胞四萬萬人，厄運方臨，天意要造成個煙鬼世界，怎容得林則徐逆天而行？

　　這個禍機，就借著林則徐做了個引火種子。都因他辦得稍嫌激烈，洋商失利歸國，唆動國主興兵，留在中國的商人湊起數十萬銀子，入京運動，把林則徐革了職，另放欽差來到廣東辦理。

　　新欽差一到，先把沿海防守盡行撤去，於是敵輪可以長驅直入，官場便藉口夷氛不靖，難以撲滅，希圖糊塗了事。後來議了款，講了和，送了香港，許了五口通商，這鴉片就變成了正項稅則，吃的販的，都是冠冕堂皇，不乾例禁了。

　　再說那吳春霖的家眷，當時聽得風聲不好，一家人東奔西竄，吃驚吃嚇，弄得疾病相纏，死亡相繼。

　　吳春霖有個兒子，叫吳良，號瑞庵，起初躲在洋商船上，聽說他父親要正法，要出來收屍。又聽說要捉吃鴉片的，他是一個煙鬼，怎敢出來自投羅網？後來燒煙令下，洋商包匿不來，他就躲在一個要好朋友家。他這朋友，姓謝名輝，字子晉，是個洋行通事。這瑞庵躲在他家，聽風聲稍靜，方敢出頭，已弄得人亡家破。

　　子晉薦他到一個洋商處做個沙文。沙文是外國人的奴隸，這瑞庵自幼讀得幾年洋文，會說得幾句不規則的洋話。當時做了外國人的奴隸，卻服事得外國人十二分周到，趨奉得外國人十二分慇懃。外國人得意，遂替他運動大幫販煙的洋商，說他的父親為販煙正法，要算殉難鴉片煙之戰，他的兒子應該專利，這是正當的酬報。如今我們的鴉片運到中國來，概從他那裡出銷，使他沾些微利，這不過他們中國人自賺自錢，於我們卻一毫無損。大家都以為是。

　　吳瑞庵得了這個好機會，自然不再做沙文了，他就在廣東城內，開爿土棧，外洋運來鴉片，每年何止數十萬箱，他做了一個販賣鴉片的總管。一個人坐收漁人之利，發財是可立而待。但有他那許多鄰里鄉黨，都曉得他的歷史，卻沒有一個人瞧得起他，說他是不義之財。還有那一班販鴉片的，更是妒忌了他，常言道，「利之藪，怨之府」，是一些也不差。

　　吳瑞庵知道人情淺薄，大家欺侮他是個暴發戶，沒有聲勢，自己想著錢也有了，這好買賣也不能久長，遂請個經理，將店事交托了，自己要想改個行業。左思右想，卻想不出一個名利雙收的生意來。三百六十行生意，有錢皆可做得，但要教人家欽敬，卻只有讀書行醫兩種行業。

　　有素說，一讀詩書二學醫，可惜這讀書行醫，總是要童而習之，不能半路上出家。後來這吳瑞庵卻想出一注生意來，這注生意，只要有錢，人人皆可做得。不要學習，不妨半路上出家，不但可以名利兩全，並且是榮宗耀祖。做了這注生意鄉鄰也不敢欺侮，親戚都有榮光。

　　你道是什麼生意？就是做官一行。從前的做官，是列位知道的，總要是個讀書人，一自捐官之例一開，官場風氣，遂大有變動。無論娼優隸卒，龜奴賊盜，一朝發跡，便可拿著幾個臭銅錢，去捐一官半職，到官場中去鬼混。又有那貴家子弟，富室王孫，一字不識，一物不知，仗著前人掙下來的家私，也拿著錢去買個候補道做做。次一肩的，捐個府廳州縣；沒有志氣的，也捐個佐貳雜職，一樣到省候補。頂冠束帶，居然官宦人家，誰敢說他是個繡花枕頭，外面繡得五色燦爛，裡面卻包著一包稻草？

　　這班人終日終夜，躺在鴉片鋪上逍遙作樂，哪裡懂得什麼民情利弊？又哪裡講得什麼忠君愛國？這都是捐官的弊害，所以仕途最為龐雜，要算個下流之歸。然而做官要是奸滑刁詐四字俱全，會逢迎得上司、墾剝得下民，便算個能員。其實名利雙收，三百六十行生意，再沒有強如做官的了。

　　當下吳瑞庵轉著了做官的念頭，他就帶著銀子，入都營乾，想捐個官做。他的意見，本來沒有大志，想捐個知縣做做。京裡朋友，見他錢多，遂攛掇他捐個候選道，加個大花樣，不上一年多，果然仗著孔方兄的力量，選著了缺，報喜的報到他寓處來。但不知他選了什麼地方，且聽下回分解。

第07回 受皇封官衙偏冷落　燒案卷宦海起風波

　　卻說吳瑞庵花費了十萬銀子，捐了個道台，在京中候選了一年多，居然選了浙江的寧紹台道。報喜的到他寓處來報喜，瑞庵聽了，不勝之喜，賞了喜錢。

　　報子去了，早有他一班朋友鄉親，聽他選了缺，大家都來道喜，準備著酒筵，替他餞行。瑞庵忙忙碌碌，應酬一番，順便向幾個親熱的朋友，討教討教做官的捷徑，官場的禮節。鬧了幾日，領著部文，一路出京來，回轉廣東。

　　斯時鄰里鄉黨，見他是貴了，心裡雖然鄙夷他是賤種，場面上卻不敢輕薄，見了面，少不得也要奉承他幾句。瑞庵得意洋洋，彷彿蘇季子作相歸來。過了幾時，摒當了家務，選個吉日，領了家眷，到浙江杭州省城。先去見了撫台，然後再見那兩司，再拜會了同寅，又要拜會拜會一班在省候補的廣東同鄉，擇了個黃道吉日，要去上任。

　　在省各官，自撫憲以下，都要薦幾個人，有的是薦幕賓，有的是薦長隨。瑞庵揀幾個闊綽的薦頭，留下了幾個跟班，聘請了幾位老夫子，然後帶著家眷，領著幕賓跟隨，來接了寧紹台道的印篆。鬧熱了幾日，應酬了一番，就安安逸逸的做他的道台來。

　　要說這寧紹台道，本是個海關要缺，瑞庵一個市儈，在這通商口岸，要教他辦交涉，怎樣得會合宜？好在他會說幾句洋話，又生來有副奴隸性質，媚外是其長技，所以倒不會得出岔。

　　列位，這做官是極容易的，辦公有幕友，賺錢有吏役，爪牙具了，官是一個木人兒，用得著他時，牽他出來，攤個排場，做個樣子，萬事都可以糊塗了結。平時盡著在上房左擁右抱，娛樂妻妾，吞雲吐霧，醉飽鴉片，都無妨礙。但應酬要圓到，上司要路，冰敬炭敬，要送得多，這就沒事了。

　　吳瑞庵是個煙鬼，做了一年寧紹台道，他捐官的本錢，已經收回了。再要想弄些利錢，又以這關道交涉事繁，公事忙了，吃鴉片不能十分適意，要想調個簡缺，休息休息。遂請個紅人兒，在撫台那裡委宛曲折的替他說了好話，撫台也曉得他沒有才幹，不勝得個繁缺，遂把他來調署溫處道。

　　這溫處屬下都是僻陋地方，公事簡少，道台又是個有名無實的備員，不比州縣是個親民之官，每日總有幾件公事。瑞庵到了溫處道任，真是得其所哉，一應公事，全憑幕友老夫子，自己不過應酬世故，畫一個行而已。

　　鎮日無事，無非吃鴉片。他本是幾十年的老煙鬼，癮頭又大，自己又要舒服，僱個煙奴替他開煙，終日終夜，只是躺在煙鋪上，公事大小，一概不問，任著幕賓胥吏，顛倒黑白。弄得名聲狼藉，他卻一點不知，一些不曉，所謂：「笑罵由他，好官我自為之。」好在地方偏僻，民智不開，看得個官，就是個皇帝一般，沒有一個人敢來奈何他。衙門中人，見他一個人吃煙吃得這樣，遂也一個個沾染了這種習氣，一班幕賓跟班，衙役皂隸，都是一榻煙霞。這個衙門，簡直變做了一個煙館了。

　　列位，大凡吃鴉片的人，都是俾晝作夜，晨昏顛倒的。這吳瑞庵吃了煙，自己先是要黃昏起身，那班跟隨伺候的人，自然也要紅日西沉，方才出現。把個道台衙門，弄得白晝裡人也不見一個，冷冷清清，好像城隍廟一般，鬼多沒有一個。到了夜間，東也一張煙榻，西也一個煙鋪，煙燈點得透亮，一星星倒像鬼火。那班煙鬼，一個個橫躺直豎的吃煙過癮，過足了癮，談今說古，熱鬧紛紛，倒像煞做鬼市。要是在白日裡看見他們，都是皮青眼腫，背曲腰彎，真是閻王小鬼一般！

　　你道吳瑞庵他在署中到底怎樣？其實他並非一事不問，不過無暇及此。若有了要緊公事，師爺看過，送到他簽押房來，請他過目，他要過足了癮，沒有事，也還看上一通，只是不明得什麼道理罷了。

　　一日有件公事，師爺看過了，送到他這裡來，放在他的煙鋪上。他也不管好歹，過得癮足，就伸手取了那件公事，躺在煙榻上，映著煙燈，沒要沒緊的展開來，從頭至尾，當他新聞報來看。看得心煩，一陣煙迷迷著了，不知不覺將手中公事，送到了燈火上去，一時紙角燃著，就燒起來。等燒到手邊，覺著痛，一驚而醒，連忙撲滅了火，已是燒去了大半，只剩得些紙角。只急他亂跳，搔頭摸腦，沒有了法子，連忙叫人去請刑名師爺來商議。

　　那班下人，都在外面伺候，聞聽老爺發跳，不知為了什麼，都奔進屋裡來。看見了這樣事，大家面面相覷，不敢做聲。聽他說去請刑名師爺，有他一個心腹二爺，叫做吳升，答應一聲，三腳兩步的飛奔到刑名師爺處。

　　原來這刑名師爺，姓錢名必正，也是一個煙鬼，癮頭亦是大的，正所謂物以類聚。這日錢師爺正在過癮，不防這吳升大驚小怪的奔進來說道：「不好了！師爺，主人有要緊事，請師爺去商量。」

　　錢必正倒是一嚇，問他什麼事情？他一時急了，偏要說說不出來。錢師爺以為和他作耍，罵道：「狗才！你倒過足了癮，這樣高興，與我錢師老爺鬧玩意兒！」吳升道：「主人實有要緊事務，請師爺過去。」錢必正道：「什麼要緊事務，值得這樣大驚小怪！天大事有我錢師爺在此，不用驚慌。」

　　吳升道：「適才師爺處送來的那件公事，是什麼公事？」錢師爺道：「這是一件地方緊急公事，由上台通飭下來的，只要照例通飭下去就是了。」吳升道：「主人不留心，把這件公事在煙燈上燒掉了，請師爺去替他想個法子。」師爺聽了，叫聲：「啊呀！這到難了，想什麼法子？怎的東翁不謹慎，會把公事都燒掉？」

　　吳升見他在那裡出神，催他到主人處去，一同商議。錢師爺見他催促得緊，有些不耐煩，說道：「些須小事，有什麼不了，也值得這樣的吱哇百叫！我道是外國人要殺得來了。」吳升道：「燒了公文案卷，主人的功名有些不保，怎麼說不要緊？」錢師爺道：「早曉得功名不保，應該謹慎些，不要鬧岔來。我看功名亦是小事，你主人只要有鴉片吃就是了，要什麼功名不功名！你不要慌，待我過足了癮，慢慢的再同你去見東翁。」吳升道：「請師爺去了再來過癮。」錢師爺道：「胡說！我的煙癮快要發了，被你在此打擾了好幾時，你等得及一同去，等不及先去報個信，與你主人說我就來。」吳升道：「師爺要過癮，主人那裡盡有鴉片，請過那邊去吃。」錢師爺道：「你主人是小氣量的，平日想吃他一筒鴉片，猶如吃他一塊肉，我這裡是有我的鴉片，誰要去吃他的。」

　　錢必正一頭說，一頭困下去開煙。那邊吳瑞庵那裡已幾起人來請，吳升催他快些過癮，他道：「吃煙不能性急，你難道不曉得？越是要緊，越發不過癮。你不要催急了我，你看這筒煙，被你催急了，已兩次落下鬥門來。」吳升無法，只不做聲，看他吃煙。

　　吃不到兩筒，只聽得外面有人叫了一聲「必翁好自在」！吳升回頭一看，見跑進一個人來。不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08回 商計策錢師爺賣俏　辦妝奩女公子於歸

　　卻說吳瑞庵當時等得急了，自己跑到錢師爺這裡來。吳升看見，侍立在一旁，對錢師爺說道：「師爺，主人來了。」這錢師爺看見東翁來，要裝些身價，曉得吳瑞庵燒了案卷，功名決計不保，所以拿班做勢的，不肯一請就去。只因不貪他下回主顧，有心待慢，如今見東翁親自光降，他略一起身，點一點頭，照呼一聲「請坐」，自己仍舊躺下吃煙。

　　瑞庵就在他鋪上坐下，候他吃煙。一面是一五一十的對他說了一遍，告訴他是要請師爺想個法子，彌縫得這事。錢師爺吸完了煙，坐起來吃了兩口茶，方才開言說道：「東翁！這事壞了，是沒有什麼法子可以彌補的。拼著丟了功名，自行檢舉，或者還不至十分決裂。不然，那就難說了。」瑞庵道：「除了這個，另有別法可想麼？」錢師爺道：「除了這樣辦法，哪裡再有妙策？只除非你能拿燒燬的案卷，用什麼神仙妙法，使他返本還原，這才可以無事。若說是不能，只這已算上策。要不是自行檢舉，只怕壞了功名，還擔處分呢。」

　　瑞庵聽了無法，也曉得自己的事，真鬧得不大不小，諒也不能掩飾。又想著做官本也沒甚趣味，不如退歸林下，無拘無束，只樂得逍遙自在。於是聽了錢師爺的話，就進省見了上司，稟明這事，把印來交卸了，少不得要被上司埋怨一頓，功名自然要參。

　　他卻不待參案歸來，已是帶領家眷，回返里門。就在廣東城內，買了一所房子住下。房子雖然不大，也還住得。後面有個花園，倒也迴廊曲折，花木參差，總算點綴得風風雅雅。

　　瑞庵退官後，自己想道：「我本一個落拓少年，遭際坎坷，父親身蒙顯戮，母親鬱抑而亡，我只道不再有出頭日子。不料時運來了，一樣也會發財發福，不但有了錢，並且做了官。這道台的官階也還不小，雖然參了官，要算宦海風波，不曾得個好結局，然而銀子我自盡有。這參官是個自不小心，沒有什麼喪失名譽。我有了銀子，還愁什麼？從今以後，把世事盡行丟開，只尋個現成快樂，有何不美？」

　　列位，一個人在世上，總要尋些事做，閒著身體，便要懶惰。吃鴉片人，又是懶惰成精的。吳瑞庵起初有個官羈絆了他，雖說懶，也還要乾些世事。如今閒著沒事，那全副精神，就專一的注射到吃鴉片上去了。

　　他把上房對面兩間空屋，就收拾起一個煙室來，兩間屋子，內外一夾，夾做兩進。內一進冷天的吃煙室，外一間暖天的吃煙室，內外兩室，各有牀帳被褥，冬天用的暖帳，熱天用的涼帳。室中陳飾精美，外一間門欄上面，懸著塊匾，寫三個字叫做「臥雲居」；裡面也有塊小小匾額，題著叫：「煙霞萬古」。又集著名人詩句的一副對聯，叫：「重簾不捲留香久，短笛無腔信口吹。」瑞庵是胸無點墨，這些匾額，多是那文人墨客湊趣替他題的。

　　他那一副煙具，尤極其精緻。一枝象牙的煙槍，配個碧綠的秋角咬嘴；一隻有名的廈門煙斗，上面彩畫著八駿圖；一盞雲白銅的煙燈；一個水晶似的玻璃燈罩；那煙盒都是玳瑁的，又有那京都四遠馳名的鋼絲煙扦，一枝一枝架在一個珊瑚架上；一個煙盤是紫檀花梨木雕成的，用銀絲嵌就一個個團球花紋。只他這副煙具，已足令人愛慕。更兼他那煙膏，又煎得極其講究，廣膏已自有名，他更用參湯收膏，陳了幾時才吃。所以這煙泡開，清香撲鼻，不吃煙的人聞了，也要心醉；那吃煙的人聞了，更覺要垂涎了。

　　瑞庵自罷官家居，已是百般心懶，也絕不與外人來往，終朝終日，除卻三餐之外，惟有吃煙的工夫，也不再管別的。

　　一日，家人送進一封信來，拆開來一看，是他親翁張質夫那裡來的。原來吳瑞庵他有三個兒子，一個女兒。那年瑞庵在京捐官之時，與這張質夫相識。張質夫名叫張樸，是山西太原府人氏，在京中通裕銀號做個掌櫃的，他兒子名叫張景韓，號子誠。瑞庵見他是個銀號裡老班，知道山西客人是很有家私，又見他兒子眉清目秀，到也有些斯文樣子，聽說他已巴結得在大興縣進了學，是個秀才，要想把女兒配他，因托人替張質夫說起這話。張質夫見瑞庵新捐道台，也是有財有勢的，自然情願結下這頭親事。

　　兩面說得投機，就在京中央兩個闊綽的朋友做媒，傳紅納聘，結下姻親，兩人非常密切。後來瑞庵選缺出京，赴寧紹台道任，兩個又常有書信來往。至瑞庵調赴溫處道任，兩家漸漸疏慢。及瑞庵壞了官，遂斷絕了通候音訊。

　　這日忽然有信前來，只道是封尋常通候信札，及拆開看後，方才曉得是說親的信。上面說：「小兒年長，已在授室之期，令愛亦已及笄。夭桃穠李，宜早合良緣，毋使婚嫁愆期，致令幼女懷春，吉士有！梅之賦也。僕願與親翁早了向平之願，但路程遙隔，不便迎娶，可否親翁親自送親來京，吉日良時，使兩小成其嘉耦，而僕亦得與親翁把晤，敘數年闊別之忱。」末後又敘些寒溫套話，無非贊美他晚景林園，清閒納福。

　　瑞庵見了信，想道：「女兒愛珠已是二十歲了，有素說，男大須婚，女大須嫁，真是不差。二十歲的女孩子，是該嫁了，留在家中，終非了局。但這送親一事，倒頗躊躇。自己吃了煙，懶出門，除了親自送親到京，難道好教女孩子他自己前去嫁人不成？有了，不如命大兒伯和送他去罷，只要多差幾個老成的家人跟去，自然無妨，免得自己跋涉。吃煙人出門，老大不便呢。」

　　想定主意，來到上房，對他夫人說知。夫人李氏說道：「兒子年幼，恐怕不能擔當得這樣大事。況且路途遙遠，他又不曾出門慣，怎樣好讓他一人送親去呢？」瑞庵道：「不妨，這裡多派幾個老練的家人前去，一切自有他們照料，不須兒子費心，不過教他陪伴著阿姊就是了。且他已自一十八歲，也該到外邊走走，學習些出門規矩，曉得些世事。這京都又是個繁華壯麗的地方，帝鄉風景，自與他處不同，萬國衣冠，九天閶闔，也教他見識見識。」

　　夫人聽了，覺得也是，丈夫嗜好太深，終日吃煙，輕易不肯出門一步，這送親一事，要教他涉水登山，實是千辛萬苦。除卻教兒子前去，再不有別的商量。

　　二人計議定了，一面備辦起嫁妝香奩等物，又要添置首飾，又要置辦衣服。首飾是金的銀的，衣服是綢的絹的，再有那珠翠寶石等物，零零星星，一樣一樣都慢慢的置備起來。這嫁女的妝奩，最為繁瑣，瑞庵又只有一個女兒，夫人又最疼他，所以格外要辦得整齊。

　　但這位姑娘，卻又不比尋常，嫁妝以外，還有一樣最不可少的，是一副煙具。因為這姑娘是吃煙的，聽說翁姑是個古板頭性質，不喜歡吃煙的人，到了他家，不能當官吃煙，背地私吃，這煙膏必須要帶足。三軍未動，糧草先行，這是吃鴉片姑娘第一件要緊的妝奩，其餘倒還可有可無。

　　他的父親曉得他的意思，好在自己煎現成的煙多，叫人搬上幾缸，裝在一隻朱紅漆花皮箱裡面，用棉花偎好，恐怕路上要顛播翻了。他自己又瞞著父親，私下去搬上幾缸，放在冠箱裡面，煙具也收拾了二副。

　　他母親又對他說道：「我兒，你去不要苦，鴉片，我時常叫個家人來看你，暗中就叫他運送些煙膏來就是了。」母女商量一番，一家忙忙碌碌，把嫁妝辦得舒齊，擇個日子，送他們動身。

　　這廣東進京，雖然路遠，有火輪船倒也便當。吳瑞庵選了兩個老成練達的家人，吩咐了一番，著他們好好伺候少爺，往京都送親，一路須要謹慎小心，夫人也揀了幾個能幹的僕婦，玲瓏的丫鬟，伴著姑娘贈嫁過去，也要叮囑他們一番。母女臨歧，少不得有一番叮嚀，這也不消說得。這瑞庵也囑咐過兒子，一行送親的人，上了輪船，瑞庵夫婦也自歸家不提。

　　單說愛珠、伯和姊弟兩個，帶著一行人，趁著輪船，乘風破浪，到了天津，這裡已派人來接，到京中預備公館住下。到了吉期，張府備了花燈彩轎，迎娶新娘。轎子到門，不到一點鐘時，等了半日，新娘卻不上轎，鼓吹細樂，只管在門外吹吹打打的催。

　　你道是什麼緣故新娘不肯上轎？其中卻有個道理。要知他究竟為著什麼，且聽下回分解。

第09回 隔牖窺妝私語切切　深宵胠篋妙手空空

　　卻說這位新娘是個吃鴉片的人，向來在家困慣晏朝，起早起老大不便，一路進京來，路上又辛苦了。這日吉期，算是起個早起，卻已日上三竿。

　　不料這京裡的迎娶，來得這樣早，花轎到門的時候，新娘剛在那裡梳洗，裝扮好了，還要過癮，那外面迎娶的人，等得不耐，腹中又餓，一個個喧嚷起來。

　　這裡個伴婆老媽子都是老狐狸，對新娘說道：「小姐定了性，慢慢的過癮，今日吃了這回煙，須要到晚上方才好吃。癮須過個十分足，外面喧嚷，由他們去噪，不要睬他們。姑娘不上轎，他們不能把空轎抬回去，又不能到裡面來，將新人搶進轎去，怕他們怎的？這上轎的權柄，是我們操的。」

