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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财秘诀

作者：吴趼人

糟木匠检阅，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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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回 辟香港通商初发达　卖料泡穷汉得奇逢

　　往事追回泪似珠，十人中有九糊涂。

　　致令一样须眉汉，硬要从中判主奴。

　　呵！呵！诸公风气！风气！甚么叫做风气？据诸公说，自然是文明学问了。不知非也。据小子看来，只一个利字，便是风气。而且除利字以外，更无所谓风气者。诸公若不相信，听我道来。

　　自从通商之后，我中国二十二省之人，莫不异口同声曰：

　　“广东得风气之先。”小子自己便是广东人，也深信我广东是 得风气之先的。不敢多让。然而及后仔细想来，到底甚么叫个风气？到底得些甚么风气？转觉茫然，查广东通商最早，再以前的不必去细考他，自明朝以来，已与各国通商的了。考《明史．外国列传》 ：“壕境在香山县南虎跳门外，先是暹罗、占 城、爪哇、浡泥，诸国互市俱在广州。设市舶司领之。正德时移于高州之电白县，嘉靖十四年指挥黄庆，纳贿请于上官，移之壕境，岁输课二万金，佛郎机遂得混入。”云云。壕镜便是今之澳门，由此观之，可见得广东通商最早。又按《明史》广东巡抚林富上疏，请与佛郎机通商，有云“粤中公私诸费多资商税，番舶不至，则公私皆窘，今许佛郎机互市有四利 ：祖宗 时诸番常贡外，原有抽分之法，稍取其余，足供御用，利一；两粤比岁用兵，库藏耗竭，藉以充军饷，备不虞，利二；粤西素仰给粤东，小有征发，即措办不前，若番舶流通，则上下交济，利三；小民以懋迁为生，持一钱之货，即得展转贩易，衣食其中。利四。”云云。说来说去都是为利，何尝有半个字提到风气？诸公！这就不能怪我说一个利字便是风气，除利字以外，更无所谓风气了。这些远事，又且不说。等我再说得近些。

　　自入本朝以来，外国人来得更多了，因为他们航海之术，日有进步，进行愈速。又视我中华为天府之国。嗳！鼎烹之旁， 绕以群鼠，焉有不思染指之理呢？加以中国向来是魁然自大，环绕四裔，尽是些野蛮小国。他们来便说是进贡，我们去便说是册封，傲岸惯了。更不知甚么叫个外交！外国人初来时，他们便摆出那自大的样子，傲然岸然。及至外国人忍耐不住，翻了脸打将来。他却又害怕了，把头缩了进去，再不敢伸出来。

　　因此，着着失败，丧师辱国之事，也不可胜纪。至道光二十一年，大学士两广总督琦善，割广东之香港地方与英人义律，是为中国割地与欧洲之始，亦即为通商发达之始。此事之始末，往因来果甚多，因与此书正文无涉，故不多赘。

　　且说香港乃是一个海岛，岛中本有些居民。义律得了香港之后，即出了告示，晓谕岛中居民，说是中国已将香港割与我大英，尔等世居香港之人民，从此皆当投降，改入大英籍云云。

　　那些居民也有从的，也有不从的，不必细表。义律乃与英国各商在香港筑建洋房，设行贸易，慢慢的外国人来得更多。一切起造的水木匠与及细崽、厨子、洗衣匠等，在在须人，不免高出工价，求人应募。那内地的穷民，听了这个消息，便有许多前往佣工谋食的了。那时候广东风气俭朴，他出的工价又较优，所以前往佣工之人，不出三四年，各各都能攒一二百银元，带回家乡去。那些乡下眼光如豆，看见一个铜钱，尚且有簸箕大，何况整百雪白的银元，被他看在眼里，那得不耀的他眼花头晕。

　　于是一传十，十传百，都说某甲发了洋财回来了，某甲发了洋财回来了。这个风声一播扬开去，你想那一个不想发洋财！引得那无知之徒，都如水赴壑的，往香港去了。此时香港的生意也逐渐盛了，外国人也逐渐多了，所以去的人，也都容得下。

　　内中惊动了一个南海县张搓乡地方的一个人，姓区名丙，一向只以小负贩糊口。当时看见人家纷纷往香港去，又都说是可以发了洋财回来，便与自家妻子商量，也想到香港走一遭，碰碰运气去。他妻子说道 ：“人家有手艺的，是靠手艺去赚钱； 懂外国话的，是靠佣工去受值；有气力的，还可以去扛抬。你既没有手艺、又不懂话，就是气力也输与人，你仗甚么可以去得？纵使香港是个铜山、金穴，只怕你未必有本事去动得他分毫。我劝你息了此念罢。还是安分点，在家过穷苦日子的好。

　　我也没福做富翁的奶奶。”区丙被他妻子一顿抢白，恼得气也结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气忿忿的走了出门，到市上行去。

　　心中也打不定甚么主意。忽见一家店铺在那里烧料泡，心中暗忖 ：把这个贩到香港。或者有利可图，我何妨试他一试？想罢 便先去买了一个竹筐，再到那料泡店中，拿出二钱银子，大大小小买了二三百个。也不别妻子，附了船径到香港来。

　　看官！那料泡是一件甚么东西呢？原来是用玻璃吹成的一个泡儿，其样式就和馒头一般。那馒头面上正当中，却做出一个小管。那小管的玻琅略厚，那泡儿的玻璃却比纸还薄。靠底一面那块平玻璃，却做得略略有点微凹。用口衔着小管，微微一呼，那块凹玻璃便凸了出来；复微微一吸，那玻璃又凹了进去。如此不停吸呼，那玻璃也不住的凹凸。其凹凸之时，却有声响，作口兵嘣口兵嘣之声。广东人就叫他做口兵嘣。是卖给小孩子玩的。小的不过荸荠大小，零卖只得二三文一个；大的有馒头大小，也不过十来文一个。

　　区丙贩了料泡到香港去，在马路旁边憩下，手中拿着一个，不住的口兵嘣口兵嘣呼吸着。这是他们贩这个东西的规矩，教人家听见了，好来买的意思。在香港的广东人见了，都笑道 ：“这个人该死，香港地方能有几个小孩子？却带了这个东西来卖，怕不蚀了盘缠也。”区丙站了一会，见没人照顾，便掮起竹筐，望热闹所在走去，走了一天，却只没人请教，不觉心中懊悔。

　　到了明日，又掮起来往外走，行行去去，去去行行，不觉到了一个所在。只见两面都是洋楼，静悄悄的，路少行人。他心中暗想 ：昨日走了一天热闹地方，不曾发得利市。今日怎么 走到这里来，想是更没有生意的了，但不知走过了这一条路，那边可还有人家？心中想着，信步行去，口中仍是呼吸着那泡儿，口兵嘣口兵嘣的作响。忽然迎面来了一个外国人，看见区丙，便立定了脚看他。区丙胆战心惊低着头，只管向前走去。那外国人嘴里叽哩咕噜的叫了一句话，区丙不懂得，只不敢理睬他，仍向前去。那外国人赶了上来，一把拉住，吓得区丙放下竹筐，唇青面白，不住的瑟瑟乱抖。那外国人低下头，在筐里拣了一个顶小的，对区丙又叽咕了几句。区丙不知是甚么意思，接过那泡儿，衔着小管一阵呼吸。那外国人在他手里取去，又叽咕了几句。区丙暗想：莫非他要买么？这个顶小的，在乡下只卖得一文钱一个，卖给他不可卖贵了，恐怕他打听出来，说我欺他。然而苦于不知这“一文钱”三个字外国话怎生说法，无奈只得和他做手势，伸出一个指头来，那外国人看见，就在身边摸出一元洋钱给他。区丙大喜，口中连说多谢多谢。那外国人交了洋银，拿起那泡儿一吹，只听了“嘣”的一声，那块底上的玻璃破了一大块，以后再吹就不响了，外国人把他摔在路边，又拣了一个，给了一元洋银，又拿起一吹，依然破了，外国人很以为奇，摔了破的，又拿起一个，对着区丙叽咕。区丙此时福至心灵，知道是问他的吹法，他便接在手里，呼吸了一会又鼓动两腮，以示呼吸之意。外国人又拿出一元洋银，买了一个，衔着小管，用力一吸，口兵的一声又破了。外国人不由分说，拉了区丙就走。

　　区丙吓得魂不附体，死命挣住，不肯行。那外国人见他害怕，便用手向前一指，脸上带着笑容，又叽咕了几句。区丙见他并无恶意，方敢掮起竹筐。跟着他走到一条路上。见一座洋房层楼高耸，四面都是门户。外国人站住了，对着区丙做手势，叽叽咕咕又说了几句话。区丙看他的手势，猜度他的意思，料着是叫他在此等候，便放下竹筐，站住了脚。那外国人便走到洋房里去，区丙在外抬头从门口望进去，只见里面立的、坐的、行动的、对谈的，有好几十个外国人。原来是一所外国人的总会。区丙初到香港的人，那里得知。等了半晌，只见起先那外国人带着两个外国人，笑语而出，指着那料泡说了好些话，又拿起一个，递给区丙，做一做手势，区丙会意，便呼吸起来，那两个外国人见了，各以为奇，于是每人出了一元洋银，各买了一个。放到嘴边口兵嘣一声，两个都碎了，三个外国人一齐呵呵大笑。那两个又各出一元洋银买了两个。仍只吹得一下都破了，一个便翻身入内。正是：

　　运退黄金失色，时来黑铁生光。

　　莫讥舞袖太郎当，此是发财榜样。

　　未知此外国人翻身入内却为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以银一元买一料泡，虽曰受欺，究属玩意小事耳。

　　近日粤东妇人，不知何所取义，供奉孙悟空神像，香炉之上倒插料泡一个，偶然一响，则欣欣喜曰：大圣爷爷灵感来佑我矣。此等迷信省会富贵家尤多。余尝细思其故，实因料泡倒插炉中，其筒口为炉灰所闭，郁抑既久，偶一发泄，发泄之时，其气上冲，故作口兵嘣响。屡试不爽。一日之中多则响三四次，少亦响一二次，总视炉灰之多少为响数之多少。灰多，则气愈塞；愈塞，则愈易鼓动而泄也。孙行者，本邱处机之寓言，本无其人。更安有所谓灵感？乃屡向妇人辈恺切开导，终执迷不悟，莫之肯信，呜呼！女学不明，神权迷信。区丙当日何幸得口兵嘣而发财！社会今日何不幸得口兵嘣而迷信耶？

　　写区丙痴呆之状，描摹尽致。写区丙乎，吾知作者之意，实为今日之发洋财者写照耳。今之发洋财者，其痴呆如区丙，其忠厚尚不及区丙也。

第02回 察嗜好货郎逐利　发储藏夫妇秤金

　　却说那外国人翻身入内，不多一会便一哄的跑了二三十个外国人出来。区丙拿了一个料泡，不住的呼吸，那些外国人都站着观看。内中有一个走过来，拿起一个顶大的，对着他叽咕。

　　区丙虽不懂说话，情知他是问价，心中也没有主意。随手伸出一掌，却是五个指头都竖了起来。那外国人便给他五元洋银，拿了一个，放在唇边，轻轻的学着呼吸，却口兵嘣口兵嘣响了好几声，随即嘣的一声破了。于是二三十个外国人争着来买，随买，随吹；随吹，随破。不多一会，把一筐料泡卖个罄尽。提了竹筐要走，一个外国人却又对他叽咕着，做手势，用手向前一指，却又回手向所站的地下一指。区丙知道是叫他再来的意思，点头会意。

　　别了外国人一径走到码头上，恰好走省城的船将近起碇，遂附了船径至省城，奔回张槎乡家中，背着妻子悄悄地把洋银一数，有五百数十元，心中十分欢喜。等到夜静时悄悄的走到后院，寻着一个盛水瓦罐，提到房里。把五百余元都轻轻藏入罐内，又把那瓦罐放在一铺空床底下壁角旁边，用点炭篓、柴把等遮护住。身边还带着十余元，挨到破天亮时，便起身赶到省城去，在旧木器店里买了两口轻巧杉木玻璃柜，用水洗刷干净，买两张红绿纸，把里面糊裱起来。又买了两根绳子、一根扁担，把柜挑起，到料器店里，买了不少的料泡，附了船，仍到香港去。

　　走到那总会门口，却是静悄悄的，不见一人。等了半晌，仍无动静，不觉心中疑讶。原来他前一回到此，恰值十二点钟之后，两点钟之前。是外国人午间吃饭休息的时候，所以各外国人都麇集在总会里。他这一回到此，却已过了两点钟。直等到五点钟之后，方才陆续有人来。那些外国人看见他挑着玻璃柜，那些料泡都安放在柜内，便都指点说笑，意思是说他这个担子比竹筐讲究了。这一回也被他卖去不少，也有两个外国人学会呼吸之法了，于是一个教一个，差不多都教会了。这料泡便不大肯破。有一个外国人把他带到住宅里去，叫那外国女人出来看，花钱买了来，都是一吹即破。惊动了隔壁邻居的外国家眷，都来看，看见了都要买。女人、小孩子，嘻嘻哈哈的一阵，早又卖完了。

　　区丙连夜又趁了夜船，赶回省城，天亮时，早到了。找一个相识人家，寄下玻璃柜。连忙赶回家，依然背着妻子，点了一点洋银数，却有七百多元，照旧收藏起来。又赶到省城去，依然贩了料泡到香港。话伏烦絮，如此贩了三四遍，他的洋钱已经积了三千多了。那些外国人都学会了那呼吸之法，便不以为奇，不大买了。

　　看官！这旧社会中“福至心灵”的一句话，虽是极腐败不足信的，然而实有其理。那区丙看见外国人买的少了，他却弄一个玄虚，把那料泡儿吹作一片▉列之声，外国人见了又以为奇怪。原来那种料泡另有一个吹法，是用嘴唇衔着那管子，轻轻用气吹进去，可以鼓荡得成一片▉列之声。当时外国人听得，以为另是一种东西，问他讨过去翻来覆的细看，却只看不出个道理来，又递过去，叫他吹，他又吹了一阵。一时间总会里的外国人都出来看，又纷纷的买，谁知这种吹法破的更容易，破的容易，他的生意却又好起来了。如此又贩了两三遍，洋银积了有六七千。

　　他看着这料泡生意将成强弩之末了，便回到省城，在市上闲行，要寻些奇巧东西去贩卖。忽然看见路旁地摊上摆着些窑货小人儿，此种窑货出在“石湾”地方，那小人做得才和枣核般大，头便像一颗绿豆，手便像两粒芝麻，却做得须眉欲活，栩栩如生。也有着棋的，也有撑船的，渔樵、耕读无所不有。

