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分慘禍預言記

作者：軒轅正裔

糟木匠檢閱，製作

http://inc.m9981.com

第01回 痛時艱遠遊異國　逢石隱竊錄奇書

　　據聞中國有一高隱之士，前曾遍遊各國，學間優美，世情練達，因其性靜心靈，竟能前知未來之事。所著《慘禍預言》，二十餘卷，皆於十數年前著之，而其後無不句句應驗。此書乃其數十部中之一部也。

　　數年前，有一中國童子，由日本一女士處得來此書，卻是日文。前月入於譯者之手，只因言言沉痛，語語刺心，譯者於執筆直述之時，不知賠了多少眼淚，故又名為《賠淚靈》。

　　看官，你道書中所載何事？卻是詳敘中國光緒甲辰年以後，萬民遭劫，全國為墟，積骸成山，流血成河的慘禍，真是劌目悚心。其中也有一二處，看去略可寬心開顏，但恨全書中不能皆是如此，真無可如何也。

　　卻說中國江蘇省地方，有一秀士，姓黃名烈，字仲謨。娶妻吳氏，生子名勃，乳名叫光華。當時黃烈住在省中蒼門外馬路左側，因兒子光華年已十四歲，讀書倒也聰明，恐為塾師所誤，所以留在家中自教。哪知這孩於，自少便是奇怪。雖在父母前不敢有不孝不顧之事，卻是自尊自大，目空今古，專好搞出書中古人言語，恣意批駁。常說道：「孔子刪削詩書，孟子又不信孔子所定的書經中之武成一篇，可見人全靠自己的心思腦力。若孔子思前古聖賢所著，定是不錯；盂子又想孔子所定，必是可信，吾知其必不能成聖也。」又云：「人在世界上，若只是吃飯、穿衣、娶妻、生子，那與禽獸、蟲蚊有何大異？若是專想到做官發財，不恩做些留名後世之事，那人品越發低下了。況且近日聞得世界上有許多強大之國，都要吞滅我們中國，若不趁早預備抵擋，卻只滿心私欲，專打算一身一家之計，及到那禍已臨頭，父母被殺，妻女被淫，財產遭劫，身軀受戮之時，方悔從前不肯出心力，舍錢財，與大眾同心同德，將自己地土保住，也是晚了。只可恨我國的同胞，不知此理。咳！我中國後來的慘禍，恐怕有被外人和土匪，殺得血肉糜爛的日子了。」想到此處，心中著實鬱悶，因便信步踱出書房，到他雙親住的房中說道：「兒今日身中覺得有些不快，願雙親許我到外逛逛。不知雙親准否？」那仲謨有些難色。吳氏因對他道：「兒子盡日用功，也該放他出去散散心，不然倒把他悶出病來，便不好了。」便道：「你出去罷，只須早些回來，不要跑乏了。」

　　那黃勃走出門庭，一直來到西門外煥霄橋上。剛剛走到橋邊，便見有三個乞兒在地上叩頭，口呼：「好少爺，發心佈施罷。」黃勃見此，不覺止住步呆看。撇眼忽見來了兩個洋人，飄飄忽忽，大踏腳步闖了過來。那乞兒便狠命地喊道：「嚇！洋先生！嚇！洋先生！救命呵！救命呵！」那黃勃不禁心如針刺，暗暗地想道：「咳！吾國人的無恥，真是世界上第一的了。就是餓到將死，只好向本國同胞求乞些。那外人的錢文，就真是救得活命，也該爭著志氣，寧死不肯受那他國人的恩惠，如何便無志氣到如此！一面想，一面隨那洋人背後走去，看他如何。

　　不一時，到了一個巷內。那巷內有個小兒，便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口中只亂嚷道：「洋鬼子嚇！洋鬼子嚇！」登時他的母親早已摟住道：「好孩子別怕，有娘呢！」那孩子只狠命地驚嚇啼叫。他那母親便嚇他道：「你若不快止住哭，我喚那洋先生來呢！」那孩子兩手一縮，驚得不敢作聲，面如土色。此時那洋人似有急事，卻不在意，已大踏步地去遠了。獨有黃勃不覺氣得發怔，止住腳步，不能復支，便向那婦人啐道：「好好的兒子嚇死了，洋人有何可怕？我國人比他們多著呢！」說著，便手撫孩子道：「好兄弟，別怕，我打洋人給你看呢！」一面說，一面伸出拳，向前跑去。不一會便回來道：「那洋人因為嚇著你，又被我打了一頓，他怕了，趕緊逃去了。」說著，又將衣袋內銀表取出，便指那面上刻的洋人給那孩子看道：「此中有個洋人，我把他殺給你看。」說著，把表面拆下，擲在地上，將足向那畫洋人處，狠狠地蹴踏了幾下。那孩子見得好玩，便笑了一聲。那黃勃便也笑了道：「他是要搶我國的地方，我故殺他。以後真見洋人，都是如此。若是他無害我中國之人，我們卻好與他客客氣氣，也不犯著兇暴起宗，便去打殺他，只是怕他的心萬不可有。這洋人是最奇僻的，你若愈怕他，他愈殺你；你若不肯服他，他倒看你是好人，倒不害你的。好兄弟，你從今千萬別怕洋人，我們和他們一樣呢。」

　　後又說了好些話，又叮嚀了婦人以後不可如此，方才回來。之後，心中委實難過，想道：「我國人，從前太自大，人人俱欲仇洋排外；庚子而後，特變為畏外媚外的了。就如方才的情形，那外人之威，幾乎不曾嚇殺那小兒。從前聽說我國有個張遼，能止小兒的夜啼。如今外國人，竟是隨便哪一個，都比張遼更威風些，竟能止小兒的晝啼了。一個張遼還擋不住，何況我民竟看彼中之人，個個皆比張遼還怕人呢。咳！要如此看來，有日洋兵到來，收我土地，我國人定是噤不發聲，舉個順民旗出降去了，哪肯和他們抵死抗拒，誓不甘把我祖宗傳下來的國土送與外人呢。咳！這朝廷官府非但是一天捱一天的不肯用絲毫心力，打算為我民人保全國土，竟是將我民人所托命的上地，和我民的財產，樂贈外人，以為買好之計。已是無可望了。怎奈我民人一個個都尚在醉夢之中，死到臨頭尚不醒悟，即那略曉時事的，也都不知道國家若被外人滅了，我民人是萬無倖免的。他卻預備降服，想做外人的奴隸。更有一班號稱志士的，日日倡言愛國保種，到了中國將亡的地步，卻不曾實做些報國的事出來，非是怕官府見疑拿辦，便說是無人可以與謀。看來，救我中國的危難，非但於官府無望，民人無望，連那志士也是靠不住了。」想到此，卻自啐道：「咳！我黃勃難道不是個男兒，必將這大責任、大事業專等他們做去嗎？只是我如今，學問尚是太淺，不如且去外洋遊學一回，練成一個智能兼全之士。回來為國家辦起事來，那再造中國的大英雄，恐怕便是我了。」

　　主意已定，便回到家中，悄悄地將他祖父分給他的銀子三百二十兩拿出來，藏於一個皮包內，寫了告別書一封，夾在懷內，也不面辭父母，一徑來到輪船碼頭，便將書信投在郵政箱內。恰好前往上海的汽船，將要開船。連忙買了船票，便跳下船去，那汽船便飛也似的開了。這裡他的父母得信之後，不免一番煩惱，但是他們的心，也有些被他兒子感動了，所以也由他去。

　　且說黃勃次日到了上海，便買了外國衣一套，改了裝。打聽往日本的船次日開駛，便也買了船票。至次日八點鐘，便由客棧下船。十二點鐘，只聽得汽笛一吹，那船早已開了。剛剛行到吳淞口時，忽聽得隔艙嬌音裊裊，似是女郎吟詠之聲。聽去卻是東語。少頃又聽一女道：「你能用漢語讀嗎？」那女郎笑了一聲，便念道：「一聲報導虎狼來，赫赫名邦一日摧。」黃勃聽了，便吃了一驚道：「也是外人打進來了，此言競是道中國已經亡了。」又聽道：「異色旌旗分道出。」便想道：「不好了，這是各國兵來瓜分了。」又聽道：「同心羈紲望鄉回。」此句不解何意。只聽那女郎道：「若此，或有救麼？」那念的女郎又道：「不然，你且聽下句來。三年血肉空搏戰，萬里河山終劫灰；莫道閒人情易遣，重興未睹恨難恢。」那女子嗤的一聲笑道：「果然無望。」黃勃此時心中不禁七上八下的亂猜，思欲過去一問，怎奈未曾通問，不敢造次。忽又聽道：「茫茫龍陸盡煙霾，碧血漫空野積骸；蹈海仲連空抱恨，哭廷胥子有餘哀。」那女子道：「不知這是何人？」又念道：「千軍壯氣城頭沮，一片新旗海角來；卻剩彈丸延帝裔，豈真屹立在天涯。」

　　黃勃聽到此處，便認定句句是為中國而言。但其中所言，多似後來亡後的話，何以便能預言在先。心中疑團莫解，不免踱出艙來，向那女郎住的艙門口，摘帽欠身道：「二位女博士請了。」那兩個女子便放下書卷，立起回了禮，便道：「先生貴姓大名，尚未領教。」黃勃道：「小生姓黃名勃，年少未字，乳名光華，係吳人。只因敝國現今危亡之期已迫，特往貴國求些學問，將來或能為國家乾些事業。適才竊聽清詠，好似句句切著敝國而言，但好些都似是未來之語，小生著實狐疑，特來請教。敢問二位貴姓大名？」那長些的女子便道：「妾姓中江，名大望。此係妹子，名篤濟。適才所誦之詩，卻是貴國的高人所作。舍妹去年三月，前往貴國天台山漫遊，山上遇見一位老人，年約六十餘歲，童顏鶴髮，卻是西洋的袋扮。舍妹與之為禮，蒙其請到洞院內飲茶。舍妹感其慇懃，便與之同往。及到洞口，忽見一位奇古的老人，不像道人，卻是前明裝束。頭戴角巾，身披儒服。舍妹不勝詫異。那洋服的老人便指道：『此是家父。』舍妹便與為禮。那明服的老人詢及鄉邦姓氏，也著實禮待，便同到花園子內大樓上飲茶，舍妹便問他父子何以異服，且何不穿本朝的制服呢？那明服者道：『老夫祖上自明亡迄今，九世未曾剃髮改服。當那韃子入關時，老夫家內為不肯剃髮，被韃子用非刑殺死者，計二十一人。先九世祖時尚甚幼，當時有一塾師，與之同逃至此，即居住在此洞之中。後來那塾師死去，遺言不可剃髮，便將他的女兒配與先九世祖。後來世世相傳，皆記著先世一家門為頭髮之故，竟送了命，以故雖死也再不肯把那狗尾子栽在頭上。那小兒，他是自少出洋遊學的。先時走內地時，尚是裝作道人，後來上了洋船，見得不便，遂將頭髮斷了，改裝西服。他寫信來尋老夫說：「這西洋的衣服，及世界萬國公用的，就是我明朝至今未亡，也應改制。因其適於衛生，且甚便於行止動作也。兒並不是違背祖訓，只是從天下之公而已。若滿洲之制，則兒有雖死弗從而己。」老夫見得有理，也就不問了。至於老夫，年既衰朽，於外國的學問技術，未曾懂得一點，若是也急急的改裝易服，自思真是不配。所以讓他領略過西國實學的，獨穿了西服。這便是父子異服，及老夫明裝的原故。』當時舍妹聽他這一席話，著實起敬，不由得與他細淡起政治哲理來。那明服的老人，卻是博通中外，貫串古今。那兩老又邀舍妹遍遊各處勝景，不意忽然下了一行春雨，一直落到天晚，愈下愈大起來。那老者便留舍妹在山過宿，卻派兩個女侍童前來服侍。那洋服者又著人請他孫女兒及學生三人前來，便同舍妹於洞院左邊園中王漢樓上住下。樓中鋪設精緻，其中罕見之物，言之不盡。那四位女士，卻是琴、棋、詩、畫、天文、地輿、測算、兵法，無所不曉。內中有一女子專好誦詩，口中便念著方才舍妹所念的那兩首詩。合妹聽來不解，便問此詩何人所作？那女子便引到後樓藏書之處，於千箱萬卷中，手指一個竹篋子，笑道：『此篋內，都是此種詩詞，恐柏你盡不懂呢？』說著，笑了一聲。那時已經擺上酒餚飯菜，便請舍妹用了。那四位女子，便同聲歌唱什麼《愛國歌》、《中國大希望歌》，煞是好聽。不多時，便皆安睡了。舍妹心中記掛著那竹篋內的書，必欲一讀。夜裡只是睡不著，待那四位女子熟睡了，便悄悄偷向那放竹篋處，將它慢慢的開起。其中有一本匣，面上書曰《預言秘牘》，卻封鎖得極其堅固。舍妹見是此種書名，欲看之心益切，不由得向四處找起匙子來，卻哪裡找得著？不得已，用小刀子將那箱底釘的鐵釘抽起，那底便脫下來。舍妹信手取來一本，卻是甲午年戰敗預言，題曰：《甲申年測記》。便偷將前後略略翻看，卻都實有其事。因其方頗長，不及詳看，便往下再找，更有什麼《戊戌年變政預言》、《庚子年國難預言》，略看一二，也都符合。但其中多記各處士子工商及各社會的情形，多是沒有聞見的。後來取出一本《甲辰年瓜分慘禍預言》。舍妹暗忖，若將此書錄回，與我國人看看，真是可當一宗奇談，因此極力偷錄起來。及至天明快了，已經錄完。後面卻有詩四句云：『漫著預言篇，書成涕泫然；民心如有意，人事可回天。』錄完，將書還放在原處，仍將箱底合上，更將鐵釘鉗入，卻都無人知覺。次早已晴，便辭了兩老及眾人，回到寓所，急急將這書譯成東文。」

　　說完，因手舉方才的書說道：「這卷便是，不知君可念過東文沒有？」黃勃道：「尚望女史借我那漢文的。」那篤濟道：「漢文的被我朋友借去。後來這朋友因心惡敝國一個官吏作事不合，便暗暗剌他死了。過了幾天，他卻自已也用利劍自刎了。衣帶上書云；『方今中國民人，尚在醉夢之中。瓜分之事，已迫近矣。中國亡，日本亦必不保。吾不忍見全洲黃種盡為白人奴隸，故死。惟吾不能盡我心力，以圖補救，死有餘辜。所以如此者，所以示中日之人，以毋庸畏死而惜命耳。』所以此漢文的，不知失於何處。閣下欲讀此書，只今惟有東文的。」那黃勃道：「小生不識東文，尚望女博士教我看去。」篤濟女士道：「這卻不難。敝國的文，原盡是中文，惟其中參有假名。有人指點，倒是容易看的。」說罷，便將書遞與黃勃，一行一行的教他看去，那黃勃讀來，卻是忽而眼淚漣漣，忽而心上忡忡，忽而髮指皆裂，忽而色舞眉飛。兩位女士，看仙如此血誠，著實敬愛。後來黃勃便向女士借來，攜往東京，托一個能譯東文書的朋友譯出中文，庶或警醒全國。不意船到神戶上岸時，卻與兄弟相遇，固便托兄弟澤了，此便是有此書的原由。

　　一日，兄弟方欲開譯此書，忽見兩個日本女士慌慌張張的跑來，對黃勃道：「先生，不好了。」嚇得我們二人吃了一驚。正是：得到奇書勝良友，傳來警報感多情。

　　未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02回 傳警報災禍有先聲　發誓詞師生同患難

　　卻說軒轅正裔正在譯書，忽見日本中江篤濟和大望來到，喘吁吁的對黃勃道：「不好了！近聞各國因貴園不能抵拒俄國，讓俄國獨得厚利，將東三省占了。各國各因自衛起見，也須向貴國求得同等利益，為匹力均勢之計。今者各國各派專員前來北京合議，但是各國公使，已得其本國政府之諭，向中國指索豁與之地。前禮拜二，已會議一次，略將瓜分的地圖，附以貼說，某省某省應屬某國某國，照會北京政府，速即預備派兵鎮定民心，以免抵擋，然後交豁。說是限六日回復，三個月實行。只留一二處為滿洲人並皇帝寄足之地。足下已聞否？」那黃勃聽了此言，不覺哇的一聲，口吐鮮血，不由得仰身倒了。嚇得正裔和篤濟姊妹二人急忙扶住。那大望便道：「現今此信未必確實，閣下何必如此。」

　　那黃勃兩眼垂淚道：「好哥哥、好姊姊，快把刀來將我殺死了，再來碎屍萬段的斬了，尚是不能蔽我的罪。這中國是生我的父母，是活我的恩人。他的土地，載著我十四年；生的百物，養著我這麼大。如今他亡了，我也不曾有絲毫報答他，我尚能算得一個人麼？」說著，頓足捶胸地大哭起來，又說道：「況且自我的首先始祖而來，皆托生在此中國的地上。我祖宗、我父母、我兄弟姊妹，連我自己的身，一絲一發，何莫非此中國養大的！我只道我死了，他尚千秋萬歲的長在世間，不承望他被外國來分裂了，世界上便無他的國名了。嚇！老天！老天！何不把我黃勃雷擊火燒，蛇吞虎咬，水淹刀傷，油煎岩壓的嚴嚴重罰，代我的中國受這場惡禍；為何卻把我的中國亡了！為何卻把我中國亡了！」說著，又號啕大哭。

　　正裔急得無法，只得慰道：」好兄弟，你且聽我一言。我中國養你這麼大，他臨危的時候，你應該和我想法去保他。若但這樣的痛哭傷感，倘或一時死了，便使中國少了一人保護，你豈不是罪上加罪？依我說，尚是出去打聽消息，一面與我國在此留學的同胞商議，大家同回故國，好歹盡我們的心力，且去保他。若不能保住，那時我和你同死未遲。難道我便捨得國家麼？好兄弟，我的心都碎了。你別誤我時刻，與我打聽去罷。」說著，已是淚如雨下，那中江姊妹二人也不禁傷感。

　　黃勃聽了，也恐耽誤打聽的時候，忙收了淚道：「如今我們當往何處打聽？」正裔道：「我們一處去找我們回回的，問他聞的如何？」中江篤濟忙道：「我記得那本《慘禍預言》內頭一頁，載云：『若有熱心愛國的人，將我此書編成章回體小說，傳佈國中。或且人人醒悟，盡照著書中那先時佈置，轉禍為福的各章，急急辦去，這中國或且可以死中復生。所以此書原名又叫做《醒魂奪命散》。』著此書的人，既然是個先知之士，前此無不所言皆驗。你們照他的言編做小說，或是真能救活中國也未可知。依我說，編譯此書，真是片刻難緩。不如我姊妹且和黃君出去打聽了，軒轅君且趕速將那書編成小說，趕緊付印，這也是一宗報國之事。」黃勃聽了，便推正裔道：「好哥哥，你快編去，我和兩位打聽去罷。一禮拜不能成功，我就殺你呢！」說著，便拉中江姊妹跑了。後來黃勃打聽回來，說尚未有確信，因此二人只一面探聽，一面急急忙忙的將《慘禍預言》編輯起來，冀能救得中國，此是後話。

　　且說此時黃勃去後，這裡正裔打開書一看，果然先載一引，與篤濟方才所說相符。及看此書的開端，卻是兩首詩。看了一看，不覺吃了一驚。後來細細看去，卻載著黃勃也在其內，竟將黃勃得到此書以及等等行為，都說得毫釐不爽。心中著實驚訝，愈覺得著此書之人，真有一片的苦心，如何便能如此設想。益信得此書可以救國，便急急的譯去了。只因眼前黃勃暨譯者所行的事，都被此書載了，所以莫辨何處是那人起筆之處。

　　卻說那瓜分警報傳到中國，便有些真正志士，急得似螞蟻在油鍋上一般，成日裡如狂如癡，東馳西走，呼號奔告，直至寢不安席，食不甘味，苦苦的思量要抵抗外人。也有些平日會說大話的，到了此時，好似狗子聞獅吼一般，早把尾巴子夾在屁股後，連頭也不敢仰一仰，只是坐以待斃了。

　　不意有個裔州地方，有一位士子，姓曾，名郡譽，字曰子興。先前也曾出洋，進過美國大學堂。畢業回華，後來被某官府聘為學堂教習。只因官辦的學堂，專意教人學作奴隸，那世界上人人應知的公理，卻不肯與學生談及。所以鬱鬱不樂，銷了差使，將自己的家業賣了，以作經費，即往城外自立一所學堂，便名曰自立學校。那學生額設一百二十人，已經辦約二年有餘。那日聞得瓜分中國之信，那子興立即大開演說之場，召集諸生，上堂聽講，並且開了大門，招人入聽。到了人集頗多，那子興便上壇講道：