　　一個老媽子便出來說道：「你們不要在此胡鬧，這是我們那裡的風俗，花轎到門，總要等半日，三兩個時辰方才上轎，沒有轎子一到，新娘就會上轎；也沒有新娘裝扮好了，坐在家中等候上轎。這樣賤的新娘，是沒有找處的。如今你們鬧也如此，不鬧也如此，好好再等了一個時辰，新娘方能上轎咧。」

　　迎娶的人聽了，覺著無法，於是七張八嘴的嚼起蛆來：有的說新娘在那裡上馬子，有的說新娘還要裹足呢，有的說論不定新娘是吃鴉片的，這時候正在裡頭過癮。這句話卻被他們猜著了。然而那些迎娶的人，也多有是吃鴉片的，聽說「過癮」兩字，早打動了他們的癢處，一個個打起呵欠來。

　　知道新娘上轎，又須等個時辰，大家都走了開去，到近地尋個小煙鋪去吃煙；不吃煙的也餓了，到別處去尋東西吃。花轎歇在門裡，彩仗花燈，放得大門外，落亂紛紛。等到新娘上轎，再一個個叫得回來。花轎到張府，已在日落黃昏時候，吃喜酒的人，也等得厭了。花轎進門，笙歌喧闐，燈燭輝煌，那參天拜地的一番禮數，也不必多講。

　　新郎這日自然喜氣盈盈，吉日良宵，洞房花燭，乃人生第一個得意日子。但賓筵初肆，賀客盈庭，未免也要去應酬一番。待至酒闌賓散之後，準備金蓮歸第，錦帳尋春，不料室門已閉。新郎倒是一驚，想道：莫非新娘怕羞，恐有人去鬧新房？但婢媼都在裡面，為何沒有聲息？難道睏了？總不成第一夜便以閉門羹相待。試彈指扣扉，聽得裡面腳聲雜沓，一個老媽子來開了房門，新郎入來，見新婦已卸了妝，背著燭光坐在牀邊，像是個嬌羞樣子。

　　新郎遣去婢媼，想要雙宿雙棲，揭開錦帳，聞著一陣香味，覺著這香不是衣香、芸香、安息香，也不是龍涎香、雞舌香、脂粉香，又不是芝蘭香、茉莉香、夜來香，更不是西洋外國的一種花露香水香。細聞這香，似乎帶些苦味，並且漾著幾絲煙氣。新郎滿腹疑心，卻猜不著是鴉片香。要說這新郎，他也不是不識鴉片滋味的，只因尋常煙館裡的，都沒有這樣講究，他這煙膏既陳，又是用參湯收膏的，所以比眾不同。

　　新郎第一夜，是不好意思去問新娘，只索睡了。一宵已過，到了明日，張家使人去接了小親翁來。這第二日新娘，雖不比第一日，然而吃喜酒的人，鬧著餘興，賓客衣冠，婦女裙釵，新房內絡繹不絕，這新娘怎能吃煙？只好硬熬著。老媼婢女，賊頭鬼腦，覷著便送兩個煙泡與新娘吞了。

　　好容易熬到黃昏，吃過夜飯，翁姑處問過安，回得房來，便把房門關上，要想開燈吃煙。恰巧新郎進房來，走到房門前，剛聽得關門，一想好奇怪，為何兩天如此？遂不來敲門，到天井裡踅過來，站在窗外，用涎唾濕了窗紙，透個小孔，側著眼，在小孔中張望。只見一個老媼，偷手摸腳的立上凳去，開了一隻冠箱，托出一個煙盤來。又另拿盞煙燈，拿兩支槍，放在牀上，婢女過來點了燈，替新娘開上筒煙，新娘躺下就呼。一邊吃，一邊婢女在那裡裝，新娘吃個雙管齊下。

　　新郎見了，想道：「原來這新婦是吃鴉片的，怪不道昨日聞著一陣氣味。我總不疑心是鴉片，這吃鴉片也是當今個一種出色當行的嗜好，不為稀罕。只這新婦怎的是這樣大癮，一管槍來不及過癮呢？」列位，這卻是新郎錯怪了。新娘因日間不能吃著，隔夜又是半飢半飽，所以商量著用兩支槍吃，想要迅速一點過癮，這是吃鴉片偷盤過癮的苦處，新郎哪裡曉得？當時過來敲門。

　　新娘聽得，連忙要想熄燈，一個老媽子搖手道：「不妨事的，自己漢子，總要被他曉得，瞞他怎的？瞞了他後來倒不能冠冕堂皇的吃，今日正要他曉得咧。」遂過來開了門，讓新郎入來，瞎七瞎八的拿話來兜搭新郎。新郎只不睬他，望牀上瞧去，只見帳子下著，帳內卻點著盞燈，一盞燈已自熄了。新娘立在牀前，一副忸怩的面孔，真是畫師也畫他不出！新郎看了，心中老大有些過意不去，要想招呼新娘吃煙。

　　老媽子見這種光景，趁勢對新郎說道：「我們姑娘有個肝氣病，這兩日辛苦了，正在發作，吃兩筒鴉片平平肝氣。在家的時候，這鴉片是不吃的。」新郎道：「肝氣病是女人的普通病，吃鴉片是最靈驗的，你們服事姑娘，多吃幾筒就是了。」老媽子道：「新姑老爺你也來香一筒，你不吃，我們姑娘當著新姑爺是不好意思的。」新郎道：「我沒有肝氣痛病，是不吃的。」老媽子道：「吃一筒何妨？這是歡喜膏，保管新姑爺吃了這煙，是喜上添喜，與新娘快活個不了。」

　　新郎聽了這話，倒紅了臉，與這婆子纏不過，只好去應酬一筒，其實新郎亦是歡喜的。老媽子便過來教新娘也困下去吃，新娘假意含羞，半推半就的躺下去，二人就吃起對擋來。

　　老媽子撇個眼色說道：「我們服事了姑娘一日，辛苦得很，如今要去睡了，這回要讓姑老爺來服事了。姑老爺服事新娘，比我們道地得多咧。」說著，與一眾婢女都去了。新郎新娘，吃過鴉片，自然也睡了。新婚宴爾，魚水和諧，這一夜的快樂，是不必說。

　　明朝起來，新郎新娘齊聲喊道：「啊呀！」僕婦們聽見，大家趕進房來一看，見窗扇撬開，房中箱籠櫥櫃，盡行敲去了鎖，把新婦的妝奩，席捲一空。

　　新娘氣得哭，新郎氣得面皮發青。僕婦們嚇得面面相看，個個沒有頭腦。有的說：「趕緊去追。」有的說：「這賊不知去了多遠，一時到哪裡去尋？」有的說：「賊從哪裡來的？」有的說：「你不見這窗扇撬壞，明明當天井裡進來的。」有的說：「這窗關得緊緊的，怎的被賊撬開，沒有一足聲息？」有的說：「昨夜三更睡夢中，我彷彿聽見新房裡有些聲響，但卻不疑是賊。」有的說：「你應該起來照一照。」有的說：「這賊想不是一個人，你看衣服首飾偷去不少。」

　　大家七張八嘴，你推我，我怪你，鬧得落亂。張質夫曉得了，也來看了看，先喚了地甲，然後報縣，縣裡差捕快來踏看。捕快看了蹤跡，見窗扇撬壞，是從窗中入房，箱上的鎖，俱硬敲去，曉得不是老賊，人非一個，出去卻開了房門，然後一重一重開門出去，是由後門逃走的。再看屋上，沒有蹤跡。料是他前日在此看結親，看熟腳路，當夜不能下手，這日不知何時混進來，藏躲在那裡。到了夜間，方才動手，諒這新出世的小毛賊，容易破案。

　　遂對失主說了，教開一張失單，或三日或五日，保破這案。大家心中稍些安靜些。新郎拿起紙筆來開失單，一要問新娘，新娘說一樣寫一樣，說一件寫一件，失單開好，交與捕快，另外自存一紙。

　　捕快去了，大家都安慰了新娘一番，新娘只是淚汪汪的哭個不了，人家以為他不捨得衣裳首飾、贈嫁過來的東西，不知他心中另有一種說不出的苦處。衣裳首飾，倒也不在他心上，開失單時，遺漏頗多，但不知他心上究竟牽掛的是什麼物件？且聽下回分解。

第10回 典贓物偷兒露蹤跡　探賊巢裡老話行藏

　　卻說新娘因晚間失竊，所有奩贈，都被﹟篋，心中十分淒楚。後來開失單時，檢點箱籠，失去一隻朱紅漆花的皮箱，箱中是他父親贈嫁的鴉片煙膏。這鴉片煙膏是吃鴉片人的性命，比著三餐茶飯，尤為要緊，竟是一日不可欠缺的。如今失了，所以十二分慘傷。然而礙著公婆，又不好說出，只得自己心裡懊憹。旁人見他啼哭，以為不捨得一副妝奩，那知他心中還有別的牽掛，這說不出的苦楚，連新郎都不知，只有他貼身服事的丫鬟僕婦曉得，都替他暗暗叫苦。

　　到了晚上，私底裡告訴了新郎，新郎聽了，也替他著急，說道：「這不曾開在失單上，是不能追還原贓的，這卻如何是好？現在你有的吃麼？」新娘道：「現在是有，是我出門時，到父親處去搬得幾缸，放在冠箱裡面，到未曾竊去。可惜那一箱，倒被賊人偷去了。這賊要這鴉片何用？別的偷去了不算，這鴉片也順手牽羊的偷了去，看來也有鴉片煙癖的。」新郎道：「是呀！賊人不吃鴉片，他也不會偷了。這鴉片偷去極累墜，一隻箱子竟然抬去，看來還是個大癮頭，如今沒有別法，且等這捕快的回音。」

　　不知一連等了幾日，卻沒有什麼信息，新郎便親自來尋了捕快，問他信息。捕快道：「起初我以為是個新出世毛賊，容易破案。卻不道一連緝捕得五日，影跡全無。這賊莫非遠處去了？否則是少爺家中熟腳，偷了東西，看見勢頭不好，不敢把贓物出世，藏在哪個地方？」

　　張子誠道：「胡說！我家沒有歹人，你休多疑。當時你踏看的時節，並未曾講到這層。如今你說這話，莫非緝獲不到，有意拿這些話來搪塞我？不然，你或者已有些路數，思量要吞贓不成？」捕快道：「少爺休得這樣說，捕快只會捉賊，哪裡敢吞贓？不過一時無從緝獲罷了。少爺勿要性急，寬限幾天，總要有個水落石出，追還你們的原贓就是了。」

　　子誠道：「我告訴你一個消息，也可助你們緝捕的方法。那日所開失單，尚漏了一件，未曾寫在上面，如今對你說明：有一隻朱紅漆花皮箱，內中放著十八缸鴉片煙膏，四圍用棉花偎著的，我想這賊，鴉片煙也要偷，一定是個煙鬼，你可到煙館裡去找尋蹤跡。但贓物取到，這鴉片卻不要當場還來，我另差人來取，多賞你些銀子，酬你的勞，決不致虧負你，你須上緊追捕，不可懈怠。」捕快聽了，點頭道：「是了。」張子誠言罷，離開捕快，自回家去，安慰他娘子。

　　這裡捕快加意向那煙館裡去緝訪，可有遊手好閒的人，一向在煙館裡過日子，近來忽然不到的。訪了幾日，也沒有什麼消息。

　　一日，有個捕快伙伴，到當典裡去探訪，見一個人拿著幾件女人的衣服來當，是兩件綢的。捕快伙家看他不三不四，有些尷尬，細認那衣服，似乎與張姓所開失單內的衣服相同，卻不敢造次上前去拿他。等他當了錢出去，暗暗跟隨，見他到市梢頭一個人家去。

　　捕快伙家遂向鄰右打聽此人的履歷，鄰右說道：「此家姓趙，是做裁縫的，常在大戶人家做生活。因為他吃上了鴉片煙，懶惰不勤儉，近日生意就不比從前，大戶人家多有人說他齷齪，嫌他不乾淨。人家好好一件衣料，顏色新鮮，他不留心，就弄上幾處煙積，十個指頭染得墨黑似的。所以舊日老主顧，多不敢請教。新近在一個富翁家做了幾時生活，聽說那家有喜事，這裁縫倒做著一注大生意。這幾日有了錢，便不出門，終日無非在家吃鴉片，要等那幾個積蓄吃光了，再尋別處生活做。」

　　捕快伙家聽了，心裡明白，便去尋著了捕快正身，告訴了他情節，帶著幾個人來捕這裁縫。敲門進去，一個女娃子出來問道：「你們哪裡來的？到此何干？」捕快說：「我來尋趙裁縫的。」女娃子道：「尋他何事？」捕快道：「要教他做衣裳。」女娃子見來人不正經，自己有些心虛，便說道：「不在家中，出去做生活的。」問他在哪裡做？他道：「下鄉去的。」

　　捕快伙家想道：明明我方才見他當了衣服回來，怎說不在家？遂到他裡面去探看，坐在一個大木櫃上，假意和這女娃子扳談，想探他的話因，誰知一些也沒有破綻。捕快無法可施，正待立起身來要走，忽見坐的木櫃櫃縫中，透出煙來。

　　一聲吆喝，把櫃蓋揭起，見櫃中兩個人頭對頭躺著，當中放著一盞煙燈，兩枝煙槍，旁邊放著一大缸鴉片，兩人正在吃得有興，也不曉得櫃上有人，也不管得有人前來捉他。兩個人你一筒我一筒的盡吃，忽然見有人揭開櫃蓋來，看他們兩個人，猶仰面朝天的眼睜睜對著捕快看，似乎怪這捕快們不該來攪亂他們的煙興。

　　捕快喝道：「毛賊！還裝什麼洋盤？快些伸頸出來，老爺請你吃長壽麵。」兩個人不聲不響，呆呆望著捕快伸手下去，一把辮子拉他們起來，兩個人猶牢牢握著煙槍，說道：「不要這樣強橫，要吃煙，我請你們就是了。」捕快罵道：「放屁！你們偷了張家的妝奩，躲在這木櫃裡，自在吃煙，累你老爺尋了十幾日，你們只道藏身得安穩，豈知也有破案的日子？賊贓藏在哪裡？快說！」

　　兩人聽了這話，方始曉得來的是捕快，自己做的案子破了，他們前來捉拿，心下十分驚惶。捕快取出鐵鏈，把他們來鎖了，要弔他們的贓，一個說道：「在趙大女兒房中。」一個說：「這都是朱四起意的。」

　　捕快牽了兩個賊去搜贓，這時女娃子早已逃得不知去向。及至贓物搜了出來，照單一檢點，卻只少了幾件衣服，幾樣首飾。又打開箱子一看，見十八缸鴉片，只剩得十六缸了。

　　捕快一一的盤問他們，趙大說道：「我們前月在張質夫老班家中做生活，因為他們少爺要娶親，這生活很多我一個人做不了，叫了這朱四做伙計，生活做完了，就在他家幫閒吃喜酒。這朱四見新娘的嫁妝豐富，與我來商量要偷，說道：『我們偷了一回，怕不能吃三年五年的安穩飯。這做裁縫，一日賺了幾百文，不夠吃鴉片，還要顧得有生意沒生意。偷了這一遭，發了財，多熬幾缸鴉片，我們兩人既不愁貧，這鴉片也可吃個盡興。』小人一時聽信了他的說話，到第二日黃昏，混入張家，藏在柴房裡。三更天，遂撬開了新房中的窗槅，進去偷東西。這箱鴉片，當時卻不曉得。兩人一掀，覺得沉重，以為是銀子，抬回家來一看，卻是鴉片煙。兩人更是喜出望外。就把贓物藏在女娃子房中，朱四心虛膽怯，不敢出頭，我兩人就商議困在這大木櫃中，以為神不知鬼不覺，不知你們怎樣會曉得的？」

　　捕快冷笑道：「要得不破，除非莫為。你們這十幾日，也尋得老爺們好苦。」朱四說道：「怎的說十幾日？我在裡頭不過抽了幾口煙，打了幾個瞌睡，這日子怎樣這等過得快？」捕快道：「你們這幾日，竟吃了兩大缸，怕不有三十五十兩煙。」伸手去拿了個吃剩的煙缸一聞，覺著一種香味，異常的沁脾透骨，要想嘗他幾筒，就拿燈槍，排在木櫃上橫下去。剛呼得一筒，只聽外面有人喊進來，大家一齊立起朝外看，但不知進來了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11回 吞贓物馬快放刁　中煙毒騃童畢命

　　卻說捕快正在吃煙，聽得外面有人叫呼進來。大家一看，卻不是別人，是個當境地方，聞得境內出了賊，做了案，馬快前來捉賊搜贓，他得了這個信息，所以飛奔到來。大家招呼了，捕快似乎不好意思再要躺下去吃煙，遂息了燈牽了趙大、朱四就走。捕快伙計扛抬了贓物，一行人先到馬快寓處來。

　　地方見他們都去，自己來得遲，沒得什麼好處，遂教地方伙計，將趙大家中所有什物，一齊搬到自己家中去。出來把門用竹條釘了，再加上一道封皮，是本管知縣的銜條。這所房子，就此充公。

　　再說捕快帶了兩個賊，到得寓處，把來吊打一頓，兩個賊認做了徒弟，從今以後，這做賊就是他二人的行業。年朝月節，常常要送些禮物與這馬快。若是偷到什麼東西，先要孝敬馬快，方得安逸。馬快與賊，本來通連，馬快就是賊，賊就是馬快，一而二，二而一，沒有什麼的分別。

　　隔了一日，馬快將二人解到當官，聽候懲辦。地方官遂傳諭到張質夫家，教他們來認領贓物。張質夫打發一個家人和著吳家送親來的管家，到得公堂，來領取贓物。照失單一對，十份之中，已只剩得六七份，且亦多是以假冒真，指鹿為馬的。譬如珠寶首飾，真的換了假的，好的換了歹的；又如衣裳服色，綢的易了布的，新的變了舊的，這都是馬快的狡獪，做了手腳。張姓家人明知贓物多非原物，曉得問官決不肯承認，說是捕快放刁，也只得叩頭謝了恩典，領了回去。除卻公堂的使費，捕快的賞賜，這領回去的物件，卻已得不償失，不過出得一口氣罷了。常言道：「捉賊追贓，晦氣未盡。」這真是閱歷之言，奉勸列位，平日門戶，總要當心。倘若不幸失竊，就認了晦氣。只要日後格外謹慎，也就算了，定要捉賊追贓，這就是不識相了。世上盜賊多，失物的人家，哪處沒有？你看哪一家是追得還原物的呢？

　　閒話休提。再講張子誠曉得洞房失竊已經破案，他牽掛著十八缸鴉片，要來向馬快討回。馬快回道：「少爺當日不曾開在失單上面，這鴉片卻沒有弔到。」子誠道：「我前日與你說過，怎說沒有弔到？你不要放刁，我多賞你們些錢，不教你們吃虧就是了。」

　　馬快看他著急，曉得是吃不光，遂說道：「少爺，真的我沒有留心這鴉片，不知我的伙計，可有人看見？讓我來問一聲看。」子誠道：「我說與你聽，你們不用抵賴，那地方已是來告訴我了，他親眼見你們搜尋出來，就在賊窩裡開燈吃的，我也曉得你們，這鴉片也是用得著。但你拿了出來，我總酬你們相當的價值就是了。」

　　馬快聽了這話，明知地方已經放了風，不能推托過去，就叫了一個伙計問道：「那日在趙大家中，可曾搜到什麼鴉片？」伙計明白，說道：「有是有的，因為這失單上面，不曾開得，恐怕是別人家的，所以不曾繳出。今張少爺既然說是他們的，拿去就是，但沒有十八缸數目。」

　　子誠問道：「拿到幾缸？」捕快伙計道：「只得十缸，那八缸想是被兩個賊吃掉了，或者已經賣去了，也未可知。如今少爺要拿去，須要多賞賜我們些。」捕頭說道：「你去看倒底還有幾缸？全都拿來，不准隱藏。少爺是個寬宏大量的人，決不會虧負我們。」

　　伙計去了一時，來說道：「鴉片只剩得八缸在這裡，那兩缸伙計們已自吃完了。」捕頭說道：「你們好糊塗！怎的會把張少爺家的鴉片吃了兩缸？虧得少爺是個大量氣人，不來怪你們。下次不能這個樣子，不老實。」回頭對子誠說道：「少爺，這八缸煙我教伙計送到府上去罷。」

　　子誠說道：「不必，我自有人在此會拿，不消他們送得。」捕快伙計說：「少爺這鴉片拿去，要肯賞我們多少銀子？」子誠道：「本的可以多賞些，如今十八缸只剩得個零頭，你們又吃了兩缸，我不能多賞，與你們十兩銀子。」捕快伙計說：「我們只搜到十缸，少爺又沒有失單，我們要不認，少爺亦沒有法想。我們要好還了出來，少爺怎好意思只賞得十兩？還要多賞些。」捕快頭目也在一旁說好說歹，做圈做套，講明白賞了三十兩銀子，子誠把煙拿回去。

　　新娘雖然不拼得，也是無法。這八缸煙整整有四五百兩，差不多好吃一年多，且等吃完了這煙再說。

　　隔了幾日，伯和要回家去，張家留了幾日，替他餞行。到了行期，伯和來別他姊姊姊丈，姊弟分別，自有一番叮嚀，囑咐回去在父母前告慰。他姊丈也囑他在岳父母前代言請安。張質夫也寫了封信，托他帶回去，無非是尋常通候語，沒有甚事。伯和離了張家，帶了送親去的人，回轉廣東。僕婦婢女，有姑娘合用的，就留在這裡服事姑娘。

　　按下這張家，暫且不表。再說伯和一路歸家，路中有老成的家人照料，倒也平安。到了家中，見了父母，告訴了在京的事，父母心下倒也丟去了掛念。

　　這吳瑞庵自嫁女以後，無牽無掛，性情越變越懶，煙癮越吃越深，到了後來，竟是一管槍來不及過癮，必須雙管齊下，吃個雙開槍。每日未起身以前，困在牀上，竟如死人一般。有人與他噴煙，噴了幾口煙，七竅內聞著了煙味，然後甦醒轉來。終年睡在裡一間煙室，煙室裡面，用布幔遮好，不透一些風，恐怕這煙氣要走漏出來。所以有人進他煙室，煙霧薰蒸，猶如闖進了迷魂陣。不吃煙的進去，聞了要弔惡。好在他家中，上上下下，都是吃煙的，只有他的夫人，倒極賢德，是不吃煙的。再有一個小兒子，小名叫做阿蔭，年紀不過七歲，蠢如鹿豕，所以尚未學會吃得鴉片。他那兩個阿哥，都是煙鬼隊裡的人。次的煙癮尚不十分大，不過初入籍；大的已吃得不可開交，真要算是吳瑞庵的肖子。

