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典

作者：張南莊

糟木匠檢閱，製作

http://inc.m9981.com

第00回 序

　　序一

　　昔坡公嘗強人劭平鬼；辭曰無有，則曰「姑妄言之」。漢《藝文志》云：「小說家者流，蓋出於稗官，街談巷語道聽途說者之所為也。」由是言之，何必引經據典而自詡為鬼之董狐哉？吾聞諸：天有鬼星，地有鬼國；南海小虞山中有鬼母，盧充有鬼妻，生鬼子；《呂覽》載黎邱奇鬼；《漢書》記斄亭冤鬼；而尺郭之朝吞惡鬼三千，夜吞八百，以鬼為飯，則較鍾進士之啖鬼尤甚。然或者造無為有，典而不典。若乃「三年伐鬼」，則見於《書》；「一車載鬼」，則詳於《易》；「新鬼大，故鬼小」，則著於《春秋》。豈知韓昌黎之送窮鬼，羅友之路見揶揄鬼，借題發揮，一味搗鬼而已哉？今過路人務以街談巷語，記其道聽途說，名之曰《何典》。其言則鬼話也，其人則鬼名也，其事實則不離乎開鬼心，扮鬼臉，懷鬼胎，釣鬼火，搶鬼飯，釘鬼門，做鬼戲，搭鬼棚，上鬼當，登鬼籙，真可稱一步一個鬼矣。此不典而典者也。吾只恐讀是編者疑心生鬼，或入街鬼窠路云。太平客人題。

　　序二

　　無中生有，萃來海外奇談；忙裡偷閒，架就室中樓閣。全憑插科打諢，用不著子曰詩云；詎能嚼字齩文，又何須之乎者也。不過逢場作戲，隨口噴蛆；何妨見景生情，憑空搗鬼。一路順手牽羊，恰似拾蒲鞋配對；到處搜鬚捉虱，賽過搲迷露做餅。總屬有口無心，安用設身處地；儘是小頭關目，何嫌脫嘴落鬚。新翻騰使出花斧頭，老話頭箍成舊馬桶。陰空撮撮，一相情願；口輕唐唐，半句不通。引得人笑斷肚腸根，歡天喜地；且由我落開黃牙牀，指東說西。天殼海蓋，講來七纏八丫叉；神出鬼沒，鬧得六缸水弗渾。豈是造言生事，偶然口說無憑；任從掇冊查考，方信出於《何典》。新年新歲，過路人題於罨頭軒。

第01回 五臟廟活鬼求兒　三家村死人出世

　　詞曰：

　　不會談天說地，不喜齩文嚼字。一味臭噴蛆，且向人前搗鬼。放屁，放屁，真正豈有此理！

　　　　右調《如夢令》

　　自從盤古皇手裡開天闢地以來，便分定了上中下三個太平世界。上界是玉皇大帝領著些天神天將，向那虛無縹緲之中，造下無數空中樓閣，住在裡頭；被孫行者大鬧之後，一向無事，且不必說他。中界便是今日大眾所住的花花世界，那些古往今來，忠孝節義，悲歡離合，以及奸詐盜偽，一切可喜、可驚、可笑、可恨之事，也說不盡許多。下界是閻羅王同著妖魔鬼怪所住。那閻羅王也不過是鬼做的，手下也有一班牛頭馬面，判官小鬼，相幫著築個酆都城，在陰山背後做了國都，住在裡頭稱孤道寡，不在話下。

　　且說這陰山乃下界第一名山，其大無外，其高無比。一面正臨著苦海，真個是上徹重宵，下臨無地。山腳根頭有一個大谷，四面峰巒圍繞，中間一望平陽，叫做鬼谷。谷中所住的野鬼，也有念書的，也有種田的，也有做手藝、做生意的。東一村，西一落，也不計其數。

　　其中單表一處，名曰三家村。村中有一財主，叫做活鬼。他祖上原是窮鬼出身。到活鬼手裡，發了橫財，做了暴發頭財主，造起三埭院四埭廳的古老宅基來，呼奴使婢，甚是受用。家婆雌鬼，是打狗灣陰間秀才形容鬼的姐姐。夫妻兩個，都已半中年紀，卻從未生育。

　　一日，因活鬼的散生日（原注：謂通常小生日。散字上讀。），雌鬼便端正幾樣小小菜，沽了一壺淡水白酒，要替老公慶陰壽。恰好形容鬼也到來拜壽，便大家團團一桌坐下，搬出菜來：一樣是血灌豬頭，一樣是鬥昏雞，一樣是醃癟雌狗卵；還有無洞蹲蟹、筆管裡煨鰍、捩弗（編按：弗，吳語，「不」、「沒」之意。）殺鴨，大碗小盞，擺了一臺，歡呼暢飲。

　　正在吃得高興，活鬼道：「我們夫妻兩個，一錢弗使，兩錢弗用，吃辛吃苦，做下這點勞人家。如今年紀一把，兒女全無，倒要大呼小叫的吃甚壽酒，豈不是買鹹魚放生，死活弗得知的！」形容鬼便道：「雖說是要養好兒三十前，你們兩個尚不至七老八十，要兒子也養得及，愁他則甚？前日我們那裡來了一個新死亡人，他說陽間有什麼求子之法：倘然沒有兒子，只消到養神家道面前燒炷香，捨個數，便即生子，真是如應如響的。姐夫何不去試它一試？」

　　活鬼道：「那裡有這話？神道豈是替人養兒子的？」雌鬼道：「莫道無神卻有神。既有這個老法則，我們去試試也不落脫啥官銜。倘得一男半女，也不枉為鬼一世。」活鬼道：「試試誠然不妨。但到那裡去求好？」形容鬼道：「我聞得孟婆莊那裡有座五臟廟，廟裡有個天尊，極是有靈有聖。姐夫要求，須到那裡纔是。」活鬼道：「這裡到孟婆莊，路程遙遠的，那裡便當？」形容鬼道：「路程雖遠，都是水路。坐在船裡，與遊春白相一般，有甚不便當？」活鬼道：「既是這般說，老舅可一同去走走，覺得熱鬧些。」形容鬼道：「且待你逢好日子出門時，我來奉陪不遲。」活鬼道：「揀日不如撞日，就是明日便了。」形容鬼道：「這也極通。只是明日就要起身，今日須當預先端正；省得臨時上轎馬撒尿，手忙腳亂的。我也要回家說聲，方好同去。」活鬼道：「這個自然。」一面說，又吃了幾鍾罰酒，用過矮麵，形容鬼作別回去。

　　活鬼便到鬼店裡買了些香燭之類，又叫了一隻兩來船回來，千端百整。到了次日，活鬼便叫鬼先把行李搬在船上，一面端整早飯。湊巧形容鬼也到了，便大家吃飽了清水白米飯，喊鬼跟了，一同來到船頭（編按：依據原注修改為「一同來到船頭」。）。形容鬼伸著後腳，跨上船去，只見那只船直洸轉來，幾乎做了踏沈船，連忙拔起腳道：「姐夫，怎麼叫這只船？如此洸法！」活鬼笑道：「虧你做了陰間秀才，難道連孟子的說話都忘記了！」形容鬼道：「有甚說話，我卻不記得。」活鬼道：「《孟子》上說的：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一隻兩來船，你用了大腳力踏上去，叫他怎麼不光？」形容鬼也笑道：「我雖做了秀才，那些『四書』『五經』，都已嘔還先生，那裡還有記得？」

　　兩個說說笑笑，上了船，艄公便把船撐開，搖著乾櫓，慢慢的一路行去。活鬼道：「這裡到孟婆莊有許多路，若這般初一一櫓，初二一櫓的，幾時纔到！為甚不使起篷來？」艄公道：「使篷須看風色。如今尚在陰溝裡，七彎八曲的，一路風頭弗順，怎麼使法？相公既然要緊，待我們夥計上去背起水纖來，就快了。直等到了奈河裡，纔好使篷。」活鬼道：「既如此，快上去背。」

　　艄公便把船停住。船上夥計注（編按：船頭有拴樁，樁上有孔，纖繩從孔中穿過，如“注”。）好纖繩，跳上乾岸。活鬼便教鬼替他把船撐一撐。鬼拿起撐篙，用盡平生之力，望岸上一撐；不道趁水推落，船便望著對岸直摜轉去。艄公道：「你這小弟弟，真是個笨賊！又弗是撐弗開的船頭，何消用這瞎氣力。你可坐下，如今不用撐了。」

　　鬼便放下篙子，蹺起半卵子，坐在船頭上，一路看那岸上過路人鑽纖。到得陰溝口頭，只見經岸旁邊，蹲著一隻憤氣癩團，抬頭望著天上一群天鵝，正在那裡想吃天鵝肉，看見他們船過，便望清白河水裡一跳，卻被一條倒拔蛇銜住不放。鬼忙拿起洗屄拖紛（原注：拖紛，即拖把。拖地時是前後運動，褻語。），卻待打去。活鬼道：「蛇自過，犬自行，你去打他則甚？」喝聲未絕，鬼已將拖紛打下。恰正打蛇打在七寸裡，早已命盡祿絕，浮在水面上。癩團也遂風逐浪去了。

　　船已出了陰溝，到了奈河裡，湊巧遇著極順的鬼陣頭風。但見來往船隻，也有隨風轉舵的，也有趁水推船的，盡在那裡顛篷掉搶。活鬼大喜，忙教艄公也快使起篷來。艄公便把十二葉篷扯足了，那只船便雲飛射箭一般，望前行去。

　　形容鬼道：「姐夫悶了幾時，如今這樣順風順水，難道還不開心？」兩個說說笑笑，正在高興，只見艄公手忙腳亂的落下篷來，活鬼道：「難得這樣兜艄順風，怎麼就要落他？」艄公道：「前面奈河橋來了。」活鬼向前一望，只見那橋還遠遠的，看去不甚分明，便道：「橋還遠著多哩，怎就這般要緊？」艄公道：「我們行船的老秘訣，須要遠橋三裡就落篷，方能船到橋，直苗苗。」活鬼無奈，只得由他落下，仍把乾櫓搖著。

　　看看來到橋邊，只見一個老鬼，頸上掛串數珠（編按：數珠，即佛珠。），腰裡束條黃布，雙手捧了卵子，跨著大步，慢慢的跑過橋去。活鬼笑道：「你看這老鬼，怎不把緊橋攔杆，倒捧好了個張（編按：個張，吳語，「那只」、「這只」之意。）騷硬卵？難道怕人齩了去不成？」艄公道：「相公們不知，近來奈河橋上出了一個屁精，專好把人的卵當笛吹。遇有過橋的善人老卵常拖（編按：常拖，即垂著。），他便鑽出來驀卵脬一戴（編按：驀卵脬一戴，突然朝男性生殖器一咬。一戴，吳語，「張口一咬」之意。），把卵齩住不放，多有被他齩落的。饒是這等捧好，還常常齩卵弗著齩了脬去。所以那些奈河橋上善人，都是這般捧卵子過橋的。」形容鬼道：「真是山山出老虎，處處出強人。我們打狗灣裡，近日也出了一件怪物，叫做什麼蛐蟺哥（編按：蛐蟺哥，即蚯蚓。），有時伸長淌腳，輥在路頭路腦。倘然路上行人看了野眼，不小心踏著了他，便兩頭一齊蹺起，吹出一口斜氣來，把人呵得卵脬大如腿，連走路都是不便當的。」說話之間，不覺船已過橋，仍舊扯足滿篷，往前行去。

　　到了孟婆莊上，艄公把船歇定。兩個上了岸，鬼拿著香籃，一路去尋那五臟廟。不題。

　　且說那孟婆莊當初不過一個小小村落，甚是荒涼。自從孟婆開了茶館，那些閒神野鬼，都來吃清茶玩耍，登時熱鬧起來。這些左鄰右舍，見瞭解情況眼熱不過，也不顧開店容易守店難，大家想吃起生意飯來：也有開鬼酒店的，也有開鬼豆腐店的，也有開鬼南貨店的，漸漸的只管多起來。這家起屋，那家造房，日積月累，不覺成了個大鬼市。真個是鬼煙湊集，鬧熱不過的。

　　這裡活鬼同著形容鬼一路行來，到了孟婆茶館門首，看他門面上掛個回報招牌，寫著「來搧館」（編按：來搧，吳語，「很行」、「很好」、「很能幹」之意。）三個白字。那些吃茶的清趣朋友，蛇頭接尾巴的前門進，後門出，幾乎連階沿磚都踏烊易了。形容鬼道：「出名的孟婆湯，從不曾吃著滋味。我們難得到此，不可錯過，進去吃他一碗嘗新。」

　　三個走進店堂裡，揀個好座場，爬臺擱腳的坐定。走堂的看見，便泡了三碗孟婆湯，放在桌上，問道：「客人可用小點心麼？」形容瓜道：「有什麼好點心？也用得著些。」走堂道：「這裡有丟頭蒸卷，瀝乾團子，酥迷糖，搲迷露做餅，都是出名的。」活鬼道：「我倒還要去燒香捨數，有素的纔好。」走堂道：「迷露餅、酥迷糖俱是素的。」活鬼道：「酥迷糖是要饞唾去拌的，反弄得饞唾拌乾，倒是餅罷了。」走堂去頂了一泛供餅來，擺在面前。三個狼餐虎咽吃了一陣，會過茶錢，起身問道：「這裡有座五臟廟在那裡？」走堂把手指著道：「你們跨出大門，一直望前跑去，碰鼻頭轉彎，到了市梢頭。就看得見了。」

　　兩個依言走去，到了廟前，只見兩扇廟門半開半掩，（原注：讀如「希」，謂露出一線，「隙」字之音轉。）著一條夾縫。形容鬼便踏上階沿去，推開廟門，看是甚麼神道。只見中間塑著個鏖糟彌陀佛，落開那張䫀死嘴，凸出了寬急肚皮，眉花眼笑的坐在上面；兩旁塑著四個杉木金剛。轉入後面，來到大殿上，但見中間塑著三尊拜靈的泥菩薩：當中是窮極無量天尊，張開一雙無眉眼，落開一個黃牙牀，露出那個大喉嚨，喉嚨裡伸出一隻手來，左手捏著入門訣，右手搲個送死拳頭；上首是逍遙快樂天尊，緋紅一個狗獾面孔，兩隻軟耳朵，頤下七五根鑿孔注牙鬚；下首是苦惱天尊，信准那個冷粥面孔，兩道火燒眉毛上打著幾個捉狗結，一個線香鼻頭，鼻頭管裡打個樁子。東邊掛一口木鐘，西邊架一面邊鼓。側首坐著幾個歪嘴和尚，把棒槌敲著木魚，正在那裡念那夾和《金剛經》；看見他們入來，曉得是燒香的，慌忙起身相迎。一個向鬼手裡接了香籃，取出那對倒澆蠟燭來點著，又把斷頭香燒在爐裡；一面撞起木鐘，打著邊鼓，伺侯拜佛。活鬼朝上跪下，通陳了心事，磕了一個響頭，方纔起來與和尚施禮。

　　說了幾句死話，正要坐地，形容鬼道：「好佛在後殿，我們再到後面去看看。」和尚便陪了他們，來到後面。看時，卻正是那新修的五臟殿，當中坐個癟嘴那謨（原注：那謨，即南無。）佛，兩旁排列著十八尊木羅漢。活鬼忙磕下頭去。形容鬼道：「姐夫果然一念誠心，見了大佛磕磕拜。」活鬼道：「既到這裡，豈可揀佛燒香。」形容鬼等他拜完了，便道：「姐夫可要數數羅漢去？」活鬼道：「怎麼數法？」形容鬼道：「挨順了逐尊數去，數著好的便好，數著歹的就歹。」活鬼道：「你先數。」形容鬼便逐一數去，恰數著了鴨蛋頭菩薩。活鬼也照樣數去，卻是大耳朵菩薩。和尚道：「兩位相公真是有福氣，數著的都是好菩薩。」鬼便道：「待我也來數數，看是什麼菩薩。」一路數去，只見那尊神道鬼眉鬼眼，甚覺難看，便問道：「這可是救命王菩薩麼？」和尚道：「不是，這叫做摩化傝煞神君！」

　　正在說笑，形容鬼忽覺一陣肚腸痛，放出一個熱屁來，連忙揞住屁股道：「撒屁常防屎出。這裡可有應急屎坑的麼？」和尚把手指著道：「相公從這條肉弄堂裡進去，抄過了弄堂便是。」形容鬼依言走去，果有一隻牢墳坑，上面鋪著石屎坑板。一群臭老鼠，簇在坑缸板上偷屎吃，看見形容鬼到來，一鬨走散。形容鬼恐怕爬坑缸弗上，做了一個大勢頭跨上板去。往下一看，坑裡都是夾弗斷屎連頭，無萬大千的大頭蛆在內擁來擁去。形容鬼也不管三七廿一，撩開尖屁股，顯出那個無框襠的碗大屎孔，蹲在上面，一連放了十七八個臀後屁，隨後屙出一大堆軟屎來，幾乎連那條蔥管肚腸都屙落了！

　　出空了肚皮起來，束好褲腰子，正要走動，忽聞坑裡有鳴咂之聲；仔細一看，原來是一隻落坑狗，在裡頭嚼蛆。形容鬼見旁邊豎著根青竹頭，便拿起來望狗身上戳去，那只狗看見，便喤的一聲，噴出一口臭蛆來。形容鬼大怒，把青竹頭帶戳帶擂的掏了一陣，攪得希臭膨天。那只狗打急了，便湧身望上跳將起來。形容鬼恐被搨累，忙把身讓開，被他投穿屎坑門逃了去，遂把竹頭放下，走到五臟殿裡。

　　活鬼正與和尚坐在懶凳上說話，看見形容鬼走到，便向身邊挖出肉裡錢來，送與和尚做香儀。和尚也向佛面上刮了些金子，送與活鬼道：「相公拿回去，倘有小舍人急驚風撞著了慢郎中，來不及，泡湯吃了就好的。」活鬼接在手中，千謝萬聒噪的辭別起身。和尚直送出了山門，方纔進去。兩個一路回來，到得船上，已經有天無日頭哉，連忙扳轉船頭就搖。誰知這陣鬼陣頭風還沒有住，一路都是頂頭大逆風，搖了幾日方能到得三家村裡。兩個起岸回家；艄公隨同鬼搬了行李起來，算清船錢去了。活鬼自與雌鬼說了一回燒香的話，形容鬼也辭別回去，不題。

　　可煞作怪，是夜，雌鬼便捏鼻頭做起夢來。夢見一家神道，領著一個行當（編按：行當，即「穿著整齊」之意。）小夥子，走進房中，對著雌鬼道：「感汝夫妻求子虔誠，今特賜汝一子，乃陽間白面書生下降，將來後福非凡。汝可用心保護。」只見那小夥子走至牀前，揭開雌鬼被頭，朝著雌鬼膀罅襠裡亂鑽。雌鬼著急，忙把手去推，那裡推得住？已被他鑽入肚裡去了。嚇出一身冷汗醒來，告訴活鬼。活鬼道：「既是天尊顯聖，將來生子是十拿十穩的了。但不知這尊神道是甚麼模樣的。」雌鬼道：「我也看不仔細，只見他眉毛打得結著。」活鬼道：「不消說，這是苦惱天尊了。」

　　從此雌鬼便懷著鬼胎。到得十月滿足，生下一個小鬼來。夫妻大喜，如獲至寶。形容鬼曉得生了外甥，又是他攛掇去求來的，如何不喜。便即買了一對昏頭雞，一塊擐腿肉，幾條放生鹹魚，一盤切只箍賣鴨蛋，教個毛頭挑了，自己戴了高帽子，穿件萬年衣，來到姐夫家。正值活鬼在家裡燒三朝，就唱個扁喏，道了喜。坐了一回，隨到房中來問姐姐的安。雌鬼道：「兄弟來得正好。你是讀書人，可替外甥題個鬼名。」形容鬼想了一想，道：「就叫做活死人何如？」活鬼大喜道：「極好！正是這等便了。」

　　只見鬼走來說道：「吃三朝酒的太平客人都請到了。」活鬼便與形容鬼出來接人待物；一面就擺出酒來，大家坐下。正是酒落歡腸，猜拳豁指頭的吃一陣。

　　內中一個對門鄉鄰，叫做扛喪鬼，問道：「前日聞得活大哥曾到五臟廟去求子，因此得了令郎；不知那裡學來這個妙法？卻是怎樣求的？乞指示一二，也讓我們見識見識。」活鬼道：「我本也不知就裡，是個新死亡人說起，陽間有此法，因此亦去試試；也不過燒炷香，許個願罷了，不料果有靈驗。」

　　又一個隔壁鄉鄰，叫做六事鬼，便接口道：「許了甚麼願，就這等感應的快？」活鬼道：「那時也不曾殼賬（原註：猶言預備，疑是「估著」或「估賬」之音轉。這裡指預料、預到。）這般靈驗，不過趁嘴造了幾句道：『倘然生了兒子，便把天尊來家做家堂菩薩，就在三家村裡起座鬼廟來供養。』說便這般說，只是太許大了，一歇晨光（編按：一歇晨光，吳語，「短短時間」之意。）還弗起。料想口說無憑，天尊也不計較的。」扛喪鬼道：「這使不得！老話頭：甯許人，莫許神。既然許出了口，也是縮弗轉的，難道好拔短梯（編按：拔短梯，即「過河拆橋」之意。）不成？將來怎好再見天尊面！你橫豎銅錢堆出大門外，也不必像孟婆莊那裡造這大廟，正叫鄉下獅子鄉下跳，將就起只三進四院堂的小廟來供養著，就是了。」活鬼道：「諸事也還容易，只是尋那塊屋基地，又要好風水，又要無關礙，卻倒千難萬難。」扛喪鬼道：「村西頭那片勢利場，青草沒人頭的精空在那裡，何不就起在上面？大家燒香便當，豈不好麼？」六事鬼不覺拍手拍腳大笑起來，道：「極通極通！活大哥快些起起廟來，我們都來燒香。」活鬼道：「忙不在一時。且待小兒滿了月，那時揀個吉日良時動手不遲。」眾鬼俱道：「說得是。」遂都起身謝別回去。