　　「兄弟今日得到警信，說是各國已經議定瓜分中國。現令德兵已由膠州遷至煙台，英兵已向瓜州進發。為佔領揚子江流域，又云英國已派總督來華，管理領地，巳經到了香港。如此，法國不日定必進兵兩廣。日本定必進兵福建。可伶我堂堂大國，將被諸強臠割以盡。諸君試思，人有玩好之物，一旦見奪於人，尚且不甘。況且如今我們的中國，自四千年以來，就是我們祖宗所藉以托身安命長養子孫的土地，世世相傳，流到我輩。雖是早被那韃子據了，但是那滿人的聰明才智，是不及我們漢人的。他是野蠻賤種，雖然一時得志，我們尚可再圖恢復，如明太祖驅逐元人之事，我們漢人必能做到。若是被那外洋白種人得了，他便四處設立警察，日夜邏巡，監察我們，不許我們聚集談話。你們想想，不得聚集眾人，尚能恢復得國麼？況且更於一切要害之處，屯駐精兵，將我地方建築鐵道，四通八達。不論何方有事，他幾分鐘之間，便可集兵盈萬，哪裡與我民有個下手恢復的地方呢？那時估量我們，已是無從反抗。更用滅種的手段，將我們全種滅了，好將土地把他們國裡人，滋育蕃息，快活受用。你道滅種是用何法呢？他於大兵到來之日，先說我們是賤種，是野蠻，無智無才，不能創造利器，訓練甲兵；又不能大眾同心，愛護國土；卻只人人專愛身家，不肯共謀有益大眾之事。此種人，不能享福於地球土，應當滅絕淨盡，讓他有智的受用。即便縱兵搶劫銀錢，姦淫婦女，踐踏民人，焚毀村鎮。那時加以土匪乘機發作，亂殺亂搶。那不肖無恥、狗豬不如的漢人，或應他招募，做他兵卒，自殺我本回的同胞。那官兵也是極意騷猶的，不用言了。列位試想，那時的光景，耳中但聞民人乞命之聲，目中但見骸骨縱橫之慘。天上火光，地下血赤，炮彈轟天，橫飛紛射。眼巴巴看著骨肉慘遭暴虐，妻孥橫被摧殘。逃難過山丘，不忍見祖宗暴骨。飢民方槁餓，裂我肢體而生吞。斯時之景，其何堪也。或有幸而漏網者，則彼必橫侵暴斂，以困其生。居屋有稅，人回有稅，器具、禽畜無不有稅。畜一犬每年須納錢一千；畜一牛則每年須繳洋十圓。欲買衣服，須先有納稅之款，始得禦寒。欲糴糶糧，須先有人公之錢，始敢果腹。乃至死一人，則買棺有稅；生一兒，則報名有稅，如有八口之家，每月如不能繳公二百數十圓，則不免囹圖矣。此俄、德已行於旅順、膠州者也。且一切大利所在，彼必盡行收取，吾民皆不得過問。吾民有富者，則必收其財，而使之貧。有貴者，則必抑為奴，而使之賤。凡上等之事，如讀書、做官、經商等，吾民皆不得為。所得為者，惟苦工之事耳。做工所能有幾何，而每月必須繳納苛稅，不免生汁日益艱難，那就漸漸的我們人口一年減似一年了。又況他的人可以隨意辱我、侮我、打我、殺我。其為官者，皆不禁止，必須到得吾民盡絕，方始甘休。你道可慘不可慘呢？看來，如今我們總不能逃出一死字了。但是與其等我們被屠殺殘暴而死，何如於今趕緊預備，集合我們大眾，與那來收我土地的極力一戰。戰而不勝，亦惟死耳，倒還為我祖宗傳下的地方留個名譽，給人家說此處人民是有志氣的。況且我們如果個個同心，前死後繼，也未必定是不能保住地方的。若能夠勢力日雄，或且建立不世的功業來，那我們的英名，豈不傳到五洲萬國去麼？即使失敗而死，亦死得轟轟烈烈的。大凡天地間最苦的莫如死，但是均須一死。便須想死時快活的方法。假如我們於起義救國時而死，心中必覺得正氣沖霄，光芒萬丈，哪裡更覺得苦。假如是悠悠忽忽，苟求倖免，待到那洋彈貫胸，匪刀加頸，那時方且自侮不曾及時出些心九，與大眾共襄義舉，如今竟是不免一死，卻又為人唾罵的，那心中真是又侮、又懼、又愧、又傷，這不是死得更苦麼？兄弟如今敬問諸君同胞：是待外人來殺，待土匪來殺呢？還是做個有氣義、有英風的男兒而死呢？」

　　登時那聽者齊聲道：「我們皆願做個有義氣的男兒而死。曾先生你道今須如何佈置呢？」那子興未及答言，但聽哄的一聲，那一百二十個學生，盡舉手一躍道：「我等皆願立義勇隊赴戰，為國家效死，願先生做這領袖。那洋兵今日到來，裁們便今日與他決死。他明日到來，便明日與他決死。他半夜三更來，我們便半夜三更與他決死。」那先生道：「我是情願的，好歹我們師生同盟網拼一死，休作那無志無氣的人，死了也好見我們神聖祖宗黃帝、堯舜、禹湯、文武於地下了。」眾學生齊聲鼓掌，口中共高聲叫道：「為國死呵！為國死呵！男兒呵！男兒呵！男兒為國死呵！」那過路的人來聽者中有數人道：「我們都是男兒，年紀且是大些，難道反不如小孩子麼？我們也回去說給大家聽聽，也去起義兵來如何？」於是大家叫道：「我們！我們報國！報國！起義兵報國去也。」哄的一聲，大家衝出門去了。於是街上三三五五，一群一陣的摩拳擦掌，口口聲聲只說洋人來了，預備打仗罷。也有跑到鄉下轉報的，也有取出槍炮刀矛來磨洗的。有二三處已有團練，因此也便重新整頓。後來與英兵累次大戰，互有殺傷。洋兵見彼等一片血誠，甘心殉死，甚是歎服。雖然這土炮不曾爭得回來，卻與他處亡的不同，倒留個赫赫盛名流傳後世，此是後話。

　　且說那曾子興同學生一百二十人，見聽眾感動，當眾人出門去的財候，便喝采拍掌，以示親愛。子興看那聽眾去盡，卻復上壇對諸生道：「諸位好兄弟，既是同心為國效死，固是可嘉。但義勇隊不是空言立得，如今立一冊子，大家須親筆簽名方可。」一個學生便向帳房取了一本簿子來，大家便公舉曾先生做總理兼教習。子興即將自己姓名簽了。諸生便欲向前題名，那子興道：「這名是不可輕易簽的。今日簽了名，便是入了死籍，一旦有事，便出去打仗。倘若有人臨陣脫逃，我們自家便派個人去殺死他。諸君，須自信臨時不至怕死，又不至被家人絆住，方可入隊。不然，恐有後梅。」那學生大叫道：「我們是不怕死的，我家是不能壓制我的。」子興道：「但是如此，你們這些年紀太小的，只可另編一預備隊。待我們稍長的先去打仗。打勝不用言了；若敗了，你們小的再來繼我一死未遲。」那一班小些的同聲叫道：「我們年紀雖小，捨死報國總是能的，為何不給我入隊？我們年少，舉動比你們更捷些，我們還要占頭陣呢！」子興道：「雖然如此，也有些太小的，他們連槍都舉不起來，不如免了。」諸學生同聲道：「是。」

　　於是依次簽名，十三歲以上者，皆得人籍，計共八十四人。其餘三十六個小孩，卻另用一冊。也都簽了名。子興道：「你們忒小了，如令我且讓你簽名，作為後備，那戰時你們卻不須出陣。」只見那一班小孩哭道：「我們在家裡也是死，不如讓我們各做愛國的人，死了也死得好看些。」全堂學生不禁同聲傷感起來。那子興卻用手巾拭了眼淚道：「好兄弟，我們好男兒只是死了，何必過作唏噓。如今當以商量大事為要。」諸人也止住了哭，靜聽子興說道：「我們現在也無器械，也無軍火，連那軍餉糧食一應無有。就是有了人，也不過一百多人。剛才來聽的那些人，他們雖已經激動，卻是靠不住的。一時他氣過了，卻仍是坐著空望倖免的，這全仗著我們去組合他。不但這班人，即那秘密匪黨，也都要運動他。如果我們人多了，那就可得勢些。一面更要運動紳富，捐出錢來，預備糧食軍火，這須是四出演說，激起人心，然後立起義勇隊來。這邊官府就是壓制，我們人多了，卻有何怕？且我們是保衛地方，設立團練，他們卻有何說？即不然，我們演說時被他找去殺了，我們前仆後繼的，仗著上貫天日的真誠，那怕則個？如今你們演說尚未熟，說去未能動人。那演說之道，須是善察聽官的顏色。覺得這句話他們不以為然，我便用言解去；覺得這句話他們激動了些，我便火上加油，逼緊了來；覺得他們誤會了，將要輕舉妄動，我便解釋一番；覺得他們實心實意的信從了，我便立時代他合起團體來，更復代他布划計策，要他辦去。總之，這抑揚輕重，增減變化，是第一要緊的。如今限一個禮拜肉，你們每日練習演說二點鐘，練習熟了，然後分往各鄉開演。更有要緊的一樣，我試問你們，若是人集多了，也有軍火糧餉了，那些驟合之眾，非但不知陣法，並那放槍之法也都不知，卻有何用？如今我們須要天天夜裡演說，上午習操，到了人集多了，方能分頭教演陣法。一切臨戰攻擊，與那全軍分合進退守險設伏種種步法、手法、口號，都要練得純熟，方有用處。如今我便去運動紳富，仗我三寸不爛之舌，說他捐出資財來辦團練。你們這裡緊緊的商議，即著高等班學長姜一心訂定課程。那兵操，仍是天天我來教練。只是學堂功課仍是不可盡廢。我們中國存著一日，我們仍盡著一日義務，這考究普通學門也是要緊的。如今已將上半天全加入兵操功課，下半天仍是要照常上課的。我便知照臨院和各教員，把課表改了。你們稍有空暇，還要寫信寄與各處朋友，告以大禍將臨，教他速速預備去。那地圖，更要每人早早預備一張。研究研究。我們雖是拼卻一死，也須有些把握，有些佈置。我是早把此身舍給你們的，你們一日生著，我便盡心盡力，為你們打算一切。你們一日死，我便同死罷了。」只聽諸生齊聲叫道：「咱們同死罷！」正鬧著，忽見兩個公差來了。正是：

　　　　外患方殷，內難又起。

　　未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03回 惡官吏喪心禁演說　賢縉紳仗義助資財

　　卻說曾子興方與諸生發誓同死國難，忽然來兩個公差，手提一張告示，向講堂對面白牆上貼了。子興等上前看時，只見寫道：

　　「商州縣正堂石示：照得本縣前聞，邑中素有無知不法之徒，欺盛世刑政寬簡，乃敢造作妖言，假托愛國保種，煽動閭閣，殊屬膽玩已極。茲聞又有自立學堂內曾群譽等，集眾演說，散佈浮言，以致民心被惑，舉國若狂，真是目無法紀。本應立拘到案，嚴刑重懲，以警將來。姑念曾群譽等，尚屬可以化悔，不忍不教而誅，為此示禁。該學堂內外人等知悉，自示之後，爾等須知我國家懷柔遠人，無所不至，爾等勿得肆行滋事，致礙邦交。又聚會集眾，向乾例禁，爾等如再不悛，無論聽者、言者，旨行嚴拿重懲，決不寬貸。本縣言出法隨，其各凜遵，無違特示。光緒三十年，正月二十七日。發自立學堂實貼。」

　　卻說眾學生看了，目視子興，便欲舉手發作，卻被子興使個眼色，卻都散往後面空園內體操場上去商議去了。那子興便也往住房去。一時那公差卻在學堂門回尋來尋去。這裡學生急等子興不來，方欲派人請去。忽見子興悄悄的自房後門繞來操場，便對眾學生道：「好兄弟；虧得你們未曾妄動了手。方才黃升進來報說：『外頭有一營官，聞是千總饒聲，帶領著部下正在彈壓民人，不許口談國事。且說要捕那倡亂的重辦呢。』」那學生中忽然閃出姜一心、楊球、張萬年、犁水青、屠靖仇，向子興說道：「這知縣石守古良心早已變黑了，我們不如先殺了他，再來抵禦外兵。」子興道：「兄弟，不是如此。我們要殺他，須用些心機，斷不是粗粗莽莽跑了出去，便可做到。即如方才若是你們此間商量殺他呢？如今此處尚是小事，我們全國的大局，已是一天緊似一天。我們打算佈置，真是片刻不可遲延的。好兄弟，我如今作了空名的書一封，你們好照樣傳抄了數百封，眷了名，急急寄與所有遠近的親朋戚友。略有些愛國心的，或且他們一起預備起來，我們有了聲援，便易得辦事了。」諸位皆道甚好。

　　那姜一心卻歎道：「那各班教習不知是何肺腸，中國到了這般田地，他們響也不響一聲。」子興道：「好兄弟，你不要罵人，只趕辦事去是正經的。」犁水青道：「如今外有公差巡查，不便出去抄這樣文宇。依我的計，還是急急用真筆板印了，豈不省事？」眾道：「有理！有理！先生太忙，卻忘了。」於是子興仍往房中用藥水寫了，更將紙條備好，放在桌上。又將真筆板印刷的器具安配好了，卻出來將自己前門反鎖了。悄悄的令水青、靖仇二人，自房後門進會印刷。一面子興取出幾百封信袋來，卻是各等不同的，分與學生，令他各自歸房寫好了信面。沒二點鐘之久，那靖仇已經取了五百張印好的出來，說道：「尚有印好的百餘張，現未乾，水青等著收哩。」說完，便與子興分頭送與各學生眷名去了。一面子興取出洋十圓，令姜一心去買郵政印花。不一時水青又取出一百餘張出來。子興道：「現今分給他們，尚是太少，你們再印五百張去。」不多時都已預備妥當。恰好此時姜一心己買郵政印花回來了。子興便叫姜一心也各自去封信，寄與親朋。一面將眾人封的收集一起，即將印花貼上。備好之後，子興便派年長的四十人，每人各帶二十餘封，分頭往各街市郵政箱內投去。這裡公差見自立學堂已經安靜，便也回言去了。那營官見街上民人已皆警避，便收兵來到縣衙，與知縣石守古相見，彼此慰勞一番，各自散了。

　　卻說自立學堂所發各函內，就中卻有學生楊球所寄的一封，落在兩個驚天動地的大英雄手內，一是男人，一是美女。後來雖是只能為中國保著一片剩水殘山，卻也名播五洲，只可惜中國處處不曾學他的法子。若是都學他們的辦法，那中國又何至滅亡呢？看官，你道這二人是誰？原來一位姓華，名叫永年，表字傳萬，發州人氏，年僅二十一歲。一位便是他的同學女士，姓夏，名震歐，年僅二十二歲，世居興華府。這震歐的父親夏棟，與傳萬的父親華復機卻是刎頸之交。甲申年法國來擾中華，震歐的父親便派人來接華復機全家，前往興華府避難。豈知這復機是個愛國之士，哪裡肯去逃避，只將妻子任氏托與夏棟家中。那任氏身中已是孕了永年，已經九個月了，只因路上勞乏，到了夏家，便生下永年來。後來平靖了，夏棟仍留復機和妻子與他同住，及到兩家兒女都六七歲，使請個先生教導讀書。那華永年卻是極鈍，先生教他，多是不能理會，幸專夏震歐與他講解，才明白了。因此他二人如膠似膝的，彼此親愛。

　　後來甲午之難，華復機因台灣被日人割去，特往助那台人共圖獨立，後被日人殺死。次年他的妻兄任不顯便將永年薦往尚水武備學堂，充作學生。到了十七歲畢業時，卻考了個第一回來。徒因父親係被日人殺死，因此深恨日人，痛入骨髓。以後曾在尚水允當營官三年，卻因母死回來。是年他父親的朋友甄得福，把他薦於發州公立中學堂內，充當體操、算學教習。他與臨院王本心意見不合，卻因全堂學生與他情誼甚摯，因此不忍捨去。

　　一日忽得尚水友人仇弗陶、閔仁的來書，說瓜分之局已定，需速預備一切。接著又得唐人輝在日本寄來手書，亦言如此，且言不日當與同志回國流血云云。正在忙急之際，瞥見師兄楊球來信放在案上，急取來看時，卻見其中所言較為急切，不由得急得心頭亂跳。待要去請罷課，合集全黨商議，卻想王本心是個一味頑固的，不免不對，不如且待教過體操後，和全堂學生細說此事，再作道理。想著取表一看，卻才二點五十分鐘，尚須二十五分鐘方是體操時刻，不免心中急得坐立不安。忽然想起夏震歐，她在興華府曾和同志立一自治實行會，聞說規模粗具，己有議事所、公學堂、藏書處、博物院、鄉團軍械所、農工研究所，雖是內中一切尚未充實安置，卻已派人往東西洋購辦一切機械圖籍，以及各般儀器了。那中小學堂已有八十餘處，卻是辦得成效彰彰，那學生個個富有愛國之心。那全郡之民，都因時聆那夏震歐和志士黃克傳、黃盛、賴一已等的演說，已是個個知道國家與個人的關係，方令真是民氣日昌。前月震歐寫書請我去作鄉團總帶，只因有些學坐與我竟似相依為命的，一日也離不開，他們聞東三省的消息不好，卻是狠命的依著我，要與我一處殉國，豈忍他去呢？所以我作書辭了震歐。如令看來，震歐那裡是有些希望的，我何不將這些告警的信寄給她，也好她早點預備。想著，便急急草了一書，並將仇弗陶、閔仁、楊球的來信一並封了。

　　忽聽課堂前鏜鏜的敲鐘，諸生已下了課，永年急急封了書，寫好了信面，貼上印花，付館丁寄去。又聽那裡又敲體操的號鍾了。永年忙去了長衣服，臨場點了名，勿匆操了，便帶學生來到講壇，說道：

　　「我所最親愛的同胞兄弟呵！成日家我們關心著東三省之事，恐怕因此瓜分。如今接到警信，卻真是實行了。我的好同胞弟兄呵！如今我們所最寶貴最愛惜的國象，將被人來刲死了。如今不山三月，我國的命便休了。」

　　說著，因將粉筆向墨板上畫個中國地形，又指道：

　　「將來這北方一帶，便換了俄國的顏色了；這揚子江流域，便變了英國的顏色了；這山東便變德國的；兩廣、雲南便變法國的；福建、浙江便變日本的顏色了。此後，地圖上再不能看見我中國的影子了。可伶我們四千年的國家，一旦滅了，連圖上也不能占一點顏色。而且我們寸膚滴血，皆是他養成的，我祖宗父母身上一根毛、一滴血，也是他養活的。所以才能夠有我。如今他滅了，世界上便沒有他了。我的兄弟，你道傷心不傷心呢？」

　　說到此句，不由得掉下淚來。那學生早己哭得不能仰視，有的已放聲哭了。

　　登時已敲下課的鍾，接連又復敲鐘放學。那臨院王本心便也來勸慰，且叫諸生歸去。那華永年道：「王君，如今我中國將被人刲死了，且許我們哭送他一番。我們師生也將作無國之鬼了，也許我們哭別一場。」說著，更加傷痛。那學生長的、幼的，已齊聲嚎啕的放聲大哭起來。王本心本是無淚，此時不好意思，也將手袖掩面，作痛哭之狀。那教習王鵬、林支危、洪才和那聽差在隔院聽了，也都傷心起來。正在彼此傷心，忽由檻窗外風送入來一件吵嚷之聲。那王本心早已跑了。這永年仍與諸生演說道：「好兄弟，現在不是哭的時侯，如今我們且商量如何報國去吧！」那學生都收了淚道：「我們和這國家同死罷了。」永年道：「死了有何希奇！你不死，洋兵亂兵也要你死。須是死了，能替這國家留些名譽，也可當是我們的報國了。想起前時絲毫未去預備挽救，到如今這國家已是十成死了，方才著急。就是將我們拿來千割萬剮的問罪，尚是死有餘辜。但是這國一日未亡，我們須是竭我心血、盡我心力的圖謀挽救。就是到那無可奈何的時候，死了也算略曾代這所愛的國用了心力一場。若是胡亂死了，這中國生我，豈不是和生雞狗蟲蚊一般麼？」

　　那學生中忽立出章千載、雷轟、陳大時、章世鑒、馬起、秦大勇、杜鴻猷、尤寬、萬國聞、武士道，說道：「我們先前本曾組成童子軍，預備拒俄，後因東京義勇隊解散，政府極力撲滅，是以漸懈。如今重整起來，到了洋兵來時，我們卻豎著童子軍旗，出去效死。或且那同胞被我感動得都來快助，也未可知。」華永年道：「此番須比前番不同。前番說是拒俄，哪裡會有的事？不過給大家鼓舞精神。如今是禍臨眉睫了，你們有些年紀不合從軍的，或的父母牽制不得出來的，不妨說明。免得臨事時，我們卻等待空了。」於是大家以舉手為號，除有牽制及年紀太小的外，共得四十三人，那不在此內的，便令退去。這裡華永年又說了多少話，方才散了。自己卻和王鵬、林支危、洪才去集同志黃克臧、江千頃、賈新、寇耿明到奮興社議事。

　　且說王本心忽聽自己家內吵嚷，跑回看時。卻是他女兒王愛中，提著剪刀刺喉自盡，不意刺得不准，卻是不死，項中只管流血不止，慌得一家人都來急救。王本心到家，只聽女兒氣微聲嘶的道：「還我剪刀來，快快畢命，免得洋人來辱我，我是不願作亡國的人的。」王本心急道：「都是那作孽的華傳萬，說什麼國家危亡誓同死的話，蠱惑著她。偏生她與那華生竟是一樣呆。我們自身保自身，管他國家則甚！中國的人多著呢，難道只是我們的事？」那女兒聽了這話，愈是死去活來，堅要自盡，家中人弄得手慌腳亂。忽聽門扇砰然一聲，一個人闖進未，卻是華永年。手提刀創藥，用力的代她一按，那血已經止了。便道：「好妹妹，別急，我們中國的這一省可挽回了。方才我和王鵬、林去危、洪才三君去找奮興社諸同志，誰知那出洋回來的賈新卻急忙忙趕去他岳父家中去拜壽吃喜酒。那寇耿明也出過洋的，尚在家中和婆子看牌。獨有江千頃來了，說知她黃克臧已回興華去。又來一個周之銳和他同窗程萬里，卻是熱心的。咱們商量急急要備軍械火藥，一面稟官准立團練。那故內閣大學士劉千秋就是那周之銳的業師，他卻肯一力擔任，向大吏領這辦團的文書，如此不是尚有希望麼？我回學堂拿物。聞說妹妹聽見國家將亡，因此自盡。我心中委實起敬，故來救你。好妹妹，別急，方今我聽人說，是有一班東洋留學生巳經回來，打算救國，已在途中。又聞商州曾群譽已起事，那知縣石守古已被囚了，說是要把中華獨立起來。」

　　正說著，忽見聽差送來一信，卻是閔仁來信。急拆開看時，中云：

　　「此間外兵已臨，而內中更有巨寇海邦城、鄭國存二股，乘機起事，肆意劫掠。大勢岌岌，且將奈何！君處佈置如何？此間若再難鼓舞，弟當奔君，一聽調遣。二月十日，弟仁匆此。」