　　一日，瑞庵正在吃煙，一個使女，氣急敗壞的跑進來說道：「不好了！不好了！小少爺中了毒了。」吳瑞庵聽見，毫毛一凜，仍舊躺在煙鋪上問道：「小少爺中了什麼毒？」使女正要回答，只聽對面房裡，已是哭聲一片。瑞庵這一驚，真非同小可，連忙放了槍，趕到上房一看，阿蔭已沒有了氣息。

　　夫妻哭了一場，把這孩子殮了。要查究他是中的什麼毒，卻查究不出。在下卻是曉得。這阿蔭蠢然一物，平日見他父兄吃鴉片，以為這鴉片與餳糖一般的好吃。這日拿了一塊麵包，私下到他父親煙室外間，揭開一缸煙，看見缸內煙膏盛得滿滿的，將塊麵包向缸裡一蘸，淋淋漓漓，望著嘴裡便塞。塞進口去，嚼上一口，覺著味苦，連忙的吐，一半已嚥下喉嚨去了。剩下的麵包，望壁腳邊一擲，覺著口苦難當，一路跑到他大哥伯和房中，想尋些別樣東西解一解口。他大哥不在房中，桌上放一碗熱騰騰的糖湯，他也不管好吃不好吃，拿起來一口氣咕嚕咕嚕吃了兩口，覺著也是苦的。停了不吃，向著地下要吐他出來，卻吐不出，只吐得幾口涎沫。一個人苦了一回，倒也不苦了，就依舊向外面玩耍去。他的大哥小解回房，見桌上煙膏湯淺了些，模模糊糊，也猜不到是他兄弟吃了兩口。

　　原來伯和這日起身遲了些，來不及過癮，恐怕癮發，掘了些生煙，放在開水裡掏和，預備過癮的。一時要緊小解，出去時，煙膏湯放在桌子上面。阿蔭進來，誤道是糖湯吃了。歇了一回，煙毒發作，肚中絞痛起來，遂進去告訴他母親說肚裡痛，他母親以為他夜裡受了風寒，教他睡了。

　　不料一陣一陣的絞腸括積的痛起來，面皮也變了顏色，他母親又以為中毒，急叫去喚他父親，不料瑞庵尚未過來，這孩子他倒已斷送了性命，也算這孩子命該如此。但這在不吃煙的人家，決沒有這樣的奇事鬧出來。只他死得不明不白，所以教他父母十分悲慘，後來尋到了一件東西，方才猜出這阿蔭送命的緣故來。要知此是什麼東西，且聽下回分解。

第12回 開藥方庸醫殺人　禮懺事窮僧顯丑

　　卻說阿蔭一死，大家不曉得是什麼緣故這樣死得速。後來有個下人，在壁腳沿拾到了他擲去的咬殘麵包，上面的鴉片，蘸著猶濃厚未乾，拿來給主人看了。阿蔭的父親，再到外間煙室查看煙缸，內中有缸煙，蘸痕猶在。於是疑心他是誤食生煙而死，不知其中尚有一段情節。這致死的原由，雖然不差，但他所以死去的速，卻還有一半未能知曉，就是在他大哥伯和房中吃的煙膏湯。

　　這在瑞庵當時，雖有些悲傷，事過也就忘了，鎮日一燈相對，什麼都不放得他心上。只有這阿蔭的母親，膝下沒了個小兒子，覺著孤淒，沒有人陪伴鬧熱，心中苦苦淒淒，憂念不釋，憂憂鬱鬱，漸漸的積成病來。請了幾個醫生服藥，只是沒有效驗。

　　常言道：「心病難醫。」他是生的思兒病，兒子不能復活，他這病怎會得好？廣東地方的有名醫生，全都看過，藥亦是涼的、熱的、表的、散的、攻的、補的都已吃過，卻都不能療得他的心病。這許多有名醫生，用藥與射箭一般，大家把他當做靶子，卻沒有一人能入彀，倒說是參芩罔效，和緩無靈。其實醫生的本事平常，都是浪得虛名，沒有什麼真實本領在那裡。

　　一日，有個鄰居舉薦一個醫生來，這醫生姓包名濟生，說三代祖傳，是有名的包一帖。瑞庵平日也聞得這包一帖的名字，遂叫個家人去請他來診。

　　這包濟生雖然是個世醫，卻是少年落拓，父母過後，貧無聊賴，方才貼起醫生招子來。論他的本領，卻半點沒有，心、肝、脾、肺、腎還要讀心、肝、脾、肺、賢。《湯頭歌訣》恐怕也背不出，《素問》、《靈樞》是更不必說了。起初掛牌，也還有人請教，但要是他到，只要一服藥，好的總要被他吃壞，活的總要被他吃死，所以叫做包一帖，又叫做包送終。他住在城北嚴橫街，人家指他住的街叫閻王街，把他當作催命鬼，所以他的生意，一些沒有。

　　這幾日正是窮得過不去，灶內無柴，釜中無米，還要吃鴉片。忽然有人來請他去出診，拿這請封，買了些柴米。剩下的錢挑了兩箬鴉片，勉強過了癮。坐乘轎子，到吳瑞庵家來，已是半夜光景，口裡倒說生意忙，所以來遲。那知他已幾日的吞土皮，不曾見有個人上門。好在這吳瑞庵家中，也是俾晝作夜的，夜半更深，正是他家中的日中午時。

　　包濟生進得門來，一路不住的把鼻子來嗅。你道他嗅什麼？原來吳瑞庵家中吃煙的人多，每個屋中俱有煙鋪，一路的煙味，送到他鼻子管來，惹得他垂涎，所以不住得把鼻子來嗅這煙氣。到得病人房中診脈的時候，對面煙室裡吃煙，正在吃得濃厚，聽說醫生到了，瑞庵過來接待，開口時，這口裡的煙氣衝過來，引得醫生癮發。診過脈，到起坐裡來開方。那煙室的門簾捲著，室中煙氣，順著風一陣一陣捲進他的鼻管，把他那些煙癟蟲攪得在他肚裡骨碌碌翻身。

　　這時的包濟生，眼花繚亂，呼欠呵呵，提著一管筆，倒像有幾百斤重，拿來當把掃帚在紙上亂掃。脈案開好，胡亂的寫上幾味藥品，卻都寫在桌上。

　　旁邊有個狡猾的家人問道：「先生，這時候贖藥來得及麼？」他道：「來得及，這藥鋪無論何時都可敲得門，他那藥鋪門上，有個小門，時候晏了，不開門，這藥方就在小門裡塞進去，叫他贖藥。」那家人道：「但不知這小門有多大？一張八仙桌抬得進去麼？」包先生道：「贖藥只須把藥方帶去，為什麼要用八仙桌？」家人道：「先生的藥方，寫在八仙桌上，要贖藥自然是要把八仙桌抬去方好。」

　　包醫生聽了這話，仔細一看，一張藥方，半張寫在八仙桌上，自己好沒趣，只好說：「錯了，錯了。我今日看的病多，人是看得困乏，所以一張寫完，忘了換一張紙。」遂重拿過張紙來，開完了，起身要走。一個家人說道：「先生還要費心。」

　　醫生又是一驚，以為自己又鬧了什麼的笑話，連忙問道：「什麼？」家人說：「宅中有個老媽子，也在那裡害病，要請先生順便看看。」包醫生道：「好好！」立起來跟著這個家人就走。到得老媽子困的地方，叫老媽子伸手過來診脈，老媽子病得人事不知，是害個熱病，正在熱盛的時候。一個家人，把他手拉出來，讓包醫生診脈，有心作弄這包醫生，拿他的手背朝著上面。

　　包醫生糊裡糊塗，把三個指頭捺上去說道：「病勢沉重，已沒有了脈息。」家人好笑，說道：「先生診的是手背。」包醫生聽了，驚得汗流浹背，遂強辯道：「不差，這是脈訣上有的，叫『脈有反關，動在臂後。別由妙訣，不干證候』。」幸虧他還記得這幾句脈訣，可以遮飾過去，不然，就要當場出丑了。診完了脈，開了一個表散湯頭，這老媽子的病，果然一劑而愈。那老夫人的病，卻被他一劑藥，催送上路，有氣早變成無氣了。

　　瑞庵見他妻子一死，心中十分感傷，然人死不能復生，只得料理喪務，買棺盛殮，命兒子成了服，擇吉開喪，買了一塊地，安葬事訖。這喪務都是托人照料，自己吃煙要緊，哪裡有工夫幹辦喪事。

　　喪葬既畢，不料他自己也生起外症來，背上墳起，紅腫如碗口大小，疼痛難熬，叫喊之聲，日夜不絕。痛得他鴉片也不能吃，皮肉日漸潰爛，膿血淋漓，腥穢之氣，令人不可向邇。委頓牀褥，不及旬日，竟嗚呼哀哉！

　　他兩個兒子伯和、仲勛，哭了一場，將他父親來殮了，也擇個日子，替他父親開喪。但他兄弟兩個，都是無愁公子，大的年才二十，小的猶只得一十七歲，平日一些不學，單單只管吃煙。他父親一死，更覺六神無主，全憑著幾個家人們，顛倒播弄。到了開喪日期，弔客已絡繹在堂，孝子尚在過癮。

　　出殯之日，各局俱齊，預備起棺行喪，等孝子出堂行禮，等了多時，只不見孝子出堂。那執紼送葬的人，都等得厭煩，見幾個家人，扶了他兄弟二個出來，靈車出門，剛走得幾條巷子，他兄弟已是彎腰曲背，步履艱難，扶孝子的人，弔著他兄弟而行。人家見他涕淚滿面，只道他悲哀，誰知他煙癮未曾過足，到得墳頭，好像兩隻死鼠一般，家人連忙開上幾筒鴉片，讓他們吃了，方得成禮。

　　葬事既畢，回家去放蕩的吃煙。七終百日，請了幾班僧道，到家來做功德，他兄弟並不知什麼悲哀，過足了癮，與僧道去閒談。這僧道中，也有吃鴉片的，唪經理懺的時候，志心朝禮，南無天尊，念得響亮。一時煙癮要發，那法鼓、金鐃、木魚、雲版，都是無精打采的敲著。經懺法事，甫過得一任，吃煙的僧道，把蒲團、拜墊、椅子、凳杌、東橫西豎，鋪了幾張煙榻，這裡一副煙燈槍，那裡一副煙具，大家吃起煙來。

　　他兄弟見了，並不去見怪他們，倒去和他們講論煙膏的好醜，煙癮的大小，問他們平日，這鴉片是在庵觀、寺院、廟宇內吃的，還是在煙館裡吃的？他們有的說在煙館裡吃的，有的說是在廟宇裡吃的。

　　有那狡猾的說：「神廟佛宇，法戒森嚴，不准吃煙，要吃只能到煙館裡去。我們誦經禮懺，法事太忙，想吃些煙借力，年深月久，遂致上癮。所以我們吃煙，並不是像居士們閒著把鴉片消遣的，卻有個不能不吃的緣故在內，算不得是我們僧道的壞品。」

　　也有那憨直的說道：「神廟佛宇，雖然不准吃煙，但只瞞世人，要在無人到的地方，沒有人的時候，這煙也可吃得。僧道的戒律，本是做與俗人看的，只要掩飾得過，有什麼不好吃煙？比這吃煙再壞的事情，我們寺院裡面還有咧。」

　　這個僧人說了這話，惹得大家好笑。他們的師兄師弟，卻怪他多言，說他這樣胡說，不像個受戒的僧人。然而他吃鴉片正在吃得高興的時候，又說道：「這吃鴉片，在煙館裡有幾種好處：第一是散心，第二是可以聽得新聞，第三是吃煙的伴侶多，不愁寂寞。若有了什麼疑難之事，到煙館裡訪問訪問幾個老者，可以商量出個計策，這識見閱歷，也可由此增長起來。你看那許多訟師，經手詞訟事件，不多是在煙館裡面會話的麼？」

　　伯和兄弟聽了這話，似乎很有道理，也想到煙館裡去走走。他父親的煙室，因為他父親死在其中，怕有鬼出現，教人拿來鎖了。不料隔著幾日，這屋裡卻出了一樁新鮮奇事。要知奇事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13回 觸癘氣鼠瘟流毒　比匪人狴獄遭刑

　　卻說伯和兄弟本是在家吃煙，這日聽了和尚的說話，他弟兄就常到煙館裡去走走。他父親那兩間煙室，本是極好，他們倒說更深夜靜，怕鬼出現。又說什麼不吉利，教人拿鎖鎖了門。

　　一日，有一個家人，在門前經過，聞著一陣臭味，門縫裡一張，卻不見得什麼。這臭味卻從那門縫裡直衝出來，於是去拿鑰匙，開了鎖，進去一看，只叫得奇怪！見地板上面縱橫狼籍，盡是死鼠，不知是什麼緣故？便來告訴了伯和弟兄。大家都來一看，人人道怪，個個稱奇，卻沒有一人能知其故。一個家人，去捉了一隻貓來叫他吃。那貓聞一聞，便走了不吃。

　　伯和見這死鼠，貓都不吃，更覺莫明其理，只好教家人拿掃帚來，掃在糞箕裡，搬出去拋在僻靜地方。這死鼠腐爛開來，腥穢奇臭，被日光蒸發，這惡毒臭氣，散在空氣中，傳佈得十里周圍，都聞得著這陣臭味。

　　那年廣東就有了鼠瘟，多是這死鼠的毒氣傳染出來。但這鼠果真是何毒氣呢？列位，這死鼠不是在吳瑞庵煙室中的麼？瑞庵在日，這煙室裡面，煙氣薰薰，那些鼠子，都已聞得慣常，也有了癮。瑞庵一死，他兒子將煙室鎖了起來，不再有人到裡面吃煙。這煙室中冷冷清清，一些煙氣沒有，那些鼠子癮發，想出窩尋些食吃，又沒了氣力，都跌倒在地板上，慢慢的就死了。

　　這鼠子都有鴉片煙癖，腸腑中含著煙毒，所以腐爛開來，那毒氣就釀成了鼠瘟。但當時卻沒有人疑心到此。那些鄰右人家，見他家內鼠子成群的死，知道是他家不祥之兆，國家將亡，必有妖孽。

　　再有那些家人僕婦們，欺他兄弟兩個少不更事，無知無識，遂造起許多謠言，說屋裡不太平，常常有什麼聲響，這個說是狐狸，那個說是鬼祟，嚇得他兄弟兩個，常常躲在外面。那些家人，趁此機會，結黨成群的搬運他們的家私，偷盜他們的物件，家內所有，幾於席捲一空，這兩個糊塗蟲，哪裡知曉？家人們亦漸漸散去，真是門庭冷落，人口蕭條，蛛網牽絲，灰塵堆積，全副的敗家氣象。

　　他兄弟兩個，終日終朝，無非煙館裡逍遙。一日，仲勛在家，一個僕婦對他說道：「少爺，要糴米買柴，好做飯。」仲勛道：「這廒間的米，柴房裡的柴，怎的會缺了？」僕婦道：「吃了，燒了，柴米總是要完的，不買總不會生出來。少爺可曉得，巧媳婦做不出無米飯？」仲勛道：「開箱子拿銀子去買。」僕婦道：「銀子是用空了。」仲勛聽了發急，自己去開箱查看，果然都剩了空箱，連別的箱子衣裳玩物等類，俱是空空。

　　仲勛急得發跳，說道：「這銀子他會生翅飛的？這衣裳玩物他會消滅的？為何都剩了空箱？」還有幾隻箱子，在他母親牀後，是他母親的私蓄。見鎖得原封不動，過去一掀，覺得沉重，以為都是銀子，開開來一看，卻都是磚塊垃圾，氣得他發昏！一連幾處房裡，都是空箱。到此方曉得那些家人偷去，所以不辭而別。急忙趕到一個煙館來，尋他阿哥商議。

　　走進煙館，見許多人圍著一張煙鋪，大家在那裡看一張單子，上面寫著一首俚俗的歌謠，是一個訟師編成，形容吃鴉片人的。說一個煙鬼：

　　「爬起身來，昏天黑地；吃起煙來，歡天喜地；放起屁來，薰天觸地；高起興來，談天說地；做起事來，有天無地；發起癮來，怨天恨地；討起賬來，求天拜地；躲起債來，鑽天入地；相起罵來，皇天搗地；明起誓來，指天畫地。」

　　原來這首山歌，是訟師王伯陶編的。

　　大家看了，都贊道：「王先生果然聰明，編得真好！形容得吃鴉片人一些不差，真是吃鴉片人想心思，頭髮尖裡也會想進去。王先生要不吃煙，哪裡會想得這樣道地？」

　　仲勛此時，卻沒有心緒管這閒事，見他哥哥也擠在人叢裡面，便一把拉他出來，對他講了，伯和也吃驚非小。兩個人搔頭摸耳，沒有法想。大家猶在那裡嘖嘖稱贊那王伯陶訟師的好筆墨，好心思。伯和聽了，就想著來與訟師商議。訟師一聽，曉得好生意好主顧來了，遂替他們做了幾張狀子，在香山縣裡告追。

　　那晦氣的家人，走不遠的，捉住了幾個，敲撲追比，不怕他們不把贓物獻出。訟師再做一張領狀，領了出來，卻不交與這伯和兄弟。

　　隔了幾月，方才對他們兄弟說：「贓物已領出來了，但這衙門使費，耗去幾何，我已代你們開銷過了。再差役的煙賬，也要你們會的，我的狀子是送的，不必放在心上。」伯和道：「是了，這差役的煙賬，應該是我們會；先生的狀子，怎好白費心？自然要送些酬勞。」

　　彼此推讓了一番，這差役的煙賬，到會了百來兩銀子，訟師所吃的，自然也包含在內。從前他們欠的，統統替他們還了，還要存些在煙館裡，預備後日無事的時候過癮。這都是差役訟師通同一氣，通年吃的鴉片，都是人家替他會賬，這煙館裡也與他們是手臂相連的。

　　這訟師為因貪著伯和兄弟下回主顧，所以不曾把他們的贓物吃光，然還得一半，花費得一半，卻亦無多。領回去，另外還要送些謝禮。

　　不上半年，吃用又是困乏了，他們幸而還有個土棧，雖說生意不似從前興旺，也總算是可過。多有人想盤他們的，曉得他兄弟相信這王伯陶訟師，就暗地買囑了他。果然他兄弟不敷日用，來與這訟師商議，訟師勸他們盤與別人，免得將來虧倒下來，弄得不可收拾，自己不會做生意，諸事靠托別人，是靠不住的。盤了棧，有錢可以存放收利，你們的招牌吳興盛三個字，也值錢的。

　　伯和兄弟聽信這言，就托王伯陶經手，盤與一個本地人，連招牌買去。伯和兄弟得了這注銀子，又可以快活幾時。但他們生計漸蹙，兄弟兩個，也不似從前的揮霍。仲勛是足不出戶，煙也吃得不多，他父親遺下的煙膏，偷剩了的，還夠吃得一年半載。

　　獨有那伯和是在煙館裡吃慣，仍舊是在煙館裡過日子。後來在煙館結識了一個朋友，這人姓李叫李金標。伯和見他相貌魁梧，語言豪爽，衣服也極華麗。論他煙量，卻是個無限大量，會起煙賬來，倒像是很有家私，真個是揮金如土。伯和與他結識，常常的吃他的煙，飲他的酒，受了他許多的珍玩禮物。伯和只道朱家再世，郭解復生，天然是個義俠，所以與他十分親密。煙館裡的人，都看這人來歷不明，勸他不要與那人要好，卻是忠言逆耳，哪裡聽得。

　　有一日，這伯和一人正在吃煙，外面走進一個人來，問煙館的老班道：「吳伯和在此麼？」伯和聽見，起身問道：「是哪個？」那人向他一相，說：「你的朋友請你去。」他問道：「哪個朋友？」那人道：「是你向日頂要好朋友。」伯和道：「莫非李金標？」那人道：「不差，是他。」

　　伯和一想，這李金標幾日不見，正要尋他，卻不曉得他的家世，也無從問訊。他日常也總三兩個月出門一回，是出去做生意的，一月半月回來，總有些禮物送我。這回去得不多幾時，想必生意順手，回來得速。遂問那人道：「他在哪裡？」那人道：「你去便知。」伯和跟著他就走，直到一個衙門裡面。

　　伯和道：「李金標在此何干？」他道：「他乾的事，你通曉得，你們是向來共事的人，倒裝腔得像。」一面說，一面在身上掏出鐵鏈來，向他頸項上套去。伯和說道：「這是何意？你騙我來敲竹槓。」那人喝道：「你通連強盜做了窩家，現在李金標破案，已供出了你來。老爺在堂上等你。快進去！」伯和嚇得魂飛魄散，叫起屈來。

　　差人哪裡聽他，把他橫拖倒拽，扯了進去。少停知縣升堂，伯和跪上去想要分說，知縣不管青紅皂白，推下去打，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把他來釘了鐐，叫幾個差人，押著到他家裡搜贓，果然搜出了幾件贓物，這都是李金標日常送與他的。在公堂之上，卻招出是與他同謀，這伯和是他的窩家。於是知縣將他下在牢裡，把他房子發封充公。

　　他的兄弟知道，連忙來尋王伯陶，請他出個主意。王伯陶說：「我曉得這李金標不是個正經人，平日不聽良言，果然連累下去。」遂替他寫張狀子，用足了使費，替這伯和申說。待得申明冤枉，伯和已瘐死獄中。

　　知縣把他拖牢洞拖了出來，他兄弟把他來葬了，但家私已弄得罄盡，沒了生計，只一人孤苦伶仃，又不會做得生意。

　　正在悽惶，忽然想著了一個去處。但不知是什麼地方，且聽下回分解。

第14回 千里投親一枝可托　三生有約兩小成婚

　　卻說吳仲勛見大哥瘐死獄中，家產動的不動的都已敗得乾淨，一個人立腳不住，要想進京找他姊夫姊姊去。但自他父母死後，也發了幾封喪報，不但人不來，禮不到，連信息多不通。後來有京裡的人回廣東來，說這張質夫夫婦已死，他兒子張子誠，帶著妻小，扶梓還鄉，回山西去了。