　　是人家盆景上、假山用作点缀的，还有些房屋、桥梁、木栅、更楼、宝塔之类。花样甚多。若到石湾去贩，不过四五文一个。

　　在省城买起来都要七八文。区丙看了，便触动了机关，即刻赶到石湾去。好在只有六七十里路，乡下人跑惯的，不消两三个时辰，早走到了。便到窑户里去，拣了一千多个，付了价，仍赶回省城。过了一夜，便赶到香港。外国人见了，果然啧啧称羡，及至问他价时，他却伸出了两个指头，那外国人便拣了十个，给了他二十元洋银。不一会，惊动了总会里的外国人，呼朋引类争先购买。那消一日工夫，这一千多个小人儿早变了上三千的洋银了。区丙一想，这个又是好买卖。连忙运了洋银回家。悄悄的安放停当，又赶到石湾一贩，便是五千个。好在这东西又轻又小，既不重累，又不占地方，比着料泡儿，更容易带。这回那些外国人竟有一买二三百三四百，要寄回外国作货物贩卖的，也有寄去送人的，所以买的更多，被他五六次一贩，闹得赚下的钱也忘了数目了，屈指一计，做这个买卖不觉三个多月了。我也该歇息歇息了。便从此不做生意，也不愁不是一个富翁了。想定了主意，便在省城寄下那两口柜，仍然提着一根扁担，径回张槎。

　　入到家中，取出一元银叫妻子道 ：“你去！和我买一副猪 头三牲回来！下余的钱多打些酒。”妻子道 ：“你又不要拜神 礼佛，买三牲作甚么？”区丙道 ：“我正要酬神呢。”妻子道 ：

　　“你又不曾许甚么愿，此刻又酬甚么神呢？”区丙道：“我此 刻发了财了。难道不应该酬神？”区丙在身边取出一个纸包来，在桌上一放，道 ：“你去看来！”妻子打开一看，见是雪白的 洋银，数了一数，整整的五十元。便笑道：“恭喜呢！是从那里发来这注财？”区丙道 ：“你不要管，只和我快去买猪头三 牲来。”妻子道 ：“将就点，就买一只鸡罢。等再发了大财， 再用三牲不迟。”区丙道 ：“菩萨多享受我点，自然保佑我再 发财。你不要多说，快买来罢。”他妻子果然到市上去，买了一副猪头三牲，及神福、纸马、香烛等回来。夫妻两个一齐动手，煮熟了。当天点了香烛，区丙恭恭敬敬的叩了三个头。那妻子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捣蒜般叩了无数的头，方才起来。奠过酒，焚了纸马，将三牲切开，烫上酒来，夫妻两个对酌。妻子带笑道 ：“当家的，你这注财到底在那里发来的？何防告诉 我一声。”区丙道 ：“你不必查问，你看见这雪白的洋银，心 爱不心爱？”妻子道 ：“为甚不爱？当家的，你可肯给我十元？ 我今年冬衣也有，要想做一件细布棉袄过冬。”区丙道 ：“你 要，便拿十元去，有甚不肯？”妻子喜欢得眉花眼笑，斟上一杯酒，道 ：“当家的，你还要发财呢，难得这般大量。请干一 杯！”区丙接过，一饮而尽，道：“我奔走了三个多月，今天是头一回享福也。”妻子道 ：“正是你这两三个月以来，从不 曾好好在家过一天。到底在外做些甚么生意？我屡次要问你，只见你没有好颜色向我，我所以不敢动问。”区丙不答，在怀中掏出那包洋银，打开取了十元，交给妻子。喜欢得他笑得眼睛没了缝，连忙接过揣在怀里。又满满的斟上一杯酒，道 ：“ 酒冷了，等我去再烫一烫。”拿了酒壶，走到灶下，把酒壶放在炭炉子上，取出那十元洋银，翻来覆去看了又看，不住的痴笑；又喃喃呐呐的自言自语道 ：“千万不要是做梦才好。”一 头说，一头又看。不提防把酒烫滚了，沸了出来，那酒烘的一声，烧着了，慌得他连忙去抢酒壶，把洋银洒了一地，又不住口的往酒壶上吹。好容易把火吹熄了，才去拾那洋银，却找来找去只有九元。心想：这里是泥地，又没个地缝，难道是鬼来抢去了？没奈何，只得先拿酒出去，等吃完了酒再来寻找。想罢，提起酒壶，谁知那元银洋正在酒壶底下。遂喜喜欢欢的拾了起来，揣在怀里，拿酒出来。一面走着，喃喃的自语道：“几乎剩了九元。”区丙仿佛听得，便问道 ：“你说甚么九元？” 妻子乘机扯谎道 ：“当家的，你才给我的洋银只有九元。”区 丙道 ：“只怕是数错了，补给你一元就是。”妻子忙过来，换 上热酒，区丙又给了他一元。他便暗暗喜欢的了不得。二人又吃了几杯，方才吃饭。吃完收拾过了，已近黄昏时候。

　　区丙自己起身，走到市上一家相熟的杂货店里。对掌柜的说道 ：“不知宝号所用的大秤可是天平秤？”掌柜的说道：“ 我们乡下人家都是老实公平的，所有大小秤都一律的是十六两天平秤。不比苏州上海的人家，黑良心，专门刻剥小负贩，用二十四两、三十二两的天平秤。”区丙道 ：“如此，乞借一用？ 明日一早送还。”掌柜的道 ：“阿丙哥，可是黑底里还买柴？” 区丙道 ：“正是。因为秤是人家不停要用的，白日里告借不易， 所以连夜来借一用，明早好送还。”掌柜的就拿秤借给他。

　　区丙一手提了秤锤，一手拿了秤杆回去。及到家时，他妻子已点上灯了，看见区丙拿了秤来，便问道 ：“当家的，你借 秤来做甚么？”区丙道 ：“有个用处。”说着，放下秤杆、秤 锤，把大门关上，进来。又把堂屋门关了，拿了秤，到房里去。

　　妻子道 ：“那房里秤甚么？你吃了酒，到卧房里睡罢。要秤甚 么明日再说。”区丙道 ：“你莫管，代我拿灯进来。”妻子便 拿了灯进房，放在桌上。只见靠里面一铺空床，床上也没有被褥、帐子等，只放几件盆桶罂罐之类。看官！这一铺底下是区丙藏放洋银之所了。当下区丙对妻子道 ：“你代我把床底下的东西搬了出来。”妻子便低头把一个炭篓、几把木柴拉了出来，再往里看，是一个粗麻布袋，用手拉了一拉，却拉不动。两只手去拉，也拉不动。道 ：“这是甚么东西？放的也忘记了，重 得很呢。”区丙道 ：“代我来。”低头、弯腰，用手去拉，莫 想动得分毫，不觉暗暗吃惊起来，道 ：“也罢，把床拆了罢。” 于是亲自动手，把床上的盆桶之类，拿过一边。广东乡下人家的床只有两条板凳，搁上几块木板，只要把木板竖起，床就拆了。他妻子留心看时，只见麻袋里面无数的小麻袋，连忙把灯放在地下，拆开一袋看时，见满满的都是洋银，再拆一袋看，也是洋银。一连看了几袋，只吓得他目瞪口呆，心惊肉跳，手足无措，出了一身冷汗。正是 ：

　　惊喜交集，变为怖畏。

　　穷人发财，如同受罪。

　　这麻袋里的洋银不知究有多少，且听下回分解。

　　凡实业家，无论为操艺术者，操转运者，皆当默察社会风气。随之转移，然后其业可久可大。每怪吾国人，无论所操可业，皆一成不变，甘心坐致败坏。

　　是则大可哀者也。区丙一小负贩，乃能潜窥默察，投其所嗜好者。呜呼！毋谓其富为徼致也。贩料泡一节，特欺之耳。至于石湾窑货，不可谓非吾国美术之一。

　　外人至今犹多购之者。然亦墨守旧法，不图进步工艺之徒，夫何足怪？独怪夫士君子动以怀时局自命，而卒无以提倡之耳。凡事皆然，宁独此窑货已哉。

　　下半回无端写区丙妻子种种丑态，非得已也。

　　以笔法论所以，反照第二回其妻子云云一段，使之相映成色。

　　以命意论，实痛夫女子社会中实有此情景，特为之摹绘传神，使他日女子社会进化时睹之，犹可见前人之面目也。读者得毋怪笔端尖利，有隙即乘无孔不钻乎！

第03回 开店铺广交亡命　充汉奸再发洋财

　　却说广东地方，无论人家店铺，洋银是不用纸包的，是用一个麻袋盛的。这麻袋，就同江南的蒲包差不多，不过蒲包是阔的，他是窄的罢了。论那麻袋的样子及大小，恰好是插得一个玻璃洋瓶进去，表明白了不提。且说当下区丙的妻子，看了这许多洋银，不觉喜极而惊，惊极而惧。颤声问道 ：“当家的， 你从那里弄来这许多银子？”区丙也不答话，一袋一袋的搬出来。搬了十来袋，便拿绳子总捆了。叫妻子帮着，忙拿大秤来秤过，用笔记了几斤几两，放在一边，再去搬那些出来。一一秤过，已是半夜时候。拿算盘来结了，总数一看，足足有三十二担重。算了一算，除去麻袋草绳等，大约不止五万两，自己心中也暗暗吃惊。遂和妻子两个，仍旧把他藏在床下，外面多堆些柴把稻草之类，把他遮护住。到了明日早起，区丙先去还了秤，然后到镇上买了五口大缸回来，和妻子两个到屋后空地上掘了五个大窟窿，把缸藏在地下。然后，每夜悄悄地把洋银一包一包的运放在缸里，用土掩埋。区丙又切戒妻子不要泄漏与人，夫妻两个依旧是和平常一般度日，不过一切用度比较前头稍为宽动些罢了。

　　然而区丙却在外面放出风声，要置买田地，一两年之间，陆续置了万把银子田产，又盖造了几间房子。那时，一乡之人都知道区丙发了财了。亲族邻里那一个不来巴结？同里的说起来都是区大爷长，区大爷短；同族的不是说大叔叔，便是说大伯伯。甚至同姓不宗的都来认本家，叙辈分。还有可笑的是有一种姓欧的、一种姓欧阳的，也强来认本支，幸得区丙生性醇厚，见人家来亲热，也不过如此。从前人家疏远他时，他也不过如此。闲话少提。

　　且说区丙自从发了这一注大财之后，一顺百顺，真是俗话说的不错：福至心灵了。并且一个人在穷困的时候所与往来的，无非也是些穷汉。及至发了迹，就有那一班发财人和他往来，所以他就得了门路，把二三万现银存放在十三行第一家字号“伍怡和”里生息。顺便就托他带点洋货来，自己却在藩台衙门前开了一家“丙记”洋货字号，又到香港中环地方开了一家“丙记”杂货店。自己却往来于两间，喜得年年赚钱，他便一年比一年富起来。然而他还是乡人本色，平日只穿的是蓝布短打、黑布裤，脚上穿的一双细蓝布袜，除了拜年、贺节、赴席之外，轻易不穿长衣白袜，所以上中下三等人他都交处得来。那上等人虽然见他穿了短衣，然而人家都知道他是个发财人，就和他招呼，也不失了自己体面。那下等人见他，虽是财主，却是打扮朴素和气迎人，乐得亲近亲近他，不定从中还想叨他点光呢。

　　因此几年之间，区丙交结的朋友，实在不少。香港的店里单备了一间楼面，专门接待朋友，内中就有许多在广东犯了事，不能容身的，走到香港去投奔他，他也来者不拒。因此一年之中，他那店里吃闲饭的少说点也有两桌人。

　　内中单表一个九江乡人，姓关名叫阿巨，因为在广东闹了劫案，逃到澳门。那澳门却是一个大赌场，五花八门的赌馆说之不尽。阿巨到了那里，不到几天把劫来的钱银输个磬尽，遂附了轮渡，走到香港，投奔区丙来。区丙也一般招接，留他住下，这一住就住了五六年。一天不知为着甚么事，这关阿巨忽然一去不回，杳无踪迹。区丙还以为店里伙计得罪了他，再三考问，却又不是，日久也就放下了。又过了一年多，区丙正在香港店里坐着，关阿巨忽然走来，区丙大喜，接着寒暄已毕。

　　区丙先说道 ：“先年多有怠慢，以致吾兄一去不来。今蒙不弃， 就可以大家聚首了。”阿巨道 ：“不瞒区兄说，我近来公事极 忙。今日偶然得闲，特来探望。”区丙道 ：“关兄，近日恭喜 在那里？”阿巨道 ：“我们且不要叙这些闲话。今有一注横财， 特来送与区兄，不知肯受不肯？”区丙讶道 ：“甚么横财？” 阿巨移近一步，说道 ：“近来外国人因为广东官府不许他们进 城，彼此闹翻了。此刻英吉利派了兵船来，打算要攻打广州城，你知道么？”区丙道 ：“我也听见有这句话。但不知真不真？” 阿巨道 ：“怎么不真？此刻统兵大元帅是伯爵额尔金。我已经 投到他的部下，充当探子，就住在元帅的坐船上。广东的情形我本来熟悉，只有近来官场的举动、怎样的布置防备，不得而知。官府又悬了赏格捉我，此时还未销案，我自己不能入内地。

　　就是到了内地，官府的事也无从打听，所以特在大元帅前保举了你，不知你肯做不肯？”区丙闻言，心中一想：“省城店里本来有许多衙门里的人来做主顾，这件事只怕还办得到。”因问道：“不知肯做便怎样？”阿巨道：“你若肯做，我再尽力在大元帅面前保举你，每月坐支薪水五十两，以后探事每件事酬银五十两，你愿意吗？”区丙道 ：“我就是探了事，往那里 去报呢？”阿巨道 ：“你若肯做了，就回省城去，只做坐探。 探着了事，只要写起来，我那里天天着人到你店里走一次。有，便交他带来就是了。”区丙道 ：“我怕写不好，识字又不多， 恐怕要写别字，怎样好做？”阿巨道 ：“这有甚要紧？你只管 写了来，莫管他别字不别字，好在拿得来是我经手。”区丙道 ： “既承关兄如此关切，我如何不做？但是这件事做下来不知能 赚多少钱？”阿巨道 ：“每月坐得五十两，其余每件事五十两， 看你的本事去探访罢了。”区丙大喜，即与阿巨约定即日动身，回到省城，住在店里。专意招接衙门的主顾，打听些海防洋务的事情。

　　因为他一向是个老实生意人，衙门里的师爷大爷们只当和他谈天，便多有告诉他的，他便拿了这个去换银子。于是几时佛山办团练，几时黄埔修炮台，虎门添了若干兵，四方炮台添了几尊炮，买了一刀竹纸来，真是有闻必录，阿巨果然逐日差人来取。

