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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尊得道罗汉传

作者：抚临朱星

糟木匠检阅，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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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尊 长眉罗汉

　　商那和修尊者，姓毗舍多，摩空罗国人。在母腹数年，不行分娩。胡人貌虽古怪，言虽侏离，而心性则一。父母亦兢兢惶惶，莫知所为。有一比丘善人抵其家提化，盖亦西方有道僧也，夫妇性极慈悲，待之非假情，施之无吝色。比丘问曰：“施主几位善人？”夫答曰：“山妻怀孕数年，现今一胎男女未见分娩，何言几位。”比丘曰：“阿母产之艰，阿郎生必伟。”其妇问曰：“汝方外人，闻见博洽，定知休咎。世间未有妇人怀孕弥月不行分娩之理，亦未有儿在母腹中存留得四五年之理。”比丘曰：“四五年不为多，独不闻太上李老君，八十年在母腹耶？”妇曰：“彼异人自宜异产，如长老言，妾腹中复一老君耶？”比丘曰：“无定论，但老君之母感火星入怀而孕，或云天之精魄、元始气化听储也，阿母所怀，安知非元精耶？”妇曰：“妾某年某月某日夜，亦梦见一星坠入怀中，如火熏灼。今日闻长老言，唤醒我昔日梦占，毋亦符老君之母所感耶？”比丘曰：“施主夫妇貌非凶狠，心甚慈祥，既有梦占，应生伟器，符彼所感，亦未见得。”其夫曰：“世间人孰不喜生育，似我夫妇难产如此，不如孤独过此浮生也罢。今若此，意者妖魔作祟，意者冤债索命耶？”比丘曰：“积善人家，必有余庆。二者均非公庭所有也，汝施主自今日后，一味斋素修行，管取分娩平善。贫僧得异人传授‘瑞应先声咒’，将来教汝，谨当佩之：

　　真如真如，非是凡躯。

　　事同捕影，行若筌鱼。

　　杖头挑月，髻内藏珠。”

　　又五言诗：“

　　蚌蛤壳中宝，骊龙颔下珠。

　　沙泥沉不得，什袭待时沽。”

　　当日比丘善人写了数言，即辞别而去。夫妇二人追悔：“未曾问得姓名，但今日听他慰我教我之言，分明是过往神仙，指出津头渡处，俾我辈知所行走也。我等当从其指引，一味持斋把素，布钞施钱，以作后人因果。子虽未必长大，何如且保眼前诞生安乐。”夫妇如此修行一年，母腹满了六载，尊者一旦降生，初产之母，不坼不副，无灾无害。英儿下地，硕大声宏，双手即能合掌作礼佛状。其父呵呵喜曰：“此我夫妇唱和修行之报也，”遂取名商那和修。夫妇数年惊怖，生此一子，爱之不啻珍宝。只犯夜啼，室中灭烛，常有红光灿烂。夫妇忧喜相半，谓曰：“此儿以为凡胎，不应有此红光，以为馨儿，不应犯此夜啼。未满百日孩儿，废寝伤神，如何奈得此啼叫？合求巫医调理。”

　　次日早，其夫正欲出门觅巫医，调理其子夜啼，忽见一僧人颜容苍古，身披衲袄，手执麈尾，口念弥陀，来家抄化。见施主匆匆有行色，问曰：“布施不用请求，钱钞信凭多寡，城中善人，君家当在一类，今日恁般行忙，莫非为室中夜啼郎耶？”其父惊问曰：“上人来此几日矣？”僧人答曰：“今日。”曰：“今日何为知我子夜啼声也？”僧人曰：“财之施舍，虽出于心之自然，而行之匆忙，实属于情之切至，是以知之。”其父曰：“不二沙门，至诚至明，故事必先知之也。小老月前哺育英儿，委犯夜啼，夫妇忧其废寝伤神，正欲出门觅巫医调理。高人入门，不待发声，即能洞烛我心，必有奇方针砭此疾，愿和尚明以教我。倘小儿不呱呱夜啼，而食息有常，当奉千金为寿。”僧人曰：“巫医不用觅，千金不索酬，我有神咒数言，书之贴于卧室，贤郎啼声自止。”其父大喜，即忙奉纸笔，僧人援笔书云：“

　　也有胎卵湿化，也有菩萨那吒，洒水含月影，说法坠天花。

　　父恳切，母咨嗟，且存灵性，莫费呕哑。伎俩君须会，灵山有祖爷，来意元如此，菩提早发芽。”

　　僧人写了数言，自后尊者夜啼果息。父母善为抚养，其妇谓其夫曰：“异哉此子！前番未产遇一僧人，遗数言经咒，果产之善！今番夜啼，遇一僧人，遗数言神咒，果啼之息！”其夫曰：“此僧未必非前僧，只幻形尔，此咒未必非前咒，只幻意尔。”日往夜来，尊者骎骎年已成长，每堂中嬉戏，好为佛事，所谓不学而知，不虑而能也。且谓父母曰：“儿本欲济渡群生，大施愿力，今日且为汝二人诵经设法，布福田而修善果，以为老父母后日受用。”父母奇而问曰：“嗟嗟小子，口尚乳臭，如何为我诵经设法？”尊者首诵云：“

　　也不剩，也不少，信手拈来恰使好。拙非拙，巧非巧，吩咐芦花秋月皎。”

　　次诵云：“

　　天职覆，地职载，清宁默相亲康泰。寿岐嶷，福澎湃，双双达览乾坤隘。”

　　父母见夹囟孩儿所谈吐者，俱佛语禅机，相谓曰：“此子天性颖异，甫生即能礼佛，稍长多为佛语，乃如来传灯嫡子也。明日，不如令出家，宣扬佛化，更是我等百世修缘。”其子闻父母言，即大声曰：“前村茂盛青林，正如来建刹之地，亦孩儿明心见性之所，莫若在此处开辟，创立山门，俾孩儿得来演化。”父母叹曰：“异哉此子！未出门前三五步，就知村内有青林，殆天授，非人也。”遂从其言，捐家财为劝首，募众力以赞襄，费数年料理，即构成一栋寺宇，取名“青林”。逮子弱冠，令住持其中，宣扬佛化，四方多从游之，称为“少年佛子”。先是，数十年前，一释家如来同弟子阿难经此提化，见青林枝叶茂盛，顾盼良久不去，徐谓阿难曰：“此地百年间，当有比丘善人在此开创转妙法轮，吾老不及见，汝当见之。”至是，如来已圆寂数年，阿难弟子行年亦将满百，复从此经过，见昔日茂盛青林，鼎新创建院宇，闻有一冲龄比丘住持其中演教。阿难叹曰：“如来之言验矣。传灯舍此其谁？盍入寺谒之。”阿难行至法堂，见尊者正在坐禅入定，不惊动之，不扰乱之，但持木鱼敲曰：“

　　宾中之宾，人中之人，主中之主，尘中之尘，一片云横谷口。莫惑尘随马走，休疑水逐波流。

　　八万那吒唤处，一条索系乌牛。乌牛乌牛，何时改变毛色，早晚不用人收。”

　　阿难诵毕，尊者跃身而起，俯拜其前曰：“弟子少室打座，掩耳偷铃，人中有镜，镜中无人，丛林多少客，哪个是知音？愿高人为弟子金绳开觉路，宝筏渡迷津。”阿难曰：“凡圣本来不二，悟迷岂有殊途？终日吃饭，未曾咬着粒米；一世穿衣，未曾挂着丝头。如此妙悟，方能变大地为黄金，搅长河为酥酪也。独不闻老佛有言：‘

　　出圣超凡行，离缘济海舟。

　　菩提真觉性，□在布毛头。’”

　　和修尊者出家证道，得了阿难点化，亦欲行化四方，以传衣钵。晚年游至吒利国，得一优婆鞠多为行童给侍，此时和修尊者多历年数，眉长数寸，发白如霜。优婆鞠多年方少壮，欲窦方开，尊者因问鞠多曰：“汝年几何？”对：“十七。”师恐纯一之心因时变迁，遂问曰：“汝十七，性亦十七耶？”鞠多恐师皓首穷年了所得，反诘之曰：“师发已白，果发白耶？抑心耶？”师曰：“我但发白，非心白也，宛然见已于有默契也。”鞠多亦自鸣曰：“我年十七，非性十七也，毅然见已于道有定主也。”一答一对，是沙门妙悟。

　　尊者知鞠多可为法器，遂以授之云：“

　　非法亦非心，无心亦无法。

　　说是心法时，是法非心法。”

　　优婆鞠多得了和修尊者点化，遂奉法至罽宾国聚徒演教。此时和修尊者幸如来衣钵传寄有人，本生父母早已逝化，不复转摩空罗国，亦投罽宾国南象白山中归隐，一则终其修养之功，一则验其传灯之化。慈悲可以化物，尊者在山中数年，每遇讲经，诸象亦驯驯伏阶下下去，若有听讲之意。周宣王二十三年，尊者亲见优婆鞠多五百从游之徒，兢兢依教奉行，又见己功成缘满，先化成一条神龙，飞腾汉表，瞬息又化为三昧真火，用焚其身而逝。有诗为证：

　　行满功完道有传，象山归隐不多年。

　　神龙变化空中跃，瞬息真身用火焚。

第02尊 伏魔罗汉

　　马鸣尊者，忘其姓氏，不知何许人。初闻富那夜奢得佛法真传，在波罗国设教，弟子纷纷宗其法旨。亦促装往拜其门，愿受戒披剃。夜奢见其远来意诚，遂纳为门下，教之云：“方法本闲群生自闹，二能于有用，用中无用；无功，功上施功，则如来宗旨思过半矣。”尊者在夜奢门下，不恃寸长，不矜片善，只一味将师道心解力行。积久便有妙悟。

　　一旦辞师求去。夜奢问曰：“青冥罔象意何如，无影无踪见也么？”马鸣答曰：“土人会吸三江水，木女能吹六段歌。”夜奢闻言叹曰：“不意此子勘破真宗，度越寻常万万矣。所谓雪中月色天然妙，霜后芦花分外奇也。”又曰：“离朱有意，白浪徒尔滔天，象罔无心，明珠忽然在掌，此子是也。”

　　尊者得了夜奢禅师法旨，迳至华氏国聚徒演教，转妙法轮。尝谓弟子曰：“满眼见色，满耳闻声，不堕不坏，方成声色。”又妙诀曰：“

　　孤猿叫落中岩月，野客吟残半夜灯。

　　此景此时谁会得，白云深处坐禅僧。”

　　一日，尊者正在登坛讲经，忽见一皓首老人头戴员巾，身穿素服，手执扶筇，远来相谒。行至经坛，即仆地不见，俄顷，地皮迸裂，突兀，其中涌出一个金人，叉手向尊者作礼，不霎时，金色人又化成一娇女子，袅娜经过经筵而歌曰：“

　　风动心摇树，云生性起尘。

　　若明今日事，昧却本来人。”

　　女子歌毕，飘然而去，只余香馥馥袭人。尊者见其动静如此，谓弟子曰：“此怪也。抱有神通，少顷必来与我比较法力，汝等且坐以待之。”不移时，只见天地晦冥，风雨大至，空中现出一条金龙，奋发神威，震动山岳，前来摇撼尊者。众徒惊怖，措躬无地。尊者曰：“无畏汝也。我自能降之。”尊者只巍然经筵端坐，眼中不知天地暗，不知空中雨，亦不知龙飞山岳震。习定有常，故投之至变不惊，扰之至繁不乱也，不必诵经作法。卒而魔事息灭，不能损尊者分毫。

　　怪物灵通伎俩多，金人变幻作娇娥。

　　飞龙矫矫惊山岳，尊者神翔宇太和。

　　越七日，前怪变作一小虫，伏形于尊者座下。尊者知是魔之小变，遂以手取之，示众弟子曰：“此魔本欲窃听吾法，以私淑其身，故初变为金人，为女子，再变为震憾神物，三变为潜形小虫，谲诈如此。”众人兢欲祛灭之，尊者曰：“不可。彼来本为听经，非为嫁祸，汝辈必欲祛灭之，是待物不洪而阻其向道之机也。”徐谓小虫曰：“吾不伤汝生，不灭汝形，放汝回去。汝若诚心归依三宝，吾为汝说法，即得超悟，何乃自苦如此？”魔闻尊者言，驰出门外，现出本形，进曰：“

　　脱下白狐袄，重穿花鹿裳。

　　外仪新改换，唯命可升堂。”

　　叉手向尊者作礼，忏谢前过，尊者欣而受之。问曰：“汝名为谁？”答曰：“我名伽毗摩罗，华氏国经年修持，未得上人指点，今闻禅师远来开讲，故来听受，求为脱化。”尊者曰：“汝既有心听经，何为幻形三变？”伽毗曰：“弟子粗知神通，但未得如来正法。闻释家之道，以习定为入门，目中不见外头景物，太宇忘却面前变态，始为真定。弟子初见禅师，必如此三变者，非为絮长较短，试尊者素养禅心何如耳。经云：见五蕴皆空，与□□般若，得一心寂灭，始大涅槃。”尊者曰：“假饶当时心动，汝则何为？”伽毗曰：“动则修养未至，于玄关尚隔几重，彼方师人不暇，何能师我，未有明心见性掸师，悟超上乘，远游四方演教，而返受变于物者也。”尊音曰：“恐汝口不符心，倘技得逞，将肆害不赀矣。”伽毗曰：“某若肆害，何在言修，师若受害，不足言佛矣。”尊者曰：“汝夏有何能？”对曰：“无能。”尊者曰：“佛从无中来，灭向无中去，太宇既无能，住了真无处。汝既是佛，何消问我？”伽毗曰：“弟子片长，能化巨海。”尊者曰：“此水底蚊龙事也。化巨海则伤损物业必多，吾如来慈悲大愿，专喜普济众生，子能虽高，吾不取也。且问汝能化海，亦能性海耶？”伽毗技能化海，自谓伎俩称奇矣，及闻尊青所不取化海之故，觉己所长卑卑不足论矣。乃弃其所能，请问性海之旨。尊者曰：“涵弘有容者，海也；翕顺有常者，性也。吾所谓性海者；岂有他哉，能令山河大地三昧六神皆由此发现是也。”伽毗殷殷求教，正愤之可启，悱之可发者也。及闻尊者性海一点，即心领神悟，器理融而力一，觉昔日所长，仅仅水皮击棒，冷火熔金者也，遂恳求剃度。伽毗能于言语外觅神理，象数外悟真诠，儒者所谓中人以上，可以语之也。马鸣尊者遂以如来正法付之行持，所谓智者不失人，亦不失言也。其偈云：“

　　隐显即本性，明暗元无二。

　　今付悟了法，非取亦非离。”

　　尊者说偈毕，即挺身跃入空中，现出一轮红日，照耀大千世界。所谓本来面目认真放大毫光是也。次后复降经筵，众弟子拜求普济，尊者为说数言曰：“

　　见道方修佛，不见复何修。佛性如空虚，空虚何所有。

　　遍现修佛者，拨火觅浮沤。但看弄傀儡，线断一齐休。”

　　弟子闻言，未及称耐，尊者已奄然圆寂，周显王三十七年也。有诗为证：

　　性灵见了行完成，备作西方伟圣人。

　　三尺灵光驰汉表，阎浮遗下一委形。

第03尊 聪耳罗汉

　　陀难提尊者，姓瞿昙氏。生时顶有肉髻，相貌殊常，父母已奇其为发家伟器，不意长成为出家法器也。中华有一云游道士抵其家，精风鉴，见尊者与群儿戏，初阅之，疑其贵；复阅之，见其杀气太重。谓尊者曰：“凭贤郎相貌，恐不利于二老，越十五岁，不绍父事，自当崛起为一班人。”父母曰：“即如先生所鉴，此儿后日能卓荦自立，双亲中间虽有伤破，亦数也，慰也。”