　　華永年看了，匆勿便去作復。一面走，一面說道：「妹妹自保，我還來看你呢。」說著，早已去了。

　　不說華永年作書回答閔仁。且說那一班學生回到家中，也有和他家人說什麼童子軍的事情，都是氣概激昂的說道：「我們個個忠義之心，預備與洋兵拼一拼呢。」那杜鴻猷、陳大時、尤寬等一班人，家裡盡皆怕起來道：「這還了得！瓜分不瓜分，關我們甚事，小孩子哪裡能打仗？」有的說：「這華永年屢次往四方散佈什麼革命獨立、什麼平等、自由的話。甚且又說什麼殺盡滿人，恢復中國等等的話，幾被官府拿了去幾回。有一次幸虧他的世交甄得福賄賂了縣官，代他排解。他的舅任不顯說他，也咬牙切齒的恨道：『這孩子若不治死，將來必做出滅門禍了。』如此看來，說是抗外，恐怕便乘機作亂也未可知。我們還是將小孩子退學了，閉在家裡，免被這妖人拖累，是正經的。」

　　且說這王本心，心中大是不以華永年之事為然，因此每上講堂，便力責學生，不許再說什麼童子軍，並不許再行集議國事，說道：「就是外人殺了來，他是仁義之兵，定必秋毫無犯，到來便安民了。方且如今天下方是太平，你看官府尚且如許安靜，犯不著我們代他謀去。」那學生中真有愛國心的，如萬國聞、章千義、雷轟、馬起、秦大勇、武士道，卻是不信他言。惟有那一班膽小的，卻被王本心這一番說話都冷了心。那雷轟、馬起一干人，見他前日何等踴躍，如今卻畏怯起來，不免用些言語奚落他，恰值杜鴻猷、尤寬著人來告了退學，那章世鑒、陳大時和著十來個人，因對雷轟等面子上著實慚愧，也便退了學。那華永年見是如此，也著急道：「我們本是一片愛祖國為同胞的心，如今卻弄出他們連求學都不敢來了，這不是我罪上加罪麼？」雷轟、武士道說道：「由他們去罷，這沒有愛國心的，就是在毆洲大學堂畢業回來，也是不中用。依我說，這學堂還是不要那沒了心的嘮什子好些。看他們後來能免得死否？」

　　正說間，人報程萬里、周之悅來了。華永年急忙迎入，便問：「諸君運動團練卻是如何？我正要去找二君呢！」那周之銳氣乎乎的道：「你那令舅父任不顯，真是狗彘不如。我們議立鄉團，那大學士劉千秋已請准了官，只因預備軍械、糧食、火藥，算來起初須要先集二十萬銀。那劉千秋已經捐了現銀十萬，一時無處別籌，便請令舅任不顯商議。想他家資值得五六十萬，難道不能拿出五分之一來救國難？自己家門也得借比保全，免得被土匪搶掠一空。不意他雖聽過眾人百方開導，終是一錢不捨。我們想還是你會說話些，且是他的至親，故來請你前去一說。」

　　華永年聽了，使忙忙的和周、程二人走了。那永年先行，卻欲奔奮興社那條路去。程萬里道：「不是這裡，那劉公已指出別院一所作為辦公之地，如今他們正在那裡呢！」華永年忙回步跟著走了。不一時到了門口，只見門前懸著紅牌，上寫：「辦團公所」。連忙進去時，只聽那劉千秋賭氣道：「罷了，任先生你不要憂愁。好歹老夫回去，將妻女衣服、首飾，並那村莊田園房屋店業，以及所有器物取來從廉拍賣了，也還可湊足一二十萬。任先竺，你只管放心，他們說要任先生一千兩五百兩，先生既尚是這麼為難，我是不要的。」說時，華永年等三人已到面前，任不顯便道：「我家裡是瞞不過他的。」說著，將手指著永年。那永年聽了千秋的話，已經氣了，便道：「舅父，你留著給土匪來劫、洋人來索罷了。」說著已面紅筋漲起來，道：「好歹我們是這國的人，是這國養大的，且自來操心罷了。舅父，你去罷。」那任不顯站起來，也唧唧咕咕的走了。於是劉千秋與眾人重新計議拍賣家產等事。談論間，忽報有鄉下人十來個來此，說快叫華永年先生出來，我有話說。眾人都甚錯愕。正是：

　　　義俠財奴懸天壤，驚心動魄為災氛。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04回 裂中華天愁地慘　遭劫運山赭川紅

　　卻說華永年正在和劉千秋等議事，忽聽有鄉下人找他。迎出看時，卻是甄得福鄉里的人，代甄得福來請華永年的。卻說這甄得福住在璇潭鄉，家中頗有資財，只因這甄老平日疏財仗義，因此人人都敬愛他。他的年紀雖大，志氣卻豪，每談起國事，便是感慨唏噓。先前與華永年之父復機做過朋友。固見永年自少以來，便是出語驚人，志氣遠大，便極愛他。後來見他熱心愛國，奔走四方，演說時事，以冀喚醒同胞，因此益加敬慕。這日看報紙上載著：「現有九國洋人，約定來分中華，已經派兵來了。那九國的分法便是：滿洲、蒙古歸俄羅斯；山東、北京歸德意志；河南歸比利時；四川、陝西、兩湖、三江歸英吉利；浙江歸意大利；福建歸日本；廣西、雲南、貴州歸法蘭西；廣東東半歸葡萄牙，西半歸法蘭西；那山西便歸滿洲人；其餘西藏屬英，高麗屬日，懼已－一分定。諸國全權欽使，已在北京簽了押，辦了照會，送與中國政府。已不須待他回復，只各派自己的兵來佔領土地了。」又注云：「此係確信。」因此不禁大驚，忙急集鄉人，告以是事，且云：「洋兵不日到了，卻如何好呢？」眾皆問什。甄得福道：「如今我已老耄無能，諸君要得保全地方的計策，須速請城中華永年先生去。」因此眾人皆欲上城去找。那甄老道：「如今華先生定是四方奔走的謀救國難，找著卻恐不能來。須如是說：我們鄉中立鄉起團，請他前來相議妥當，即令回去。」說了，又開了好些地方，分派了年輕善跑的十幾人去找了。

　　是時眾人打聽華永年在此，急急趕來。見著華永年出來，問道是了，便慌慌忙忙的道：「華先生，我們是甄老先生叫來請你去的，只因我們鄉里立起團練來。只要得先生前去商議，一商議便可回來。」那華永年道：「這卻使得，我告訴他們一聲，便去。」說著，進去和劉千秋、王鵬、洪才、江千頃、周之銳、程萬里等說明原故；出來，又與即一干人說道：「你們再等一等，我就來。」卻自跑到中學堂，叫林支危去找雷轟等一班有志的學生，同去團練公所幫理一切。這林支危便如言辦去。於是華永年便同鄉人前去璇潭。

　　行不到二里，忽見馬起如飛似的追來。華永年忙問何事，馬起即將電報一封呈上，又自袖中取出電報字書一本。永年看去，都是興華府來的，便坐在石頭上一字一字翻去。除居址姓名外，卻是「瓜分定，外兵來，速預備。如急遽，可來興。震歐電」十八字。永年便寫了：「興華自治會夏震歐。電悉，已辦團。年復。」命馬起復去。自己卻望著璇譚鄉來。不覺間已到了，那鄉人多在鄉外探望，看見永年來了，都歡躍道：「來了！來了！」說著，便回身去報甄老。那永年和一干人，也尾著到了甄老等著的地方。

　　此時已是二鼓。永年看那地方乃是一個神廟，卻滿堂上下點著香燭，倒也光亮。甄老道：「華世兄，你來了，千好萬好，我們眼都望穿了。」說著，便拉永年上那廟中的戲台上。那上面已經備好，以待永年演說的。不一時，鄉人老老少少，站滿廟中，靜聽演說。那永年便將外人到來，必定如何殘暴淫掠，後來必更如何苛刻壓制，世界上無國的民，如何可慘，說了一番。又將吾人身上一根毛，身中一滴血，無非這國養活的說了。並將在中學內所說的一一說了。那鄉人聽到慘切之處，都不禁墜淚。又聽永年說，那報國而死如何榮光，心中如何壯快的話。那鄉人都個個高叫道：「我願戰死！你道我們不是報國的好漢麼？」永年道：「且聽我說來。如今我們須是急急佈置，即使洋人打退了鄉兵，入到吾鄉，也不敢無禮無法的亂搶、亂殺、亂淫、亂擄。」眾問此有何法呢？華永年道：「這洋人原道我們中國人是極愚的，不知民人是應有權辦事，不知地方原是百姓產業，應由百姓自治，卻甘受官吏的壓制，地方所有有益之事都不能興辦。這便是不應在地球上享福之人，所以任意的殘殺。若是我們鄉內有議事廳，就中有衛生部、警察部、教育都。那衛生部就是掌修治道涂溝洫，不使地方有一些的穢濁。雖是用糞料倒穢桶，也都有一定的時刻，時過便無臭味。所有污穢之物，也有一定的地方藏貯，以免人家臭了生病。警察部就是派人輪流巡警地方，有爭鬧偷竊的，或在路上便溺的，便拉他入警察暑，經警察董事判斷，或收禁房關閉，或罰他錢贖罪。教育部所辦的就是男女學生的學堂。那體操場、藏書樓、博覽所，皆屬此部管理。所有辦事的人，由鄉中公舉有才德者充之，不賢者可以公革。至於經費，則由各家的產業及進款內定例抽捐。鄉中無一人不可抽捐，亦無一人不可議事，亦無一個子女不進學堂讀書。年已成丁者，人人皆當充為鄉兵。農事之暇，即行操演陣法。至於鄉內出有土產，以及一切工藝，須特疫研究所，以求生利日益興旺。鄉人定每月或每兩月聚會一次，每年大會一次，公議一切有益大眾之事。每議事，皆以舉手為決，假如此人所議，舉手的人多，那人所議舉手的人少，那便從多數的辦去，這便是地方自治的規模。從前我在好幾處地方說過此法，他們總是不信。如今你若要免得外人殘虐，快依我之言辦去。第一須將這廟改做議事所，那土塑木塑的神佛，是不能保護我們的，須是急急毀了。」

　　眾人道：「神明如何可慢！」永年道：「哪裡有神明呢？我今毀他給你們看，他如有靈，可便罰我。」說著，一躍下去，一手拔出利劍，己將那當中的神剁成碎泥了。又復把木的、泥的、坐的、立的，無不手推足踏劍劈的除了。眾人皆呆著看。只見華永年手裡劍光閃閃，英氣騰騰。除畢，一躍仍登原位，說道：「兄弟只為著一鄉同胞起見，故敢如此。如今速將廟門上的牌脫下，改刻著地方自治議事廳掛上去。雖是此時辦那學堂一切都來不及，但如今臨難，卻是練鄉兵設警察為要。一面更著數人專管清道，將地方理得清清潔潔，不給外人看是野蠻的地方。一面便將別個神堂改了鄉學，多中子弟皆令入學讀書。這鄉兵須是舉個總帶，便請一個教習，日日操練。這軍械，我能向劉學士所辦的總團練局內，代你們去領二百桿洋槍。我更代你們請二個教習，不要束脩，只要供給伙食及些零用錢便了。一個教學堂學生，並日日與眾人演說，一個教你們兵操。洋兵若是遲些來到，你們更照我先頭所說的，－一辦去，那時洋兵進也不敢進來呢。」說著，大家說道：「華先生誠天人也，我們的命定是你救得了。」那甄老者道：「如今舉辦一切，皆要款項，我願把我的十頃田盡數獻出，作為公業。如有不足，再由大家抽去。老夫和家人再勞苦些，也可過得日子。若是這地方不保，大眾受了禍，不是老夫一家也在其內麼？」華永年不禁拱手致敬，眾人也都齊聲稱贊。永年便命除了的神像，抬投江內，即將廟宇收拾乾淨了。更叫他公舉議長、評議員、鄉兵總帶及那各部的董事，以至書記、會計，更為代擬了辦事章程。重點了人口冊籍，定了每年用款的預算表。眾人舉甄老為議長，總理全鄉之事。後來永年代請了洪才來做全鄉學堂總教習，日日教授體操並演說人人必當愛國之義。又派了學生武士道來教兵法。又送來洋槍二百管，子彈全備，不必細說。

　　且說是時部暑已定，已是次日十點鐘了。永年吃了點心，便辭了眾人，復回城中，和劉千秋等辦事去。這裡眾人已公舉劉千秋為總帶。只是劉公自言年老才疏，於是改舉華永年為統帶。劉千秋為全團監督。周之銳領左營，程萬里領右營，江千頃、林支危、王鵬為參謀，萬國聞、章千載、雷轟、馬起、秦大勇等皆在團中聽侯調遣。不數十日，這裡抽選丁壯，備辦軍火，重測地圖，積貯糧餉，都已分頭辦妥。

　　且說尚水武備學堂仇弗陶、閔仁接著永年復信，又忽得東京留學生的警電，早已和同志岳嚴、鄭成烈、鄭成勛、史有名、胡國襄、申為己等，奔走呼號，冀得大眾醒悟。一日，分往各處演說回來，仍聚一起。那閔仁見著大眾，不由得眼淚汪汪和眾人道：「列位，我國當即時亡了。你看那市鎮村落上，來來往往的仍是歡笑呼號，死到臨頭卻不覺悟。我前晚自文礁鄉演說回來，路上卻聽見吹笙弄琴之聲。是時隨著涼月行來，四顧茫茫，寂無人聲。我想若是國民稍有人心，想起那國家將亡，定不如此安靜。想到此，則覺得上天下地，一草一木，皆帶愁色。今日我又到好幾處演說，也有辯駁不信的，也有唾罵的。也有聽到慘切之處，他反說我是發癡，倒冷笑我的。也有聽反激鼓勵之言，倒容納不下，便不聽而去的。我想諸位也與我所見的大約相同。」眾人道：「我等所遇，都是如此。」史有名道：「我到了一鄉，他聽我說救國練兵的話，倒說我是鼓眾為逆，要縛我送官去。後來虧著一個老人勸著他們放了我。」仇弗陶道：「前月發州華永年來信，詳述演說的情形，卻與我們這裡一般。但聞他那朋友周之銳，卻說動了一個業師，故大學士楊公出來辦團。如今我們這邊卻是如此。我記得從前歐洲波蘭國被俄、普、奧瓜分了，今那志士卻能和義民竭力死戰。印度人說是劣種，他那滅國時侯，卻有一二地方要圖自立的，不像我們寂然無聲的亡了國。列位，就是一個錢丟了地去，也有一聲響。如今祖宗四千年傳下二萬萬里的大國亡了，連一聲響也沒有。人家宰豬殺羊，到那預備要殺時，那豬羊卻有些知覺，跳躍狂叫的傷感；如今我們四萬萬同胞，將被人滅，卻絲毫也不動心，你道可慘不可慘？」閔仁道：「那發州華永年來信，尚說有一班他的小學生，死依不捨的，要和著他同時殉國。難道我們這邊人，連他們小學生都此不上嗎？」仇弗陶道：「我又聞商州有個曾祥譽，已囚著縣令，要提民兵自拒洋兵呢。」岳嚴、史有名等同聲道：「我們這一班人，等那洋兵到來時，也各持了學堂裡的洋槍，出去和他一戰，能夠殺著他幾個人，死了也甘心些。」胡國襄道：「尚要極力鼓動全堂，人多了，或者可以取勝，未可定的。」岳嚴道：「不中用了，他們口口聲聲說國家是皇帝的，地方上的事有官呢。甚且說一時亂了，富的變窮，窮的變富。或且我反發一番財，得一個好妻子呢。他們這等人，就是刀子過頸，也是無熱血出來的。我已用心力的勸他，只是不懂，只得由他作個如雞似狗的一般死了而巳。」鄭成勛道：「如今我們尚有些希望，待我且去盡力營謀一番。若再不成，那我門便真個無望了。」眾人忙問何策，鄭成勛便低聲說：「要去說那匪首鄭國存、海邦城，以功名義氣動他，或且他動了心，我們便可得些借手了。」說著，眾人便急催他去了。

　　這裡仇弗陶等仍商議道：「就是一班人赴死，也須略有機謀。」因就身中取出地圖，細細的看。便對眾人說了如何偵敵，如何扼險，並那一切的預備。相議定了，便公舉了申為已為深敵去了。囑他遠遠的打聽，有了信，便來告知。又公舉仇弗陶為隊長。說著，已是四點十分鐘，於是仇弗陶發令眾人暫去安歇。

　　大家歸了房，剛才脫了衣服，忽聽遠遠的炮聲隆隆，漸來漸近了。聽去真是兇猛異常，卻不是中國軍器的聲音。閔仁、仇弗陶、岳嚴、鄭成烈、蟲有名都爬起來。聚集眾人，卻不見了胡國襄。岳嚴便急呼道：「外國兵來了，我們快出去一死，以報國罷。」此時卻來了商有心、鍾警、史有傳、史有光、方是仁、侯可觀等一干人。閔仁急問起胡國襄來，有人報告說，早已出去了。那申為己也無影無蹤的不來報信，眾人不免發恨。仇弗陶便催眾人緊緊的袋束了，各往軍械房取了槍，裝了彈藥。弗陶發令，多取些洋槍火藥，預備有人來投，可以給用。便派鄭成烈、岳嚴、史有光、史有名抬槍，商有心、方是仁抬彈子一箱，其餘的人綽槍擁護，急急的投奔剛才指定扼守的要隘埋伏去了。耳中只聽得男號女哭之聲，四下裡紛紛的喊叫。這仇弗陶、閔仁等卻按著陣法，急往那要隘叫做薄雲山的去了。路上忽見那富財主金虞，帶著一家人，穿著破祆，腋下手中卻夾著、提著那破囊敗袋，知他是和一家人攜著金銀走的。又遇許多婦女，包著腳，一步三跌，拉男拖女，哭哭啼啼的亂嚷瞎跑。也有無業之民喊著亂搶的；也有女人被人擄了馱在肩上跑去的；也有那婦女小孩被人擁擠跌倒踐死的；也有那老人跌在溝裡亂呼救命的；也有那游民搶著金銀、婦女，卻被那別個土匪殺了轉搶去的。這閔仁等一班人，抬輜重的，夾在當中，四個擎槍向外，擁住四面，卻無人敢近。不一時到了薄雲山的洞門內，急急先將軍火安置密處，卻來掘溝築牆設阱，緊緊佈置。

　　那閔仁和史有名、仇弗陶是最有機警的，先前預料此處可以埋伏，便早已暗暗運了好些土鍬、繩索、竹木等及各種機械等物，都暗埋在地下。又早已埋著旌旗三面，子彈五千，洋槍二百枝，千里鏡一具，及那糧餉。後又備了洋油五箱，火藥二千包，此時卻不慌不忙的築牆開溝了。

　　正忙著，忽見四下裡火光沖天，那男女老幼呼號哭喊之聲益加慘切。夾著刀聲、炮聲與那鐘鼓之聲，真是慘不忍聞。閔仁等念著同胞，心裡著實難過。只見山前有無數土匪，吶喊紛紛，一陣一陣的過去。那鍾警便提著望遠鏡。從山上一個岩石後看去，卻是鄭國存的黨羽，記號顯然。少頃，又見金虞被那兩個土匪揪住辮子，兩刀加在頸上，拖去後面。有人提著刀亂叩，那破囊敗布裡的金銀，都是土匪提著，看那景況，似是迫他指出埋藏金銀的地方。忽然又見二十多里之外，洋兵的大隊來了，便急急跑往告知眾人。

　　此時仇弗陶調遣的挖的一切工程，卻已略略佈置了。那工程卻是在山後一個小洞子之後半里許，路上築起兩面土牆。長約三里許，兩隔二十步。牆內地下挖了坑，堆積蘆葦、鬆楸、樹葉等，厚約十來寸，與地相平。遂命鄭成烈、史有光取了槍彈，藏那小洞之內。又命方是仁、侯可觀取那洋油五箱，火藥一千包，暗布在洞後堆積的柴草之中。又命岳嚴取了一面旗，向山後西方五里許豎著，便急急回來。諸人領令去了。又令鍾警再到山上望去。那閔仁又請仇弗陶取了繩，由鍾警那處係到山洞，這裡卻係著一枝旗。便約定了暗號，若是洋兵來，便招揚三下，土匪二下，鄉兵一下；官兵整者一下，亂者二下。不一時，都一切辦好了。

　　卻說那鍾警在山上用望遠鏡望著，忽見洋兵卻向南轉去。那邊山上旌旗裡，列有官軍一隊，見有洋兵，便緊緊的放炮。那洋兵並不旋放，忽然把隊散開成個一字橫行，向前緊走了幾步。前面一個旗一靡，砰的把大小槍炮放了，那山上的官兵卻倒了無數。只見旗靡幟撥，官軍望四下裡潰了。那洋兵卻一擁上山，槍的槍，刀的刀，把官兵壓住亂殺，鏖戰之聲，震天動地。頓時只見山上許多鮮血，宛如紅瀑布似的噴著流下，好不傷心慘目。少頃，只見洋兵過了一村，那村內忽然閃出一枝旗，上寫著：「大英國順民。」一班民人，捧著牛酒布帛，也有手拈香火的，一個個跪在鄉口河岸之上。只見一個洋兵狠命的將順民的旗折為兩段，卻把那手執順民旗的那民人揪住，便掣佩刀來，忿恨恨的亂刺，又把他摔在地下，亂踐亂踢的拿他出氣，只見那人登時已一半成了肉泥。又見那鄉前跪著的民人，個個都被洋人揪往，亂斬亂扣，不及數分鐘，都成了肉醬。那洋兵又紛紛殺入鄉內，把那四角豎著的順民旗摧倒。所有殺的鄉民，一個個都丟在河水裡，登時那水已成了胭脂水似的紅了。