　　可怜广东地方官一齐睡在梦里，那里知道有这么一个细作在肘腑之下？更兼那大学士男爵两广总督叶名琛终日在衙门里礼拜神仙，有时接见下属无非讲论他自己的文章、学问。这件事也被区丙当一件正经事报了出去。在区丙不过是借此作一件事，多赚了他五十两银子的意思，谁知阿巨得了这个信息，以为莫大机会，专诚见了那个甚么大元帅，行了鞠躬礼，告知打听得广东总督酷信神仙的话。那大元帅听了，也不过笑了一笑，不当一件事。阿巨献计道 ：“广东人向来最信神仙，有时百姓 过于迷信，官府还要从中禁止。此时第一个总督先信起来，百姓们自然比从前信的加倍了。此刻军务吃紧，我们兵船已泊在省河多天，不定何日开仗。我们不如借此惑乱他百姓之心，他自然疏于防范，一经开仗，就容易得手了。”那个甚么大元帅 就问 ：“怎么惑乱法？”阿巨如此如此说了一遍，那大元帅笑 了一笑，说道：“由你去办罢。”阿巨得了令，便到舱面，叫人用黑纸糊了两尊大炮，抛在水里。那纸糊的东西到了水里，自然要浮起来了，那省河两旁的船户与两岸居民看见了，便哗 然哄传起来，说是洋人的铁炮也浮起来了，可见说甚么船坚炮利都是欺人之谈。这句话一人传十，十人传百，传到了叶名琛耳朵里。叶名琛却以手加额曰 ：“大清皇帝之洪福也。”旁边 有个幕府便说道 ：“此愚民之传言，未必可信。”叶名琛道 ：

　　“这是万目共睹之事，岂有不可信之理？当初清兵入关之后，来往江南，福王光窜一路，势如破竹，只有江阴县顽民不服，欲拒天兵。当时有一个武生，明知不能抗拒，又无法禁止，因说道 ：‘我们此举，胜败未卜，何不求神指示。’众人问如何 求法？那武生道 ：‘拿关帝庙里那把铁做的青龙偃月刀，放在 水里，如果能浮起来，我们便可以举事。’那武生之意以为铁是沉的，意欲借此阻止众人，众人依他之言，把刀放在水里，谁知竟轻飘飘的浮起来。于是众人大喜，一意抗拒，后来王师到时，全城被戮。可见数劫难逃，鬼神也会弄人的。”那幕府道 ：“此事虽见之于野史，却也未必可据。”叶名琛道 ：“此事不必争执，我们且请仙扶乩问个吉凶实信。”说罢，便叫传司道伺候，具了衣冠，叫两名道士书符作法，叶名琛自己率领所属焚香叩首，名琛又默默祷告已毕。那乩忽然乱动一阵，然后判出“十五日无事”五个字来，名琛连忙焚香致谢。道士焚符送仙。名琛方才回过头来，对那幕府说道 ：“如何？神仙岂 欺我哉？”那幕府只得默默无言，从此僚属乡绅来请设防，名琛一概置之不理，只说到了十五日就没事了。这件事一做出来，广州城里各衙门都传为笑话。被区丙访知了，又去报信，关阿巨便告知那个甚么大元帅。那大元帅得了此信，就传令十三日开炮攻城，轰天震地的，攻了一日一夜。到了十四日，便把广州城攻破，率领滚兵直入，把叶名琛捉了去，后来死在印度。

　　这些后话表过不提。且说当时洋兵进城，吓得众百姓鸡飞狗走，只有丙记洋华店早早得了信息。到了此时，由阿巨给他一个做记号的物件，挂在门首，安然无事，乐得又发了一注洋财。这一次虽未曾调查得他赚了多少，然而想来也必不菲的了。区丙从做了这件事之后，更是安富尊荣，自从发财之后生了两个儿子，此时也都长大了，分在省港两处管理店事。区丙自己还是时常往来。一日在香港店里吃过午饭之后，忽见一外国人进来买东西，后面跟着一个小后生代那外国人传话，甚是伶牙俐齿，区丙见了不觉心有所触。

　　诸公莫骂区丙，区丙原是愚民。

　　今日赫然显宦，如区丙者几人。

　　未知区丙看见这后生有何感触，且听下回分解。

　　结交亡命亦足以间接发洋财，在当局者虽或出于意料所不及，然自旁观者视之，即不得不引为秘诀矣。

　　咸丰丁巳，广州失守后，有人撰为乐府三章，以刺叶督。其一云 ：“叶中堂告官吏，十五日必无事， 点兵调勇无庸议。十三洋炮来攻城，十四城破无炮声。

　　十五无事灵不灵？乩诗耶，乩笔耶，占卦耶，择日耶？

　　其二云 ：“洋炮打城破，中堂书院坐，忽然双泪垂， 广东人误我！广东人误城有之，中堂此语无可疑。请问广东之人千百万，贻误中堂是阿谁？”其三云：“洋船洋炮环珠江，乡绅翰林谒中堂，中堂口不道时事，但讲算学声琅琅。四元玉鉴精妙极，今时文士几人识？

　　中堂本有学问人，不作学政真可惜。”又城破时，叶避居镇海楼，尚复从容歌咏。知外人将掳之去，乃作诗题壁云 ：“镇海楼头月色寒，将星翻作客星单。空 言一范军中有，其奈诸公壁上观。向戌何心求免死？

　　苏卿无恙劝加餐。近闻日绘丹青象，恨态愁容下笔难。

　　”“零丁南去叹无家，鹤讯犹存节度衙。海外难寻高士粟，斗边真泛使臣槎。身经跃虎波涛阔，望断慈乌日影斜。惟有春风依旧返，女墙红遍木棉花。” 《中 国秘史》录此二律，词名微有不同。

第04回 区牧蕃初登写字楼　陶庆云引见碱水妹

　　却说区丙看见那小后生和外国人传话，齿牙伶俐，不禁暗想道 ：“懂了外国话到底便宜，像我从前卖口兵嘣时，若懂了说 话，只怕不止赚那几个钱呢。后来代外国人做了一回探子，亦因为不懂话之故，由得关阿巨经手。我虽然发了点财，然而他那经手的，未免落我两个。”想到这里，未免自悔初不学洋话了。想够多时，遂向那后生请教贵姓。那后生道：“敝姓陶。”

　　又问台甫。后生道 ：“贱字庆云。”转问区丙，区丙告诉了。 陶庆云道 ：“原来就是贩口兵嘣发财的。区老板，久仰了。”区 丙道 ：“不敢，老朽是不中用了。像陶兄这等英才，正是前程 远大，后福难量。”陶庆云也自谦逊。他二人说话时，那外国人又拣了两样东西，叫陶庆云问价。庆云说明要一个九扣回用，说定了价，钱自有伙计和外国人交易。区丙又问庆云这外国人是那家行里的，庆云道 ：“他是‘揸颠’行里的大班，我是他 行里的写字。不瞒老叔说，我们行里上上下下有四五十个中国人，大班就是相信我一个。所以无论到那里，总要约了我同走。

　　有甚么事只要我一句话，无有不灵的。”区丙道 ：“陶兄这样 精明，东家自然信用，没有事还望常到小店坐坐谈谈。”庆云道 ：“当得过来求教。”说话时，交易已毕，庆云便跟着那外 国人去了。

　　到了五点钟过后，庆云一个人走来，向柜上算了午间买东西的回用。区丙便留着待茶，又谈了些与外国人交易的事。区丙道 ：”难得陶兄少年英伟，和外国人说话十分顺溜，像老朽 半句也不懂。可怜那年初到香港，见了个外国人犹如见了阎罗王一般，半句话也说不出，只好对了他做手势。”庆云道 ：“ 老叔自己不曾学会，不知有几位世兄？可以叫他们学起来。”

　　区丙道 ：“我们做生意人，从小就叫他学生意，那里来得及学 这个？”说明招呼一个后生过来，和庆云相见，道 ：“这便是 大小儿。”那后生出了柜位，和庆云拱手相见。庆云便问台甫，区丙代答道 ：“乡下人没有别字，小名叫阿牛。”庆云道 ：“总要有个别字，朋友好称呼。”阿牛道 ：“从前读过两年书， 读书的时候，先生代取了个学名，叫做“牧蕃”。以后我就拿这牧蕃做别字罢。”庆云又问贵庚，区丙代答道 ：“十八岁了。 ”庆云道：“恰好与我同岁。”区丙道 ：“他拿甚么比得上陶 兄来？”庆云道 ：“方才牧蕃哥说，读过两年书，那两年倘然 读的是外国书，此刻不是写字，也可以做个跑楼了。不是我说句甚么话，那中国书读了有甚么用处？你看我们的两广总督叶名琛，听说他是翰林出身，已经拜了相，可见得一定是读饱中国书的了，为甚么去年外国人一来，便把他捉了去？他就低头、服礼，屁也不敢放一个。读了中国书若是中用的，何至于如此呢？”阿牛道 ：“不知我们要学外国话，要读什么书？”庆云 道 ：“若靠着读书学说话，那工夫就长了。要一面读书，一面 说话，方才快当。我此刻还要回去，有事改天我再来和你谈罢。

　　”说着，起身辞去。区丙起身，送了两步，阿牛直送到店门口。

　　问道：“老哥在行里甚么地方？”庆云道：“我们做写字的，自然总在写字楼。”说罢去了。

　　过里阿牛被他一番说话说的心动了，一心要学外国话。过了两天，看见店中事少，便走了出来，一直到的揸颠洋行，在门外观望了一回，方才趑趄进去。东张西望，又不知写字楼在那里，又恐怕遇见外国人。忽然看见一个从里面出来，便硬着头皮迎上一步，问道 ：“请问此地写字楼在那里。”那人把阿牛望了一眼，道 ：“你问甚么写字楼。”阿牛讶道 ：“这里不是揸颠么？”那人道 ：“便是揸颠。你问的是船头写字楼，洋 布写字楼，杂货写字楼？”阿牛听说，顿然呆了半晌，道 ：“ 我问一位陶庆云。”那人道 ：“不知道。”说罢掉头不顾的去 了。阿牛碰了这个钉子，搭讪着走了回店，闷闷不乐。再过了两天，再去访问，走到揸颠门首，只见大门关着，静悄悄地，没个人影儿，方才想着今天是个礼拜，白白走了一遭，依旧垂头丧气回去。

　　过了一夜，到了次日礼拜一，心还不死。吃过早饭再走到揸颠洋行，向各处仔细观看。忽见一处楼梯口上钉了一个黑漆牌子，牌子上面刻着一排飞金外国字，却不认得，那外国字底下却横刻著「楼字写”三个字，心中闷闷不懂。忽然想这是外国派，右行的写法，自然就是“写字楼”了，再看那三个字之下还有一只手，用手指指着楼梯一面，暗想这一定是写字楼了，大著胆便拾级登楼。走到楼上，看见一带长廊，劈面遇见一个赤脚的人，手里拿着一本硬面子的外国书。阿牛便问他 ：“陶 庆云先生在那里？”那人道 ：“我不知道。你到里面问别人去。 ”阿牛巡着长廊转了个弯，看见靠栏杆的一边，放着一张杉木板桌，陶庆云和两三个小后生都静悄悄的站在那里。阿牛向前招呼道 ：“庆云哥，违教了。”庆云抬头一看，吃了一惊，呆 了半晌，顿然省悟道：“原来是牧蕃哥，请坐，请坐。”嘴里说着请坐，那个所在却并没有一把椅子，站了半晌，庆云道 ： “请到这里来坐罢。”遂拉着阿牛走了两个转弯，到了长廊的 尽头，在身边掏出钥匙，把一个房门开了，让进去坐。阿牛步了进去，却是漆黑的一所房子。深不到丈五，宽不到一丈，两旁壁上用木板钉了八铺床。看官们看到这里，一定说我撒谎，这深不到丈五，宽不到一丈的房子如何容得下八铺床？原来他那具床就和轮船上的床位一般，他那房里两对面钉了四个床位，那四个床位之上却还的四个。正应了一句《魏志．陈登传》的话，叫做“上下床之间”呢。闲话少提。

　　且说庆云让阿牛到得房里，就请他在一个床位上坐下，自己又出去了一会儿，拿了一杯茶进来。阿牛道 ：“庆云哥，你 不要忙。”庆云道 ：“难得你请过来，怠慢得很。”正在说话 时，忽听得远远的一阵的零零的零零铃响，庆云便侧着耳朵听了一会，方欲开言，忽然一个人闯进来，向庆云招手道：“叫呢。”庆云便连少陪也不及说一声，飞也似的去了。阿牛独自一个坐在房里，出了一回神。此时入内已久，觉得房内虽是黑暗，却还辩得出东西。只见床前放着一只衣箱，就将衣箱面做了桌子，上面乱七八遭堆了些茶壶茶碗洋灯之类，又放着几本书。拿起来一看，都是些《粉妆楼 》、《五虎平西》之类。内 中却有一本外国书，翻开来一看，一些也不懂。那外国字底下都注了中国字，虽是认得那两个中国字，却又不成句法。看了一会，一些也不懂，依旧放下去。不料碰翻了一个洋铁罐，撒了一地东西，连忙低头用手摸索拾起，仍旧放在罐内。拿来仔细一看，原来都是吃剩半寸来长的吕宋烟头。又俄延了一会，庆云才推门进来，道 ：“对不住得很。”一语未完，又是一个 赤脚的人跟了进来。庆云把手里拿的一本外国书夹着两封信，交给那赤脚人去了，然后问阿牛道 ：“牧蕃兄，难得请过来， 必定有甚见教？”阿牛道 ：“没有甚么事，不过仰慕陶兄来谈 谈罢了。陶兄此刻有事，我们改天再谈罢。”说罢，起身要走，庆云也不邀留，一同出了黑房。庆云反手锁了门，一同巡着长廊弯弯曲曲的出去。走过一个门口，猛然听得门里面又是淅零零的一阵铃儿响，庆云便立住了脚，说道 ：“恕不送了。”说 声未绝，便推门进去了。阿牛独自一个走了下楼，自行回去，心中也莫名其妙呆呆的，在店里坐了一天。

　　到了下午五点之后，庆云忽然走来，对阿牛道 ：“回候， 回候。”阿牛连忙让座。学徒送上茶来，阿牛又亲自送上水烟。

　　庆云口中本衔着半段吕宋烟，接过火来，吸着了。阿牛道 ：“ 我因为钦羡陶兄的外国话说得好，今天特去请教。不料陶兄事忙，是以不敢多打扰。”庆云道 ：“这个也不是三两句话说得 明白的，以后我们没事，彼此尽可以谈。”阿牛道 ：“陶兄今 日无事，就请在小店便饭，我们可以多谈谈。”庆云道 ：“岂 有此理！我还没有请你呢。牧蕃兄今日如果无事，我们到外面去走走如何？”阿牛道 ：“家父今日早上到省城去了，店里没 人，须得在这里照应，少陪了。”庆云道 ：“店里自有伙计们 做事，偶然走开一两次，何妨？你要学外国话，我有一个人，外国话很好的，我带你去见见如何？”阿牛听说，遂答应了。