　　道士曰：“汝第验之。”尊者冲龄，神识日启，不学不虑，自知皈依佛道。及长，即用货财，自架一草庵，喜与四方僧侣相交游，日夜明心见性，欲参契如来法旨。有诗为证：

　　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嚣关锁。

　　一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垛。

　　又七言诗：

　　一重山尽一重山，坐对孤峰仔细看。

　　云掩雾收山岳静，楚天空阔一轮寒。

　　尊者在草庵中修养，不数年，父母双亡，果不绍父事。削发为僧，专意修行，口诵佛经，身穿佛衲，心参佛旨，脱落俗虑。闻演教寺有一悟空长老精通如来秘诀，遂拜游门下，以求印证。悟空长老云：“佛不在人，心即是佛。心思严师，古有明训，故能与人规矩者，师也，不能使人巧者，亦师也。得意忘象，不在子之自悟乎。吾有一偈，子味之，自有余师：

　　日用无非道，心安即是禅。

　　幽楼云壑里，梦寐雪莲边。”

　　尊者在寂灭路上用功，浸浸机将有得，及悟空和尚时雨一点化，觉自己形色象貌皆空。凡见花香草色，会作明心生意，闻莺啼燕语，悟为见性天机。日用无非道，看来触目皆真，现前即是佛道，冥在日用间也。且曰：“至道无难，惟嫌探择。桃花红，李花白，谁道融融只一色。紫燕语，黄莺鸣，谁道关关只一声。”尊者悟后之言，历历沙门要旨。有诗为证：

　　得意相关属道机，色声不堕孰能知。

　　达观收敛归灵府，不觉神飘天外飞。

　　尊者卓庵中尝偃蹇独坐，每将消息聪耳。或曰：“无壅汝聪，欲新妆听欤？”对曰：“新耳易若新心，耳听莫如心听。人间私语，天闻若雷者，以天聪不为物所壅耳，休养之功一息，摄持少间，则奸声投间抵隙。吾人缉熙迭迭，正欲听于无声也。”有诗为证：

　　偃蹇常将耳窍聪，不令缘业障真空。

　　修行李用儒家术，六十依稀耳□通。

　　尊者长于言语，凡与释家辩论，宗旨简捷，不伤交诞，达顺无所窒碍。

　　从游之徒，兢羡尊者赋性颖异。于牟尼之道见之真，故能辩之捷，守之信，故能达之顺也。化言语文字为真诠，尊者盖沙门折衷之准矣。有诗为证：

　　降生岐嶷迈凡庸，欲为如来觉瞽蒙。

　　便捷敷陈无窒碍，巍巍名望十山崇。

　　尊者草庵中讲经设法，无几何，作行化僧遍游境内。至提伽国城毗舍罗家提缘募化，罗家一长者名完性，年跻耄耄，持斋念善，出堂隆礼相待。问曰：“和尚远来提化，所须何物？”尊者曰：“贫僧出家人，遗忘俗虑、故饿其体肤，不愿肥甘适口，空乏其身，不愿孔方盈囊，惟来四方善信人家，抄化一侍者作伴侣耳。”长者曰：“抄化侍者，须得伶俐清俊，乖觉聪明，异日可为传灯法器，如愚呆痴蠢跏跤跎跆，定是来不得的。”尊者曰：“贫僧求侍者，在性不在形，假饶貌诚迈众，性不悟空，虽伟亦徒也。吾释家人物，难得全备，苍古丑陋之人，专超悟上乘宗旨，故千巧不如一拙，千疑不如一决。”长者曰：“既如此，小老有一子，名唤伏驼密，年已五十，至今口不能言，足不能步，和尚适云择性不择形，此子假之声，假之步，不致废弃，堪充为门下给侍否？”尊者曰：“耳闻不如目见，贤郎既有此恙，愿一见便决巧拙。”长者令人拥出与之见，尊者问曰：“老丈目贤郎为何加人？”老者曰：“五十不言不步，愚呆痴蠢人也、跏跛跎跆人也。伶俐清俊，乖觉聪明，均非所望矣。”尊者曰：“老人误矣，伏驼密非凡间废齐者流。所以不言不步者，有故也。此子昔受灵山佛祖法戒，悲愿广大，只虑汝二人年老，情爱难舍。一启口不忘父母，恐言则机泄，故五十不言。一举步不忘父母，恐行则事睽，故五十不步。彼虚中灵性，拔萃出类，今特韬藏其言与步耳，岂待僧假之声与步哉？”有诗为证：

　　韬藏声步为双亲，情爱依依不忍分。

　　况受如来亲法戒，慈悲大愿意谆谆。

　　伏驼密见尊者漏泄其机，遂跃身而起，低首向尊者之前，作礼曰：“无量功德，愿求济度。”长者见子一时能行能言，又闻了和尚说明前世因果并今生废弃行实，遂骇而言曰：“良壁认为燕石，精金误作废铜，释家法器，等闲视作庸流，真老夫过矣！老夫过矣！适禅师云，此子悲愿广大，必须普济四方，愿始获酬，不当因我二人情爱羁留，不得偿其广大悲愿也。情愿将此子出家，跟随禅师四方行化，俾普天率土得蒙其悲愿之惠也。”尊者遂受之。将拜别启行，罗长者拳拳致嘱曰：“出家人以慈悲为念，以济渡为心，化人强梗，拯人厄难，视四海犹一家，万众犹－人，阎浮行一分善念，即庭帷笃一分孝思也，修百念令德，即显父母百世令名也。有怀二人情爱扩为千万人情爱，则祖佛之戒不虚而广大悲愿获酬矣。”又曰：“汝游此上人门下，书曰：‘太上师意，其次以言。’沙门正宗须悟之，牡牝骊黄之外，得精遗粗，得神遗肉也。”伏驼密曰：“谨受命。”尊者听老者临行之言，叹曰：“我佛如来传灯秘言不外是矣。道不在远，悟之即是，岂欺汝哉！”

　　长者戒子诗：

　　嘱咐兢兢结善缘，拯人厄难化人顽。

　　眼前了却慈悲愿，情爱双亲寿百年。

　　尊者闻婆须密尊者在罽宾国兴慈寺面壁十年，遂同伏驼密离了提伽国，迳至罽宾国参见须密尊者。须密尊者曰：“咄！难提子，汝来何暮，规规点化一行童，即以为功行满耶？钵罗国答罕庙众生沉溺苦海，未登彼岸，果能一济渡之否耶？”尊者闻言，即起身告行。须密尊者曰：“弟子远来，意有所求，且还坐，吾为汝说偈：

　　佛与群生共一家，一般树上两般花。

　　休乘寤寐来参佛，但会淘金胜煮沙。”

　　次日，尊者辞了须密禅师，同伏驼密迳往钵罗国来，济渡苦海众生。询问土人答罕庙下落，土人曰：“妖庙，已将火焚，问之可为酸鼻。”尊者曰：“造妖何如？”土人曰：“妖能食人，凡从庙前经过者，只一阵冷风，须臾人俱不见，数日后惟有血水流出。前一望之遥，峰峦之下，非其故址耶。”尊者得了土人指示，直至峰峦之下，见一平旷地基，并无庙宇神像。尊者将慧眼一看，见庙后空基掩覆一井，井内阴风飒飒，井外怨气腾腾。即谓弟子伏驼密曰：“祟在此中，吾为之说法。”井上周围行了数次，伏魔经咒诵了几遍，布下网罗，倏忽阴风解散，怨气消除，伏驼密启土看时，见一轮红日烛照井中，井中白骨填满，惟一白净瓶血荫遍体。尊者叹曰：“此苦海也。及今不治，众生沉溺宁有极耶。”伏驼密取上来，将真火一炼，现出青面厉鬼一个，哀求释豁。尊者取药饵食之，用法典羁其手足，仍锢之净瓶之内，令司案头香烛。

　　周景王十三年，尊者同伏驼密转回故国草庵中休养。一日，知己将圆寂，遂以正法授伏驼密云：

　　虚空无为外，心法亦如此。

　　若了虚空故，是达真如理。

　　言毕，嘱曰：“如来正法付汝行持，汝承吾志，当好为之。”遂复本位，严然逝化，弟子为建塔于提伽国。有诗为证。

　　诸佛无为用，众生岂易知。

　　圣凡相间处，来去一毫厘。

第04尊 抱膝罗汉

　　伽难提尊者，□筏城国王子也。国王初亦艰于嗣息，祷求神明，布施功果，历历为觅儿计。祖佛如来奏过天曹，始抱尊者送国王夫人投胎。尊者一离母腹，即能言尘世中事，国王惊疑不敢近。夫人曰：“子生能言，馨儿也。或者上帝格尔宰制得理，布施有功，降此英物，以拓大汝之统绪，也未见得。

　　妾观古典，人家早言之子，钟问气所生，祥瑞也，后来果有大用。汝子生而能言，安知前身非圣贤耶？吾与汝善抚之，坐观他后来作用。”国王曰：“善，形生肖鬼，此异也，言早肖人何足异哉？梓童之言，大快予心，予于此子有厚望矣。”

　　英儿甫产即能言，秀气钟来不偶然。

　　天为如来绵道统，卑卑黎庶大殊悬。

　　尊者在母襁褓中，服饰玩好，无不俱备。二人心笃爱之，凡物足以投儿之欲、寄心之爱者，无不为子致之矣。七岁能行，出入仪卫，宛若王者仆从，席间有奎壁金珠以娱目，侍右有萧琴竺竿以饰听。冲龄赤子，未受傅训，以为必耽此乐事矣。尊者悉厌薄之，食惟菜茹，甘肥不入于口；衣惟布素，锦绣不御于身；寓目者，惟取经文，奎殊金珠，不供于御；赏心者，惟取释典，萧琴笙竽不设于旁。时常只爱一人出入，扈附仪卫悉斥去。不令伺候门墙，惟抱膝独坐斋中而已。国王东宫太子，肃然一布衣风味。国王夫妇谓曰：“富贵，人所欲也，而此子不处之；贫贱，人所恶也，而此子不去之。真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者矣。”富贵、贫贱，不淫、不移，则威武不屈可知矣。孩儿如此，则长成可知矣。异日不为天地间一大丈大乎？”有诗为证：

　　厌薄王家乐事浓，潇然韦布一家风。

　　匪为波靡回澜柱，自是真如色相空。

　　又曰：“圣人云：‘少年之子，事有父兄专制，其行不可见，惟观其志向何如。’彼对父难于言，母子懿亲，可探之以窥其意向。”母因问曰：“汝幼小孩童，诸事厌薄繁华，父王令我问汝意何所欲乎？”尊者曰：“知子者莫若父母，赤子有欲为，父母在上，难于言，望父母猜度之。”母曰：“难言之欲，莫非早欲克绍父事耶？”尊者曰：“六尺之孙，难理几务，儿去六尺尚远，何能镇服人心？以是求欲，奚止千万。”母曰：“莫非金屋阿娇耶？”尊者曰：“佳冶，伐性之斧。况儿欲窦未开，何遽及此？以是求欲，奚止什百。”母曰：“莫非辟门纳士为逸游计耶？”尊者曰：“放旷游逸，终非端士。男虽骨格未成，岂甘为天下轻薄儿？以是求欲，奚止无算。”母曰：“不为此三者，毋亦艳慕西方圣人耶？”尊者问曰：“何为西方圣人？”母曰：“披缁削发，悟道传灯，以寂灭为教者也。”尊者曰：“出家此途，儿诚愿之矣。儿适所谓父母在上而难于言者，正为情爱恋恋，一时出家难也。”有诗为证：

　　英儿之欲甚难言，情爱双亲乞见原。

　　逸欲总非儿所欲，如来一路意悬悬。

　　国王曰：“千乘之子，承大统，主大祀，弘大化，当顶天立地，启后承前为乾坤。肖子何得忘君亲而不忠不孝，避租税而游手游食，儿志虽端，孤甚不敢也。痴儿，何人引道，卓年即恋及佛事，吾不信浮屠诳诱，今后慎勿再萌此念。”母曰：“吾素布施祷求，为汝父承继统绪，非为如来承继衣钵也。汝若出家，则父母乏祀，祖宗血食从此斩矣。怀抱抚育，只为释家觅后嗣，汝父定是不肯。汝年尚幼，又非早年议舍，又非飘泊无依，假令修得佛来，不过是一大雄宝殿，令众信礼拜慈容，众僧诵读经忏而已。汝父巍巍，现为一国人主，端拱九重金殴，称孤道寡，丹墀下舞蹈礼拜者，俱济济缙绅，不啻众信。御座前诵读表章者，俱师师科甲，不啻众僧。且冕旒壮首岂如削发？龙衮荣身岂如披缁？乘舆出外则千夫拥、万骑随，非若行脚僧独行独往。圣驾入内，则三宫接，六院迎，非苦出家僧寡侣寡俦。此现成活佛不做，到来思量做杳冥无形无影、不可凭信之佛，吾儿所见左矣。书云：‘幼成若天性，习惯成自然。’愿吾儿莫错认定盘星，当舍彼而就此也。”有诗为证：

　　灭伦绝祀效披缁，欲觅巍巍宝殿居。

　　国父现今为活佛，如何错认定盘珠。

　　尊者曰：“似母提衡，佛不如富贵，以儿提衡，富贵不如佛。父母欲儿享一时逸乐，儿欲父母享万年逸乐也。人生世间，少者必老，生者不能不死，理势然也。不出家为佛，父母数劫，儿纵孝不能遏其日之不西夕；孩儿数劫，亲纵爱不能止其水之不东流。儿若出家，得为释家弟子，子贵亲亦贵，子仙亲亦仙，男既备员为佛，未有生我父母等为路人而不得逍遥于灵山会上者也。天不朽，二人寿算亦不朽。穹隆之表，独不有殿宇？独不有礼拜？独不有传诵？老娘适谓众信不如缙绅，众僧不如科甲，父母得到天上，亿万绪绅科甲，卑卑失其贵且荣矣。儿之提衡，达观万世，非仅仅一时提衡者也。初心已定，父母勿阻之，变之。”有诗为证：

　　灵山会上好风光，不似阎浮一国王。

　　济济神明相拥护，齐天寿算永无疆。

　　国王曰：“新君继体，明能理民，使老幼得所，幽能把神，使怨恫罔生，此便是修行。明无人非，幽无鬼责－，即此便是成佛。流芳万代，形朽而名不朽，即此便是长生不老。持循－作为工夫，正儒者中正之道何如？色相皆空，意识俱忘，入定于寂灭之地，面壁于杳冥之乡，在人民不称惠，在社稷不归诚，一日圆寂，神魂漂散，绝伦灭祀，负天地所生，辜祖宗所望，九泉之下，尔本来性灵问汝阎浮一生行实，汝则何辞以对？岂不愧汝神耶？且佛在西方，左道害民，未见彼今日现出真身，明日现出真身，吉人云：我是某人，因某年修缘得超度为佛者也。佛无定名，由人自主，我老父于百年之后，即诈称为佛，千世之下，人谁不信之。夫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也，只愿汝为承家孝子，不令汝为上乘禅师，纵汝母割舍恩爱。为妇人之仁，我心耿耿铁石，欲息邪说讵诐行，不令汝不父其父而冒认他人为父者也。敢有再言出家者，老父必唾其面。”有诗为证：

　　不负形来不愧生，胜如为佛得升天。

　　克家孝子惟承继，冒认他人色勉然。

　　尊者见父不令其出家，默默无言，终日不食，惟抱膝长叹而已。母劝之曰：“佛以见性为本，不食则灭性，遗下臭皮囊，何能成得佛也。”尊者勿听。母又曰：“未为吃素佛，先为辟谷仙，儿今日欲不为佛而变为仙耶？何为不食？”尊者勿听。母又曰：“释家只教人戒酒断荤，恐荤酒昏秽其灵性也，未曾云不用修行，仅仅一不食成之也，何为不食？”尊者又不听。母曰：“儒乃释道折衷之准，儒之教人为圣为贤，只曰：终食不违，食无求饱而已，未闻亚圣、群贤均自绝食中出也。汝烦恼障未除，何能顿效得无烟火气味。”母三四劝尊者食，勿听。

　　饭僧供佛载经书，不食如何饿体肤。

　　儒者教人非辟谷，止缘恼障未能除。

　　夫人乃谓国王曰：“此子灵性已入佛门，现今只留下皮囊还我父母，不如遣之出家，偿所夙心，免得遗笑四邻，谓我国中有逆命子，有枵腹佛也。”