　　看官，你道外人何以反恨那服他的，一一殺了不饒？只因有個原故。這外國人的心腸是正直的，你若是和他低抗的，他倒看重著你。就是接戰，卻是按著戰法彼此交鋒。打傷的人，他有紅十字會，還來救去醫治。若是遇這五洲無有、萬國羞聞的顧民，他便不由得怒氣上衝，必要把他踐作人泥。所以這一村便遭了這慘禍，流的血竟把河染紅了。閒話休提。

　　且說鍾警心中先前因見那金虞被那土匪奪了銀錢，沿路毒打，並那此間居鄉的情形，卻也替他可伶。回思一想，這金虞既是富翁，平日卻愛財如命，不肯捨出錢財興辦一切有益地方、有利國家之事；到了臨難，又不肯和發州劉千秋一樣，捐出銀錢來辦鄉團，謀保境土；如今被土匪劫了，不特錢財一空，性命難保，還要被人唾罵，這也是他的自取了。那作順民的，不肯爭個志氣，同心協力和外人抵拒抵拒，想著服洋人去，卻反弄得洋人惱了，一概剁死，更是死有餘羞，一錢不值了。因此倒不代他傷心。正想著，只見忽有一隊海邦城的匪黨過去，又忽有鄭國存的匪黨過去。所過之處，放火殺人，那逃難的有如散沙一般。路上非遇匪黨，即遇官兵，非遇官兵，即遇洋兵，非一不傷，無一不死。時有土匪與官軍遇，官軍與洋兵遇，洋兵又與土匪遇，這匪又與那匪遇，殺得骸骨遍野，愁雲蔽天，那斷臂傷足、劈頭穿胸的鄉民，滿處堆積，不堪入目。

　　正望著，忽然看到一處，吃了一驚，急急的將繩索拴了。把山洞所立的旗，揚動了三下。少停，又動了三下。一連三次。底下仇弗陶、閔仁、史有光、史有名、史有傳、方是仁、侯可觀、商有心、岳嚴、鄭成烈，見旗動三下，便知洋兵已來。又見連動，知是來勢兇猛，都覺得著忙。只見鍾警不待行走，已將身子臥倒，滾下來了。正是：

　　　　同胞不悟空生恨，前敵紛來已得知。

　　未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05回 志士聯盟歸故國　官兵助外捕義民

　　卻說鍾警滾下山來，道：「不好了！我們同胞中卻出了敗類，通了外族來殘同種了。我方才用望遠鏡看見一隊洋兵，前頭有兩個人引路，四處搶掠。先前我看著尚不真，如今轉向我們這裡，我便得正面看去，不是別人，卻就是與我們誓同殉國的申為己、胡國襄。如今已指著我們這山來了。恐怕他二人告知洋人我們的實情，那就不好了。」閔仁道：「怪道申為己去探聽不曾回報，胡國襄臨時脫去。」鄭成烈道：「國襄尚勸我們鼓動全堂出戰。自己不來也罷了，難過便人面獸心的真個出降？他們這兩人，近日來正同著議事，並往四處演說呢。」弗陶道：「且勿閒活，速速的分據各要隘去。」於是分了閔仁、岳嚴、商有心、史有光伏於隘口之左；方是仁、侯可觀、史有傳、鍾警並自己，伏於隘口之右。卻指那山後一個小洞道：「若是洋兵擁了進來，我們只得避入此洞，我已備著炮彈了。若再不能支，我們逃出洞後，望那牆內跑去。」又命鄭成烈、史有名二人道：「你們身上先帶著引火藥，看看我們要逃去洞後時，你們卻伏於兩邊牆後，待那洋兵追我們到那鬆楸蘆葦之上，約已滿了，更要有過去的，你們便自兩面放起火來，卻急急逃了。」又命眾人道：「我們走時，要向那正北方無旗的地方逃去。到那放火的時候，便急急回身，施放槍炮。此番我們是必能殺些洋人，報那滅國的恨了。」調拔已定，史有名同著鄭成勛裝了火藥，仍伏在大洞之內助戰，心中卻記好了計策。那仇弗陶等九人，也都埋伏好了。

　　不一時，洋兵已到山門外，只見胡、申二人，當先指著洞內道：「內中不及十人呢。」那洋人聽著，便一擁殺將入來。仇、閔等看近了，也狠命的的放槍。眾人雖恨胡、申二人，卻想殺敵是更要緊的，因此炮子只瞄著外人打。只見各打了十數響，洋兵已經倒了百餘人。原來他們十一個各臥在小坡之內，只偷露出眼來，把槍對準著洋人放去。那洋人不見有人，打的卻是一槍不中。內中有一洋人見洋人死多了，那胡、申卻不曾傷著，因此心疑他二人誘敵而來，便舉槍向胡國襄要放，卻有一兵官止住。這裡眾人盡力施放，不及二十分鐘，那洋兵又死了八九十人。那洋人惱了，奮死向前的衝上坡去。那方是仁卻已愛了重傷，臥在坡上。眾人見勢不支，仇弗陶已舉起號旗來，便都從坡後溜入小洞。各各換了槍，添了子彈，更復極力施槍。那申為己目中卻誤中了一彈，便急急的向後逃去了。這裡洋兵愈聚愈眾，那炮子漸有大的，不純是洋槍。雖洋兵死的很多，那大的炮子，已將山洞的石岩打了一快。仇弗陶傳令逃走，眾人便散開，都望著短牆夾道內跑去。那鄭成烈、史有名二人跑過了牆，卻悄悄轉到牆後埋伏了。一時仇、閔等都逃過土牆，仍極力的往前跑去。那洋人見有土牆，便不肯追人，又見正西豎著旌旗，著實疑惑，那胡國襄忙道：「有旗處或者是官兵，彼若打來，我們可以據牆拒戰。但逃的這一班，實無幾人，好急追去。除了這些人，這全省更無人抵拒的了。」洋兵便一衝而過。

　　卻說那仇弗陶等忽見洋兵不追，甚是著急，便仍立住放槍以誘之，及見洋人追入，甚是歡喜，便都倒了下去。那洋人以為他們走到道窮了，益發驅兵前進。這裡史有名、鄭成勛望著洋人趕過牆的多了，這在牆內的卻是滿了，便發了一號，將引火的藥一把一把丟將進來。時那蘆葦之下，乃是鬆楸，鬆楸之上，卻潑著洋油，底下又鋪著許多硫磺、火藥及等等引火之物，霎時土牆內煙燄沖天的著了。那仇弗陶等已裝好了槍，見著火起，便急急起身反擊過來。那牆內的洋人遇著火，喊叫連天，那追過牆的也嚇了一跳，早已手腳忙亂。這邊人等盡力施放洋槍，又將洋人打死了好些。那在火場中的，登時盡皆燒死。雖有一二人在前後邊的逃得出去，卻已滿身是火，頭焦額爛的，即時倒了。那不在牆內的，也有因被火藥爆出焚著死者，那胡國襄也已燒死了。其餘洋兵盡皆紛紛退去。

　　仇弗陶等大獲勝仗，急急收眾點名時，卻不見了方是仁和史有名。急急尋去，只見史有名已經焚了半身焦爛，眾人急來問時，那有名急問道：「洋人燒了多少？」眾人道：「已大勝了。」便問他如何受傷。史有名道：「我放火時不提防自己身上火藥著了，幸虧只剩下一二包，我急急將身向鬆土裡滾去，好久方才火熄。已是燒斷兩腿，遍身焦的已不少了。諸君，我是不中用了。諸君須是用心勉力，為我中國留個記念。我們今日不死，到了沒有國的時侯，到東被人逐，走西被人殺，世界上哪一處肯容你立足去。前年猶太人被俄人無故殘殺了二三千人，也是為著無國之故。譬如人沒了家，做個棲身無所之人，尚可勵志自立起來；若是沒了國，任你有天大的才藝，他人也虐待迫逐，使你無處容身的，那時，也是死，倒不如今日戰死了，尚留此英氣存在世間。我是氣將絕了，只為要問聲我們燒殺了他們多少，並告訴你們句話，所以陰魂不散，留著等你。好兄弟們！我們終究做個報國的好男兒。」說著，聲已微了。忽又瞋目道：「我史有名不能看這中國復興了，我的魂尚來跟著你們，殺那侵我中國及誤我中國的賊人去。」說著，已是氣絕，那兩目尚是直視的。眾人正傷感間，忽見史有傳、鄭成烈抬了方是仁的屍來了。仍是挺著胸，雖是遍身鮮血糊了，那面目卻是如生。眾人哭了一會。仇弗陶傳令急急將他兩人掩了屍，再去預備敵兵。眾人便依言辦去。看官，這史有名、方是仁兩個人，雖是死了，我想他死的時候，是滿腔熱血，忠義之氣直逼雲霄，死時當不覺痛苦。若是做了漢奸及投降的順民，或逃走在路被殺的，死的時候哪能如此爽快呢。閒話休提。

　　卻說給仇弗陶、閔仁、鄭成烈、史有傳、史有光、岳嚴、鍾警、商有心、侯可觀等，正在掩埋兩個義士，方掘土坑，忽聽轟的一聲，已是滿天開花炮子，飛得如流星一般。仇弗陶忙傳令向那山的東邊小路逃去。那鄭成烈、侯可觀卻反身向敵，伏那土牆後，站立不動，緊緊瞄槍放彈，倒也打倒洋兵數十個人。仇弗陶自己率領眾人從小路走去了，那史有傳自己想著槍法比眾強，因此特自斷後。不提防，卻被單眼的申為己一刀殺死，提了頭去了。那鄭、侯兩人也都中炮死了。這弗陶等又從別條小路逃去，及與洋兵遠了，眾人方才商議：如今此處是不中用了，不如我們投奔曾群譽那邊去助他。這十八省都是中國的土地，我幫著他，替中國存得一塊土地，死了也是願的。於是眾人便取道商州走來。

　　走上不到二日路程，到了上海。忽然遇著一班洋裝的人從那邊來，看去卻是本國的留學生自東京歸來的。眾人迎了上去，彼此未及開言，不由得嚎的一聲哭了。那東京留學生一班，便問國內情形。閔仁等便將尚水劇戰始末說了，因問君等為何到這時候才回來。留學生中唐人輝道：「我們聞得風聲不好，便商議回來。那日本政府以為各國瓜分中國，若放我們回來，未免有礙邦交。我門急得死又不可，生又不能。恰好夏君存一、黃君雄自美洲回來，取道日本，帶有美洲政府給的放行文憑。這裡劉君銘、艾君滿等，卻奔走於日本所有義俠之門，懇其設法請政府放我等歸來。後來日本政府見美政府居然給放行文憑，因此自愧了，也放我們回來，所以擔擱了。」原來這留學生一班，卻是唐人輝、夏存一、黃雄、方光彩、歐陽震、劉銘、艾滿、國榮、夏光、華得興、華得全、軒轅適、黃剋金。李必勝、紀念、陳策、成仁、史光、應不降、仇達、黃勃、女士花強中、金閨杰、劉金身等二十四人。

　　看官，我們中國在留外留學的學生，單日本已有千餘人，尚有在歐洲、美洲的也不少，為何亡國時，真歸來為國流血的只有二十四人。咳！看官，你不要聽「留學生」三字便敬得了不得，他們哪裡真愛國？不過因那愛國、愛群、革命、流血、獨立、仇滿、保皇、立完等語，是那時流行的口頭話，若不說說來給人聽，便覺得沒趣，何曾有是言、有是心呢。譯者記得癸卯年間，買了假頭髮回去考試想中舉人者，幾乎占了一半之數。及到實行瓜分之議起，有好些怕被人拉他真去流血的，都悄悄買了假辮子回去了。又有未曾回去的，到了留學生會館發出傳單集議時，卻都托故不來。卻是這班平日不言什麼革命、流血的，實心實意聯了盟，大家回來，為國效死。這也可見孔子說的「聽其言，不如觀其行」，真是千古確論了。

　　且說留學生和眾人商量道：「我們聽說商州地方有一班志士，鼓動了城野人民，意欲起義拒敵，卻被黑心的知縣出示嚴禁，且欲拿辦他們。後來他們卻將知縣囚了去，又團集義兵來，似甚得勢。如今我們毫無措手之處，不如且去助他，共圖獨立。」仇弗陶道：「先前我們同志鄭成勛，前去運動土匪鄭國存、海邦城，意欲用他的眾，外逐洋兵，內清民害，替我們所愛的國乾出轉禍為福的事來。不意他一去便無蹤了，想是被兵殺死了。如今海、鄭兩黨是亂搶亂殺，毫無紀律的，想來是難再說動的了。」那黃剋金、黃雄、夏存一接著道：「我是興華府自治會內籌款送我出洋的，如今我們會長夏震歐催我們火速回去，幫助獨立，我們須是告別回去。」閔仁道：「聞說貴處更有一班奮興社的社友，為長的華永年，已舉辦團練，力拒外兵呢。這華君先前有信與我說，若尚水事不得手，便到他那裡去。我如今且和君等同往該處一行。」於是眾人定議往投曾群譽。閔仁卻和黃剋金等往發省去了。

　　且說商州曾群譽，因那日演說激動了大眾，卻被知縣石守古示禁了，又欲拿辦。曾子興本想用那和平辦法，不即與官府為難，只悄悄私向城鄉茶肆內逢人便與談話國事，思欲聯絡的人多，又能心堅意協，然後直堅起義旗來。不意因那日一番演說以後，大家都已聞他的名，著實相信他是個好人。所以曾群譽所到之處，眾便高呼曾先生來了。眾人聞著，即便愈聚愈眾，聽他儀論。莫不人人感激，個個痛心，因此不演說也演說了。一連說過兩天，這消息又報到知縣知道。這知縣立派著差人四名，親勇囚名，又派書吏一名領著，帶了火牌，往拿曾群譽來，就地正法。幸有一個衙役，心知曾群譽是個好人，原是為著大家起見，不忍他受了禍，便悄悄的往報與楊球、張萬年、犁水青等知道。

　　眾人聞知，都嚇一跳。於是屠靖仇、姜一心忙與楊球等商量道：「如今事急，不得照那曾先生的意恩，仍以和平為主。如今曾先生是此處的干城，若被殺了，大事去矣。我們務要趕速帶著佩刀，火速飛往，激動了眾人，先把知縣殺了再作道理。」張萬年道：「尚須分派兩個前往保護曾先生去，方免被那兵差魚肉。」說著，便手忙腳亂的取了刀，三步並作兩步的趕去。不片刻，到那曾群譽方在那裡演說的茶店，只聽眾人喝采道「是」之聲。這曾先生卻是從從容容、誠誠懇懇的對他們說著。楊球等不禁替他捏一把汗，卻暗暗的催著張萬年、姜一心擠往群譽背後站著。那楊球、犁水青、屠靖仇悄悄的與聽眾中數人說著方才所聽的話，於是漸傳漸廣，各人無不失色。這楊球便大育道：「這知縣他本是個漢人，卻盡力助著滿洲朝廷，來欺壓我們同種。如今見又來了別一個滿洲，他便移這忠滿洲的心去忠他。這滿洲人所以得任意將我們漢人的土地分贈與外人，都是這黑心肝的官吏助著他壓抑我民，所以滿洲人才能夠把我們的土地、財產、性命，鴉鵲無聞的送與外人。如今聽說這奸賊石守古已派人為拿我們曾先生就地正法，借以媚外人。我們須是殺了他，卻和大眾同胞自家起來，保自家的土地，休被這狗心的奸官誤了大事。」眾人不待說完，都齊聲道：「我們殺那奸賊去。」說著，蜂擁而去。

　　是時曾子興不能制止，只得道：「且先擒知縣來，我自有用處。」這楊球是極聰明的，一聞此言，便知曾子興之妙汁，急傳呼：「生擒石守古來，大有用處。」眾人聽了，即如飛的向縣前而去。不提防那知縣聞知警報，早已添派親勇數十名，和那先前派的公差親勇，扮作常人，雜在人眾之中。乘那眾人不覺，卻用公差上前，將子興拉住。便有親兵二人，提著刀，架在子興頸上。餘眾圍著，四旁掣著刀，以防眾人劫搶，隨即向他路上紛紛的去了。忽見一人騎著馬，趕來傳道：「將犯人押到公堂，便即將頭割下。太爺已坐著大堂等了。」楊球等眾人見了，盡皆驚惶失措。只見姜一心、張萬年等都拔著刀，向那親兵公差殺來。那親兵高聲道：「若殺過來，便將曾群譽殺死。」此時已近衙署，楊球等不勝著急，便高叫道：「諸位在後的一半且塞住轅門口，在前的一半跟我來，快把知縣揪住，要他發放。」只見哄的一聲，在前的跟著楊球，眉靖仇等衝入縣衙去。這裡人也有先前聽演說的，也有在路聞知子興被捕起了器械來的，都緊緊的將轅門塞住。那親兵將刀戳來，只是忍著痛，不肯放出門路。而且在轅門內人山人海，已將門堵塞滿了。外頭的就散了此，也不中用。正閒得天翻地覆，忽見轅門庭內諸人裂開一路，卻是楊球、屠靖仇、犁水青擒著知縣，也將兩刀架在他頸上，口口聲聲要他速放子興。那親兵擁著子興，也已來至轅內。兩下裡各擒一個，各將利刀架頸。那知縣已是面如土色。畢竟曾子興的人是個個拼死的，那公差親兵不過怕著挨打，故此出力。今見勢頭不好。便鬆了子興，自己都四散躲避去了。張萬年、姜一心即時搶前擁住，那知縣亦吃吃地說道：「放，放，放了曾，曾先生去罷。」眾人又喝道：「曾先生非是你放的，待我們給汝竹棍刀砧去吃去。」於是眾人你拖我扯，找辮拉衣的擁了，仍回到縣堂。

　　不一時，人愈聚愈多，籲請曾君即便自做知縣。此時曾子興也只得喝眾將知縣綁了，自已登了堂，取了印，點了差役兵丁的名，便將知縣帶上堂來。那差役已將石知縣拉上了，便喝他跪下。曾子興便問知縣，你是要生要死？那知縣叩頭乞命。子興道：「你要命，快將收的錢糧和那貯的軍器、火藥，－一交來，便免你死罪。」知縣只叩頭應承。子興又道：「你也是中國一個人，聞著朝廷政府以一二人之意，擅將我們所托命的國土讓人，要我們無處容身、就該為我們按理爭執。縱不然，你守著舊學古義，不知國家是民眾的產業，只知說要忠君，難道不讀《左傳》說那君也是要忠於民的麼？而今為君的聽著外人來取土地，他卻壓制我民，不許各出心力、才智，以保境土，這也算是忠麼？」說著，氣忿忿的叫打。那知縣只管乞恩，已就饒了。只見子興又垂淚道：「我們中國人民之眾，物產之饒，天下第一，而且人民是極有智慧的。若不是你這等狗官，惟知摧殘士氣，閉塞民智，不許他有權干預國事，以致他們看著國家禍福與己無乾，由著他敗下去，今日何至將我們祖宗四千年傳下的安身托命之基業，分矚他人？你且說，把我們的國糟蹋亡了，這地土屬了他人，我們四萬萬同胞兄弟，卻去何處棲身呢？恐只是和紅色人、棕色人一樣，漸漸的滅亡了！」說著，不由得傷感起來。那知縣此時卻也不覺下淚。堂內外上下站著的人，也都傷心起來。

　　那子興卻忙收淚，命留下八十人，帶刀留衙，以防不測。其餘各歸家去。每十家公舉一人為長，每家抽出丁壯一人，充當民兵。每鄉卻由各十長中，舉出一人為團董。更由各團董中，公舉總董一人。又派了楊球、張萬年、犁水青、姜一心分往四門辦去。一面令屠靖仇押著知縣，告訴了冊籍文書，以及錢糧軍器藏儲之所，－一交代妥當，便交知縣收禁起來。不數日，楊球等已將民冊籍及那部勒之法辦理妥了。這裡急忙採買糧草，添辦軍器，修築營壘，操練陣法，預備取那府城，更行進取省城。將這一省地方，內誅蟊賊，外御豺狼，獨立起來。

　　忽一日，正和各團董議事，人報有一班人投來，說是東京回來的留學生，也有從尚水來的。曾子興聞說大喜，急忙迎出去。便即迎入大堂，一一相見了。彼此敘了近日來聽歷的情景，大家感慨一番，便急急密謀獨立之事。唐人輝道：「如今雖然是注意在襲取根據之地，究竟就這一縣的內政，也不可急急整理起來，諸如選舉、議政，及那財政、兵旅、警察、衛生、裁決、教育等事，俱須妥定章程。選擇諳練者擔任辦理，以期責有專歸。總而言之，須是速行仿那世界通行的政治，分著立法、行法、司法三部。立法權歸民人，由各鄉人民公舉的議士操之。行法權須經學過專門者掌之。司法部是監察行法的，只舉公正之人當之，分理一切。若內政不理，無不亂也。」

　　忽聽得仇弗陶、犁水青、艾滿、仇達、屠靖仇等同聲道：「如今這滿清政府，把我們四萬萬人公有的產，任意投贈他人，使我等漢人現在受那屠殺殘暴之慘。後時更永為外人的奴隸牛馬，萬劫不復，直到種滅了，然後剩個臭名為五洲萬國之人所唾罵。他那滿洲的丑類，卻仍割了中國一塊塊地與他的族人，在那裡舒舒服服的，依然驅役我住在那一方的漢人服事他們。他們卻登著高處，睜著眼，看我們漢人受這彌天的浩劫，你道可恨不可恨？天下哪有全國人的土地，他一二人可以主意送人的道理。又哪裡有奪了人家的產業，到了自己勢敗，卻推著人往死坑裡，以博得他自己安寧的道理。依我說，卻是速圖殺盡滿人，收回國權。然後佈告諸國，不認滿洲政府所許割與各地，力爭獨立起來。就是國……」