　　当下又寒暄了几句，庆云便立起来，约了阿牛一同出去。

　　走过了两条马路，到了一条巷里，走到一家门首，庆云推开门，让阿牛进去。阿牛再三谦让，庆云便自先行，阿牛跟着，到了屋里一看，只见不及三尺深的一间房子，当中供了好些观音菩萨、关圣大帝、天后元君等菩萨。立脚未定，里面走出一个女子来。挽了一个上海式的圆头，额上覆了一排短发，双耳上戴着看不见那么大的一对耳环子，穿一件浅蓝竹布衫，襟头上的钮子却是赤金的，领上围了一圈夹红夹黑的珠穿的圈，下身穿了一条云纱裤子，没有穿袜，拖着一双黑皮拖鞋，脸上却还不施脂粉，天然本色。阿牛见了，暗暗称奇道 ：“这个明明 是碱水妹。庆云怎么和他相识起来？”只见那碱水妹见了庆云，便道 ：“怎么这样早？吃了饭没有？”庆云道：“没有呢。” 接着叽咕叽咕的说了几句外国话。那碱水妹便对阿牛看了一眼，说道 ：“房里请坐罢。”庆云便拉了阿牛走到后面一间房里。只见那房里比外间大了许多，靠里面放了一张洋式铁床，帐子、褥子一律洗得雪白。当中摆着一张洋式圆桌，旁边摆了一张洋式梳妆台，又摆了一排外国藤椅，一张外国躺榻，倒也十分洁净。庆云让阿牛坐下，那碱水妹妹便放着嗓子，叫一声阿彩，后面便跑了一个蓬头赤脚的丫头来。那碱水妹劈脸啐了一口，道 ：“有客来了也不知道舀茶。”阿彩便舀了两碗茶，分送到 二人跟前。庆云又对那碱水妹说了几句外国话，碱水妹道 ：“ 不要麻烦了，我知道了。”庆云方才回过脸来，和阿牛谈天。

　　阿牛道 ：“听见你们说的外国话实在流利，不知到底怎样才学 得会？”庆云道 ：“不瞒你说，我从前到过澳门学过西洋话。” 阿牛诧异道 ：“怎么西洋话又另外一样的么？”庆云道：“自 然两样，西洋是大西洋、香港通行的，是红毛话。我学了两个月西洋话之后，听见人家说西洋话不及红毛话通行。恰好我有事到香港，便从了先生读起书来。”阿牛道 ：“不知读的是什 么书？”庆云道 ：“十啤令卜。”阿牛不懂，庆云又说了一遍， 道 ：“这个书犹如中国读的三字经一般。我读了两个月，谁知 要靠他学说话是没有用的，我就不读了，专门学起杂话来。”

　　阿牛道 ：“甚么叫做杂话？”庆云道：“各种应酬问答。有用 的话，我学一句记一句。恐怕忘了，自己用笔写起来，此刻已经有厚厚的一本了。”阿牛道 ：“几时要借来看看，不知可以 不可以？”庆云道 ：“可以之至。我明天送过来，但不要弄失 了，这部书我将来还要刻板的呢。”正说话时，忽听得外面一阵乱嚷，不觉吃了一惊，庆云便起身往外张望。正是 ： 欲识发财秘诀，先要审辨时机。

　　两句洋泾浜话，到底落了便宜。

　　不知外面为了甚么事嚷，且听下回分解。

　　陶庆云自称为写字。写字者，书记之俗称也。然一路写其居处行径，令阅者自知其为何等人，而为之掩卷一笑。顾阿牛犹殷殷景仰之者，固由于乡愚无知，要亦以为学会洋话，易于发财之故耳。甚矣，财之足以迷人心窍也！

第05回 学洋话陶庆云著书　犯乡例花雪畦追月

　　却说阿牛和庆云正谈得高兴，忽听外面一片声嚷。庆云站起来，探头往外一望，忽听得一个人大嚷道 ：“哪，哪，哪， 那不是阿枢么？”那碱水妹也出来招呼，那班人便一哄而进。

　　阿牛抬头一看，共是三个人，嘴里乱说乱笑，庆云便介绍与阿牛相见。指着一个道 ：“这位魏又园。”又指一个道 ：“这位花雪畦。”又指一个道 ：“这是家兄，别字秀干。”阿牛一一 招呼。庆云又指着阿牛对三人竖起一个大拇指来道 ：“这是丙 记宝号的少东，区牧蕃兄。”招呼过了，那碱水妹又招呼请坐，然后出去。庆云便对那三人叽哩咕噜说了一遍外国话，又园、秀干都点点头，又向阿牛看看，只有雪畦不懂。庆云又拉他到外面唧哝了两句，方才进来，几个人又乱谈了一会。忽然中国话，忽然外国话，有时外国话说不完全，说两句中国话凑足。

　　阿牛在旁听得，着实羡慕。秀干忽对庆云道 ：“方才我听见说 大班日间要到上海，不知可曾对你说起？”庆云道 ：“我也听 见说，不知确不确。”又园插嘴道 ：“倘使连家眷一起去，只 怕你兄弟两个都要去的了。”秀乾道 ：“阿枢总是不肯留心， 须知我们既然得了这种好事，总不宜轻易丢了。我已经和女东说过，求他是必带我两个。”又园道 ：“你们若是去了，我也 要想法子去走走。我有个家叔在上海，可以托他谋事。”庆云正要答话，秀干先说道 ：“既然令叔在上海，大可以去碰一碰 机会。”雪畦道 ：“你们都是精通外国话的，都想去发洋财， 只有我这一窍不通的，只得仍旧回乡下去混。”庆云道 ：“这 又不然。”说时指着阿牛 ：“这位牧蕃兄父子两个何尝懂一句话？此刻不是赫赫然大东家么！”

　　正在高谈阔论，那碱水妹早带着那小丫头来收拾开圆桌子。

　　摆上杯箸酒壶，又摆上四五样香肠、叉烧之类，后来又搬出一大碗加利鸡来。庆云就亲自筛酒，让阿牛当中上坐，又叫阿直哥坐这里，阿雷哥坐那里，又园忙道 ：“罢、罢。各人都有别 字，不要只管提著名儿叫了。”于是纷纷坐定。那碱水妹也坐了下来，彼此传杯弄盏，庆云十分得意，又和那碱水妹说了好些外国话，忽然问道 ：“我前回叫你问东家那‘饥荒’两个字 是怎样讲的，你问了么？”碱水妹道 ：“问了。是叫‘噃棉，’我并且叫他写了出来呢。”说罢起身，在梳妆台抽屉里 翻了 一阵，鄱出一张外国纸来，递给庆云。庆云接来一看，上面写了一路外国字：KiLong－Famine 。于是又园、干 秀争着来看。又园道 ：“阿枢哥真是留心。”庆云道 ：“你才说不要提著名儿叫，你又怎了？”又园道 ：“是，是，是我的 不是。”庆云又叫碱水妹 ：“取过我那本薄子来。”碱水妹取 出一本外国簿子，庆云接过。取出铅笔，在那簿子上写了‘饥荒’两个字，底下又注了‘噃棉’，两个字，又在旁边照样描了那一路外国字。阿牛看见便要借来看，庆云顺手递给他。雪畦道 ：“庆云兄真是留心。将来你的英话怕不学的精而又精。” 庆云道 ：“越是这种冷门说话，越是不能不留心。万一东家要 说起来，回答不出，岂不要受他两句夫卢。”

　　他们说话时，阿牛打开簿子来看，看见上面分作两层，上层便是一句中国话，下层却写了好些口字旁的字。看着十个倒有八个不识的，又且绝无文理，旁边或加一点，或加一圈，或加一竖，实在莫名其妙，只得交还庆云。庆云正要说话，又园忽说道 ：“令东到底是到上海不是？也要预先谋一谋。”庆云正色道：“这是家兄瞎操心。老实说，敝东和我就同一个人一般。凭他到上海到下海，怕他少得了我？我们这样老实说，谁见了谁欢喜。你看和我们一辈的人，那一个不是一年换两三个东家？顶了不得的做了一年，也要滚蛋的了。我从在澳门跟着敝东，直到此时，足足有三个年头了。那一天他不赞我两句。

　　上个月我受了点感冒，请了两天替工，等我病好了，到行里他对我着实骂那替工的人，说他万万不如我。你想，他能离得了我么？”阿牛在旁听了，又生了许多钦羡。又请教他那簿子上写的可是外国话。庆云道 ：“正是。这是第二本，你如果要学 我明天把第一本借给你。”阿牛谢了又谢。当下吃过数巡酒。

　　大众饭罢，掌上灯来，又谈了一会。庆云又和秀干咕哝了许久，秀乾自去。又园、雪畦也要告辞。阿牛谅来庆云是不走的，也起身辞去。

　　到了明日，一早就去找庆云仍旧到黑房里坐。庆云道 ：“ 你来，我知道你是要借我那本书的，我那本书却在家里，等我几时找出来，送去给你罢。我这里不便，你也不必常来。我有了空，到你那里谈罢。”阿牛只得辞了出来。恰好在路上碰见又园，问往那里去，阿牛告知借书的原故。又园道 ：“你也太 呆了，他那个书费了多少心血弄出来！他将来要刻板卖钱的呢，怎肯轻易借给你？你要学英话，还是化两块钱一个月去读书罢。

　　”阿牛恍然大悟。因拉又园到店里去坐。从此阿牛又和又园做了朋友。不多几日，又园走来对阿牛说：“今日庆云跟东家到上海去了，我在香港没有事，也和他同去走一遭，碰碰机会。”

　　阿牛是日不免和他两个送行，然而他两个去后，雪畦也不见了。

　　秀干听说也到上海了，未免寂寞寡欢，一连过了几个月。他老子区丙到香港来，叫他且回乡下去料理些家事，因此阿牛又回张搓去了几个月。方才到省城店里，打算略住向天，再到香港。

　　一天，正在店里坐着，忽然门外走过许多人，嘴里都说是“游刑游刑”。阿牛抬头看时，只见一个人手里提着一小猪， 又一个人拿了一面铜锣、一根棒。后面又一个人被人反绑了手，身上脱得精光，只剩下一条裤子。一个人拿着大拇指粗的藤鞭，跟着那拿锣的人，镗的打一下锣。这个人便举起藤鞭，向那反绑的人狠狠的打一下。凡是一声锣响便是一藤鞭，后面又跟了一大群看热闹的人，如此一路走来，在店门口走过。阿牛定睛一看，那个绑了受打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在香港相识的花雪畦。

　　又觉吃了一惊，暗想他犯了甚么事，受起游刑来？又看见前面提了一口小猪，不觉暗暗叹道 ：“这一口猪值得甚么却去受这 种苦恼？”

　　看官！知道这游刑是甚么刑法么？原来广东地方的一条乡例，因为遇了鼠窃狗偷的，若是送到巡防局惩办，不过打他几十小板子，就放了。那班鼠窃这等打法，他并不怕，这边才打过放了，他一出来又到那边去偷了，所以定了这条例出来，凡捉着此辈，并不惊官，只由街坊叫了地保来把他绑了，拿了所偷的赃物游行各处。一面敲着锣，打着他，等到游过了几条街，已是打得体无完肤的了，这便叫做游刑。有两个尖刻的人和他取了个别名，叫做“追月”因为那面锣是圆的，像一个月亮在前面，他在后头紧紧跟着，所以题出这个雅号来。

　　闲话少提，且说花雪畦在香港混了几时，无所事事，只得仍回省城，投在一家米店里做出店。幸喜生就一身气力，除了挑送米粮之外，遂可以帮忙舂米，因此每月还赚得五钱银子工钱。安分过了两个月，到了第三个月，就有点不安分了。领了工钱，就到赌馆里去赌一天，被他赢了十多两银子，便触动了他的发财思想。坐了轮船，到澳门去，思量大赌一场，就此发财起家。谁知命运不济，赌了个大败而回，浪落在澳门和一个阉猪的蔡以善相识起来，却屡次偷了蔡以善代人阉的小猪去卖。

　　蔡以善是个有心计的人，以为在这里闹穿了，不过关他几日巡捕房，倒便宜他吃饱饭了。好得这阉猪的事业随处可以谋生，就约了雪畦回省城去。这雪畦屡次偷他的猪，他只佯作不知，弄得愈发胆大了。这天又去偷，却被以善看见了，登时大喊起来，被街邻人等当堂拿获，就请他追一回月玩玩。

　　不想走过丙记门前，被阿牛看见了，心中着实不忍。他犯了这事又不便上前相认，心中踌躇没法，信步走出店门，远远地跟着他去，看他走到那里释放。只听得一下锣声，便是跟着一下鞭声，雪畦哭喊声，看热闹的人叫好声。阿牛一路跟着，幸得转了两个弯便释放了。那些跟看的人便一哄而散，雪畦发脚便跑。阿牛在后叫他，他也不答应。阿牛便跟着他走，只见他走到一处厕所里，伸手在一个尿缸掬起尿来，洗那身上的伤痕，这也是他们做小窃的秘诀。凡受了毒打，伤皮见血，必要用尿洗过，才得止痛。阿牛看见他如此，便不好走近，只得远远站着，叫一声 ：“雪畦。”雪畦抬头一看，见是熟人，羞得 满面通红，说不出话。阿牛道 ：“你弄干净了，到我店里来， 我有话和你说，你认得我店里么？”雪畦点头道 ：“认得。” 阿牛便自回去。直等到晚上雪畦才来，不知在那里弄了一件破衣穿了。见了阿牛，先自涨红了脸，阿生把他一把拉到房里，悄悄的说道 ：“你在我跟前也不必怕难为情，我们既有一面之 交，总要帮你的忙。你在这里存身不得，我借给我盘缠，先到香港去走一遭，再图事业罢。”正是 ：

　　只要发财能有术，英雄不问出身低。

　　不知雪畦肯去与否，且听下回分解。

　　碱水妹家数人聚饮，观其言动举止，已知都是能发财之辈矣。独是花雪畦于外国话一些不懂，虽有大财，正不知其知何发起。后来更犯游刑，可谓水穷山尽。不知下回，彼乃先得奇遇，如阿牛者，徒籍其上人之余阴，后此竟寂寂无闻。甚夫，苟无秘诀，不易与言发财也。

第06回 五木无灵少爷卖猪仔　一条妙计财主仗洋人

　　且说雪畦听见阿牛如此说，连忙跪在地下，叩头道 ：“难 得老兄如此周全，我没齿不忘。”阿牛扶住道 ：“快不要如此。 你这回到了香港，好歹谋个事业，不要再做这等事了。”雪畦只是唯命应命。阿牛取了五元墨银，给与雪畦，雪畦便拜谢去了。找了一个僻静所在，养息了两天，真是贱皮贱肉，打得那般肉血横飞的，不到几天已经痊愈了。便附了轮船，再到香港，仍旧做他的本行，投到一家米行去做出店。