　　国王曰：“善。朕闻国中禅利多性见心明，可为沙门师表，明日遣子事之，令之投大遗艰，责备不堪，或得其回心亦未见得。”次日，令人送尊者至禅利多寺中为门第。禅利多领了国王言，命寺中事务一一责之办理，尊者亦粗能办应，无遗漏脱。晚间卧不贴席，惟抱膝嵬坐，冥悟佛教而已：

　　令子从师入寺门，遗艰投大奠容存。

　　若能回得见心意，胜过灵山转法轮。

　　一日，利多出外行化，尊者独在僧房修养，忽见天上一道毫光，炯然下瞩，光中露出一条坦平大路，尊者依神光徐行十里，到一大石岩，崔嵬惊人，岩前有一石窟，深广可居。尊者遂燕寂其中，性灵参见如来。如来遂授法旨，且为之授记，令其还生行化。经十年，其尸宛然如昨，未有朽坏。尊者醒来，如熟睡初觉，目能慧照，非十年以前之目，心能超悟，非十年以前之心。有诗为证：

　　窟中燕寂不逡巡，不觉阎浮已十春。

　　祖佛悉将真窍授，责令行化满乾坤。

　　尊者回见国王父母，父母惊而问白：“闻汝为佛所误，燕寂石窟已经十年，安得复返？”尊者曰：“男身寂非心寂也。性灵直到灵山，参见如来世祖，世祖为男设法受记，在天上未几，回来阳世已十年矣。看来佛不误人，人自不为耳。”母曰：“汝十年复返，真西方圣人也，今子之来度我等赴灵山耶？”尊者曰：“父母其一者也，更欲普渡众生，父母时今须如此如此修行，男行化回来，即当脱化。”

　　汝往西天见圣人，灵山脉衍行同伦。

　　责令行化乾坤内，何况双亲不辟门。

　　尊者辞了父母，行化至摩提国，普渡众生。一日，见山舍一童子名伽和舍多，手持圆鉴，直造尊者之前，欲求济度。尊者问曰：“持鉴童子，汝年几岁？”童子曰：“百岁。”尊者曰：“冲年童子，何得诳言百岁。”童子曰：“我不理会，正满百岁耳。”尊者曰：“聆汝之言，善悟佛机耶？”童子曰：“佛言人生百岁，不能理会佛机，未若生一日得秘诀，而了完佛事者也。”尊者又问：“汝子中所持之鉴当何所表白？”童子曰：“此鉴非仅仅儿童戏具，诸佛大圆鉴，内外无瑕翳，两人同得见，心服皆相似，此数言乃鉴之所表，汝和尚以为何如？”尊者曰：“如来之道，授教于我，令吾返世，以行此如笺之绪，今城中人谁能撤去内外障翳，求其能了了会悟，为沙门法器者，非子而谁？”遂为之说偈云：

　　心地本无生，因地从缘起。

　　缘种不相妨，叶果亦复尔。

　　尊者说偈毕，即攀树而化，汉昭帝十三年时事。

第05尊 劝善罗汉

　　阇夜多尊者，中天竺国人，钟秀气所生，质极聪慧，良知所启，闻一即能知十，举始即能见终，心无翳障，理无遗明，生在中国，加之学问可与超凡入圣矣。天赋维均，不因夷有限不益信哉。竺国之人，俱称为姻冲大士。其家世代钦祀如来三宝，不惟不能脱化作佛，其祖与父每每患瘵疾而死。闻大月氏国婆罗门之子鸠摩罗多传如来衣钵，在天竺国讲三生过去未来，谈作善造恶因果。阇夜多尊者年方幼冲，迳往演教寺中谒之。鸠摩罗多闻其神识，且能托吾徒而请谒，仍以大士礼待之。夜多怀疑而问曰：“善恶之报，各以数应，理乎？”有诗为证：

　　世家祀佛获非灾，心下怀疑未遣排。

　　闻有讲谈因果客，故趋请问业何来。

　　鸠摩答曰：“理也。”夜多曰：“果有凭准无毫发爽乎？”鸠摩答曰：“毫发若爽，因果不足谈矣。”夜多曰：“举远无凭，稽近有见。我家素奉三宝，宜三宝在堂善应亦在堂矣，乃祖死于瘵疾，父死于瘵疾，则作善因果不足凭矣。邻人之家，久为旃陀罗行，宜不善积躬恶应亦在躬矣，乃天不啬寿，地不厄养，而身尝勇健，则作恶因果不足凭矣。彼邻人何幸，我家世代何辜也？愿高人发明，眼前差爽何如合得有凭准之故。”有诗为证：

　　报应看来没准凭，我家奉佛瘵重临。

　　邻人不谷身康泰，乞为疑人一发明。

　　鸠摩答曰：“论善恶之报非若契券瞬息收效者也。舒徐有三时焉，虽经百千万劫亦不磨灭，汝无谓报应无凭准也。”夜多尊者闻鸠摩两言指点，即冰释所疑曰：“我家瘵疾，邻人勇捷，值数之寄耳。而三时之报，固自在也，安得不坚意为善以待其天定之数。”鸠摩又曰：“汝虽已信三业，而未明业从惑生，惑困识有，识从心起，心本清静，无生成，无造作，无报应，寂寂然一切善恶有为无为皆如幻梦。儒者纯心为善，初不望报，亦犹是也。”夜多领旨，即发宿慧，恳求出家。鸠摩为说偈曰：

　　性上本无生，为善求人说。

　　于法既无得，何怀决不决。

　　夜多传了宗旨，即克绍师志，在天竺国讲谈因果发明、三时报应之理，劝人纯心为善。国中之人，师师从其化导，功德无量，俱称为劝善大士。夜多曰：“行化一国，而不及于邻封终隘，而未弘释氏博爱之心，不如是也。”于是，又往罗阅城敷扬顿教，盖思以其道化天下也。彼方风声习俗，师之所训，徒之所学，一片尚口中辩论，以为佛在明理，辩论得理无遗明则佛无遗理，何必于探讨之外求佛心，上会悟工夫悉置之不讲。婆修盘头乃罗阅城众学教首，以辩论得为人师，彼所谓豪杰之士也。

　　释家色相尽归空，辩论如何觅旨宗。

　　但自一方人品论，依稀豪杰迈群踪。

　　夜多尊者知是法器，将欲度之，但从言语文字上觅宗旨，则博而寡要，泛而无实。必言语文字化而不有，乃为真诠。儒者高坚前后之妙，亦从会心处得来也。故问彼所从之众曰：“遍行头陀汝师也，与汝等终日辩论不辍，毋谓藉此可得佛道乎？西方圣人之道，固有讲经时，亦有面壁时，不去性灵上会悟，规规在文字上打点，是若行历于尘劫，皆虚妄之本耳，何益于佛。诗不云乎：

　　何须炼矿与淘金，自有骊珠隐在心。

　　不在言语文字上，总来只是少知音。”

　　众弟子闻尊者言，心殊不悦，作色言曰：“有善于己，然后可以求人之善，无严于己，然后可以非人之恶。汝和尚蕴何德行，敢对门人讥讪我师？”尊者曰：“我不求道，亦不颠倒其求道之序。我不礼佛，亦不轻慢其礼佛之仪。于妙道固不知止足，于外物亦无所贪欲。灵台湛然，无所希求，庶几于道，敢云德行。”

　　求道如何序可颠，慈悲礼拜教为先。

　　悟来妙道无穷尽，灵府澄然寡欲牵。

　　时遍行头陀在座，闻夜多尊者与众徒所谈之言，不觉心旷神怡，发为赞叹之词曰：“旨哉师言至矣，尽矣！正唯弟子所不能学也。”遍行头陀见夜多尊者对其徒以讥之，其心喜，直其道以正之，其感深，正不自满足，乃虚心求道人也。故尊者复告之曰：“某适凭管见，向彬彬众门下出数言抑挫仁者，仁者得无恨乎？”遍行曰：“某于释道，非敢好为人师，第未得大方质正，似以为至，亦仅仅巨擘于罗阅城之士也。今闻上人所论，乃苦海登之慈航，迷途出之明迳，绝似饮无上甘露，顿解腹中烦渴者也，敢反生热恼耶？惟愿上人大其慈悲之量，公其妙道之传，悯吾昨日之非，取吾今日之悟，进而教之，万幸万幸！”

　　上人赐我指南车，若饮甘霖热病酥。

　　惟愿大开公物量，获登彼岸出迷途。

　　尊者曰：“尔不闻道辩论障耳？剖破藩篱即成大家。吾道必择人而传，吾统必得人而继，汝久宗佛道，久植众德，博观汝徒，尚隔几尘，难语法器，其求足以绍吾事者，舍子其谁？”遂为说偈云：

　　言下合无生，同于法界性。

　　若能如是解，通过事理竟。

　　言讫，即奄然归寂。乃后汉明帝水平十七年也。

第06尊 捧经罗汉

　　尊者姓首陀，名优婆鞠多，周时人，生吒利国。人物伶俐，智慧聪明，在提抱时闻人诵读经典，即能晓解其义。六七岁孩童，尝为乡中香老讲明如来妙旨，乡中称为神童。老年出家之人，经义有不解处，亦往拜其门，求其解说。真纯赤子，且多独得之见，凡被其容接者，俱曰：“在儒为天纵之圣，在释为活佛重生。”父母亦奇，以为灵秀之所钟也。西夷酋长闻其名，亦召而宾礼之，月给廪禄以养之。年十七，闻和修尊者至所生之国行化，尊者敬往谒之。和修器之，纳为门下给侍，事之数年，得传其宗旨。有诗为证：

　　天生聪慧迈夷常，释典精通见性良。

　　十七投师为给侍，获闻宗旨上慈航。

　　尊者年二十，终了师制，遂奉教随方行化。至摩突罗国大显慈悲，广行劝喻。凡度一人，石室中即添一筹，后来其室盈满，摩突罗国男女得其济度者凡二十万余人。邪正不容并立，人心既知佛化为是，必知邪魔为非，所德既此，所怨必在彼。魔王之宫业业震动，波旬之神兢兢恐怖，招集鬼众谓曰：“首陀化洽将不利于三子，彼来此未几，所济度不减二十万人，吾经年在此，所伤损不止二十万人，二者相形，民方叹逢彼之晚而怨去我之缓也。其势不绝我行祠，不去我遗像不止矣。故召集汝等商榷，从长作何计议。”

　　佛以慈悲作号头，殃民妖祟不容留。

　　近来心内多惊怖，召汝诸人问策谋。

　　鬼卒曰：“人情厌常喜新，吾等习惯在此，即有德不德。彼初来济度，即有怨不怨。彼不过簧鼓一时众信耳目，不久将自去矣，吾等依然庙食，下民何能损得分毫，愚以为不较善。”一鬼卒曰：“人情舍旧迎新，非彼初来簧鼓之过，乃众民反覆无常，向背不一之过也，愚以为咎民善。”一鬼卒进曰：“众信吾所赖，须供血食也，悉灭众民，独存佛子，则彼得恃其灵与吾角，吾不能歼乎彼，彼却能歼我。以报民愚，以为咎民，非计也。”最后一鬼卒进曰：“屏佛乃所以安魔，安民即所以存祀。众民所以怨我而德彼者，以彼杯水之仁，形出我车薪之恶也。书云：止浊澄源。必欲魔官不震动，主帅不恐怖，非屏逐此人不可矣。”波旬曰：“善。”遂谋与竭其魔力，以害正法。时常统集鬼兵伺候鞠多演教之所，瞰有魔力得逞处，将不惮为之矣。有诗为证：

　　鬼卒胸中各吐奇，欲为主帅镇惊危。

　　波神毕举群臣策，伺候门墙便设施。

　　一日，波旬见尊者坐禅入定，波旬密持璎珞一条，直进法堂摩之于尊者之颈，束缚之使不得脱也。尊者出定，知波旬璎珞之害，若出不知，仍取人、狗、陀三尸，化为花鬘一条，持而渭波旬曰：“适承卿过爱，惠我璎珞，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倘不鄙微薄，敢以花鬘相谢何如？”波旬以尊者堕彼术中，真为出花鬘相酬，遂大喜，引颈受之。璎珞不能縻鞠多之颈，而花鬘却能毒波旬之项矣。璎珞能变，鞠多制之，令不为变。花鬘能变，波旬制之，其变莫测矣。颈受不移时，花鬘即为三种腐尸虫蛆，秽烂波旬项颈。有诗为证：

　　妄将璎珞系如来，花鬘相酬解不开。

　　腐烂虫蛆忧恼大，害人未害自为灾。

　　波旬大生忧恼，竭己神力，不能解脱出。谓众鬼曰：“前与汝众求长策，汝等各持一己见，令我如此如此，今我从汝等之见，尽我之长，聊欲中伤尊者，未能害人而自反受害，为之奈何？”一鬼卒曰：“彼花鬘能腐烂主帅之颈，汝璎珞独不能经缢彼之颈耶？”波旬曰：“璎珞不灵，在尊者之颈，全然无恙。吾颈秽烂，痒痛难当，莫奈此花鬘何矣。”一鬼卒曰：“花鬘非生成之物，主帅素有法力，彼既以此加我我亦以此加彼，使返火自灾可也。”波旬曰：“吾璎珞可脱，此花鬘不可脱，有若生成一样，吾平昔法力逢着对头，一毫也施不得。”鬼卒曰：“法中有法，人上有人。昔日对众信则魔王高，今日对释家则魔王卑矣。尊者慈悲化海，本无害主帅之心，主帅先有戕尊者之志。今日之事，责在主帅，非臣等建议之过也。”最后一鬼卒进曰：“佛教喜人自新，容人悔过，主帅能皈依投诚，尊者必矜悯解脱，毋自苦肢体为也。”波旬回意，遂入法堂，伏见尊者，哀求忏悔，誓钦遵佛道，不敢扰害佛道。有诗为证：

　　主公魔力素称雄，今日何为落下风。

　　百计千方无与敌，不如顶礼乞优容。

　　尊者曰：“汝能逞璎珞之害，何不能解花鬘之害？汝今欲脱去花鬘，汝自脱之，非我所能脱也。”波旬曰：“自如何解脱？”尊者问曰：“汝心归佛道、口归佛道？”波旬曰：“心口合一，何分内外。”尊者曰：“口者心之声，汝既云心口合一，可口自唱言归依佛道者三，则花鬘尽得脱除，我所谓汝自脱之者，此也。”魔王闻言，即合掌大声三唱：“归依佛道，颈脱花鬘。”果一时解脱无恙。波旬大喜，踊跃向尊者前拜谢。尊者戒之曰：“汝宗佛教，当体佛心，烷洗昔年肠胃，广存今日慈悲，民不以汝为厉，则魔宫容汝居之。倘原恶不俊，故态复存，皮外花鬘虽脱，皮内花鬘犹存。腐秽蛆虫，能识人心臧否，心稍不臧，不惟外食汝体，且能内食汝心也。”波旬闻尊者言，恐怖愈盛，谢曰：“公真圣人也。某输诚归命，今后不敢为祟矣。”遂同众鬼拜谢而去。有诗为证：

　　浣汝波旬旧胃肠，魔宫悲愿布慈祥。

　　无形花鬘仍前在，违戒须臾命即亡。

　　尊者在摩罗国所渡虽众，不过化人强梗，拯人危难，济人疾苦，未有一人升彼之堂，入彼之室，可将如来衣钵授之者。尊者切切然优之，尝捧经叹曰：“泥纸上尘言比比皆是，会个中妙意戚戚无闻。手中法器，自我传来，不自我坠。意者经尘迷目，学者之明镜未拂拭乎？不然必六出飞花，未遇红炉所点化也。”正忧疑问，国中皓首庞眉之老有一子，名香众，特趋尊者之堂，礼谒尊者，求为出家，盖不安俗习而有志传灯者也。尊者问曰：“汝身出家？汝心出家？”香众答曰：“我来出家非为身心。”尊者喜曰：“出家人俱为身心，独此子不为身心，所亦不小矣。”遂授以偈云：