　　剛說到此字，忽有人慌慌的報導：「那洋人因在尚水被一班志士用計燒死了好些，又聞德國人被山東民兵和響馬賊也敗了一陣，兩廣、雲南也有抗拒法兵的，圍此迫著滿清政府傳諭各省大吏，統率全省兵民，隸屬洋旗之下，為他的先軍。所到之處，責成大吏，先行拿獲會黨，擊散民兵，代他安設衙署，建署兵驛，並向人民收取稅項，以充洋兵軍餉。如今我們縣北各鄉，有官兵到來，已將當民兵的拿了好些去了。也有的已被正法了。」眾人聽了，忙命張萬年、姜一心出去細探。不一時，忽聽衙門四面人喊馬嘶，已有官兵把縣衙圍得鐵桶相似。正是：

　　　　人無國了不如蟻，虎有悵來易噬人。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第06回 策義兵佳人握勝算　建自治海國豎新旗

　　卻說曾子興、唐人輝、仇弗陶、艾滿等正在談論間，話猶未了，忽聽官軍捉人之警報，急命張萬年、姜一心出去打聽確實消息。忽聽人喊馬嘶，卻是撫台劉餘钊率領官兵，將縣署圍了。犁水青、屠靖仇、艾滿、紀念等，欲率領親兵，及留下的民兵八十人，和同志一班，出去接仗。唐人輝、曾子興止道：「如今圍衙的都是漢人，我們出去打仗，就是獲勝，死的卻是自己同胞。待打敗官軍時，那洋兵接著奮銳而來，我們抵擋不住，也是被拿，倒殺了多少本國的人。」楊球道：」這些敗類死有餘辜，殺著免他助著外人來害同胞。」岳嚴道：「如今速將知縣石守古殺了，懸出首級，以警領兵來此之人。此等知縣，摧折民氣，助紂為虐，切莫被官兵救了。」說著，眾人已去將知縣拉出。那岳嚴等待不得他到公庭，早已揮刀，將那背眾誤國的知縣攔腰斬作兩段。眾便割他頭，拴上竹竿，掛出號令。

　　那撫台劉餘钊見了大怒，便麾兵卒，拆牆破扉而入，傳令盡著內中亂黨殺了。只聽英軍官傳令，不許妄戳志士一人。於是官兵一擁而入，便將曾子興、楊球、犁水青、屠靖仇等師弟四人，仇弗陶、岳嚴、商有心、鍾警及那留學生唐人輝等二十一人，以至衙內親兵，以及衙役等，一並擒了。登時撫台陪著洋兵官，已坐了大堂，便傳命將眾人拖來庭下。撫合道：「方今皇上因地方不易治理，特請友邦代治，且我國與英國邦交尤篤，故贈與一二地方，以盡友誼，原是為我著想，力求治安起見。你等何得違了上旨，不思食毛踐士之恩，君辱臣死之義，倒造起反來。假如友邦惱著，去仇我們皇上，這下是你們的不忠麼？」只聽階下唐人輝、仇滿等道：「國土江山本是我們漢人數千年傳下來的，並不是滿洲人帶來的。我們自己保自己的江山，有何不可？我們卻恨太遲了。若是早些向滿人索了回來，我們漢種人仿著美國、法國定個民主政治，合全國人的心思、才力來謀國事，何愁這國不強呢？如今卻被滿人為著要保自己的殘喘，卻把我們四千年有名的江山敗了。又把我們四萬萬同胞活活地送人去做刀墊、做牛馬，你不說滿人犯了彌天大罪，倒說我們是亂民。我們想你的心肝是倒生的了。」劉餘钊道：「我只問你，殺縣令的是哪一個？」只見階下跳出楊球，高聲應道：「是我。」階下清入卻同應道：「是我。」這撫台卻單指著楊球，喝令即正法來。慌得洋官忙命止住。那楊球早已向兵士手中奪了刀，向後一揮，早已自刎了。那首落地尚叫道：「我今不愧要蹈海的魯仲連了。」那時階下人都要起來爭死，已被洋官喝眾兵緊緊拴住。便傳令暫收到監裡，凡有可以自盡之物，全搜出來。說著，眾人已辦去了。

　　且說張萬年、姜一心二人走出衙門，在大路探聽，忽見官兵來了，便急忙跑回。只見早有官兵從衙後包抄過來，那衙門已圍得水洩不通，二人便商議道：「如今還是急急打算去救他們為妙。」說著二人走了，正忙著跑，忽見前面一個差役跑來，卻是先前來報知縣要拿曾子興的消息的那個祝封世。二人迎了上去，那祝封世忙道：「你們可聽見麼？」二人便將出來打聽，如今不得入去的話說了。祝封世道：「我想洋兵定不輕殺愛國的義士。你們速速前往燈台鎮，找那總兵饒聲。他是個有血性的。日前駐兵縣南，正值曾先生開堂演說，知縣命他找那口談國事的鄉兵，他一個也不曾難為，層來派了去守燈台鎮。聞著外兵來了，且曾上稟上憲請即拒敵，上憲不從；又來與知曇商量，要扼守一方，知縣不聽，他便怏怏去了。你們速速去投那裡，或是打算劫獄，或是別的方法，速去商量便好。」二人點頭道：「是。」於是分頭散了。

　　卻說這祝封世，他本是個衙役，自然對監門路徑及那陰溝暗穴是知道的。他別了姜、張二人，卻悄悄的從陰溝裡爬入監去，到眾人囚繫的所在。卻有屠靖仇認得，便輕聲叫道：「祝大哥，你來了。」祝封世便把方才打算援救的話說了。只聽仇弗陶道：「祝大哥同胞，你來了正好。我今煩你寄一封信。」說著，叫封世代他向身中取出存的信紙、信封，鉛筆等，仍是本枷鎖著手腕，寫道：

　　　　　前日尚水失敗，弟等奔投商州，恰遇東京留學同志回來，便與偕來助曾子興君，希圖獨立。閔仁君和夏君等諸君子到日，當己詳言。弟等諸事勿促，突於初八夜，被撫台劉餘钊率兵圍捕。現已拘禁監牢，生死不測，何論事功。現今兩廣、兩湖、福建、江南等處，皆已摧陷。中國一線光明，只望君等，望各努力。弟陶言。

　　封好信，外寫著寄發州城內鄉團總公所，交華永年收。寫畢遞與封世。於是封世仍由陰溝爬出。

　　是時已是更深，忽聽一個院內有一女人呻吟之聲，聽去卻聞那女人道：「我們小夫妻天天夜裡如此作樂，豈不快活。你別學那曾子興－般胡鬧，他如今關在監裡。可伶他的妻子在家裡要熬殺了。」少頃喘喘吁吁的又道：「我此時都快死了，好寶貝，你別作志士去罷。」那男的也喘著道：「我，我不，不去呢。」封世認得是自立學堂的教習吳鍾清的院子。封世暗暗歎道：「死到臨頭，尚不覺悟，只怕有無數洋人來做你的寶貝，真個把你快活死了。」想著，也便不聽，自找郵政箱，把信丟進去了。

　　且說仇弗陶的信，到了永年手裡，那閔仁等早已到了這裡。聞是弗陶的信，也來一看，二人不由得落下淚來，道：「我們這中國真是無一線希望了。」閔仁道：「他們幾十個人不要緊，只想我們四萬萬同胞受那外人踐踏老幼、姦淫婦女的慘禍，如何能堪？只可恨我們同胞不肯覺悟。如果早聽著苦口勸導之言，及時合力同心謀著，將國家保住，何至受這樣的慘禍。」於是又將當日鍾警說的在山上所見的遍地拋骸山紅河赤的慘況說了。

　　正說間，忽報夏震歐來了。那永年與震歐相別已十年，閔仁也正想慕著，連忙同出營門迎了進來。彼此略敘了一會，那夏震歐道：「如今我已探聽得洋兵早已來了。我料他們必從東北方繞往省城背後打出，決不從正路面來了。若是你們此處保不住，那省城一失，全省旨亡，所以我來幫著料理軍務。若果能勝了敵兵，便乘勢將全城狗官殺了；更將二百年來坐蟗吾民，兼有殺我祖宗、奴我全種之大仇恨的異妖殺個淨盡。雖是不能將全國獨立起來，我們這一省定能獨立成的。現在我那邊有了黃剋金、黃雄、夏存一自美洲、日本回來，又有黃盛、黃克傳等幫著辦理，諸事都已妥貼。只是聞說這來收我們這省的洋人，又與西洋兵約了，彼此相助。聞有西洋兵艦開了來，所以那裡的兵，又不敢輕易調動，以防面兵襲入，我們便失了根據之地，故此我隻身前來。」因問鄉兵集了若干？永年道：「已有一萬二千人，現屯在此營新築的兵房之內，是為前敵兵。其餘每鄉之中，各各挨分抽丁，作為預備隊，只在各鄉守著，以防土匪竊發。若前敵有所損傷，尚可由預備隊內抽選補足。」震歐道：「如今我且告你計策，速速調撥預備去了。」永年道：「即請姊姊上壇調遣。眾人久聞姊姊大名，無不欽服。」少頃劉千秋、周之銳、程萬里進來報告，也都相見了。震歐見那劉千秋，著實起敬，便道：「仁丈毀家為國，真足名流千古了。」千秋也謙遜了一回。永年也將方才夏震歐之言說了。那千秋等稟了事，便都退出。

　　永年便傳令三軍預備聽令，又請參謀林支危、王鵬、江千頃來相議了一回。那震歐所言的計策，諸人無不敬服。震歐又詳將眾將校的性格、才藝問了，又復逐一召來，略以言論相試，便令退去。又將軍冊一一看了。是時三軍都已齊集聽侯，那永年便偕著震歐同上了將令台。三軍之士見那夏震歐全身穿著白衣軍服，眉橫深黛，面湧淡紅，頭上帶著軍帽，腳底下蹬著皮鞋，腰際佩刀，胸前懸帨，和藹可親，威嚴可畏。那永年身材偉魁，面目清朗，兼有一段落落丈夫舉動灑脫之概，陪著震歐，真似一對天仙從空而降，不由得齊聲喝采。忽聽華永年道：「如今洋兵已殺來了，我們中國各省都已破滅了。只望著此處，若又是敗了，我們中國人便全數永永做那白人的奴隸。諸君須是奮起精神，以求一勝，這為國捐軀是世界上第一榮耀的事，諸君臨陣，只記著誓為報國的雄鬼，不為苛且的賤夫，我祖宗黃帝在天之靈，也定能保佑的。」三軍又齊聲喝采。永年又道：「如今這位女軍師，便是華郡全都自治台總理，已經籌有妙計，必能殺敗洋兵。三軍將士，靜聽調遣。」

　　只見三軍挺立肅然。是時，震歐取了一枝令箭，喚馬起道：「你可引一千人去北門外獅起山旁，夾著大道的叢林內伏著；待敵兵過了，前面聽有塵戰之聲，使悄悄自後攔著攻擊；身上各佩短刀，到了迫近，則用短刀亂斲。所有洋人遺棄之物，不許貪得，違令者斬。」馬起領命去了。又命雷轟道：「你可領三千人，帶著大炮二十尊，去獅起山內約有十里之處，速速掘土，築了大堤；堤外仍用青草貼著，內中須可站人架炮，見洋兵到來，須要測准了炮，打得著時，便一時齊放了去，休得違誤將令。」雷轟領命而去。震歐道：「如今要派的兩隊是極難派，只因此隊最是危險，若非十分可信的敢死之士，恐必誤事。」只見萬國聞、章千載挺身上前，自請領令。震歐大喜，便令：「你等各引五百敢死之士，一人前去獅起山前紮著，一人在山後六里許紮著。前隊的見了敵兵，使可將兵散成一字陣，各各離開，施放槍炮，不要卻一步。必要果然大敗，方可退走。後隊的見了敵兵，即須迎上去，與之極力戰一會，然後敗走。」二人領命而去。又命秦大勇道：「你可提本都之兵，從東門而往，卻要如此如此。」又命程萬里、周之銳至前，各各吩咐如此如此，三人領命去了。又命劉千秋、林支危、江千頃、王鵬和閔仁把守軍營。自己卻和華永年提著大兵從後策應。調撥已定，諸人一一照辦去了不提。

　　卻說周之銳帶了兵丁，迅速弛赴北門大道上，越過獅起山外百數十里之地，暗暗埋伏。卻一如震歐所教，將兵藏在山穴之內，卻撥數十人伏於草縫之中，同去細認那外洋兵的偵探隊，係用何式暗叫，報告大隊，令其前進。伏了一日，果然先有偵探的前來。卻認出那探馬的暗號，若手提旗平向大隊一指，那大兵便放膽前來。周之銳暗暗想道：「記得華傳萬常教我兵法學，書中載著偵深之法：若是前面無阻，便將旗高舉；或是有阻，便將旗平向著一指。如今洋兵卻用報有阻的來做無阻的暗號，真是兵機莫測，變化隨時。」心中更益發服那震歐精細。於是急分兵從早縫及巖穴之內，將那洋兵測侯的截死，卻急取了他身上衣服穿了，取他的旗緩緩的引他兵來。不數時，已到了章千載紮兵之處。那章千載便狠命扼住山腳放槍，不一時死了大半。勢已不支，章千載仍督兵急戰。忽然中著一炮，仰身而倒，那餘兵即便潰了。洋人麾兵而入，卻遇著萬國聞一隊。見了洋兵，便麾兵一擁迎來，同下酣戰一場。洋兵勢眾，已將華兵圍了。那萬國聞撥劍亂斲，殺入洋兵隊裡，斬殺數人，忽被一兵當胸一刺，萬國聞大呼：「諸君奮勇報國，不須驚懼。」不數分鐘，全隊已經沒了，洋兵便洋洋得意的放膽而前。忽聽得轟然一聲，前面橫堤上大炮藥彈如雨而來，前軍死傷無算。急退兵時，只見後面有華兵截住猛放排槍，前面堤上一發連連放炮不絕，洋兵死了大半。餘眾奮死，將後面馬起一軍殺退，踉蹌而逃，華軍也不再趕。

　　正走著，忽見左有程萬里，右有秦大勇攔著，截殺一陣，洋兵自相踐踏，死者無算。華兵大獲勝仗，於是收兵安營，點起將士。除萬國聞所領全數覆沒，章千載所領僅剩三分之一外，其餘死傷尚少。夏震歐聞說萬國聞、章千載力戰奮戰之狀，不禁痛惜。又對眾歎道：「人生須有一死，如二君者為國而死，為民而死，真是死有餘榮了。」

　　正忙著賞勞三軍，忽然得了警報。原來知府得著省吏公文，令將自治會解散，云：「設立團練以衛閭閻，免得土匪乘機擾亂，尚是合理。然亦不應抗拒外人，致礙邦交，且逆朝廷懷柔遠人之至意。若竟立會圖逆，倡立自法，實屬有干法紀。」夏震歐道：「如此不特我那裡恐有奇變，請君此處亦須預防著官兵和洋人合力芟刈吾民。我們今日之事，洋人一定照會那官府，那官府亦必悉力助外為慮，可預斷也。興郡根據之地，我當即往。此處諸事，惟諸君善為之。」言畢，匆匆而去。這裡劉千秋、華永年等送了震歐，便急急商議頁預之計。

　　且說夏震歐急急回郡，行不上五六十里，只見有許多無業游民成群打陣道：「好了，如今總督下令，把鄉團散了，好放洋人進來。聽說若要不遵，便拿辦華永年呢！如今好歹總有大亂一番，不是鄉團和官兵打仗，就是洋兵合官兵打團兵了，我們好搶掠婦女錢財呢。」震歐不勝氣惱，卻急急趕回興華府去，不二日到了。眾人忙接著問那省中如何，又有將此間情形詳告他的。震歐道：「了不得，省中雖打勝了洋人，不料有狗豬下食的不好的官吏聞說，倒來撲滅民團。如今看來，外有洋兵，內有官兵，定是不中用了。我想著此間若再遷延，也就無望。不如速速把官府趕了，即將這一府獨立起來，佈告天下，自為一國。若外人來了，我們拼死力爭自治，或且做得成功，也未可定。就是失敗了，我們一府人，須要個個存一必死之心，和他決死。若不能獨立起來，寧可一個個自殺了，誓弗作無國之人，被人到處驅斥，不以人類相齒。」眾皆舉手贊成。

　　是時，各鄉公舉代表議事之人，都在自治會、議事廳，齊稱要舉夏震歐女英雄作大統領。震歐無可推辭。便即草就佈告天下內外的文書。一麵製了獨立的國旗，定了國號，叫新立興華邦共和國。又調了各鄉兵的營官，授與方略。公定了官制憲法，又集眾人公舉大臣。於是眾人公舉黃雄為陸軍省大臣，黃克傳為理財部大臣，賴一己為刑法部大臣，夏存一為文部大臣；黃盛為農工部大臣；黃剋金為外務部大臣。部署已定，便叫人去傳知府首縣及那城守，前來聽話。是時衙門內，吏役上下，以至營內兵丁，都已讀過夏震歐編成印贈的普通政法談，又常閱自治會月報。又常親聽過演說，都已齊心一意，要助獨立。那衙內除了府縣自帶來的人外，一個也呼喚不動。這裡卻派著健卒去傳他來，並命帶著要緊文書冊籍等前來，一面即命將家眷移出，各贈銀兩，剋日起行，不許逗留境內。

　　於是次日便四境豎起獨立新國的旗幟，家家戶戶門插旗，各要隘兵及營具奏起軍樂，聲炮連連。那一片「興華邦獨立國萬歲！」「自由萬歲！」之聲，轟動天地。即時宣佈獨立之文曰：

　　　　惟我漢種，宅居華夏四千餘年。只以同胞不肖，骨肉相殘，以致北境犬狼乘機雜至，據有我疆土，奴役我民人，蓋已二百餘年於茲矣。彼又不足，竟以我皇漢土地轉贈各邦。夫土地者，民人之公產，非彼一家之私業也，何得妄自專擅，舉以與人。我漢種本圖同心協力，驅彼賤種，復我山河，重與諸國更訂邦交。所有滿人私立之約，一並作廢，總期彼此同受利益，無損國權。奈遷延不發，以迄於今，版圖分割，強大紛來，獨立之圖，噬臍無及。凡我漢種，有深痛矣。越惟我興華全郡人民，各愛國土，共慕自由，自治之圖，早己建設。今茲不能承認清政府與外人私訂之約，將我土地改隸他邦。即以今日為始，自立海濱，名為興華邦共和國。所有內治外交之權，實惟我新立興華邦共和國人民之所自操。謹此佈告天下。皇天無私，實昭鑒之。

　　此文宜布之後，各國聞知，莫不詫異。

　　卻是美國首先承認獨立，遣使致賀。於是法國、德國、意國也都承認。更有數國也著實起敬，卻未遽然承認獨立。惟那應得這興華土地之一國，並那與他聯盟之西洋一國，倡言抗議，以為中國皇帝已代表全數人民，將國分與各邦，何得抗拒云云。正是：

　　　　強權用事無公理，撮土圖存視偉人。

　　只因有兩國反對，後來卻有許多的佈置。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第07回 復故仇血肉紛飛　請救兵英雄自殺

　　卻說興華邦獨立國佈告之後，有兩國必欲滅此朝食，後來自有曲折，今且按下不表。

　　且說當日商州姜一心、張萬年二人，同往饒聲軍營，激以大義。果然這饒聲是個血性男子，便暗暗召集部下員弁，吩咐如此如此，各人領命去了。次夜三更時分，曾群譽、唐人輝、仇弗陶等正在獄中，忽見火光沖天，衙署內外，天翻地覆的人聲叫喊。正錯愕間，忽見監牆塌的一聲倒了。卻有一隊官兵，張、姜二人帶了進來，即將諸志士去了鐵鏈、木枷，連那原有的囚犯也都放了。眾人一擁而出，便望著西門而去。後面官兵和洋兵極力趕來，前面卻有官兵攔住去路，眾志士等慌著亂跑去了。

　　卻說岳嚴、鍾警、犁水青三人一群，走入一個巷內。只聽得四下裡亂嚷起來，人聲喧雜，恍惚聽得有人道：「洋人本擬待我們安靜了，全數屠殺。如今恐怕隨著那劫獄的走了，已下令不分男女的屠殺了。」正聽間，登時四處火起，只見洋兵也有，官兵也有，土匪也有，各皆殺人如剪草的亂殺。岳嚴、鍾警、犁水青三人急躲在一個破屋的樑上。卻好有懸的破席蔽著，雖洋兵亂民進去搜人，卻都未被見著。三人在樑上，只聽得遍處呼號哀哭之聲，與那洋兵、土匪等威嚇叫喊之聲相應，真是肝腸欲碎。少頃，火光中忽見一個如花似柳的絕色佳人，滿面脂粉，三寸金蓮，卻被土匪從一個院裡拖出。登時髻散發亂，兩淚汪汪。卻被土匪即時拖入三人所藏的破屋之內，那上下衣服，已被扯破淨盡，一絲不存。正鬧著，後面一個男人跟來，懇懇哀告。卻被土匪取來，用刀將兩手兩足釘在門上，以看其妻被眾輪姦。那鍾警等看著，大為不忍。須臾間，土匪輪得幾乎遍了。忽有洋兵十數人擁入，即將土匪衝散。見是如此一個美人，便也都來輪流淫了。那女人呻吟呼痛之聲，真是哀慘之極，不忍聽聞。輪畢，洋兵去了，只見那女人陰戶腫起，血流遍地，只剩下絲絲微氣。忽然又有亂兵一隊闖入，也欲行淫，見那下體已漬，卻把她兩乳割了，旁邊一兵，又取一刀，從陰戶刺入。只聽得那婦女大叫一聲，登時氣絕。又把那男人也一刀殺了，紛紛而去。犁水青即悄悄的告鍾警道：「這男的便是自立學堂教習吳鍾清，平日口說大言，卻戀著妻子怕死貪生。自我們曾先生得著瓜分警報而來，他卻一溜煙去藏在家裡，不和我們一處了，他卻天天好和妻小取樂。如今我們不惜死的倒還活著，他們卻早遭著慘禍了。」鍾警道：「只可惜天下那戀妻小的不及看見。我們平日告他妻子被淫、身軀不保的話，他終不信。必待到了做吳鍾清時侯，卻已侮來遲了。」此時已是自獄裡逃出的第二夜，那時官兵早已收營。官兵亂民卻也稀了，漸漸地也安靜了。