　　活鬼送眾鬼出門，回來告訴雌鬼，雌鬼也甚是歡喜。

　　日子易過，不覺已是滿月。隨又齋了別過老壽星，抱出活死人來，剃頭人便把他兜頭一杓冷水，拿起缸爿來就剃。真是冷水剃得頭髮落，頃刻剃了光光頭。又做下許多樁柄糌糰（編按：樁柄糌糰，人死後入殮前供設的祭品，因像男性生殖器，也指男性小兒。），各處蟠藤親眷（編按：蟠藤親眷，吳語，指「關係非常疏遠的親戚」。）都送過了。然後揀個好日，端正木石磚瓦，到勢利場上來起造鬼廟。不題。

　　只因這只廟一起，有分教：非惟賠飯折工夫，還要擔錢買憔悴！要知究竟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纏夾二先生曰：無官一身輕，有兒萬事足夠。活鬼既做了財主家邊，豈不望養兒待老。無如力不從心，只好付之天命。一旦得新死亡人傳聞之言，方知天底世下，除了死法，更有活法。於是不顧路程遙遠，乘船駕櫓，一念誠心，燒香捨數。雖不免閒時不燒香，急來抱佛腳之誚，然早已感動神明，夢中送子；首遂能懷著鬼胎，生出小鬼。將來靠老終身，傳宗接代，不怕無鬼頂扛。豈非神聖有靈，佛天保佑乎？雌鬼云：「莫道無神卻有神。」誠然哉。

第02回 造鬼廟為酬夢裡緣　做新戲惹出飛來禍

　　詞曰：

　　自家下種妻懷胎，反說天尊引送來。只道生兒萬事足，那知倒是禍根蔘。作鬼戲，惹飛災，贓官墨吏盡貪財。銀錢詐去猶還可，性命交關實可哀。

　　　　右調《思佳客》

　　話說活鬼因求著了兒子活死人，要在這三家村勢力場上起座鬼廟來還那願心，辦齊了磚頭石塊，揵下無數木梢（原注：揵，當作「掮」。松江至今仍有「掮木梢」的說法，原指上當受騙，泛指「瞎起勁」。），叫了五色匠人，那消半年流月，早已把座鬼廟造的齊齊整整。中間大殿上，也塑了三位天尊。因夢中送子來的是苦惱天尊，故把他塑在居中。上首塑了窮極無量天尊，下首塑了逍遙快樂天尊。那相貌裝束，都照依孟婆莊那裡一樣。山門裡塑個遮眼神道，一隻眼開一隻眼閉的，代替了懊躁陀佛。後面也換了一尊半截觀音。又請一個怕屄和尚住在廟中，侍奉香火，收拾的金光燦爛。

　　村中那些大男小女，曉得廟已起好，都成群結隊的到來燒香白相。正是燒香望和尚，一事兩勾當。見了後殿半截觀音，盡皆歡天喜地道：「向常村裡娘娘們要燒炷香，都要趕到惡狗村火燒觀音堂裡去，路程遙遠的，甚覺不便。如今這裡也有了觀音，豈不便當？」大家感激活鬼不了。

　　扛喪鬼便搭上了一起鬼朋友，對了枝枝分，直到酆都城裡，叫了有名的不搭班戲子，來替活鬼敬神賀喜。就在鬼廟前搭起一座大鬼棚來，掛了許多招架羊角燈，排下無數冷板凳。那四面八方到來看戲的野鬼，無千無萬，幾乎把一片勢力場都擠滿了。

　　活鬼也辦了祭禮，同著雌鬼到來齋獻。把三牲抬入廟中，擺在金鎗架子上。眾鬼看時，當中是一頭豬圈裡黃牛，上首是一隻觸呆豬婆，下首是一腔舔刀羊嘾嘾，還有許多供果，素菜，鬼饅頭，堆滿了一供桌。活鬼到了神前，把松香摻在爐裡，敬了三杯滴血酒。夫妻都磕了頭起來，謝絕了眾鬼，一齊到棚中坐定。

　　　只見班中那個老戲頭，把戲單送來，請活鬼點戲。活鬼道：「我是真外行，點不來的，隨你們揀好看的做便了。」形容鬼伸長頸骨，把戲單一望，便道：「這些老戲目，都是大王爺串的。今日我們求子還願，是陰間創見的事，須做出幾出新戲，纔覺相稱。」老戲頭道：「要新戲易如反掌。我們班中新編的幾出話把戲，卻都熱鬧好看。」眾鬼都道：「如此甚妙。」戲頭便向眾角色說了，打起鬧場鑼鼓，舌頭上跳過加官，後面一出一出的只管做出來。眾鬼看時，卻是些鬼鬧張天師，鍾馗嫁姊妹，觀音抽肚腸，金剛箍鐵尺，六賊戲彌陀，賭神收徒弟，壽星遊虎邱，小鬼爹金剛，許多新戲，果真熱鬧好看。眾鬼喝彩不迭。

　　正在看的高興，忽然戲場上鴉飛鵲亂起來，那些看戲的，都一斜眼望著鬧處擁將去，口中說道：「去看酒鬼相打。」原來扛喪鬼是這三家村裡的鬼地方，聽得有鬼相打，忙隨眾鬼軋去。看時，已經打過。但見一個死鬼，打得血破狼籍，直僵僵躺在地上。扛喪鬼看見，嚇得面如土色，忙問道：「這是什麼鬼？為著何事？被誰打死的？」有認得的說道：「這是前村催命鬼的酒肉兄弟，叫破面鬼，正詐酒三分醉的在戲場上耀武揚威，橫衝直撞的罵海罵山，不知撞了荒山裡的黑漆大頭鬼，兩個牛頭高馬頭高，長洲弗讓吳縣（編按：長洲、吳縣均屬清代之蘇州府。）的就打起來了。可笑這破面鬼枉自則金剛大則佛，又出名的大氣力，好拳棒，誰知撞了黑漆大頭鬼，也就經不起三拳兩腳，一樣跌到在地下，想拳經不起來了。」扛喪鬼道：「既是黑漆大頭鬼打死的，如今凶身那裡去了？」眾鬼道：「逃去長遠了。」扛喪鬼道：「你們既然親知目睹，怎不攔住了他，卻放他逃了去？」眾鬼道：「你這地方老爹又來了，那黑漆大頭鬼是要在餓鬼道上做大夥強盜的，饒得破面鬼這等氣力，尚不夠他三拳兩腳就送了終。我們都手無縛雞之力的，那個攔的他住？難道性命是鹽換來的麼？」

　　扛喪鬼聽了無可如何，只得回道棚中，對眾鬼說知。眾鬼曉得催命鬼是當方土地手下第一個得用的差人，平日拿本官做了個大靠背，專一在地黨上紮火囤，拿訛頭，吃白食詐人的。如今他的兄弟被人打死，怎肯甘休，少弗得要經官動府，恐怕纏在八斗槽裡（編按：八斗槽，裝吃剩倒掉飯菜的缸桶。），盡皆著急。也等不得完戲，忙把戲子打發起身。一面拆棚，一面去報催命鬼得知。那些看戲的野鬼，見戲子已去，大家盡怕糾纏，頃刻跑得乾乾淨淨。活鬼隨同眾鬼，將許多家私什物，忙忙的拌回家去。幸虧人多手雜，一霎時都已七停八當。關鍵扛喪鬼自在廟前照應，等這催命鬼到來。

　　不一時，催命鬼領了幾個弟男子侄來到廟前。扛喪鬼接著，先告訴一遍，領他看過屍靈橫骨，然後說起凶身逃去，如何計較。催命鬼原弗想替兄弟申冤理枉，只殼帳趕來打個撒花開頂，殺殺勝會，再詐些銀錢用用。不料到得廟前，卻早靜悄悄地，已是敗興，又聽得凶身是荒山裡的黑漆大頭鬼，不覺冷了下半段，免不得也做起屍親面孔來，說道：「戲場上人千人萬的所在，青天白日，由強盜到來，把平民百姓打死，又放他自由自在的跑了去，倒說作何計較！虧你做了鬼地方，說出這樣風涼話來，如今也不用千言萬語，只要交還我凶身，萬事全休。若交代弗出，只怕你地方變了地圓地扁，還不得乾淨哩！」說罷就要回去。扛喪鬼著急，連忙一把拖住道：「你也不必性急。凡事百體，也須有個話商量。我們且到廟裡去，斟酌一團道理出來。」把催命鬼引入鬼廟裡坐下，說道：「這個凶身，莫說交代弗出，就是官俯，只怕也不敢輕易去拿他的。依我算計，倒不如捉豬墊狗，上了活鬼的船吧。」

　　催命鬼道：「怎麼上他的船？」扛喪鬼道：「這節事，皆因為活鬼養了個嫡頭大兒子，說是甚麼天尊送來的，因此白地上開花，造這鬼廟，又做甚麼還願戲，以至令弟遭次一劫。那活鬼是個爆發頭財主，還不曾見過食面（原注：食，疑是「世」字之音轉。）。只消說他造言生事，頂名告他一狀，不怕不拿大錠大帛出來買靜求安，連土地老爺也好做成他發注大財。你道如何？」催命鬼道：「我正肚裡打這草稿，不料你的算計卻倒與我暗合道妙，可稱英雄所見略同。自古道，無謊不成狀，正是這等幹去便了。」就在廟裡寫好狀詞，把些惡水盡澆在活鬼身上，趕到當方土地那裡告了陰狀。

　　原來那土地叫餓殺鬼，又貪又酷，是個要財不要命的主兒，平素日間也曉得活鬼是個土財主，只因螞蟻弗盯無縫磚階，不便去發想。忽見催命鬼來告他，知道大生意上門，即便准了狀詞。因催命鬼是原告，不便就差他，另簽了令死鬼立時立刻去拿活鬼。自己一面坐了狗絡轎，許多仵作皂隸簇擁著，來到鬼廟前。令死鬼已將活鬼及隔壁相鄰六事鬼都已拿到。扛喪鬼這日做了屍場上地方，好不忙亂，土地到了屍場上相過了屍，又將鬼廟周圍看了一回，即便坐在廟中，先叫扛喪鬼上去，責他做了鬼地方，不曾預先舉報，打了幾十迎風板子。再叫六事鬼去，也要掀住兩頭打當中。幸虧六事鬼口舌便利，再四央求，方纔饒了。然後叫活鬼上去，不問情由，就是一頓風流屁股，打的活鬼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爺娘黃天的亂喊。及至打完了，問他為甚造言生事，活鬼已經嚇昏，那裡回抱的出？就說三言兩語，也是牛頭弗對馬嘴的。土地也不再問，把他上了全副刑具，帶去下在黑暗地獄裡，說要辦他個妖言惑眾的罪名。

　　雌鬼在家裡，得知這個消息，嚇得兩耳多圿白，忙與形容鬼相商。形容鬼也不懂打官司經絡，茫茫無定見的，只得請六事鬼來與他斟酌。六事鬼道：「我曉得這餓殺鬼是向銅錢眼裡翻斤斗的。今日把活大哥這等打法，便是個下馬威，使活大哥怕他打，不敢不送銀子與他的意思。如今也沒別法。老話頭：不怕官，只怕管。在他簷下過，不敢不低頭。只得要將銅錢銀子出去打點。倘然准了妖言惑眾，是殺了頭還要問充軍的，怎麼當的起？」雌鬼見說，愈加著忙，只得央他們去尋門路打點。

　　兩個來到衙門前，尋鬼打話，都說活鬼是個百萬財主，土地老爺要想在他身上起家發福的。若要摸耳朵，也須送他九籃八莆簍銀子，少也開弗出嘴。問來問去，都是這般說，只得癟了屁股回來。

　　行到半路頭上，六事鬼忽然想起那土地餓殺鬼非但貪財，又極好色。他手下有個門子，叫做劉打鬼，當官名字又叫劉莽賊，年紀不多，生得頭面端正。他的母親劉娘娘，也生來細腰長頸，甚是標緻。娘兒兩個都是這餓殺鬼的婊子。劉打鬼有個娘舅，曾與六事鬼有一面之識，遂同形容鬼先去尋著好娘舅，央他領到劉家，那好娘舅是個爛好人，便與他一同跑到劉娘娘家去。

　　劉打鬼見是娘舅領來的，不敢怠慢，連忙接進客位。敘了些寒溫，兩個說起來意，要求他娘兒們在餓殺鬼面前話個人情。劉打鬼道：「與土地老爺講話，卻是非錢不行的。若沒錢時，憑你親爺娘活老子，話出天表來，他也只當耳邊風。我們亦不好空口白牙去說什麼。」形容鬼道：「舍親雖說是個財主，其實外頭嚇殺裡頭空，都是有名無實的。如今既遭了這般飛來橫禍，也說不得自然要把銀子出來做買命錢了。只要老弟在老爺面前周旋其事，求他只好看瓜刊皮，不要扳只壺盧摳子就夠了。」劉打鬼道：「老話頭：有錢能使鬼推磨。你們既有錢送他，他烏眼睛見了白銅錢，少不得歡天喜地，把令親從輕發落的，愁他則甚？」劉娘娘道：「十個人十樣性。你又不是老爺肚皮裡的蛔蟲，就這等拿的穩？老爺雖說見錢眼開，只怕少了也就要看弗上眼的。你且去探探他的口氣，方好講唇。」劉打鬼道：「阿媽說的是，待我去討個尺寸出來。」遂起身出門。

　　不一時，回來說到：「老爺起初裝腔作勢，當不得我花言巧語說去，他滅弗得情，方纔許了論萬銀子，再少也不好說，在令親身上，也不過似牯牛身上拔根毛，無甚大不了的。只是那個屍親催命鬼，與這地方扛喪鬼，都是殺人弗怕血腥氣的朋友，你們也要與他講通徹了，若未曾明白，要防他趕上司。土地老爺也未便自做主張，就將輕饒放赦。」六事鬼道：「那個鬼地方，是我們的好鄉鄰，我們自與他打話便了。那屍親與老弟同衙門吃飯，自然衙門情熟，就接重老弟與他講一講，不知可使得麼？」劉打鬼道：「有甚使不得，你們再坐一坐，待我去尋他講講看。」

　　去了不多時，同了催命鬼到來，說起這事。催命鬼起出只收弗小，越話越離經的，那裡講的明白？劉娘娘勸道：「老爺已經許了，你只管持之一見，枉苦空作閒怨家。我這裡粗斷一句：送你千把銀子，我也不要你二八提攬，你可看我面上，差不多點罷了。」催命鬼怕他要在土地枕頭邊告狀，不敢不依。況與活鬼本來無甚深仇闊恨，也就得巧便回頭，應乘了。劉娘娘道：「如今事已千停百妥，你們去端正銀子來便了。」

　　兩個謝別回來，說與雌鬼得知，事出無奈，只得措置銀子。活鬼雖說是個財主，前日造廟時已將現銀子用來七打八（原注：七打八，或作七搭八，猶言七八成。在松江方言裡，「七搭八」為說話瞎說、做事不當的意思。）；今又猝不及備，要拿出整千准萬的銀子來，甚覺費力。雖不至賣家掘產，也未免挪衣剝當。湊足了數目，送到劉家，交代明白，囑他早早完結。劉打鬼道：「這個不必費心。難道我們坑（編按：坑，吳語，「藏」也。）在屋裡護（編按：護，吳語，「孵」之別字。）出小銀子來不成！自然就送去的。大都非明即後，便把令親發放，也未可知。你們放心托膽便了。」

　　打發兩個起了身，娘兒們商議將銀子落起大一半，拿小一半來送與餓殺鬼，催他就將活鬼放出。果然錢可通神，次日餓殺鬼坐堂，便將活鬼弔出獄來，開了刑具，把日前事情解釋了幾句，放他回家。

　　正是：得錢弗揀主，錢多哪怕驀生（編按：「驀」為「陌」的別字。也有「突然出現」之意。）人。不知活鬼回去，可有別說，且聽下回分解。

　　纏夾二先生曰：活鬼只為有了幾個臭銅錢，纔生得一個小鬼；遽爾有事為榮，賣弄手中有物，向白地上開花，造起什麼鬼廟來。緣此而聚集人眾，搭鬼棚，做鬼戲，引得酒鬼相打，攪出人性命來。歸根結柢，把一場著水人命一盤摙（原注：摙，猶言「提」。）歸去。還虧得有錢使得鬼推磨，不曾問成切卵頭罪。然已不免下監下鋪，吃打罰贖，弄得了家了命。反不若前頭一張卵，後頭一個屎孔，窮出狗而極出屁的人，儘管苦中作樂，不怕人齦脫卵孵柄也。或曰：活鬼之遭次飛來橫禍，蓋係墳上風水應當破財耳！若謂其算計弗通，自作自受，豈非冤枉也！

第03回 搖小船陽溝裡失風　出老材死路上遠轉

　　詞曰：

　　行船走馬三分命，古人說話原該聽。何必海洋中，陽溝也失風。受多寒濕氣，病倒真難治。空有安心丸，焉能免下棺？

　　　　右調《重疊金》

　　話說活鬼自被土地捉去，下在暗地獄裡，伸手不見五指頭的，已覺昏悶；再加一班牢頭禁子，個個如狼似虎，把他擺佈得三分像人，七分像鬼，要死弗得活，真是度日如年。忽然土地來弔他出獄，正不知是禍是福，心裡賊忒嬉嬉的到了土地面前。只見餓殺鬼坐在上面，聲色不動，反好說好話的放了他，真似死裡逃生，連忙磕個響頭謝了，走出衙門。湊巧形容鬼與六事鬼兩個到來早打聽，恰好接著。大家歡喜，擁著便走。

　　形容鬼見活鬼行作動步，甚覺不便，問道：「姐夫身上有甚痛刺？怎麼這般搭搭腳手的？」活鬼道：「就是前日被瘟官打的棒瘡，在暗地獄裡討個爛膏藥搨了，倒變成爛屁股，好不疼痛！」六事鬼道：「既如此，不可跑傷了。我們且到前面陽溝裡，看有什麼小船，叫他一隻，坐了回去。」

　　三個來到陽溝裡，湊巧一隻小船，傍在大船邊，歇在那裡。六事鬼便喊道：「這只小船可是搖生意的麼？」只見船艙裡鑽出一個赤腳漢來，答道：「正是。客人要那裡去？可到船上來坐，也好待我下櫓就搖。」形容鬼道：「我們要到三家村去，你可認得麼？」艄公道：「這裡搖去，見港就扳頭，隨彎倒彎行去便是。怎麼不認得？」形容鬼便扶攙活鬼，一同下了船，開船回去。

　　活鬼還只道土地自己想著放了他，倒也安心樂意。只見六事鬼說起他被土地捉去時，家中如何著急，如何尋門路不著；直等尋著好娘舅領到劉家，催命鬼又怎麼作難，連扛喪鬼也不曾打他白客，用了許多銀子，纔得安然無事，放了出來。前前後後，一本直說。活鬼聽得用去許多銀子，不覺怒聲氣填胸，一口氣接不上來，登時白沫直出，倒在船中。兩個嚇得魂不附體，連忙扶他起來，一頭拍胸脯，一頭叫名叫姓的呼喚；弄了好一回，漸漸喉嚨頭轉氣，蘇醒轉來。

　　誰知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這裡活鬼纔得蘇醒，忽然昏天黑地，起來一陣勃來風，吹得那陽溝河水漲三分，霎時間船橫蘆篚囂起來。那艄公把舵弗定，一個鷂子翻身，撲通的跌下水去。形容鬼著急，連忙拿起篙子，要想撐傍岸邊。誰知逆水裡撐篙，有如撐了硬頭船，那裡做得半分主張？那艄公遊到船傍，扳著船要想爬起來。形容鬼看見，忙傴去將他一把拿住，思量拉他上船。大家狠命一扯，不料那只小船早已捋閘下水，合了轉來，連這活鬼、六事鬼一齊提在渾水裡。幸虧六事鬼慣做媒人，是落水弗沈的，被他撲開水面，把活鬼背上乾岸，早（編按：「早」原作「旱」，依據原注修改。）已腳立硬地。這艄公被形容鬼拖住，越盤水越深的只顧點弗夠深淺起來，弄得頭浸只水，你扯我拽，吃了一肚皮澱清陽溝水，方能爬到岸上。大家鶻得眼白，坐著喘息。

　　待了好一回，那陣風也痿了，依舊平和水港。艄公再盤入水中，將船拖到岸邊。大家用力幫他翻了轉來，仍到船上坐定。重新開船，搖到三家村裡，打發了船去。三個像雨淋雞一般，跑到精中。

　　雌鬼看見，吃了一驚，忙問道：「你們可是在奈河橋上失足墜河，弄得這等拖水夾漿，著了濕布衫回來？」活鬼道：「閒話少說，快拿衣裳出來，大家換了再相商。」六事鬼道：「我就在貼隔壁，歸去換甚便。」一頭說，就作別回去。雌鬼拿出一大搿替換衣裳來，兩個把濕衣裳換下。