　　心自本来心，本心非有法。

　　有法有本心，非心非本法。

　　说偈毕，即跃身虚空呈十八变，然后跏跌而逝。周平王三十一年，弟子提多伽收舍利建塔。

第07尊 降龙罗汉

　　“尊者名迦毗摩罗，周赧王时人。初为外道妖魔，聚徒三千，作祟于华氏国。及马鸣尊者行化至华氏国，不敢率真相投尊者门听受法旨，乃屡变为妖异，以窃听之。马鸣识破，令归依二宝，始露真形，得传宗旨。马鸣圆寂，尊者始领三千徒众至西印度国行化，自作悟道诗云：

　　此岸到彼岸，相离才一线。

　　纤毫关捩子，谁解通身转。

　　西印度国王太子名云自在者，闻尊者法有灵通，道有真传，欲授尊者室，给尊者养，以为国人所矜式。就见而请曰：“善人不鄙弃，我遐陬遍观四境域中，尽是我家荒服，无足可为善人驻跸。惟城北有一大山，山中有一石室，其山峻耸，四时鸟语花香，其室清幽，八节云屏雾障，几多比丘在此讲经伏虎，几多和尚在此设法降龙。也有补衲□□芳□，也有披经吸月高纵。老师远来行化，肯禅寂于此，亦流播万古真风。”有诗为证：”

　　崒嵂崔嵬镇此邦，云屏雾障胜潇湘。

　　高人室内多留记，才说花香迹更香。

　　尊者答曰：“大邦有此胜地，私心甚愿居之，况国之储君能重吾道，能下吾居，上有劝首，国人不虞不矜式矣。吾道之行，讵不一大幸哉。”遂如太子命，迳往石室中演教。登山数里，逢一蟒蛇，其大数围，其长数丈，头角肖龙，但未得脱化，迢迤前来，将尊者之身缠绕数匝。见者万夫辟易，三千从游徒众亦为却步。尊者神色自若，玩弄之若家中豢豚，从容谓众人曰：“此魔也，为获罪沦落在此。今知我能转法轮，故先来迎我，求解脱，非肆螫毒。汝等何忧何惧？谓予不信，但看吾为彼设法，彼即自解散逃去。”尊者即从途中为大蟒授三归依法，云：

　　不从三心乱，无由一念迷，有无俱尽处，那里是菩提。

　　何处入头，三千功行九年机，八万尘嚣一笔挥。

　　“汝省得么？汝省得么？”其蟒听讫，即奔逃草中，逃去。众人惊心始安。有诗为证：

　　大邦既有此名山，愿入其中讲涅槃。

　　路上蟒缠求解脱，皈依散去等闲间。

　　尊者又行数里，将至石室，又遇一老人合掌前来讯问尊者姓名。先直告曰：“愚老原系某处人氏，昔曾入沙门皈依佛法，为比丘善人，因五蕴未空，烦恼犹在，某年时分，嗔恨怀私，遇触忤之人，妄为生灭，造下欺心罪孽。前之恶贯既满，后之修省难偿，上帝见责，故堕落此山为蟒耳。自失人身为蟒以来，住是窟中，今已千年，不能脱化转还原身。上圣见责之时曾有遗言曰，‘业障恨嗔，堕为蟒身。令汝伏气，不令俱生。欲转为人，迦毗诵经，千年限满，复作原僧。’某在此适满千年，昨山神报我云，明日迦毗禅师来此讲经设法。愚老闻尊者名，适符了迦毗诵经之记，故远来迎接，恳求脱化。承尊者为我受三皈依法戒，得返为人，故复来相谢耳。”尊者曰：“我众徒为妆辟易，我明知汝为沦落，此来为求解脱耳。今既获转为人，已后烦恼业障悉宜除之。”老者曰：“受尊者法戒，日夜修省克责，再不敢为嗔恨事矣。”有诗为证：

　　堕身为蟒已千年，解脱皈依幸有缘。

　　嗔恨未除烦恼障，明师法戒斗山悬。

　　尊者又问曰：“此山附近更有何人在此栖止？”老者曰：“北去十里，有大树龙王聚徒五百，尝在大树荫覆之下，为众龙说法。此山附近栖止，惟有此人。”尊者闻老人言，未入石室，托老人为导引，谒见大树龙王。老人曰：“禅师新来，有宾道也，大树龙王经年在此，主道也，待波先来相拜，然后答礼。”尊者曰：“子闻之也，舍馆定然后求见长者乎？”老人曰：“禅师既急亲贤，容某先去投刺，公辈缓缓而来可也。”尊者曰：“汝只管前去，我自有分晓。”老人领刺去见大树龙王，龙王见刺问曰：“此人行馆未定，先来见我，莫非欲图我所居耶？”老人曰：“云太子请彼演教石室，未入舍馆，先拜阁下，礼之盛耶，阁下何为出此言也。”

　　龙王曰：“子为谁？”老人曰：“堕落山中蟒也。”龙王曰：“何人为转法轮，俾得复为人耶？”老者曰：“承此师解脱。”龙王曰：“汝得此师解救，无以为谢，故将我所居之地献耶？”老者曰：“尊者之来为传道计也，萌夺地之心，太子不与友矣。利己而非济人，岂释家法器。”龙王曰：“聆子之谈，悟超上乘，昔日不堕为蟒矣。”老者曰：“亦为有阁下嗔恨之心故也。”龙王曰：“予痼疾，无人针砭，今谢教矣。”复曰：“吾亦欲印正于有道之门，第所因贵得可宗之友，吾且试之，倘服得予心，甘心北面，不得予心，各立门户可也，子不必覆命。”龙王遂展其所长，飞腾空中，绕树数匝，转回本位。

　　初疑来此为争山，疑什优将技演搬。

　　总见龙王嗔恨在，老人勘破此机关。

　　尊者见之，谓三千弟子曰：“此魔也，有疑而未释，有技而思逞也。”

　　众弟子曰：“怀疑则不必见，挟技则不当见，吾师何术以降之？”尊者曰：“吾昔马鸣尊者之前，独不逞此技耶？”当时尊者惟静坐以待之，未闻麾之门墙之外不与见也。不候老人覆命，自同三千弟子来见龙王。龙王此时自恃其尊，见尊者来，不为降阶一接引，与尊者见，不为谦卑一逊让。偃蹇倨傲，明示己为堂上人，显待尊者为堂下人矣。且默默不交一言，只心念曰：“此师得决定性明道眼否？是大圣继真乘否？”盖疑尊者藩篱未剖，不足与上下其议论也。尊者应龙王曰：“汝虽心语，吾已意知，但辨出家，何忧不圣。”

　　倨做龙王少养涵，何须心上问行藏。

　　心声已入高人耳，勘破机关腆自颜。

　　尊者数言，如见龙王肺肝，龙王至是知尊音是超悟上乘，为我所受教者也，非堂下弟子为我所教者也。遂降阶拜首悔谢前失：“待师长以倨傲之礼，徒为自闭之门，甘处于宫墙之外也，真自绝长者，非长者绝我矣，其罪将焉逃之。”遂与五百龙众斋戒沐浴，罗拜经筵，愿附三千弟子之未，以受戒命。

　　尊者以龙王前虽倨而后则恭，始虽妄诞而终能悔悟，愤排有机而启发可通矣，遂纳为门下。弟子问曰：“龙王骄矜难御，吾师只两言服之，何也？”尊者曰：“彼恃所见，窥我藩篱，我从彼所见处一针砭之，自然心服，此至诚如神之道，得之马祖者也，汝自不觉尔。”弟子贴服。龙王自从游，尊者凡有言论指示，徒俱通晓，尊者知是法器，为说偈云：

　　非隐非显法，说是真实际。

　　悟此隐显法，非愚亦非智。

　　言下，树龙王了了证悟，蛇长者尚隔一尘。尊青谓老者曰：“汝希顿悟，须索勒修。”又谓龙树王曰：“宗旨虽自我传，衣钵非由尔坠。”三千弟子、五百龙孙各俯拜筵前，求为济度。尊者曰：

　　妙似潭澄月，玄如雪衬霜。

　　虽然人不识，当与佛商量。

　　休辜负、休辜负，三千五百同思慕。

　　离心求至宝，弃体谩图珠。

　　吩咐毕，空中现出多少神通，少顷，化火焚身而逝。周赧王四十一年也。

第08尊 绯衣罗汉

　　尊者名鹤勒那，姓婆罗门，年七岁不俣，出家为僧，受得道比丘点化，即能超悟佛旨。天性幼成，凡见乡间颠建无靠，即喜赒恤济，恶不才，即喜化导。尝游行聚落，见民间所崇奉淫祠，辄入庙中，指其神叱之曰：“汝妖神为谁？敢在此妄兴祸福，幻惑欺民，未见汝有何惠泽及民，惟见民四时殚膏祀汝。灾不能御，患不能捍，则将焉用汝神哉！汝所以得依依于此者，恃有庙宇为栖止也，吾将□其居，火其书，毁其遗像，俾汝祸福不得。民间所有，上得输国课，中得养父母，下得育妻子也。”手一挥指，鬼神护之，风雨飘摇，庙宇即为倾圮，昔年作祟之神，有若远遣，寂无动静。乡人见其力量如此，大惊讶曰：“幼小孩童，不惟明能济民，且幽能神。非人间圣子，何以其行卓荦如是。有诗为证：

　　天性融通佛旨宗，济人无靠化人凶。

　　淫祠叱去须臾事，圣子声名溢里中。

　　尊者离了父母之邦，迳至中印度国行化。闻中印度国王崇信佛道，凡有行化僧人辄隆礼待之，尊者亦往谒之。国王待为上宾，送至公馆居住，俾左右大臣、卿士大夫、齿德耆民各就公馆听其讲说。且曰：“佛喜人为善，若属听之，即不能人人为佛，第慈悲宅心，终兑错履之咎，是亦佛光之所照也。”中一臣进曰：“率民宗佛，本是不经，但主上欲吾辈去邪从正，矫在归中，法虽非良，意则甚美。上既示鹄的令人宗佛，臣等安得违之，从之则顺而有福，矫之则逆而有祸，非此之谓乎？”尊者曰：“此儒生确论，且坐，听吾说偈：

　　诸佛能缘用，众生且易知。

　　圣凡相间处，来去一毫厘。”

　　尊者在中印度与国人讲经设法，手提面命，意甚剀切。一日有两绯衣童子不通姓名，直入馆中参见尊者，求其讲说经义。尊者明知是日月天子从众信中，特为讲经曰：

　　罔象先天地，玄泉出杳冥。本刚非锻炼，元莹匪澄渟。

　　鉴照崆峒寂，晨昏法界明。产光沉不灭，吐魄坠还生。

　　尊者讲毕，二绯衣童子不问难更端，即跃身而去，众信未及问其姓名。

　　门外报国王临筵听讲，众人接得，国王入馆，与尊者叙礼毕。国王曰：“朕闻有道禅师讲经降猛虎，说法坠天花，寡人不敢自异，斋戒沐浴，叨陪经筵，求为国中之人讲谈如来宗旨。”尊者曰：“贤王不为一家，专为一国，所志不亦善乎？第入道之门，须除事理二障，除障之诀，须用止观二法。非大观法，安能除得理障，非大止法，安能除得事障。”国王曰：“事理二障，则吾既得闻命矣。敢问照忘二字奥义何如？”尊者曰：“心无不存之谓照，欲无不泯之谓忘，忘与照一而二、二而一。当忘之时，其心湛然未尝不照，当照之时，纤欲不留未尝不忘。照忘二字之义，汝属当心味之。”又吟数语曰：

　　瘦竹长松滴翠香，流风疏月度微凉。

　　不知谁住原西寺，每日钟声送夕阳。

　　尊者吟声方罢，忽见二绯衣童子前来礼谢尊者。国王问曰：“二绯衣郎为谁？”尊者答曰：“此日月天子也。适来见我求解经义，我从众人中揭其旨归，为彼讲说，今特来相谢耳。”国王惊异，正欲请绯衣郎上堂相见，二绯衣郎忽然不见，惟留下异香馥馥袭人。国王遂欣然谓众人曰：“日月天子，悬像禅明汉表，在天谓之双眼，在人渭之双曜，尚且向禅师求讲佛法，恐昼夜运行或有遗明。况吾人生于照临之下，亿万人不值彼之末光，住百世不值彼之一瞬，何可不明佛道。”君言一出，群下效尤，遍国中共宗佛氏之教者，无贵贱长幼一也。有诗为证：

　　绯衣天子讲如来，讲毕如来去复回。

　　馥馥异香留得住，国王惊叹事奇哉。

　　中印度师子比丘粗知佛法，亦在无妄寺坐禅习定，质极聪慧，凡诸书杂记，过目背诵如流，亦有意宗禅，第未得高人印正。至是，闻尊者远来行比，声名籍籍，遂离本山，敬趋尊者行馆，求为讲解印正。一谒见尊者，便启口问曰：“我欲求道，当用何心？”尊者曰：“佛法以无为宗。子欲求道，当无所用心。”师子比丘曰：“佛从心作，既无甩心，谁作佛事？”尊者指点之曰：“汝若有用，即非汝心，汝若无作，即是佛事。”师子闻尊者言，捍格俱化，如红炉点雪，即时融化。发叹口：“登山不到顶，不知宇宙之宽。入海不到底，不知沧海之深。”且吟诗曰：

　　枯木岩前差路多，行人至此尽蹉跎。

　　鹭鸟立雪非同色，明月芦花不似他。

　　又曰：

　　须弥山一掴掴倒，四大海一趯趯翻。

　　佛祖终留不住，何须弄笛江湾。

　　尊者与师子相处数年，及门之士惟此子足以继志行道，遂授以偈云：

　　认得心性时，可说不思议。

　　了了无可得，得时说不知。

第09尊 戏珠罗汉

　　尊者名般若多罗，宋时人，生东印度国。早年出家，有志克继佛事。始事一比丘，粗能料理支费，而于经义漠无知识。尊者曰：“此非吾师也。”遂舍之。继事一比丘，颇能训解文字，而于经义尚有依回，尊者曰：“此非吾师也。”亦舍之。三事一比丘，道超顿悟，可称上上乘矣，第相逢之晚，从游未几，师即逝去。尊者曰：“吾命真厄，吾数真奇也。自后一味自修自证。古人覆土成山，磨石作镜，皆有志成事者也。吾何不益坚乃心，高不陟颠，渊不彻底不止矣。”精思之极，神明通焉，梦寐之中，尝有得道比丘揭其奥妙以告之。尊者得梦中指点，有如扬辉秋月，万顷澄然者矣。遂作悟后之诗：

　　藏身无迹更无藏，脱体无依便厮当。

　　古镜不磨还自照，澹烟和露湿秋光。

　　南印度与东印度乃西方唇齿之邦也。南印度国王素性好善，专意崇奉佛教，本国僧尼请建梵刹，不吝千金以鼎创之，外国比丘远来提化，不吝珠玉，以施予之，以故，国王奉佛之声洋溢中外。尊者以佛教信心于国王信耳，遂肩行李至彼国行化。入其疆，至一古寺投宿，其寺建在险峻岩上，每晚寺中灯明如昼。尊者自证得道，名誉未甚彰大，彼寺僧人亦未甚奇之也。尊者本晚在寺中，亲见彼僧每晚只哄闹道场，全不在宗旨上契悟，遂有感，作长短句，志一时经见之事。其言曰：