　　三人便自樑上躍下，同向巷口而出。只見大街路上有殘椽敗瓦，地上堆積著屍骸，斷頭破腦，裂腹流腸，及那殘手缺足的，色色都有。那地上的人血，好不滑人。又見鬼火如球，遠近亂滾。黑夜裡西鳳颯颯，鴉鵲無聞，只聽瞅瞅鬼泣之聲。那滿地屍骸，都隱隱有坐立哀啼之狀，真是怕人。三人閒說道：「從來戰禍兵端，何地不有。但是西洋各國的人民，卻是人人愛著自已的國家，覺得比自己的性命還可愛，人人寧捨著自己性命，以衛國家，所以雖是死了，也有餘榮。哪裡和我們中國人一樣，不曉得自己受這中國的恩，比那父母養育之恩還重著呢。如今中國亡了，那實受這亡國之禍的，豈不是我們百姓麼？只可惜我們中國人，不知把這國看得比父母比性命還可愛。如今國亡身死，卻是五洲唾罵，萬古羞談。死者有知，豈不自愧。」說著，隱隱聽那各屍骸同聲一歎，又啾啾的泣了。弄得三人心中一片淒涼，曷勝亡國之痛。犁水青道：「這些骸骨中，恐怕那義民尚是多數，但他見了官兵，便不敢抗，以為有背朝廷。不思朝廷既不肯與我民有權，同心竭力興起我國，又把我們送人屠殺，已是我們的深仇。他們卻想到此，以致官軍到了，便皆潰散，這便是他們取死之道了。」

　　正行若，只見河邊幾個人攜著哭泣三人迎了上去，卻是姜一心、屠靖仇、黃勃、成仁、花強中五人，彼此傷心了一會。只聽姜一心對眾人說道：「我姜一心不能絲毫報效國家，如今死著已是遲了。只是我心裡尚望能替我國家保著一塊剩水殘山，下想一敗至此。如今我的國家是定亡了，那曾先生一班也不知下落，想是死了。我們這中國是無望了。難道我姜一心尚要留著做個無國之民麼？諸君且勉勵著，再集同志，計議恢復。我姜一心心腸已是痛碎了，留著也不能有心力助著你們報這中國，不如死了。」說著，已躍下水了。諸人施救了一回，無從撈起。他們無可如何，也只得尋曾群譽諸人去了。

　　正走間，只見饒聲的一支軍士，擁護著仇弗陶、唐人輝、曾群譽等來了。點查人數，不見了女士金閨杰和姜一心。那成仁、黃勃等將姜一心投水的事說了。只聽劉銘道：「方才我忙了，未說那金閨傑出監之時，她便挺身向前，搶了軍士的一口劍、一匹馬，直入官軍。恰好劉餘钊撫台乘馬出來督兵，即被一劍刺死。又往洋營殺了好些洋兵，忽然中了一槍，自己也便死了。我是被一個洋兵拿著去的，拴在馬上，所以她之事，我都一一著見。後那洋兵中了槍倒了，我故逃得回來。」眾人也都傷感起來。

　　又復計議恢復之計。陳策道：「如今應從艾君前日之議，速速打算將滿洲人趕了，然後不認滿洲與各國所訂之約。縱是諸國逞著強權，硬分吾土，我們且將滿人殺了、驅了，也稍泄我們胸中之恨。不然，難道他把我們中國土地送與人，要我們漢人受那宰割屠滅的痛苦，我們卻聽他安然無事，仍聚著五百萬丑類據著山西一省，依然是衣租食稅，享著我一方漢人的供奉嗎？況且彼等入關時侯，屠殺漢人，慘無人理。揚州屠城，至於三日；嘉定百姓，乃至三屠。而且縱彼丑類安坐而食吾民之膏血，名曰駐防，實乃分佈要地，置我死地，使不得恢復耳。更有痛者，漢人見滿人，必呼曰大爺，其婦人曰太太，兒童則曰阿哥，女子則曰姑娘，受罵不許還嘴，受打不得還手，且要說聲多謝，這不是以我漢人為彼人之奴隸嗎？而且我們漢人心知非變法不可以圖存，彼等偏恐變了法，我們漢人乖起來，彼便不得奴役我們。寧可將我土地割與外人，也不許我們漢人得志，這不是我們的深仇麼？我們在座諸人，當那滿兵入關之初，哪一個祖宗不因著剃頭受他的百般殘酷呢？如今聽說那滿清的獨夫，和他那偷漢的母氏，已往山西。只因山西現有土匪闖入，所以現今眈擱在河南。我們今要速速借了饒聲的部下，緊緊的趕往，將那滿人和獨夫等盡數殺了，以復故仇，然後佈告天下，重立起中國來。我料全國此時必能聞風響應。至於這裡既然撫台劉賊劉餘钊死了，先已去了內裡的壓力。可留數人，仍行收集從前踴躍起義的民兵，吹著死灰，待我們那裡得勢時，便可起來應著。」眾人齊聲贊成。

　　曾群譽道：「前日我見那我們中國南邊新立興華邦共和國獨立佈告之文，著實替那處同胞欣喜。後來聞說美國首先承認。這美國當各國此番分地，他並不曾割我片土，又先承認我們中國人的獨立，看來是主持公道的。如今他有兵船八艘在我中國，泊在長江一帶，保護商務。我今請往美國兵船，見他兵官，求他助我一臂之力，則我們全國獨立之事，定可成功。」仇弗陶道：「此亦姑盡人力，吾料美國必不相助。」曾子興道：「吾前在美國，彼中多有教我獨立，且有嫌恨我們不能獨立者。我想或且有望。」於是眾人議決，留張萬年、屠靖仇、應不降、李必勝留商州運動，曾子興前往運動美兵，其餘仇弗陶、岳嚴、鍾警、史有光、商有心、犁水青、唐人輝、黃勃、艾滿、國榮、夏光、華得興、華得全、方光彩、軒轅適、劉銘、花強中、劉全身、歐陽震、紀念、陳策、成仁、仇達、史光一干人，盡入饒聲營下，和著饒軍扮作流民，潛往河南舉事。商議已定，彼此分頭去了。

　　今且按下商州一邊，單說仇弗陶、唐人輝等一干人，和饒聲並那一干兵士，或扮乞丐，或扮難民，或扮商民；那饒聲又去招募了二千人，仍懸著饒千總旗號，聲言前往河南隨扈。不數日，大眾到了河南境界。探知各省駐防滿人，今因中國分了，都奉旨遷往山西住居。現有某某兩省的駐防正到了河南省城見駕，然後隨著皇太后、皇帝共往山西。唐人輝、仇弗陶等相議，先將這一班人殺了，以減其勢。仇達道：「擒賊先要擒王，若把他的王殺了，餘何能為？若先殺了那一些丑類，這獨夫等聞知，必俗防備起來，豈不反弄了罪魁泄網，禍首逍遙。」唐人輝道：「不然。我們急急去他羽翼，他便膽喪心驚，手足無措，易可圖矣。若令兵力加厚，誠恐難於下手。」陳策道：「如今尚是兩頭分辦，一面去滅在省城的，一面攔擊初來的，同時並舉，使他不能相顧。」仇弗陶道：「我有一策，管教他們無一得逃，而省城又不曉是我殺的。」眾問何計。陶曰：「如今河冰方盛，全仗著大堤壅住。方今他們正屯在低下之地，我們若將這大堤放塌了，那來的數十餘萬人，定然一齊淹死了。」眾稱妙計。艾滿、仇達、犁水青道：「一面淹殺此輩，一面那裡仍須趕緊起事，若遲了，便恐被他知覺。」於是公舉仇弗陶、紀念、成仁、劉銘四人，辦理決堤之事，分帶三百人付他領了。其餘眾人，刻期共入省城殺賊。

　　如今先說眾人辭了弗陶等四人，悄悄的到了省城外，仍扮難民，伏在各處，卻先派數人進城，看看地勢，及那清兵營壘，以及行宮，並那道路、橋樑等等，無不一一調查，暗繪圖式，詳細記認。回來，便呈與大眾商議計策。及到黃昏，眾人聚集在一個荒山中，公議一切。那饒聲雖是統帶，只因他心服唐人輝有膽有謀，便倡議舉唐人輝為帥，指揮一切，眾人從之。於是唐人輝喚了商有心、華得全、華得興，帶兵一百名，混入城中，以待夜靜，殺了守門將士，大開城門，以接大兵。又令艾滿、史光、方光彩提兵六百名，伏於大營之左。又命仇達、國榮、夏光提兵六百名，伏於營右。只看火起為號，殺人營去。命歐陽震、陳策、犁水青提兵四百名，去行宮放火，務要圍住四面，不許放走一人。又命黃勃、軒轅適帶領三百人，去截住助滿的漢軍，使其不得來援。先將漢軍來路的橋樑、道路毀壞為要。花強中、劉金身率領三百人，專去火劫後宮。史光、鍾警帶著二百人，去劫分營。自己卻同岳嚴、饒聲帶了餘兵，奔走策應。約定了時辰，同時舉事。眾人一一領命去了。

　　次早商有心等一隊，即先陸續入城。見著城門查察稍懈，便來報知。那歐陽震、陳策、犁水青一隊，也進去了。到了四更，果然城門大開，眾兵一齊掩入，仍把城門關好了，眾人便各埋伏去了。只見路上巡更的，已都是商有心籌所帶的兵士了。交近三更，只一聲連珠炮響，那滿軍大營後兩宮一齊火起。那滿人正在高枕自得，不意艾滿、仇達兩隊已殺入大營來。待到滿人驚覺，已被殺死不少，殺得滿人哀求饒命，聲崩山嶽。只聽艾滿、仇達等道：「你們入關時，屠我祖宗，肯饒命否？」滿兵急了，只得走出營來。卻盲岳嚴、商有心兩軍都來接應，截著混殺一場。不一時，已殺盡了。那兩宮燒得火燄沖天，許久不熄。那唐人輝、夏光等，又想起前此揚州十日、嘉定三屠的舊怨，與那敗我漢人土地的新恨，不由得重複揮戈，將殺死的滿人，碎屍萬段的亂斲了一回。須臾，鍾警、史光也已回來，說那分營的滿兵亦已屠殺盡了。眾人不禁大快，便收兵就占著滿軍營盤住了。卻添派了歐陽震一隊，去助黃勃等堵截助滿的漢軍。

　　眾人正在快意，煮了酒。正酣飲間，忽報歐陽震、黃勃等兩隊，帶了官軍已同來了。原來那官軍聞殺了滿賊，人人歡喜，不聽那營官之令，都來降了。正鬧著，忽聽啼啼哭哭之聲，原來是滿人之婦人，聞知丈夫在營全數被殲，卻來拼命。眾人見了，轟的一聲，各擄了滿婦，就地奸了起來，唐人輝等也彈壓不住。只見眾人交換輪流的，個個將滿婦淫遍，口中嚷道：「你們入關時，淫我婦女，而今也要償債了。」登地那滿婦已死了無數，不死的，卻被眾人用刀戳死，又復紛紛往將滿人的女子盡數奸了殺卻，那小孩也都殺了。眾人卻大叫道：「今日方報得二百餘年的大恨了。你們將我們的土地送了人，要我們無處棲身，難道便讓你們獨得便宜麼？」

　　正快意間，忽見仇弗陶、陳策二人跣足散發回來，眾人忙接人問故，弗陶道：「那裡滿人已被我淹死了，一個不留。不意忽來了俄兵，前頭便是在中國招的馬賊。他說河南已經分把了他與比利時，緣何清帝尚留在此？我們成仁、劉銘二人前往俄營與言，我們已經滅了滿洲，這中國是中國四萬萬人的，滿人所約，不能作準。那俄官厲聲言道：『你們何不早將中國收回，已經交付著滿人，轉送我們，何得又變了卦？』成、劉二人急急回營告知我們，我即差了紀念來約你們，合著共與俄兵一戰。不料俄兵下令屠殺各鄉，我和成、劉二人急了，出去抵敵。那成、劉二君已經陣亡，那三百兵土更是一個不在了。」

　　正說著，只聽炮聲隆隆，已是俄兵來了。急得唐人輝跺足道：「都是那一班優柔寡斷的人，曉得要除滿洲方得救國，偏止著我們，不肯舉起事來。如今倒把土地轉落他人，雖將滿人除了，即外人已不肯承認我獨立，豈不可恨。」說著，只聽眾人齊聲道：「我們同去拼卻一死，殺些俄兵，以報吾國罷了。」於是人人奮勇，個個爭先，出營與俄兵打衝鋒去了。前面接著卻是馬賊，眾人盡力轟擊，死了無數。後頭接了俄兵，這裡唐軍人力疲乏，槍彈告匱，全軍只得血肉相搏。雖然也殺了好些俄兵，那唐人輝、史有光、艾滿、仇達、方光彩、陳策、歐陽震、犁水青、榮國、夏光、仇弗陶、岳嚴、商有心、饒聲、劉金身已都中著彈子，同時殉國死了。其餘諸志士都被生擒而去。

　　卻說那紀念為仇弗陶派來大營報信道：「為俄兵所阻，及後得達省城，見全軍覆沒，諸同志無一存者。」乃歎曰：「吾國今無望矣。」遂取筆向壁上題了絕命之辭，其詩曰：

　　　　哀哀生我國，如何滅忽然；

　　　　空有二萬里，不廷五千年。

　　　　痛我皇漢種，死灰難復燃；

　　　　芸芸四百兆，不弔奈何天。

　　　　民權推蕩盡，國土喪亡隨；

　　　　漢種自取滅，胡兒何能為。

　　　　死義羞無國，捐生豈殉名；

　　　　淚枯血且盡，留此不平鳴。

　　題罷，以槍向口自擊而死。卻有西洋赤十字會，盡將這斑志士的屍收擺一處，照了相，帶回西國，置在博物館世界英雄遺像之旁，卻將他們屍骸掩了。不提。

　　且說曾群謄早來到美軍請兵援助，說了好些感激他不和各國分中國土地，及首先承認興華府獨立等語，且云：「如今滿人旦夕且殲，這中國又是中國人民的了。那滿洲所許之約，一概作廢。貴國索杖大義，不獨自愛自由，且欲保他人之自由，前此為放黑奴之事，不憚興師動眾，真是五洲欽仰，萬世流芳。如今何惜一臂之助，俾敝國全種不至淪亡，不勝幸甚。」那美國兵官道：「貴國民人雖有智謀，失之太緩，如今土地已入諸強之手，敝國實不能為力。且敞國安能為貴國與他國開釁隙呢？」群譽無奈，請其向各國緩頰，求其勿攻革命之軍，待除去滿人，再作商量。美官笑道：「貴國先付托滿人主政，滿人應許各國割地，就是代表全國人的意見，無可再翻。若是早就佈告各國自立政府，不認滿洲的政府，即是各國昧著公理，敝國卻可仗義執言。如今各國並不犯著公法，叫敝國如伺仗義呢？實告你，歐洲各國約著，如今不滅著你們黃種人，不肯罷手呢。」

　　只見曾子興將身一躍，將頭望地上一撞，登時頭腦破裂，昏厥在地。美官等急來施救，忽聽曾群譽言道：「我有一言，望足下轉達我學生張萬年，我無憾矣。」眾問何言，曾子興道：「為告張君，一息未死，獨立之謀，仍勿忘卻。我一時憤激著，將身自戕，不能再去力圖獨立，真是罪上加罪了。」少頃氣絕。美官見其臨死時口內尚喃喃呼道：「我們的愛國，我等同胞，我如今不能愛你了。」不覺十分欽敬。便命人將他厚殮了，又錄好了遺言，並這靈柩送交張萬年去。

　　且說張萬年、屠靖仇、應不降、李必勝四人，仍復收合餘民，暗結隊伍，以待舉事。那撫台死了，其營下殘兵悉帶槍械降了。張萬年等諸人大喜，只靜聽唐人輝等佈告全國獨立檄文，即便發作。不意來了曾群譽的靈柩，問知致死緣由，大家痛哭了一會。又接了遺言，益發傷感。於是遣回了美兵，彼此又來相議。卻有人來報說，唐人輝等殲滅滿人，卻被俄人攻死了，不剩一人。張萬年等此時真是腸如鉸剪，肝似刀摧，彼此抱著大哭道：「我國休矣。這一舉又不成功，益發毫無生處了。」屠靖仇道：「如今蘇州尚有滿洲駐防，我願提一支兵，前往屠盡，以絕根株，免其複合佯人害我漢種。你們這裡須是速速舉事，與洋兵奮死決鬥，以爭自由，不可遲緩。若待洋人遍設警察，盡據要害，圖之難矣。」眾人皆以為然。於是屠靖仇提兵前往蘇州。不數日回來說，已將在蘇的滿人，盡數圍著用火燒盡了。

　　此時李必勝、應不降、張萬年已與洋兵開戰幾仗，互有勝負。是日李必勝想出妙計，暗向張萬年等三人說了，三人大喜。便命將士吩咐如此如此，各將士領命而去。次夜四更，只聽得砰然一聲，震動山谷。那洋兵一營，已陷入土坑之中。眾人方甚歡喜，忽有人報說，陷的一營，乃是洋人新招的華人，前晚來居此營，其大兵已移在我兵營後六十里之地了。張萬年不禁歎息。應不降道：「此等人甘心降外，雖死亦何足惜，如今也算我們去了洋兵的爪牙了。」

　　正說著，忽然報說無數洋兵已自四面殺來了。說時，那洋兵己狠命轟擊的到了。張萬年等率兵士奮勇死戰，大呼還我自由，還我國土。那洋兵被殺的，亦不計其數。彼此混戰一場，各各收兵，當晚張萬年又商議道：「如今不如假作難民，卻去應募為兵，便去於中取事。」眾人然之。於是營中只用應不降守住，張、屠、李三人已報降去了。果然洋人募為新軍。三人到了夜靜，卻去將那火藥屯積之處，下了火種，卻自逃回營來。走不一里，忽聽似一聲旱雷霹靂，已是洋兵火藥著了。彈炮遇火，紛飛射人，死者無數。

　　三人暗暗心喜，急回營時，只見營盤已被別隊洋兵占了，大吃一驚。方退時，已有洋兵揪住三人，往見兵官。只見應不降正在洋兵官案前，極口爭執，抵死不屈。須臾，三人也已悉至，彼此又相哭了。那洋官又問三人到底服否？三人同聲應道：「別多說，你們不還我們的土地，不還我們的自由來。速把我們殺了。我門今日寧願為著愛國家而死，為著圖獨立而死，豈有乞降求活之理。」此時洋官欲將三人殺了，又恐博了天下恥笑，以為忍殺志士；要待放了，又恐生禍，只得極力安慰。只見那應不陣對著洋官愈辯愈激，不覺氣憤填胸，大叫一聲，忽然目裂髮指，身軀挺立，已是氣悶絕了。洋官方驚訝間，忽見眾人擁了一個絕色美人進來，真是令人一見魂銷。正是：

　　　方憐烈士身殉國，偏值佳人喜閱兵。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第08回 亂黨投誠功成有日　大兵壓境戰勝無形

　　卻說洋兵官見應不降氣死，正在驚訝，卻見一個美人來了。原來卻是英王郡主喇弗青奈，隨著丈夫陸軍統帥利蒲特來華。他卻為赤十字會會員，今日正值巡視各方，聽見兵營火藥所失事，恐多傷人，特來醫救受傷之人。卻見傷者無多，派了醫士前去，自己仍回會所。因過是處，聞是才奪的華營，便入來看視，那兵官便迎去了。只見張萬年、李必勝、屠靖仇三人，口口聲聲罵那洋人違背公理。那美人問了詳細，因歎道：「中國有如此人傑，而至滅亡，真不幸也。」又問三人道：「君等欲和我同至敝國否？若往敝國，君等一切費用我能供給，且有慕義之人，盡來結交。或且我能帶君等謁見敝國皇帝，憑君面訴苦衷，君等願否？」張萬年道：「敬謝夫人厚意，憐我等亡國之慘，欲致我等於安樂之地。但我們這身體是要死在所最愛的本國之地，死了好待腐肉朽骨化了，與我所愛國土合成一物，不願往上國也。」那女人道：「如和我到敝國，見敝國的皇帝，或且敝國皇帝敬愛君籌，肯許貴處這一方的人民與我國人同等，共享自由，亦未可定。時或公等欲歸，亦聽自便，並不強留。君等何不姑往一試？若留在此處，不過一死，不如再為同胞盡心盡力。」三人聽了，也便應允。但與立約，一旦思歸，便即歸來，不得阻梗。於是先將應君埋好，便和喇弗青奈同往英國去了。臨行之日，痛哭一場，以與本國相別。那沿途只見遍處旌旗，並無中國旗的影子，好生傷感，不必細述。

　　且說夏震歐將興華郡獨立之後，便選長於外交之人，分往已經承認華邦獨立的各國，聯絡交誼，一面預備抵禦那要來侵襲的兩國。種種添兵籌餉之事，自是極忙。一日正與各大臣合辦要事，忽有人報說，有尚水人鄭成勛求見我們興華邦大統領。震歐命待此間辦事畢後召見。約待了兩點鐘光景，諸大臣合辦之事已辦妥了，各自回署，辦理本職之事。這大統領立即傳見鄭成勛。須臾，成勛進來，敘禮畢，祝賀了興華邦獨立萬歲，便談起全國的事來。鄭成勛不禁大哭。夏震歐也流淚道：「我本望先將全省獨立起來，然後北向，逐卻滿人，收回國權，保住全國。不意那不肖的漢人承著滿人意旨，來代洋人出力，要撲滅我起點之地。又兼兵力單弱，不能及遠，不得已將一方守住，豈初志哉。我尚是日望同胞能將全國獨立起來，不過如今大局已是潰爛，我這裡還恐不克成功呢！」說著，雙眉緊蹙，不勝憂悶。