　　大家坐定，活鬼方告訴雌鬼：「因前日被瘟官打痛了腿，跑不動，叫船回來。在陽溝裡失風，翻了船。又在船上曉得你們把銀子像撒灰一般用去，把我氣得死去還魂，險些兒與你不相見了。你向常用一個錢要掂掂厚薄，也算是一錢如命的。幾時屙落了膽子，就這般大手指掗起來！」雌鬼道：「你被土地捉去時，嚇得我頭昏耳朵熱。正在無法擺張，幸虧兄弟去尋著這條踏熟門路，又立馬造橋要許多銀子。那時連肚腸根幾乎急斷。千算萬計，連我的壁挺如意，頭肯簪，趙珠花，俱上了鬼當裡，當出銀子，方能湊足數目送去，弄你出來。倒要這等怪東怪西的，真是弗得相謝反得吐瀉了！」形容鬼道：「你們也不必相埋怨。這是姐夫破財星進了命，撞著這般無頭禍。在牢獄底頭，真是日頂充軍，夜頂徒罪，一個弗招架，連吃飯家生都要搬場。如今雖然吃打罰贖，仍得安然無事，好好回來，已是一天之喜了。老話頭：銅錢銀子是人身上的垢，鴨背上的水，去了又來。只要留得青山在，那怕無柴燒？若只管這等落水要命，上岸要錢的鬼咯碌相罵，連我也跼蹐不安了。」說罷，也要作別回去。活鬼那裡肯放？說道：「明日還要把小炒肉燒燒路頭。多時費心，怎好不吃頓路頭酒回去？」形容鬼也就托老實住下。

　　只見那活死人已經未學爬，先學走，一路撫牆摸壁的行來，巴在活鬼身邊。活鬼便把他抱在膝饅頭上，說道：「真是只愁弗養，弗愁弗長。人說求來子，養弗大，看他這等花白蓬蓬的，怎得養弗大起來？」形容鬼見那小鬼頭眉花眼笑，嘴裡咿咿啞啞，便道：「我最喜抱弗哭，待我也來抱鬧騰。」便向活鬼手裡接去抱著。說笑一回，大家收拾困覺。

　　誰知不到一忽覺轉，活鬼忽然大寒大熱起來，口裡不住的浮說亂話。雌鬼還只他魘弗蘇醒，叫了幾聲弗應，點起鬼火來看時，只見他面孔脹得緋紅，身上火發火燒，嘴裡嘈閒白夾，指手畫腳的亂話，不由的不慌；只得喊起形容鬼來。形容鬼看了，也覺著急，說道：「這是一場瘟㾮大病，不知這裡可有好郎中麼？」雌鬼道：「村東頭有個試藥郎中；他自己誇口說手到病除的，但只怕說嘴郎中無好藥。」形容鬼道：「不要管他好歹，待我去請他來看看，纔得放心。只是不認得他家裡，半夜三更，人生路弗熟的，倘然摸大門弗著起來，便怎麼處？」雌鬼道：「鬼認得的，教他跟你去便了。」形容鬼便喊了鬼，攜著黑漆皮燈籠，三腳兩步跑到郎中門前，碰門進去，催得那郎中衣裳都穿弗及，散披散囤的跟了他們就走。

　　形容鬼一路將病源述與他聽了。到得家裡，方過了脈，那郎中道：「這不過是嚇碎了膽，又受了寒濕氣，不防事的。」一面說，一面就在身邊挖出眼眵大的三五粒丸藥來，遞與形容鬼道：「這是一服安心丸，用元寶湯送下，三兩日就好的。」說罷，便欲起身，形容鬼忙將一個乾癟頭封袋塞他袖中，叫鬼點燈相送。

　　雌鬼已將元寶湯端正，形容鬼幫他將藥灌下。這丸藥是殺渴充饑弗惹禍的，有什麼用？直至次日半上日晝，仍舊弗推扳，只得叫鬼再去候那郎中來。那郎中看了，依舊換湯弗換藥的拿出兩個紙包來道：「這是兩服仙人弗識的丸散在內：一服用軟口湯送下，明日再將亂話湯送下一服，包你活龍鮮健便了。」形容鬼收了藥，送過封袋，打發郎中起了身，照依他說話，把藥吃下去，猶如倒在狗叵裡，一些也沒用！正叫做藥醫不死病，死病無藥醫。果然犯實了症候，莫說試藥郎中醫弗好你，就請到了狗齩呂洞賓，把他的九轉還魂丹像炒鹽豆一般吃在肚裡，只怕也是不中用的。

　　那活鬼躺在牀上，只管一絲無兩氣的半死半活。雌鬼見他死在頭上轉，好不著急！就像熱煎盤上螞蟻一般，忙忙的到鬼廟裡去請香頭，做野團子謝灶，講只流年算命，又替他發喪送鬼，叫魂待城隍，忙得頭臭。看這活鬼時，漸漸的一面弗是一面，眼睛插了骷顱頭裡去，牙齒齩得鏽釘斷。到得臨死，還撒了一個狗臭屁，把後腳一伸，已去做鬼裡鬼了。

　　雌鬼那時一把鼻涕一把淚，號腸拍肚的哭嘮叨。形容鬼等他哭暢了，方纔勸道：「他已叫聲弗應問聲弗聽的困到長忽裡去了，你就登時哭死，與他同死合棺材，也無濟於事。且商量辦後事要緊。」雌鬼只得揩乾眼淚，與形容鬼把屍靈扛來，躺在板門上，腳板頭上煨起帛紙。一面又請六事鬼過來二相幫，就托他買辦東西。六事鬼拿些卵串錢，出去先買了一口老古板的豎頭棺材，其餘逃得著的物，一一置辦停當。形容鬼在家中，也主值（原注：值，「持」字之音轉。）得七端八正。

那活死人雖然還是個小鬼，也未便爺死弗丁憂，一樣的披麻執杖，束了爛草繩，著雙鐵草鞋。雌鬼也戴了沒頭大孝。

　　等個好時辰，把屍靈搇在破棺材裡，道士搖著鈴注卵子，念了幾句生意經，脗了材蓋。棺材頭邊放下一張㧸座臺，供好活牌位，擺上老八樣頭素菜來：不過是弔長絲瓜，丫叉蘿葡，老茄子，拖根蔥，香菜頭，無皮果子，悶壺盧，大碗勃酸齏之類。做過了倒頭羹飯，請送入殮的朋友親眷吃了喪家飯，大家散場。

　　到得頭七裡，大前頭豎起棒槌接幡竿，請了一班火居道士，酒肉和尚，在螺螄殼裡做道場。從此老和尚念苦經，小道士打十番，七七做，八八敲的鬧了四五十日。那形容鬼雖說至親莫若郎舅，到底遠了一步，來三去四的不甚便當。全虧六事鬼早起夜眠，盡心竭力的照應。真是遠親不如近鄰。雌鬼也感激不盡。

　　只是那口爛棺材停在屋裡，恐防爛斷座臺腳。一到斷過七，形容鬼攛掇著，就在陰山腳下弄塊壞心地，做了鬼墳壇，在太歲頭上動了土，把棺材生好牛頭扛，八抬八綽的扛出門去。和尚道士碰起領喪饒鈸，一大起送殯的鄉鄰親眷隨在後面，抄近路就跑。

　　行不到一條長田岸，只見一個老鬼，撐著一根燈草拐賴棒，攔住說道：「你們真是少不經事，只想抄近路！可曉得前面轉彎頭上的爬棺材黃鼠狼麼？」眾鬼道：「爬棺材黃鼠狼便怎麼？」老鬼道：「原來你們還沒知道。那黃鼠狼專好齦死人，倘有棺材過去，一大群蜂擁上前爬住，把死人骷髏頭都齦得乾乾淨淨。所以當日謝家出棺材遠轉過去的。你們也該小心為主。」眾鬼都道：「到底老輩裡說話，不可不聽。我們就打死路上轉過去便了。」大家掇轉腳板頭望死路上跑去。那雌鬼小腳伶仃，如何跟得上？落在後頭，一步一哭，只顧趕棺材弗著起來。只得喊個練熟鬼弔了，也不顧快行無好步，亂跌亂撞的巴到墳上，跑得膀酸腳軟，坐著喘息。

　　那棺材已歇在棚中。形容鬼處分把羹飯擺好。這番不用素鼓榔槌，都是大魚大肉。眾鬼仔細看時：一樣是牯牛卵脬，一樣是顯湯狗頭，一樣是綿羊頸骨，一樣是豬婆耳朵，一樣是猢猻臀㾍（編按：「樣」下原缺一「是」字，依據原注補上。臀㾍，就是猴子屁股上紅紅的老繭。），一樣是狐狸尾巴，一樣是鑊裡鷂鷹，一樣是擐折驢卵；還有兩色水果：卻是翻花石榴，掇皮酸橘子；兩色點心：是碗裡扤春餅，宿蛀大麥團；三杯寡酒；一碗爛飯；點起兩枝風中之燭。

　　眾鬼都說：「這活鬼枉做了財主家邊，一生一世苦吃苦熬，就是小葷腥也不捨得買來吃。直到今日之下，方能拽長臺子擺這一頓富勝酒席，他已吃不下肚了！豈不是枉活鬼世！」三叢叢四簇簇的談論不了。

　　等到落地時辰，拜過離別，收開羹飯，把棺材下了泥潭，罨好在爛泥心肝裡，這方是入土為安。大家收拾回家。

　　正是：憑你會鑽銅錢眼，到頭終壅茅柴根。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纏夾二先生曰：活鬼命裡既能白手成家，置田買地，造船起屋，掙做百萬貫財主，也算是茄子大一個星宿了。就使他擁著三妻四妾，兒女成群，活到壽長千百歲，也該消受得起。誰知纔生得一個小鬼，便就船橫篚囂起來；一場著水人命，幾乎弄得頭弗拉頸上。還虧錢可通神，方能泥補光鮮。尚不能財去身安樂，接連又是一場瘟㾮大病，就免不得拋妻棄子，一雙空手見閻王矣。古老上人所云「七合升羅八合命，滿只升羅就生病」者，正活鬼之謂也。

第04回 假燒香賠錢養漢　左嫁人坐產招夫

　　詞曰：

　　淚如泉，怨皇天。偏生揀著好姻緣，強教半路捐。花未蔫，貌尚妍。活人怎肯伴長眠？紅絲別處牽。

　　　　右調《雙紅豆》

　　話說雌鬼自從嫁了活鬼，一對好夫妻，同起同眠的過了半生半世，真是鄉下夫妻一步弗離的。後來生了活死人，愈加夫全子足，快活不了。誰知樂極生悲，把個頂天立地的大男兒家，跳起來就死了。初時還有些和尚道士在家中鬧弗清楚，倒也不甚覺著。及至斷了七，出過棺材，諸事停當，弄得家裡冰清水冷。

　　那個鬼，自從主人死過，沒了管頭，吃飽了宕空筲箕裡飯，日日在外閒遊浪蕩，雌鬼也管他不下。一個搭腳阿媽，只曉得燒茶煮飯，踏殺灶堂泥，連大前頭都不到的。一個委尿丫頭，抱了活死人終日趕鄉鄰白相，弗到夜也弗肯歸槽。雌鬼住在家中，弄得走了前頭沒了後面。叫呼弗答應的，愈覺冷靜。倒還虧六事鬼三日兩頭走過來照應照應。

　　一日，雌鬼正在家中扯些棉絮，要想翻條脫殼被頭。忽然膀罅襠裡肉骨肉髓的癢起來，好像蛆蟲螞蟻在上面爬的一般。心裡著急，連忙脫開褲子，看時，只見一群叮屄蟲，認真在屄爿沿上翻斤斗。忙用手去捉時，被他一口叮住，痛得渾身都肉麻起來。只得放了手，一眼弗閃的看他。

　　三不知六事鬼走來，看見雌鬼繃開兩隻軟腿，只管低著頭看，心中疑惑，輕輕走到跟前一看，不覺失驚道：「怎的活大嫂也生起這件東西來？」雌鬼吃了一驚，急忙束好褲子，說道：「你幾時到來？偷看我是何道理？」六事鬼道：「這個蟲是老屄裡疥蟲考的，其惡無比。身上有了他，將來還要生虱簇瘡，直等爛見骨還不肯好。當時我們的鬼外婆，也為生了此物，爛斷了皮包骨，幾乎死了。直等弄著卵毛裡跳虱放上，把蟲齩乾淨了，方能漸漸好起來的。」雌鬼忙問道：「你身上可有這跳虱麼？」六事鬼道：「在家人那裡來？這須是和尚卵毛裡纔有兩個。」正話得頭來，只聽得隔壁喊應六事鬼，說有個野鬼尋他。六事鬼慌忙跑歸。

　　這裡雌鬼癢一陣，痛一陣，弄得無法擺張。肚裡千思百量，忽然想起活鬼生病時，曾在鬼廟裡請過香頭，何不借著還願做個因頭，到廟裡去與那怕屄和尚相商，諒必有畫策的。算計已定，重新梳光了直擄頭，換了一身茄花色素服，家裡有用存的香燭拿了一副，叮囑搭腳阿媽看好屋裡，開了後門出去。

　　那雌鬼原有幾分姿色，戴著孝，更覺俏麗。正是若要俏，須戴三分風流孝。雖然年紀大些，還是個半老佳人。

　　一路行來，到得鬼廟前，只見兩扇廟門關緊；把手去推時，原來是關門弗落閂的，一推就開。走進裡面，依舊把門關好。那和尚聽得門響，走出來看時，見是雌鬼，連忙接進裡面，替他點上香燭。雌鬼拜了幾拜，應過故事，起來各處遊玩。走到和尚房裡，只見朝外鋪張嵌牙牀，掛頂打抱不打皮帳，牀前靠壁，擺一張天然幾；一頭一盆跌槨香櫞，一頭穩瓶裡養一枝鼻涕花；中間掛一幅步步起花頭的小單條，旁邊擺著幾條背板凳；牀下安個倒急尿瓶；鋪設得甚是齊整。心裡想道：人說三世修來難得搭和尚眠，原來和尚的靜房是這般精致的。坐在凳上東張西望，再見和尚托著一碗棗兒湯，送到面前。雌鬼是吃慣的，接來呷了幾口，放在桌上，熬不住便道：「我無事不登三寶殿，要問你：可有一件東西麼？」和尚道：「施主要什麼，小僧若有，自當奉上。」雌鬼一時間出了口，回味思量，又覺開口告人難；欲要不言，卻又話不說不明，弄得千難萬難，紅著鬼臉，不言不語。

　　那和尚是色中餓鬼，早已心裡明白，便笑喜喜挨近身來道：「到底要什麼？卻這般又吞又吐的。」雌鬼只得老著面皮說道：「你身上可有虱的麼？」和尚道：「小僧身上餓皮虱，角虱，卵毛裡跳虱，一應俱全；不知要那一種？」雌鬼道：「有了這許多，難道虱多弗癢的麼？」和尚道：「小和尚硬如鐵，是虱叮弗動的，那裡會癢。」雌鬼道：「實不相瞞：因生了叮屄蟲，聞得要卵毛裡跳虱醫得，所以來與你相商。」和尚道：「這個其容且易。施主且脫開來，待小僧放上便了。」雌鬼只得脫開褲子，露出屄爿沿上兩個笑靨來。那和尚平素日間還要無屄乾卵硬，何況親眼看見，便也脫開褲子，說道：「省得搜鬚捉虱，等他自己爬上去罷。」一頭說，一頭便將身湊上。那跳虱聞著腥氣，都跳上屄爿來。真是一物治一物，那叮屄蟲見了，便嚇得走投無路，盡望屄裡鑽了進去，鑽不及的，都被齩殺。雌鬼道：「這被他逃去的，畔（原注：畔，匿也。）在裡頭，鑽筋透骨的作起怪來，便怎麼處？」和尚道：「不防，待我打發徒弟進去，連未考的疥蟲替你一齊觸殺便了。」雌鬼沒奈何，只得由他扳屄弄屎孔的觸了一陣，方纔歇手。

　　大家束縛好褲子，雌鬼便欲起身。和尚攔住說道：「小僧替施主醫好了大毛病，怎麼相謝都弗送就想回去？和尚吃十方，施主倒吃起廿四方來了！」雌鬼道：「今日沒有身邊錢，改日謝你便了。」和尚道：「現鍾弗打倒去煉銅！又不是正明交易，倒是現開割的好。正叫做賒三千弗如現八百。」雌鬼道：「真正若要欺心人，吃素隊裡尋。不要說我是老施主，就是個面熟驀生人，像方纔這等適心適意的被你鬼開心，難道肯替你白弄卵的麼？我倒肚裡存見，譬如割屄齋僧，弗做聲弗做氣罷了；你倒拔出卵袋便無情起來！」和尚道：「方纔施主眼對眼，看小僧用盡平生之力，弄得熱氣換冷氣的，替你觸疥蟲，倒要一毛弗拔的綽我白水，也意得過麼？」雌鬼被他纏住，只得在荷包裡挖出一隻鐸頭錠來送與他。和尚雙手接了，忙陪笑臉道：「這是生意之道，不得不如此。後日裡間倘然用著小和尚時，決不計論的。」雌鬼也笑道：「今日出來燒香，倒變做買卵觸屄了，與賠錢養漢何異？真乃意想不到。」說罷，起身便走。和尚直送至山門口方纔進去。

　　雌鬼一路回來，到自家門首，已經日頭擱山。正要進門，只聽得活死人在後吱嘩百叫。回頭看時，見他手裡拿一把亂擂芝麻糖，委尿丫頭抱著，從鄉鄰人家出來。雌鬼便立定腳頭等他。不防六事鬼家送出一個光頭小夥子來，正與雌鬼打個照面。雌鬼忙避入門中，那小夥子走過幾步，還三轉四回頭的只顧看他。雌鬼便抱了活死人，叫丫頭關上大門，走到裡面坐下，覺得滿身松爽，時須迷迷的好困起來。便收拾夜飯吃了，困到牀上，卻又翻來覆去的困弗著。正是引動春心，那無明火升起來，如何按奈得下？肚裡胡思亂想：又不便常到廟裡去；倘教和尚來家，又怕寡婦之門，被鄉鄰市舍話長說短。若另尋主客，也終非長久之計。倒不如嫁個晚老公，可以朝歡暮樂，靠老終身，倒覺名正言順。況這六事鬼又慣做兩腳居間，與他商量，也甚便當。

　　主意定了，巴到大天白亮。曉得六事鬼歡喜吃口老白酒的，便教鬼去買端正幾樣下酒小菜，好待六事鬼來澆澆媒根，以便與他講心事。鬼去不多時，買了些割碎肉，雌雞頭，夾肝，捉死蟹，一瓶酸酒，都拿到屋裡。雌鬼收拾齊整，等到吃飯過後，六事鬼果然到來。雌鬼喜之不甚，連忙掇凳弗及的請他坐下。

　　六事鬼坐著說了幾句閒話，雌鬼便去搬出酒吧來。六事鬼也不推辭，老老實實的篩來就吃。雌鬼坐在旁邊，將心事告訴了他。六事鬼道：「主意倒是不差。老話頭：臭寡婦不如香嫁人。但是人家花燭夫妻，還常常千揀萬揀揀著了頭珠瞎眼。若是晚轉身，越發不好揀精揀肥；只得依便就便，尋著個好性格，吃得溫暾耐得熱的精胖小夥子，已算造化了。」雌鬼道：「這個自然。只是一樁：我卻不肯轉嫁出去，是要坐產招夫的。」

　　六事鬼道：「有卻有一頭，只不知你們前生前世緣法如何。昨日我在這裡時，家裡喊應，說有個野鬼尋我，原來是替活大哥在土地面前討情的那個劉打鬼。我送他出門時，你也在門口，親眼見過的。他也曉得我慣做媒人，特地來托我覓頭親事。他說不論年紀，窮富，細娘，堂客，只要生得標緻。我看你雖覺年紀大些，還面上吹彈得破，白裡泛出紅來，像活觀光音一般。昨日他一頭走路，只管十步九回頭的看你，諒必配眼的。若再好不過肯做入舍布袋，豈不是有緣千里來相會？」雌鬼道：「聞說這劉打鬼是土地老爺的湯罐弟弟，自身顧弗周全，還做別人的老婆；我去做那老婆的老婆，豈不是小老婆了！」六事鬼道：「方纔說好性格的難得碰著。他既肯做這捋卵皮生意，自然生副搓得團攣捏得扁的糯米心腸。況兼這些偷寒送暖，迎奸賣俏，各式各樣許多方法，都學得熟滔滔在肚裡，不比嫁著個鄉下土老兒，只曉得一條蠻秤十八兩的。不要說別樣，就是這副標緻面孔，與他肉面對肉面的睡在一處，也覺風光搖曳，比眾不同。」

　　雌鬼被六事鬼一席話，說得肺葉丟丟掀，便道：「既如此，你且去說看。倘然肯時，不煩他一草一木，也用不著六禮三端，揀個總好日子到來做親便了。」六事鬼道：「說便去說，只不知令弟主意如何？」雌鬼道：「這個不必費心。老話頭：頭嫁由親，二嫁由身。我既定了老主意，他也不能擋我。」六事鬼吃完酒，謝別起身。

　　轉背不多時，恰好形容鬼到來。說了些家長裡短，雌鬼便將要嫁劉打鬼的話告訴他。形容鬼道：「你是個好人家大細。家裡又弗愁吃，弗愁著，如何想起這條硬肚腸來？即使要再嫁，也該揀個梁上君子，怎麼想嫁那劉莽賊？他是個小風臀，千人騎，萬人壓的，有甚好處？老話頭：嫁雞屬雞，嫁狗屬狗，嫁著張大卵死活熬一卵。雖然晚嫁人，若嫁老公弗著起來，也是一世之事，將來弗要懊惱嫌遲。」雌鬼道：「世間掉老婆左嫁人的也太多甚廣，那裡都揀著了梁上君子？這是我自己情願，不要你管閒賬。」形容鬼道：「我是正門正路說話，你不肯聽，也只得由你便了。正是狗要吃屎，沙糖換弗轉的。」說罷便起身，一直去了。