　　不须惊，不须怖，走马临崖收不住。

　　千年灯，万年烛，寸丝不挂全身露。

　　有一僧人窃听尊者之言，知是得道比丘，特自延入僧房求济度。尊者不言，只吟一律云：

　　夜来静坐一炉香，终日凝然万虑忘。

　　不是息心除妄想，都缘无事可商量。

　　僧人闻言，遂悟道场闹哄皆粗也，愿北面受教，尊者纳之。次日入国中，同见南印度国王。国王曰：“水向石中流出冷，风从花里过来香。禅师远来能清寡人烦燥，馥寡人肠胃耶？”尊者曰：“要饮无上清泉也，须从石中流出。要披无上香风也，从花里过来。”国王闻言大喜，施以无价宝珠，愿奉国以听其教命。遂见其三子以从，尊者见国王三子皆奇伟可渡，欲试其所见，遂以宝珠玩弄掌中，戏问三子曰：“此珠圆明，有能及否？”长子、次子同声言曰：“此珠七宝中出乎其类，拔乎其萃，其尊固无喻也。”二子就珠论珠，不知会悟于性灵上论无价之珠也。独第三子名菩提多罗者曰：“此珠仅仅世宝耳，未足为上，必诸宝中无价无论，法宝为上。此光仅仅世光耳，未足为上，必诸光中不熄不灭，智光为上。若明是宝，宝不自宝；若辨是珠，珠不自珠。论心而不论物，惠己而又惠人，始足以阐此珠幽贲。”尊者曰：“二子之论，守经囿常，多罗之论，通变达权。经常不足，权变有余，与其守囿不化，宁通达无胶。多罗超出一家谈，其辨不亦慧哉！”遂作数言美之曰：

　　美玉藏顽石，莲华出淤泥。

　　须知烦恼处，悟即是菩提。

　　复问曰：“汝明于论珠，必通于论相，世间于诸物中何物无相？”多罗答曰：“于诸物中不起无相。”尊者发叹曰：“三子一胞胎所生，胡智愚相?越之远。国王惠我以无价宝珠，物之美者也。我亦以无上宝珠惠施其子，人之美者也。物宝不如佛宝，珠明岂若性明，国王有子，可以不死矣。”遂将宗旨传示其子，且授以偈云：

　　心地生诸种，因事复生理。

　　果满菩提圆，华开世界起。

　　言毕，即于座上张舒两手，放出二十七道光明，旋化火自焚而逝。宋孝武大明元年也。

第10尊 飞锡罗汉

　　宝志尊者，本姓朱氏，不知何许人。少年出家，止道林寺，从悟玄比丘修禅习定。悟玄比丘谓曰：“即入丛林，当知解脱。”问曰：“解脱有几？”比丘曰：“解脱有八：一是观内有色，外亦观色解脱；二是观内无色，外亦观色解脱：三是内外诸解脱；四是空无边处解脱；五是识无边处解脱；六是无所处解脱；七是非非想处解脱；八是灭受想定解脱。能知数者解脱，则修习有所待循矣。”尊者问曰：“何谓五戒？”比丘曰：“不淫一也；不盗二也；不杀三也；不妄四也；不饮五也。弟子受此五戒，则周旋中规，折旋中矩，分毫不敢违犯。”有诗为证：

　　八解脱诗：

　　解脱修持戒妄机，色空内外想无非。能于数者知提醒，见性明心上乘师。

　　五受戒诗：

　　杀淫妄盗饮流连，五者如来有戒言。遵了沙门严约束，从容得道上西天。

　　尊者曰：“解脱受戒则吾既得闻命矣，请问六根六尘条目何在？”比丘曰：“眼根、耳根、鼻根、舌根、身根、意根六者谓之六根。色尘、声尘、香尘、味尘、触尘、法尘六者谓之六尘。子既问及于此，毋谓细故，先斩断其根，次脱去其尘，则修持证悟无不了了矣。”尊者曰：“坐禅要术可得闻钦？”比丘曰：“坐禅之法，须于闭静处厚敷坐物，跏趺而坐。先以左足压右足，次以右足安左足；左掌安右掌，次以两手大拇指面相住；正身端坐，不得左偏右侧，前躬后仰；令腰脊颐，顶骨节相住，状如浮居，又不得耸身太过，令人气急不安，务要耳与肩对，鼻与脐对；舌住上腭，唇齿相着；目须微开，免致昏眊。若得定气，其力最胜。”

　　领了尘根问坐禅，清规要求为君言。

　　足安左右身端坐，气息调和失妄缘。

　　尊者得了修持大要，即高师出外游方。居止无常，饮食无定，飘泊数年，发长数寸，不资展履，徒跣足而行，手中执一锡杖，杖头环或挂剪尺铜鉴，或挂数尺缯帛。声声不辄弥陀，念念劝人为善。虽旬日不食，亦面无饥容。或长篇短篇歌，或为五言七言吟，歌吟中词语历历皆未来谶记士庶先以其跣足漂蓬，不甚着意，及闻其歌吟古雅，谶记不诬，始敬事之，知其为笑傲烟霞、方外不羁之士。有诗为证：

　　徒跣而行锡杖持，鉴铜剪尺帛缯随。

　　歌吟词内多遗谶，士庶寅恭异昔时。

　　士庶既翕然敬事尊者，维持世道君子一则恐其叛正，一则恐其生非，极力排之，又上章疏弹劾之。梁武帝素称好佛，此时亦钳于正议，谓尊者邪说诬民，左道乱众，捕下建康狱中。尊者不为辩，服法受治械。狱中数年，人有见其时常在市提化者，词控有司。有司曰：“惑众僧予心痛恶，严拘锢禁，安有在市上之理？”试检狱中，尊者安坐如故。未儿，市中人俱上执结，云：“志公僧逐日街心劝缘提化。”有司亲行按验，止见尊者正在狱中坐禅习定，询问同拘囚犯，对曰：“此僧自晨至夕，非诵念经文即跏跌坐禅，无时无息不在狱中居住。”有司曰：“人言误也，或相貌同也。”命狱卒械之、钳之。次日，卿士大夫来见曰：“志公僧超悟性灵，证果得道僧也。公所拘者，形也，非神也。昨日抵某等家持疏提化，某施若干，某施若干，凿凿俱有证验，市人执结不诬也。”有司曰：“昨命狱卒严为械钳，今闻诸公复有是言，则无疑之，衷不得不投抒矣。今日携诸公同至狱中一检何如？”尊者见卿士大夫同来捡狱，脱下械钳，不觉大言曰：“昨日承诸公提缘施予，容贫僧结缘日再来领受。”有司此时始信此僧修持得道，能幻形脱化，当为豁释。有诗为证：

　　梁武拘提下狱中，市心募化有形踪。

　　械钳不足为身累，当为条陈疏一封。

　　尊者自建元中械狱至武皇晏驾，拘禁亦自有年。及高帝即位，建康有司为彼条奏一本云：“志公得道，能幻形脱化，非平常一等僧人，合行豁释，请旨钦裁。”高帝览表，即下诏曰：“志公迹拘尘垢，神通冥叙，水火不能焦濡，蛇虎不能侵害，岂以俗士常情空相拘制。仰建康有司即为豁释。自今已后，听其自居止。”有司得了明诏，狱中取出尊者，赐以衣食，慰问再三，听其居止。有诗为证：

　　高帝承干阅奏章，志公械禁非受殃。

　　虎蛇水火无能害，释放须臾听主张。

　　高帝下诏放了志公，复诏建康有司送得道志公进京，备左右顾问。志公缘此得面君谢罪。高帝下阙接见志公，待为上宾，赐坐，从容讲谈释道，自执弟子礼。左右侍臣，以国师称之。一日，帝问尊者云：“弟子一日万几，方寸内不能无扰无疑，多扰则烦，多疑则惑，莫说明心向佛，只此烦惑二字，何以治之？”尊者对曰：“陛下欲去烦惑，惟在十二，知此十二，则烦恼摇惑举不足为圣衷累矣。”尊者但浑言十二，未曾析言十二之实，高帝又不知复请，此十二所以终未解也。后世有识者曰：“志公当年答高帝十二乃释家十二因缘，治惑药也。”未知是否，有诗为证：

　　志公诣阙谢天恩，赐坐从容讲佛言。

　　拜问国师烦惑药，浑言十二可安全。

　　尊者久从高帝左右，讲经问道，高帝欲另为尊者创建僧院，志公上表辞曰：“国家宜与民清静，不宜多事扰之，缮兴土木则劳民伤财矣。大凡为佛，只在新性新心，岂在新庵新寺，容臣居止仍旧贯定矣，毋劳另为创建。”高帝愈贤之。日，高帝问曰：“统观今日之域中，尽是我家之天下，四处名山，何者可国师之意？”尊者曰：“舒州潜山景色最称奇绝。而山麓迤胜，”时高帝亦敬礼白鹤道人，道人闻志公欲居止潜山，即对帝奏曰：“此山臣图之久矣，但义在辇毂，不敢辞去耳。”帝笑曰：“一奇绝潜山，二卿所见皆同。异日，朕当分处。有诗为证：

　　潜山景色最称奇，可为高人驻足祠。

　　僧道二家均有取，高皇大笑莫相持。

　　齐高帝天监六年，志公上表辞君，欲往潜山居止。白鹤道人亦上表辞君，欲往潜山修炼。帝曰：“寡人山一不能裁处二卿，今二卿见同，平日所且美通皆同，寡人面前不必议论相持，今日各尽所长，但以物识其地，得者居之。”道人曰：“某以鹤止处为记。”志公曰：“某以锡卓处为记。”帝曰：“物所止即居所止，二人无异言，寡人自当画一也。”二人拜首曰：“诚如圣论。”本日道人之鹤振羽而飞，将至潜山之麓，忽闻空中锡声真，鹤遂惊止他所，而锡遂卓于山麓。二人始得遵先以，各从其所识之物筑室。有诗为证：

　　白鹤翱翔至宝山，一声飞锡鹤惊□。

　　胜中惟卓禅师锡，先入之言建塔□。

　　志公在山麓聚徒演教数年。高帝有诏，则一乘锡一跨鹤，趋陪阙下。闲居无事，则一人明心见性，一人修身炼性，各在山中自精法术。高帝十三年冬，志公密谓门人曰：“菩萨住持多年，将舍此而去矣。”门人来之信。越旬日，志公果端坐山中而化，遍身香软如生，高帝诏厚葬之。

　　山麓明心已数年，灵通菩萨满修缘。

　　来朝舍此西归去，不得从容与帝言。

第11尊 杯渡罗汉

　　杯渡尊者，未详姓氏，亦未知何许人，那年投刺出家。慧性圆融，即会悟无上法旨。有识者曰：“此少年得道罗汉也。”人见其常乘杯渡水，非胸中具有灵通，何能利涉有此作用，故遂名曰“杯渡”。杯渡云者，神之也。尊者缘此知名，人争重之，弟子争从游之，尊者拒而不纳。有诗为证：

　　慧性圆融悟法宗，乘杯渡水见灵通。

　　少年罗汉人争羡，缘此名闻遍国中。

　　尊者虽顿悟释氏正宗，其实不矜细行。幼年在冀州破戒不羁，好饮酒食肉，与俗人无异，人多轻慢之，谓其冒僧之名，破僧之戒，□□一下流饿夫也。有道行之僧方斥之，羞与为伍，何足与谈灵性。且有时着屐登山，有时徒行入市，负荷不离一芦圈子，身中更无别物。人徒见其踪迹无常，不知方外之僧不修边幅，自超出常情万万也。有诗为证：

　　茹荤饮酒行无羁，玻戎嘐嘐论是非。

　　着履徒行真自得，这般妙意少人知。

　　尊者游方行化时，尝寄宿于念佛人家，窥见其家神座上供养一尊金佛，渡当此时，不知欲假此昭异于人，不知欲利此私惠于已，一旦出其不意，乃窃之而去。家主回看座上金佛不见，相疑议曰：“窃金佛者，匪伊异人，必寄宿杯渡也。”蹑其后而追之，果见杯渡手抱金佛，缓步而行，失主拍马迫之不及。失主曰：“疾驱不如缓行，此必神人，非亡赖之流也。”及至孟津，果不负桴筏，亦非乘风，便惟浮杯渡之，其疾如飞，失主始信曰：“彼窃像者，非为利也，以俗辈不知其异，故冒不洁之名，使人知其得道不凡也。”遂望杯百拜而回。有诗为证：

　　盗窃金神缓步行，追之不及有通灵。

　　乘杯渡水如飞轮，始信渠非亡赖群。

　　尊者东游吴郡。一日，途中遇钓鱼渔翁，即向前问渔翁乞鱼。渔翁不谓其出家人不宜食鱼，不以罶中无鱼而吝于与，当尊者乞时，惠然以一尾施之。尊者得鱼，当渔翁前手弄反覆，鱼儿于困不舒矣，及投水中，鱼复悠然而逝。及渔翁把钓江中，巨尾、细鳞、不用命者，其贪其饵而吞其钓。行江泽中，遇网师打鱼，尊者亦从之乞鱼，网师噌而骂曰：“出家人持斋把素，每食无鱼，今从我乞色，是名芳而行秽也。此江滜乃往来必由之路，假饶行脚僧人人似你乞鱼，我一日安得有许多鱼应其乞也。”竟不与之。尊旨见其不与，当时只拾二石子掷在水中，俄而水中有两头水牛斗入其网，网即破败，牛即不复见。此时网师来觅尊者，尊者隐遁不见，始悟彼非乞鱼，特试吾心耳，悔怨久之。

　　钓翁乞鱼：

　　钓翁惠与一鲜鱼，翻弄多回困未舒。投水焂然而逝也，市中村酿广鱼沽。

　　网师乞鱼：

　　行至江滜遇网师，乞鱼不与谇而呼。水牛斗破罗鱼网，物与工夫事事虚。

　　尊者行化至广陵，遇见村舍李家有人阅斋宅舍，乃直入斋堂而坐、以所负芦圌置于中庭。李视圌中所有，惟一破衲及一木柄而已，李自举其圌不胜，唤数人举之亦不胜。李心知其异，敬请在家中内讲经说法。尊者在李家供侍一百日。异香飘闻，合境众人曰：“常时行化僧，也有从此直去者，也有羁留在此为众生普济者，不下千百。芳名流落人间有之，膻行番待万代有之，未有若此僧经月异香馥馥如此。古有香孩儿、□宁馨儿，此僧意者诉香如来也。”合境众信群群然尊敬之。有诗为证：

　　芦圌负荷入斋堂，柄衲双双圌内藏。

　　李氏延为供侍客，异香飘散百家□。

　　尊者一日出外，至晚不返，李敬重之心始终如一，候之二日不回，令人觅之不见迹。次日，忽有人报云：“适见渡和尚在比岩下，就地敷一破袈裘，晏然而寂，渡前后座皆莲花，异香逼人。”李往观之，果晏寝宛然，呼之不醒，问之不言，越一夕而萎。李知其圆寂，遂用棺衾厚礼殡之。数日后，有人从北方来云：“途中遇渡，见其负芦圌望鼓城而去，李异之，启棺视之，不见渡遗骸，惟存靴履而已。有诗为证：

　　比岩晏寂馥莲生，李用棺衾殡厝僧。

　　数日北来有人遇，启棺留下履化解。

第12尊 振铎罗汉

　　普化尊者，未详名姓，亦未知何许人，从何时出家，从何师得道，俱失于查考。但尊者为人，不拘绳检，放荡于礼法之外，尝提化街中，佯狂无度，手中执持一铎，凡见人无高下，只振铎一声，乞求施予。时人见其所为如此，有似木铎劝化者然，故遂号普化和尚，尝居止无垢庵，作为证悟之言曰：

　　佛体本无为，迷情妄分别。法身等虚空，未曾有生灭。

　　有缘便出世，无缘佛入灭。处处化众生，犹如水中月。

　　非明亦非幽，无生亦非灭。生亦未曾生，灭亦未曾灭。

　　了见无心处，自然无法说。

　　又七言诗曰：

　　烛□无为□目人，不除妄想不求真。

　　无明实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

　　尊者整日沿街振铎，叫云：”明头来也打，暗头来也打。”人莫解其意。一日，临济禅师命从游僧徒捉住尊者问云：“汝说明也打，暗也打，不能必其常明，必其常暗，假饶不明不暗时如何？”尊者心忖曰：”莫道世间人睇朦，眼前便是赏音人。天道有明有暗，亦有不明不暗时分，明暗既打，不好说不明不暗不打，这禅机被人识破。只应曰：“不暗不明休妄说，来日大悲院有斋，任你来打。”只说此一言，相辞而去。有诗为证：