　　成勛道：「臣正為著全國大事已去，僅有這興華邦一隅得為乾淨之土，心恐或再不保，則我們漢人，將全數為三等之奴隸，故來略效愚忠。」震歐急問：「先生有何妙策？」成勛道：「大統領陛下所慮者，非兵力單弱乎？」震歐道：「正是呢。」成勛道：「臣先前在尚水武備學堂，聞知瓜分之事，便與諸同志奔走四方，演說大勢，以冀同胞一悟，舉起義旗，以抗外兵。怎奈聽者無不道我等是己癡了，非但不肯從我們起義拒敵，而且嘲笑侮慢起來。我們無法可想，只得想去聯緒那無知識、無紀律的土匪。因臣與巨寇鄭國存先時曾聯了宗，那海邦城臣也略曾認識的，故此臣特往游說他們。不意臣尚未到那裡，洋兵已經殺入。臣方進退無路，忽遇洋兵，將臣擄了。臣欲生不得，欲死無從。後來聞說有一班志士，燒了洋兵不少，聽來姓名，原來就是臣的同志。後來又聞志士敗了，陣亡了敵人，就中卻有臣弟成烈，亦被槍打死。那時，鄭、海兩黨四出侵暴，無人制止，那洋兵亦頗為其所苦。臣便乘機請往說降匪兵，因此得離詳人，而至匪穴。當臣在洋軍時，目見兩事，真可垂戒天下。但是說來也話長，如今且議正事，日後再與陛下詳談之。」

　　震歐接道：「你且先說如何運動士匪，並來助我們的意思。」成勛道：「臣先到了鄭國存處，說他先和海黨連成一氣，切勿自己同胞互相殘殺；又勸他匆掠民間財物、婦女，當以功名為事，英雄建樹正在此時，不可錯過。又將那各國求獨立爭自由的所有英雄說給他聽，那鄭國存便心動了。聽信臣言，即要臣往說合那海邦城。臣往見梅邦城時，那海黨方被洋兵攻擊。臣為寫一書，請救於鄭黨，那鄭黨果來救了。雖兩黨都是敗陣，然海黨自是感激。由是兩黨合成為一，不復相殘。眾人又舉鄭國存為首領，海邦城為副長。後來經臣演說了一回，大家都自認是中國的地主，旨能盡改卻從前胸無遠志、只圖小利的舉動，都願奮死抵抗外人。但是兩黨已經被外人和官軍殺了好幾陣，從前兩黨不和，又自相殺了好些，所以雖是合併，勢仍不振，東奔西竄，不能大舉義旗，以討外敵。到了蓄銳養精，頗有氣力之時，要奔商州去助曾子興。是時適聞尚水諸志士，和那東洋留學回來的，都在彼處，卻一起被撫台劉餘钊擒了去。後來卻有一個總兵，把他們劫出獄來，又被官軍追逐一回，不知下落。臣等正在查訪，卻聞他們在江南除盡在彼處的滿人，立時要獨立了。卻被俄兵壟入，殺的殺，擄的擄，已一個也不存在了。又聞山東、兩廣的同胞，也都因起義太晚，一切未曾預備，被洋人破滅盡了。臣等對此茫茫大地，見無一片乾淨之土，痛不欲生。又聞此間獨立。雖有美、法、德承認，卻有兩國堅意反對，必欲前來撲滅。臣等見他處既無可以圖功，故來投誠，均願效命疆場，為我同胞力爭一日之自由，死無恨矣。」

　　夏震歐道：「君等人數現有若干？」成勛道：「約有八萬餘人，不知此處可能相容否？」震歐道：「不妨，我們同胞在南洋各島開墾的，從前都是為著他人生利。所開的土地上，我們中國人曾無絲毫權力。甚且我民自墾的。並非受白人的傭僱，開了土地，也被白人佔領了。吾今正思將這吾民所墾的土地，一概收回治理之權，作為我興華邦的殖民地。此事須是先派一營勁旅，扮作貧民，再往附近處開地，預備時調用；一面卻派人到那裡立起政廳，定起一切地方自治的制度來；那所有我們華人墾的地，便可－一收回。我等來此，將來正可分往各處，作為墾地屯田兵。現今猶可加厚兵力，藉壯聲威，以拒外人。此天助我獨立之功也。惟是這興華邦，既是民主政體，凡有大事，必經議院議決，總統不能專斷。你可在此靜侯消息。」於是命人送成勛往外部居住，即日開了議，卻得公眾允許。這大統領便與成勛立約。歸附之後，仍歸鄭、海二人管領，惟須聽陸軍省調遣。至全軍一切權利，均與興民相等，不相歧視。即日定了合同，簽了押，成勛自己去了。這裡震歐又派人，前往美、法兩國購了好些新式大炮洋槍，又說降了本省海軍，又聯絡了管理船廠之人，將船廠獻於興華邦，為興華邦的產業。各派幹員去了，不提。

　　卻說華永年當日送了夏震歐回去，即與劉千秋等相議，預籌防備官府助著外人解散鄉兵。果然不出夏震歐所料，那總督召劉千秋進署，責道：「你們真是胡鬧！我原為恐那土匪蠢動，故命你等設立團練，不意你們倒殺起外國兵來。你難道不知道這外人來是承著朝廷之旨意的，你們違抗，便是叛君作亂麼？限你三日，當將團練解散淨盡。若下遵諭，我便照著違抗朝旨辦理，請了洋兵，合著剿除你等。必期斬絕根株，以保地方安靖。你乃縉紳領袖，譽望久彰，及早回頭，勿貽後悔。」劉千秋只得答應著出來。正值興華邦獨立佈告之文傳到省城，急集華永年、閔仁、江千頃、程萬里、周之銳、林支危、王鵬及雷轟、馬起、秦大勇等相議時，華永年道：「如今興華邦獨立，外人必先來取這省城。但外兵北路失敗，必從南路而來，這裡又有宮軍助彼，內外夾攻，我等休矣！如今須是偽作解散，將旗幟等盡行收起，卻暗暗運一支兵，乃從北路而出，繞出東南，其餘仍暗布城南各處，一待洋兵進來，出而夾擊，破之必矣。」說著，便召各隊長告以如此如此。又令江千頃、雷轟、秦大勇，帶了本部一支，暗從西北去了。又令程萬里、周之銳暗帶一支兵，扮作逃難之人，前往阻住官兵來助洋兵的去路。其餘盡在正中策應。眾人各各去了。

　　不數日，果有洋兵自東南蜂擁而來，四處人民盡已逃匿。比及至了城南，忽聽一聲炮響，突有華永年、劉千秋、閔仁、王鵬、林支危、馬起等，驅兵當前轟擊。正錯愕間，忽見後面一支軍來了，卻是霄、秦二子率領一軍，如飛而來。前後截殺一陣，洋兵自相賤踏，死傷無數。但是洋人兵精炮利，狠命喊殺，民兵便覺不支，只得拼死決戰。那洋人忽又用起開花轟天炮來，兵民中炮死者無算。洋兵分為兩路，一衝而來，那雷轟、秦大勇已經陣亡，華永年只得率領殘兵暫行退避。路上又死了好些，只剩數十人，隨著同走，幸虧已離洋兵遠了。正行間，忽見周之銳、程萬里一支來到，鄧林支危、王鵬亦已陣亡。周、程與華永年相見了，周、程二人便道：「我們聞民兵已敗，那官兵也是無用堵截，特由小路前來救應。適見王、林二君已經死在道上，又聞逃回兵土傳說劉千秋、閔仁、馬起，已被洋兵擒去了。那閔、馬二君受傷甚重，當時便死。又聞洋人趕了我們，就要屠城屠鄉呢。」三人便商量，不如暫避璇潭鄉而去，並可助那甄得福等守禦一鄉。說著，便同去了。

　　忽見一陣飢人圍著兩個人要待生食，那人正在哀號救命，華永年即驅兵士進前去救。那飢民見有兵來，使你一爪，我一口咬的，把那人全身之肉吃盡而逃。比及華永年等至前看時，原來便是前日怕充義兵、相率退學的杜鴻、陳大時二人。因面上皮肉未被扯盡，先前呼敦時，永年又能認得聲音，故此知是二人。少頃，遠遠的又見有一群人，被一班土匪攔路刺倒，取了懷內金銀而去。乃走近看對，原來便是章世鑒的一家人。華永年便將三人前日退學怕死之事說了，只聽有人呼道：「早知不免全家被殺，也該和你們辦個正經之事，死了也叫人欽敬。」眾人回首看時，卻是章世鑒，身上雖傷了幾處，口仍能言。說這句話時，江千頃適趕上，於是四人忙望璇潭鄉而去。

　　那夜三更到了鄉口，卻有巡警的便來詰問，聞是華永年到了，便急急進去報信。須臾，有數人出來相迎，到了鄉內，卻見道路修洽，里巷改觀，那武士道、洪才也出來相見，華永年便問起甄得福，眾人不由得哭起來道：「前日甄先生聞知興華邦獨立，想著我們這裡自治規模已頗粗具，故和大眾商量，去求興華邦大統領，收我璇潭為興華邦屬地，或者外人到此鄉間，見非無國之民，不至十分殘虐。議定，甄君便和洪君同往，到了興華邦。果然那夏統領允准，便賜國旗兩面，且代我們籌了許多應行佈置之事。甄、洪二君不勝歡喜而回。不期路上甄君卻被由南方進省的洋兵擄去了，只有洪君回來。那國旗原存在洪君懷內，所以不曾被奪去，如今懸在鄉間及營門的便是呢。」又聞洪君說：「當甄君被擄時，又有貴堂學生尤寬適在道上，同時被擄去了。」永年道：「那尤寬貪生忘義之徒，有何足惜。只是怕難為了甄老了。」說著，彼此又傷感起來。永年又問：「大統領所教佈置之事如何？」眾人道：「就是照君所言的，略改名目，又添了農牧試驗場，已從華興邦中分運好些圖書儀器來了。」說著，那璇潭之人，便留華永年等領著餘兵，駐紮此鄉。

　　次早，忽有人報洋人清鄉來了。昨夜省中足足屠了一夜，所到之處，雞犬不留，今已到鄉下了。正忙著，忽聽得四面洋兵吶喊之聲，四方民人，多已逃匿。那洋兵竟是上探樹葉，下撥草蓬，拆牆毀屋的找人來殺。卻被找出不少。不一時，將到了璇潭鄉。那華永年便命取了兩面旗，站在高處，卻在那裡放了一槍，使人望來這裡，便打了旗號，與洋人說：「此處係興華邦獨立國的屬地，並且滿洲未把土地割讓之日，即已自治。當不與他鄉並論。」只見洋軍大營屯處，也打著旗，答道：「須讓兵官二人入去驗看，若果是早已自治，而今屬於興華邦獨立國，即侍看與興華政府交涉的結果如何再作道理。至兵官入來，不許怠慢。」永年便也打著號應允了。於是便有洋兵官乘馬進來，四處巡視，果然自治規模粲然可觀。有儀事廳，有鄉官辦事公所，有鄉兵軍械所，有農牧試驗場，有警察署，有圖書樓，有學堂，有衛生局。道路清潔，屋舍整齊，人民武健，婦孺雍容。又見列有通鄉辦理公事出入清單，及所有鄉事公議佈告之文，都是有益全鄉人智慧身體財利之事，無非同求公益，人不自私，煞是與他鄉只知奉祀鬼神，而又地方污濁，人民顒愚飩，見之生怒，望之生厭者不同。真是果有一段文明氣象。便回報與營官知道。那營官吃了一驚道：「如此看來，那興華邦的獨立，只怕被他弄成功了。要待殺進此鄉去，又恐遇那文明之人。妄以野蠻之法加之，傷其性命，破其安寧，乃是犯了公理，必為萬國所唾罵。只得且待與興華政府交涉如何，再作道理。那近鄰各鄉，依然照屠鄉例，搜著人便殺。」華永年與璇潭人亦無法可想，只得時為歎息而已。

　　左近各鄉，有一鄉也學這璇潭鄉之人，前掛著興華邦旗號，他原不解其理，只以為學他新奇而已。這璇潭鄉內之人，尚望該一鄉也叨著這國旗的廕庇，可以得免。豈知洋兵入去一觀，仍是蕪穢臭濁，與他鄉無異，仍又照例屠了。不二日，屠盡了諸鄉，又不見洋兵了。這璇潭鄉之人，不費一兵，不勞一卒，竟得保全，著實拜服那華永年先生。人人都道：」這鄉的老百姓，真是華先生再生的。」歡呼之聲，不絕於耳。

　　華永年道：「我不能保全君等，是乃這璇潭鄉自治的文明保全君等。我願與君等祝此文明萬歲！」於是眾人皆呼：「璇潭鄉文明萬歲！璇潭鄉自治萬萬歲！」華永年又道：「天下無國之人，就是文明了，也是不免被人殘虐。吾們幸有了文明氣象，卻又有本國同胞所保存的興華邦獨立國廕庇著，故得免禍。我們再來祝興華邦獨立國三聲。」於是眾人高叫：「興華邦獨立國萬歲！興華邦獨立國萬歲！興華獨立國萬歲！」歡呼之聲，震動山嶽。

　　只見華永年忽變了色，容顏慘淡的說道：「我們的始祖黃帝……」有些老人便問：「我們哪裡是同一始祖？」華永年道：「如今我中國人的姓，但是周朝以上的國各與官爵之號，考之書傳，係是以國為姓，以官為姓。那周朝以上諸國的國名，都是黃帝後裔。那為官的，又都是國君族人。所以我們以官為姓，以國為姓的，都是黃帝子孫。上古之時，這中國本不是我們的。那我們的始祖黃帝，卻身經百戰，逐了野蠻人種，得了中國全土，以養育我們子孫。不料傳到四千餘年，被外族佔領者二次。加今卻為異色人種分了去，只存著這裡一粒砂一點雨似的一個鄉土，那我們同胞被外人殘殺的又不計其數。你想我們這祖宗黃帝，若是有知，見著我們子孫不肖，不能將他艱難創造的地方守住，竟一次二次的給外種占了，而今又被異色人種分割而盡，又想著自已一脈相傳的四萬萬子孫，又幾乎盡受這槍擊刀割的苦惱，我們這時雖有得免禍的，其實不能得四萬分之一分。想到這裡，不曉我們這祖宗是若何難過呢？」說著，早直流下淚來。又道：「如今尚須望我們這黑子彈丸的興華邦能立得住。若是立不住，恐我們祖族黃帝創造的地土，真個尺寸不留。那我們神聖之裔，真個無地容身了。」眾人道：「如今我們須是盡著我們的心力，去助那興華邦獨立到底。我們神聖的祖宗在天之靈，必能庇佑我們獨立。」華永年道：「人死了，魂魄銷滅，哪裡尚能有鬼神來助子孫？只也只靠著我們為子孫的，自己奮勵為祖宗爭些志氣而已。」大家道：「我們如今當抽選丁壯，前去我們同胞的獨立國內，預備與外人盡力抗拒。若至失敗，我們這些人必要前仆後繼，和眾同胞，與外人力爭獨立。常言道：『有志事競成』。又有俗語說什麼『眾志成城』，什麼『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我們心志既堅，後來且能恢復全國，豈但保守一隅之地乎。」永年道：「諸君果能如此，此吾族不幸中之幸也。」於是眾人定議，抽了丁壯五千八百人，付與武士道領了，前赴興華邦獨立國而去。

　　卻說鄭成勛辭了大統領夏震歐，前去與鄭國存、海邦城詳陳了與興華邦獨立國大統領所立之約。二人大喜道：「我們前此不知全國的土地及那財利是全國人民公有的，所以不知向大處著想，不知人生須要爭個人權，與那全國之人一律平等，同享受國內的利益，只作鼠竊狗偷的舉動，求些無根的小利，幾弄得不成個人，專為人害。而今才曉得原來我們也是國內一個主人翁，國中土地及一切利權，我們都得有分的，國內大小之事，無論何人，都有議決之權的，勝敗存亡，我們皆有責任的。所以改邪歸正，轉成愛國男兒，不為那害民亂國之盜。後來建出功業，也可令天下欽仰，此皆先生之賜也。」

　　成勛謙遜一會，便商議召集全黨，打著興華邦獨立國的旗幟，同赴興華邦去了。不多幾日，便已到了。是時璇潭鄉五千八百人，也早己到來。獨立國的軍聲，忽已大震。只見先前夏震歐派人前往美、德二國購了好些新式器械，都已到了；那本省海軍，也都換了獨立國新旗，駐泊國境的沿海岸旁；又有舊船在船廠修理的，都已修好，布在海口；又在機器廠內，自制了好些槍炮，真是兵力日盛。那不肯承認獨立的兩國，先前那西洋的，因自己領地有急事不及來助；那要盡得這全省之地的那一國，以該國不得西國之助，加以省中諸事方忙，不及顧此一方，且以為蕞爾一隅，何足介意。不意及今已居然軍聲大震，獨立規模早已畢色，已有美、法兩國派了公使來此恭賀。若是十分強硬，也恐礙著兩國；且他兵力已足，若爭戰起來，究不知誰勝難敗；更兼夏震歐兵法過人，前日曾經以少勝眾，也著實怕難勝。又探知此邦人民老幼男婦，無不人人存一以死報國之志，以求獨立。民氣如此，想必難屈也，只得承認了他的獨立，只與定約，除璇潭屬地外，不得窺伺舊省尺寸之地。震歐想著，雖立此約，若到果然強盛之時，已不怕他借著此約壓制我們不許發作。到了那時，再行強硬手段，未嘗不可。只得將此意與各議員議了，便與該國訂了約。即日彼此簽了字，該國也便派公使來致賀。隨後東西各國，都承認了。自此興華邦遂獨立海畔，為漢種僅存之一片土，以延黃帝之裔，不至盡數為奴亡滅。雖由夏震歐才大，亦由人民肯聽忠言，及早佈置之故。閒話休提。

　　且說興華邦得各國承認獨立之後，次月便是獨立一週年之期，全邦懸燈結綵，以申慶賀。那華永年因璇潭鄉舉為代表人前來祝喜，路上恰遇一個心中絕記念的一個人，不由得雀躍歡喜。正是：

　　　　天涯突現自由國，烈士欣逢摯愛人。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第09回 遣使分巡問疾苦　吞聲暗泣死幽囚

　　卻說華永年前往興華邦慶賀獨立一週年紀念節，路上遇著心愛的一個人，原來就是中學堂監院王本心之女王愛中。華永年自代他敷藥而去之後，全心忙著軍務，也忘記了。只是數起愛國的同志來，不多幾人，便也想著王愛中。為聞著瓜分以剪自刺之事，著實可愛。但當時心緒麻亂，記著又被正事隔開，所以未曾遣人一問，也想著舉國紛紛，這個人存亡也不可知了。此日相逢，幾同隔世，彼此不禁喜得一躍而起。永年便問愛中何得免難？愛中道：「妾自君去後，滿心記掛著我們國事，也不及感激君的厚惠，後親瘡口尚未大復原，忽有洋兵到來，將妾擄去，見他營官。妾指瘡痕道：『你們末來，我已拼著要死，難直今日忽要貪生起來不成？』那兵官道：『我非要你服也，只因我看日前新聞紙上載有為國自刺一事，詳看來，卻是一個女郎，實是欽慕。故進兵至此，首派軍士尋了來。如今給你護照一紙，到處遊行，盡可無阻。』妾答：『以我們是中國人，中國滅亡，理應殉死，不願得護照。』彼乃勸我入赤十字會，看護那些受傷的中國人，也盡些愛戀同胞的情義，我更允了。今日聞我們同跑自立的新獨立國週年紀念之辰，故也來致祝。不意遇著足下。」華永年也將別後所有經歷之事說了。二人便一面走，一面閒談，同向獨立國而來。

　　華永年又問起她的父親來。愛中卻垂淚道：「妾父當日被一隊洋兵拿去，恰值洋兵又帶著兩個從前東京回來的留學生賈新寇、耿明二人，來到營內投降。妾父見此，也便情願歸降。不意洋官忽發怒罵那二人道：『你在文明之邦受過教育，為何尚無恥若此。不特愧見你本國的愛國之士，而且有玷我邦。』令武士立推出二人斬首。其時便帶著也將……」說到此，已是哭得說不出話來。少頃，又哭道：「同志諸君，何嘗不有死的。但是雖然死了，卻是光明正大，轟轟烈烈的令人敬慕。而今妾父死了，卻博了……」說至此，又咽住口，哭得淚人一般。華永年用言勸慰了一番，愛中方收了淚，重複前行。又告永年道：「妾被擄時，路上遇見君之令舅任君，也被洋人擄了。但不知擄去後如何。」華永年道：「這等人也不必提起他了。」說著，二人已抵國門，卻見一張佈告之文，其文曰：

　　「興華邦獨文國國民公僕大統領夏震歐言：本月某日，係我獨立國自立一週年之期，著國內老幼男女，一律停工一日，以申祝賀。此後永遠以此日作為本國獨立紀念之節，已由議院議妥，由餘簽押立案。特此通布知之。」

　　看畢，華永年帶同王愛中進見大統領，俱祝獨立國萬歲，國民發達。永年又將愛中前事說了。大統領不勝歎賞，便命賜以二等寶星，以示優榮。這華永年等從前經歷血戰，早已賜了勛章，自不必說。

　　且說那華永年因聽愛中說洋人厚待之事，想著甄得福、劉千秋或未被害，便請大統領遣人至洋人處查問，若果未死，便當贖回。統領立時允了。永年又道：「如今我獨立國賴著國民盡力，及隍下的經畫，故得享受自由。只是臣等想起此外尚有全族的許多同胞，經各國收地之時，殘殺屠戮，無所不至，必已是傷亡過半了。如今剩的遺民，聞是受那外人無理的壓制。人民充當勞動工役之外，不許更操他業。又兼暴斂橫徵。人人勞苦而不得食。所有應納之人頭稅、地皮稅、房屋稅等，尚不能照效完繳，日受鞭笞追比，真是可憐。可否請陛下派人分往慰問，略與周濟。或代請各國略行加惠放鬆些。」夏震歐也蹙著眉道：「若是代請各國加惠放鬆，彼此必以我為干預彼屬地的內政，且以為我市恩同胞，以圖全體恢復，定必托言辭卻。我也正想著派幾個使者前往各處巡視，略加慰間，使他們心中想著將來尚有全國獨立的希望，那精神也略可寬慰些。我又想著待我國內略能充裕，每年逢著紀念節，便按舊日省份，每處給他十萬兩銀子，以賑濟那貧苦之人。」華、王二人道：「陛下重念同胞，情真意切，臣等不特皆表同意，且甚感激不盡。」說著，二人興辭退出。