　　且說六事鬼出了活寡婦大門，一口氣跑到劉娘娘家去尋著劉打鬼，將活寡婦要嫁人，央他來做白媒人的話說了一遍。劉打鬼曉得活鬼是個財主，去做他替身，便是個現成的財主；正是吃他飯，著他衣，住他房子，觸他屄，再沒有再薦便宜的了，如何不肯？一諾無辭，就同六事鬼去揀了一個黃道好日。

　　六事鬼歸來，回音了雌鬼。雌鬼喜之不勝，預先將家中收拾齊整。到得好日，凡屬喜事喜人應用的事件，盡皆千端百正。自己穿了包拍大紅衫，打扮得一沰胭脂一沰粉的。守到一深黃昏，六事鬼領著劉打鬼跑上大門來。那些抱牌做親，坐牀沿，做花燭許多俗套，是大概曉得的，不必說他。雌鬼又教活死人拜了晚老子，諸事周遍，方纔收拾上牀。正是春宵一刻值千金，那些翻雲覆雨的勾當，果然被六事鬼料著，與活鬼大不相同。雌鬼心裡快活，自不必說。劉打鬼也是心滿意足，要想領娘來同住。那劉娘娘戀著餓殺鬼，不肯行程，也不好強他。夫妻兩個情投意合的過日子。

　　正是：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不知他夫妻兩個，可能一竹竿到底否，且聽下回分解。

　　纏夾二先生曰：常聽人說，燒香望和（編按：「和」原作「知」，依據原注修改。）尚，一事兩勾當。每思燒香是為佛天面上望他救苦救難，自宜一念誠心。至於和尚，不過擂光了頭毛，既不能多雙拳頭多張嘴，又未曾缺只鼻頭瞎只眼，一樣一個人身，著甚來由，要掉忙工夫去望他？原來他有虱多弗癢的本事，所以娘娘們都掉他不落。但雌鬼是有叮屄蟲為患，故此不得不望。豈大概燒香娘娘亦盡有是蟲作祟，要請和尚觸殺乎？然雌鬼一觸之後，恐怕鄉鄰市舍話長說短，隨即擺定老主意，嫁個晚老公，不肯學三嬸嬸人心弗定。可知凡屬男子漢大丈夫，盡都會觸，何眾女眷之執而不化，只想望和尚哉？

第05回 劉莽賊使盡老婆錢　形容鬼領回開口貨

　　詞曰：

　　誤認好姻緣，甘把終身托。自古紅顏薄命多，浪子心情惡。家當弄精光，打罵還頻數。不是冤家不聚頭，悔殺從前錯。

　　　　右調《百尺樓》

　　話說劉打鬼自從入舍到活家，做了財主婆的老公，思衣得衣，思食得食，安居樂業的，豈非一朝發跡？若是有正性畔（編按：畔，即「襻」，吳語，「連、結」之意。）在家裡，關門吃飯，真是上弗欠官糧，下弗欠私債，風弗搖，水弗動的，也夠他吃著受用了。

　　誰知他吃飽了現成飯，一無事事，不免又跑到外面攀朋搭友起來。那些老朋友，知他做了活鬼的替身，是個新上名的財主了，個個惙臀捧屁來奉承他：也有陪他賭心錢的，也有陪他吃白酒的，也有領他去闖花門闞小娘的。那劉打鬼本係浪子心性，正是投其所好，終日搭陶搭隊的四處八路去尋快活。起初還恐怕雌鬼要話長話短，遮遮掩掩的瞞著他。後來漸漸手滑，把雌鬼積蓄的許多臭銅錢，日逐漸偷去浪費落（原注：落，猶言掉。）了。及至雌鬼得知，向他話帳，卻又鈍皮老臉的殺他無得血，剝他無得皮，真是無可如何。過了幾時，愈加老眉老眼向雌鬼要起錢來。沒得與他，反要做面做嘴得尋孔討氣。雌鬼也不甚理他。

　　一日，又出去賭夜錢輸極了，回家向雌鬼要錢去還賭帳。雌鬼不肯，便拍臺拍凳得硬要。雌鬼只得發極道：「老話頭：要吃要著嫁老公。我雖不為吃著兩字招你歸來，也巴望擋一爿風水。誰知你枉做了漢子家，只曉得吃死飯，又不會賺些活路銅錢歸來養老婆大細，反要挖出肉裡錢去大擲大賭的輸落，盡要向我一隻釘上討力。我又不是看財童子，會屙金子嘔銀子的，那裡有許多閒空銅錢來接濟你？難道天上有得落下來麼？」劉打鬼聽了，不覺惱羞變怒，跳得八丈高，把雌鬼「觸千搗萬」亂罵起來。雌鬼怎肯讓他？大家鬧得反家宅亂，打起灶拳（編按：「打灶拳」，吳語，指夫妻打架。）來；弄得鹽瓶倒，醋瓶翻，一隻碗弗響，兩隻碗砯砰。幸虧六事鬼在隔壁聽不過，跑來強勸解開了。雌鬼真是有苦無話處，「爺娘皇天」哭了一場，也只得罷了。

　　誰知那劉打鬼打開了手，愈加膽大，三不常響雌鬼要長要短；好便罵，不好便打。雌鬼始初也不肯讓他，打了幾次灶拳。到底女流之輩，如何鬥得過他，漸漸被他降服下來；只得百依百順了，倒還圖個耐淨。日復一日，把家中弄得空空如也；漸至買家掘產，將活鬼吃辛吃苦掙起來的家當，不消幾年早已寫了「清」字。他還沒肯歇手，尚在外面百孔千瘡，做下一屁股兩脅肋的債，常常弄得前門討債後門畔。

　　雌鬼是做過財主婆的；向常錢在手頭，食在口頭，穿軟著軟，呼奴使婢慣的，如今弄得吃著朝頓無夜頓，怎受得這等淒涼？肚裡氣悶悶，不覺成了臌病；曉得自己老死快了，恐怕活死人將來沒個結果，只得央六事鬼寄信教形容鬼來。

　　那形容鬼自從雌鬼不聽他好說話，嫁了劉打鬼，便腳趾頭弗戳到他大門上。直等六事鬼寄到信，方曉得雌鬼成了臌病。有數說的：「瘋、癆、臌、隔，是閻羅王請到的上客。」知道他死在眼前，不免看同胞姊妹面上，到來睃睃他。誰知已經弄得赤白地皮光，家裡風掃地、月點燈的。劉打鬼也不在家裡。

　　雌鬼見了形容鬼，自覺慚愧，一話一哭的家長裡短，告訴不了。形容鬼不好揭他舊書（編按：揭舊書，指揭人老底。），只得因個頭來答個腦，勸解幾句。那活死人已有七八歲，見了娘舅已經不認得。形容鬼見他生得眉清目秀，便道：「多時不見外甥，已這等長成了；可惜一個好相貌，如何這般命硬的？」雌鬼道：「我是自作自受，已是死數裡算帳的了。只可惜他青頭白面一個孩子，將來落在劉打鬼手裡，終無了局。我正望你來，要與你相商，也看當時他老子與你一同去求來的，我死之後，你千萬帶只眼睛，收留他回去，撫養成人，也是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一面又向牀下摸出一塊金子來，遞與形容鬼，道：「這是你姐夫的鎮家之寶，叫做吃弗了烏金，還沒被劉打鬼曉得，未曾弄落；你可拿回去做個記念。」形容鬼正要推辭，雌鬼道：「你不拿去，終歸化為烏有，豈不可惜？」形容鬼方纔拿了，告別回家。

　　卻說那形容鬼家的老婆，叫做醋八姐，是個小人家出身，嘴花捩撇（編按：嘴花捩撇，吳語，「花言巧語」之意。）的專喜嚼舌頭根，不甚賢惠。幸虧形容鬼凡事自聽自為准，大著耳朵管不甚理他的。那日回家，把雌鬼要將活死人托他的話說起，醋八姐道：「他做財主婆的時候，一把抓了兩頭弗露，從無一絲紗線破費在窮親眷面上。今日倒要把個開口貨擐在別人身上，只怕情理上也講不下去。」形容鬼曉得他是個貪財的，便向身邊摸出那塊金子來，放在面前，道：「他有這件海寶貝與我們，也不是白效勞的。你若推出手，如何可白手拿財，只得送還他便了。」醋八姐看見那塊金子火赤焰焰的擺在面前，眼睛裡放出火來，怎捨得送還，便改口道：「既然他以心相托，個把小多裡掏攏，所費也有限。況且古老上人說的：『外甥弗出舅家門。』想必無爺娘收管的外甥，原該住在娘舅家裡，不出門的。你既拿了來家，再苦送去，顯見得是我之過了。」說罷，便搶去下了壁虎袋，再也不肯出現。

　　過了幾日，形容鬼掉弗落（原注：掉弗落，猶言心裡丟不了。），買了些下屄果子，拿道雌鬼家裡來。那雌鬼起初還半眠半坐，後來脹得四直六直，像打氣豬一般，困在牀上等死。劉打鬼還只道他有甚私房，坑在那裡，要逼他說出來，那日正在牀前絮絮叨叨的盤問。不妨形容鬼進房來，回避不及，只得相見了，被形容鬼上數頭下數腳的罵了一頓，他也沒敢回嘴。雌鬼見了形容鬼，一包眼淚說道：「兄弟，托人如托山。倘我死了，你務必領了外甥回去。若不依我，就是死了已是口眼弗閉的。」說罷，便透了幾口陽氣，齩緊牙牀骨，伸直後腳，死割絕了。劉打鬼也只得極地爬天，弄一口薄皮棺材危裝裹了，就扛去葬在活鬼墳餘地上。

　　形容鬼也不等斷七，就將活死人領了回去。醋八姐看見，也未免新箍馬桶三日香，「弟弟寶寶」的甚是親熱。過了幾時，形容鬼便教他跟了兒子牽鑽鬼，同到角先生開的子曰店裡去讀書。原來形容鬼也有一個兒子，叫做牽鑽鬼，已有十幾歲，生得凹面峭嘴，甚是難看。若論他攪屍靈本事，真個刁鑽促掐，千伶百俐。誰知見了幾句死書，卻就目瞪口呆，前念後忘記的不甚聰明。幸虧角先生那裡些學生子，一個個都是鈍豬鈍狗，短中抽長，還算他做個蚱蜢淘裡將軍。讀了幾年書，也就識了許多狗屄字。及至活死人進了學堂門，卻是出調的聰明；不肖幾時，罷牽鑽鬼讀了數年還半生半熟的書，他都讀的爛熟須菩提，顛倒也背的出。牽鑽鬼不想自己原是個鈍貨，反倒妒忌他起來，千方百計的暗損他：三不時在娘面前添枝換葉裝點他短處。

　　那醋八姐初也不過一時高興，看金子面上假面光鮮的愛他。過了幾時，已是意懶心灰了，怎當得兒子又時常在耳邊攛掇，就變了心腸，漸漸把這活死人當作眼裡釘肉裡瘡一般惹厭起來。幸虧形容鬼卻是真心實意，凡事拉緊裡半爿的不許欺瞞他，因此還不曾吃足苦頭。

　　不知不覺，早已過了數年。那活死人已有十幾歲，出落的唇紅齒白，粉玉琢的一般，好不標緻；更兼把些無巧不成書，都讀的熟滔滔在肚裡。若教他做篇把放屁文章，便也不假思索，懸筆揮揮的寫就，倒是抄別人的舊卷一般。隨你前輩老先生見了，無不十人九贊，甘拜下風，豈不是天聰天明，前世帶來的。

　　一日，同著牽鑽鬼，兩個要到學堂裡去。走出門來，只見一個硬頭叫化子，背上擐個長袋，手裡牽只青肚皮猢猻，後頭跟一隻急屎狗，在門前走過。牽鑽鬼不識，問道：「你牽的是甚麼東西？」叫化子答道：「這是教熟猢猻，領他出來做戲與人看的。」牽鑽鬼只道是白看的，便道：「做我們看看。」那叫化子便向長袋裡拿出一個石臼來，戴在猢猻頭上，敲著碌鑼，那猢猻就戴了石臼撮把戲（原注：撮，弄也，即撮弄之省。松江方言裡，「撮」，一般為「出」，「出把戲」為「小技倆」的意思。），把平日教熟的那些當當頭種樹，弄卵入布袋，戴帽子跳圈許多戲法，都撮出來。形容鬼聽得鑼響，走出來看時，見是猢猻撮把戲，便挖幾個看肚兜銅錢來捨他。那叫化子接了錢，又拿出一隻金飯碗來討飯吃。形容鬼道：「你怎麼這般無知饜足？又不曾教你在這裡做，賞你幾個死銅錢也夠了，還要多䛟蛆（編按：䛟蛆，胡攪蠻纏。）。」叫化子道：「若不是這位官官要看，我已走過多時了。怎說不曾教我做？」牽鑽鬼誠恐（原注：誠恐，恐怕也。）老子要怪他，便把那叫化子夾背一記，罵道：「你這叫化料語言不一，怎麼是我教你做的？」誰知把那叫化子身邊冷飯團都打出來，滾在地下，被急屎狗一口吃去了。那叫化子便和身滾在地下，詐死賴活的鬧將起來。形容鬼無奈，便喝牽鑽鬼賠還他。牽鑽鬼只得進去拿飯來做，怎奈是老米飯，捏殺不成團的；只得畚了一麵糊盆硬米糝出來賠他，叫化子道：「我不是吃硬米糝人，須要還我原物來。」

　　越攙越醉的正在那裡話弗明白，只見一個野鬼，背上擐個草包，走的滿頭大汗的到來，問道我：「這裡有個形容鬼，可曉得住在那裡？」形容鬼見問，便道：「你從那裡來？問他何幹？」野鬼道：「我是鬼門關總爺差來請他的。」形容鬼道：「只我便是。你們老爺又不曾認得我面長面短，請我去做甚麼？」那差鬼聽得就是形容鬼，便道：「我也不曉得豆油菜油（原注：不曉得豆油菜油，謂全無所知。）。總兵老爺有請書在此，相公開看就明白了。」那叫化子見是總兵的朋友，便不敢話長話短，牽著猢猻一溜去了。

　　形容鬼領這差鬼道了家中，差鬼便即向包裡取出一封拐書來，遞與形容鬼。形容鬼拆開看了，方知總兵就是他同窗朋友白鬼，少時與形容鬼兩個，都在烏有先生手裡念書，後來都做了鬼秀才，先生薦他在朝官衙門裡吃飯；虧那朝官的力量扶持，他得了一官半職，直做到枉死城城隍。他做官雖是一清如水，只是才具淺促些。那夥提草鞋公人，見本官軟弱，便都將嘴騙舌頭的來弄慫（編按：弄慫，吳語，「作弄、算計」之意。））他。白鬼又是軟耳朵的，聽他們三人說著九頭話，不免弄得沒了主意。正是「清官難出滑吏手」，幸虧那城隍奶奶長舌婦，卻是十三分奢遮（編按：奢遮，「出色」之意。）的，任你說的天花亂墜，總瞞不過他。遇著審官司時候，或是在面前背後提調，或竟與白鬼排排坐著，叉張夾嘴的斷災斷禍。他嘴頭子又來得左話左傳，右話右傳，翻蛆搭舌頭（編按：翻蛆搭舌頭，吳語，「鼓唇弄舌」之意。）的，儕（編按：儕，全也。）是他說話分。憑你老奸巨猾，能言舌（原注：舌，善字之音轉。）辯的囚犯，也盤駁不過；他倒制服得那些強神惡鬼，伏伏臘臘，一些也弗敢發強。正是官清民樂，快活不過的。

　　不料那三家村土地餓殺鬼，坐了幾任貪官，賺了無數銅（原注：銅字下疑脫一錢字。但在浙語中銀銅子三字亦可通。）銀子，曉得這枉死城城隍是個美缺，走了識寶太師門路，要謀這城隍做。那太師是閻羅王殿下第一個權臣，平日靠托了閻王勢，作威作福，賣官鬻爵，無所不為的。他得了餓殺鬼得賄賂，恰遇鬼門關得辣總兵死了，也不管人地相宜不相宜，硬做主張把白鬼調了做鬼門關總兵，將這城隍缺讓與餓殺鬼做了。

　　可憐白鬼是個念書人出身，文縐縐的曉得甚麼提兵遣將之事。就是長舌婦雖說事奢遮，也不過苗頭看得情爽些，又口頭便利，翻轉翻仰的會說會話罷了。那行兵擺陣，出鋒打仗許多事務，教他怎麼得知？無奈是上命差遣，身不由主，只得離了枉死城，來到鬼門關上任。進了對科衙門，看見那些陰兵，一個個拳頭大，臂膊粗，強頭倔腦的，恐怕管他不下，心裡甚是著急。忽然肚腸角落裡想起那同窗朋友形容鬼是個正經人，才具也有些，何不請他來做個幫手，凡事也可斟酌而行，算計已定，隨即寫了一封請（編按：「請」原作「情」，依據原注修改。）書，差了勾魂使者，一直到打狗灣裡來請他。湊巧一尋就著。

　　形容鬼看了請書，隨與醋八姐相商。醋八姐正怕形容鬼在家要量柴頭數米角的管他，巴弗能彀（原注：巴弗能彀，猶言盼他不到。）出門去了，落得無拘無束，便放殺死（原注：放殺死，猶言拼命。）的攛掇。形容鬼遂留住了差鬼，要與他一同起身。隨即置辦起行李來，也不過端正幾件隨身衣裳，一副跌撒鋪蓋。揀個出行日子，教牽鑽鬼去尋個挑擔鬼來，差鬼便道：「有我在這裡，何必再去尋？」形容鬼道：「這裡到鬼門關，又不是三腳兩步路；百步無輕擔的，怎好煩勞你？旁人看了，只道是見人挑擔弗吃力。」差鬼肖道：「不過一肩行李，又不是千斤擔，這有何妨？」一頭說，便將扁擔擱上肩頭，說道：「相公就此起行罷！」形容鬼只得叮囑了一番，起身上路。不題。

　　正是：我本無心圖富貴，誰知富貴逼人來。不知形容鬼去後，醋八姐把這活死人如何看待。且聽下回分解。

　　纏夾二先生曰：觀雌鬼不為「吃」「著」兩字之語，固知兩字之外，別有一樁至要至緊之事也。想其出招劉打鬼時，必以為從此可朝歡暮樂，靠老終身矣；豈知狼子野心，不惟不奉男不隊女敵之古訓，欲打殺老婆觸死屄起來。到那其間，又不能學好漢之吃拳弗叫痛，不免反客為主，將前半三世同活鬼吃辛吃苦掙起來的現成家當，讓他杜做主張銷繳乾淨，無怪乎其肚皮氣膨也。至於形容鬼之窮人大肚皮，醋八姐之見錢眼開，牽鑽鬼之損人不利己，俱是世間常事，何足怪哉？

第06回 活死人討飯遇仙人　臭花娘燒香逢色鬼

　　詞曰：

　　富貴榮華都是命：運未通時，步步逢坑阱。滿腹詩書誰肯敬？出門到處無投奔。只有神仙明似鏡：壺內靈丹，偏向窮人贈。指引前途無蹭蹬，夫妻邂逅真僥倖。

　　　　右調《鳳棲梧》

　　　話說活死人自從出娘肚皮，兜在尿布角裡，爺娘就把他像寶貝夜明珠一般看承（原注：看承，看待也。），捧在手心裡，還恐被屄騷風囂了去。後來騷老死過，騷娘招了劉打鬼來家，攪完了家當，弄到水落石出的地步，還窮漢養嬌兒的大聲不捨得搿他。及至雌鬼死了，娘舅領到了外婆家，的替（原注：「的」，疑贅，但太倉用語中有連用『的替』者，意思是「給」。）他上學讀書；雖不免受娘妗的鶻默氣，那娘舅到底是個大靠背，尚不致吃盡大虧，得一日過一日的也罷了。困（編按：「困」原作「因」，依據原注修改。困，睏也。）夢頭裡弗曾想者那白鬼無是無非，把他好娘舅請了去，便不免晦氣星鑽進了屁眼。

　　那醋八姐自從形容鬼起身之後，就禁止他不許去念書，住在家裡，半像奴奴半像郎的教他提水淘米，揩臺抹凳，掃場刮地，差得頭團欒（原注：差得頭團欒，猶言差喚得他東走西奔，忙個不住。）。活死人苦惱子，真是吃他一碗，憑他使喚，敢怒而不敢言。還虧他心裡明白，鑒貌便色，樣樣都拿搭得來，不到得失枝脫節。醋八姐還不肯放鬆他，時常蘿蔔不當小菜的把他要打要罵。後來一發號（原注：號，「限」也，去讀，疑即「限」之音轉。）粥號飯起來，遂不免一頓飽一頓餓的半饑半飽過日子。

　　一日，那醋八姐忽然想起吃蛤蚌炒螺螄來，買了些螺螄蚌蜆，自己上灶，卻教活死人燒火。活死人來到灶前，看時，儘是些落水稻柴，便道：「這般稀禿濕的柴，那裡燒的著？」醋八姐罵道：「熱灶哪怕濕柴？燒弗著，難道就罷了不成！」活死人沒法，只得攖好亂柴把，吹著陰火，向冷灶裡推一把進去，巴得鑊肚底熱。誰知憑你挑撥弄火，只是煙出火弗著。傴上去吹，又碰了一鼻子灰。煨了半日，倒灌得煙弗出屋，眼睛都開弗開。醋八姐大怒，拿起一根有眼木頭（編按：有眼木頭，吳語，有蟲蛀的木頭，有結疤的木頭；罵人時暗喻傻子；另歇後語，意指不好使。）來夾頭夾腦得就打。活死人奪住棒槌，與他分辨。牽鑽鬼聽見跑來，幫了娘把他捉住板凳上。活死人氣力又小，雙拳弗敵四手的，那裡掙得脫，不免赤骨肋受棒，被他們攬頭攬腦的打了一頓。那時肚裡雖然怨天恨地，也灑不出甚麼牛屎，只好忍氣吞聲的罷了。