　　沿街振铎暗明来，临济禅师识诈□。

　　不暗不明何主意，无言只应大悲□。

　　尊者一日暮至临济禅师院，手持一茎生菜啖之，临济师曰：“这汉粗大，酷似一头驴子。”尊者闻言，便作驴鸣数声。临济禅师笑曰：“此汉因人成事，碌碌无奇，何足弄哉。”乃休而不较。有诗为证：

　　菜根生啖味何如，酷似昂藏一匹驴。

　　尊者甘为驴自叫，济师大笑不图谟。

　　尊者一日与河阳木塔长老在僧堂与众僧闲坐，讲论如来法旨。“某祖出自某人名下，某沮传自某人衣钵，某祖住世若干年，建立有几功果，某祖游遍若干，普济有几万众生。释家源流虽若灯之相传不灭，其实俱有个要机，吾为汝众人言之：认佛性，则沦于空，论佛心，则滞于实。有此实心，斯佛性不为顽空，有此空明，斯佛心不为着象。”又曰：“有力虽伪，弃之则佛道难成。无为虽真，执之则慧性不朗，此自古迄今，众生为佛真诀，汝等当识之。”有诗为证：

　　闲坐僧堂论法门，源流历历掌中轮。

　　要机不外明空实，自古流今所共闻。

　　临济禅师又一日与河阳木塔长老私议云：“新来普化长老每日在街市中募缘提化，掣时掣颠，知此人是凡是圣？”众僧无以对。言未毕，尊者适从外来，普济问曰：“汝从何来？”尊者云：“汝性聪惠，知我是凡是圣耶？”临济禅师见尊者平日振铎颠狂，亦器重之，但不合以自圣为问，故大声喝之使退，无得乱说。尊者以己之所为，众人固不识也，临济颇具只眼，河阳木塔卑卑无足致矣。遂以手指谪之云：

　　河阳新妇子，木塔老婆禅。

　　临济小厮儿，却具一只眼。

　　尊者指谪此言，盖右临济而左河阳木塔也。临济佯为不知而骂曰：“死贼驴。”尊者即应声云：“既是贼，便当出去。”二人对面谈禅，可为会悟者道，难与胶固者言也。所谓得意笑谈皆契友，知心妙处不须多是也。有诗为证：

　　抚琴信是要知音，不是知音枉费心。

　　临济与师相契合，一言解悟两情真。

　　尊者又尝于阛阓间振铎唱曰：“觅个去处不可得。”人莫解其意。独道吾禅师中道遇之，闻其呼唱，问曰：“汝这和尚，终日云觅个去处不可得，且问汝欲觅甚么去处而不可得也？”尊者即反诘之曰：“汝问我欲往甚么去处去，我且问汝今从甚么来处来，知得汝来处，便知吾去处也。”道吾途中被尊者一驳，口若乞暗，莫知所对。尊者知道吾非是谈心之侣，遂不顾盼，掣手振铎，仍前呼唱而去。道吾深服其论，有诗为证：

　　觅求去处竟难谐，且问渠从那处来。

　　道友默然无语对，老僧掣手即离开。

　　尊者功完行满，一日将示寂，乃振铎入市大呼，谓众曰：“穷冬腊尽，上下左右无衣遮护，乞坊厢施主为我舍个直裰。”俗人莫知此为示寂禅语，真以为寒冷无衣，有哀其穷，或与以披袄者，有矜其冷，或与以布裘者，尊者俱推辞不受。次日仍前振铎，市中呼叫，市人叱之曰：“此和尚好不知足，好难为人，不受披袄，不受布裘，二者之外，欲求绫罗缎绢为汝作直裰耶？”临济禅师知其主意有在，不向人泄漏其机，只背地令人以木棺遗之。尊者见棺木发笑曰：“可恶临济小儿，取来尊长面前饶舌。”遂对使受之。自后不复沿街呼叫。次日，自擎其棺，出城北门外，振铎数声，入棺，长啸一声而逝，有诗为证：

　　乞施直裰寓禅机，裘袄相遗总不知。

　　临济送棺无却阻，一声长啸即西归。

第13尊 施笠罗汉

　　步虚尊者，兰陵人，姓萧氏，父讳道显，母张氏，伯父道成，以不轨席有天下，得为九州帝王。初，尊者投胎，下符地瑞，夏五月间，伊母张氏因避暑凉亭，闻荷花馥郁，母命侍婢取而啖之，遂感而有孕。怀胎十月，常见祥云罩室，瑞气充庭。及弥月诞生，户中灿烨烨祥光，阁中散芬馥气，古之宁馨儿不是过也。父母心暗奇之，谓此儿降生殊常，日后长成，不是等闲人物。有诗为证：

　　避暑凉亭啖馥莲，阿萱怀孕不徒然。

　　祥云瑞气尝笼罩，诞日奇香绕膝前。

　　尊者易为抚养，稍长能行，不离群索居，常与群儿嬉戏，尊者足不履地，每浮空一二尺，诸儿强之就地，不可得。身带异香，诸儿欲分其所佩，无所有。父母将儿阅过多少麻衣风鉴，虽惊羡异类，不知其所生之自。惟一演化胡僧见而讶之曰：“此儿前生曾笠我如来者也，今产公家，萧郎出三十，富贵不足言，公善抚之。”有诗为证：

　　已往曾将笠世尊，只今步履亦浮空。

　　胡僧一见加惊叹，富贵催人遇顺风。

　　梁昭明太子承君父命令，开东阁，延揽天下贤士以为左右启沃，时诗人沈约、汪湛之等俱出其门下。太子好佛、好诗，胡僧不惟道有证悟，而且诗有节奏，故亦为太子所知遇。有诗为证：

　　辟门延揽四方贤，沈约诸君侍侧筵。

　　太子好诗兼好佛，胡僧亦获共周旋。

　　胡僧在太子门下侍从日久，一旦辞谢太子，思北归冲玄寺，因荐尊者为门下宾客，尊者始得与沈休文诸君朝夕叨陪太子。尊者善谈老庄，甚当太子心，太子缘此日加眷爱。有诗为证：

　　尊者何由遇嗣君，胡僧延誉意殷殷。

　　言谈善解迎人意，故尔相孚宠渥深。

　　尊者左右东宫数年，恃太子眷爱，恐来忌者之口，心甚不安，遂求外补。太子为请于上，得攫为幽州刺史，故尊者遂辞沈约诸君之任。时胡僧住持幽州冲玄寺，尊者未莅任之前，戒其居民曰：“洁尔街道，新尔公廨，某年某月某日，某贵人当为此州刺史。”居民自相议曰：“朝廷授官，先有刻报，今未有刻报，如何刺史只出自僧人之口，未可据以为然，且莫被其簧鼓。”又戒其左右行童曰：“洁汝寺宇，烹汝□□，某日，新刺史抵任，诸务未逞，先来寺中礼佛。”行童亦未之信。及尊者莅任之期，惟里老以胡僧之言为信，遂赍糇粮，不惮跋涉，趋而迎之。尊者行至中途，见里老来迎，怪而问曰：“吾促装夙驾，未遣一介报汝，未传一檄示汝，汝何以知吾抵任而迎接之远也？”里老曰：“日前冲玄寺僧人某戒其居民迎接，云某老爷某日抵任，故某等得及期迎接也。”尊者曰：“真异人也！吾抵任必首谒之。”有诗为证：

　　获补幽州五马候，胡僧戒众远趋投。

　　郊迎怪问先知意，报说趋迎事有因。

　　尊者如期抵任，未回拜乡七大夫，即命仆从导引，先访谒冲玄寺僧人。未及山门，闻异香扑鼻，见四五个行童持香茗迎接于道。尊者问曰：“汝师何在？”行童对曰：“在方丈诵经。”尊者即同行童进了山门，见佛像果是庄严，殿宇果是幽洁，遂如仪参了三宝。行童引入方丈。见了僧人，请问先知缘故。僧人曰：“使君为孩提稍氏时，老僧曾对封君大人云：‘此笠我如来者也。’后备员太子宾客，讵非□□□□□耶？何谓无知？”尊者始悟冲玄寺僧人乃昔日侍从东宫胡僧也。益信佛果有灵，能修则验也，遂拜辞而别。

　　下车首命访高僧，重汝天机预报先。

　　宾主相逢无别说，如来曾许笠先天。

　　尊者在幽州，官有余闲，事无丛挫，朝廷加其清静功成，转升为荆州刺史。尊者得转荆，则威权日重，士庶归心。从兄萧某，具文武全才，膺将相重任，朝廷恐其位尊有变，欲解去其权职，诏之归朝。伊兄以其事谋于尊者，尊者曰：“才高者必忌，权重者招危，吾兄挟震主之威，来谗邪之口，一释重权，其祸立至，弟恐吾兄首领不保牖下矣！如弟之计，勿释之，便。”其兄素秉忠直，不以尊者之言为然。盖愿为忠臣，不愿为叛逆意也。及归朝谢还权职，朝廷未几果听忌者之言，坐以不轨，诛之。其兄临刑叹曰：“某耿耿丹心，可盟天日，今朝廷诛赏不明，忠佞倒置，无辜受戮，心实不甘。吾弟在荆州，闻吾冤枉，必报此仇也。”朝廷闻知，诏籍其家。有诗为证：

　　位重名高主必疑，恐谋不轨早羁縻。

　　纯臣愿把兵权释，何事朝廷返籍夷。

　　尊者在荆州，闻知从兄归朝，以忠直受戮，心甚不忿。况闻兄临刑有吾弟报仇之言，心甚不安，遂爱整其旅，精器械，张弓矢，为兄复仇。朝廷妄诛大臣，功臣解体，尊者抚爱士卒，人俱用命，旌旗所向，望风披靡，郡县无一人敢遏其师而与之抗者。大军遂渡河，直抵阙下，废其昏乱之君，立其闇弱之子。未几，又假太后命，废太子而主次子某为君，以主国事。未几，太后诏尊音进爵九锡。未几，诏即大子位。有诗为证：

　　为报兄仇弄干戈，排山倒海若洪波。

　　朝廷更变须臾事，史笔昭昭载得么。

　　尊者前世因笠如来，今也获为天子，胡僧又为指点其事，始知前世一笠因果，今生得实受用也，遂深信佛法有灵验，薄施有厚报也。诏各处掌印富大发库藏，广建僧堂佛殿，又诏设斋粮供佛饭僧。所建寺院极其侈靡，宝殿悉用珠砌，栋楹纯用金装，非沉檀香木不克木工之选，佛像诏用金铸，不许泥塑木雕。又诏发供给工值，募天下儒生，缮写诸经亿千万眷，颁赐天下臣民，俾知共崇佛教。此时国帑钱粮，半为佛家靡费，绳民科条，一切以清净从事，以故，事多废弛，政胥丛挫也。有诗为证：

　　悟却前生笠佛因，广兴佛殿铸金身。

　　绳民清净无烦扰，不似儒家用九经。

　　尊者为帝，专意乞灵于佛，堂堂天子，甘为厮役仆隶，舍金不足，而又舍身。左右大臣莫能谏止。将事启奏太后，皇太后莫能规帝以正，而议发金问佛赎还帝身。始舍之，以帝为出于暂耳，及舍之至再、至三，太后赎之亦至再、至三。一次赎之金，废千万亿，三次赎之金，费不货矣。梁武徼福心胜，媚佛心诚，舍之时，若有真佛受之，赎之时，若有真佛还之也。甚哉梁武之愚也！议者谓帝非卖童，舍之时从何人而受，赎之时从何人而还，见及此矣。据佛之设教，重在明心见性，区区皮囊且欲其脱化，方寸性灵且欲其归空，不能了悟真宗，而惟欲以肉身作佛，亦徒矣。有诗为证：

　　舍身事佛意何愚，三受三还只自诬。

　　借使舍身能作佛，世间黎庶尽如如。

　　菩提达磨，南印度闰王第三子也，从游般若多罗门下，恭禀教义，服勤垂四十年，未尝废缺。多罗知是法嗣，授以如来法眼，达磨遂得其正宗。迨多罗殁，达磨继述其志，始演化本国，经六十余年，度无量万众，国人礼之若佛。达磨一日念行化时至，遂辞本国异见王，具大舟，泛重溟，三周寒暑，始得渡江而南也。梁武帝普通八年，广州刺史萧昂接见达磨，以为西天活佛降临，遂具表奏闻武帝。帝阅表大喜，谓左右大臣曰：“西方活佛降临，乃朕事佛之应也。”遂遣使至广州迎请，又诏萧昂具法乘护送活佛至金陵面驾。及至，帝躬迎接，送至开宝寺供养。有诗为证：

　　达磨南渡演如来，刺史封章奏御台。

　　梁武自矜能事佛，奉迎法驾早安排。

　　次日，梁王亲就达磨，问曰：“朕奄有天下，教民清净，造寺写经不可胜纪，有何功德？”达磨曰：“此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如影随形，虽有非实。”帝问曰：“必如何方是真实功德？”达磨曰：“净智妙圆，体自空寂，如是功德，为之在心，不以世求。造寺写经，何足语哉！”帝曰：“此等功德，不过朕欲洁净斋素，禁制牲杀而已。”遂诏臣民妃嫔，戒酒断荤，毋得宰牲害命，有伤天地之和。又诏宗庙祭祀，用面为牺牲。议者谓以面代牲，乃宗庙不血食之兆。有诗为证：

　　写经造寺自矜能，有漏之因不足言。

　　悟了净圆空寂语，断荤戒酒作真缘。

　　帝又问曰：“如何是圣谛第一义？”达磨曰：“圣谛奥义廓然，无朕而已。”帝曰：“流行对待，奇偶之数然也。请问与朕对待者谁？”达磨曰：“朕兆微妙，非吾所能识也。”大师欲启帝证悟真宗，梁武知皮而不知髓，会粗而不会神，机不契合，难以口舌净。遂潜回江北，寓止于嵩山少林寺，面壁而坐，终日默然，人莫之测，谓之壁观。有诗为证：

　　圣谛真经第一篇，其中奥义乞师传。

　　规规朕兆求相对，精妙微玄不易言。

　　达磨北去，梁皇亦不知慭留，不以达磨之谈吐为真诠，椎以洁净斋素为作用。皇后郄氏，不受约束，每对梁皇曰：“陛下贵为天子，享万方贡赋，岂袭祖宗遗泽？栉风沐雨，带甲披戈，出万千辛苦也。受如此劳苦，方抚有如此丕基，顾口体不能受用些享用，虽富贵亦徒也。田舍翁脐手胝足，尚欲饱暖其妻子，士君子淬精砺神，尚欲荣显其妻子，岂中国人主，奉养天下，玉帛天下，顾轻裘不足于体而惟布素，肥甘不足于口而惟蔬食？”帝曰：“朕非欲以苦节难卿，朕欲与卿共成佛果，故不置梓童于度外，卿不能勉从，朕亦莫之何矣，听卿受用。”有诗为证：

　　贵为天子赋中邦，淡薄何宜享上方。

　　一统丕基辛苦出，受此享用亦何妨。

　　郄娘娘得了梁皇旨意，遂矫诏开荤，恣意宰杀以克饮食。又嫉妒妃嫔，希旨者则亲之，违逆者则衔之，六宫妃子受其茶毒，不可胜记。冥司见其在阳世害物伤人，全无阴德，遂啬其寿数。一日身沾重病，药物莫疗，遂尔告崩。有诗为证：

　　闺阁何宜造恶多，损人害物戾天和。

　　天公不富椒房寿，旦夕奄奄染重痾。

　　郄皇后性虽忌害，其实伶俐乖巧，深为梁皇所钟爱，一巨病夭，帝深悼之，昼则忽忽不乐，宵则耿耿不寐，一则伤房帷失爱，一则伤内助无人。群臣多为劝慰，妃嫔多为逢迎，莫能得九重悦豫。有诗为证：