　　仲勛想要到山西去，因要走旱路不便，且亦未曾出慣門，吃煙人走旱路最不便當，仲勛雖說吃煙不多，近來遭際阨塞，這煙竟如不吃，但翻山越嶺，行旅艱難，不吃煙的人，也一樣是畏葸的。況且旱路不能計程而進，指日而行，這旅費便要帶足。途中若逢風雨冰雪等，在客店中，一月半月，也未可知，所以他不敢到山西去尋他姊夫。

　　思量他父親在日，有個至好結契朋友同鄉謝子晉，他在江蘇做官，我父親落難的時節，躲在他家，後來生意也是他薦的。我父發了財，就替他捐個知縣，到任去的時候，還送了他幾百銀子。我父與謝子晉，勝如同胞骨肉，如今我去尋他，總可以位置得我。況且由廣東到江蘇去，有輪船可趁，不消幾日，就可到彼。

　　主意已定，遂收拾了行李，拼當了川資，趁著輪船到江蘇來。輪船到得上海，上岸落了棧房。隔了一日，僱了只船進省來。船到蘇州，將行李上岸，住了客棧，開發了船錢，住下來慢慢的向廣〔東〕幫中打聽這謝子晉的消息。

　　再說這謝子晉向在廣東洋行裡做生意，本來極闊綽。林大人禁煙之時，吳瑞庵躲在他家中。事情過後，又替瑞庵薦了個生意。這瑞庵要無謝子晉，也就沒有了後半世的榮華富貴。瑞庵發財之後，不忘他的好處，所以替他捐一個知縣，報他的恩，又送了幾百兩程儀。

　　他到這江蘇來，做了幾任的知縣，他為人精明強幹，會鑽營，會應酬，不比吳瑞庵那樣糊塗，一事不會做得，要全仗別人調度，所以上司倒十分器重，說他是個能員，替他補了缺。歷任幾個衝繁疲難的大縣，總算他力能勝任，一連得了兩個保舉，引見出來，升了知府，仍在這江蘇候補。

　　斯時他錢也有了，官也升了，上司也換了。這後任的撫台，自己科甲出身，最看不起捐班。謝子晉在省候了一年，卻沒有差委，清閒無事，就在公館裡逍遙，一榻煙霞，消受這阿芙蓉的滋味。但賦閒既久，總要望些差委，遂花了些錢，運動了幾個撫憲信任的官員，常常在上檯面前，替他吹噓，說幾句好話。

　　一日，撫憲想著了他，忽然傳見，他正在公館裡吃煙。煙吃完，癮過足，獨自一人，橫在煙榻上，出神的想心思，說（想）道：「府的差使，比較州縣佐貳，局面堂皇得多，不是做總辦，便是當提調會辦；但差事也有簡有煩，也有長有短，這差況亦有美、有苦、有優，那都在上司掌握之中。要是上司合式，委個好差；不合式，弄擋苦差使委下來，非但沒有什麼利益，還要倒賠錢。這種差使，那就不如在公館裡吃鴉片了。我近日托了某道某府在上檯面前吹噓，想要個差委，怎的這幾日沒消息？不要他們靠不住？或是關節不到，銅錢用得還少麼？」

　　子晉正在凝神呆想，一個管家走過來，見他不言不語，睜著眼在那裡出神，低低稟道：「老爺，撫台傳見。」子晉聽了，猶如奉到了丹詔一般，坐起來說道：「傳轎班伺候。去拿我的衣帽來。」

　　管家過去，把衣帽拿來，頂帽放在桌上，靴子擺在榻前，袍套放在榻上，請老爺起身，替他穿戴。這子晉下榻來，彎下腰去，自己脫鞋換靴，站起身來，讓管家替他換衣服。自己心裡想道：「我說某道某府，是個正經人，不會滑頭，他們也夠得上替撫台說話。但此去撫台不知委個什麼差使？釐金乎？保甲乎？長局乎？短局乎？優乎？不優乎？見了撫台再講。」遂頂冠束帶，坐了轎子，直上院來。

　　及見了撫台，卻不提什麼差委，不過淡淡的問了幾句，就端茶送客。子晉大失所望，起身告退，心中侷促不安，行步一蹷。

　　撫台朝他腳下一望，幾乎失笑，見他一隻腳著鞋，一隻腳穿靴，遂問道：「貴府吃鴉片麼？」子晉回道：「是，卑府是因病而吃的。前在某縣任上，公事煩勞，體復多病，因此吃上這煙。」撫台又問道：「近來煙量如何？」子晉回道：「還好，卑府吃得不甚多。」撫台冷笑道：「還好，貴府倒不曾赤著腳來見我。」子晉低下頭去一看，頓時滿面羞慚，窘得無洞可鑽，口裡連珠不斷的「卑府該死，卑府該死」。

　　退下來，到得公館，拿煙盤、煙燈、煙槍乒乒乓乓掊（拋）得滿地，罰（發）誓不再吃煙。把幾個家人，混賬忘八罵得落亂三千。

　　隔了一夜，火性是過了，煙癮又要來了，再教家人收拾起煙具來，依舊開燈過癮。家人口裡不說，心裡暗笑。子晉連忙請人到撫台處打關子，不料參案已出去了，說他嗜好太深，難為民牧，遂參了他的官。

　　子晉壞了功名，也就無牽無掛，便在蘇州租一所房子，暫且住下。他貪著這蘇州俗尚清嘉，山清水秀，清時佳節，可以流連光景，娛樂暮年。便他在蘇，絕少知心相識與他朝夕盤桓。因他在官時，高視闊步，氣燄薰人，如今他失了勢，也就無人睬他。

　　他又膝下無兒，閨中只一少女，拈針弄線，慰情聊勝於無。他的夫人早已去世，並無小妻簉室，伴侍黃昏，近景正是寂寞。卻好這吳仲勛找尋到來，家人替他通報了，子晉聽得吳瑞庵兒子到來，忙叫人請他進來相見。

　　仲勛進去，子晉見他衣服襤褸，形容憔悴，兩人見過禮，坐下來，子晉道：「賢姪風塵辛苦，千里迢迢，到此不易。聞尊翁尊堂，俱已下世，可憐他二老，半世辛勒，不曾享得幾年晚福，姪輩的近狀如何？」

　　仲勛道：「一言難盡。」就將父母死後的事，一一講出來。言罷，潸然淚落。子晉聽了，也是太息，安慰了他一番，說道：「我如今罷官家居，故鄉千里，賢姪遠來，正慰寂寞。寒舍雖不豐腆，也還過得，賢姪就在此過幾時，安心耐守，靜候機緣，再圖恢復，不知姪意如何？」

　　仲勛道：「小姪應當在此侍奉伯父，但恐叨擾不當。」子晉道：「彼此通家至誼，有何客套。」遂教家人去替他買身新鮮衣服，與他更換，從此這仲勛就在子晉公館裡住下。他是經過了幾番磨折，世事也曉得了些，閱歷也有了些，如今住在人家，是十分謹慎，一些不敢荒唐，終日杜門不出，只是陪著子晉，隨高隨下，侍奉慇懃。子晉看他是吃煙，遂叫他呼幾口。他也至誠老實，並不推辭，煙癮卻不大，每日三筒五筒，也就夠了。

　　子晉見他忠厚謹願，並無什麼習氣，要算是少年老成，倒打動了子晉一樁心事。他想道：「我已年近花甲，只有一個女兒，並無子嗣。如今異地居留，又無親族，女兒年已及笄，急宜與他對親，但總不得個門戶相當、誠實可靠的人，托付掌珠。平日也有幾家富室貴族，前來說親，卻總是高低不就，耽誤下去，終非了局。不如把女兒就配這吳仲勛，招贅他做女婿，將來半子收成，也就身後有靠。」

　　想了這個主意，先來與他女兒商議，說：「仲勛是我知己朋友的兒子，他現雖落寞，也是個官宦門風，與我們是同鄉，人亦也還安靜，與你年紀相當，我意欲將你招他為婿，將來我這家業，就教你二人接下去，你心下如何？」

　　他女兒聽了，一想也好，這吳仲勛人品相貌，也還不俗，且是安穩，尋常不出戶庭，嫁了他終日相守，也勝似嫁個金龜夫婿，常常要辜負香衾，遂答應了他父親。子晉出來，再將此意告之仲勛。

　　仲勛是落拓依人，聽得人家要招他為婿，哪有不願之理？遂請了兩個同鄉作媒，擇個吉日，子晉就替他兩小完了姻。成婚以後，夫妻倒也和睦。這仲勛是款款深深，趨奉得他妻子十分勤謹。子晉見他夫妻相得，心中也是歡喜。又因仲勛年少，坐食終非長策，遂想定一注生意，教他去做。但不知是什麼生意，且聽下回分解。

第15回 學浪遊奴僕入花柳　選吉日星士誤陰陽

　　卻說謝子晉因仲勛正在青年，不宜坐食在家，做個浪子，總要教他立些事業，乾些營生，不能就此把光陰錯過，虛度了一生。但要他讀書，則時過後學，難比登天；若替他捐官，則年紀尚輕，閱歷太淺，怎曉得宦海風波。至如負販經商，登山涉水，吃煙人更是牽牛下井。況乎經商作客，總要週知事物，算計精明方可。但除卻商務，哪樣教他可以做得？與人合伙，是非忠厚人所宜，不如獨自開張，教他現成做個東家，讓他監督商務，順便學得些經商的道理，此計不錯。

　　想定了念頭，就對他說道：「自你到此一年有餘，我看你謹慎小心，所以招你做女婿，這萬貫家財，將來都付與你執掌。我望你能成功立業，不但我女終身有靠，便是我付托得人，將來我的身後之事，也得你擔當。你今正在英年，年富力強，大可出去乾番事業。男兒要想發財，不作官便經商，這作官一節，且擱過不提。若說經商，我看有一注生意，可以做得。現在世界開通，商業日漸發達，自洋貨進口，洋布的銷路日廣，這洋布是洋紗織成，或開爿紗廠，定然獲利。」

　　仲勛道：「紗廠開在哪裡好？」子晉道：「上海是個通商口岸，百貨囤積，信息通靈，所以商務最為興旺。紗廠若在上海開設，洋紗有洋莊銷路，生意必大，利息必豐。我有一個朋友，姓毛名厚卿，向來在上海做洋紗生意的，人極精明，我明日去匯五萬銀子到上海，你就去約會厚卿，買塊地基，起造廠屋，在城內亦擇個相當的地方，或租所屋，或購塊地，預備一個住宅，俟紗廠落成，開工生理，我們就移家上海去。」

　　翁婿二人計議定了，仲勛回房對妻子說明此事，遂收拾起行李，準備動身。明日清晨，帶了個家人，別了丈人妻子，下船往上海來。到得上海，自有招商客寓，在碼頭上接客，替他將行李搬到客棧中住下來，且慢去會厚卿，先就在上海遊玩幾日。

　　這上海是繁華去處，為中國商埠第一，即在五洲亦是有名。那租界地方，街道廣闊，店舖整齊，車水馬龍，往來如織。兩面的房屋，都是畫棟雕樑，輝煌金碧；還有那重樓復閣，高矗青雲。到了晚上，那電氣燈、自來火，星羅棋佈，照耀得徹夜通明，光輝如同白晝，真是火樹銀花，城開不夜。

　　又有那梨園子弟，教坊名花，吹竹彈絲，到處笙歌不絕，說不盡夷場風景，描不盡海上繁華。莫怪那少年子弟，到此俱要流連忘返，這都是風俗奢靡，處處使人銷魂蕩魄，所以人到了上海，便是走進了極樂世界，不思故鄉了。

　　這仲勛雖不是初次到申，但他從前經過，是境迫飢寒，急於尋找個安身之地；這回出來，不比從前，雖然有些正事，不敢十分放浪，但如那戲館、花園及幾處有名的地方，也總要去遊玩賞鑒一番。

　　過了幾日，方才去拜會厚卿，述知來意。厚卿聽得他要來上海購地造屋開紗廠，心中大喜，當夜就請他吃了一台花酒，席上厚卿把購買地皮許多關節，一一叮囑仲勛，叫他不要上當，仲勛應允。從此以後，厚卿領了一班掮客，領他東去看地，西去賃屋，空閒時節，請他遊園、看戲、吃番菜、坐馬車，那花街柳巷，也時常要逛逛，這仲勛就慢慢的放蕩出來。他那僕人，是個揚州人，子晉做江都縣時僱用的一個小使，如今年近二十左右。他見主人涉足花叢，也未免見獵心喜，偷身出去，到花煙間走走。

　　他後來欲心漸熾，思量打回野雞，夜間趁著主人不在棧房，他帶了幾尊番佛，一人走到胡家宅來。見油頭粉臉，絡繹在道，巡捕不見的地方，竟是要拉拉扯扯。他是初出茅廬，倒有些不好意思。後來時也晏了，人也稀少，見一個雉妓，隨著一個老媼，掩映電燈之下。僕人在他面前掠過，覺著風鬟霧鬢，翠袖﹪寒，大有日暮修竹之概，淫心不禁大熾。

　　聽那雉嫗喚云：「來噁！來玩玩去。」那僕人一聽，鄉音入耳，已是關心；更兼那燕語鶯聲，勾魂攝魄，要走哪裡走得過去？一個老媼過來扯住，說道：「大少，替你做個媒人罷，我們姑娘只得十八歲囉。」

　　僕人半推半就跟了就走，走進一個巷子，也不曉得什麼地方。進得門去，擁進了一個房間。房間雖不甚大，倒也有一牀一榻，先開了個煙盤，雉妓替他開煙，兩人頭對頭躺下去吃煙。

　　僕人偷眼看那雛妓，眉描新月，眼暈秋波，雙頰渦深寸許，拿塊手帕掩著嘴，問道：「大少，你尊姓？」那僕道：「我姓王。」那個雉妓道：「你叫什麼名氏？」他道：「我沒得名氏，你叫我小王就是了。」那個雉妓說道：「原來是小王大少。」他問今年多少歲了？小王道：「十九歲。」

　　旁邊老婆子說道：「我們姑娘剛剛十八。十九、十八，是一對好鴛鴦。」說得小王心花怒髮。那雉妓道：「啊唷！你不要多講，小王大少他不要我的。」小王被這雉妓撒嬌賣俏，弄得他心癢難熬，吃了幾口大煙，就此上牀。兩個人，一個是極生，一個是蕩婦，一夜的翻雲覆雨，正不知弄到幾時。

　　明朝日上三竿，小王一覺睡醒，懷中猶摟著粉頭。細細對他一看，看得發愕！但見他兩鬢已絲，滿頭搽的是黑髮膏；臉上的脂粉褪了，顯著雞皮皺紋；色青面滯，斑痣滿面，唇焦齒黑，一副煙鬼形容，兩眼赤漫漫的張著，眼梢兩滴眼刺，好像湯團。看他年紀，約已四十左右。老去鳩盤荼，看得令人夢魘！虧這小王一夜摟抱，卻當他是個天仙，哪曉這燈下西施，全是乞靈脂粉！粉骷髏見了白日，自然要現出怪象來。

　　小王當時從牀上跳起，這雉妓驚醒轉來，猶裝著嬌聲喚道：「小王，我的心肝。」小王道：「我的媽媽，你不要叫了，我見得你害怕，你比我的娘年紀還要大些，倒說是十八歲？」

　　說罷，穿衣要走，向身上一摸，袋裡的錢都掏空了，問這粉頭要討，粉頭道：「乖乖，這幾個錢把老娘吃鴉片煙，你去不要忘了我們一夜的恩情，你不時來玩玩罷。」

　　小王不再多言，往外就跑，出得門來，東張西望，怕有人看見，難以為情。一溜煙跑回寓處來，伺候姑爺，仲勛睡猶未起。

　　等他起來，服事他洗了臉，吃了早膳，仲勛對他說道：「廠基我已看好，在裡黃浦，價亦講過。今日要成事，住宅城裡沒有對眼的，也就買塊地基，一同與廠屋起造。我寫好封家信在此，你先回去對老爺說知，我待事情辦妥，也就回來。」

　　小王答應了，收拾他的鋪蓋，拿了信，別了姑爺，先回蘇州，來見子晉不提。

　　這裡仲勛與厚卿買妥了地基，廠基住基，兩處都一日成事，付了價，收回了文契。購地事畢，即日須要興工起造。上海的工作，泥、水、木作匠歸一個作頭包辦，也由厚卿薦來的，是個寧波工匠，與他談明了如何佈置，如何造法，講定了價，先付些銀子，即便興工。

　　那城裡的住屋，自然也自包做。這個寧波工頭，要想攬下來一起做，不想有個上海本地工頭，來搶生意，終日跟著仲勛在煙館上說長論短，替他開煙，與他會鈔，要攬這樁生意，談起價來，卻比寧波匠人便宜，仲勛自然包與他做了。

　　承攬寫好，那作頭問道：「這住宅是要風水通利，保得個人口太平。少爺，這上樑豎柱的日子，總要請陰陽先生，選個黃道吉日才好。」仲勛道：「不差，這住宅是要取個八方大利的。但我急於營造，未識年內的宅向如何？」

　　遂到城內城隍廟來，與一個揀日先生商議，托他選日。那先生道：「貴造宅山向，今年是個小利，後年方得大通，閣下急欲大造，待我來算一算看。」仲勛道：「托先生就近揀一個日子，只要住下去人口太平就是了。」先生隨手取一本《選吉通書》過來，翻了幾頁，說道：「今日是十月十九，倒是個黃道日子，可惜來不及了。下月初二，也是個周堂，但於營造不甚合宜，有個大將軍在方位上。如今我們用個解法，在日中正午上樑，這太陽是諸星之主，取個以君克臣的意思，必然無妨。」仲勛道：「請先生開張日單，好招呼工匠。」先生說：「是了，尊駕現寓何處？開好了，我教小徒送來。」仲勛與他說了棧名，就出城來。

　　那個陰陽先生，到晚間過足了癮，點起支洋燭，帶起副老光近視的眼鏡，鋪好張紅紙，提起開花禿筆就寫。燭光之下，眼暈暈看著張紅紙，有些模糊。好在格式寫熟，趁筆寫下去，諒也不會寫錯；即便有幾個白字，也不妨事的。寫好了，看一遍，折疊起來，交與一個徒弟，教明日就送到仲勛寓處。

　　仲勛一看，卻改了個日子，遂對那徒弟道：「這日單差了。」徒弟聽了一驚，半晌不會說話。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16回 創基業紗廠開工　值飛災輪機殞命

　　卻說那陰陽先生差來的徒弟，聽仲勛說日單差了，以為自己拿差了，所以一呆。仲勛道：「昨日揀日的時候，好像聽你們的先生說是初二上樑，如今為何改了初三？」那徒弟說道：「不差的，我聽見是初三，先生你記錯了。我們先生最細心，決不會誤事。」仲勛再把日單一看，什麼天倉、母倉、五合、六合、金匱、祿馬、紫薇、太陽諸吉曜，寫得淋漓滿紙，想道：或者是我一時聽錯，否則記錯也未可知，人家以陰陽選吉為業，決不會弄錯的。遂將日單收好，打發那徒弟去了。

　　徒弟回去，那先生尚未起身，徒弟亦不再提起。那仲勛就將十一月初三上樑，交代工匠。不知這卻是陰陽先生的過失，眼花筆禿，兩畫化成了三畫，這初二就誤了初三，仲勛也不考訂明白，糊裡糊塗，就交代了工人。這多是吃鴉片人，懶惰成性，不肯多費周折的緣故。

　　原來這吳仲勛自從入贅以後，煙癮漸漸放大，吃煙之道，本的容易上癮，不容易戒，況上癮之後，這煙量總是由小放大易，從多減少難。仲勛吃煙是從小就會，父母亡後，雖然迭經患難，煙量有減無增，然那時少吃，是迫於境遇，不是他的心願，所以一經得志，煙量復增。

　　他在子晉家中，一事不做，終日在家，無非吃煙消遣，倒變成個轉轉癮。然礙著丈人要說話，也還不能十分放縱。及到了上海，便是無拘無束，可以放量的吃。一月之中，除去幹事遊玩的時候，無非一榻橫陳。

　　這上海地面，無論茶坊酒肆，妓館公園，無處不可吃煙。那煙館之中，更是器具精潔，陳飾華美，侍候周到，廣膏蘇膏，隨心所欲。這地方的風俗奢華，那吃煙的煙具，煙室的鋪張，自然也跟著風俗一樣的奢華。仲勛到了這繁華的世界，入了這煙霞的窟宅，自然這煙要逐漸增加，沒有限制了。

　　當下仲勛安排妥貼，別了厚卿，回轉蘇州，見了子晉，告訴了一切。子晉道：「這住宅上樑，是樁大事，不可單靠厚卿一人。你可再到上海去監工，照料一切。我年老頹唐，天寒懶於出門。等住宅完工，全家遷移，再往上海。如今是不去，諸事都交你與厚卿二人去辦罷。」

　　仲勛答應了，到二十八九，重複來到上海，至十一月初三，好容易起了個早起，盥漱已畢，用些點膳，趕進城來。一看工人都齊集在那裡，主人到了，只等個工頭到來。取表一看，已是十二點鐘，這工頭猶然不到。

　　仲勛等得性急，問道：「工頭莫非不來了？」小工道：「是一定要來，上樑大事，無他不成。」仲勛道：「為何這時候還不見來？」小工道：「工頭素來吃兩口煙，起不起早起，算來也應該就來了。」誰知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看看日影已經斜西，時計上的短針已指一點鐘。仲勛起來，不曾吃得幾口煙，自己等得倒有點煙癮發作，恨道：「這個混帳東西，他誤我的大事！」小工道：「他向來不會誤事，怎的還不見到來？」

　　仲勛覺道熬不住癮發，遂不管上樑不上樑，走到一個就近煙館裡去吃煙。那許多小工，多有吃煙的，見主人去了，工頭不來，也就走開去，說道：「管他揀時不揀日？去過足癮再說，煙癮發了，哪裡還有力氣來作工？」

　　仲勛去不多時，工頭踉蹌趕來，問道：「主人來過沒有？」大家道：「等得不耐煩，去過癮去了。你今日怎的誤事？時辰已經過了。」他道：「我昨晚困得晏，今日起不出早起。起來時候，已經十一點鐘，我想時候還早，吃了幾筒煙，急然腹中膨脹，要想出恭。我已半個月未曾出恭，這堆恭足足出了有一個時辰，所以來得晏些。如今快去尋主人來。」小工道：「他們去吃煙，我們腹中也餓了，且讓我們去吃些點心來。」

　　不一會主人來了，小工亦都到齊，然而時候已是三點鐘。仲勛大怒，勞勞叨叨的罵這工頭，工頭道：「少爺，工頭並不誤事，我來的時候，剛聽得大自鳴鐘敲十二點，少爺自己走開了。如今也不必怨張三怪李四，常言道：『揀日不揀時。』只要日子好，時辰是無關緊要的。」哪知這初三個日子，卻巧不好，是個大敗日子。此是陰陽先生誤事。仲勛自己也應擔得一半錯處，卻不必去怪這吃鴉片的工頭。