　　隔了一日，醋八姐處分道：「你昨日嫌道柴濕，快到山裡去斫些黃金狗屎草歸來，好燒飯吃。」活死人不敢與拗，只得拿了一把班門弄斧，走出門去。行不多路，劈面撞著了一個同學堂念書的，叫做串熟鬼。那串熟鬼見了活死人，千句弗說，萬句弗說，說道：「你賴學也賴得有方有寸！怎麼鷂子斷著緯（編按：緯，線也。），許久弗進學堂門？倒在此做斫柴，是何道理？」活死人正在有苦無話處，便一五一十從頭撤尾的告訴他。那串熟鬼平日念書雖是質鈍，別樣事卻都玲瓏剔透，倒有三分鬼畫策的；聽了活死人告訴，一肚皮抱氣弗平，便道：「據你這等說來，還要住在他家做甚麼？」活死人道：「教我又無去處，不住他家卻住那裡去？」串熟鬼道：「你自己腳生肚皮底下，難道不會翻腳底的麼？」活死人道：「我又從未出門，人生路弗熟的跑到那裡去？又沒有吃飯本領。手無半文的逃出去，豈不要十段（編按：原作「叚」，係「段」之俗體字。）餓殺九段半？」串熟鬼大笑道：「你枉空（編按：「空」原作「苦」。枉苦之苦，空字之音訛。依據原注修改。）聰明一世，如何倒懵懂一時起來？老話頭：路出嘴邊。你既識了三文兩字，一肚皮《春秋》的，憑你天涯海角，那裡不弄口閒飯吃了。就要白相盤纏，也不是大難事。我指引你一條活路：那三家村裡的鬼廟，是你老官人一人之力造成功的，你是他那裡大施主。況這怕屄和尚近來已經富足有餘，何不去向他借些盤纏？或是到鬼門關去尋著好娘舅，或到別處謀衣謀食，俱可安身立命。何必住在他家，受他們的喉頭氣？」

　　活死人聽了，如夢初覺，便道：「真是好說話，依你便了。」遂與串熟鬼作別。行到山腳根頭，坐在一塊狗頭黃石上，想那串熟鬼的說話，越想越有滋味。忽又轉念道：「倘我斫了草回去，再若嫌好道歉，豈不又要受他們的糟蹋？何不就此起身，豈不乾淨相？」主意定了，便將斧頭丟在草中，取路望三家村去了。

　　這裡醋八姐在家中，等這活死人斫草歸來，卻似癡狗望著羊卵孵，那裡有個影響？直到烏星暗沒，也沒個鬼腳趾頭戳來。到了次日上半日晝，還不見歸，只得教牽鑽鬼去尋。牽鑽鬼搭了幾個野鬼，同到山裡，尋來尋去，忽尋著了那把斧頭。牽鑽鬼認得是自家的，便道：「他若是跟人家逃走，這斧頭一定隨身行令帶了去。今斧頭在此，單不見了人，莫非被甚豺狼虎豹吃了去？」牽鑽鬼也不過是無稽之談，話扯話。不料數（編按：數，指人群。）內有一個叫做三見鬼，便附會其說，道：「不差不差；近日這山裡，聞得出了一隻死老虎，遇有單板頭人經過，他就一個虎跳銜去吃了。你這表兄弟，一定也被他吞在頸骨裡是無疑的了。」牽鑽鬼聽說，害怕起來，慌忙跑回家中，又添些枝葉，說得鑿鑿有據；便就措笑當認真，一人傳十，十人傳百，飛飛颺颺，都說這活死人被老虎吃了。牽鑽鬼便寫了一封平安家信，寄與形容鬼，只說這活死人自己筋絲無力，倒想山裡去打死老虎，卻被老虎吃了去。形容鬼得知，甚是可惜。不題。

　　且說活死人在山裡起身，望三家村行來。到得鬼廟裡，見了怕屄和尚，告其緣故，懇他借些盤纏。孰知那些出家不認俗的朋士（原注：士字疑贅。）友，雖則一代人物，卻不肯一代只管一代，一般的想鑽在銅錢眼裡，把那十方施主，比吃子孫勝三分，吃殺弗還答，尚嫌吃得弗爽利，怎肯反做出錢施主？聽得向他借錢，便面孔掇了老宅基上去，把那些骷顱頭幾乎擐落，就道：「沒有沒有，你是個逃走客，捉轉來要打一百的，不要在此帶累我鄉鄰吃麥粥。」便將活死人扯住背皮，聳出廟門，關了門進去。

　　那時活死人弄得來得去不得，心裡好不著急。思前算後，沒個道路。肚裡又饑又渴，只得算計道：「三百六十行中，只有那叫化子是個無本錢生意。人說：『叫化三年，做官無心相。』想那叫化行業，也必有幾樁妙處。只是做那一樣好？若做搖銅鈴叫化子（原注：搖銅鈴叫化子，即啞叫化子。），又沒處去掩耳盜鈴。若做弄蛇叫化子，那裡去尋這條踏弗殺地扁蛇（編按：地扁蛇，蝮蛇。）？只有平日念熟的許多文字，卻到一字不忘，何不就做了念文字叫化子，到底斯文一脈。」算計已定，便走到一個大人家去，發起利市來。果然人見他少年清秀，念的文字琅琅有聲，便把粥飯捨與他吃。他就吃著濕個（原注：個，猶言「的」。）袋著乾個，倒弄得吃只（編按：只，吳語，「了」之意。）兜弗盡。正是吃著滋味，賣盡田地；便也不愧不怍，各處去做這走江湖生意了。

　　一日，來到一個村坊去處。正要進村，忽然籬笆裡鑽出一隻撩酸齏狗來喤喤的亂齩。那村裡眾狗聽得，便跑來一大群來：卻是些護兒狗、急屎狗、齮齒狗、壯敦（編按：壯敦，強壯。）狗、尿騷狗、落坑狗、四眼狗、撲嘴狗、饞人狗、攀弓狗、看淘籮狗、揉獅狗、小西狗、哈巴狗、瘦獵狗、木狗、草狗、走狗、新開眼大狗、大尾巴狗，都望著活死人竄上竄落亂齩將來。活死人嚇得魂膽俱消，跑又跑弗落，趕又趕弗開，急得少個地孔鑽鑽。虧殺（原注：虧殺，猶言幸虧。）後頭又跑上一個纏殺老道士來，看見活死人弄得走頭無路，便向身邊拿出一張鬼畫符來，向眾狗一揚，那些狗就絕氣無聲，盡都搖頭豁尾巴四散的去了。

　　活死人看這道士時，戴一頂纏頭巾，生副弔蓬面孔，兩隻胡椒眼，一嘴仙人黃牙鬚，腰裡縐紗搭膊上，掛幾個依樣畫葫蘆。那道士看著活死人笑道：「你既受不得娘妗的氣，如何聽了串熟鬼攛掇，直跑到惡狗村裡來受狗的氣？若非我將護身符趕散，你只好賊吃狗齩暗悶苦，向誰話帳？」活死人見他仙風道骨，又事事前知，諒必是個異人，便道：「師父從那裡來？怎曉得我的行事？」道士道：「我便是蟹殼裡仙人，不論過去未來的事，都能未卜先知的。今日偶然出來賣老蟲藥，在此經過。」活死人道：「不知你葫蘆裡賣啥藥？可是仙丹麼？」道士便把葫蘆解下來，指著道：「這是益智仁，吃了使人聰明的。這是大力子，使人有氣力的。這是辟穀丸，使人不餓的。」活死人聽說不餓，便道：「吃一丸可過得一日麼？」道士道：「你真也淺見薄識！我這藥是不容四眼見合起來的，吃一丸，便可過得七七四十九日，怎說一日？」活死人想道：「這真是仙丹了。可惜沒有身邊錢；不然，買他七八丸，便可過得年把了，豈不省得號腸拍肚的念那文字。」道士見活死人沈吟不語，有羨慕之色，便道：「我看你將來有些好處，不如與你結個緣罷。」遂將那辟谷丸連葫蘆遞與活死人道：「送你。拿去放在身邊，慢慢的充饑便了。」隨又倒出幾粒大力子來道：「有心做個春風人情，也送些與你。」活死人接來，推在嘴裡，果然入口而化。纔過著三寸喉頭管，那精神氣力，便陡然充足起來；猶如脫胎換骨，霎時間已覺身強力壯。心中大喜。道士又去倒那益智仁，活死人止住道：「這倒不肖。我已有過目不忘的資質，博古通今的學問，還要益他怎麼？」道士哈哈大笑道：「你只曉得讀了幾句死書，會齩文嚼字，弄弄筆頭，靠那『之』、『乎』、『者』、『也』、『矣』、『焉』、『哉』幾個虛字眼搬來搬去，寫些紙上空言，就道是絕世聰明了。若講究實際功夫，只怕就文不能安幫，武不能定國，倒算做棄物了。我這藥是使人作之多謀的第一等妙藥，如何倒不要吃？」活死人只得也接來吃了。道士又道：「你這討飯生意，弗是人賬（原注：人賬，人也。「賬」為方言助詞，無所取義。）所為，快些改了行業。」活死人道：「雖然三百六十行，行行吃飯著衣裳，我卻肩不能挑擔，手不能提藍，百無一能，教我去做甚麼？望師父指引一條生路。」道士道：「為人在世須要烈烈轟轟，幹一番事業：豈可猥鄙蠖縮（編按：蠖縮，吳語，指猥瑣的樣子。），做那苟延殘喘的勾當？我有一個道友，叫做鬼谷先生，他有將無做有的本領，偷天換日的手段，真是文武全才。你去尋著他，學成了大本事，將來封候拜相，都在裡頭。」說罷，化陣人來風（編按：吳語「人來瘋」意指小孩見客人來便興奮胡來。此指風。），就不見了。

　　活死人方信他是真正神仙。尋思道：「仙人的好說話，豈可不聽？只不曾問得這先生住在那裡，海闊天遙的，卻從何處去尋？」又想道：「既叫做鬼谷先生，諒必住在鬼谷裡。」便一路隨腳蹚的問將去，並沒有人認得。尋了多時，有如海底撈針，那裡去撈摸？

　　一日，來到一個鬼廟前，便信步走入去看看，卻是個脫空祖師廟，那裡塑得披頭散髮、赤腳跋倒的坐在上面；腳跟頭哺（編按：哺，吳語，「蹲」、「匍匐」之意。）一個開眼烏龜，烏龜身上盤條爛死蛇。看了一回，正要再入去，只見一個癡道婆跑來，攔住了不容他進去。活死人道：「廟梁寺觀，是十方所在，普天世下人，公同出入的，你怎禁止得？我偏要進去！」那道婆抵死不肯。活死人不覺大怒，把他扯在一邊，望內便跑。忽聽得一間屋裡，有女子在喊：「救命！」活死人心疑，便把門一腳踢開，走入去看時，只見一個熬小腳師姑，掀翻一個十幾歲如花似玉的黃毛頭細娘；一個男子，正在硬解他的單叉褲；那細娘不肯，故此極聲出的亂喊。

　　活死人見了大怒道：「清平世界，怎做這等沒天理事？難道無王法的麼？」那男子並無怕懼，反喝道：「我公子在此陶情作樂，你是甚麼野鬼，敢來閒多管！」活死人便知他是個仗官托勢的花花公子了。自思人微權輕，雞子不是搭石子鬥的，須說大話去罩他，或者嚇退，也未可知。便也喝道：「我老子直做到閣老，我尚不敢這等胡為。你是什癡公子，輒敢這般無法無天？」那男子聽說，只道真是甘蔗丞相的兒子，嚇得心驚膽戰，赸出腳望外逃了去。

　　你道這男子是誰，師姑為甚幫他？原來這男子叫做色鬼，他老子叫輕腳鬼，曾做過獨腳布政，退歸林下。家裡翻轉屋來做銀子，坑缸板都是金子打的，真是富貴雙全。單生這色鬼是個老來子，自小縱容慣了，纔交十幾歲，就到外面去吃花酒，偷婆娘，無所不為。後來結識了這廟裡師姑，替他做牽頭，遇有燒香娘娘到來，便留進私房，用些甜言蜜語誘引他上當。孰知那些女眷家，只為想吃野食，所以要出來燒香念佛；忽有個精胖小夥子來做他口裡食，真是矮子爬樓梯，巴弗能彀的，自然一拍一脗縫。偶然千中揀一，有個把縮羞怕臉弗肯的，便捉住了硬做。那女眷吃了虧，只得打落牙齒望肚裡咽，再也不敢響起，就使老公得知，一則怕他有財有勢，二則家醜不可外揚，只好隱忍過了。所以這色鬼天弗怕，地弗怕，任意胡做。今日見了這等標緻細娘，真是目所未睹，酥麻了半邊；不料食已到口，被活死人吵散了。那師姑跪在地下，只顧磕頭如搗蒜。活死人見這細娘，眼淚汪汪的低了頭，默默無言，便道：「小姐快些回去罷。再若擔擱，只恐又生別情。」那細娘只得跟了活死人，走出廟門。

　　正是：雙手擘開生死路，兩人跑出是反閘。不知這細娘是誰家的倒箱，獨自一個到這廟裡來所幹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纏夾二先生曰：活死人正當怨氣弗穿時候，忽聞串熟鬼一派鬼畫策，不覺心悅誠服，信受奉行，殊不料怕屄和尚之如此勢利也。迨於進退兩難之際，無路懇求，直算到做討飯生意，真可謂窮思極想矣。然尚自道斯文一脈，靠著齩文嚼字，巴望人隨緣樂助。豈期闖入惡狗村中，又遭狗之不識斯文，只認做劣極人人，齊聲共氣來下食他哉？此時任有錦心繡腸，亦無所施其伎倆，免不得走頭無路矣。幸虧仙人搭救，教以改轅易轍，尋師學藝，得於無意之間夫妻相遇，豈非時來福湊耶？

第07回 騷師姑癡心幫色鬼　活死人結髮聘花娘

　　詞曰：

　　才子佳人，大家都有風流器。一般情意，覿面已相契。湊趣雙親，許把姻緣締。私心喜，青絲交遞，權當赤繩繫。

　　　　右調《南浦月》

　　話說陰山腳下，溫柔鄉里，有一鬼叫做臭鬼，是個清白良民，靠祖上傳留的田房屋產過日子。家婆是趕喪大人的女兒，叫做趕茶娘。夫妻兩個，單生一個女兒，因討那先開花後結子的讖語，取名花娘。

　　那臭鬼起初也曾讀過書，思量要入學，中舉人，發科發甲的；無奈命運弗通，放屁文章總不中那試官的驢屄眼，考來考去，依然是一個白身人。他就意懶心灰，遂把那章書卷起，收拾些老本錢，合個起家夥計，辦了許多出手貨、門市貨、清水貨、塞嘴貨、賠錢貨、冷熱貨、一門貨、亂頭貨、開口貨、寒賤貨，各處衝州撞府去做那說話販子；雖不能一本萬利，卻也不減對合利錢。臭鬼做著了好生意，財來財去的覺得手頭活動；在外吃好著好，到處可以遊山玩水，比那窮念書人反有天壤之隔。過了一年燈火載，轉轉家鄉，留些銀子安了家，又出去了，習以為常。

　　趕茶娘同著臭花娘住在家裡，關門吃飯，或是做些針黹，或是趕些營生；再不然，看看閒書（編按：「書」原作「者」，依據原注修改。）。一個大肚癡，出外上街買市；一個騷丫頭，在家燒茶煮飯。真是無憂無慮，適意不過的。

　　不知不覺，那臭花娘已有十幾歲，生得瓜子臉，篾條身，彎眉細眼，冰肌玉骨，說不盡的標緻，抑且聰明伶俐，凡事道頭知尾。不拘描龍繡鳳，件件皆精；琴棋書畫，般般都會。夫妻愛若珍寶，務要尋才貌雙全，出類拔萃的女婿大官人來配他，因此尚未攀親做事。

　　誰料那趕茶娘不知己知犯了甚麼年災月晦，忽然生起饞獠病來，見了吃食物事就眼黃珠騰騰的，不拘團餌，塌（編按：「塌」，原作「塔」，依據原注修改。）餅，魚肉，小菜，像餓老鷹一般，擒住了狼餐虎咽；也不顧甚麼甜酸苦辣，多則多光，少（編按：「少」，原作「光」，依據原注修改。）則少光；無得吃了，便饞唾汨汨咽的搲腸食落（原注：搲腸食落四字不甚可解，當是餓極想吃之意。），肚裡絞轉來弗受用。只得日日買魚買肉，蒸糕裹饅頭的弄來吃下去。卻又並不曾長一塊肉在那裡，反弄得面黃肌瘦，筋絲無力，吃子困，困子吃，終日半眠半坐。臭花娘見他一日弗如一日，淹黃潦倒的只管想死下來，臭管又杳無音信，不見回家，心裡好生著急，便立願幾年貓兒三官素，朝晨夜晚，求天拜地，替娘懺悔。

　　趕茶娘見他如此，便道：「你望空許神許鬼，濟得甚事？除非到脫空祖師廟裡去替我燒炷回頭香，求他佛天保佑，或者有些效驗。」臭花娘道：「細娘家出頭露面，穿寺燒香，只恐外觀不雅。」趕茶娘道：「多少千金小姐，又不曾生病落痛，一樣入在三官社裡；聞知那裡有甚撐撒佛會，就八隻腳跑弗及，一不怕男女混雜，挨肩擦背的不拘那裡都趕了去。你今替娘燒香，是一團正經，況又下師姑堂，有甚麼不雅？」

　　臭花娘只得端正起香燭紙馬來，無如那個癡，已於半月前偷了些衣裳頭腦（原注：頭腦，猶言零碎。），逃走得不知去向。騷丫頭又要擔湯摙水，服侍趕茶娘，不能隨去。還虧小時臭鬼曾領他到過這廟裡幾次，想起腳路來還依稀約酌（原注：約酌，隱約也。）有些認得，只得自己拿了香燭，一步步望廟裡行去。路雖不遠，早已跑得口乾舌燥。

　　到了廟裡，那癡道婆便替他點上香燭。臭花娘雙膝饅頭跪在地上，祝告一番。磕了頭起來，便有一個後生（原注：後生，謂年輕。）師姑，向前來浪搭。那張牢屄嘴就像捋舌捌哥一般，「小姐長」、「小姐短」，留他進去吃清茶。臭花娘正有些口渴，便也不甚推辭。師姑便攙了他手，引進房中。恰纔坐定，只見師姑牀上帳子裡鑽出一個眼光忒忒的大頭魘子來。臭花娘吃了一驚，忙起身想跑，早被師姑關上房門攔住。那魘子不問情由，向前摟住了他便來親嘴摸奶奶。臭花娘嚇得魂不附體，盡命把他齩捩摘打。那魘子也不發怒，狗獾了面孔，只管低聲下氣的求他。師姑又在旁邊花言巧語的相勸。那臭花娘恨窮發極，便把他一記反抄耳光。師姑大怒道：「嗔拳不打笑面。我好意勸你，怎倒這等不受人抬舉！」便紮上手幫這魘子，把他扛頭扛腳拖到牀上搇翻了。那魘子便來扯他褲子。臭花娘那時少個地孔鑽鑽，叫爺娘弗應的，只得殺豬一般喊起「救命」來。恰被活死人聽見，打門進來救了他，領出廟門，猶如死裡逃生，千恩萬謝的感激不了。

　　活死人是個無卵毛後生，正在乾狗屎發鬆時候，見了這般千嬌百媚的標緻大姐，叫他如何不愛？便眉花眼笑的盤問他姓名、里居、年紀、月生，要送他回去。臭花娘見他美如冠玉，風流瀟灑的，心裡也十分愛慕，巴不得要他送上大門，便也笑迷迷的把姓名籍貫告訴他。大家一路同行，你問我答的頗不寂寞。到了家中，活死人自向客位裡坐地。臭花娘走進房中，正見趕茶娘坐在牀沿上吃死蟹肉。便上前哭哭笑笑告訴到廟裡如此長，如彼短，幸虧得活死人來做了天救星，又承他直護送到家裡，真是莫大之恩。趕茶娘聽說，便叫臭花娘扶傍出來，與活死人相見了。千謝萬咶噪的感激不盡。

　　正在說話，恰好臭鬼那日歸家。走進門來，忽見趕茶娘骨瘦如柴，陪著一個美秀而文的行當小夥子坐著說話，臭花娘也在旁邊聽講唇，滿肚疑心疑惑。摸弗著頭路起來，便問道：「你怎麼弄得這等人弗像人鬼弗像鬼的？此位卻是何人？」趕茶娘便將自己如何生了怪症，臭花娘如何去燒財香，活死人如何救苦救難，細細告訴一遍。臭鬼聽得，把舌頭拖到尺二長，說道：「虧你吃了大膽藥，就差個黃花閨女到這等所在去，怎不惹出事來！」

　　原來臭鬼老早曉得這色鬼在廟裡的所作所為，若臭花娘跑去，真是羊落虎口，少不得被他們對準肚臍通腸教當一番；今得完名全節，好好回來，豈不是天大造化？忙向活死人謝道：「若非官人搭救，小女定遭這一劫，真是他重生父母了。」活死人道：「路見不平，自當拔刀相助。這是令愛的大福氣，天差地遣教我進去做個解救星，怎敢當這般稱謝！」臭鬼又問起他家世來，活死人不好說出自己地頭腳根，便扯個瞞天大謊，只說：「老子也曾做官做府，不幸早死早滅了。自己原也在家讀書，只因遇著蟹殼裡仙人，說我將來還要飛黃騰達，只是做那尋章摘句的書訛頭，卻終無了局，遂送我一葫蘆仙丹，勸我去尋鬼谷先生，學成好本事，方纔有用。因不曾問得那先生的好住場，只得各處瞎尋，不期而會遇著令愛。」一派鬼話，說得臭鬼愈加欽敬。