　　到了晚上没事时，却依然聚了几个同事的赌番摊牌九。这是他合当发财，被他一连几夜赢的不少。一个同事阿三输的当卖皆空，因说道 ：“倘然真是输的不得了，便要卖猪仔了。” 雪畦道 ：“说起来我懂。这卖猪仔卖到那边有甚么好处？”阿 三道 ：“有甚么好处？不是不得了的人，总不肯出这个下策。 此刻有许多人也知道，到了那边的苦处，不肯去了。所以那招工馆里此时因为自己愿去的人少，便设法拐人去了。”雪畦道 ： “又不是小孩子，如何拐得？”阿三道：“遇了那穷到不得了 的人，拿甜言蜜语骗了他去，不和拐的一样么？不然我也不知道，我一个亲戚在招工馆里做伙计，是他告诉我的。”雪畦道 ： “令亲是那一个！可以带我去见见么？”阿三吐出了舌头道： “那招工馆是去得的么？除了他们伙计之外，任是甚么人，进 了去就不放出来的。”雪畦道 ：“却是为何？”阿三道：“为 何贩你到南洋去？”雪畦道 ：“这等说，你要见见令亲也不能 的了？”阿三道 ：“他晚上没事，便出来吸烟，我要见他，总 是到烟馆里去。”雪畦道 ：“此刻晚上，我们也没事，何妨去望望他？”阿三道 ：“你莫非要卖猪仔么？”雪畦道：“你不 要管，我打听得那边好，我也卖了也说不定。”阿三道 ：“如 此，我就和你同去走走。”说罢，一同出了米行，到烟馆里去。

　　看官！你道雪畦真个要卖猪仔么？这卖猪仔的情形，他早已烂熟胸中。不过苦于招工馆里没人认得，所以听见阿三说，便急急要去见他的亲戚。当下跟着阿三，走到烟馆里，见了那人，彼此通了姓名，原来那人姓高，名叫阿元。相见过后，无非东拉西扯的谈了一会，便别去。从此之后，到了晚上没事，雪畦便一人溜到烟馆里，和阿元谈天。久而久之，渐成知己，雪畦更知道了招工馆的章程，与及秘诀。

　　半年之后，便辞了米行，坐船到了新安，设法投奔到一家赌馆里，做个看门，从此留心那班赌客。有输急了的，他便和他拉相好，荐他到香港高阿元那里去谋事。如此一年多，也不知他荐了多少人，他的囊藁渐渐充盈了，便自己开了一家赌馆。

　　此时下手更易，上当的更多了，胆子也愈弄愈大了。

　　一天新安县的少爷拿了几百银子来赌，输个磬尽，原来这笔银子是一笔甚么公款，他输了不敢回去见他老子，彷徨无计。

　　雪畦见了这个情形，便招呼他到里面去坐，那少爷又不敢说出真姓名来，只说输了银子，不敢回去见父亲，又不敢说出他父亲是新安县。雪畦看见是一个外路口音的人，更加大胆，便道 ： “你此时既然不敢回去，何不到香港去暂避几时？你如果肯去， 我那个有个朋友，叫高阿元，为人十分慷慨。你去投奔他，或者他能助你一臂之力。”那少爷道 ：“此刻进退无路，也只得 去走一遭的了。便请你写个信给我，好去见那高兄。”可怜雪畦是一字不识的，如何会写？便到外面找了一个识字的伙计来，叫他写一封信，给高阿元。又借给那少爷三钱银子，作盘费去了。

　　新安县衙门里凭空失了一位少爷，那县太爷十分着急，叫人在外面四处打听。有人当日看见他在雪畦赌馆里赌钱，说了出来，被县太爷知道了，即刻发下封条出了票子，叫值日差去封赌馆拿人。雪畦自从开了赌馆以来，衙门差役是个个熟识的，便有人通了信息，吓的雪畦魂不附体，立刻收拾细软，逃到香港，急急忙忙找着阿元道 ：“前天送来的那个原来是新安县的 少爷，请你把他放了回去罢，这个祸闯得不小呢。”阿元道 ： “呸，你也太脓包了，凭是甚么大祸，到了香港还怕甚么？何 况，我们招工馆是有泰山般的势力保护的，莫说是县官的儿子，便是皇帝的太子，他除非不来，来了便是我的货物，如何轻易放他回去？况且他到此地那天，恰好有船出口，马上就贩出去了。”雪畦听了，默默无言。过了几时，打算仍入内地，去做那个勾当。忽然一个新安朋友到了香港，说起新安县自从失了儿子之后，再三打听，知道雪畦历年拐卖人口，不计其数。知道他的儿子也在拐卖之列，便出了二千两银子赏格提拿雪畦，近日又打听得雪畦到香港，已经动文书到香港来关提了。雪畦听得，手足无措，便来和阿元商量。阿元冷笑道 ：“你既然害 怕，当初何必来做这个交易？”雪畦道 ：“我不怕别的，怕他 动了公事来关提，便怎么得了。”阿元道 ：“呸！那中国官有 多大的脸，提得动我们招工馆的人。你既然害怕，走远点罢。

　　不然到新加坡走一次也好。”雪畦暗自打算走远点这句话，却不错，然而新加坡却去不得。万一他昧了良心连我也卖了，如之奈何呢？想罢，便别过阿元。恰好这天有上海轮船开行，便检点行李，把历年积下的钱银算了一算，约有三千多元，一起打了上海汇单，上了轮船，径到上海。在成章客栈暂时住下。

　　这成章客栈本来是广东人所开，雪畦闲着便向栈里打听同乡人的情形。栈里的人道 ：“同乡到上海的，陶庆云得意的最 快了。”雪畦听说陶庆云便忙问道 ：“怎么得意了。”栈里的 人道 ：“此刻是台口洋行的副买办了。东家信用了他，只怕不 久就要正买办呢。”雪畦放在心里。到了明天，便访到台口洋行，专诚拜访陶庆云。庆云见是故人，便邀到帐房里坐，茶房送上一杯洋装红茶，庆云在身边取出一根吕宋烟，双手递过，彼此畅谈别后情形。雪畦见庆云脸上光彩异常，较之在香港时已判若两人了。因说道：“老哥到上海几年，发了福了，一向怎生得意？”庆云道 ：“那里得意？不过穷忙罢了。”雪畦问 起又园，庆云叹道 ：“说来也是难事。他的英话不好，我屡次 荐他事情，东家和他说起话来总是驴头不对马嘴的，总干不下去。此刻住在三马路他令叔家里，听说近来很留心学英话，倘能再学几个月，只怕还易于谋事。老实说，像小弟这几年，倘不是说话灵通，任凭东家怎样好，也到不了这个地位。对了，洋人第一要会揣摩他的脾气，第二要诚实，第三也轮到说话了，倘使说话不能精通，懂了以上两层，也是无用的。我此刻虽算是东家赏脸，然而也要自己会干，会说话，才有今日啊。”雪畦唯唯称是。庆云又问 ：“雪畦，到上海有甚么事？”雪畦道： “无所事事，到这边来看有甚么生意可做？也学着沽点手。” 庆云道 ：“老兄是已经发财的人了，做生意最好不过洋货。” 雪畦道 ：“我不懂洋文洋话。若做洋货生意，便不免处处求人， 还是做土货的好。”庆云道 ：“土货最好做米，在芜湖贩米回 广东，利钱是稳的。”

　　正说话时，忽然外面一个人高声答嘴道 ：“做土货最好是 买地皮！”说声未绝，人已进来。庆云起身招呼，一面告诉雪畦道 ：“这是同乡舒云旃先生。”又代雪畦通了姓名，庆云道 ：

　　“你欢喜买地皮，就不应该劝人买了。”云旃愕然道 ：“这却为何？”庆云笑道 ：“你劝得个个都买地，把上海的地都买完了，你更向那里去买！”云旃道：“莫说笑话。我有一件事来和你商量，你这里有一个姓杜的跑街，此刻在这里么？”庆云道 ：“不在这里，有甚么事？”云旃道：“我前个月买了一块 地，是姓杜的，那地上本来有两座坟。本来说过交易之后，就可以搬去的，谁知这片地是他几房的公产，却被一个人私卖的。

　　此刻那几房知道了，非但不肯搬，还要和我打官司呢。”庆云道 ：“你便怎样？”云旃道：“我听说你这里那姓杜的跑街和 他们是一家，所以特来找你，请他出来打个转圆。”庆云道 ： “地在那里？”云旃道：“在虹口相近。”庆云道 ：“是租界么？”云旃道 ：“虽不是租界，却是贴近的。”庆云道 ：“亏你是老内行，买地皮为甚不转道契？转了之后他敢说半句不搬？

　　由外国人出面，写了一封信到上海县去，一面指控他起来，怕他不搬？”云旃恍然大悟道 ：“这几天被那些地皮掮客来把我 闹昏了，竟想不到这一层。”

　　雪畦见他们有事商量，便转身告辞出来，一路上暗想 ：“ 原来外国人的势力如此利害，怪不得他们巴结外国人了。”又想道 ：“又园住在三马路，我何不去访他谈谈？将来不要被他 说话。庆云得了意，我便找他，不得意的朋友便不理了？”打定了主意，一路问讯，到了三马路。却不知他住在那一家，不住的两旁观看，忽见一家门首钉了一个牌子，上面横列着一路外国字，底下是“魏公馆”三个字。雪畦虽然不识字，那朋友的姓那个字总还记得，香港最多公司招牌，所以他又识了个公字，在招工馆里鬼混了几时，所以这馆字也是认得的，然而也端了许久，方才分辨出来。心中暗想道 ：“莫非又园的令叔是 做官的么？不然何以称得公馆呢？”意欲打门去问，又恐防认错了，再三端详，这魏字是不错的了，又恐怕虽然同姓，却不是又园的阿叔，胡乱打错了人家公馆的门，岂不被人家骂？想到广东省城那些公馆里面都是老爷何等威严，若是打错了他的门，还了得么！踌躇了半晌，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去，轻轻把门叩了两下，里面便有人出来开门。雪畦听得里面拨门闩的声音，心中迄自乱跳，及至开出门来一看，那开门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要专诚拜谒的魏又园，不觉大喜。道 ：“又园兄，久 违了。”又园错愕良久，仔细辨认，方才省悟道 ：“咦？是雪 畦兄。几时到的？发了福了。里面请坐。”雪畦看了又园时，只见他比在香港时瘦了许多，一面彼此相让进去，分宾主坐定，又园亲自舀上一杯茶，方才叙阔。雪畦问起令叔在这里打公馆，想是做官，不知当的甚么差事？又园不慌不忙说出来。正是 ： 骆驼不是马肿背，乡人少见自多怪。

　　不知又园说出甚么来，且听下回分解。

　　闻诸某富翁言，若要发财，非狠心辣手不可。观于雪畦之拐卖猪仔而先，俟其赌输之后，既没其财，又鬻其身，不得不谓之狠心。而买地转道契一层，又是自己无此辣手，设法去借一只辣手出来也。某富翁之言，虽似然观于此，则又犹有未尽之秘诀也。

第07回 洋奴得意别有原因　土老赴席许多笑话

　　且说又园听得雪畦问他令叔当甚么差事，笑说道 ：“阔别 这两年，老兄还是没有学过洋字、洋话。” 雪畦道 ：“这是怎么讲？”又园道 ：“那公馆牌子上面那一路外国字，便是家叔 的馆衔。写的是 ：Chiitoy，便是厨子。家叔在总会里做大司务，何尝做甚么官？”雪畦愕然道 ：“那公馆牌子可以 随便用的么？”又园道 ：“你还当上海和广州城一样呢。挂个 公馆牌子，也可以称得。”雪畦方才明白，又问又园，近来可有事。又园道 ：“我连年运气不好，此刻隔壁的一个碱水妹有 个东家，是兵船上的大副，我暂时伺候他，是没有工钱的，一时谋不出事来，也是无可如何。”雪畦道 ：“那么你只怕要到 隔壁去，有事。我不便久坐，不要耽搁你公事。”又园道 ：“ 不要紧，他今天怕不得来，我们尽可以谈谈。你这回来见过庆云没有？”雪畦道 ：“正从他那里来，连你住在这里也是他告 诉我的。我看庆云得意得很。”又园叹道 ：“一个人运气来了， 便甚么事都顺手。庆云平常也会巴结，有一天为了一角洋钱几十文铜钱，他便凭空升了副买办，你说奇不奇？”雪畦道 ：“ 怎么一角几十文就可以升起来呢？这个倒要请教。”又园道 ： “这里不比香港。香港是一块大洋钱换十个角子是呆的，这里 是市价天天不同。有时一块钱只换得九角多，有时候一块钱要换到十一角零。一天外国人叫庆云去换一块钱的角子，那天市价是十一角零五十文，他换了来例如数交了，那外国人很以为奇，便问怎么样有这许多？他也老实回说今天市价是这样。外国人倒不懂起来了。等他走开了，又叫别人去换一块，别人可是只交给他十角。大约这是人人如此的，本来外国人只知道一元换十角，就是赚了他的，他到死也不能明白，又何妨嫌呢？

　　那外国人看见别人只换来十角，也只放在心上。等到公事完了，叫了庆云，一同出去走，到钱铺门前，在身边摸出一块洋钱，叫庆云去换角子，自己在旁边看着。果然见是换了十一角五十文来，便着实夸赞庆云诚实可靠，说得他所见过的中国人没有一个好的，只有庆云是个好人。不多几天，便把他升做二买办。

　　你说侥幸不侥幸？”雪畦道 ：“倒想不到真是一角多洋钱买了 个二买办。”又园道 ：“这个里面有两层：第一层，是他平日 会巴结。无论甚么事，外国人叫他做，他没有不肯做的。有一天外国人叫他……”说到这里，把嘴附到雪畦耳边低低的说了一句话，又大声道 ：“他也居然肯的。你说别人做得到么？” 雪畦摇头道 ：“未必罢。”又园道 ：“不信由你，这个还是在香港时候的事呢。第二层也是外国人的好处。为了他诚实了一角多洋钱，便马上抬举他。若是中国人，你便把良心挖出来给他吃了，他也不过如此。所以我家叔时常教我情愿饥死了，也不要就中国人的事，这句话真是一点也不错。依我看起来，还是情愿做外国人的狗，还不愿做中国的人呢。”雪畦道 ：“想 不到外国人有这等好处，我也要学两句外国话，就外国的事了。

　　但不知上海可有教外国书的先生？”又园道 ：“多得很。只要 两块洋钱一个月，但是你要小心点，有许多靠不住的，他自己也只花两块洋钱一个月，白天里去读了书，到了晚上他就把白天所读的去教人，也收人家两块洋钱一个月。也有自己晚上去读，白天教人的。你要从了那种人，就上当了。”雪畦道 ：“ 不知你近来可有从先生读书？”又园道 ：“我不从先生。晚上 家叔回来，自己教我。”雪畦道 ：“听说外国字只有二十四个 字母拼起来，就可以成文，不知你可认得？”又园道 ：“岂止二十四个，有二十六个呢。那自然认得的。”雪畦道 ：“就请 你代我写了那二十六个字母出来。等我先认认，等认得了，再设法。”又园答应了，就在身边取出铅笔，寻出一张表心纸，写了出来。又教了一遍，又在每字之下注一个中国字音。雪畦谢了，又谈了一会，方才辞了出来。