　　国母崩摧动帝伤，几回机务悉荒凉。

　　朝中臣妾多方解，莫得君王转闷肠。

　　一日，帝居寝殿，思念皇后。忽闻殿外众声喧闹，帝出视之，见一蟒蛇盘躄殿下，张目向帝乞哀。帝惊骇逃遁莫能得，徐起谓蟒曰：“朕宫殿深严，非尔类所生之处，今盘躄殿下，意者妖孽之为祟耶？”蟒即为人语，以启帝曰：“妾前生即正宫郄氏也。以生在阳世，嫉妒惨害，损物伤人，冥司以是加罪，故谪为蟒耳。今无饮食以实口，无窟穴以安身，且鳞甲内多虫钻咬肌肉，痛苦如刺。感陛下生前眷爱之厚，故不避丑形，陈布情悃，乞求功德，为妾拯拔。”有诗为证：

　　造恶多端谪蟒身，躄盘殿下诉来因。

　　口无饮食身无穴，鳞甲虫钻痛不禁。

　　帝闻后言，凄怆不止，盖缘差却生前一念毒害，故堕落轮回有如此。朕前造寺写经，尚为下民广布福田，况敌体皇后，不能拯救其堕落，何以为君！遂召集沙门僧众。访以拯拔轮回之故。宝志禅师对曰：“娘娘罪恶过多，非礼佛忏悔不可。”帝曰：“用何作为？”志公曰：“须陛下为娘娘陈布情款，向佛忏释。”帝然其言，遂亲抒睿思，撰摭诸经，洒圣翰，撰忏文，编成十卷，名曰：“梁皇水忏，”为郄皇后解释生前所作种种过恶。众僧遵教，如法行持，礼佛忏十数昼夜。有诗为证：

　　失身为蟒复人难，梁皇搜经作忏文。

　　为念椒房情义重，荐超幽滞出轮回。

　　郄皇后得宝志公建了梁皇水忏数昼夜，前愆尽行解释，如来普渡，除却蟒形，复还人也，得转原质。帝一日在宫内饮宴，忽闻异香馥郁，良久不散。帝问妃嫔香从何来，妃嫔俱懵然莫知所自，帝因仰视空中，见一夫人仪容端丽，遥拜谓帝曰：“妥即蟒之后身也，感陛下忏悔功德，得世尊拯拔沉沦，转还人天世界，今日呈露本身，以为陛下作忏明验也。妾愿吾皇广修因果，早悟真宗，获入灵山之会，与世尊如来为朋侣，则妾之仰赖又无期矣。”言讫而去。有诗为证：

　　异香馥郁出何方，仰见空中有艳□。

　　妾本正宫都氏女，感君拯拔上天堂。

　　梁武搜经作忏，天牖其衷，跃然证悟如来宗旨，觉昔日造寺写经，真是人天小果之因，活佛达磨之言不谬也。对左右大臣曰：“不陟巅，不知天之所以高，不入底，不知地之所以厚，不搜摭经文，不知人天有漏之因卑且薄也。”此时究问达磨，达磨已面壁嵩山矣。帝曰：“得道上人，不为利诱，不为势屈，昔既长往，今难复返。”遂下诏请冲玄寺僧人证修因果。胡僧见帝证修有得，异日可为西天罗汉，但须经侯景之乱，始得升天。遂劝之勿为富贵所羁縻，当摆脱以待时至。遗以隐语曰：

　　猴子弄戈兵，台城见果因。

　　诵经空自馁，脱化不逡巡。

　　语毕，为帝取名曰“步虚”。武帝得了胡僧指点，遂弁髦富贵，不以天下国家为意，以致机务丛挫，威权旁落，跋扈强梁之臣，乘间窃发，天下遂多事。群臣有以尧舜仁义之道进者，有以汤武征诛之道进者，有以桓文功利之术进者，帝俱不听。曰：“彼二帝、三王、五伯旦夕道术耳，吾释家妙道，亘古不磨，卿策虽善，朕不取也。”有诗为证：

　　梁皇事佛意何处，不用群臣纳牖言。

　　未得如来长寿诀，台城枵腹亦徒然。

　　强臣侯景见帝废弛无道，遂号召士卒以吊民罚暴为名，争取武帝天下。国中一闻侯景兵至，惊惶无备，俱倒戈归顺。武帝见景锋势英锐，遂迁居台城以避之，因悟胡僧隐语首句乃侯景跋扈之验，次句谓朕在台城征验昔日所为因果，末二句分明令朕清心诵经，纵有大难，如来当来救渡也。朕且将老子《北斗经》清心诵读。书云：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令彼苍即赋我以步虚之德，侯景莫能为矣。有诗为证：

　　跋扈操戈逼帝京，谋夺天位收常经。

　　梁王自信天生德，么么如何敢妄侵。

　　侯景兵入帝城，莫知梁王所在，闻帝避兵台城，遂统重兵厚围台城，节其饮食。意悟胡僧隐语，必经侯景之乱，乃得脱化，故枵腹诵经不辍。厚围士卒，本日见空中旗幡纷坠，鼓乐喧阗，又见紫云一朵，接捧梁王直上玉京金阙，俗人不识，乃谓梁武饿死台城者，非矣。侯景始信梁皇作佛有成，而已叛逆无道也。彼后偃居天位，为齐高祖，亦宗信佛言，良有感于此哉。

　　梁皇枵腹毙台城，共睹空中坠紫云。

　　将帝捧从天上去，喧阗鼓乐众知闻。

第14尊 持履罗汉

　　菩提多那尊者，姓刹利帝，南印度国王幼子。性极聪慧，质极纯笃，好善乐施，名闻里闬。早年有志沙门，第未得高人印正。及般若多罗远来行化，国王信佛，施以无价宝珠，因见其三子。尊者即出国王所施之珠，以观三子之见。彼二子皆囿于世味，独幼子慧辨超群，尊者深器重之，为改名达磨菩提。从游波罗，自谓所依得人，一味恭禀教义，服勤左右，垂四十年，未尝废缺。多罗选择于弟子中惟达磨一人堪作如来法嗣，悉将奥义对达磨传之。宋孝武大明元年，自放二十七道神光，现一十八变而逝，尊者为师建塔，始继其志，述其事，演化本国。远近众生，如尊者道有真传，皆靡然向风从之。尊者在本国演化经六十余年，所从游众生，大以成大，小以成小，窃隙光以自照，浚余润以自滋，得其济渡者，其丽不亿，其功无量。有诗为证：

　　三子皆为帝裔苗，菩提慧辨寡为俦。

　　多罗知是如来器，奥旨心宗向彼投。

　　如来三宝之道，无一人不笃信，无一人不敬重。独达磨之侄异见王独立一门户，轻人之所罩，谓寂灭之教，当摈之宫墙之外。毁人之所信，谓虚无之道，不容于名教之中。异端横流之日，左道惑民之时，异见王欲辟其非，以矫其诞，可谓挺然独秀，不为习俗所移者矣。名曰异见，诚哉所见异也。尊者闻其轻毁三宝，发为叹词曰：“毁言出于一人之私，毋用毁也，佛道不可毁也。不知其是不必重，既知其非不必毁。眼前惟闻尊信者为神佛，不闻轻毁者为圣贤。忠厚长者，毁言不出于口，毁佛无法，只彰其薄也。存心凉薄者，明有人非，幽有鬼责，灾及其身，理势然矣。不忍异见王因轻毁二字来及身之灾，吾当何以救之？”因命弟子波罗提见异见王，为彼说法，解脱及身之灾。异见王怒而问曰：“子之宗佛，必以佛为是也、且问汝何者是佛？”波罗提答曰：“佛之教，虽不滞于有，亦不沦于无，惟见性是佛而已。”王又问曰：“师自见性否？”波罗提答曰：“我不见自性，惟见佛性。”王问曰：“性在何处为子见之？”波罗提答曰：“性在作用上见之。”王曰：“性蕴于中而难知，情露于外而易见，子从何作用上见性？”异见王此论岂好辩哉，正口欲言而未能，心求通而未得，其机有可通矣。波罗提即为说偈曰：

　　在胎为身，处事为人，在眼曰见，在耳曰闻，在鼻辨香，在口谈论，在手执捉，在足运奔。

　　遍观俱该法界，收摄在一微尘，识者知是佛性，不识唤作三魂。

　　异见王闻波罗提所说偈言，方寸了然领悟，乃悔前日轻毁之非，而求今日逃归之是。遂问波罗提曰：“知辩出于师训，今日仁者谆谆智辩，从学何人得来？”波罗提答曰：“师不在远，子归而求之，有余师。吾之师达磨，即王之叔菩提也。天潢有仁者，宗谱有禅师，大王悟后之问，徒能羡人之徒，不知宗自之叔，窃为大王不取矣。”异见王闻言惊骇，不知叔已超悟禅宗，遽敕近臣备法驾，隆礼迎请其叔。国王长子次子见菩提悟道而归，入宫谓其母曰：“吾弟素称慧辨，今日果为得道比丘，吾属终为劫数人矣。”尊者因王迎请，即随驾而至。王接见百拜，致词曰：“某凉薄无知，不当轻毁三宝，只种种自积愆尤。今日迎请叔父，为侄三宝面前忏除已往愆尤，大赐将来普渡。”尊者见王不禅改过，遂取其悔悟之新，悯其陷溺之久，即为忏悔前非。王因泣谢师训，誓愿钦崇三宝。有诗为证：

　　菩提王叔某之师，超悟禅宗见性虚。

　　敕使迎请求忏悔，钦崇三宝未犹初。

　　尊者在父母之邦演教，依依不忍去。一日，念行化时至，戒弟子促装，吾将旦夕南渡。先辞了祖塔，以如来演教之身，归期无定准也。次与王诀别，以普济天涯之客，聚首难逆料也。王固留之。不能得，兄弟留之，亦不能得，乃具大舟，率臣僚，侈供帐，祖饯海堧而别。有诗为证：

　　叔父宜留镇本邦，为何话别戒行装。

　　海堧祖饯情难舍，回首天涯是异乡。

　　尊者自西竺海堧话别，登大舟泛重溟，经几多风浪，值几多险怪，在舟中凡三更寒暑，始达于南海，时梁武帝普通八年也，广州刺史萧昂见西方达磨师渡江南来演教，遂迎至公馆供养。百姓创见西来佛，咸愿捐赀鼎建殿宇，以求福泽，萧昂不能禁，乃具表奏闻于上。梁武一生好佛，非舍殿宇，即舍自身，左右大臣为梁王奔走佛事，无有宁日。及见萧昂表奏达磨佛渡江南来，龙颜大悦，对臣子夸张曰：“此寡人诚心所感，事佛之报也。”遂遣使备法驾迎请，又著令萧昂护送祖佛至金陵见驾。帝一面发库藏鼎建壮丽宝殿，以作如来宅舍，一面诏中书生缮写经卷，以便如来讲解。及刺史护送达磨到金陵，梁王沐浴斋戒，旗幡鼓乐，灯烛香花，自出都城迎接，送至新佛殿安顿。武帝观见达磨慈容烨烨，宝像煌煌，踵旧日所为，仍愿舍身事佛，又出帑内金银，为建道场功果。君者民之表，一国人王，尚自舍身事佛，天下效尤，又孰不愿为佛事。有诗为证：

　　过磨南渡阐如来，梁武殷勤建殿台。

　　迎至金陵亲接见，舍身事佛见何呆。

　　梁王一日问达磨师曰：“寡人宗信释教，平日在国中恐依佛无所，即为造寺，恐念佛无本，即为写经，如此之类，不可胜记，不知有何功德？”尊者曰：“佛家功果贵务其大者、实者。主上平日造寺写经，此人大小果，有漏之因也，何足以言功德。如影随形，虽有非实，以此为功德，多见其不知量也。”武帝曰：“必何如作为乃是真功德？”尊者曰：“净智妙圆，体自空寂，如是功德，不以世求，一味在灵性上体认，所谓大者实者。寺之创造，经之缮写，初不关于修持急务，纵不暇及，亦不言其证修有亏。”武帝又问曰：“如何是圣谛第一义？”尊者曰：“廓然无圣是也。”帝问曰：“对朕者谁？”尊者曰：“不识。”帝不领悟。尊者叹曰：“浮慕好佛之名，中实无契佛之性，方履圆盖，其如不相合何！”遂潜回江北，寓止于嵩山少林寺，面壁而坐，终日默然，人莫之测，谓之壁观。有诗为证：

　　梁武夸功寺与经，人天小果有非真。

　　智圆体寂真功德，不落人间色与声。

　　某方一行化僧名神光者，平日博览经书，善谈玄理，闻西竺达磨尊者在嵩山少林寺面壁，乃亲往嵩山参谒达磨，求其教诲。此时尊者在少林寺面壁自若，不知身后有人参谒，缄默自若，不知左畔有人乞言。神光僧不以师为吝教，惟罪己力不诚，师坐终日，彼亦侍立终日，师面壁而坐，彼面师而立，师默默不语，彼迟迟不去，如此效诚者半月。时寒冬腊月，忽一夕，天大雨雪，光侍立尊者之傍，屹然不动，自宵达旦，雪积过膝，彼神与师游，不知肌肤着冷。尊者始悯而慰问之，然终无诲言。光曰：“得师悯念，而不得师教诲，无上至人必谓我志向迁移，不足与谈妙理。”乃潜取利刀，自断左臂，置于尊者之前，一以鸣己志向专一，一以白己乞教心诚也。尊者曰：“此子非好为是苦节，其志在欲为如来传衣钵也。倘非法器，前不能当飞雪，后不能断左臂，后日吾道之传，信非此人不可矣。”遂为其更名曰“慧可”，有诗为证：

　　神光参谒意何诚，积雪侵踩动悯情。

　　不是利刀伤左臂，达磨还不为更名。

　　一日，神光从容请问尊者曰：“诸佛法印可得闻乎？”尊者曰：“诸佛法印，匪从人得。”光悟曰：人者郛郭，心者性灵，匪从人得，必从心悟可知矣。我心多震憾不宁，何以能超悟无上宗旨。遂问曰：“我心未宁，乞师与安。”尊者曰：“汝欲神宁，可将心来安，尤见其徒著于象也。”及光对曰：“弟子觅心了不可得。”尊者曰：“既不可得，与汝安心境而已。夫佛教虚无寂灭，吾徒必境象两忘，始为了证佛事。”尊者曰安心境，正欲神光僧化而进之也。神光僧得了师说，遂一味在虚无寂灭上用工，恐染着声臭色相，则此心终胶扰而不宁，所以与佛相背驰也。有诗为证：

　　佛法相传总属心，虚无寂灭是金针。

　　灵台染着些儿物，不是如来去后音。

　　达磨师面壁少林九年，一日欲西返天竺，乃谓从游众门人曰：“时将至矣，我将西返。汝等游吾门下有年，我欲将正法付汝等行持，不知何人可继吾之大事。汝今日毋谓隔尘难言，试各陈所得，我将采而择焉。”一门人名道副者先以所得白于师曰：“如弟子所见，不执文字，不离文字，而为道用，意者可以传正法乎？吾师以为何如？”尊者曰：“子之所见，徇外遗内，得吾之皮而已。”次一门人名尼总持者，亦白其所得曰：“某亦恶乎见哉！我今所解：如庆喜见阿□佛，固一见，更不再见，如此而已。意者如来正法，属我行持矣。师以为何如？”尊者曰：“子之见，入而未深，得吾之肉而已。”继二子之后，一门人名道育者，以己之所得进曰：“四大本空，五蕴非有，而我所见处，无一法可得。此可以传正法乎？”尊者曰：“子之见，非得吾之皮，非得吾之肉，乃骎骎得吾之骨者也。得皮者可与共学，得肉者可与适道，子之得骨，可与立未可与权也。”最后，达磨问慧可曰：“尔见何如？”慧可承问，默默不言，只礼拜其师，拜毕即依位而立。达磨本日见慧可所为者如此，三子哂之，且曰：”不白所得于言，惟示所为于身，吾等不知其何所见也。”达磨独大喜曰：“必如子见，始得吾之髓也。子达权人哉，吾与子矣。”遂以如来正法眼嘱咐慧可行持，且授以偈云：