　　那臭花娘已去把家常飯端正，一總和盤托出。活死人看時，卻是五簋一湯：一樣是筍敲肉，一樣是烏龜炒老蟲，一樣是白土鮒，一樣是鄉下烏壯蟹，一樣是醋醃來吃的鶴腳上肉，一碗飛來蝦圓湯。收拾的甚是精致。臭鬼便叫花娘也不必回避，一同吃個閤家歡樂，便大家四出跳坐定。

　　活死人自從吃了辟穀丸，還不覺餓。不過略吮滋味，逐樣嘗嘗罷了。那趕茶娘就像蒼蠅見了熱血一般，兩個拳頭扛張嘴，吃一箝二看三的搶得快是強梁。活死人見他口頭這等饞法，心裡想道：「看他如此貪吃懶做，真像有磨子在肚裡牽的一般。若把辟穀丸吃下去，料想止得定的。」便向葫蘆裡倒出一丸來，遞與他道：「這便是仙人送的仙丹，諒必百病消除的。既有貴恙，何不吃一丸試試看？」趕茶娘便接來吃下，真是有些仙氣，霎時間便膨脝氣脹的飽筋脹（編按：「脹」，原作「長」，依據原注修改。）起來，就放下筷吃不下了。臭鬼大喜，忙向活死人謝了又謝。

　　大家歡呼暢飲（編按：「飲」，原作「軟」，依據原注修改。），吃到半桌裡，臭鬼已有些酒意。便向趕茶娘道：「我們一心計路要尋個像心像意的女婿，直到如今不曾尋著。此位官官，有這般才貌，你們娘（原注：娘下似缺一兒字，後同，但在太倉語中，『娘兩個』可通。）兩個，又都受過他好處。吾欲將女兒與他攀親做事，你道如何？」趕茶娘道：「我也蓄心已久。」便看著活死人道：「不知官官意下何如？」活死人假意辭道：「令愛天姿國色，只宜配王孫公子。若與我這揀出鄉下人相配，豈不唐突西施。還宜另擇門當戶對的為是。」臭鬼道：「不必太謙。若論那些膏粱子弟，大半隻曉得吃食、打雄、屙屎、困，鮮衣華帽的擺擺空架子罷了。就有幾個真才實學，也怎及得官官這般才貌雙全，又與小女年相若、齒相等。真是有緣千里來相會，不必推三阻四。」

　　臭花娘初聽得爺娘說話，心裡暗喜；忽見活死人半推半就，甚是著急，連忙丟個眼風。活死人覺著他意思，又見臭鬼這般說陳（原注：說陳，說法也。），便答道：「既蒙錯愛，不敢固辭，容日央媒說合便了。」臭鬼趁著酒高興，說道：「一言為定。那些繁文禮節，講他什麼！只消留一件表記與小女，便媒人了（原注：句有缺字。）。」活死人聽得要他表記，自思身邊一無所有，光身體滑的，把什麼與他？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便向頭上拔下一把髮來，說道：「百年大事，把那身外之物作信，反覺輕褻了。書上說的：『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以此為信，雖無媒妁之言，也可算得父母之命了。」臭鬼大喜道：「這個聘禮，倒也脫俗，真可稱結髮夫妻了。」連忙接來遞與臭花娘，教他拔些下來，做個回敬。臭花娘紅著鬼臉，不好意思。趕茶娘笑道：「禮無不答。這是正經事務，又不是私訂終身。一毛不拔，成何體統？」便伸手向他撏頭毛湊耳朵的拔了幾根，遞與活死人收著；又吃了幾杯喜酒，方纔散席，便留活死人住下。

　　到了次日，臭鬼因離家日久，不免到外面張親戚、望朋友，應酬世故。活死人住在家中，與他娘兩個閒話白嚼蛆，堆堆坐、堆堆講，也沒甚厭時。真是逢著好處便安身，把那尋先生肚腸丟在九霄雲裡去了。

　　住過半月十日，還不想著起身。一夜困在牀上，正想那日間與臭花娘眉來眼去，交頭接耳許多情景，只見蟹殼裡仙人走來說道：「我一片婆心超度你，卻如何這般躲頭避懶，今日之下，還在此處好困得緊！豈不聞『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若如此貪自在，怎麼成得人。快些去罷！」活死人忙拉住他衣袖管，要問他先生住處，卻被一隻三腳貓銜住一個死老蟲，跳在踏牀板上，一聲響把他驚醒，原來是一個春夢；手裡摸著爿席角，並不是甚麼衣袖管。撐開眼皮看時，早已大天白亮。慌忙起來，走入裡面，見他一家門尚未起身，便在房門外冷板凳上坐下，肚裡胡思亂想：欲要辭去，又牽心掛肚腸的掉不落臭花娘；欲要不去，又恐誤了自己前程萬里。正是眼淚撒撒落，兩頭掉弗落，思來想去，沒個決斷。

　　只見臭花娘開門出來，見他無聊無賴的坐在門口，便笑嘻嘻問道：「今日怎起得這般早身，可是怕日頭曬肚皮麼？」活死人便將夢見蟹殼裡仙人及自己決斷不下的緣故告訴他。臭花娘正色道：「仙人的仙仙說話，豈可不聽？你我終身已定，後會有期。若要同衾共枕，須待花燭之夜。你今就年頭住到年尾巴，也巴不出甚麼好處，枉苦廢時失事業；不可錯認了定盤星。」活死人不覺爽然自失，道：「小姐金口玉言，教我怎敢不依頭順腦。」說了一回，那臭鬼老夫妻兩個都已起身。活死人便把做夢的話，述與他聽，告辭要去。臭鬼道：「既是仙人勸駕，不敢強留。」便教收拾起物事來，餞行起身。

　　正是：必需學成文武藝，方能貨與帝王家。不知活死人此去，幾時尋著鬼谷先生，且聽下回分解。

　　纏夾二先生曰：趕茶娘只道師姑女子所做，既然修行念佛，自當謹守清規；故放心托膽打發女兒去。豈知他佛門廣大，常為和尚出入之所乎！臭花娘雖知出頭露面，外觀不雅，無如細娘家說話弗當，反被娘數說一番，只得奉命而行；亦不料有人要來親嘴摸奶奶也。那時雙拳弗抵（編按：「抵」，原作「捏」，依據原注修改。）四手，正當叫爺娘弗應之時，忽得活死人來吵散，送上大門。雖然素昧平生，早已兩心相照，男貪女愛，戀戀不捨。而又恰得到好爹好娘，與他玉成其事，真乃天從人願也。

第08回 鬼谷先生白日升天　畔房小姐黑夜打鬼

　　詞曰：

　　真堪愛，如花似玉風流態。風流態，眠思夢想，音容如在。東鄰國色焉能賽？桃僵偏把李來代。李來代，冤家路窄，登時遭害！

　　　　右調《玉交枝》

　　話說活死人好好住在臭鬼家裡，與臭花娘朝夕相對，或是做首歪詩，或是著盤臭棋，有話有商量的好不快活。無端困夢頭裡被蟹殼裡仙人數駁一番，又聽了臭花娘一派正言厲色，說得他卵子推冰缸裡，冷了下半段（原注：「推」下當有一「在」字。），只得告別起身。

　　及至跑出大門，又茫茫無定見的，不知向那裡去好。姑且揀著活路頭（編按：活路頭，松江方言，指生活的希望、出路，也指外財。此單純用「路」。）上信步行將去，遇著過來人，便問鬼谷先生的來蹤去跡，並沒一個知道。尋了好幾時，無頭無緒的，不免意懶心灰，肚裡想道：「這蟹殼裡仙人既是他團好意，也該說明個場化（原注：場化，謂地點。），卻如何弗出麩皮弗出麵（編按：弗出麩皮弗出麵，吳語，指兩頭都夠不上。此指說話不清。）的，叫我朝踏露水夜踏霜，東奔西走去瞎尋。這等無影無蹤，不知尋到何日是了！」

　　正在自言自語的抱怨，忽然昏天黑地，起起烏雲陣頭（編按：烏雲陣頭，大雷雨。）來，活死人著忙道：「這裡前不巴村，後不著店，若落起騎月雨（編按：騎月雨，連綿不絕的陰雨。此指下過夜的雨。）來，卻那裡去躲！」四面一望，只見斜射路裡有個烏叢叢田頭宅基，便飛奔狼煙（原注：狼煙，猶文語中「洋洋乎」之「乎」，「買買然」之「然」；此語蘇滬一帶已消失，江陰無錫等處猶有之，如狀人揮拳打人，曰『直拔狼煙打』，「直拔」狀聲，「狼煙」則「然」字意也。飛奔之「奔」當是襯字，無所取意。故飛奔狼煙四字，意既『飛也似的』也。）的跑上前去。到得門口，卻又關緊在那裡，不好去敲門打戶，就在步簷底下暫躲。幸喜出頭椽子甚長，不致漉濕身上。誰知陣頭大，雨點小，霎時雨散雲收，依舊現出黃胖日頭（編按：黃胖日頭，吳語，指裹著薄雲光色淡黃的太陽。）來。

　　正想走路，只聽得「呀」的一聲響，兩扇真寶門大開，跑出一個腰細肩胛闊的精胖後生來，看見活死人立在門口，便喝道：「你是什麼野鬼？莫不是倒麥粞賊，在此看腳路（編按：看腳路，作案前探察情況。）？」活死人怪他出口傷人，便道：「你怎眼眼（原注：眼眼，謂「眼」，蓋故作大人教小兒學語狀以誚之。）弗生，人頭弗認得，就這般出言無狀，是何道理？」那後生大怒道：「你怎的敢回唇答嘴！」便趕上趕落要打活死人。活死人是吃過大力子的，那氣力無倒數在身鄉子裡（原注：無倒數當是「無量數」之意；身鄉子，當是「身腔子」之意。此二語不甚通行，疑似舊方言之已死者，太倉語中有「無淘數」及「身鄉」二詞。），見他這般大勢頭，便先下手為強，將他拚心一記，恰正打在拳窠裡。那後生自道武藝高強，欺這活死人細皮白肉文縐縐的，把他吃得下肚；不防他捉冷刺一記，便立腳弗住，一個鷂子翻身，仰缸跌（編按：仰缸跌，吳語，仰面朝天摔倒。）轉來。連忙爬起，腳頭弗曾立定，又被活死人一搇，一個臀塌樁（編按：臀塌樁，吳語，指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坐倒了。料想鬥壘弗過，只得問道：「你到底那裡來的惡鬼？怎敢上門欺人？」活死人道：「我只為尋個先生，偶然在此借步簷躲雨，你怎一面弗相識，就冤我做賊？可知道賊難冤屎難吃麼？」後生道：「你先生是誰？卻到這裡來尋。」活死人道：「我尋的是鬼谷先生。」後生哈哈大笑道：「你怎向真人面前說起假話來？那先生的學生子（編按：學生子，吳語，指學生。），連我只得四個，何來你這驀生人？」活死人見說，忙問道：「你既是他學生子，先生卻在何處？」後生道：「你須賠了我弗是，方說與你聽。」活死人只得唱個撒網喏（編按：撒網喏，拱手致歉。），求他指引。後生道：「他住在黑田鄉，離這裡路雖有限，但儘是百腳路（編按：百腳路，有許多岔路的路。百腳，吳語，蜈蚣。）；熟事人跑慣的，有時不小心還要走到牛尖角（原注：尖角，應作角尖。）裡去，弄得撥身弗轉，何況你人生路弗熟，那裡摸得到？倒不如草榻（編按：草榻，隨便住一宿，留客歇夜的客氣話。）我家，明日與我一同走吧。」活死人謝道：「如此足感盛情，只是打攪不當。」後生道：「不打不成相識，既已打過，就是相識了。何必客氣？」便把活死人讓進家裡，大家通名道姓。

　　原來這後生叫做冒失鬼。老子也是個宿瀆頭（編按：宿，吳語，陳舊之意；瀆頭，吳語，呆瓜、木然、傻氣之意。）財主，早已死過，留下大家大當與他掌管。他又不曉得做人家（編按：做人家，吳語，節儉也。）世事，一味裡粗心浮氣，結交一班遊手好閒的朋友，日日出去擎鷹放鷂的尋開心；又自恃身長力大，可以弗吃眼前虧，到處驚雞鬧狗的闖事。娘也管他不下。

　　一日，同著數鬼，擎了齕尾巴老鷹，牽著瘦獵狗，揵鎗使棒的來到黑田鄉里，看見路旁有幾棵截弗倒大樹，一隻抄急兔子正在樹腳根頭吃那離鄉草。冒失鬼道：「兔子不吃窠邊草的；這隻兔子如何倒在窠邊吃草？」便把老鷹放去。真是見兔放鷹，猶得甕中捉鱉，手到擒來。捉了兔子，正想要跑，忽抬頭見大樹大丫叉裡，一隻老鳥在上面褪毛，忙又將鷹放起。那老鳥是翅扇毛通透的，看見鷹來，便一淌（編按：「淌」原作「倘」，依據原注修改。）翅飛上天頂心裡去了。那老鷹活食弗吃吃起死食來，並不去追老鳥，反飛入鬼谷先生家裡，把一隻斜撇雄雞（編按：斜撇雄雞，求偶的公雞。）抓住。被鬼谷先生的學生子地裡鬼看見，如飛上來，一把捉牢，拿根礱糠搓繩（編按：有「礱糠搓繩起頭難」的俗語。礱糠，穀物磨出的外殼。此單純指繩子。）縛了，纜在一個狗肉架子上。冒失鬼追到看見，大怒道：「怎敢把我的北鳥（編按：北鳥，吳語，指男性生殖器。此單純指鷹。）弄壞？」拔出拳頭要打地裡鬼。地裡鬼自恃名師傳授，法則多端，怎肯相讓？也就揎拳捋臂的迎他。兩個一拳來，一腳去，打起死賬（編按：賬，「仗」字之音轉，喻糾纏一起算不清。）來。

　　鬼谷先生跑來看見，喝住地裡鬼。這冒失鬼弗識起倒（編按：弗識起倒，吳語，不識好歹之意。），便上起鬼谷先生船來（編按：「上起某某船」，吳語，「對付某某」、「向某某挑釁」之意。）。被鬼谷先生使個定身法，弄得他四手如癱，有力無用處。又見地裡鬼口口聲聲叫他「先生」，忽然心內尋思道：「聞說鬼谷先生近來住在黑甜鄉里，不要就是他？」便問道：「你有這般真本事，莫非就是甚麼鬼谷先生麼？」鬼谷先生道：「既知我名，怎敢到來放肆？」冒失鬼道：「不消說，千差萬差，總算我差。你放了我，我情願拜你為師。」鬼谷先生道：「既肯改惡從善，也不與你一般樣見識。」便使個解法放了他。冒失鬼忽然手腳活動，不覺大喜，便跪下磕個頭，道：「我就此拜了先生吧。」鬼谷先生見他爽利，又曉得尊師重傅，是個有出息的，心裡也喜，問了姓名籍貫，說道：「要學本領，也不是一湊（編按：一湊，即刻。）謝師的。還當回家說知，方好到來習練。」冒失鬼道：「先生說的是。」便告辭出門，尋著眾鬼，一徑回家，對娘說知。他娘甚喜歡，便端正一肩行李，揀個入學日腳，來到鬼谷先生家住下。

　　過了幾日，又有大排場（編按：大排場，吳語，大場面。此單純用「場」。）來的兄弟兩個；乃兄叫做摸壁鬼，令弟叫做摸索鬼，也是慕名來學的。那先生因材制宜，教法甚多。這冒失鬼一竅不通，只有些蠻氣力；學了多時，方學會了幾樣死法則。那日偶然回在家中，恰遇活死人來躲雨，遂打成相識，領他到先生家來，拜見了鬼谷先生，與師兄輩都相見了，住在他家。

　　那活死人本已聰明，又吃了益智仁，愈加玲瓏剔透。鬼谷先生也盡心教導。那消一年半載，便將鬼谷先生周身本事，都學得七七八八。

　　一日，大家在門前使鎗弄棒，操演武藝，鬼谷先生在傍點撥。忽聽得半空中幾聲野鶴叫，一朵缸爿頭雲，從天頂裡直落到地上，雲端裡立一隻仙鶴，嘴裡銜張有字紙。活死人上前搶來，看時，儘是許多別字，一個也不識。遞與鬼谷先生，先生看了，點頭會意。便對眾學生子道：「本期與你們相處三年五載，然後分手。無奈天符已至，只得要散場了。」便各人叮囑了幾句，跨上鶴背，騰空而起，望揚州去了。眾學生子跪下拜送，直等望不見了，方纔起來，大家面面相覷。正是蛇無頭而不行，只得各歸閒散。冒失管曉得活死人無家無室，便欲留他歸去暫住。活死人也欣然樂從，隨他回家。不題。

　　且說那色鬼自從在脫空祖師廟裡見了臭花娘，回到家中，眠思夢想，猶如失魂落魄的一般，那裡放得下？曉得他是跑到廟裡的，定然不是遠來頭，總在六尺地面上，差了人各處去尋訪。只因臭花娘從未出門，無人疑到他家，只是挨絲切縫，四處八路去瞎打聽。

　　誰知事有湊巧，不料那東村裡也有一個標緻細娘，叫做豆腐西施，雖不能與臭花娘並駕齊驅，卻也算得數一數二的美人了。老子豆腐羹飯鬼，薄薄有幾金家業，只生得他一個獨。那日因到親眷家邊吃了清明飯回來，被色鬼的差人看見，尋思近地裡再沒有第二個美似他的，色鬼廟中所遇，諒必就是他，便如飛來報與色鬼知道。那色鬼又未曾目睹其間，聽他們說得有憑有據，便也以訛纏訛，信以為實；就與眾門客商議。

　　大家議論紛紛，只有一個叫做極鬼說道：「這也不是甚麼團圞大難事。那豆腐羹飯鬼住在獨宅基（編按：獨宅基，獨戶人家。此單純用「基」。）頭上，只消我們幾個扮做養髮（編按：清代男人前額剔髮，後腦梳辮。囚犯則披頭散髮。）強盜，等到半夜三更，或是拿鏵鍫掘個壁洞，軟進硬出；或是明火執仗，打門進去，搶了就走。夜頭黃昏，那裡點了烏鼻頭（編按：烏鼻頭，指火把。）來尋？又不擔擱工夫，手到拿來。豈不是朝種樹夜乘涼的勾當？」色鬼大喜道：「此計甚妙！就煩你去幹來。事成之後，重重相謝！」

　　極鬼便糾合幾個同道中，來到村裡，揀個僻靜所在，搨花了面孔，紮扮停當。等到更深夜靜，來到豆腐羹飯鬼門口，點起煙裡火來，打進門去。那豆腐羹飯一家門，正困到頭忽裡，忽被打門聲驚覺了，慌忙起來。纔立腳到地下，那夥強盜已一擁進房，各人搨得花嘴花臉，手裡拿著雪亮的鬼頭刀。兩個便將豆腐羹飯鬼幫住（編按：幫住，兩邊用力夾住。），把刀架在頭骨上，不許他牽手動腳。幾個便向牀上搜看。那豆腐西施雖然穿了衣裳，卻不敢走下牀來，坐在皮帳裡發抖；被極鬼尋著，一把拖下牀來，背著就走。眾鬼也就趁火打劫，搶了好些物事，一鬨出門。

　　豆腐羹飯鬼冷眼看他們行作動步，是專為女兒來的；又聞得色鬼在各處旱打聽，要尋甚麼標緻細娘，便疑心到他身上。叮囑家婆看好屋裡，自己悄悄然出了門，望著火光跟將去；恰正被他猜著，見他們一徑望色鬼家裡去了。便尋思道：「那色鬼潑天的富貴，專心致志尋了女兒去，自然千中萬意，少不得把他做個少奶奶，住著高堂大廈，錦衣玉食的享用不了。也是他前世修來的。」一頭肚裡胡思亂想，一頭望家裡回來，已經朦朦天亮，便向老婆說知。老婆道：「你不可一想情願（編按：一想情願，一厢情願也。）。他是有門楹人家（編按：門楹人家，指有錢人家。），若有這般好心，怎不教人來說合？明媒正娶難道弗好，倒要半夜三更出來搶親？你快再去打聽。倘能像你心意，便與他親眷來去，也覺榮耀。萬一別有隱情，豈不把女兒骯髒埋滅了。」豆腐羹飯鬼道：「你也說得是。我自己不好去打聽，待我央了人去便了。」忙走到一個好鄉鄰冤鬼家來，托他去打聽。不題。

　　卻說這極鬼搶著了豆腐西施，滿心快活，巴望送到色鬼面前，要討個大好的。誰知那色鬼的老婆，卻是識寶太師的女兒，叫做畔房小姐，生得肥頭胖耳，粗腳大手。自恃是太師爺的女兒，凡事像心適意，敢作敢為；又妒心甚重，家裡那些丫頭女娘家，箍頭管腳，不許色鬼與他們醜攀談一句。色鬼雖然是怕老婆的都元帥（編按：都元帥，首領也。），無如骨子裡是個好色之徒，怎熬得住？家裡不能做手腳，便在外面尋花問柳，挽通了師姑，卻向佛地上去造孽。就是查訪那標緻細娘，也不過想尋個披蓑衣烏龜，鑽謀來私下去偷偷罷了，原沒有金屋貯阿嬌的想頭。只因聽了極鬼一席話，說得燥皮（編按：燥皮，乾脆也。），便一時高興，叫他去幹。原想要另尋個所在安置的。不料他們商議時，卻被一個快嘴丫頭聽見，告訴了畔房小姐。畔房小姐聽得，便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端正一個突出皮棒槌，把色鬼騙進房中，打了一頓死去活來，拿條軟麻繩縛住了。又恨極鬼牽風引頭，算計也要打他一頓出氣，便一夜弗困，拿著棒槌守在門口。