　　回到成章栈，取出那一张表心纸来，叽哩咕噜的乱念。他莫说外国字不认得，便连注的中国字也是不认得的，所以愈念愈不对了。他自己也不得而知，一连念了三天，连起头的ABCD 四个字还分辨不出来，心中恨极。想道：我何必要学他， 此刻有了三千多的本钱，不如自己做生意的好。定了主意，便把那张表心纸撕掉了。

　　正打算着不知做甚么生意好，忽然一个人送进一封贴子、一张知单来。问道 ：“这里可是花老爷？”雪畦吃了一惊，暗 想道 ：何以叫起我老爷来？只得含糊答应道：“是。”那个人 便把知单贴子递过来，雪畦接了贴子在手，看了又看，只见签条上自己的姓一个“花”字是认得的，花字底下一个“大”字也还认得，大字底下还有两个字便不认得了，那两个字底下又有“雪畦”两个字，是当日求人起别字时，经人教过的，也就认得。但是这雪畦两个字，却写得小了许多，旁边又有一个不认识的字。看了两遍，然后把贴子抽出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只有一个“日”字是认得的。下面一行端详了四五遍，模糊仿佛连猜带认的似乎是“陶庆云”三个字。看到角上还有两个小字，只认得打头一个“六”字。再看那知单时，那个字写得更奇怪了，竟是横着写的，一排一排犹如外国字一般。顶上头那一排，是每字不同的，自己姓花的“花”字却也在上面；第二排是六七个“大”字；第三排、第四排的字都不认得，却每排都是一律的，底下也有好些小字，“雪畦”两个字也在上面，看了半天，莫名其妙，又看看那送贴子的人，那人正等得不耐烦，便说道 ：“陶老爷请你吃酒，去不去？”雪畦恍然大悟， 想道 ：“怪道呢。我说这东西很面熟的，原来是请吃酒的请贴， 便道 ：“请几时？我来，我来。”那人道 ：“明天六点钟。”

　　雪畦道 ：“晓得了。”那人道 ：“请老爷在知单上打个字，我好拿去请别人。”雪畦暗想道 ：上海好大规矩，请吃酒还要签 字的呢。想罢，便道 ：“我签，我签。”在桌上一看，并无笔 墨，自己本不会写字，乐得推道 ：“我这里笔墨不便，等我到 外面去签了来。”说罢，连贴子一起拿到帐房里，见了帐房先生道 ：“费心，陶庆云请我吃酒，那来人要我签字，我是初到 上海，不懂这里规矩要签在那里的。费你心代我签了罢。”帐房先生笑了一笑，代他写上一个“知”字。雪畦了过来，说声费心，把那知字重新看了又看。一路走回房里，便连贴子一起还了那人，那人道 ：“这贴子是要留下的，老爷如果客气，明 天当面譬帖罢！”说着放下帖子，拿了知单自去了。

　　雪畦心中又是欢喜，又是疑惑。欢喜的是在广东时，人家叫自己总是阿雷、阿雷的，提著名儿叫。到了上海，居然有人叫我老爷，这一乐，真是乐得要手舞足蹈起来。疑惑的是，那送帖的人叫我明天当面逼帖，我一向只知道逼讨债与及开赌馆时，人家输光了，要逼人家剥衣裳，这是我干惯了的，这个逼帖却不知如何逼法？心中踌躇不定，好在陶庆云不是十分客气的朋友，且等明天再说。到得次日，便如油锅上蚂蚁一般，眼巴巴盼到五点半钟，便锁上房门一径走台口洋行。只见帐房里静悄悄的，只有一个茶房在那里磕睡，雪畦问道 ：“陶买办呢？ ”那茶房呵欠着起来，答应道：“今天是礼拜，买办没有出来。

　　”雪畦愕然良久，道：“他家在那里？”茶房道：“在二马路庆新里。”雪畦暗想，莫非在家里请么？于是搭讪着出台口洋行，一路问讯。问到了二马路庆新里，看见一扇陶公馆的牌子，这回不比寻魏又园的那回了。一直上去打门，里面一个老妈子出来开门，雪畦便问：“陶买办是这里么？”老妈子道：“是。

　　”雪畦便要进去，老妈子道：“不知道。”雪畦又愕然道 ：“ 到那里去了？”老妈子道 ：“不知道。”雪畦不觉大失所望， 怅怅回到栈房。已是六点多钟，茶房开上饭来。雪畦一面吃一面生气，暗骂陶庆云岂有此理。及至饭已吃完，茶房带了一个人进来，送上一张条子说道 ：“请吃酒。”雪畦接来一看，上 面写着 ：“花雪畦”三个字，接着底下还有“大人”两个字是 识的。其余一字不识。当中有一个“五”字又是识的，再往下看，看到末末了一个“陶”字也还勉强看得出。皱着眉头道 ： “这是那里来的？”来人道：“是麦家圈新新楼。”雪畦又恍 然大悟道 ：“原来他请的是馆子。”随对来人道 ：“就来。”

　　随即仍旧锁了房门，向茶房先问了路径，一路寻到新新楼。

　　入得门来，自己还不知是这里不是，又格外小心向柜上的人问一声 ：“这里是新新楼不是？”那人把他看了一眼，道： “是的。怎么？”雪畦道：“有人请我吃酒呢。”那人道 ：“是那个请的？”雪畦道 ：“陶庆云。”那人道 ：“是那个陶庆云？”雪畦道 ：“奇了，是台口洋行里买办陶庆云，还有那个 陶庆云呢？”那人便向水牌上望了一望，用手向里面一指，道 ： “你进去。”随又喊道 ：“第五号来客。”便另有一个人来领了雪畦登楼，到第五座去。

　　庆云迎了出来，彼此相见，只见座上已有了一个人，便是前次在台口洋行幸会的舒云旃。大家招呼过了，雪畦埋怨道 ： “我在这里人地生疏，你要请我，又不先知照我，害我今天走 到你行里，又跑到你家里去。”庆云愕然道 ：“为甚么？”雪 畦道 ：“我只当你在行里吃酒呢。”庆云笑道 ：“我帖子上明明写好‘六点钟入席假座新新楼’，你自己冒失，却来怪我。”

　　雪畦听了“帖子”二字，忽然想起一事，把庆云拉过一边，悄悄问道 ：“你昨天送帖子的是甚么人？”庆云道：“也是行里 的一茶房。”雪畦道 ：“奇怪得很，他叫我今天逼帖呢。我想 逼债讨债、逼剥衣裳是有的，这帖子怎生逼法？可是一定要逼的？求你教了我。”庆云也愕然道 ：“这个却未考究过，我也 不懂。那个茶房是扬州人，从前跟过官的，或者官场有这规矩也说不定，我们是没有的。”雪畦方才放心。

　　说话之间，陆续又来了四个客。一个覆姓端木，号叫子镜人家，问他贵姓，他却只说是姓木。一个姓言，号能君。一个便是庆云的老兄秀干。还有一个雪畦见了不由得心惊胆战的，不是别人，正是在澳门阉猪的蔡以善。雪畦一见了便手足无措起来，只得佯作不相识。一一由庆云介绍了，彼此列坐谈天，雪畦一一请教，才知道秀干已得了关上事情，言能君是合隆木号的东家，端木子镜是巡防局的百长，蔡以善在近今洋行写字楼办事。堂倌问过客都齐了，便调开了椅子，摆了七个位，庆云亲自敬酒。定席七个人团团坐定，庆云便问叫局不叫，座中也有要叫的，也有不要叫的，庆云道 ：“要叫，大家都叫，要 不叫，大家都不叫才好。有个叫，有个不叫，总不大妥当。”

　　雪畦便问 ：“上海叫局是甚么价钱？”庆云道：“我们要叫， 就叫，长三是三块洋钱一个局。”雪畦听说，伸了一伸舌头。

　　暗想 ：“我通共只有三千多元，只够叫一千多局，这件事如何 开得端？”想罢了便道 ：“我人生路不熟，没有认得的，我不 叫罢。”庆云道 ：“如此大家不叫也罢。”于是让一轮酒菜， 堂倌送上鱼翅来。秀乾道 ：“近来新新楼的鱼翅甚是考究，大 家请一杯。”于是客人干了一杯。雪畦暗想 ：“鱼翅这样东西 向来只听见过，却未曾吃过，不知是甚么滋味？”于是随着众人夹了一箸，往嘴里一送，谁知还是滚烫的，把嘴唇舌头一齐烫了，连忙吐了出来。正是 ：

　　急欲充肠果腹，惹来舌敝唇焦。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魏又园一席话，读之令人痛哭。花雪畦赴席举动，读之令人狂笑。读过一回，真是笑啼并作。

　　魏又园谈陶庆云事至紧要关头，忽然附耳低声，此必是发财秘诀之最秘者。惜乎其附耳而谈，遂致此诀独不得传也。

第08回 花雪畦领略狠心法　杭森娘演说发财人

　　却说花雪畦被鱼翅烫痛了唇舌，连忙吐了出来，引得众人一笑。雪畦把鱼翅吐在汤匙里，吹了一会，再放在嘴里，不及咀嚼，便咽了下去。回头一想，还不知是甚么味道。蔡以善问道 ：“这鱼翅还好么？不知较广东的怎样？”雪畦道：“好。 好。这里的比广东的好。”舒云旃讶道 ：“阁下初从广东来， 也说这句话，奇了。”蔡以善道 ：“在家乡没有吃着好的，自 然上海的好了。”雪畦听说，脸上一红，答话不出。

　　云旃对着庆云道 ：“贵本家俯臣近来忙的怎样？许久没有 看见了。”庆云道 ：“俯臣家兄近来不在上海，到汉口去了。” 云旃讶道 ：“他在这里兼了五家洋行买办，如何走得开？”庆 云道 ：“这也是没法的事。不过为的是两个钱罢咧。” 以善道：

　　“兼了五家买办，还怕没有钱？还忙到汉口做甚么？”庆云道： “为办茶去的。前两年霭兰在汉口跌倒了，前年俯臣帮了他一 把忙，重新又爬起来。俯臣先是为看霭兰去的，看了两次，把做茶的门径看熟了，所以自己又办起来。”云旃道 ：“霭兰这 个名字很熟的，是那一位，我一时竟忘记了。”庆云道 ：“你 怎么就忘了？今年正月还同席的，就是俯臣的妻舅。”云旃恍然道 ：“是呀。我怎么就忘了？那天俯臣请客，就是和他订宽 限还钱的合同，此刻怎样了？”庆云道：“今年好了。听说一个茶市要赚到十万呢。”云旃吐出舌头道 ：“这还了得？比我 们搬弄地皮的好得多了。到底外国人的钱好赚。”庆云道 ：“ 做了汉口茶栈，要靠赚外国人的钱，可就难了。纵然发财也有限得很。”雪畦听到这里，不觉愕然道 ：“听说办洋装茶，是专做外国人生意的，请教不赚外国人的钱，还赚谁的钱呢？”

　　庆云道 ：“赚外国人的钱是有数的，全靠赚山客的钱。”雪畦 道 ：“甚么叫做山客？”庆云道：“山客是从山里贩茶出来的。 ”到了汉口，专靠茶栈代他销脱，要赚他们的钱，全靠权术。

　　他初到的时候，要和他说得今年茶市怎样好、怎样好，外洋如何缺货、洋行里如何肯出价，说得他心动了，把货捺住不肯就放手；一面还要向洋行里说谎话，说今年内地的茶收成怎样好，山客怎样多，洋行自然要看定市面再还价了。把他耽搁下来，耽搁到他盘缠完了，内地有信催他回去了，这边市面价钱却死命不肯加起来，闹得他没了法子，那时候却出贱价和他买下来，自然是我的世界了。”雪畦道 ：“这样一办，那山客吃亏大了。

　　”庆云道：“岂但吃亏，自从霭兰这样一办，那山客投江的、上吊的、吃鸦片的，也不知多少。那个管他！须知世界上不狠心的人一辈子也不能发财。就以俯臣家兄而论，他兼了五家买办，难道都是东家仰慕他，请他做的么？都是他自己设法钻路子弄来的，至于钻路子的时候，就不能问前任的买办是亲戚是朋友了，也不能问我谋夺了他的席位，他要如何落魄、如何潦倒了的。必要有了这等的手段，方才可以望发财。不然，俯臣家兄到上海来不满十年，就弄了五六十万么。”雪畦听了，默默领会，暗想 ：“他们的手段比我拐卖猪仔还要利害，从此倒 要留心学着他们呢。”

　　正在想得出神，忽见台口洋行的出店拿了一封信来，给庆云。庆云接过，拆开一看，说了一声“嗳呀”众人忙问 ：“甚 么事？”庆云道 ：“我们行里的正买办死了。”蔡以善拍手道 ：

　　“妙啊。恭喜庆云兄，这个正买办是做定的了。我们各贺一杯。 ”云旃道：“这是该贺的。”于是合席干了一杯。从此轰饮起来。尽醉方散，庆云要到那里正买办家里，做一回假惺惺，别过众人而去。

　　云旃约了子镜、能君、雪畦三个去逛。雪畦初到上海，乐得跟着众人去开开眼界。云旃领着众人，走到大马路，一条胡同里面。在一家后门敲了两下，便有一个十四五岁的童子开门，见了云旃便道 ：“干爹来了。妈正在这里想你呢。”云旃点点 头，领众人登楼，雪畦留心看时，只见上尽楼梯便转入一间客座，那客座靠墙边摆了一张宁式弥陀榻，榻上放着一副雅片烟具。当中放着一张举木八仙桌，两旁一式的是宁式单靠椅，茶几当中窗下放着一张三抽桌子，转入房里，靠里面一张宁式大床。床前一张梳妆桌子，桌子上面供着一座西洋自鸣钟，两旁分列一对玻璃罩，台花靠床一面放着一检妆，当中一张八仙桌子，旁边两口宁式衣柜。正对房门口处，摆着一张茶桌，墙上挂了一面西洋着衣大镜。厢房外面又是一张弥陀榻，榻上一般放着烟具。

　　一个妇人迎了出来，便叫 ：“阿舒你为甚么这两天不来？” 云旃道 ：“这两天忙得很，没有工夫来。”那妇人一面让众人 坐下，便有个大丫头送上茶来。又拿过一枝水烟袋装烟，那烟袋偏偏递到雪畦嘴边。雪畦倒吃了一惊，不知吃的好，是不吃的好，又想用手来接，又怕闹了外行。望望云旃，只见他和那妇人交头接耳的，絮絮叨叨说个不休，也不知他说些甚么东西。