　　後來房子造好，算賬時節，仲勛要罰扣他的工錢，工頭哪裡肯，仲勛道：「你與我講生意的時節，躺在煙榻上，說得天花亂墜，上樑的時節，卻誤我的事。如今工錢扣個九折，作個罰頭。」工頭再三服罪哀求，竟是分文不能短少。

　　從來吃鴉片人，都看得一錢如命，若說是個窮煙鬼，尤其絲毫不肯吃虧。平日到煙館上去挑煙，那煙灰裡頭，多要攙和些枯焦餅屑，但是他吃飽了煙，過足了癮，在煙鋪上談心，都是天花亂墜，若正正經經托他辦事，沒有一個不誤事的，這也是煙鬼的大概。仲勛也是個煙鬼，貪便宜，算小利，所以會上當。

　　話休絮煩。上海的住宅起好，子晉翁婿便將家眷搬來上海居住。那裡黃浦紗廠也已造成，多有人聽說要開紗廠，自然有人來鑽謀生意。子晉就托厚卿總理廠中各事，另請一個賬房，姓陸名作仁，一個機匠工頭，姓楊叫楊貴山，其餘廠中職事人員及小工等，均皆約定。子晉匯兑十萬銀子，托厚卿去購置機器，買辦棉花，及一切廠中應用器械。佈置妥貼，擇吉開張，廠名叫做廣興。

　　紗廠新開，生意倒也興旺。仲勛是常川在紗廠中監督，子晉亦不常到來。好在上海行路便當，出得城來，一乘馬車，直拖到紗廠門口。

　　一日，子晉清閒無事，一路出城來，觀看了黃浦灘一番風景，徐徐踱到廠中，在賬房內問了些廠事，談些閒話。思量要去看看機器，立起身來，出了賬房，各處看了一遍，末後一人走進機房，見大機小機，旋轉極速，機聲軋軋，震得耳鼓皆響。一包棉花放進機去，自軋自彈，自卷自紡，換過幾隻機，經過幾重階級，頃刻已變了棉紗。

　　他看了贊歎道：「果然機器的妙用，要算巧奪天工。」看了一回，再看那些女工，在那裡工作，紛紛擾擾，絡繹不息。子晉見幾個年輕略有姿色的，坐在一旁休息，卻看著別人做，曉得都是女工頭腦，遂湊趣與他們鬧幾句玩話。

　　那女工見是一個老頭兒，年紀六十左右，上七下八的幾根老鼠鬍鬚，簇起在嘴邊，嘴已癟了，只留著三兩個牙齒，卻被鴉片燒得墨黑；鼻孔邊鼻煙聞得垢膩堆積，骯髒不堪，鼻樑上帶著副眼鏡，卻是墨晶玳瑁邊的；頭上西瓜皮帽子，正是油光顯顯；身上穿的馬褂長袍，卻是寬袍大袖。從煙鋪上起身，不曾整頓衣服，有些歪歪扯扯；鈕釦兒上扣扣了下鈕；須梳、挑牙杖、多寶串，掛得嚕嚕囌蘇；腳上穿雙方頭厚底鑲鞋；回轉身來，一條小辮子歪在肩胛上，口裡還銜著支旱煙筒。

　　女工見是個老鴉片鬼，心裡正在好笑，口中輕輕罵道：「老猢猻，死在頭上轉，再要尋開心，看來鴉片煙倒吃足勒。哼！」

　　子晉並不聽見，信步走到引擎間來，見一個極大機器，運轉如風輪，聲氣震動，像似轟天雷響一般。子晉走得切近，看得出神，一轉身，不防衣裳角一飄，被機器卷住，口裡叫得「啊呀」一聲，卻巧機匠工頭楊貴山在別室，聽得有人啊呀，驚得一跳，曉得不好，有人出岔，連忙奔進來，見東翁已被機器卷上去，慌將機關停止，放下來，一個人已是斷（折骨，血肉狼籍，沒有一絲聲息。

　　可憐這謝子晉，到紗廠來，本是一團高興，誰料得他要死，誰曉得他要死得這樣慘！性命只在一霎那間。一霎那前，子晉猶然安富尊榮，一霎那後，子晉竟是粉身碎骨，這豈不是他命該如此麼？話雖如此，但他自己也有些自作自受。這引擎間，除了工頭機匠，等閒沒有人敢到，他卻不知好歹，闖了入去呆看；這衣裳又是寬巾闊服。煙鋪上起來，也不知整束整束，盡他是牽牽扯扯的，這都是他致死的緣因。

　　楊貴山見東家軋死，捧著屍首，猶在那裡叫喚，這總機一停，各種機器，一時俱停。作工的人，大家吃驚，知道出了事，大家趕進引擎室來，見個老東家已軋得歪頭曲頸，血肉模糊，看得人人太息，個個嗟吁。楊貴山忙教去請小東家來，有人說道：「適才已與經手先生一同出去的了，但不知到哪裡去的？」賬房陸作仁忙差人去尋，一面差人到城裡家中報信。

　　報信的到得子晉家中，見家內的人，也是大驚小怪的，倒加上一嚇。不知為了什麼，且聽下回分解。

第17回 經商客煙寮述往事　收生婆閨閣話閒情

　　卻說紗廠報信的人，到得子晉家中，卻好子晉女兒正要生產，一陣腹痛，痛得在牀上亂滾。家中人著忙，要教人出城來尋他們翁婿，又要使人去找穩婆。

　　正在忙亂的時候，恰巧紗廠報信人進門來，見堂前點得燈燭輝煌，一家大小，忙得像熱鑊上螞蟻一般，一個個都帶著驚惶之色。

　　報信的人著實疑心，以為他們已經曉得了子晉軋死的信息，所以如此張惶。正疑惑間，家中的人見廠中有人到來，向他問子晉翁婿現在何處？他問道：「你們家中忙的何事？」家人說道：「姑奶奶要生產，姑爺老爺不在家中，六神無主，快請我們姑爺老爺回來。這生產是個大事，姑奶奶又是頭胎，簡直不耐痛，要鬧壞了身體，我們擔當不起。」

　　那人說道：「老爺在廠中出了事，今日不能回來了，待我去找你們姑爺去。」家人問老爺有什麼事不能回來？那人道：「事情不大不小，你們姑爺回來，就曉得。如今不要去對姑奶奶說，恐怕要驚壞了他。」說罷，即出門來。

　　家人摸不著頭腦，也不敢去驚動姑娘，只是心中懷著鬼胎。再說那報信的人，回轉紗廠，見廠中已幾次叫人出去尋仲勛不見，他們向來所到的地方，所走的堂子書寓，都已尋遍，卻沒有蹤跡。

　　原來仲勛和經手先生他們出得紗廠，信步走到南市一個煙間裡，開了兩隻燈，躺下去吃煙談心。厚卿問道：「仲兄，你這煙幾時吃上的？」仲勛道：「我十四歲吃上的。」厚卿道：「若未發身的人，吃上了煙，永遠不會發身，一個人像乾姜癟棗，不能娶親生子，這叫做煙癆，在女子亦然，年輕婦人，吃煙吃得太多，他那月經就不會行了。不瞞仲兄說，賤內也喜歡吃煙，所以到今不能生育。這鴉片壞處多好處少。」

　　仲勛道：「這也不能一例而論，像我們內人也吃煙的，如今卻懷了胎，已是十月滿足，快要生了。」厚卿道：「恭喜你，要添個令郎了。但我聞得父母吃煙，生下來的小兒，在月內必須噴煙，不然癮發，是不能成人長大的。」仲勛道：「有這樣事？我倒沒有聽見過，將來倒要留心。」

　　厚卿道：「這煙也甚奇怪，不吃煙的人，吃幾筒煙，可以助興，吃上了煙，連那房事都不高興，簡直想不到去幹那事了。然而婦人卻不然，煙癮越過得足，行房越是有興，倒像是不可一日無此君的。」仲勛道：「男人吃了黑飯，就不想吃白飯；女人吃了烏煙，再要想吃白煙，這也是一般普通的性質。」

　　兩人說得高興，旁邊走過一個賣水果的，提著只籃，說道：「兩位先生，可要作成我的梨？我的梨是真野兒梨，吃勒口裡滿口消烊的。」仲勛對他一看，那賣梨的拿起兩隻梨問道：「阿要扦？」仲勛道：「幾個錢？」他道：「便宜的，一角洋錢兩隻。」仲勛道：「一角洋錢四隻。」賣梨的道：「先生不在乎此，挑挑我們窮人。」仲勛道：「不要。」賣梨的道：「啊呀，大才不必小用，一角洋錢，那裡勿用得？阿要便宜一點，兩角洋錢五隻罷。」仲勛道：「六隻。」賣梨的道：「五隻，揀大些罷，先生不必計較，那一隻算是讓做小生意的吃鴉片煙。」仲勛道：「你扦兩隻起來，你的手不乾淨罷，十個指頭統是墨黑的。」賣梨的道：「我揩乾淨就是了。」仲勛道：「你的衣服，也很齷齪，你看烏油光起，倒像是油漆的。一隻開花帽子罩在眉心上，你的頭幾時不剃了？也像帶著國孝，足有一百日不曾剃頭，頭髮養得論寸長，你這人鴉片吃得很糟！」賣梨的道：「先生，吃了鴉片，就不愛修飾了。」兩隻梨扦好，拿了兩角錢就走。厚卿道：「他們做小生意，又要吃飯，又要吃鴉片，哪裡再顧得到衣著？你看上海地面，做小生意的，哪個不是煙鬼？連那拉東洋車的，拉下了錢，還要到煙館上去吃幾筒過癮。煙癮過不足，拉得三兩步，便汗雨淋漓，人家不曉得，倒說他吃力。」仲勛道：「沒錢的吃鴉片，真苦惱，要是沒有錢時，煙癮發起來，他便怎樣？」厚卿道：「也只好吞些土皮，權且過癮。但他們有了錢，就不顧什麼的盡吃了。」仲勛道：「這吃鴉片人，要算上海是最多了。」厚卿道：「天下都是一樣的，我前年到陝西去，見那裡吃煙的人更多，這罌粟就在田裡種的，西土就是出在那裡。當地價錢，賣得很賤，所以沒有一個人不吃。大路之上，多有人家賣鴉片煙，但他那裡煙館與此處不同，莫說煙館的裝潢，不像上海的華麗，就是式樣也都別調。在路旁壁上，開個小小方洞，上寫著內有煙吃，這就算是煙館。」仲勛問道：「哪吃煙的人怎樣呢？」厚卿道：「有那行路的人，走得力乏，要想吃筒煙借力，拿幾文銅錢，塞進洞裡去，就有人收了你的錢，拿煙槍在洞裡塞出來，湊上去就呼呼了幾口就走，這燈槍都放在洞口，裝好煙等著生意來的。筒數多少，看你的錢數去的。」

　　仲勛道：「這到奇怪。」厚卿道：「還有奇怪的事，真要算吃鴉片的下流。記那年在陝西道中，一日，在一個驛站動身，黎明即起，乘著轎子上路趲行。行至巳牌時候，行入了萬山之中，但見樹木陰森，亂山重疊，倉皇四顧，莫說沒有散處的村落，連人影都不見一個。心內著忙，我想往日此時，應該要打尖了。若像這個地方，哪裡可尋得個打尖處？要是一日在這山嶺中行，腹中飢餓，還可吃得乾糧，只是沒有吃煙處，煙癮發作起來，怕不要從轎子裡面跌出來。

　　心內正是躊躇，煙癮也有些發作，忽然轉過了一個山坡，轎子也就停了下來。我覺得詫異，問轎夫道：『為什麼在這山崗裡面歇下來？』轎夫道：『打尖。』我道：『哪處有人家可以打尖？』轎夫道：『人家是沒有，老爺就在此用些乾糧，我們還要過癮。』我想這又奇了，這山麓中，哪裡去過癮？轎夫過來，在轎子裡面取出一副煙具來。那煙具真要好笑，一支毛竹的煙槍，裝個極粗惡的煙斗，煙痕堆積，也看不出是銅的、瓦的、窯貨的，一盞碗窯的煙燈，有個嘴可以放油，那燈罩倒出色，不是玻璃的，是用鴨蛋殼做的。煙具放在地下，就藉亂草做個煙榻，在山坳中背風的地方，人就著地躺下去開燈吃煙。

　　我看著好笑，然而自己煙癮也發了。要過癮，也顧不得什麼體面，只好拿副煙具，也學著他們，揀個山坳深處僻靜無風的地方，把坐褥墊了，著地過癮。誰知我的煙癮未曾過足，後面來的行旅，都到這地歇了下來，吃煙的都是一般藉草而臥，不吃煙的就吃些乾糧。這個荒山之中，頃刻倒有了市面了。」仲勛道：「要是在那個地方開個煙館，是必定好生意。」厚卿笑道：「除了日中，便無人影，獨自一家在那裡開煙鋪，難道做鬼市不成？」

　　兩人說了一回，會了煙鈔，回廠中來。半路上遇見廠中尋找的人，氣急敗壞的說道：「你們在哪裡？廠中的人幾十起在外面尋你們不著，把個上海租界，都要尋得翻轉來了。如今快回去，謝先生在機器間被機器軋死了。」

　　兩人嚇極，一口氣奔回廠中，見子晉軋得斷頭折頸，背曲腰彎，那皮肉筋骨都軋在一堆。仲勛叫了幾聲，哭了一場，機匠告訴了他的緣故，大家勸了他一番。

　　正要料理辦子晉的身後事，忽然一個人來說道：「姑爺不好了，姑奶奶生產生不下來，如今性命危急，請姑爺快回去！」仲勛嚇得像木人兒一般，那毛厚卿道：「仲兄，不要著急，請放定了心好幹事。子晉先生已死，諒也不得復生，現在料理活人要緊。這子晉先生的後事，兄弟代勞，老兄請暫回去看產婦。」

　　仲勛聽了這話，覺道不差，遂將此間喪事一切拜托了毛厚卿，自己跑回家來。到得房裡，見婢女、僕婦、收生穩婆擁得一房，產婦倒還安靜。仲勛便問收生婆道：「如今快要生下來麼？」

　　收生婆道：「少老爺放心，瓜熟蒂落，到了時辰，總是要生下來的。如今時尚未到，少奶奶自是頭生，不曉得什麼，肚裡一痛，就在牀上滾，這卻不可。婦人生產，是天造地設的公例，不用慌張。兒在母胎，是頭在上腳在下，生下來的時候，卻要頭朝下，這才順適。產母腹痛，是兒在腹中回身，最忌產母彎腰屈身，使兒在母腹不能回身，胞胎一破，兒生下來，若腳先出，那兩隻手就如樹枝般杈枒，最易壞事。只要忍痛安眠，自然無事了。產母房中，切忌人家驚惶，使產母聞了害怕。但凡壞事的產婦，都是犯了忌門，方才有意外之事。你看那私生子，聞得有哪一家出事的麼？如今少奶奶胞漿水尚未下，且宜安眠。」

　　仲勛聽穩婆的話，似乎有理。等了兩三個時辰，忽然產婦又是一陣撐痛，痛得冷汗一身，把仲勛嚇得目定口呆。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18回 望添丁偏歌弄瓦　賦悼亡哀志鼓盆

　　卻說仲勛見他妻子一陣撐痛，痛得艱苦異常，仲勛沒有見過這樣事，所以嚇得心頭小鹿，怦怦亂撞。穩婆一見，知道時辰已到，兒要脫離母胎，遂喚婢女速倒盞參湯來，教產母吃了，一面安慰產母，教他不要心慌，耐著再痛一陣，小兒便生下來。又道：「姑奶奶體弱，拼著一牀被褥就在牀上收生，不必定要臨盆，上牀下牀，諸多不便。產母忽然又是一陣撐痛，穩婆招呼仲勛出房，教他到天（廳）前灶前，拈香祈禱。

　　仲勛擔著驚出到廳前叩頭，剛在廳前拜過，立起來要往灶下去，聽裡面一陣鬧動，老媽子出來報導：「恭喜姑老爺，添了一位千金。」

　　仲勛急忙趕到裡面，在房門外聽得兒啼，走進房去，見收生婆在那裡包紮初生的小兒，包紮好了，安置牀上產母的腳後，回頭對著仲勛道：「少老爺恭喜你，添了一位千金。常言道：『先開花，後結子。』這個千金，要算添丁的預兆。」

　　仲勛問道：「產母如何？」穩婆道：「無事，還要算得是快生快養，少老爺放心，你們只要好好的服事著他，讓他靠在那裡，不要使他困下去，睏了下去，惡露出不清，要生別樣病的。多燒些苦草湯給他吃，三朝洗兒，再來討喜酒吃。」

　　仲勛道：「好，我這裡待等三朝，再一起開銷你罷。」那穩婆去了，家中落亂紛紛，一夜不能安眠。仲勛關照家人道：「今日老爺到廠中看機器，不留心為機器軋死，你們權且不要聲張，怕是產母聽見，要驚壞了，那是了不得。」家人也知道這事不能對產母說知，父女關乎天性，知道了那有不苦的道理？

　　仲勛安排好了家事，遂出城來到廠中，見子晉的後事卻都辦得舒齊，遂安排將子晉來盛殮。仲勛承繼子晉的家產，自然要替子晉穿孝。子晉靈柩就停在廠中，停工三日，俟喪務稍稍就緒，再行開張生理。

　　至於日後子晉擇吉開喪，擇地安葬，都是應辦的事，書中也不必細表。只這三朝盛殮，仲勛已忙個不了，幾乎沒有了吃煙的工夫。三朝已過，仲勛急欲回家看視產母，家中新生小兒的湯餅筵，也只好草草敷衍。

　　家人竊竊私議，都道：「老爺不死，生了外孫女，必然歡喜，怎的一個死一個生，只隔幾個時辰？」又道：「這熱血衝喪，是不吉利的。」產母睡在牀上，見著眾人交頭接耳，有些疑心，喚個使女，教他來裝煙，呼了幾口，問他道：「昨日老爺姑老爺何以不回家來？」使女無言回答，支吾半晌。正要撞破的時候，卻好仲勛回得家來，身上的孝服因為要瞞著妻子，都在廠中更換過。

　　進房來一看，見產母平安，在那裡吃煙，心裡一定。他妻子問道：「你昨日住在那裡？父親何以不見？」仲勛道：「他聽見家中生產，心裡怕煩，暫且在廠中住幾時回來。我昨日在廠中陪他的，如今他在廠中請酒，教我回來看你。」說話之間，聽得小兒哭個不住，仲勛問道：「小兒哺乳未曾？」一個乳母道：「初生小兒，大概總是三朝開乳，你們這千金，為什麼只管哭？乳多不要哺，哭得聲氣也要啞了。不知這小兒可有什麼疾病？」

　　仲勛道：「新生的小兒，諒無什麼疾病。我倒聽得人家說過，父母吃煙，生下來的小兒，也會有癮，教做胎裡癮。莫不是他煙癮發了，要吃煙麼？」他妻子聽了好笑，說道：「倒有這事，小娃娃才出母胎，乳尚不會哺，倒怎的教他吃鴉片？」仲勛道：「你吃了就噴他一口試試。」

　　他妻子不信，就呼上口煙，輕輕向小娃子一噴，覺著煙氣到了小嘴，也微微的似乎會吸，哭聲頓時停了。大家看著，笑個不了。他娘再噴了兩口，說道：「生出來就要吃鴉片，將來成個鴉片煙精，把他怎樣安置？」仲勛道：「不妨，我打聽人家說，在百日之後，慢慢減少，可以戒得斷的。」那乳母道：「這吃煙的根，是出世就有，恐怕將來一吃就會上癮。我看這種小娃子的皮肉骨血裡面，都含有鴉片煙的質料。這小娃子竟是鴉片煙做成的。」大家笑了一會，從此這小娃子，每日必須噴煙，直待百日後戒斷不提。

　　再說這子晉的死信，不能長久的瞞著他女兒，俟他體氣稍充，只好對他說明。他聽說父親已死，心中十分悲傷，又聽說在機器上軋死，死的日子，就是他生產的一日，三朝成服，自己不能親視含殮，更是異常哀苦，哭得他有氣無聲。

　　大家勸了一會，這子晉女兒，本來體氣怯弱，兼是新產，再加個悲哀，又受了些風寒，就會生起病來，頭眩身熱，腹瀉不止，這泄瀉是吃煙人的忌門，後來請醫服藥，瀉是止了，只是把風寒都關在裡面，漸漸的變成癆瘵，就叫個產母癆，不到一年，也就死了。殯殮喪葬等事，到又要教這仲勛忙了幾時。

　　兩回喪事已畢，仲勛只剩得孤單獨自，倒遺下一個血泡大的女兒，心中未免愁悶，就請鴉片煙為銷愁之物。廠中事務，多托經手照料，自己一絲一毫不管。本來他也不會得什麼。要說這經手毛厚卿，是個精明能幹的人，但東家不會用他，他就要用起東家來，借著紗廠名頭，在外招搖。

　　初時這仲勛猶常到廠中來問信，後來煙癮越吃越大，精神越弄越懶，簡直不到廠來，廠事全憑毛厚卿主張。這毛厚卿看他好欺，遂患通賬房陸作仁，通同作弊，終日無非混跡煙花。

　　厚卿的家小，姓柳氏，本是煙花賤質，與這毛厚卿姘識，就住在上海地方。老去徐娘，卻愛少年裝束，年紀三十七八，還常要與少女爭風。每日起身必在十二點鐘，梳頭洗臉，非三點鐘功夫不辦。頭梳得也時，衣裳著得也俏，淡妝濃抹，總稱他的高興。

　　裝束整齊，過得癮足，帶著個娘姨出去坐馬車，兜圈了，出風頭。香塍廣陌之中，日落黃昏之候，輕車疾馳而過，那釵光黛影，閃爍得人兩眼都明。車過處餘香梟梟，倩影猶印人腦筋中。

　　上海地方，多有那少年浪子，當他是誰家閨秀，追蹤躡跡的跟去，想吃天鵝肉，他卻是開門揖盜，還你個來者不拒，這叫做膀子弔。厚卿在外，每日酒地花天，他在家中，也從不會孤眠獨宿，把厚卿陰謀暗算賺回來的錢，他就拿得來貼漢。所以那班相好，雖然覺得他年老，然而看著銅錢面上，把這牛鬼蛇神的煙鬼，也只好當他是救苦救難的觀音菩薩看待了。