　　等到四更頭，聽得眾鬼回來，那極鬼背了豆腐西施，領頭先進。畔房小姐在暗頭裡聽得腳步響，便舉起棒槌夾頭打來。不料反打著了豆腐西施，正中太陽裡（編按：太陽裡，指太陽穴。），打得花紅腦子直射。畔房小姐聞得一陣血腥氣，便縮了手。後面眾鬼拿著燈籠、火把一擁入來，忽看見滿地鮮血。極鬼忙將豆腐西施放下，看時，早已嗚呼哀哉了。大家嚇得屁滾尿流，赸出腳都逃走的影跡無蹤。畔房小姐也覺心慌意亂，畔（編按：畔，躲也。）進房中去來。

　　門上大叔只得報知輕腳鬼，查起根由，纔曉得是扮著強盜去搶來的。依了官法，非但一棒打殺，並且要問切卵頭罪的，怎不驚惶？還喜得沒有知覺，忙使人把死屍靈移去丟在野田堵裡。自己又最喜吃生人腦子，便向地下刮起來吃乾淨了；叮囑眾鬼不許七噪八談。只道神不知鬼不覺的，誰知那門上大叔卻與冤鬼是觸屄朋友，見冤鬼來打聽，弗瞞天弗瞞地，原原委委，一本直說。冤鬼曉得了實細，忙回來報於豆腐羹飯鬼知道。

　　正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不知豆腐羹飯鬼得知了兇信，如何處分，且聽下回分解。

　　纏夾二先生曰：冒失鬼一味粗心浮氣，目中無人，到處以強為勝，一遇鬼谷先生，早已束手縛腳，有力無用處。還虧他福至心靈，便肯改邪歸正。然到底稟性難移，見了活死人細皮白肉，只道善人好欺，又復出言無狀。豈知人不可貌相，強中自有強中手乎？至於色鬼，豈不知老婆平素日間所作所為，乃一聽極鬼攛掇，就不顧違條犯法，飛得起（編按：飛得起，「非得」、「一定」之意。）叫他去幹；遂把一光如花似玉的絕世佳人，送到西方路上去，豈非作盡靈寶孽哉？

第09回 貪城隍激反大頭鬼　怯總兵偏聽長舌婦

　　詞曰：

　　好色原非佳士，貪財怎做清官？聽人說話起爭端，贏得一刀兩斷！城破何難恢復，關全盡可偷安。誰知別有鎮心丸，夫妻雙雙遠竄！

　　　　右調《白蘋香》

　　話說豆腐羹飯鬼被強盜來搶了女兒去，曉得是色鬼所作所為，一味淺見薄識，巴望女兒做個少奶奶，將來好與他親眷往來，膽托心寬（編按：「膽」原作「擔」，依據原注修改。膽托心寬，放心托膽的意思。）的坐在家裡等冤鬼來回音。不多幾時，只見冤鬼氣急敗壞跑進門來，見了豆腐羹飯鬼，說道：「虧你還這等逍遙自在的！你女兒已被他們打殺了！」豆腐羹飯鬼還不相信，說道：「我與他們前日無怨，今日無仇，無緣無故的來捉他去活打殺，天底世下也沒有這款道理。」冤鬼便將門上大叔告訴的話，一五一十述與他聽，道：「如今你女兒的屍靈橫骨，現躺（原注：現，「表現」之現，非「現在」之現。）在怪田裡。」

　　那時豆腐羹飯鬼嚇得魂不附體，夫妻兩個跌搭跌撞的趕到怪田裡去尋看。跳過了八百個麥棱頭，只見幾隻壅鼻頭豬狗正在那裡齦死人。忙上前趕開，看時，一脗弗差，正是女兒豆腐西施，打得頭破血淋，眼烏珠都宕出來，躺在田溝角落裡。大家號腸拍肚的哭了一場，算計要趕到色鬼家裡去拚性捨命。

　　忽望見跑熟路上有鬼走過，認得是荒山腳下的迷露裡鬼，曉得他會畫策畫計的，連忙橫田直徑追上去，請他轉來，告訴他如此這般：「今要思量打上大門去，可使得麼？」迷露裡（編按：原文缺「裡」字，依據原注修改。）鬼道：「動也動弗得！他侯門深似海的，你若道進去，他家裡人多手雜，把你捉來鎖頭縛頸的解到當官，說你誣陷平人為盜，那時有口難分說，枉吃一場屈官司。再不其然，把你也像令愛一般打殺在夾牆頭裡，豈不白送了性命？」豆腐羹飯鬼道：「老話頭：王子犯法，庶民同罪。他們不過是哺退鄉紳，怎敢日清日白便把人打死？難道是奉旨奉憲打殺人償命的麼？」迷露裡鬼道：「雖說是王法無私，不過是紙上空言，口頭言語罷了。這裡鄉村底頭天高皇帝遠的。他又有錢有勢，就使告到當官，少不得官則為官，吏則為吏，也打不出什麼興（原注：興，去讀，發旺之意。）官司來。即或有個好親眷好朋友，想替你伸冤理枉，又恐防先盤水先濕腳，反弄得撒尿弗洗手，拌在八斗槽裡，倒要拖上州拔下縣的吃苦頭，自然都縮起腳不出來了。依我之見，還是捉方路走好。且到城隍老爺手裡報了著水人命。也不要指名鑿字，恐他官官相衛，陰狀告弗准起來；只可渾同三拍的告了，等他去緝訪著實。這纔是上風官司，贏來輸弗管的。」豆腐羹飯鬼道：「真是一人無得兩意智。虧得與你相商，不致冒冒失失幹差了事。」遂打發老婆先歸，謝別了迷露裡鬼，一徑望枉死城來。

　　到得城裡，尋個赤腳訟師，寫好白頭呈子，正值城隍打道回衙，就上前馬頭告狀。城隍問了口供，准了狀詞，一進衙門，便委判官烏糟鬼去相了屍，然後差催命鬼捉拿凶身。催命鬼領了牌票，差著夥計，三路公人六路行的各到四處去緝訪；令朝三明朝四，擔擔擱擱過了多時，方纔訪著是色鬼所為，忙來稟明。餓殺鬼便與劉打鬼一同商議。

　　原來劉打鬼收成結果了雌鬼，把活鬼的古老宅基也賣來喂了指頭，弄得上無片瓦遮身，下無立錐之地，只得仍縮在娘身邊。後來餓殺鬼升了城隍，接他娘兩個一同上任，做了官親，依舊體而面之了。

　　那日見餓殺鬼說起這事，便道：「那色鬼的老婆畔房小姐，是識寶太師的養嬌，怎好去惹他？況你現虧太師提拔，纔能做到這城隍，也當知恩報恩，豈可瞞心昧己，做那忘恩負義的無良心人。依我算計，倒有個兩全其美的道理在此。那荒山裡有兩個大頭鬼：一個叫做黑漆大頭鬼，就是前番在三家村戲場上打殺破面鬼的；一個叫做青胖大頭鬼，聞說也曾殺人放火。他兩個專幹那不公不法的事，倒不如將他捉來，屈打成招，把這件事硬坐他身上；憑他賊皮賊骨，用起全副刑具來，不怕他不認賬。一則結了此案，二則捉住大夥強盜，又可官上加官，豈非一得而兩便？」餓殺鬼聽得可以加官進爵，便望耳朵裡直鑽，不覺大喜；便叫催命鬼領了一群白麵傷司，到荒山裡去捉鬼。

　　那些傷司，巴不得有事為榮，歡天喜地的帶了鏈條絏索，神嘩鬼叫，一路行來。正在四柵街上經過，恰撞著黑漆大頭鬼，吃得稀糊爛醉，歪戴了配頭帽子，把件濕布衫敝開，露出那墨測黑（編按：墨測黑，漆黑也。）的胸膛，上街撇到下街的罵海罵。催命鬼看見，因他曾打死兄弟破面鬼，正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睜，便迎上前來捉他。那黑漆大頭鬼雖然酒遮了面孔，人頭弗認得，見人來捉，便也指手畫腳的四面亂打。眾鬼那裡敢上身？不料他一個不小心，踏了冰蕩，磕爬四五六一交跌倒。眾鬼一齊上前搇住，還捉子頭來腳弗齊；連忙拿出蛀空麻繩來，把他四馬攢蹄，牢捉牢縛悃好了，扛頭扛腳捉回城中。進了射角衙門，報知餓殺鬼。餓殺鬼出來，看見只得一個，便問道：「還有一個如何不捉？莫非你們得錢賣放了麼？」催命管道：「這個是在路頭上捉的。因他力大無窮，恐防走失，所以先解回來。如今還要去捉那個。」餓殺鬼道：「既如此，快去快來！」催命鬼只得領了傷司，仍望山裡去了。

　　餓殺鬼看這黑漆黑大頭鬼時，還醉得人事不省，便道：「原來是一個酒鬼，吃了一撲臭酒，連死活都弗得知的了。且把他關在監牢裡，等捉了那個來，一同審罷。」牢頭禁子便扛去，丟在慢字監裡。不題。

　　且說那兩個大頭鬼，狐群狗黨甚多；就是山腳下迷露裡鬼、輕骨頭鬼、推船頭鬼，都是拜把子兄弟。黑漆大頭鬼被捉時，已有人報知迷露裡鬼，便與輕骨頭鬼兩個來見青胖大頭鬼，說知就裡。青胖大頭鬼大驚道：「此去定然凶多吉少，我們快去救他。」迷露裡鬼道：「不可造次，且煩輕骨頭鬼到那裡打聽為著何事，方好設法去救。」輕骨頭鬼聽說，便拿了一把兩面三刀，飛踢飛跳去了。不多一個眼閃，只見催命鬼領了一群傷司，呼么喝六的擁進門來。青胖大頭鬼喝道：「你們是什麼鬼？到此何幹？」催命鬼道：「我們是城隍老爺差來請你的。」便拿起鏈條望青胖大頭鬼頭骨上套來。青胖大頭鬼大怒，提起升羅大拳頭，只一拳，早把他打得要死弗得活！眾傷司見不是頭路，忙要逃走，被青胖大頭鬼趕上腳踢手打，盡都打死。就有個把死弗盡殘，也只好在地下掙命。

　　迷露裡鬼忙向前來勸，已經來不及，便道：「官差吏差，來人弗差。他們不過奉官差遣，打殺也覺冤哉枉也。如今一發造下迷（編按：迷，「彌」之諧音。）天大罪，怎生是好？」青胖大頭鬼道：「一不做，而不休，索性聚集人眾，殺入城中，救了黑漆大頭鬼，再尋去路不遲。」便打發小鬼分頭去把各路強鬼都聚攏來。一面收拾鎗刀木棒；山中沒有鬼馬，便去捉只吃蚊子老虎來做了坐騎。等到月上半闌殘，那四處八路的強鬼都已到齊。大家飽餐戰飯，青胖大頭鬼拿了拆屋榔槌，豁上虎背，領頭先進。推船頭鬼也騎只頭髮絲牽老虎，拿根戳骨棒。迷露裡鬼不會武藝，拿了一面擋箭牌，騎只灶前老虎。小嘍羅都揵了阿羅羅鎗，隨在後面，趁著一汪水好月亮，望枉死城進發。

　　且說這黑漆大頭鬼在慢字監裡，一忽覺轉，只覺得周身牽絆。開眼看時，方知滿身繩捆跌弗撒，惱得他盡性命一跳，把些蛀空麻繩像刀斬斧截一般，都迸斷了，跳起身來。兩三個牢頭忙上前來捉時，早被他一頓抽拔拳，都打得死去活轉來，便就神嘩鬼叫的打將出來。外面禁子聽見，忙把牢門關緊，一面去報城隍得知。

　　餓殺鬼聞報，嚇得魂飛天外，忙點起合班皂快壯健，盡到監裡去捉鬼，再差劉打鬼到老營裡去弔（編按：弔，調動、點兵之意。）陰兵來協助。眾鬼都踢鎗弄棒的來到後北監門口，那黑漆大頭鬼已經攻出牢門，看見眾鬼都拿著手使傢伙，自己赤手空拳，英雄無用武之地，不免有些心慌。忽見壁腳根頭靠一個石榔槌，便搶在手裡，一路打來。眾鬼那裡攔當（編按：攔當，即「攔擋」。）得住？被他打出衙門。正遇著劉打鬼領了一隊陰兵，弓上弦，刀出鞘的殺來，就在衙門口敵住，裡應外合，圍裹住了。黑漆大頭鬼雖然勇猛，無奈是空心肚裡，又遇那些陰兵儘是敢死之士，一個個越殺越上的，再不肯退。

　　那輕骨頭鬼在城中，得知資訊，自料孤掌難鳴，不能救應，欲回山報信。奔到城門口，早望見門口也有一簇陰兵守把（原注：「把」字應在「守」字上。太倉語中確作「守把」。），不能出去。看見路旁有一大堆柴料，便心生一計，上前放了一把無名火，霎時鬼火唐唐（編按：唐唐，松江方言，火勢旺的樣子。）著起來。陰兵望見起火，便向前來救，被他溜到門口，拽開了門。正待出城，湊巧遇青胖大頭鬼兵馬恰好到了。輕骨頭鬼接著，訴知前事，青胖大頭鬼聽得，便放出騎虎之勢，衝到衙門口，正見無數陰兵，圍住了黑漆大頭鬼，喊殺連天。青胖大頭鬼大怒，使起拆屋榔槌，衝入陣中。眾陰兵殺了許久，都已筋疲力盡，怎當這青胖大頭鬼猶如生龍活虎，使發了榔槌，如太（編按：太，「泰」之諧音。）山壓頂一般打來，只得各顧性命，四散逃走。那劉打鬼正要想跑，不料夾忙頭裡膀牽筋（編按：夾忙頭裡膀牽筋，松江方言，越忙越亂之意。）起來，弄得爬灘弗動（編按：爬灘弗動，松江方言，「艱難地爬也爬不動」之意。灘，音譯。），寸步難移，被黑漆大頭鬼一石榔槌打了下頦，連頸柱骨都別折了；趁勢殺進衙門，把些貪官污吏，滿家眷等，殺個罄盡。然後商量走路。

　　迷露裡鬼道：「如今也不必走了。索性據住城池，造起反來，殺上酆都城，連閻王也吵得他無腳奔。那時你們兩個，一個據了酆都城，一個據了枉死城，平分地下，豈不好麼？」二鬼大喜道：「好計！」黑漆大頭鬼便自稱杜唐天王，青胖大頭鬼號為百步大王，據了枉死城，謀反叛逆，打賬（編按：賬，「仗」之諧音。）先去攻鬼門關。不題。

　　卻說鬼門關總兵白曚鬼，自從到任以來，正值太平無事，吃了大俸大祿，雖然不是三考裡出身，也該做此官，行此禮。誰知他一味裡吃食弗管事，只曉得吹歌談曲，飲酒作樂，把那軍情重事，都擐在形容鬼身上，自己倒像是個閒下里人。

　　一日，正坐在私宅裡一棵黃柏樹底下，對了一隻鄉下臭蠻牛彈琴，只見形容鬼跑來說道：「虧你還有工夫鬼作樂；外面有一起枉死城逃來的難民，說被兩個大頭鬼攻破了城池，將些醉官醉皂隸盡都殺死，現在據住枉死城謀反。聞說還要來搶鬼門關。可作速算計，庶保無虞。」白曚鬼聽說大驚，忙叫難民來，問知始末根由，隨即上關點兵把守，不許野鬼過關。一面奏聞閻羅王。

　　閻羅王聞奏，便與多官計議。只見識卵太保出班奏道：「料想兩個獨腳強盜，做得出什麼大事業來？那鬼門關兵精糧足，即著總兵白曚鬼領兵收捕，自可指日成功。」閻王依奏，即發一道假傳聖旨，著白曚鬼剿捕賊寇，收復城池。

　　白曚鬼接著旨意，幾乎魂靈三聖都嚇落了，說道：「我雖文武官員俱曾做過，卻文不能測字，武不能打米，怎當得這個苦差！」說罷，不覺嗚嗚咽咽的哭將起來。只見那個副總兵替死鬼，勃然大怒道：「你枉做了男子漢大丈夫，卻如此貪生怕死。目今正在用兵之際，對了千人百眼做出這般小娘腔來，豈不慢了軍心！你有眼淚向別處去落，待我領兵便了！」罵得白曚鬼滿面羞慚，屄叵嘴勿開。忽見幾個陰兵，慌慌張張跑來報道：「大頭鬼引兵已到關下了！」白曚鬼只得同了眾鬼，都上關來；看時，只見無數鬼兵，簇擁著那黑漆大頭鬼，果然可怕。你看他身長一丈，腰大十圍，頭大額角闊，兩眼墨測黑，面上放光發亮，勝如塗了油灶墨；騎一隻紙糊頭老虎，手裡拿個殺車榔槌，在關前耀武揚威。白曚鬼看見，愈加嚇得頓口無言。替死鬼也不免有些嘴硬骨頭酥，無奈纔說過了硬話，不好改口，只好裝著硬好漢，說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怕他則甚？且待我去擋個頭陣，掂掂斤兩看。造化一戰成功，也未可知。」便裝鎗騎馬，硬著頭皮，殺出關去。黑漆大頭鬼看見，迎上前來，也不打話，揵起榔槌就打。替死鬼舉鎗急架相還。戰不多幾個回合，早被黑漆大頭鬼一記殺車榔槌，打得頭向洞肛裡撒出來，死在馬上；趁勢搶上關來。形容鬼在關上，忙把磚頭石塊及棒槌木橛打將下去，黑漆大頭鬼只得退回。各人守住老營。

　　白曚鬼回到衙中，愁眉不展，與長舌婦商議。長舌婦道：「我們好好在枉死城做官，卻調到這裡來做甚麼總兵，反教那餓殺鬼去攪亂天朝，惹出這飛來橫禍來，帶累我們擔驚受怕。那大頭鬼凶天凶地，關上又無強兵猛將，那裡守得住？倘有些失差業戶，就使逃得小性命，也弄得拆家敗散了。倒不如棄了這裡，逃到他州外府，揀個人眾不到之所，隱姓埋名，住過幾時，由他羊齩殺虎，虎齩殺羊，我們只在青雲頭裡看相殺，豈不逍遙自在？」白曚鬼聽說，喜道：「家有賢妻，夫不遭橫禍。你的算計一點弗差。這關後有條盡頭路，直通著仙人過嶺，再過去便是無天野地。那裡多見樹木，少見人煙，足可安身立命。待我與形容鬼說知，叫他收拾同去。」長舌婦道：「那形容鬼是個吃狗屎忠臣，怎肯跟人逃走？對他說知，反要泄漏天機。瞞著他悄悄然去了，豈不安逸？」白曚鬼聽計，便將真珠寶貝，細軟衣裳，打起兩個私包，大家背上肩頭，開了反門，一直望盡頭路去了。

　　且說形容鬼在關上防守，一夜弗曾合眼；巴到大天白亮，忙回衙來，思量教白曚鬼拜本去請救兵。不料到得衙中，尋他夫妻兩個，早已不知去向，忙使人四下裡追尋，那裡有個影響？誰知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一霎時滿關都曉得了。那些陰兵見主將逃走，便都弗怕軍法從事，亂竄起來：也有拿了衣包傘向關後逃命的，也有反把關門大開，讓兵馬進來的。形容鬼那裡禁遏得住？只得拚此微軀，盡忠報國，撲通一聲，跳到清白河水裡，沫星弗曾泛一泛，早已變了落水鬼。

　　黑漆大頭鬼進了關，便與迷露裡鬼商議進兵。迷露裡鬼道：「此去只有陰陽界，是個險要之所，其他都不道緊。如今且把關前關後各路地面都收服了，使無後顧之憂，方可放心大膽殺上前去。」黑漆黑大頭鬼聽計，便差人知會青胖大頭鬼，叫他領了枉死城兵馬抄上手，自己與迷露裡鬼領了鬼門關兵馬抄下手，去搶各路未服地面，都到陰陽界會齊。那些小去處，兵微將寡，自然抵擋不住。於是孟婆莊土地討債鬼，惡狗村土地白日鬼，血污池土地邋遢鬼，望鄉臺土地戀家鬼，陷人坑土地一腳鬼，溫柔鄉土地殺火鬼，俱遞了降書降表，望風降附。

　　只有大排場土地自話鬼，不肯投降，與鬼谷先生徒弟摸壁鬼兄弟，算計迎敵；擺端正一個迷鬼陣，準備擒兵捉將。等到青胖大頭鬼兵到，摸壁鬼自信凶（編按：自信凶，江蘇蘇南一帶方言，形容人自以為行。），只道使的短鎗神出因沒（編按：神出因沒，即神出鬼沒。），便目中無人；騎一匹移花馬，使起短鎗，衝出陣來，迎著青胖大頭鬼，搭上手就殺。戰到十數合，漸漸抵敵不住。摸索鬼看見大哥鎗法亂了，便使起七纏八丫叉殺來夾攻。戰不多幾合，摸索鬼手腳盡鈍，早被青胖大頭鬼一榔槌拍昏了頭爿骨。一個連趾斤斗跌下馬去，摸壁管嚇得魂膽俱消，拍馬落荒而走，望陰陽界去了。青胖大頭鬼也不來追趕，引兵殺入陣中。自話鬼料無生路，只得拔根卵毛弔殺在大樹上，變了一個弔殺鬼。