　　没奈何，只得伸手接了烟袋，那丫头转身过去，又递了一枝给能君，方才去点着烟灯。只见方才那小孩子走了进来，子镜便道 ：“阿宝，你的外国书读得怎样了？可能说两句话？”阿宝 道 ：“可以说两句，只是不多。”子镜道 ：“你干爹只是叫你读书，不知靠读书学话是最慢的。你看我一个外国字都不识，然而一年到头办公事，何尝对付不过来？”云旃道 ：“到底读 两句书有点根底。”那妇人道 ：“你做了干爹，只知道出两块洋钱一个月，教他读书，总不肯荐他生意。”阿宝此时舀一碗茶喝了，提了茶壶对那妇人道 ：“妈，没了茶了。给我一个钱， 泡茶去。”那妇人掏了一文钱出来，阿宝接了钱去了。能君对那妇人道 ：“森娘，你近来生意可好？”森娘摇头道：“阿舒 不来照应，有甚么生意？”子镜道 ：“不要说了，我们恰好四 个人做他一局罢。”森娘道 ：“可是打麻雀？”云旃指着雪畦 道 ：“这位朋友新从广东来，怕不懂打麻雀，还是打天九罢。” 森娘道 ：“我为了你备了一副天九牌，你许久不来，没有用着， 只怕霉了。”能君道 ：“霉了，就揩一揩，有甚要紧？”说话 时，阿宝泡茶回来了。森娘叫丫头去收拾天九牌，调桌椅，云旃一面考了阿宝几句外国话，摇头道 ：“宁波人口音总是不对 的。”一面说话，收拾已毕，四人便相对入局。森娘坐在云旃背后观看，阿宝又每人递了一碗茶。能君道 ：“好会巴结的孩 子。我明天荐你的生意，只是你的姓冷得很，我总记不得，你再告诉我。”阿宝道 ：“我姓杭，是杭州的杭，怎么记不得？” 雪畦道 ：“这个姓确是冷得很，我从来也没有听见过。”阿宝 道 ：“老爷，你贵姓呢？”雪畦道：“我姓花。”阿宝道 ：“咦！巧得很，我娘也姓花。”森娘道 ：“那么阿宝，你就叫声 娘舅罢。”阿宝当真叫起娘舅来。

　　雪畦此时已稍为活动点了，便问森娘几岁？森娘道 ：“二 十四岁了。”能君问阿宝几岁？阿宝道 ：“十四岁。”能君道 ：

　　“森娘好开怀得早，十一岁上就生小孩子了。”森娘涨红了脸 道 ：“十一岁不许生孩子的么？”云旃打岔道：“你两个又不 要对亲家，只管查考这年岁做甚么？”森娘道 ：“做人总要老 实点，若是一味尖刻，是要短命的。”子镜道 ：“若要老实， 我的事业就不能做了。”森娘道 ：“总要老实点的好，你不知 道干昌老班是靠老实发财的么？”雪畦听了，暗暗诧异，道 ：“不信天下有靠老实发财的人。”想罢便问道 ：“那一个干昌老班怎样靠老实发财？倒要请教请教。”森娘道 ：“这干昌老 班也是我们浙江人，从小苦得很，几乎饭也没得吃了。幸得一个钱庄上的先生照应他，借给他二千铜钱，叫他做小生意。做做倒也顺手，慢慢积了二三十千钱。”雪畦笑道 ：“这就叫发 财了。”森娘道 ：“早呢。他也会做生意。终日提了个篮子， 总拣人家走不到的地方，他才去。上海各处都被他跑遍了，后来他忽然又想到做船上的生意。雇了一只小船，带了些洋肥皂、小手巾、吕宋烟之类，摇到吴淞口，跑到外国兵船上，或公司船上去卖。他走得多了，那船上的外国人也认得他了。有时外国人手边钱银不便，叫他记帐到下次去收。久而久之，这记帐也成了老例了。有一只公司船的外国人不知怎样欠了他十多块洋钱，一回他去讨帐，恰好那公司船已经起锚，要开行了。那外国人匆匆给了他一卷小洋钱，叫他赶紧走，不然要把他载到外国去了。那小洋钱叫他回去点一点，多少下回再算罢。他便匆匆下了小船回来，打开那小洋钱，要点数，谁知不是小洋钱竟，是一包金四开。

　　外洋金钱，上海方言谓之金四开

　　他吃了一惊，雪畦听到这里，暗想道 ：“果然发了财。” 也只听森娘又道 ：“若是别人，岂不是就此发财了？谁知他却 不想发这个财，把那金四开收藏起来，动也不敢动。直等到下回那公司船来了，他拿了那包金四开，原去还了那外国人。那外国人欢喜的了不得，说他老实，问他有店没有。他回说没有，外国人叫他赶紧开一家店铺，答应荐生意给他。他就自己凑点，和人家借点，开了这家干昌。那外国人果然到处荐他的生意，又把他送还金钱的事上在外国新闻纸上。所以外国人都相信他，说他老实，凡买东西都到他店里去。他店里没有的东西也叫他代办，所以他生意好的了不得。去年初，开店的时候，不过一间门面的小店，今年已经撑到三间门面了。他从此以后，怕不全是发财了日子么。”正是 ：

　　忠言能行蛮貊，圣人本有遗言。

　　斯世得见斯人，真如硕果仅存。

　　未知森娘还说甚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闻诸某暴发家之言曰：“发财是极容易之事，世人自愚而不觉耳。” 问何谓容易？则曰：“只须心狠、 眼明、手快。耳眼明手快，关夫才智，或尚可学而致之。至于心狠，则关夫道德，此吾辈之所以终穷也乎。

　　尝谓天道之说，不过为失意者无聊之谈。助世上惟有人事，无所谓天道也。然亦有不尽然者一部发财秘诀，所叙诸人，吾皆知之。默察其后嗣，则后谓天道者，若隐然得而见之，是亦一奇也。

第09回 世态炎凉寸心生变幻　荣枯得失数语决机关

　　且说雪畦听了森娘一席话，目定口呆。心中只不信有这等老实的人，更不信有这样一个老实人，便有那样一个好外国人。

　　一面想着，把中的牌都忘记看了。定了定神，方才一面打牌，一面说道 ：“我不信有这等好外国人。”能君道 ：“这也论不定的。就是蔡以善，他初到上海时，不过在近今洋行帐房里做茶房。一天，大班到帐房里寻买办说话，那蔡以善土头士脑拿了一枝水烟袋，装上一口烟，递给大班。谁知外国人是不吃中国水烟的，对他摇摇头，他却把装好的那点烟挖了出来，依旧放在烟盒里。那大班见了，说他鼠惜物，便对买办赞了他两句。

　　那买办看见外国人都赏识了他，便叫他去读外国书、学外国话，读了半年，略略懂了两句‘也斯哪’，买办便告诉了外国人，叫他做了写字楼细崽。一则也是他福至心灵，处处懂得巴结，二则也是人才难得，近来居然升了二买办了。”

　　四个人一面说笑一面打牌，不觉直到天亮。玻璃窗上透出白光，方才收场，算了算帐，却是子镜大赢。子镜便道：“好，我今夜请客，诸位务必要到。”诸人未及回答，忽听得外面门声大震，有人打门。森娘忙叫人去开时，那丫头和阿宝都已睡了。幸得楼下同居的，出去开了门，外面急匆匆走了一个人进来。直到楼上，问 ：“木子镜有在这里没有？”子镜忙应道： “在这里。甚么事？”那人便到房里来，道：“出了一个大窃 案，失赃值到二三万。此刻外国人恼的了不得，叫找你呢。”

　　子镜道 ：“不要紧，我就去。”说罢那人先去了。森娘一面叫 起丫头阿宝泡水买点心，云旃早钻到床上去睡了。三人洗过脸，吃了些点心，方才下楼。雪畦留心看时，原来楼下是裁缝店，三人出门分手。

　　雪畦回到成章栈，要想略睡片时，却偏睡不着。闷极无聊，便走到三马路去看又园。叩了两下门，只得一个蓬头亦脚的丫头出来开门。雪畦问 ：“又园可在家？”丫头道：“才起来呢。 ”雪畦走了进去，只见又园就在客堂里一张半榻上睡觉，此时已经起来，却还坐在榻上用一张被窝盖了下身，上身穿了一条打补钉的破小袄，手里拿着一件已变成灰色的白洋布裤子，一只手拿着针线，看见雪畦进来，一面欠身招呼，一面放下针线，一面把裤子缩到被窝里去。半晌方才下地，道 ：“花兄好早。” 雪畦道 ：“我昨夜一夜未睡，早上无聊之极，所以来望望你。” 又园道 ：“为甚一夜不睡？”雪畦便把赴席打牌情形述了一遍。 又园道 ：“花兄，阔得很，结交的多是阔老。”雪畦道 ：“甚么阔老不阔老，不过都是同乡罢了。像蔡以善，我还记得他是在澳门阉猪的。隔别了不多几年，他居然是二买办了，无非是一步运气罢了。”又园道 ：“说起运气来，真是气死人。言能 君那厮，他本是一个木匠，因为工艺不好，生意总不如别人。

　　前年年底下穷的和我一般，身边剩了一块寡洋钱，恰好我也有一块洋钱。我两个同到赌台上去。”雪畦道 ：“这里也有赌台 么？”又园道 ：“为甚么没有。你才说的木子镜便是赌台上保 标的头儿。那回我和能君同去赌，我便没运气输了。回来他却一口气中了五回宝，一块洋钱就变了二百多。我要和他借两块过年，他都不肯。过了年之后，听说他也是有赌必赢，就开起一家言合隆木匠店来，此刻居然老板了。我们这些穷朋友他一发不认得了。”雪畦听到这里，猛然省悟，暗想道 ：“他此刻 穷到如此，我何苦来望他？这总怪自己阅历不深之故，万一和他厮混的多，他向我借钱起来，若是借给他呢，正不知何时始还，若是推托了，又未免结怨这等小人，还是远避的好。”想罢，正搭讪着要走，又园又道 ：“不似你，到底是个好人。到 了上海，没有几天，就来看我两次。我今天就要动身，到福州去了。”雪畦道 ：“你到福州做甚么？”又园道：“前回我不 是和你说过的么。隔壁那碱水妹的东家是做兵船上生意的，此刻那兵船要开到福州去。恰好他向来用的细崽是宁波人，宁波家中有信来叫了他回去，所以那东家就叫我跟了去，好歹也赚他七八块大洋钱一个月。先混起来再说，只是此时身边零用钱一个都没有，求你借我一两块钱。我到了福州挨到一号，支了工钱，就寄回来还给你。”雪畦道 ：“这个可以使得，但是我 身边没有带着，回来送来罢。”又园道 ：“不敢，等一会我来 走领。船要到三点钟开行，我一点钟到船上去，一点钟以前我到你栈里去罢。”

　　雪畦答应了，又俄延了良久，方才出来。便走到庆云处，托言亲来多谢。坐了许久，又出来到能君所开的合隆号里去，谈了半天，问了子镜的住址，又去访子镜，子镜一见了雪畦，便拍手道 ：“来得好，来得好，我在这里请伙计吃饭。俗语说 的好，相请不如偶遇，请坐罢，马上就要摆席了。”雪畦道 ： “你不说晚上请客么？怎么请吃中饭起来？”子镜道：“我此 刻是请伙计。今天绝早不是有人来叫我么？因为昨天晚上出了窃案，失赃值到二万多。失主五点钟报案，我六点钟到巡捕房里去，问明白了公事，八点钟就破了案。巡捕头喜欢的了不得，一连赞了我五六声“拉姆罢温”好不威风有体面。然而这件事我是全仗众伙计之力，所以特地请他们吃一顿。好了，你代我陪客。”雪畦乐得答应。一会儿摆开了两桌，请了那一班伙计入席畅饮，却与昨夜的局面不同。所有的菜都是肥鱼大肉，那一班伙计又都是歪了帽子、散了扣子、束腰带束在马褂外面的。

　　不一会狼吞虎嚼、风卷残云般吃个馨尽。吃完，便都散了。雪畦此时喝了两杯酒，加以昨夜未睡，所以十分困倦了。要想回居章栈睡觉。看看子镜家里所挂的钟只得十二点一刻，恐怕又园来借钱，只得强打精神延时刻，等过了一点钟时候，方才回栈，睡了一天。等到夜来，子镜请客时，他还是关门睡觉，竟错过了。闲话休题。

　　且说雪畦自从与那一班人结交之后，每日领略些发财秘诀。

　　便约了一个姓袁的同乡，合出资本开了一家米店。雪畦馨其所有，只得三千金。姓袁的出了七千，合成万金资本，当下两个订了合同，雪畦不会写字，央人代了笔，念给他听了。姓袁的画了押，雪畦也勉强画了十字。从开了这家米店后，倒也年年顺利，四五年间，无不赚钱。雪畦便把家眷接来上海，只有姓袁的生性孤峭，又且平日视钱如命，恐怕接了家眷来费了开消，所以向来只有一个人在店里，生平又绝少交游，朋友也不多一个，被雪畦看在眼里，早就存了一个不良之心。恰好这一年夏天，上海闹时症，姓袁的染了一病，死在店中，雪畦自少不得买棺盛殓，送入山庄，那时广肇山庄只怕还是初成立呢。

　　且说雪畦打发姓袁的后事既毕，回到店中寻着了他的钥匙，把他的箱子打开，先寻着原订的合同用火烧了，又寻出了好些股份票及钱庄存折之类，一股脑儿都收拾到自己腰里。然后发信到广东给姓袁的儿子，直等到半个月后，那儿子方才赶到。

　　其时那米店已经弄得有岌岌可危之像了。及至查考起数目来，雪畦非但把合股的事赖过，还说姓袁的亏空了数百元，少不得父债子还，要向他儿子索取。开出箱子来，除了几件衣服之外，竟是一无所有的了。他儿子要争论时，又苦于没有证据，此时雪畦的羽党极盛，如陶庆云、陶俯臣、言能君、舒云旃、陶秀干、蔡以善等辈，一个个都是近来几年新发大财的，加以木子镜是个办公人役的头儿，言能君又有一个换贴兄弟金行瑞是做御史的，都帮着在场恫喝。姓袁的儿子没法，只有忍气吞声，扶了灵柩回去。雪畦就安安稳稳的干没了这一注巨款，撇了那米店不做，另外开了一家字号，专做客货。