　　常言道：「歡場易散，樂事不常。」這廣興紗廠自開設以來，倏忽三年，主人沉迷煙榻，終年不到廠中；經手毛厚卿，又是好煙、好酒、好色、好財，把生意卻丟在腦後。那廠中一班職事人等，見東家廢弛，經手又放棄職務，大家也就懶惰，不是嫖，便是賭，不是鬧酒，便是吃煙，一個個全沒有精神在生意上用功夫，所以這紗廠連年短折，更兼那經手賬房，朋比為奸的算計，其中虧空也就不少。

　　厚卿見紗廠歷年虧耗，轉運不靈，曉得就要倒閉，他就昧著良心，到莊上去匯了幾萬現銀，挾資而逃。等到賬房曉得，也學了他的樣子，卷了廠中所存現款，再往莊家付上幾千，逃往他方躲避。

　　後來莊家得了信，都來找這仲勛，仲勛橫在煙鋪上，逍遙自在，卻一些兒不曉得什麼。問他廠中的事，他都是糊裡糊塗。倒是莊家告訴了他的大概，教他到廠中去查，方知經手賬房，都挾資而去，不知逃往何方。

　　此信傳揚出去，債主都逼緊來，有人將他廠中所存一盤，應得短少十餘萬，再將他產業查抄，統計共作抵外，尚少得五六萬。這紗廠頓時就被債家擠倒，人也押進巡捕房裡去。仲勛要把經手賬房二人提到，方肯了結，公堂便差包探去拿這毛厚卿、陸作仁。包探說二人在逃，不在上海地面，只好行文各縣追捕。

　　毛厚卿向有家室住在上海，且往他家去查問一番。讞員即命他速去辦事。這包探尋到毛厚卿家，原來這柳氏，不願跟著毛厚卿東奔西逃，就留在上海，也曉得厚卿失勢，無所倚賴，思量另尋別路，重做人家。又猜到捕房必有人來盤問於他，所以預先打算好了。

　　這日包探前去，他卻坐在家中，包探看他頭髮蓬鬆，衣裳垢敝，面黃肌瘦，齒黑唇焦，膏沐不施，越顯得姬姜憔悴。包探曉得他尚未過癮，所以不曾裝扮出來，便向他問毛厚卿的消息。他回道：「不知。」包探說：「他是你的丈夫，怎說不知？」他道：「我與他不過姘頭，一月前已拆開了。他走他的山東道，我過我的獨木橋，我管他到哪裡去？我如今孤單獨自，誰肯養我，誰便是我的丈夫。」

　　包探冷笑一聲，出來自言自語道：「你這蕩婦，誰養得活你？毛厚卿已被你弄得半爿焦。」遂到捕房來銷差，說毛厚卿並無下落。這仲勛押在捕房裡面，別的都可，只是不能吃煙，便已制其死命，所以只好央人說情，自願了結。債家也曉得他是無用之輩，受了人家欺騙，所以也不十分追緊，便請個公證人，將他所有的死產活產，盡行瓜分了結。

　　這仲勛變作了無家無室，也沒有一些產業堪以餬口，於是上海不能立足，遂想到山西去尋姊夫。但不知可能到得山西，且聽下回分解。

第19回 訪親耗客舍談心　乏川資窮途落魄

　　卻說仲勛自破產償債後，家資罄盡，貧無立錐，思量到山西去找他姊姊、姊丈。但自姊姊嫁後，一瞬十餘年，父母之喪送了信去，他那裡卻巧由京遷移回鄉。姊丈在京時還有信來往，自到山西去了，一向不曾通過信音，如今不知可好。

　　落魄投親，多遭白眼，然亦無可奈何。從前父母雙亡，阿兄屈死，弄得蕩產傾家的時候，便欲到那裡去，都因路隔關山，長途非易，所以不曾前往。如今境迫飢寒，貧困不能自立，舍了此處，更無別處可尋餬口，也只好耐著風霜，去走一遭。

　　但由上海到山西去，路費也就不支；況且還有個女兒，年方三歲，雖然不要哺乳，帶了他去，這路上許多不便；不帶他走，這上海又舉目無親，寄養他在哪裡是好？若送他到育〔嬰〕堂去，心中又覺不忍。左思右想，沒有計較。

　　過了幾時，境況越加不佳，所住的屋宇，人家也來催，沒奈何就將女兒押了出去，押在一個堂子裡，言明洋伍拾元，十年回贖，過期不贖，就算絕賣。仲勛拿了伍拾塊錢，再將自己衣裳器用等物，拍賣典質，拼當得百金，遂動身到山西來。

　　一路飢餐渴飲，夜住曉行，不一日到了太原。因為不曉得張子誠的住宅在何處，只好先住客棧，再慢慢的找尋。原來仲勛當他姊姊嫁時，他年紀尚小，不曾曉得張子誠的家世。這張質夫又久住在京，所以於山西的事情，仲勛是一些兒不曉。

　　住下來一住兩月，音信毫無，偌大個太原城，卻沒有一人認得張子誠。仲勛心下十分焦急，本擬到此即可相見，誰知兩月尚無覓處，資斧將斷，困在煙鋪上愁思。

　　客店中忽然來了一位老者，大家都叫他百曉，是一個遊蕩的漢子。終年終世，沒有一些事做，東家歇一宿，西家過一天，專一探聽新聞，談論古事。他自己誇張，世上的事，沒有件不曉得。有人閒著無事，就與他談談，只要請他吃幾筒鴉片，吃得高興，他便東說陽山西說海的說個不了。

　　仲勛聽說他是百曉，想來這張子誠家他總會曉得，就過來與他招呼，請他吃鴉片。他也不推辭，困下去呼呼呼就是三筒。仲勛道：「老伯你曉得這裡有個張質夫的兒子張子誠麼？」他道：「張質夫不是在京中做銀號裡生意的麼？」仲勛道：「是的。」那老者道：「你要早問我，我早就告訴你了，張質夫他是死在京中的。」仲勛問道：「他是病死的麼？」

　　那老者說道：「不是，是氣死的。當初他在京中，替兒子娶了個媳婦，這媳婦是吃鴉片的，娶過門來，無幾時把他兒子也帶上了癮。張質夫有個古怪脾氣，最恨的是吃鴉片，風聞他兒媳喜歡吃鴉片，遂教他媽媽到媳婦房裡，窺探真假。

　　「他妻子走到媳婦房裡，恰巧他兒子和媳婦雙雙的睡在那裡，你呼我吸，吃得有興的時候。這媽媽是疼兒子的，見兒子也喜歡吃，遂不好啟齒去說媳婦，只對他們說得幾句，說道：『你們吃煙要掩蔽些，把你們老頭子曉得了，恐怕要吵鬧出來。』對那老頭子說道：『沒有這事，想是外面的人謠言，或者是下人們搬嘴。我聽得媳婦家裡的人說，他們姑娘素來有個肝氣撐的病症，這鴉片可以平肝，所以不時吃幾筒，但沒有癮。這肝氣病要發，近者一月兩月，遠者一年半載，病是不常發，煙也不常吃，諒來不會有癮。外人不曉得，遂把他當做吃煙，也是有的。』

　　「張質夫道：『能不上癮，自然是好。我恐吃鴉片的人，沒有真話說，推三推四，只說無癮，其實癮已吃得極大。背地開燈私吃，若有人撞破了，總說是有病，把疾病當做吃鴉片的護身牌。你須緊緊防著他們，不要被他們瞞過。無論男女，一個人吃了煙，百般都不在他心上，哪還算個人麼？』媽媽道：『曉得了。』後來張子誠的鴉片癮吃得大了，臉上也有了煙色。

　　「兄台，你曉得麼？這吃鴉片人，人家一看就看出的，因為臉上掛著招牌，任你是精壯力健的人，唇紅齒白，只要吃上了煙，那皮色總是透青，唇也不紅，齒也不白，都被這鴉片燒黑了。子誠的妻子，是個女流之輩，每日起來，搽脂抹粉，那臉上的煙色，還可遮得過去；子誠是個男子，不搽粉，不涂脂，這臉上的招牌，怎樣可以掩飾？他父親見了，把他痛罵了一頓，教他戒斷。子誠不敢違拗，買些戒煙藥品，對著他父親，裝作戒煙的樣子，其實背後仍舊偷吃，哪裡會戒？煙癮反增大了。

　　「質夫教他妻子常常到兒子房中，看住兒子媳婦，不許他們吃煙。誰知那媽媽倒被兒子媳婦做圈做套的勸著，自己倒也喜歡吃兩筒。在老頭子面前，只說兒子媳婦都已不吃，煙戒斷了，其實婆媳母子三人，串做一路，只瞞著老頭兒。那時適逢學台歲考，子誠是個秀才，他父親叫他去應試，子誠遵命去了。到了臨場日期，子誠收拾考具進場。

　　「題目出來，咿咿喔喔，鬧了半天，卷子上面一字沒有，這鴉片煙癮倒發了，煙蟲在他腹中骨碌碌亂轉，擾得他文思都拋向九霄雲外。學院場中是不能吃鴉片的，煙具不能帶進場去，你想哪裡可以過癮？他卻預先安排好的一副奇怪的煙具，別人多看不出來。他到煙癮發作的時候，身邊取出一枝煙槍來，這煙槍是西洋外國的貨色，是用橡皮做的，裝著一個小小煙斗，用不著時，卷而懷之，誰也不會曉得。他在場前預先買端整的，到那時取出來放在號板上面，再取出煙扦煙盒起來，這許多小巧物事，容易藏的，只有那煙燈，卻是他自出心裁，奇巧無比。他進場的時候，帶上幾段洋燭，幾個雞蛋。雞蛋吃了，把蛋殼＊成一個燈罩，拿洋燭點好，就把雞蛋殼的燈罩罩上，泡著鴉片，裝好了，便坐在那裡過癮。滿場的秀才，都看得發笑。

　　「恰巧學台聽見，教個巡捕來一看，他的癮尚未過足，這煙具早被巡捕拿去，稟知學台。學台大人大怒，叫上去訓飭一番，要革他的功名，是學老師上去替他求情，方才把他打了幾十下手心，發學申飭，不准他考，就趕出了考場。

　　「這個信息，傳到他老子耳朵裡，把他老子氣個半死，怪他母親不好，嬌養兒子，幫著兒子說謊。那老媽媽說道：『他既已吃上，怎好硬要他戒？自己兒子嬌生慣養，身體又是孤弱，戒煙不要戒出病來？像我們這樣人家，吃煙也吃不窮。人家有了家私，恐怕兒子出去荒唐，教他吃鴉片，把他身體束縛住了，就可保得住家私，這吃鴉片可算得教子弟守家私的第一個妙法。你卻這樣糊塗，不管兒子能戒不能戒，硬要教他把煙戒斷，戒出病來，怎樣得了？』張質夫道：『他如今吃了煙，把個秀才幾乎革掉，被學台打了一頓手心，發學申飭，趕出場來不准考，這樣羞辱，還可見人？』

　　「他媽媽道：『秀才值得什麼？有什麼好？又有什麼用？餓不能當飯吃，冷不能當衣穿，有什麼可惜？那學台也太糊塗，秀才是秀才，吃煙是吃煙，只要文章做得好，也就是了，管人家吃煙不吃煙？吃鴉片的人，難道就沒有文才？這文才會被鴉片吃掉的麼？我只要兒子心上快樂，秀才不稀奇，鴉片總是要吃的。老頭子你不要胡鬧，逼住兒子戒煙，戒出病來，我不答應你！』老頭兒被他媽媽搶白了一番，氣得發昏，不多幾時，竟會氣死了。

　　「子誠扶柩還鄉，後來那媽媽也死了。子誠服滿已後，思量一身只管吃煙，不乾一些事業，有些對不住父母，就拿銀子去捐個大花樣知縣。三四年前，已上任去了，如今沒有人在家，他家本住在鄉間，不在此城裡。」

　　仲勛聽了，心中十分憂悶。那老者告訴了一番，自己居功，伸手去拿枝煙扦，掘上一大滴煙，向煙燈上泡發，說道：「兄台，你這煙很好，你看泡發得開，到有五寸長。兄台，你會吃棉條煙沒有？我來吃與你看。」他便將煙泡了兩回，卷了兩回，再泡發得半尺多長，拿起煙槍，將棉條似長的泡開煙，向鬥門上滴溜溜一圈，圈著像牛屎一堆，呼呼呼就吸，一口氣吸完了。說道：「這煙倒真好，還要賞識一筒，常言道：「『吃白煙亡命而呼』。」吸完了，還要想吃，煙盒裡面已經空了。

　　仲勛也不睬他，他覺沒趣，站起來說聲叨擾，開眉笑眼，得意洋洋的去了。仲勛一人躺在煙鋪上，愁思無計，欲歸則資斧已空，且亦無家可歸；欲留則房飯金欠得不少，店主人日日追逼，又不會做什麼生意可以餬口。無計可思，橫著念頭不管別的，只管吃煙。

　　後來被店主人驅逐出門，行李早已典盡，只剩得些鋪蓋零星物件，不值錢的，也抵不夠所欠的房飯金，店主人只好認個晦氣。後來逐出客寓，就在外面討飯，朝村暮郭，乞得些殘羹剩飯，權且充飢，只好苟延性命而已。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20回 得錢過癮乞丐窮凶　指東話西店商受辱

　　卻說仲勛窮途落魄，流入乞丐道中，終日在街頭沿門托缽，到了夜間，就在人家屋簷底下歇宿。人家吃不了的飯，一碗半碗，要來充飢；討下來的錢，將去到乞丐煙館裡買鴉片吃。他自己思量，這山西地面，風俗儉樸，不比吳地奢華，討飯不能過活，做乞丐要到南方去做，於是一路討飯向江蘇來。

　　論年不論月的走，好容易討飯討到了江蘇。恰值隆冬時候，彤雲密布，大雪飛來，天氣十分寒冷。乞丐身上，破衣襤褸，百結懸鶉，怎抵得住那一天風雪？

　　一日，這乞丐凍僵在茅廁旁邊，看看待斃，卻好有一人來登坑，走入廁所，見個乞丐睡在那裡，倒也不在意。一面出恭，一面看那乞丐，見他頭髮蓬蓬，已結成了餅；頭上連頂開花帽子都沒有；身上一件破棉襖，千孔百洞，老棉絮拖在外邊；下身穿著條窮褲，簡直連褲襠都沒有。

　　那人以為他凍死了，登完坑，再朝他看，覺著尚有口氣，那人看得可憐，身邊摸出三五百銅錢，教他去買條舊褲，多下來的買些飯充飢。斯時卻值天晴雪霽，那乞丐慢慢的爬起來，拿著銅錢，快快地往市梢頭走。走過一爿叫花煙館，停住了步不走，那煙館裡面衝出一股鴉片臭氣，他聞了似乎熬不住癮發，就拿錢去買鴉片煙吃。吃了一頓煙，出到大門外來向太陽。

　　可巧舍錢與他的那人經過，見了他，問道：「你這乞丐，適才我與你的錢，為什麼你不去買褲著？蹬在此何干？」乞丐不響，那人又問他的錢：「究竟在身上不在身上？買一條舊褲還不夠麼？」乞丐停了半晌，說道：「用了。」問他怎樣用法？他道：「買煙吃了。」

　　那人探頭向門裡一望，見一班煙鬼，都是垢面蓬頭，橫七豎八的躺在亂草鋪上吃煙，口中噴出來的煙氣臭得難當。遂大罵乞丐：「死囚畜生！你有錢就買煙吃，怪不道要討飯！」

　　那乞丐道：「老爺，你不要動氣，我不吃煙，也不要做乞丐，吃煙就是做乞丐的根苗。我小時也曾讀過書的，什麼《神童詩》我都讀過。那開卷便是說：『天子重煙膏，文章不用了，萬般皆下品，惟有鴉片高！』適才的錢，不瞞你老人家說，實實在在買鴉片吃了。吃飽了煙，這老大西風，窮骨頭到還耐得；要是沒有煙吃，癮發了，真熬不住一刻。我方才僵在那茅廁上面，半是凍僵，一半還為著煙癮呢。老爺你救人只要救得人活，管什麼吃煙不吃煙？」

　　那人大怒，罵道：「死囚！我看你去死不遠，不久終成餓鬼。你不是吃的煙，竟是吃的屎！」那煙鋪裡的煙鬼，聽說吃屎，大家不答應這句話，出來要與他為難，那人看勢頭不好，自己不值得和這些叫花煙鬼扳談，拔步便走。那些煙鬼，得意揚揚，仍舊向裡面去吃煙。

　　這仲勛後來就有那些叫花煙鬼，薦他做個更夫。那更夫的職守，是巡警打更，終夜不睡，吃鴉片人充當，最為合宜，所以更夫統通都是吃鴉片的。列位不信，可留心看一看，更棚裡個更夫，日間困著像只死狗，夜間起來，吃足了煙，再出去巡更，卻從不會困失時，這就是更夫吃煙的好處。

　　閒話休提。再說這給錢與乞丐的人，姓苗名大年，號秀夫，是丹陽縣裡的秀才。平日以訓蒙餬口，終年坐著張冷板凳，覺著毫無生趣，思量出門去閱歷幾年，或者求得個異路功名。後來有個朋友，薦他到安徽壽州去就館，他十分得意，拼當家事，即欲啟行。

　　這日去看他一個知己朋友，那朋友姓許名宗濂，號藕舲，家世清華，是丹陽望族，與苗秀夫是個同窗知己。這日秀夫正要去看他，恰巧在路上遇見，兩人就到茶肆吃茶。苗秀夫告訴他要到壽州去就館，他道：「極好，這訓蒙本來沒有道理，但官場是個勢利世界，只重衣衫不重人的，你出客衣服，總須辦幾件，這方袖馬褂是第一件出場行頭，你有麼？」秀夫道：「我沒有，我也知道要置備幾件新鮮衣服，但現在盤川夠了，卻沒辦衣服的費，意欲與你相商。」藕舲道：「知己朋友，哪有不幫忙的道理？你不用放在心上，我送你二十金程儀，明日教下人送到府上，但有一事相托，你到壽州，那壽州鬥 多帶幾隻回來。」秀夫笑道：「這個自然，老兄的日常用品，小弟哪有不放在心上。」兩人閒談一回，各自歸家。

　　秀夫到了明日，等到日中，不見許藕舲家送錢來，心中著實焦急。忽然想到他是吃煙的，如今尚未翻身，我倒在此呆等，他說了總是要送來的，不曾撒謊。我何不先去置辦衣服，如今做是來不及，好在衣莊上各種都有。

　　吃了飯，拿了洋錢，走到街坊，看見一爿衣莊，倒也很大，衣攤上面，立著一個伙計，在那裡叫攤，旁邊擁著許多鄉下人，看的看，買的買。秀夫朝裡一看，那伙計們做生意，忙得落亂，櫃台裡面，地當中立著一個伙計，捧著枝水煙筒，在那裡吃水煙。

　　他便走上去朝他點一點頭，說道：「買衣服。」那人對他一相，似睬不睬的把頭略為一點，問道：「你要買什麼衣服，那邊叫攤上去揀，中意就是了。」秀夫道：「我要買好的。」那人道：「掛在那裡都是好的，你自己看罷。」

　　秀夫肚裡思量：「這個伙計，兩隻眼睛發直，看是在那裡想心思，倒把生意丟在腦後，只管捧著水煙筒吃水煙，人家向他買東西，好像是向他討債的面孔，豈不詫異？」遂高聲說道：「我要買件珠皮方袖的緞子馬褂，你家有沒有？沒有，我到別家去。」

　　那人方才放下煙筒，有陽無氣的去拿出半新舊的一件馬褂出來。秀夫把標籤紙一看，計價十三兩五錢，就問道：「是一塊洋錢一兩麼？」那人左顧右盼，心不在焉，聽人問他可是一塊洋錢一兩，他脫口而出的說道：「沒有這樣貴，真真老陳公膏，從前好挑二兩，如今雖然漲價，也挑得一兩五六錢。」秀夫道：「我是問你買馬褂，不是問你挑鴉片，你的心放在哪裡？你是衣莊店的伙計，不是煙館裡的跑堂。怪不道你在那裡出神，沒有心思做生意，原來你一心想吃鴉片，立在櫃台裡面，還當是橫在煙鋪上，你不要是在那裡說夢話，你的煙癮過足沒有？你去過足癮再來做生意。」

　　店中的人聽了，大家發笑。那人好沒趣，臉漲通紅的忙說道：「我聽差的，我聽差的，衣裳是一千個錢一兩，先生不要笑話，說差是作得的。」秀夫不與他多言，把衣服翻過來一看，復又翻過去一看，見袖子底下有些齷齪。那伙計說道：「這是灰塵黏在上面，我來撲去了就是。」順手把那灰塵一掃，那灰塵不曾掃去，手指上的煙積，倒塗了個斑點。秀夫道：「你的指頭不乾淨，想是鴉片煙積。」那伙計道：「不是，方才吃了水煙，不曾揩一揩，不妨事，換件看看就是了。」

　　秀夫就買了一件對襟方袖的珠皮緞子馬褂，又買了幾件不新不舊的衣裳，付了價，拿得回去。一算盤費到用完，那藕舲的程儀，倒不送來。

　　一等兩日，沒有消息，心中異常焦灼，以為藕舲食言，其實藕舲並非食言，他是個富家郎，哪裡想得到寒士的苦處？平日與秀夫最為契合。同學時，切磋琢磨，志氣也是不小。後來娶妻成家，漸漸的溺於晏安，復又討了個妾，吃上了煙，這平生的大志，都被這嬌妻美妾銷磨盡了。

　　常言道：「兒女情長，英雄氣短。」天下這等人卻也不少。雖然有那良師益友，苦口婆心的規勸，卻總是耳邊風，縱有時聽得入耳，自己要想發憤為雄，都是一般虎頭蛇尾。這也有個緣故：大凡家道豐足的人，不愁吃，不愁著，貪著現前快樂，便沒有什麼大志。藕舲是豐衣足食的人，終日在家，調笑妻妾，吞吐煙霞，哪裡還想得到求取功名，希圖上進呢？

　　那日他見秀夫要出門，一口照顧，送他二十金程儀，卻是出於至誠，並不是謊言。但他回去，煙鋪上一躺，幾筒煙一吃，妻妾之間，談談家常，說說笑話，把日間的事，忘得影響全無，吃煙人記不得隔夜事，這是一定的。