　　那震歐便特諭，著文部省大臣夏存一，外部幫辦大臣江千頃，農工部副理黃克臧，暫行出使各國所屬的中國各省舊地。夏存一巡南方，江千頃巡中央，黃克臧巡北方。各帶銀六萬兩，見有極苦之人，酌予賑給。又傳諭華永年往贖劉千秋、甄得福，需金多少，許全權與該國定議。諸臣領命去了。而今按下華永年一邊。

　　且說夏、江、黃三大臣，巡行各地，所有舊日華民，見是同胞派來慰問的，無不感激零涕。也有尚不知獨立之事的，三個各一一告知。並將先前如何預備，及今諸國如何承認獨立，後來尚擬救度你們等話說了。諸遺民多是捶胸痛哭，自恨從前不能學興華邦一樣，如今竟受外人的種種苛虐，看那興華邦的人不啻天上的人了。三個著實不忍，各各散與銀子，哪裡能夠遍給，只得各擇其苦至垂死者略給些，須尚是不足。又許他們是年以後，每年逢著紀念節，必多帶銀錢前來賑濟。眾人無不涕泣。此是三人路上的大概，不必多贅。

　　如今再說夏存一巡行南方。一日來至商州地方，只見人民自由無苦，直與他處不同，心中不解何故。原來當日張萬年、屠靖仇、李必勝三人，隨著英郡主喇弗青奈至英，見了英皇帝。英皇甚是敬愛，加以禮待。又聞商州人民，人人愛國，立為團兵，幾番死戰，以爭國土，人人寧死，不肯投降。不禁感其忠義，便命在英屬中國舊地內，單許商州一縣人民與英民平等，同受自由之福。名其地曰：中國商州縣英國保護地。又各賜張、屠、李三個以頭等室星，令歸故土，充為本地下議院的議員，掌理商州地方自治之制。三人回來照辦，人民自是欣喜不盡。因念著今日人民得以不受壓抑，不為奴隸，竟與白人平等，同享自由，此皆係曾先生群謄的厚賜。吾民若非聞那曾先生的演說，哪裡能愛國家，能感動英皇許我自由。於是糾資為曾子興鑄起銅像，以垂不朽。又因祝封世當知縣要拿子興正法時，曾來報信，以救子興，又教張萬年劫獄之策，後宋他自身竟不知下落。子是也為鑄了一小像，侍立曾君之旁。那曾公銅像所站之台，卻鏨著楊球、姜一心、應不降、張萬年、犁水青、屠靖仇、李必勝、金閨杰等一班諸志士的姓名，又鏨著當日各鄉團的鄉名，以及隊伍號數，以示後世。夏存一問了詳細，便來瞻仰，致敬了曾群譽的銅像。那張萬年等已來招待，並邀夏存一宴飲。彼此席間所有許多朝賀相慰，及那感慨他處同胞被虐之語，不必多贅。那存一竣了事，也便回國，不必細敘。

　　卻說江千頃到了中國中央舊地，人民有指仇弗陶等拒敵力戰之地而涕泣者。一日，千頃往拜管領此地的洋兵官，有人報說該洋官聞興華邦獨立國欽差前來，恐怕來為囚繫的華人說情，便先點了數人押出斬首，就中一個即是金虞。當日不肯捐費辦團，卻將金懷在破囊而走，後遇土匪搶了，又押去指山所有埋金之處，一一取了，又將金虞刺了幾刀，摔在地下而去。後來洋人查知此地有個金虞是一個大財主，又知中國財主好將金銀藏在窖內，便令兵士搜索而來，逐日拷問埋金之所，遍受諸刑，打得身無完膚，係在監牢。一個便是申為己，與胡國襄背了眾人去降洋兵，後來目中一彈，卻能極力追殺死自己同胞史有傳。洋兵官說他投降外人，已是失了人心，今又助外自戳同胞，真是非復人類，也把他監禁起來。如今兵官要殺數人，以杜江欽差祈情之口。因命先將這愛財不愛國，愛身不愛群的金虞、申為己殺了。又有三人，說是由商州逃出的自立學堂幫教員，與正教員吳鍾清是友好的，但是狐疑不能確斷。不數日，那江千頃也回去覆命了。不必細敘。

　　卻說華永年奉命來到舊日省城洋官衙署內，敘了禮，便問：「敝國有忠義之士甄得福、劉千秋二人，前為貴國兵卒所擒，未知今尚在否？如果尚在，望賜贖回。」洋官道：「敝國所到之處，從不難為有智慧的愛國之人。若是有智慧而不愛國，如留學歐美回來，仍只求利祿之輩；有愛國心而無智識，如義和攀之不知國家為民眾之公產，而妄行仇外者，皆必殺，卻無赦。至如劉、甄二君，毀家為國，此敝國文明人所禮敬者也。所以不即送回貴獨立國者，欲以覘貴國來贖與否，以卜貴國眷念善良之心之厚薄耳。如今君既來請，敝國自應恭送二君榮歸貴國，休言贖也。」

　　永年稱謝。洋官又問：「諸囚中尚有令舅任不顯，令徒尤寬，皆求吾放歸，君願贖否？」永年不答。只見洋官笑道：「想足下不願贖了。究竟足下就是要贖，僕也必勸足下休要將這下賤之種殖於貴國，俾傳了壞種，更將良種染壞，為患非小。這任不顯被我拿時，尚有金銀數缸暗藏假山之下，被我取出。又看團練出入款項清單，卻曾無任不顯捐的，可知是毫無人牲的了。那尤寬穿著貴學堂制服，僕本以為是承足下差往何處。不意拿來，他便極力乞降，且力辯非君之黨，足見無恥之極。如今僕當將此二人戮了，以戒天下後世之吝金帛，棄國家，背本群，甘降服之敗類。俾其各知警省，則世界上賤種慚絕，只剩良種，各各相安，便可永無戰爭滅國之禍矣。」永年只得唯唯。

　　那洋官又立即傳令，預備明日上午九點鐘宴饗劉、甄二君暨華欽大臣，並飭備辦厚禮以贈劉、甄二君。即以十二點鐘，持出任不顯、尤寬二人，前赴法場斬首，以結一案。左右傳諭去了。華永年見得無臉說情，也只罷了。那洋官又命請出劉、甄二君，與華永年相見。彼此敘起別後，各各傷心。又談起興華邦獨立國已得獨立成功，卻得稍慰，但念著全國滅亡，彈丸僅保，全族灰燼，遺種僅延，終是喜不敵悲。華永年又想著舅氏任不顯與學生尤寬明日正法，也屬可憫。便向洋官請乞了酒肉，往奠二人。那劉、甄二人不便隨往，卻惟永年一人帶了酒肉，親自送至監內與任、尤二人吃飲，二人哪裡還能下嚥。華永年身穿興華邦的制服，掛著頭等寶星，身旁侍立著兩個侍者，前後各有洋兵陪著，何等威嚴。二人此時望那永年居然為世界成功立業的一個偉人，不由欽羨他。見他憐已將受極刑，不念舊惡，還來致奠，不由得感他。一個又自思著前此不肯捐助辦團練，而今財既歸空，人仍不免；一個自思當日中學堂立義勇隊時，自己怕死而逃，真是無志無氣，又不由得慚愧起來。更兼聞著洋官明日宴享劉、甄二人，備辦禮物送彼榮歸，自己卻是明日正法，不免悲懼悔愧，並作一團。所以見著永年只是嗚嗚飲泣，不得作一言語。永年也著實不忍，不禁流下淚來。須臾，洋官來請小宴，便辭了二人而去，終是面帶愁容，尚思姑以兩言乞洋官減等治罪。奈那洋官接著，只說代君討戳背國之人，何以謝我，也只得緘了口。

　　次日三人赴宴，也只草草成禮而已。洋官欲邀三人往看行刑，三人著實不忍，極力辭了。及十二點鐘，洋官坐堂，提了二人，問了實，又問你們忘義背國，自甘死否？二人俯首伏罪。於是命監視官匆勿帶出斬了。華、劉、甄三人在後堂聽著，便想那任不顯未曾受過教育，不知大義；那尤寬也因一時想錯了，如今身受死刑，死了且有餘臭，也不免憐他不幸，各弔了見行淚來。只見二人被推出去，不多時，卻有兵士將他們的頭來獻，洋官便命取去懸在他的總督頭首之旁號令。永年方知那解散團練的總督，也早已被殺了。

　　不數時，人報奉送劉、甄二君的車輪馬匹都已齊備，城外又備了汽船，所有禮物已袋船內。門外又有一營官，列著護兵侍候。於是三人辭了洋官，彼此說了恭祝貴國萬歲，但願此後邦交益篤等套話。那洋官卻已預備親送下船。各官因敬二人高義，都來相送，且贈有禮物。三人出了衙，只見護送的兵隊裡有一大旗，上面書著：「恭送中國毀家報國、捨身愛群的劉、甄二杰榮歸。」所過之處，各炮台放炮致禮。到了碼頭，登了汽船，那洋官吩咐該管帶好生相送，便與三人致敬而別。那大旗即懸在船頭，不覺間到了興華邦。

　　那大統領夏震歐早已得了電報，料知今日當至，已親自出來迎接。那遠近百姓觀者，無不喝采。至了國內，大小臣工及議員鄉官都來迎候。大統領便命盛筵相待。其時早有璇潭鄉派來專員來接甄老。劉千秋想著自己家鄉無存，不禁下淚。甄老又安慰了好些話，便自回去。大統領各皆贈與寶星，又送與許多禮物送回。又命外部款待了送回二人的來使，並贈禮物，送歸不提。

　　且說夏存一、江千頃二大臣，依次回國覆命，惟黃克臧所向較遠，所以遲回。一日大統領和諸大臣正議論間，人報黃克臧回來了，大統領急命召入。克臧行了相見之禮，便述了北方巡行撫慰中國遺民的種種情形，又說起那俄、德之人殘暴苛虐的情狀。據雲民間婦女彼國兵民可以任意奸占，若奸生了子，便撲殺了，蓋以不願與中國種混合也。每有小童或被游兵抽在槍上作戲。其法先抽在槍末刀上，盡力一送，騰到空中，卻將已裝的彈子擊去，及小孩墜下來。又用槍口刀戳上接著。洋官曾不過問，民人有赴訴公庭者，那官吏只罵道：「你們何不將我國滅了，也用此法來待我們國人？」若多哭一聲，即被鞭撻打出。又聞俄國曾將我國十八歲以下童子，仿當年待波蘭民的法子，盡數將這些孩子送往西比利亞苦寒之地，永遠不准回鄉。一日，有一班醉酒洋兵突入一人家，盡將婦女按在牀上。適有一人逃出，洋兵以為逐己，乃大怒，起而殺其全家，不留一人，其官吏亦置之不問。又聞洋兵隨時跑入人家，索酒索食，稍遲不給，拳腳交加，甚或以槍轟死。似此北境人民受此殘虐，不及一年，恐當被滅淨盡了。

　　因問夏、江二人，路上所見想不如此之甚，二人也各各述了。夏存一又云：「那兩廣人民，多半被法人運往外洋馬達加等處，充當苦工。聞因不服水土，死者不計其數。」又各各將意屬、葡屬、比屬、日屬情形互說一遍，大家不禁歎息。夏存一道：「倘使中國各處早早就如興華邦及璇潭鄉這祥預布自治基礎，以圖獨立，便可自立政府，趕卻滿人，收回國權，漸致強盛，何至有滅亡之禍呢？」眾人又感概了一番。

　　大統領道：「如今尚幸我們這獨立國之人，已是人人愛國，同心協力，勵精求治，想或可以保全。」又問黃克臧，當日討滿的一班志士有遺蹟否？黃克臧道：「臣入俄國領地界之時，即有人告臣各志士的殉國致命之所。臣便往憑弔一回，並看了紀志士的絕命詩四首。」因一一誦與眾人聽了。又道：「臣又聞唐人輝、仇弗陶等殉節之後，有歐美赤十宇會會員特為收集了屍，一並和那死難的兵士，統拍了一張照，帶回西洋去了。那眾義士義兵的屍首都安葬著一個山丘，該會員並為立石表彰，銘曰：『支那殉國諸烈士之墓』。聞尚有數人被俄兵擄去。臣也曾訪問俄國管領屬地大臣一次，彼只堅言無有。臣查知實是皆被軟禁，便向俄官詰問兩次，彼竟動怒起來，只得罷了。臣思唐、仇諸君雖然身死，卻是致命遂志，於是身當無所苦。若其餘志士被擄而去，欲生不忍，欲死不能，殊可憐也。又言有仇弗陶、唐人輝二人，最有機謀。此二人尤為各處所欽仰，其遺像翻印出來，居然人人爭買。此人雖死，真無恨矣。」

　　於是江千頃也將過尚水時所見所聞複述了，與大家齊聽。便又敘及金虞、申為己之事。適鄭成勛亦在座，便笑向夏震歐道：「臣前日向陛下言有兩種奇聞：因方議正事，未及細談，如今此事竟揭曉了。臣所聞兩事，即是這金虞、申為己二人。一人吝財忘義，一人貪生無恥，同至滅亡。眾人已經詳述。臣所聞最可笑者，其一係餘虞之事。此人素好念佛，被拿之後，日夜閉目勤念佛號，因對申為己道：『這佛祖是最慈悲的，人若虔心誦念佛號，必可化劫消災，不特身命可保，即金銀亦當復回。』於是二人日夜口誦佛號。一夜遇著一個兇惡的當值監獄，見其信口亂念，乃大怒，取二人而笞之。二人大呼，我繫念佛。洋人愈怒道：「你念佛，我便是韋馱來度你的，但你須挨著我的鐵鞭，打到氣絕，方得往西。』便將二人打得頭破血流，方始罷手。從此二人再不敢念佛了。申為己能說數句英語，每見監獄的英人，便打著英語和他說話。一日，大觸洋人之怒，罵道：「你能懂英文，何不考究我國政治法律之書，將你國家變革起來，以圖興盛。便與諸國往來交通，互受利益，也免得各國勞師動眾前來滅你們。你不能借著能懂英文去求學問，倒想借著念英文在我們面前玩弄，想做著我們的奴隸。豈知那滿洲人才是我們的奴隸，你是滿洲人的奴隸，何能配做我的奴隸呢？你不必妄想。』說著，便將本棍向他頭面扣了無數下。又囑道：『此後若再道一個阿字買好我們，便將你打死。』諸位聽此奇談，不是大可警世麼？」諸人見入值的定限點鐘已滿，便都退出。忽外務部報有緊要文書呈來。正是：

　　　福可己求愚者誤，國因新立事多煩。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第10回 預言書苦制醒魂散　賠淚錄歸結愛國談

　　卻說震歐送了諸臣，夜裡忽報外務部送要緊文件來了，拆開一看，原來俄國聞知劉、甄二人榮歸之事，自己羈留著志士數人，甚是自愧文明舉動不克及人。故特備文至興華邦，欲將所擒志士史光、華得全、華得興、軒轅適、花強中、鍾警、黃勃籌七人送回。且求代覓所有支那捨身殉國，與那獨立起義各英雄的照片，無論尚在已死，皆乞覓得一張，交與來使帶回，敝國擬為極力表彰，以勵天下。震歐大喜，便命黃盛齎了金帛，聘問俄國，並贖史先等七人回來，一面收巢諸人照片。幸喜諸人每與同志合拍相片，以聯愛情，所以只求得數張，而所有死義諸人之遺像，已經畢有。計死義之士：

　　　　尚水殉國者：史有名，方是仁，鄭成烈，侯可觀，史有傳。

　　　　商州殉國者：楊球，姜一心，應不降，金閨杰（女士）。

　　　　發州殉國者：萬國聞，章千裁，閔仁，雷轟，秦大勇，馬起，王鵬，林之危。

　　　　討滿時被難者：唐人輝，仇弗陶，史有光，艾滿，仇達，陳策，歐陽震，犁水青，夏光，岳嚴，商有心，國榮，紀念，饒聲，劉金身（女士）。

　　　　淹滿人時陣亡者：成仁，劉銘。

　　　　商州為一方人民求得倖福之主動者：曾群譽、祝封世（救曾群譽者）（此二位係銅像片）。

　　　　其現在者：商州地方自治議院議員：張萬年，屠靖仇，李必勝。

　　　　興華邦獨立國屬地璇潭鎮起義及辦事者：甄得福，洪才，武士道。

　　　　復州起義者：華永年，劉千秋，江千頃，程萬里，周之銳。

　　　　興華邦獨立國諸杰：大統領夏震歐，黃克傳，賴一己，夏存一，黃盛，鄭成功，黃克臧，黃剋金，黃雄，海邦城，鄭國存，王愛中（為國自刺不死者）。

　　　　討滿時被虜今將歸獨立國者：史光，華得全，華得興，軒轅適，鍾警，黃勃，花強中（女士）。

　　是時史光籌七人已都回到獨立國，有出懷中所僅存愛友的遺像者，所以益得齊集了。又有：商水鄉團合操片，發州團練合操片，興華邦獨立國諸兵大操片並水師隊照片，眾議員及鄉官片。匯好集作一幅，翻印了，交送俄使帶去。

　　自此以上諸人之名，播於五洲各國博覽院。世界英雄遺像之旁，皆有此張附焉。又有人著了《支那瓜分史》，將諸杰之像，黍列其中。惟是震歐、永年等以為吾人不早圖保存全國，而今地裂種奴，僅存一二片乾淨之土，不啻九牛之一毛，吾儕罪疚彌天，愧悔不睱，何敢自以為榮。尚幸那興華邦工業、商務、學術種種日見發達，水陸兩軍日益強盛。夏統領便命武士道帶來一軍，撤回璇潭休息，作為後備兵。又命鄭成勛領鄭國存、海邦城所帶來之人，出洋墾辟新地。其已前在外闢地的華人，至此都收回治理之權，歸興華邦獨立國管領，作為殖民屬地。由是屬地漸廣，國勢日昌，人人自是快樂適意，自不必說。

　　一日，夏震歐因花強中、王愛國二人無配，便令於國中諸少年中，擇有才行者嫁之。花強中原未許人。那王愛中道：「妾前已許字於人，以後妾未為亂兵所殺死，當守烈女不更二夫之義，不再嫁人。」震歐笑道：「大凡歸女，為國家生強壯之兒，為本族培聰明之種，是為天職。莫說你尚是童女，就是已嫁了人，丈夫死了，若年紀尚輕，也不可不嫁人。若自廢棄那為國生材、為族傳種之能，殊為不可。所以文明各國，皆視再嫁為年輕寡婦所應行之事。惟是，若不能養練身體，濬開智慧，考求學問，操練技藝，並考究那求良種、育嬰兒、教子女之法，則毋寧放棄生子之想，以免滋生劣種弱民，遺害於國。若是有智慧、有才德、有學問，而尚守迂儒之腐義，是自暴而且忘情於其國也。」二二唯唯。於是王愛中擇了黃勃，花強中擇了軒轅適。那黃君、軒轅君二人也都願意。於是擇吉成札，不在話下。

　　且說眾人見夏震歐勸王、花二女嫁人，便問大統領陛下，年紀已長，何不擇一配偶。震歐道：「吾有一夫死了，今吾為撫遺孤，不得嫁人。」眾問：「陛下實未有夫，此言何謂？」夏統領曰：「這中國就是我夫，如今中國亡了，便是我夫死了。這興華邦是中國的分子，豈不是我夫我兒子麼？我若嫁了人，不免分心有誤撫育保養這孤兒的正事，是以不敢嫁人。」眾人盡皆歎服。就中卻有黃盛說道：「陛下愛國真摯誠可欽慕，我們獨立國中，惟華永年可以比美。臣問彼何以不娶？彼言：『吾有一強壯美麗之妻，已經亡失了。剩這遺留簪珥，吾望著，每暗自神傷，不忍復娶也。』臣訝問何謂？彼言：『中國乃其愛妻，而今所存之興華邦璇潭，乃遺留的簪珥也。』其言恰與陛下之言相似，故特述之。」眾人不禁同聲贊歎。話畢散了。後來二人果然是終身不肯嫁娶，以便專心謀國。又當夏統領任滿，眾公舉永年為統領，承前統領之緒，益加修整，國勢驟益興隆。歐美各國新聞，皆言必能光復全省，以漸全復中國故址。此是餘話。

　　且說此書原是一個先知之人所著，係是正文，由中江篤濟譯作東文，也是散文體。只因內中弁言有云：「若有人得了此書，照著原意編為章回體的小說，使我們人人讀之易曉。便由此書能知吾人身上一點血、一根毛，連那吾人宗祖父母的一點血、一根毛，都是這國培養的，不可不愛；又知那無國之民，必被人斥逐，無處棲身，不可不懼；並知國家本人民之公產，人民乃國土之主人，便能發出寧捨此身，以存吾國的思想。那中國非但不至瓜分，直可雄甲地球。只可怕是讀此書的，不能將此書中可丑、可懼、可慘之事，作為鑒戒；將那可喜、可慰、可望之事，極力研究；那我的預言，恐怕都一一應驗了，豈不可痛。所以甚望有人得我此書編成小說，以醒國魂。」云云。譯者才疏學淺，文筆譾陋，幸中江女士時常指教，故無舛誤之處。然譯者一片愛國熱誠，真個被此書激出。所以每譯一段，每編一回，不由得眼淚盈盈，紙濕墨瀋；時而肝腸寸斷，俯首哽咽，目不能視，手不能書。但又恐此書太遲出版無補於事，故只得勉強含淚，以盡編輯之勞。一直譯到末回，那眼淚已是賠盡了，只剩著氣鬱心痛，嘔血數口。未知我同胞作何感情也。今更將原書結尾之語錄後，詩曰：

　　　　浸著預言篇，書成淚泫然；

　　　　民心如有意，人事可回天。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