　　开张那天，一班发财朋友都来贺喜。恰好魏又园从福州回来方到了，脸上气色十分光彩，与大众一一相见，叙了些契阔的话。雪畦置酒相待，席间问起又园别后之事。又园道 ：“说 来也是惭愧。自从别后跟了两年东家，后来船上的管事故了，东家便派了我做管事，十分赏脸，也十分信用。不多几时，福州的福山洋行缺了一个买办，东家便把我荐了上去。承新东家的美意，也十分相信，此刻又荐到上海有利银行来，这都是托列位老朋友的洪福。”庆云呵呵大笑，道 ：“甚么朋友洪福， 这都是东家的栽培。我们同在香港时，虽是人人心中巴望有今日，却不敢说是一定有今日。此时巴望着了，列位知道其功在那里。”蔡以善道 ：“这是各人靠本事去干出来的。”舒云旃 道 ：“全靠会看东家颜色。”庆云道 ：“你两位的话都不错，然却不曾说到根本上来。”能君道 ：“甚么根本？”庆云道： “根本就在懂说话。你想如果不懂说话，就有本事也无从干起。 就会看颜色，也轮不到你看，所以我历年以来所著的那部学外国话的书，近日已经发刻了，不久就可以刷印成书。成书之后，我卖四块洋钱一部，等我们中国人看了，都从这书上学起话来，好叫一个个的中国人都懂了外国话，发了洋财，那时才知道外国人的好处呢。”能君不服道 ：“未必，未必！就以坐中而论， 我和雪畦都是不懂外国话的人，难道也靠外国人？子镜是懂了外国话的了，何以他反不及雪畦？”庆云道 ：“雪畦是例外的， 十中无一。至于你呢？因为不懂外国话，每年所包工程，暗中吃亏的也不知多少。外国人是好人，断不欺你，只是在当中代你翻译的，你知道他都靠得住么？子镜呢？你莫说他不及雪畦，他开的那伙食行，一年要做到四五十万的生意，也就可观了。”

　　能君正要驳话，忽听得座上一人说道 ：“不错啊。”正是 ：

　　抑己扬人莫怪此公饶舌，

　　欧风美雨至今已遍中原。

　　未知发话之人是谁，又说出甚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写雪畦自结识了那一班朋友之后，每日领略些发财秘诀，下之紧接约了一个姓袁的同乡云云，是写雪畦发财，实得陶庆云以次诸人之心传也。故只写雪畦干没，雪畦发财，其余诸人是毋庸再写，亦足窥其发财历史之一斑。今人有欲发财者乎？隐窥秘诀，于是乎得之矣。雪畦虽默得诸人之心传而发财，然窥其心迹，已具有发财之资格矣。于何见之？于其待魏又园见之。若士君子之以朋友为性命者，实穷相乞儿所为耳，悲夫。

第10回 舒云旃历举得意人　知微子喝破发财诀

　　且说庆云正说得高兴，能君正听得不耐烦，要想开口驳他，忽听得舒云旃说道 ：“庆云、能君二兄之言，各有一理。懂说 话自有懂说的好处。然而不懂说话的，也未必尽不发财。以我所见，我的那干儿子杭阿宝，我去年才荐他做一个洋布式拉夫，他一得了这件事，白手空拳的，先就做了两票小货，居然叫他赚了一千多。以后积聚了半年，居然买了一个买办来做。”雪畦道 ：“买办怎么好买来做的？”云旃道：“这是他们宁波人 的老办法，我们广帮是没有的。阿宝自己做了买办之后，却又带起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我们从前到天仙去看，我出来招呼的案目，叫做甚么淡如的。”庆云道 ：“呀！那是一个小孩子 啊。不错，他还懂两句说话，我常时请东家看戏，他出来招呼，都能应酬。然而，阿宝既然做了买办的身份，何以招呼起案目来？未免太不自重了。”云旃道 ：“这也难说。阿宝向来欢喜 赌，凡犯了一个赌字，无论三教九流，是同局的，都是赌友了。

　　阿宝和他是在赌场上相识的，是做了买办之后，想到他当案目的人，识的阔老必多，所以叫他来做式拉夫，去拉生意，因此那淡如也起来了，办的事都是一帆风顺，这些都是我辈后起之秀。还有一个更是奇怪，他是阿宝读外国书时的同窗，所以阿宝知道他的详细，来告诉了我。据说这个人姓孙，名叫三宝，那孙三宝的老子，是盆汤弄一家杂货铺的出店。三宝也便跟在店里学生意，不知怎样一个外国人看中了他，认他做了干儿子，供他读外国书。整整读了两年，又得他的外国干爹，指授了他的口音，所以说话更是出色，一向虽然没有正业，却在四马路开了一家总会。靠着打麻雀抽头，也还过得出，谁知他今年的运气来了，南京一个甚么局里，附着开一个洋文书馆，不知是那一个推荐的，把他请到那里当教习去了。”庆云点头道 ：“ 不料此刻的官场却也开化得多了。”云旃道 ：“岂但如此开化！ 我昨天得了一个信息，说李鸿章、曾国藩两个要选一百几十个聪明子弟，到花旗去读书呢。”庆云拍手道 ：“好了，好了， 从此中国只怕也要大起来了。这个信息若是确的，我把我陶家子侄不问年纪大小，一律都送了去。到了外国，叫他们前后左右，没有一个中国人，不怕他们的话学不好。”雪畦道 ：“倘 使他学会了外国的，忘了中国的，有甚么用？”庆云大笑道 ： “你总肯说这种不通的话，就是忘了，有甚么要紧。我是抱定 了一个主意的，那年广东省城失守，那总督便是翰林宰相，何以打不过外国人？倘是我做了总督，只要和那外国兵官说得明白，何至如此？所以我说，不独中国文字没有一毫用处，便连中国话也可以无须说得。”

　　庆云正说得得意之时，忽然座中一个人慢腾腾的说道 ：“ 陶公宏议大论，真不可及。可惜还是见得一面，未能两面兼顾。

　　”庆云抬头看时，原来是雪畦请的老夫子，姓冷，别字雁士。

　　本来是个饱学秀才，为人士热衷，只因时运不济，落魄在上海。

　　恰好遇了雪畦，要开字号，往来书信动辄须人，便出了八块洋钱一月，请他做文案老夫子。这冷雁士正当途穷日暮之时，遇了这个机会，也是聊胜于无，因此开张。这天也在席上，起先听他们谈了半天那无味之言，只在肚里暗笑。此刻听了庆云的话，更熬不住，便说出这两句来。庆云因问道 ：“甚么叫未能 两面兼顾呢？”冷雁士道 ：“阁下之言，无非是怪叶名琛不知 时务，败兵失地。不知败兵失地之人，又何止一叶名琛？如琦善、牛鉴、伊里布、耆英等辈也，指不胜屈。”庆云道 ：“是啊，太远的事，我也记不来许多。总而言之，都是一班读书饭桶罢了。”冷雁士道 ：“阁下可知这一班虽是读书饭桶，却实 在是列位的功臣呢。”庆云愕然道 ：“怎么与我们相干起来？” 冷雁士道 ：“倘使此辈都是识时务，熟兵机之员，外人扰我海 疆时，迎头痛击杀他个片甲不回，更何有广东、浙江、上海、天津之役？更何有《南京条约》。更何有五口通商？倘无五口通商，直至今日，上海仍是一片芦苇滩头，公等又何由到此？

　　更何由发财？然则此辈败兵失地，正是为公等发财而设，岂非是列位的功臣么？”庆云道 ：“外国人的船坚炮利，只怕就换 两个人出来，也未见得是胜仗。”冷雁士道 ：“然则当日请阁 下做官如何？”庆云道 ：“我们不必谈那许多，就以上海而论， 外国人花了几千万开了这个码头，筑了马路给我们做生意，就是你老兄今日也在这里就馆。一个人总要饮水思源，难道你倒说外国人不是好人么？”冷雁士听了这一番奇谈，只气得目定口呆，几乎转不过这口气，暗想道 ：“罢，罢，是我的不是。 我何苦招惹他说话呢？”

　　只听得舒云旃又道 ：“你们不必争执这个，且等我把话说 完了。庆云兄说一定要懂了外国话，才能得意，所以我举出杭阿宝、舒淡湖、孙三宝做个证据，足见庆云兄之言谬。至于能君所说，也未尝无理。我亲眼看见的一个人，就是敝相好王逸卿的鳖腿。”雪畦道 ：“是那个王逸卿？可是前回你叫他局来， 他坐了一会，就要转甚么陆大人的局那个么？”云旃道 ：“正 是他这鳖腿，可不是烧火抬轿一流，是管写帐的。叫做诸阿三。

　　从前只怕读过两天书，欢喜看看汤头歌诀。妓院里的人，偶然有点感冒，总是请他开个方子，常常也有点应验。后来不知怎样，被他在妓院里闹的出了名了，大家叫他诸先生，他就辞了鳖腿不做了。到外头挂起招牌来行医，居然大行其道。你猜是那一个？就是现在赫赫有名，出诊要四块八块的诸子纯。不然我不知道，我前几天有点小病，也是请他看的。昨天到王逸卿家去，说起我有病，逸卿问请谁看的，我告诉他是诸子纯，逸卿才把他的出身，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我此刻那诸子纯也很有几个钱了。难得他出身微贱，一旦挣到了这步地位，也算一个英雄了，以后若遇了富贵，人家请看病，再好好的巴结巴结，怕不大发其财么。然而他却是一个外国字不识，一句外国话不懂的。所以我说能君之言，也未尝无理。”

　　冷雁士在旁听了他的话，所述的事案虽觉怪异可喜，而听他的论断，着实荒唐。于是懒于听得，不等终席，便自起身，到自己房里，随手取过一本经世文篇解闷。他们在外面还是是哄堂聚讼，终觉得耳根不得清净，怏怏不乐，撇下了书本，斜溜着身子，出了大门，到马路上舒一舒恶气。信步走去，不觉穿过了两条马路，看见路旁一家，挂了一扇簇新的招牌，是“知微子命相”，旁边帖着一张小红纸条儿，写著「小批减取一角”。雁士暗想：“这些江湖术士，操此绝无证据之谈，哄人钱财，殊为可恨。”既而又想道 ：“这也是文人落魄的末路， 我何必恨他？”再抬头看看他那红纸条儿，所写几个字笔势遒劲，饶有古意。想来江湖术士，那有这一笔好字？多管是个文人，我何不借算命为名，与他谈谈，或者可以消除点抑郁之气。

　　在自己身边一摸，恰好还有一角小洋钱，便踱了进去。

　　只见那知微子神清目秀，气度娴雅，确不像是个江湖子弟。

　　因拱拱手说道 ：“先生请了。小弟要来请教算一个命，但是我 所以求算之意，与别人不同。别的都不问，单问有发财之日没有？苟无发财之日，可有饿死之日，只问这两层。”知微子道 ： “天不生无禄之人，是有命之人皆有禄。至于发财不发财，饿 死不饿死，却关夫人事与命无涉的。但是赋禄也有厚薄衰旺之分，倒可以查一查检。”雁士道 ：“小弟今年四十岁，看别人 发财，实在看得眼热了，因此要算一算自己的命。”说罢，便告知生辰八字。知微子排成四柱，分配了官印财劫，放下笔来，一想，道 ：“贵造日坐文昌，时上正印透露，又是八字纯阳， 是个读书种子。性格刚强，就此而论，已无发财之望了。”雁士道 ：“然则有饿死之日否？”知微子道：“我已说过，这个 在乎人事。贵造财禄不薄，今年四十岁，以此八字而论，虽未必能断定发多少财，然而财是见过不少的了。扣算六岁起运，童年不算，自十六岁至二十六岁，走的是正财运。这十年当中，着实要见点财啊。请你自己回头想想这句话对不对，若是对的，我再算下去。”雁士想了一想，道 ：“我自二十岁起，即代人 做枪，润笔所入积算到二十六岁，大约可有五千金。”知微子点头，道 ：“积存了多少下来？”雁士道：“惟其不能积存， 我才来算命啊。”知微子道 ：“怎么不能积存呢？”雁士道： “不瞒先生说，舍间本甚寒微，十五岁上先君见背，我兄弟五 人毫无产业。我又居长，先人见背下来，一切衣衾棺椁都是赊欠的。一有了钱，就要加利还人，又要觅地安葬先人，还要代二三两个，舍弟成家 ：教四五两个，舍弟读书。如何积得住？” 知微子点点头，道 ：“底下二十六至三十六这步运。比上一步 更高了。据阁下说，上一步运，还见过五千金。这一步运，一定能积存的了。”雁士道 ：“不错。我自二十五岁那年，进了 学，这十年之中，束修及润笔所入。除了代四五两个，舍弟完娶之外，短衣缩食的，还积了五千金。”知微子道 ：“那就应 该拿出来，营运商业，向发财路上走了。”雁士道 ：“不幸三 十六岁那年，先叔不在了。”知微子道 ：“办一个丧事，也用 不了五千多。”雁士道 ：“先叔是实缺的，山东峄县知县，此 缺著名清苦，身后亏欠公私各债不下三千余金。只有一个从弟，年纪又幼小，交代不出。上官押追家属，我偏偏又捐了一千金入善堂，此时赶去料理，是义不容辞的事，等到事情理妥，连运柩回籍安葬等，馨我所有，也还不够，又借了数百金之债。

　　因闻得人言，上海地方易于谋事，所以前年到此，以为比家乡略胜。谁知大失所望，欲要回，又无面江东，所以特来求教。”

　　知微子站起来，大笑道 ：“阁下是个读书人，岂不闻顺天 者存，逆天者亡。二十年中坐致者，已达万金。天之待阁下者不为不厚，阁下乃天与勿取，既不肯持此万金，去巴结贵人，从仕路上发财；又不肯经营商业，从权术上发财；更不肯重利盘剥，向刮削上发财。却如此浪用。兄弟既有五人，丧葬之事，何必一人担任？四个兄弟各有各事，成家读书与你何干？却一一都揽在身上，至于令叔一事，更为荒唐。山东与广东相去何止千里，乐得佯为不知，押追家属，试问押死了令婶、令弟可能伤及你一毛？却要你如此巴结；说到善堂一层，更是不知所谓了。天下穷人不知其数，博施济众，尧舜犹病，你岂欲功迈尧舜么？若照你之所为，饿死就在目前也。”雁士大怒，道 ： “我来算命，你便和我算命罢了。谁叫你这种胡说？”知微子 道 ：“阁下息怒。须知命可算，理是不可算的。阁下之命如此， 行事又如彼。此刻虽是穷途落魄，也可作富家翁看的了。况你这手挥万金都用在伦常善事之上，还是一个高尚的富翁呢。难道定要被文绣，餍膏梁，才算富翁么？阁下如果一定要发财，在下也有一个秘诀，可以传授，但恐阁下不肯做罢了。”知微子附耳低声说道 ：“你若要发财，速与阎罗王商量，把你本有 的人心，挖去换上一个兽心。”雁士闻言，登时满心透彻通明，深深一揖，奉上一角命金，出门佯长而去。从此入山，惟恐不深。

　　此结章矣，何其言之痛也。作者岂有恫于富翁必欲尽举，而丑诋之哉。毋亦有所感触，对于一部分言之耳。然已不胜慨叹矣，著者尝言，生平所著小说，以此篇为最劣。盖章回体例，其擅长处在于描摹，而此篇下笔时，每欲有所描摹，则怒眦为之先裂。故于篇首独写一区丙，篇未独写一雪畦，自余诸人概从简略，未尽描摹之技也。虽然，读者已可于言外得之矣。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