　　青胖大頭鬼得了大排場，便望陰陽界進發，恰遇黑漆大頭鬼也引兵到來，在三岔路口撞著，合兵一起，望陰陽界殺來。

　　正是將軍不下馬，急急奔前程。不知陰陽界可曾攻破，且聽下回分解。

　　纏夾二先生曰：餓殺鬼聽了劉打鬼有情無理一派鬼畫策，就不顧是非曲直，冒冒失失去幹。誰知撞了黑漆大頭鬼，不惟自已弄得全家消滅，還帶累無數文武官員軍民人等，盡都家破人亡，豈非利令智昏乎？白曚鬼不能做此官，行此禮，只知清風高調，對牛彈琴；及至兵臨城下，將至濠邊，非但一籌莫展，反聽了老婆舌頭，只顧自己，不顧別人，逃走得無影無蹤，致令形容鬼投河落水。這般鬼頭鬼腦，抗只星心使惑突，真難相與也。

第10回 閻羅王君臣際會　活死人夫婦團圓

　　詞曰：

　　女扮男妝逃性命，何期闖入餐人境？剝衣亭上見雌雄，夫婦巧相逢。從軍掛印征強寇，一鼓而擒皆授首。功成名遂盡封官，從此大團圓。

　　　　右調《慶功成》

　　話說兩個大頭鬼，攻破鬼門關，降了許多地面，引兵殺到陰陽界來。那守界的兩個將官：一個叫做倒塔鬼，騎一隻豁鼻頭牛，使一把花斧頭，有萬夫不當之勇；一個叫做偷飯鬼，使一個飯棒槌，騎一匹養瘦馬，足智多謀。自從摸壁鬼逃入界來，已曉得兵馬將近，連夜端正壓火磚，將要道所在，叫鬼兵打好界牆，只空一個鬼門出入。

　　那倒塔鬼一團筋骨，技癢難熬，摩拳擦掌的專等。兵馬到來，思量殺得他馬仰人翻，片甲不回。偷飯鬼道：「凡事小心為主。我們只宜守住老營，且奏聞閻羅天子，請發兵到來，然後出戰不遲。」倒塔鬼暴跳如雷道：「你只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不過兩個養髮強盜，又不是三頭六臂七手八腳的天神天將，就這等怕如折捩！豈不聞膽大有將軍做？若如此膽門小，怎做得將軍？」

　　話聲未絕，只聽得撲通的一個了銅銃（原注：「了」字不解，疑是「丫」字之誤。或謂了銅銃為「卵從銃」之諧音；「卵從銃」者，狀手淫之詞。編按：此單純用「銃」。），破鑼破鼓一齊響起來，那大頭鬼兵馬已到。倒塔鬼便騎上豁鼻頭牛，拿著花斧頭殺出界來。黑漆大頭鬼上前接住便殺。戰了幾十回合，倒塔鬼使盡了三十六板斧還敵不住，巴望偷飯鬼來助一臂之力，只聽得已在那裡打收兵鑼，曉得後手兵弗應，心裡慌張，被黑漆大頭鬼一拆屋榔槌，把頭都打扁了，便趁勢殺過界來。偷飯鬼已將鬼門釘住，牢不可破，只得就在牆外安營。偷飯鬼便差齎奏鬼連夜上酆都來求救。

　　閻王聞奏大驚，忙與眾官計議。甘蔗丞相道：「聞得兩個大頭鬼凶不可當。倒塔鬼尚然被趕，朝中將官料無敵手。若免（編按：免，「勉」之諧音。）強差他們前去，終歸一敗塗地。不如出道招賢旨意，倘有奇才異能之士應募前來，庶可一戰成功。」識寶太師道：「救兵如救火。若專靠召募，未免遠水救不得近火。還當先差一將前去，與偷飯鬼並膽同心，守住老營；一面出榜召募，方可萬無一失。」閻王依奏。便差無常鬼領兵前去；隨即出了王榜，各處張掛：「如有降殺好漢前來應募者，俱到酆都城外點鬼壇取齊（編按：取齊，吳方言，集聚之意。）。」命甘蔗丞相專司其事。不題。

　　且說那臭鬼，自從活死人起身之後，也便收拾些出門弗認貨，各處去做那露天生意。忽聞得大頭鬼據了枉死城謀反，已將鬼門關攻破，恐怕妻孥老小舉家驚惶，急急趕回家中。正值青胖大頭鬼爭田奪地之時，各處村坊百姓，盡都扶老攜幼，棄家逃命，路上絡繹不絕。臭鬼見了這般形勢，便叫妻女也收拾出門逃難。臭花娘自道標緻，恐怕路上惹禍招非，便把臭鬼的替換衣裳穿著起來，扮了男子，宛然一個撒屁後生。大家出門，不知天東地西，隨了許多難民一路行去。正撞著青胖大頭鬼大隊人馬過來，把他一家門衝得東飄西散。

　　臭花娘不見了親爹娘活老子，只得跟了驀生鬼走路。無如走得甚慢，眾鬼那裡來顧他，你東我西，各自去了。幸虧身邊藏有活死人送的辟穀丸，倒也不愁饑餓，只得揀著活路頭緩緩而行。碰霜露雪行了幾日，來到一個山腳根頭，見有一棵千年不長黃楊樹，樹底下滾一個蠻大的磨光石卵子。他看得大樹底下好遮陰，便坐下少憩，不覺靠在樹上困著了。

　　誰知這個山，名為撮合山。山裡有個女怪，叫做羅剎女，住在灣山角絡（編按：絡，「落」之諧音。）一間剝衣亭裡，專好吃男子骨髓。時常在山前山後四處八路巡視，遇有男子走過，便將隨身一件寶貝，名為熄火罐頭，拋來罩住。憑他銅頭鐵額的硬漢，都弄得腰癱背折，垂頭喪氣，不能動彈；由他捉回亭中，把根千丈麻繩打個死結縛住了，厭煩時便來呼（編按：呼，松江方言，「吸」之意。）他的骨髓吃。呼乾了，將人渣丟落，再去尋一個。不知被他害了多少男子。

　　那日走到山腳下，看見一個俊俏書生，坐在樹陰底下打磕睡，喜之不勝，走上前來，不費吹灰之力，抱了就走。臭花娘驚醒，開眼看時，見是一個粗眉大眼，雙肩抱力的拖牙鬚堂客，打扮得妖妖嬈嬈的，抱著他飛跑。須臾，來至一間亭子裡，放在牙牀上，便來呼他的骨髓吃；見是個女子，不覺大怒，拿起一把軟尖刀來，架在他頸骨上，罵道：「你是那裡來的窮鬼？連卵都窮落了，還要衣冠楚楚的裝著體面來戲弄老娘！是何道理？」臭花娘只得哀求苦惱告訴他：「實係為著逃難，所以女扮男妝，並非有心來戲弄奶奶。」羅剎女見稱他奶奶，不覺歡喜道：「你既這等知文達禮，曉得敬重我，若肯住在這裡，與我做個好陶伴，便饒你性命。」臭花娘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只得應承了。羅剎女方拿開刀，放他起來。臭花娘見他喜歡鬼奉承的，就只管「奶奶長、奶奶短」的趨奉他。羅剎女愈加快活，便教會他使軟尖刀並許多拿人法則，臭花娘也心領神會。

　　住了幾日，那羅剎女又出去捉一男子回來；臭花娘看見，吃了一驚，原來正是活死人。

　　卻說活死人在冒失鬼家住了幾時，聽得大頭鬼反了，心中掉弗落臭花娘，便辭別冒失鬼，起身望溫柔鄉來。到得臭鬼家裡，但見牆坍壁倒，鬼腳指頭不見一個。近地裡又弄得斷絕人煙，無處訪問。心裡著急，只得瞎天盲地各處去追尋。偶在撮合山邊經過，恰被羅剎女下山撞見，便拿出熄火罐頭罩來，一聲響，把他連頭搭腦罩住。幸虧他曾吃過仙丹，有些熬煉，但覺得渾身麻木，不致就倒，羅剎女見弄他不翻，忙解下臭腳帶來，把他扎手縛腳，周身嬲住，抱回亭中，將他骨髓慢慢的呼來吃。臭花娘看在旁邊，真是眼飽肚中饑，敢怒而不敢言。羅剎女吃了一個暢快，方向活死人頭上取下熄火罐頭來。卻因抱著活死人上高下塹跑了一回路，也覺有些吃力，便橫在牀上困著了；那罐頭也丟在牀邊，未曾收拾。

　　臭花娘看這罐頭時，宛如個小和尚帽模樣，便輕輕偷來，坑在身邊，方拿起軟尖刀來，把活死人身上臭腳帶一刀割斷。活死人便手腳活動，忙向臭花娘手裡接過刀來，就有刀殺得人，望著羅剎女頸骨上斬去。不料誤斬了面孔，斬得火星直迸。原來那羅剎女煉就一副老面皮，真是三刀斫弗入，四刀白坎坎的一些不動。羅剎女夢中驚醒，跳起身來。活死人乘勢望他心口裡一刀戳去，早已白刀進了紅刀出，挖去一塊心頭肉，連搭子血都摳了出來，死在牀上。

便放下刀，向臭花娘稱謝。

　　臭花娘見他不認得了，便將自己來蹤去跡告訴他。活死人方知是臭花娘假扮的，大喜道：「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也將別後事情，粗枝大葉說與他聽了。臭花娘喜之不勝。活死人道：「這裡不是安身之所。目今各處只有黑甜鄉里最為太平，不如同到那裡去住幾時，再作道理。」臭花娘聽說，便要向羅剎女身上剝死人衣裳下來，改換妝束。活死人止住道：「這裡到黑甜鄉，還有許多腳邊路。若男女同行，反要被人盤詰，擔擱工夫，不如依舊男妝，只說是兄弟陶裡，那裡便有人來扳樁相腳？」花娘欣然樂從。活死人便攙著他，走到山下，望黑甜鄉一路行來。

　　將近冒失鬼家裡，正撞著冒失鬼騎只無籠頭馬，拿著大木關刀；後面地裡鬼也騎著兩頭馬，拿把殺手鐧，自騎馬自喝道的在大官路上跑來。見了活死人，忙下馬相見了。冒失鬼道：「你如何到今日之下纔來？我們望你，連頸柱骨都望長了！」指著臭花娘道：「此位又是何人？」活死人道：「這是我同胞兄弟，名叫雌雄人。你們要望我來做甚麼？這般行徑，卻到哪裡去？」地裡鬼便道：「你難道不聽聞？目今閻羅王出榜招賢，我們思量去投軍，幹功立業；等你不見來，只得想先去了。如今你來得正好，便可一同去吧。」

　　活死人道：「同去固好，只是你們騎著馬，叫我兩個那裡跟得上？若叫你們放著馬步行，又覺弗講情理。」地裡鬼道：「這也容易。近地裡有個馬鬼，一向在七國裡販牛，近來又在八國裡販馬，前日販了一群鬼馬，回來發賣。就是我們騎的馬，也是問他買的。只消再去買兩匹就是了。」活死人笑道：「有的不知無的苦，叫我們窮人窮馬那裡買得起？」地裡鬼一頭笑，指著冒失鬼道：「有空心大老官在此，他慣買馬別人騎；就是我騎的馬，也是他買的。索性一客弗煩兩主，等他做個出錢施主何如？」冒失鬼也道：「你只去揀中意，待我出錢便了。」遂大家一同來到馬鬼家裡，問他要馬看。

　　馬鬼道：「可惜你們遲來腳短，馬已賣完了。」地裡鬼見門檻底下露出馬腳來，便道：「這門裡的不是馬蹄？怎說賣完？」馬鬼道：「這是兩隻揀落盡殘的驢子，怎說是馬？」活死人道：「老話頭：無馬狗牽犁。狗尚可當馬用，驢子倒怕不如著狗？譬如步行，就是驢子便了。我們會騎只驢子喊馬來的。且到前路看，倘有五馬換六驢的人來，賣只驢子買馬騎，也來得及。」馬鬼便牽出兩隻驢子來：一只是木驢，一只是別腳（編按：別，「蹩」之諧音。）驢子。地裡鬼故意千嫌百比，馬鬼便不敢爭多論寡，就爛狗屎價錢買成了。活死人讓臭花娘騎了木驢，自己騎了別腳驢子，冒失鬼、地裡鬼都上了馬，騎出大路，馬不停蹄，望酆都城來。

　　那消幾日工夫，到了城外；轉到點鬼壇前，見有個鐵將軍把門，便上前報了名。將軍見說是鬼谷先生徒弟，又見他們人材出眾，不敢怠慢，忙報知甘蔗丞相。丞相便傳他們進見，講道些兵法武藝，盡皆問一答十，應對如流，喜出望外；就領他們進城，來到朝門外伺侯。自己入朝，奏知閻王。閻王傳旨，宣入四鬼，來到森羅殿上，一雙空手見閻王。

　　閻王見冒失鬼魁梧奇偉，活死人、雌雄人美秀而文，地裡鬼精奇古怪，諒必有些本事。正欲與他們計議戰守之策，忽見朝門外傳進無常鬼奏章來，說：「兩個大頭鬼見臣釘住陰陽界固守不戰，便叫賊兵爬牆摸壁，在界牆上對壁撞、掘壁洞、拆壁腳（編按：吳方言「掘壁洞、拆壁腳」為「小動作、暗中使壞」之意。此單純用字面上的意思。），千十六樣鏨鑿，弄得牆坍壁倒，危在旦夕。請速發救兵，庶保無虞。」閻王見奏，怒道：「那大頭鬼有多（編按：「多」原作「都」，依據原注修改。）多大本領，卻敢如此猖獗！」活死人見閻王發怒，便奏道：「臣雖不才，願領陰兵前去。誓必將那大頭鬼生擒活捉回來，憑殿下把他斬頭瀝血，摳心挖膽的治罪，方見手段。」閻王大喜道：「卿若果能成功，寡人自有重賞。」便即點起陰兵，教活死人掛了騎縫印做大元帥，冒失鬼為開路先鋒，地裡鬼、雌雄人為參謀，引兵前去救應。四鬼謝恩受職，活死人又奏討軍器馬匹，閻王便差護身領他到武庫中去，任憑揀選。

　　活死人來到庫中，見十八般武藝一應俱全。千中揀一，只有一枝戳空鎗，趁手好使，便拿了回到殿上。只見階前一個拽馬鬼牽只異獸，生得身高六尺，有頭無尾，周身毛羽，像是扁毛眾生，卻又四腳著實。閻王指示活死人道：「這是獨人國進貢來的，名為衣冠禽獸，捋順了毛，倒也馴良。今賜卿做個坐騎，壯壯威風。」活死人謝恩領受，陛辭起身，扯足順風旗，鴉飛鵲亂，望陰陽界進發。

　　將進界上，忽望見前路煙塵抖亂，手銃齊響，曉得界上交戰。忙催兵向前救應，正見兩個大頭鬼，把無常鬼、偷飯鬼、摸壁鬼追得八隻腳跑弗及。冒失便舉起大木關刀，拍馬上前，敵住青胖大頭鬼；活死人挺著戳空鎗，來戰黑漆大頭鬼；地裡鬼也舞起殺手鐧，上前助戰。對陣迷露裡鬼、輕骨頭鬼一齊殺來。無常鬼、偷飯鬼、摸壁鬼也都掇轉馬頭來，大家混戰。

　　且說活死人與黑漆大頭鬼兩個，正在棋逢對手，一個半斤，一個八兩。戰夠多時，被活死人捉個破綻，一鎗戳去，把紙糊頭老虎戳穿。那老虎痛極，薄屎直射，一個虎跳，把黑漆大頭鬼掀下背來。活死人乘勢對肚皮一鎗，把他那條爛肚腸也帶在鎗頭上抽了出來，變做個空心鬼，死在地下。

　　再說那冒失鬼與青胖大頭鬼戰了數十合，抵當不住，回馬便走。青胖大頭鬼縱虎趕來，雌雄人看見，忙取出熄火罐頭來，望准青胖大頭鬼拋去，一聲響，將他罩住，把個青筋飽綻的大頭，弄得軟癱熱化，眼淚撒撒落，不能動彈。冒失鬼縮轉身來，將根臭皮條把他連皮搭骨捆定，活捉住了。迷露裡鬼也被地裡鬼一殺手鐧打得頭八丫爿。只有輕骨頭鬼骨頭無得三兩重，手輕腳健的跑得快，被他溜個眼弗見，逃回枉死城去了。那些無名小卒，盡都解甲投降。

　　活死人收兵來至界上，便差地裡鬼。無常鬼、摸壁鬼分頭去平服各路地面，自與雌雄人、冒失鬼、偷飯鬼過了鬼門關，望枉死城來。

　　且說輕骨頭鬼雖然逃得小性命，那把兩面三刀又被殺人場上偷刀賊偷了去，赤手空拳，來到枉死城中，欲與推船頭鬼算計，走清江所路。那些無名頭百姓，聞得大頭鬼已死，便將他兩個捉住；等到活死人兵到，便香花燈燭，迎接入城，解上二鬼。活死人便叫冒失鬼押去斬首示眾。冒失鬼押到十字街底裡，舉起大木關刀，猶如破瓜切菜，一刀一個，都已頭弗拉頸上，結成碗大的疤，變做兩個無頭鬼。

　　活死人安民已畢，恰好地裡鬼等也平定了各處，俱到枉死城來會。活死人便教無常鬼權署城隍事，自己領了眾鬼，奏凱還朝。恐怕青胖大頭鬼路上發強，出空一個石灰叉袋，把他袋入裡面，捆在馬背上。青胖大頭鬼落了鬼袋，在內爬攋勿穿，又被石灰撒瞎了眼睛，好不氣悶。

　　活死人回到酆都城，將兵馬屯住，自與眾鬼入朝獻俘。閻王大喜，慰勞了一番，便教將青胖大頭鬼押赴市曹，剝皮蹬卵子，拆了骨頭。就在森羅殿上排下太平筵宴，君臣同樂，盡歡而散。

　　次日，又宣眾鬼入朝，論功行賞。便封活死人為蓬頭大將，地裡鬼為狗頭軍師，同輔朝政；冒失鬼為㧸盆將軍，鎮守鬼門關；偷飯鬼為盡盤將軍，摸壁鬼為冬瓜將軍，同守陰陽界；雌雄人為塞殺將，護守酆都城各陰門；無常鬼實授枉死城城隍；陰兵犒賞酒吧肉白米飯，散歸營伍。

　　眾鬼都謝恩領職，只有雌雄人紅著鬼臉不謝。閻王問道：「汝獨不謝恩，莫非嫌官小麼？」活死人忙上前代他奏道：「他實非男子，原是臣之聘妻，叫做臭花娘。」便將他女扮男妝，移名換姓，及擒兵捉將前後事蹟，一一奏聞。閻王便改封為女將軍，叫宮娥領他入宮，改換裝束。

　　宮娥引了臭花娘來至宮中，朝見王妃，奏知其事。王妃便將出長裙短襖、鳳冠霞帔與他替換；又叫宮娥替他梳頭攢鬢，插花戴朵，搽粉點胭脂，改了女妝；又賞了一副豎頭鋪蓋，一座虛花鏡架，一個箍舊馬桶。

　　臭花娘謝了王妃，回到殿上。閻王已教活死人戴了摜紗帽，穿了掛出朝衣，就在森羅殿上朝閻王四雙八拜，做了親。欽賜一個起家宅基，與他居住。

　　夫妻謝了恩，來到新宅基裡看時，但見簷頭高三尺，許多門窗戶闥，盡皆朱紅慘綠；一應傢伙什物，也都千端百正。滿心歡喜，就安居樂業的住在裡頭，生兒哺種。後來養了兩個送終兒子：叫做活龍、活現，俱做螞蟻大官。夫妻兩個，直到頭白老死。此是後話，不題。

　　正是：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要知大概結局，且俟後來續編。

　　詩曰：

　　文章自古無憑據，花樣重新做出來。拾得籃中就是菜，得開懷處且開懷。

　　纏夾二先生曰：臭花娘女扮男妝，出門逃難，只道凡人弗識，偏遇著羅剎女，被他扳樁相（編按：扳樁相，「拿下妝相，顯出真面目」之意。），顯了原形。活死人為了臭花娘，心忙膽碎，東奔西走；不料狹路相逢，也遭他臭腳帶嬲住，不免弄得束手待斃。幸虧天無絕人之路，恰得臭花娘一刀割斷，便撒手放腳，可以借刀殺人。羅剎女雖有三刀斫弗入的老面皮，也不免白刀進了紅刀出矣。從此夫妻雙雙，無牽無掛，遠走高飛，而又適逢世亂荒荒，得以登臺拜將，建功立業，夫妻偕老，青史留名。若不是一番寒徹骨，那裡有梅花撲鼻香哉？

第00回 跋

跋

　　《何典》一書，上邑張南莊先生作也。先生為姑丈春蕃弍尹之尊人，外兄小蕃學博之祖。當乾嘉時，邑中有十布衣，皆高才不遇者，而先生為之冠。先生書法歐陽，詩宗范、陸，尤劬書，歲入千金，盡以購善本，藏書甲於時。著作等身，而身後不名一錢，無力付手民。憶余齠齡時，猶見先生編年詩稿，蠅頭細書，共十餘冊。而咸豐初，紅巾據邑城，盡付一炬，獨是書幸存。夫是書特先生游戲筆墨耳，烏足以見先生？然並是書不傳，則吉光片語，無復留者，後人又何自見先生？爰商於縷馨僊史，代為印行，庶後人藉是書見先生，而悲先生以是書傳之非幸也。

　　　　光緒戊寅（編按：光緒四年，公元一八七八年。）端午前一日，海上餐霞客跋。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