　　那秀夫等得發急，只好親自走到他這裡來，一面算是辭行，一面看他的動靜，再作道理。藕舲與他見了面，問道：「老哥還未動身麼？現在一準幾時榮行？」秀夫道：「還沒有一定，心裡要緊走，卻是盤費不舒齊。」藕舲覺道自己忘了將程儀送去，誤了秀夫的行期，心中倒過意不去，說道：「老哥不要動氣，兄弟誤事，忘了將程儀送過來。」連忙入到裡面，取出二十塊洋錢，把紅紙封好，親手交與秀夫，說道：「些些薄禮，聊表微忱。」秀夫千辭萬謝的受了。藕舲道：「知己朋友，有什麼客套？你在此用過夜飯去，省得我到館子上替你餞行。」遂教家人去買上幾件菜蔬回來，留秀夫吃了夜飯。臨別，說道：「恕不送行，願老哥一路順風，他日得意歸來再見。」

　　秀夫辭別歸家，明日即動身向壽州來。到得那裡，見過東家，把薦書遞過，東家請他把行李搬到署中，暫且派個徵收事務，過了年再派好的事務。秀夫就在這壽州衙門裡就館。要知此壽州知州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21回 營金屋刺史啟華筵　弄筆頭幕賓失館地

　　卻說壽州知州，原來就是吳仲勛的姊夫，仲勛天涯地角，尋他不著，卻不道在壽州做官。要是當日苗秀夫曉得凍僵乞丐是張子誠的內弟，也就想法帶他到壽州，可惜交臂而過，這也是仲勛的晦氣，只好終於丹陽的了。

　　這張子誠捐官到省，初放的是舒城，後來調署這壽州，一路在官場總算敷衍得過。但他年近四十，卻沒有子息，這中年人望子之心，最為急切，他以為妻子早歲吃煙，不會生育，要想討個如夫人。

　　誰曉這太太不答應，說道：「子息是命中注定，遲早有數，你不要著急，人家四五十歲還會生兒子，我尚不滿四十，自然是要生的。你不見我日常總吃那寧坤丸、調經種子丸、通經破血丸麼？生來得子遲，早了也招不住的。」子誠道：「你會生育最好，可惜你不會生育，我與你十五六載夫妻，你從來不曾生過一胎。常言道：『三十無子，四十便要絕望。』你不許我娶妾，難道願我絕嗣不成？」那太太道：「絕嗣也是你張家的氣數，你也不能怪我。你看哪處地上不會出草？自己無用，到怪人家沒有洞！」子誠道：「地上固然沒有一處不出草，但也有沙漠地方，不會出草，你不要說得嘴響。譬如種田，若種了塊石田，那耕夫總費盡氣力，這石田終不會生五穀的。」那太太道：「你怎知我是石田？我又不是石女，也不是雌雄人，怎說不能生育？」子誠道：「你吃了煙，這天癸不來，那就是石田的證據。」那太太道：「我初嫁你的時節，何嘗天癸不通？近來不過不准些，三月兩月之間，間或還來。你自己不爭氣，若換了別人，早已兒子長得大了，隔幾年且可以娶媳婦抱孫子了。這是你無福，不能怪我。」子誠道：「放屁！你這像什麼話？要被外人聽了，豈不要鬧笑話？你去吃你的鴉片煙，妾我終是要娶的。」那太太道：「我一定不准，看你敢討不敢討！」

　　夫妻二人爭執一回，子誠氣不過出來到賬房，卻巧沒有人在此，只剩得苗秀夫一人坐在那裡。彼此招呼了，坐著閒談，子誠約略把方才的事說了幾句。秀夫看他氣不過，勸他道：「東翁不要動氣，夫妻有什麼不了？這是東翁不會，大凡婦人家吃軟不吃硬，你只要和顏悅色，慢慢的說得他回心轉意，自然就可以討得。」

　　子誠一想，倒也不差。自此以後，卻不與太太鬥口，每日跟著太太討好，把個太太拍馬屁拍得圓轉如意，漸漸的拿言語來打動他，說道：「養子防老，積穀防荒，無子息的人多被有子息的人欺侮，若有了家私，死後就讓他人享用。人家覷著你有財產，都願意做你的兒子，卻都是口是心非，總沒有親生的著肉。我往往見沒有兒子的死了，親族中爭嗣爭繼，官司鬧個不了，倒把死者擱在牀上，置之不問，豈不可歎！趁我在中年討個妾，生下一男二女，日後不受人欺侮，妾生的兒子，就是你的兒子，不過借他肚子袋一袋罷了，與你親生有什麼兩樣？我要娶妾，一半是望生兒，一半也是討回來，替我服侍你的。」

　　那太太聽他說得淒楚，看他樣子可憐，這心便軟下來了，答應他，准他討一個。子誠聽見太太答應他討妾，猶如囚犯遇著了赦一般，歡喜非常，遂出來對苗秀夫商議，說道：「老兄妙策，果真非凡。如今太太已許我討妾，我欲相煩老兄到揚州去走一遭，全憑法眼，替我選顆明珠，無論南部煙花，小家碧玉，只要有宜男相，便算得如意珠，身價不必限定多少，悉從尊意指揮。」

　　秀夫見東家托他到揚州去買妾，十分願意，遂在賬房中匯了數千銀子到揚州來。一路思量，蓽門圭竇，人才既少，且不易訪求，即使買了回去，這閨門之女，謹守繩墨，不會花言巧語，善伺主人意思，便不能得主人歡心。不如到勾欄中去，訪求既易，羅致亦復非難。個中人賣俏倚門，本以媚術博人歡笑，若討一個回去，那旖旎風流的樣子，必能博東家寵愛。即使夫人見了，那柔情媚態，也要生憐，嫡庶之間不起爭端，東家也就相安無事，日後總怪不到經手人選擇不精了。

　　主意已定，到得揚州，遂直走平康，花天酒地，鬧了半月，看中一個妓女名喚小紅，年方二九，嬌容嫩臉，雖不是閉月羞花，也要算個中翹楚。秀夫花一千八百銀子買了，就在揚州略替他辦了些妝奩首飾衣服之類，一路攜帶歸壽州，好似范蠡載西子一般。

　　到得署中，先去見了東家，告訴了他一切。子誠心中歡喜，慰勞一番，然後備乘小轎接進署來。署中幕賓，一個個都來替子誠道賀，大家要賞鑒這位新來的如夫人。

　　這小紅進署，自有僕婦婢女指點，先拜見了老爺太太，然後妝成見客。大家見他臉若桃花，腰如楊柳，眉梢眼角，微含著三分蕩意，大家都贊他國色天香，是蘇小小、關盼盼一流人物，品頭題足，鬧了一時，子誠心中十分得意。

　　只有太太一見，便起醋心，自己一副煙鬼形容，齒黑唇焦，全沒有一些嫵媚，如今放著個，，婷婷的少女，在面前相對，愈形醜陋。然而心上雖然嫉妒，卻不好說出口來。

　　子誠遂命廚房辦酒，請一班幕友赴宴，這都是秀夫的功勞，自然要請他坐個首席。大家以次就坐，子誠敬過三杯酒，說聲：「各位請寬飲幾杯。」自己就入內去了。這班幕賓，各自開懷暢飲，酒筵吃過一半，席面上人數漸漸的稀少起來，單單剩得一個書契師爺在那裡獨酌。原來那班幕友，都去過癮去了。

　　列位，這鴉片勾人上癮，第一是煙館，第二就是衙門。那衙中的幕友，飽食終日，無所用心，不是在外面尋花問柳，便是在衙中吐霧吞雲，所以當幕友的大半是個煙鬼。有那不吃煙的，像苗秀夫這等人，初次出門，在衙門中沒有事的時候，東奔西走，好覺沒趣。衙門中的大概，日間十二點鐘以前，沒有一個幕友會起身，夜間十二點鐘以後，卻沒有一個人會困的。

　　秀夫初到此間，交遊尚少，後來漸漸熟識，就常常到人家煙榻上去坐坐，煙鋪上去談談。有那幾個愛朋友的常常裝筒煙請他呼呼，他初時猶還自己當心，恐怕弄上了癮；無奈吃煙的朋友多，這裡請他吸一筒，那裡請他呼一筒，他一時貪著別人的煙吃了不要會賬，不知不覺，就會吃上了癮。人家見他有癮，卻沒有一人肯請他再吃。

　　這也是吃煙人的一般普通脾氣，肯請不吃煙的人吃煙，卻不肯請那吃煙的人吃煙，尋常一筒也總要吝嗇的。秀夫有了癮，沒有人再肯請他，只好自己辦副煙具開燈自吃，所以如今也去過癮了。

　　這書契師爺姓喬名岳，號仰高，天性瀟灑，倜儻風流，日常最恨的是吃煙。這日正吃酒得高興，見大眾都去吃煙過癮，剩他一人獨酌，心中十分不快，遂乘著酒興，回自己寢室，提起筆來，戲仿《陋室銘》作《煙室銘》一則云：

　　燈不在高，有油則明；鬥不在大，過癮則靈。斯是煙室，惟煙氣馨，煙痕黏手黑，灰色透皮青。談笑有蕩子，往來無壯丁。可以供夜話、閉月經。笑搓灰之入妙，怪吹笛而無聲。癮過心頭樂，癮發涕淚零。煙鬼云：欲罷不能！

　　做好自己看了一過，笑了一回，遂出到筵前一看，已是酒闌人散。重複回房，獨坐無聊，握管伸紙，復又做成《煙鬼謠》數則，以譏誚那些煙鬼。

　　其一云：

　　煙鬼起，煙鬼起，煙鬼何時起？紅日已斜西。披衣觳觫下牀走，蓬頭垢面瑟瑟抖，睡起呵欠猶呵呵，此時此際懶開口。兩眼赤漫漫，眼刺像湯團，眼光鶻碌四面看，疾忙過去端煙盤。

　　其二云：

　　煙鬼出，煙鬼出，煙鬼何時出？白天等到太陽黑。衣衫百折皺痕多，週身斑點鴉片涂，出門惘惘街頭走，迎面親朋避面過。大街轉，小巷兜，人前不走走人後。甘蔗長，荸薺圓，兩手水果托得滿。一頭走，一頭望，舊貨攤，去張張，舊書舊畫都不愛，單單賞識一支多年廣竹鴉片槍。

　　其三云：

　　煙鬼樂，煙鬼樂，煙鬼何時樂？一頓鴉片癮過足。精神矍鑠喜連連，清膏吃過兩三錢。雲銅燈，紫沙壺，吸完忙把茶來呼。橫眠翹足長歌嘯，此樂不與外人道。

　　其四云：

　　煙鬼笑，煙鬼笑，煙鬼何故笑？膏名福壽真奇妙。吐霧又吞雲，馨香撲鼻聞。一呼一吸興致豪，談吐風生議論高。此煙本是神仙吃，無奈世人都不識。我今吃罷鴉片煙，此身如登極樂國。吁嗟乎！人生行樂須及時，不嘗此味何其癡！

　　其五云：

　　煙鬼窮，煙鬼窮，煙鬼何故窮？煙癮吃上家財空。頭髮結成餅，衣衫剩條筋，鞋皮蹋躂沒了跟，舊棉胎裡宿，亂柴草上蹲。今朝有錢且過癮，人生三要衣食住，煙鬼生來全不顧。君不見，煙鬼多少苦形容，從前盡是富家翁，吃煙不治生人產，田地房屋一齊吸入鬥門中，只剩窮褲御西風！

　　仰高寫到此處，覺得酒湧上來，遂把筆放下，上牀和衣而睡。卻巧有一個同事在他房前經過，走進來一看，遂將稿子藏去。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22回 動疑心深宵窺秘戲　尋短見吃醋鬧官衙

　　卻說喬仰高睡時，忘將稿子放過，攤在桌上，被同事取去。明日給大家一看，個個心中怨恨，怪他不應語含譏刺，笑罵吃鴉片人。有幾個老於世故，和那替喬仰高日常要好的人，都一笑置之，怪他不應弄筆頭，訾人短處。同事相處，總宜和好，無端訾議同袍，不特開罪於人，且亦有傷忠厚。再有那狹量的人，以及平日與他積不相能的，遂拿著稿子去見東家，說他種種不是。子誠見他稿子刺著了自己的病痛，心中也十二分不願意。隔了幾時，就辭了他的館。

　　這喬仰高一時乘著酒興，搖筆弄舌，及至明日醒轉來，這事倒已忘了。後來被東家辭了館地，自己莫明其故，有和他要好的朋友，對他說明，方才曉得一個館地是弄筆頭弄掉的，自己並不懊悔，搬著行李就走。仗著隨身本領，哪裡不可尋飯吃？這州縣衙門中一個書契館地，本來也不甚愛惜。他出得衙門另尋親友，別找館地，這且擱過一旁。

　　再說張子誠自從討了如夫人以後，喜新厭故，也是常情，妻妾之間，也常常要爭風吃醋。子誠心裡縱向著姨太太，然面子上總不敢得罪大太太，要求個安穩，少不得太太面前還要趨奉趨奉，防是河東獅吼起來，要不太平。

　　一日，子誠在姨太太房中吃煙，太太闖了進來，見兩人雙雙睡著吃煙，不由的心中不氣。子誠和姨太太見是太太進來，大家立起，姨太太便走過一旁讓太太，那太太道：「你日常說我吃鴉片不會生育，要娶個姨太太生幾個兒子。如今姨太太是娶了，兒子不會生，你倒教他吃鴉片，是何緣故？」

　　子誠說道：「他在此替我開煙，並不是吃煙，你不要錯怪了。」那姨太太道：「老爺要我開煙，我就替他開幾筒，倒惹得太太疑心，我是勿會吃煙的。」那太太道：「我進來的時節，看見你煙槍含在嘴裡，怎說不是吃煙？」姨太太道：「開好了煙，總要試一試透氣不透氣，怎好算吃煙？」太太道：「這鬥門上的煙，只剩得半筒，還要嘴硬說不曾吃？」

　　老爺一看，知道說不過去當面要拍太太的馬屁，遂把這事推在姨太太身上，說道：「我原說你不能吃煙，太太知道要費話說，你定要香一筒，如今果然要討太太的罵。」姨太太道：「都是你纏賬，扭住了我香一筒，香一筒，如今太太看見，倒都推在我身上來。做了老爺，還要這種樣子，真真氣數！」

　　子誠不再多言，立起身來說：「我要外面辦公事去，太太你就在此吃幾筒罷。」太太也不睬他，看老爺去了，叫個使女說：「那煙具搬我房中去，以後不准老爺在姨太太房裡吃煙。」姨太太一肚子的氣，發洩不出，只說得聲：「也算倒灶，煙吃得半筒，氣倒受了一飽。」

　　停一會兒老爺進來，曉得太太將煙盤取去，不准他在姨太太房中吃煙，遂走到太太處，對太太說道：「你曉得我每日起來即須吃煙，你把煙具取了過來，若是姨太太周番，我住在那裡，許多不便。不知你把燈槍交與我，只要我看管好他，不准他吃就是了。」太太道：「不行，你們串做一路，我信不過你們。你要吃時，我好教丫鬟鬟送來你吃。」

　　老爺道：「起來遲早不定，你又睏慣晏朝的，若等你起來再安排我吃煙，不要教我失癮。」太太道：「這個倒有個法子，這裡係個鈴，用條鐵絲，引到姨太太房裡，你要吃煙，只須把鐵絲牽動，我聞得鈴聲，就趕緊教人送過來。」老爺笑道：「要是你睡熟了，便如何？」太太道：「鈴就係在我的牀上枕頭邊，也就不妨了。」老爺沒法，只好如法施行。

　　一日，老爺在姨太太房中宿，太太獨自一人睡到半夜，聞得鈴聲響動，驚醒起來，一看天尚未明，丫鬟都未起身，思量老爺怎的起來得這等早？這時候便要吃煙？再聽那鈴聲疾徐中節，叮鈴叮鈴響個不止，心上好生疑惑！遂披衣起來，悄悄的開了房門，輕手輕腳，走到姨太太這裡來。

　　到房門口，看裡面露出燈光，側耳一聽，彷彿尤雲－雨之聲。向門縫裡張去，只見帳子亂動，帳須抖得如一陣急雨一般。

　　太太看得慾火中燒，一時不可遏抑，卻又不好意思聲張，心裡又氣又急，就倚住房門嗚嗚咽咽哭泣起來。早驚動了裡面一對的戲水鴛鴦，問外面是誰？太太也不答應，只管的哭，哭聲漸高。

　　二人非常詫異，只好罷休，就此收兵不戰。子誠披衣出來，開門一看，一個太太哭得淚人兒一般，門兒一開，太太倒栽蔥的跌進門來。子誠連忙扶起，攙住了他，送他歸房去陪伴著他睏了，枕邊百般的討好。

　　那邊姨太太一回戲尚未做完，半夜裡殺出個程咬金出來，把個老爺從熱被窩裡搶了去，譬如饞貓口裡的鰍，有人去硬挖了他出來，你道他心中恨是不恨，惱是不惱？可憐他少婦青春，盼得今朝雙棲雙宿，那一霎衾寒人往，要教他熬這孤眠獨宿的況味，真一刻難耐！所以他越想越氣，越氣越惱，思量不如一死，免得受這種淒涼之苦。

　　想到這裡，索性起來啼啼哭哭，罵罵咧咧，把頭髮掛在帳鉤上，坐在牀沿，兩隻腳向地板上亂掉，口中只說：「我要尋死！我要上吊！」把丫鬟使女驚醒起來，大家趕進來勸，見他上吊是把頭髮掛在帳鉤上的，口中倒說尋死，大家掩著嘴暗笑。

　　有人到太太房中去送信，說姨太太上了弔。老爺一聽，嚇得魂不附體，拋開太太，再趕到姨太太這裡來，見姨太太已有人救了下來，坐在牀上哭個不止，遂竭意的前去撫慰。

　　斯時天已大明，合署的僕婦都已鬧醒，大家都來張望這姨太太，忽然一個小丫頭奔進房來，說道：「不好了，太太吞了生煙！」把個子誠嚇得三魂出竅，六魄離軀，急問小丫頭：「怎樣吞煙？吞了多少？」小丫頭道：「太太見老爺撇了他就走，等了半天不來，就把一盒鴉片向嘴裡一倒。」子誠再奔過來，看見太太仰眠在牀，雙眼哭得紅腫，面色發青，嘴唇發白，再查看那煙盒，見一盒煙所剩無幾，約莫吃了有二兩多煙，忙教人去請醫生來救治。

　　太太見了老爺，放聲大哭，罵道：「你日常多厭著我似眼中釘，我死了，好讓你們快活。我只吃了幾口煙，又沒有乾個歹事，你總說女子吃煙，便算壞品，我如今吃了這一頓，以後永不再吃，省得你憎嫌。我死了，讓那不吃煙的，替你當家。我活在世上，也無好處，死得倒乾淨。」子誠忍氣吞聲，只說得句：「太太，你不要煩惱。」

　　不一會兒醫生來了，請入裡面來看，說道：「不妨，我帶有急救誤吞生煙的藥水在此。」取出來教取開水來衝了，子誠端著來教太太吃。太太不肯吃，經大眾勸說，勉強灌了下去。一霎時藥性到了，嘔吐出來，嘔得滿地板都是黑水，簡直像潑翻了一鍋不曾收膏的煙。醫生見了，舌頭多伸了出來，說道：「吞得這樣多，不是我來得快，遲一刻那就沒有醫救了。如今再吃些安眠藥水，請太太休息幾時。這會受病實深，太太須要養息幾日，服幾劑調理藥。不然，恐煙毒留戀腸腑中，要變別樣疾病。」

　　子誠問道：「我們太太是吃煙的，停會兒過癮是不礙麼？」醫生一想，生意來了，說道：「不能，吃了藥水，須三四日不可吃鴉片。」子誠道：「這便怎樣？」那醫生道：「不妨，我有一種戒煙藥，既非藥水，也不是尋常丸散，卻是一個峨嵋山僧人傳授秘方，是彩名山藥草配成的，吃了這藥，永遠不想吃煙。這藥藥性和平，功效神奇，已屢試屢驗，從不會牽惹別樣病痛。真要算戒煙的聖藥，比較林文忠公的戒藥方，好得百倍。」子誠說：「你且回去送一服來試試看。」先生答應出去。

　　子誠過來甜言軟語，撫慰一番，然後私下走過姨太太這裡來看。姨太太聽說太太吞煙，嚇得不敢聲響，此時倒也安靜。子誠再想惹禍之故，原來那鈴索本係在姨太太房內，子誠貪過便，移在牀柱上去，困在牀上，一伸手便掣得到，這煙就可在牀上吃，不必起來，這是吃煙人貪懶的緣故。不料翻雲覆雨之時，牀柱震撼，牽動了鈴索，遂惹出禍來，鬧得合署不寧，大家傳為笑柄。自此也就把鈴索換了地方。

　　再說醫生回去，不一時，取了戒煙藥來請太太吃，說道：「這藥吃下去，並不難過，只要安眠半日，以後就不再想吃煙了。」太太吃了藥，果然睡著。子誠教賬房送他二十金，醫生去了。子誠等太太醒來，兩三日之間，果然不想吃煙，卻也沒有什麼病痛，只是人少了些興致。

　　子誠心裡歡喜，以為是仙丹妙藥，自己也想著戒煙，遂去請那醫生來，如法服了一劑。以為這戒煙藥真個有靈，不知要鬧出樁笑話來。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23回 奉差遣捕盜擾村坊　愁參劾入都思運動

　　卻說子誠見他太太近日不想吃煙，以為那戒煙藥果然靈驗，自己也就要戒，請醫生來如法吃了一劑，睏了一回，醒轉來對著煙膏煙具似乎不十分想吃，遂把那煙膏煙具等教人收拾藏過一旁，免得放在面前，勾惹舊癮。兩三日間，倒也無礙，沒有什麼變動，只是覺得下元虛。

　　那一日在二堂上坐衙理事，審過幾起案子，將要退堂，忽然奔進一個地保來稟道：「西門外強盜打劫，搶去了一爿錢莊。」子誠聽了，眉頭一皺，立起身來望裡就走。滿堂吏役不知什麼道理，都猜不出他的意思。有的疑心他聽見了強盜，就嚇了進去，但他是老州縣，諒不會這樣膽小。

　　他起身以前，聽得他身上嘩剌一聲，他便立起來向裡走，像是驚惶的樣子，不知那公座上有什麼東西？大家一看，卻看不出什麼，只是聞著一陣臭氣。這是什麼緣故呢？原來前面說過，他自戒煙以後，有個下元虛個毛病。這日正要退堂，被地保上來一稟，多坐了一些時候，那股氣振不住，腸腑中的穢積，直衝下來破關而出。他把眉頭一皺，想要熬一刻，卻早已淋漓滿褲，所以只得立起身來望裡面奔。

　　衙役聽得嘩刺一聲，就是他黃龍出谷的時候。他奔進去到太太房裡，忙將褲子換了，教丫鬟去收滾水一盆進來，洗了屁股，再傳通班捕快，教他們速速會同汛地武弁綠營老將，以及巡防保甲，前往捕盜。盜蹤去諒不遠，追著了重重犒賞。

　　有他那貼身服事的二爺出來說：「方才老爺坐在堂上，因一時屎急，來不及出恭，就在堂上出屎，出得滿褲襠的屎。」

　　大家聽了，哄堂大笑，說：「老爺出屎，從來沒有的，要算天下奇聞，可以上得無雙譜。只他好好吃煙，為什麼忽然要戒呢？」大家一陣發笑，裡面的老爺聽見了，老羞成怒，重複出來，把適間稟報的地方，打了五百大板。

　　地方算晦氣，說道：「老爺沒有吃鴉片，在公堂上面出屎，總不成是小的害老爺的。」那班值堂的皂隸掩著口笑，暗暗的說道：「老爺出屎，地方不出屎，他就要打到你出屎，你不要不識相，認個晦氣下去罷。」老爺見衙役皂隸，一個個掩口胡盧，勃然大怒，把驚堂木一拍，要打個滿堂紅。大家見勢頭不對，一聲吆喝，哄堂而去，把個老爺。在堂上。老爺倒也無法，只好一個人踱了進去。

　　再說那班馬快奉了本官鈞諭，齊集了伙計，出城來會同綠營老將、巡防保甲，約有二三十人，呼紅喝綠，到那搶劫的地方，高聲喊道：「強盜在哪裡？強盜在哪裡？」那鄰右人家聽得好笑，說道：「見鬼！強盜早已逃得不知去向。」一個老將說：「這班匪徒，也曉得老爺們的威風，卻已聞聲遠避。但不知向哪一方逃去？去當不遠。」

　　有那口健的人說道：「強盜向西南而去，離此五里之遙，有個古廟終年沒有香火，常為匪類潛蹤，如今想在那裡分贓，你們追上去，可以人贓俱獲。」

　　捕盜的人聽了，大家騷亂了一番，說道：「我們趕去！」於是明火執仗，蜂擁的向西南追趕下來。路上，那空槍施放得響聲不絕，單刀鐵尺，亦舞動有聲。約莫追了有三里光景，人影全無。大家有些力乏，遠遠見有村落，於是都向這鄉村上來。到得那裡，已是初更以後，鄉里人起得早，困得亦早，這時都已困靜，只有臨路幾間茅屋，裡面射出燈光。

　　先一個捕快推門進去，一看是一個鄉村小煙館，煙客尚未散盡，吃煙的人，都是爛氈帽、破棉襖、蘆花蒲鞋，有的黃銅燈、毛竹槍，困在那裡過癮；有的潮煙管、破茶壺，坐在那裡談天。煙館裡的老班，手裡捧著枝跌斷的黃銅水煙筒，坐在那裡吃水煙。煙館裡的伙計，手裡拿把破扇，蹲在那裡煎煙。

　　那班巡兵捕役陸續的擁進去，把個小小煙鋪屋子已經塞滿，尚只得進去了一半。進去的人都叫道：「吃鴉片，吃鴉片。」把那些煙鬼嚇得呆了。

　　開煙館的大膽，問一聲：「各位哪裡來？」有個人喝道：「你管我們哪裡來的，我們到你這裡來吃鴉片，你快教那些人讓開去！」那老班帶笑的說道：「眾位爺，我這裡屋小煙鋪少，煙也無多，各位只好對不住，別處去吃如何？」那煙館老班身旁站著一個年輕馬快，伸手就是一下腮巴子，罵道：「老爺們吃煙有錢，你趕我們出去？」隨手又是個左右開弓，打得個老班亂鑽。

　　旁人勸開了，說道：「我們都是公差，追趕強盜到此，你不要弄差了。」那老班道：「是，是，是，我說我這裡地方小，站亦站不下你們這許多人，請你們分幾位到別家去。」一個保甲問他說：「教我們哪裡去？」他說：「我們這村上有三爿煙館，請你們把人勻做三起，那就可以了。」一個老將說道：「好，好，那兩家領我們去，我們就分做三起。」老班沒法，領了他們到那兩家去。

　　這裡先進門的自然據了煙鋪，沒有躺處的退出去，跟著那老班到別家。那鄉村裡的煙館，都差不多情形，這第一爿煙館的煙客，見他們來勢兇惡，早都從後門溜了出去。那兩爿煙館裡的人，見他們入來，也都讓開去。這起人就在三爿煙鋪吃煙。有癮的過癮，沒有癮的也歡喜吃兩筒消遣消遣。這鴉片煙賬總歸要記在陳大爺賬上去的。沒錢的煙落得吃了幾筒；那不吃煙的人，齊著十幾個，教這煙館伙計去找了本村總甲來，教他去弄半夜餐來吃。

　　總甲領了那一班人，排門去敲這家要米，那家要柴，東舍出菜蔬，西舍出酒餚，弄得一村數十家人家，雞犬不寧。他們把飯煮熟，菜燒好，聚在一處，就在村前打麥場上，狼吞虎餐的吃。吃完之時，天色已明，那三爿煙館裡的煙，早已吃光，連那爐子上煎起來的十兩煙都吃完了。

　　天色既明，他們要入城去，由總甲說好說歹，這一起人湊了幾吊錢出來，分給三爿煙鋪。他們去了，這村上人家，沒有一個不咒罵，說他們哪裡是捉強盜？他們還比強盜狠的多！

　　只可憐這臨路一家煙鋪，最是遭殃，捕快們湊出來的錢，是總甲拿去了。那兩爿煙鋪都怪他領道，一齊向他算賬。這許多差役兵勇，本來俱是黑心，鴉片吃不了，他們會打成了泡帶去。這三爿煙鋪，一日沒有煙賣，那老主顧也只好到別村去吃。第一爿煙鋪的煙吃去頂多，適逢煎煙的時候，他們已經看見，又不敢不供給他們。吃去了煙沒有錢，還要賠償那兩家的，統算倒弄掉幾十吊錢，簡直與遇盜一般。

　　再說這些捕快綠營巡防，回轉去各歸自己處所。捕快到得衙門，入去回覆，只說盜已去遠，一夜未曾緝獲。那被盜的錢莊亦經官踏看過，據報搶去五千餘金。那錢莊的東家是本地一個紳士開的，不時進稟來催破案，子誠催比捕快，捕快已幾次逾限，比亦比過幾次。盜與贓卻無從追緝。子誠不得已，懸著賞格，卻也沒有影響。

　　一瞬事已隔年，那莊家就進省去，告追上司，把張子誠先行撤任，仍命緝捕，捕到了還可彌補，不破案定要開參。子誠發急，一面托人在上司處打關節，求寬緩；一面要想托人到京中去走門路。

　　後來打聽得從前喬師爺他現在某王爺府做記室，頗見信，遂思量去投他的門路。其時他已離任，那班幕友都已如鳥獸散，各人另就別處館地去了，只有那苗秀夫是他信任的人，又是賬房，交代尚未算過，所以還跟著他。他就備三千銀子一席酒，請他吃了酒，然後說明要托他入都去營乾。這秀夫與他平時投契，也是義不容辭，就攜了行李，帶著三千兩銀子匯票，辭別登程，一路入都來。

　　一日阻雨涿鹿客中，連日天不放晴，一個人在旅館中非常沉悶。客寓後面有一個蒙館，因到蒙館中來看看。見一間東倒西坍的舊屋，縱橫放著三五張桌子，歷亂坐著十幾個學生，天地玄黃，趙錢孫李，吱喔吱喔，念得倒也高興。那讀《大學》、《中庸》的，已算得是高等弟子。還有那說方塊頭字的，天地君親師，喊得也響，頸項中的筋，都喊得墳起。

　　一個先生，約莫四十餘近五十歲的光景，幾莖花白鬍鬚，頭上一頂西瓜皮帽子，帶得已是油光透亮。身上大布之衣，腳上穿的是長統轉轉襪。那上身的馬褂袖子，足有一尺二三寸闊，其長過膝。寬袍大袖，真是古道可風！可惜吃鴉片，屋裡避風處設著張榻，先生橫在那裡吃煙，煙具惡劣，那煙燈罩的玻璃，已是兩片，一個煙盤是用的考籃蓋頭。先生在那裡吃煙，學生就躲懶不唸書。有那伶俐的，口裡唸書，手裡卻拿著物事玩弄，眼光不在書上；也有的走下位來惹事招非。

　　那先生一面吃煙，一面還在那裡喊，呼一口煙，含著槍喊道：「念呀！」再呼一口煙，再喊一聲：「不念要打了！」學生如不聽見。先生斷斷續續，好不爽利吃那口煙，吃完了，豎起來，拿著煙槍，這個敲幾下，那個罵幾句，打得學生，哭的哭，笑的笑。

　　秀夫看著不禁失笑，遂出來到自己臥處，坐一回，天晚了，吃過晚膳，開燈過癮。忽然出一樁怪事出來，不知什麼怪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24回 滯魄幽魂現形驚異類　危言竦論改過望同胞

　　卻說苗秀夫在客寓之中，吃過了晚飯，一個人開燈過癮。忽然燈光青黯，火燄無光，煙槍亦塞窒，呼吸不通。駭極，不知是何怪異，坐起來，把煙槍用鐵簽通著，燈光復明，煙槍通好，躺下去再開。開好筒煙要吃，燈燄忽然又黯，槍亦依然塞窒。知必有鬼魅在此播弄，乃默默祝告曰：「倘有幽魂滯魄，亦嗜此味，不妨略嘗。我非吝嗇的人，何必作此驚怪，以擾行人？」因將裝好的那筒煙，向空虛舉，說道：「請了，請了。」旋聞筒響颼颼，槍上的煙，居然一口氣吸盡。遂復再裝，再吸如故。秀夫曰：「既是同好，必是良朋，盍現形共談以消長夜？乞無銷聲匿影，使人悶損也。」

　　於是燈火復放光明，即見對面枕上臥著一人，年紀二十許，面目黧黑，衣裳襤褸，舉手作拱揖狀，形容足恭，笑曰：「僕姓馬，名君妍，燕都人也。幼讀書，酷好此嗜，拋荒學業，家君督責甚嚴，而僕終不改，家君遂抑鬱而死。服既除，有親友數人，力勸予改行，贈金使入都，應童子試。至試期，同伴均早眠，養精蓄銳，冀向文場一戰。予獨貪煙不寐，逍遙乎煙榻之上，夜深始寢。同伴中夜起，將入場，推予如醉如泥，遂舍予入場。迨予醒而紅日半窗，試院門久閉，予不得意，淹留煙肆。同伴均恨予，幾不以人類齒予，乃朝呼暮吸，如野馬無韁，不可收拾。未幾金盡，煙肆主人將予逐出。予被逐後，寄身野寺，為寺僧服役，僅免凍餒，而嗜煙如故，得錢輒買阿芙蓉，無錢吞土皮過癮。

　　「一日，予因困頓久，思暢吸一朝，遂伺僧不在寺內，盜僧錢而出，向煙肆吃煙，希圖吃個暢快。不料寺僧追至，捉予歸，重撻幾死。予乘機而逃，乞食北行，途中癮發，困憊殊甚，臥柳樹下，為野狗所食。

　　「予既死，聞家君在冥曹，為六路司吏總管，予往定省，家君見予，深惡痛絕，閉予於幽室中，煩苦殆不可言。適有父執數人知其事，遂一再向吾父說情，吾父始終不允。現逢冥考，父執又來說項，乃出予於幽室，謂予曰：『今冥間考取遺才，以補司吏之缺，不肖子其往應考，努力上進，赦爾前過。若再蹉跎，九幽十八獄，汝須歷盡，冥法不汝貸也。』予奉命應考，途行經此，聞煙氣飛空，不覺喉中奇癢難耐，故此相擾。」

　　秀夫問考期何日？答曰：「即在今日丑刻入場，明日午刻出場。」秀夫曰：「然則此其時矣。君胡不行？若誤了場期，歸去必再受苦。」那鬼云：「再求少賜恩膏，便當賈勇前進。」秀夫命其速速過癮，勿再耽誤時刻。鬼曰：「昔張旭草書，愈醉愈妙，僕之吃煙亦然，癮愈過得足，文章亦愈做得出。」秀夫笑其荒唐。

　　未幾，雞聲喔喔，明星有爛，秀夫曰：「天將曉矣，爾尚流連在此耶？」鬼曰：「予酷嗜此，每吸煙一口，便覺兩腋風生，飄飄然如上九霄而登大寶，雖玉皇香案吏，亦不屑為，況考取冥差耶？即使是補作冥王，予亦不願舍煙而去。」

　　秀夫聞鬼言大怒，聲色俱厲曰：「此物非不可嘗，苟文人墨客，淺嘗輒止，用以悅性陶情，有何不可？若因此喪產敗家，寡廉鮮恥，斷不可為！」

　　鬼曰：「君言差矣，大抵我輩皆應運而生，昔人嗜酒，今人嗜煙，莫之為而為之，皆氣運有以使之然也。若再曆數百年，不知又有何物可以中人嗜好？使古時有煙，吾知嵇康、阮籍、劉伶、陶潛諸人，必溺煙而不起；杜子美《飲中八仙歌》當易為《煙中八仙歌》也。且古而有煙，又安知無人云使某為煙帝，定須封我為癮鄉侯，嗜酒為名士，安得謂嗜煙非名士乎？」

　　秀夫曰：「嗜己之煙，已非名士；況嗜人之煙，而要得為名士乎？」鬼曰：「畢吏部盜酒，不拘小節，古今稱之。我直與畢卓並著，古有酒狂，今即有煙狂。」秀夫大怒，欲飽以老拳，鬼云：「爾不畏煙鬼乎？」秀夫曰：「煙鬼何足畏？攫人之煙而嗜之，技止此耳。」鬼曰：「煙鬼能現諸般惡相。」秀夫曰：「人皆見慣，不足畏怖。」遂燒煙扦欲刺。

　　鬼大懼，伏地哀告曰：「冥律不比陽律憒憒，凡投考不到者，便捉去下刖足獄。此刻試期已誤，罰必不免，歸去則家君又不相容，叩求長者仁慈，許寄牀下，此後吸所不敢望，乞取貴鬥中餘黏可耳。」秀夫罵曰：「是何物煙鬼，無故纏人？吾誓撲殺此小鬼頭！」

　　正在格鬥間，忽簾鉤作響，一牛頭厲鬼持鋼叉而入，大呼曰「爾在此耶？吾奉帝旨搜羅考試不到考者，牽赴市曹行刑。冥王有令：幾患病有事故不到者均免，獨吸煙、賭博、宿娼三等人，例所不赦；而吸煙者，受罰尤應加酷。」

　　煙鬼聞言，若崩厥角，乃謂曰：「牛兄請息怒，此間煙味頗佳，曷不試嘗之？」即取盤中銅盒捧獻，牛鬼接盒，顏似稍解，揭視盒中，已無餘瀝，大怒罵曰：「無恥的賊！竊取他人之物以媚人，又欲誑人，可惡已極！予誓擒爾去！」秀夫在旁呼曰：「速擒速擒，勿任其逸去，纏人不休。」

　　鬼遂手攫取煙塞於口，秀夫力奪而棄之於地，鬼乃伏身於地，就舐如犬，向牛鬼曰：「牛兄試嘗此味，勝於爾／豆多矣。」牛鬼怒曰：「我雖牛首，而食人食者，汝以我為畜耶？」以叉刺其脛，鬼長號如斬豕。秀夫勸勿斃其命，視之已死，秀夫深怨牛鬼鹵莽，殺之太忍。

　　牛鬼云：「無妨無妨，君毋恐，此賊詐死，而非真死，乃咽喉科所謂鬥底風也，嗅以煙灰，當更復活。」試取煙灰嗅之，果復甦，乃令牛鬼牽去。牛鬼覓鎖，鬼脫然而逃。

　　秀夫驚曰：「奈何？奈何？」牛鬼曰：「此賊狡猾，閔不畏死，然聞煙香即止，此處有別個吸煙否？」秀夫曰：「不知，舍後有蒙館先生者，予知其亦嗜此味。」牛鬼曰：「當在彼處，定不遠離，我去擒彼也。君今夜仍宿在此，我來有言相告，於君亦殊有益。」牛鬼遂去。

　　時天已大明，秀夫欲覘其異，因往舍後視蒙館。見館門已開，訓蒙先生在那裡頓足狂呼。問他何故？蒙師言道：「我昨日買了三兩土，要想煎煙，因日間學生多，功課不暇，故夜間起個四更，在此煎煙。煎得將好，正在此收膏，忽然一陣怪風，把煙鍋覆掉，煙淋滿地，你道可恨不可恨？」

　　秀夫知其故，說道：「先生，你拼著丟了這三兩煙罷，這覆在地上的煙，拾起來也不能復原，且亦失去真味，不堪再吸。」蒙師問他何故？他道：「我昨夜也被個煙鬼擾了一夜，消費得我數兩煙，我一夜未眠，故起得這等早。本欲來關照你，不料那惡鬼已把先生的煙覆翻了。」遂把昨夜的事述了大概，那先生聽得咋舌。

　　秀夫回轉客舍，適是日天晴，而路上泥濘尺許，不能上路，遂留此以待夜間牛鬼之至，日間因小睡以俟。夜初更向盡，有風颯然，牛鬼搴簾入，秀夫問曰：「頃間之煙鬼捕獲否？」曰：「彼狡甚，予追去時，已覆蒙師之鍋而舐其煙，予縛之遂送之冥王處。冥王怒甚，押彼入阿皮地獄去矣。」問：「何謂阿皮地獄？」牛鬼曰：「阿者烏也，皮即土皮之謂，是獄均係煙鬼，故名。」

　　曰：「是十八獄中之一乎？」牛鬼曰：「否，在十八獄之外，專為煙鬼而設者。獄在陰山之後，廣漠之野，其大略與十八獄等，冥王以陽間吃煙之人占多半，故是獄較十八獄為大。」

　　問：「陰司吃煙之人多乎？」曰：「多，吃煙人死為鬼，亦須吃煙，故多。」

　　問：「有煙肆乎？」曰：「與陽司等。」

　　問：「煙具若何？」曰：「皆陽司物，凡吃煙人死，其家剪紙為煙具焚之，此即陰司煙具之所由來。」

　　問：「陰間亦種罌粟乎？」曰：「陰司寒冷，百卉不生，煙多掠是陽間者。」

　　問：「煙鬼許投胎乎？」曰：「與他鬼同，凡人間弱種，皆煙鬼投來。」

　　問：「轉世後復須食煙乎？」曰：「然。是有夙因，哪得不吸？」

　　問：「世間吸煙者，俱煙鬼轉世乎？」曰：「不然，凡父母吸煙，子孫亦必吸煙，是有夙根，所謂遺傳性。世間即此兩種人，流傳廣布，勢必胥天下之人，皆變成吃煙而止。」

　　曰：「然則未來之世界，其為煙鬼世界乎？」曰：「否，上帝見人間吃煙之人日多一日，黃帝子孫，日就墮落，故飭下陰曹，命造阿皮地獄，必坑盡此等煙鬼，不使留一個種子在人間。」

　　曰：「今天下吃煙者多矣，求一終身不嘗此味之人，千百中不獲其一。我同胞四萬萬人中，除偶然吸食而無癮者外，大都有癮者，已占全數五分之三，或十分之五，坑之其可盡坑乎？」曰：「上帝原許人悔過，既吸而能戒，便為善良。所坑者，皆吃煙而不肯戒者之人耳。」

　　曰：「煙可戒乎？」曰：「可。」曰：「何以有戒煙而斃命者？」曰：「是不然，人不食五穀則死，不食煙決無死法。世之戒煙而死者，皆命盡祿絕，數合應死，戒煙適逢其會耳。世人每以此為口實，想戒不敢戒煙，是為怙惡不悛，死後皆當入阿皮地獄。」

　　曰：「何以有既戒復吃者？意戒煙亦難事乎？」曰：「否，欲戒則立時可戒。世人之既戒復吃者，非煙癮，乃心癮耳。煙癮易戒，心癮不易戒，故戒煙必死心塌地而後可。譬如戒酒，苟碎杯覆醅，終身不復飲酒，決計無妨。若戒之而輒復嘗試之，則數日之後，故態復萌矣。煙之毒甚於酒，世人乃飲鴆而不悟，可悲也。今敬以告君，中國十年後，將行禁煙之令，陰曹已在提議此事矣。」

　　問：「所議何事？」曰：「無他，議補陽律之漏耳。凡陽世有大更張，陰司於十年前，即已籌畫，陽間或有漏網，陰曹決不寬貸也。」

　　曰：「陰律對於十年後之吃煙人若何？」曰：「遵限戒者，赦免其罪；不遵法令者，逾限當死，死入阿皮地獄。惟有三等人罪重難赦。」

　　問：「哪三種人？」曰：「官、吏役、開煙肆者。」

　　問：「何以故？」曰：「官吃煙，玩視民瘼；吏役吃煙，漁肉鄉民；開煙肆者，誘人上癮，故其罪較重。若在戒煙之時，此三等人之罪，尤為顯著。君於十年後，必當親見之。凡公堂懸禁，私室開燈者，皆官也；明奉禁令，暗索漏規者，皆吏役也；溺於厚利，違禁私開者，皆積年開煙肆者也。鄉愚無知，以為朝廷禁煙，官長吃煙，是禁煙之令，終屬虛文，違禁而私吃，吏役來可以賄免耳。而開煙肆者，復多方欺詐，散佈謠言，或以賣膏為名，或以賣戒煙藥為名，其實仍為煙肆，入其室而賣煙如故也。於是無知愚民，信禁煙之令之決不能行，而觀望不戒，以致於死。皆此三等人之孽也，故冥律最重。此三等人死，必使刀山油鑊，歷盡諸般痛苦，然後禁錮之於阿皮地獄，永永埋頭，不再使有超升之日。君勉之，君固亦嗜此味者，豪傑貴識時，其宜速戒也。君居停夫婦俱有煙癖，而為官又無狀，冥王已奪其壽算，昨已俱死，入阿皮地獄矣。君亦無庸入都，再為營乾矣，三千金君自用之。」

　　秀夫聞言，憮然久之。又問：「戒煙有妙法乎？」曰：「人世戒煙藥品，皆騙人財帛，其實戒煙無須吃藥，只須立志堅定耳。若腸腑留有遺毒，可每晨飲鹽湯一盞，即無事。別矣，勉旃！」

　　牛鬼起身去，倏忽無蹤，是光緒二十三年事也。

　　秀夫信其言，碎燈劈槍，立時即戒。明日束裝南旋，挾三千金而歸，不再北上矣。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