　　吾本来兹土，传教救迷情。

　　一花开五叶，结果自然成。

　　达磨为慧可说偈毕，即端居本位而逝，后魏孝明帝太和十九年也。其徒为之葬熊耳山，起塔于定林寺。越二年，魏大臣宋云奉使往西域回，遇见达磨师于葱岭，手持一履，翩翩独逝。云问：“禅师几时西归？”达磨曰：“归来数载。”云曰：“今欲何往？”达磨曰：“西天去。”遂茫然分袂而去，更不谈及南事。后宋云返国，对孝庄皇帝道葱岭遇见达磨，大臣曰：“达磨圆寂多年，何为今日复见，子误矣。”云曰：“昨见彼手持只履，翩翩独往，对臣道去西天，何为见误？”举朝惊异。孝庄令其徒启圹视之，圹中存一空棺，棺内留一革履。帝降诏取遗履，供养于少林寺。有诗为证：

　　葱岭翩翩携履行，宋云会别事分明。

　　归朝具奏开棺看，惟有当年革履存。

第15尊 伏虎罗汉

　　大梵尊者，庄严国人，一生好敬奉神明，宝鼎心香，四季氤氲不绝。初为敬国比丘，善谈如来妙理，此邦之人，宗信佛教，一闻演教比丘，视若活佛降生，相率从其法戒。此时尊者妙理虽谈，真心尚未超悟，但慈悲方寸，终是好普济众生。见人贫窘，则出所有以赈济之，见人疾苦，则出丹丸以针砭之，见人厄难，则竭才智以扶持之。制行端方之人，阳相阴翊，不夸其能。趋向奇伟之士，潜施默济，不矜其功；不分尔我，天下合为一人；不问亲疏，中国联为一体，恍惚太公气象。庶几，兼爱风声也，不特从游之徒沐其教，被其恩，异国他乡亦称其仁，颂其德也。有诗为证：

　　敬国比丘好祀神，拯人厄难济人贫。

　　潜施默济无矜色，遐迩人民悉颂仁。

　　尊者道虽偏于老氏，心实向乎佛宗。故遇臣子，则为讲明忠孝之道，而又援古人以为证验。遇昆朋则为讲明悌友之道，而又稽往牒以为师资，禅师真墨名儒，行老氏而姬公者也。有时推墨以附儒，又恐墨道搀入于儒，有时援儒以入墨，又恐儒术混同于墨。身介于儒释之中，欲解脱为佛，又欲羽翼乎儒者也。有诗为证：

　　比丘恍惚有儒风，臣子昆朋讲正宗。

　　恐墨入儒儒混墨，大为区别两途踪。

　　尊者一日出行坊郭，见道有死人，无人埋殡，大发叹曰：“惟予之辜，不能开觉路，出迷路，以至此也。”一日，泛舟胡海，见江有流尸，无人收殓，大咨嗟曰：“惟予之咎，不能出苦海，登彼岸，以至此也。”二者俱捐资以瘗埋之。如是之类，难以枚举，以故香名遍天下，阴德满乾坤。有诗为证：

　　性地树菩提，心田毓紫芝。

　　阳春真有脚，处处布光辉。

　　尊者慈悲普济，修满功成，一旦得高人点化，超悟宗旨，遂领徒远方行化。尊者一日独自先行，众徒遗落在后，将过一高岭，山下土人止之曰：“高山有盗，巨魁雄猛，胁从猖狂，劫财伤命，一人不可往。”尊者曰：“贼势虽张，不杀慈悲之族，吾正欲化强暴为善良，何可却步不进。”遂登山，至半腰，果逢一伙喽啰下山打掳，问尊者讨买路金。尊者向喽啰躬身作礼，口念弥陀，问列位施主化缘。喽啰曰：“我等是有名活罗汉，正欲下山化缘，客旅谁似你无眼死秃驴，到来上岭与我提缘。天堂有路不去走，地府无门撞入来，想你在乡村城市，或假鼎建寺宇，因故或托修理桥梁，善缘诓骗富贵人家金宝成千成万，今日难逢难遇，且把此来转舍与我供养山中寨主，也是你今日不灭因果。一日生意，全靠你发个好市。”有诗为证：

　　山巅有盗不堪行，客旅遭殃哪获宁。

　　强暴不从尊者化，半山拦住索金银。

　　尊者曰：“小僧日前在庄严国中讲经设法，承国王赐得些金宝，众徒负带在后，汝等必欲买路，可与后来众徒索讨。”喽啰怒曰：“不必推三阻四，后来人包不得你，从直献来，更见人情。新磨宝剑如霜，未得生人肉吃，你手持念珠会化人，我手持利刀会杀人，激发众人心性，一时噬脐无及。”尊者曰：“囊中实无买命之钱，项下原非祭刀之肉，汝等必欲索讨，我有金莲宝座一所，任你众人取去。”喽啰曰：“宝座何在？”尊者将手从平地一画，须臾，地中涌出金莲宝座，尊音跣足立于其上，周围烈火烘腾，落得旁边，一看不敢冒火去取，沃之不灭，扑之愈扬。寨主闻知，亦会同众头目下来取宝。尊者所从徒众，耳闻山中声喊，目见山上火扬，匆忙赶来，只见尊者立在火中。只说是贼人焚劫其师，各人抖擞精神，来与喽啰厮杀。斗了数合，喽啰抵敌不过，走回山寨。尊者自将无上甘霖灭了三昧真火，众徒弟恃勇欲赶入寨去，灭其群丑。尊者止之曰：“不可。彼之性盗，汝性亦盗耶？但此盗不平，终为路梗，吾自有平服之策，不须汝等杀戮。”只望山将手一画，其山破为两半，巢穴平空火起，烧得丑虏焦头烂额，无处安身，此时贼众良心悔悟，俱拜伏山巅，愿披剃为僧。尊者乃为之持斋受戒，带往四方行化。有诗为证：

　　火里金莲实可夸，喽啰无计可搬拿。

　　穴中火起无逃躲，俯拜比丘作伏命。

　　尊者服了草寇，又欲越下岭岩，经游异国。众人禀曰：“崖下有虎，其势负隅，其声咆哮，牙爪大张，虽众不可行。”尊者曰：“吾自有术降之。”囊中取出丹丸，化石成羊，投之崖下以饲虎，虎食数口，负隅之势敛矣，咆哮之声息矣，牙爪不张，驯若圈中豢豚，望山巅首服者数次。尊者知是归依，遂为之受戒，带回本国听经脱化，有诗为证：

　　服了强人服虎狼，出之苦海上慈航。

　　山君兀自知回首，何况人心本善良。

　　庄严国王相位久虚，梦卜来得其人，闻尊者普济功勋浩大，遂安车蒲轮，迎尊者归国，拜为摄政太师，以听庄严国事。尊者居了相位，国人见其慈和遍洽，功德弥天，举欣欣有喜色，相告曰：“国中相大梵矣，我辈少缓须臾之死，以观德化之成。主上虽不及紫极尧舜，相臣则依稀青槐伊周矣。昔者无位无时，尚且博施济众如此，况今日居有为之位，乘可为之时，运无为之德，其巍巍相业，荡荡德化，又当何如？”有诗为证：

　　普济功勋荡且巍，迎居相位握纲维。

　　欣欣喜色人相告，德化之成定可期。

　　尊者承恩拜相，不以功高而骄，不以位尊而傲，日夜匪懈，虔恭下土，吐哺有之，握发有之，以致君泽民为心，以辅理承化为事。平明登紫阁，日晏下彤闱，气有沴戾，物有夭札，皆罪已参赞失职所致。运取心上经纶，建出擎天手段，古人济川舟楫，和羹盐梅，不是过矣。有诗为证：

　　三聘迎归作相臣，兢兢保大与持盈。

　　虚怀折节亲贤士，欲为君王建太平。

　　庄严国王见尊者德深下士，功格皇天，上焉天命眷，下焉人心归，中焉鬼神享。天与人归，可膺帝王统绪，况已又承祧乏嗣，垂老倦勤，效揖逊之风，将先君所传国统禅与尊者。尊者自以臣子而一旦偃蹇为君，恐腾物议，遂西向让三，南向让再三，以国统逊还国主。欲妙选宗中贤者，以继承大统，不然推举朝中有德者君之。若己凉德不谷，居端揆，且负余愧，恐来天下伴食之讥，何敢妄自尊大，阇奸天位，而蒙垂涎睥睨之诮，仍效仿古人逃避，致还其臣而去。其徒闻风，相率而从之，喜其得终修佛之功也。举国之人，感其好生之德，沐其慈悲之化，亦相率而从之，宗之为佛教之师，是即戴之为德政之君也，不得已始转还国中，代摄国政，行国君之事，国王退干清宫养老。有诗为证：

　　偃蹇为君物论腾，让三让再杜邪萌。

　　人归天与难逃避，始转中邦握化权。

　　尊者涓取某年月日居了正位，兢兢业业，惟恐上负天心，下负人望，日不遑食，夕不遑寐，以综理万几为务。每夜且焚香告天曰：“某无似，一旦承君臣禅举，滥居九重宝位，负愧不胜，有如执玉捧盈，惟恐不胜恫也。倘皇天后土子我为君，愿玉烛调和，金瓯巩固，百姓享春台之乐，九重无四顾之忧，臣所愿也，天其渭何？”有诗为证：

　　业业兢兢综万几，有如无力捧盈卮。

　　愿调玉烛金瓯固，万户同春慰所私。

　　尊者焚香告天之后，政不下移，权无旁落，日与二三大臣商榷万机，剖决庶政。以故天心用眷，时和年丰，民安物阜，人敦长青之风，家致可封之俗，民无吏扰，道不拾遗，春昼有人耕绿野，月明无犬吠黄昏，老有所终，幼有所养，虽偏安一隅，亦庶几富庶之效也。某年月日，始晏驾圆寂。

第16尊 换骨罗汉

　　慧可尊者，姓姬氏，取名神光，事达磨得道，改名慧可。尊者未生时，其母一夕梦见异光照窗，遂感而有孕，及生，遂名曰“神光”。自幼博览三乘遗书，以廓其胸，次又好游观四方山水，以宽其眼界。神识迈人，一览便能解悟，以故不局促于儒业，酷好如来左道。初年，别母出家，受戒于香山宝静禅师，终日只瞑目宴坐，不着声色，一味于虚无寂灭上用工。有诗为证：

　　博览群书学问该，游观山水眼眸开。

　　香山宝静曾遗教，默坐幽斋悟本来。

　　尊者一日山中宴坐，神性欲飘，寂默中，忽一神人告曰：“子欲证果如来，何当滞此一山，苦此一坐耶！大道匪遥，汝其南矣，泥此欲何为哉？”尊者得了神人指引，次日欲治装辞师南行，陡然头痛如刺，叫苦不可当。宝静禅师欲用药物以治其痛，忽空中有人叫曰：“莫治！莫治！此为渠换骨耳。”不移时之顷，禅师视尊者之顶，果如五峰秀出。禅师大惊异曰：“此子骨格道异，慧质殊常，不是尘中侣，当为上界师，神且指引，我当曲成。”遂谓之曰：“达磨师泛江甫渡，神人命汝南往，其少林寺达磨师乎？天既为尔换骨，神又告尔向方，子当无失此机会也，盍从游达磨，以传其南来宗旨。”有诗为证：

　　大道真宗现属南，五峰秀出骨巉岩。

　　达磨面壁少林寺，子往从之可脱凡。

　　尊者领了宝静禅师命，迳往少林寺参谒达磨，达磨面壁自若，不交一语，积雪过膝，而尊者坚立不动，利刃断臂，而达磨始与更名。最后，达磨思归，令三子各言所得，有得其皮者，有得其肉者，有得其骨者，终不若尊者之得其髓也，遂得法授衣为达磨孝子。有诗为证：

　　达磨南渡为传灯，超悟无如慧可僧。

　　得肉得皮并得骨，何如得髓见真诠。

　　达磨圆寂，尊者遂继其法门，为弟子讲法于少林寺。一日，上讲经台，为众生讲说如来宗旨，此时此境不惟众生倾听无言，虽山中鸟鹊亦飞集檐前静听无声也。且见空中逐队天女下来，为尊者缤纷散花也。尊者所传达磨之道，于此有证验矣。

　　禅师才上讲经台，说得天花逐队来。

　　不是如来宗旨妙，如何鸟鹊也驯阶。

　　尊者讲经，虽为众生明佛性，其实亦为达磨阐玄风也。达磨之道，为我有志得来，我之道，又欲有志之人传去，博求门下，无一人可为法嗣。正忧疑间，有一居上年逾四十，不言名氏，迳入山门参谒尊者，尊者与之坐，其人问曰：“弟子身缠夙恙，今不揣份量，迳来山门，敢请和尚为某忏罪。”尊者曰：“夙恙为罪愆所积，理固然也。今既远来，不宜空返，汝有罪愆，可将来忏，便可解却夙恙也。”居士良久云：“我觅罪了不可得。”尊者曰：“罪不可觅，则汝之罪吾已与汝忏之矣。”尊者初见达磨曰：“我心未宁，乞师安之。”达磨曰：“将心来安。”尊者曰：“觅心了不可得。”达磨曰：“吾与汝安心竟矣。”同一流传心法也。有诗为证：

　　欲为如来觅法嗣，博求门下寂然无。

　　适然居士来参谒，求忏愆尤智慧殊。

　　居士得尊者悟忏悔，复问曰：“今见和尚，已知是僧，未审何为佛法？?从何修为异日得成罗汉？”尊者曰：“佛法总属一心，僧佛亦无二理，故外心求佛，其佛愈远，外心求法，其法愈离。子欲合僧佛为一，能于心上求之，则思过半矣。”遂为说偈曰；

　　是心是佛，是心是法。

　　佛法无二，僧宝亦然。

　　居士闻言，即什然领悟，尊者深器重。曰：“此吾异日授衣宝也。”遂为更名曰“增灿”，因以正法授之。尊者传了居士正法，因记达磨遗言，谓己某时当有宿累，遂韬光敛迹，变易姓名，或隐入酒肆，使人不知为得道之僧，或寄寓屠门，使不知其为了证之佛，欲摆脱身中累，何妨混世尘。有诗为证：

　　真宗授与赏音人，宿累思逃混世尘。

　　酒肆屠门俱隐寓，姓名变易费经纶。

　　从游门人不知师有所记念，有所逃避，见其晚节所为如此，以大义让之曰：“吾师向日天神已曾换骨，天女已曾散花，道行标致如此，及门弟子啧啧称叹，不能及得分毫。不为有道上人，甘为不道下品，弟子兹不悦。以师之道，无忝沙门标准，何必乃尔耶？”尊者曰：“我自调心，何关尔事。”

　　弟子遂默而不言，后不逾时，果为同类所诬，讼于莞城邑宰。邑宰偏直诬者，不直尊者，遂坐以非法。尊者知宿累莫逃，不为分辩，怡然委顺而逝，享年一百零七岁，时文帝十三年也。有诗为证：

　　尊者思将宿累逃，门人义让意戈矛。

　　他年果为同侪蹜，非法怡然逝狱牢。

第17尊 浣肠罗汉

　　佛图澄尊者，本性白氏，为人状貌魁梧，资性敏慧，且深于学问，弘雅有识。弘雅则非隘陋胸襟，有识则非粗疏学问。明解三藏之经，博览六经之旨，天文图谶，综涉无遗。其左胁耳旁有一肉孔，约大四寸，通彻腹内，时常以绵絮塞之。夜欲读书，拔出其絮，一室光明如昼。遇朔望日，辄至水边，引腹中肠胃涤之，涤毕，复纳之腹内。天生一人，将为如来弘教化，其付托异则其体亦异如此。有诗为证：

　　状貌魁梧性慧灵，雅弘有识迈凡民。

　　乳房一孔光如昼，博览三藏与六经。

　　尊音志弘大业，善持经咒，又能作法役使鬼神，俱有灵验。一日，用麻油浸胭脂，捩出脂水，涂抹掌心，虽千里外事，皆通明莹彻，观掌中有如对面，纤毫掩覆不得。一日，用铁铃悬檐角，风吹铃响，似作人言，凡欲问自己祸福，只听铃言吉凶，则己之将来祸福，凿凿产验有准。羁旅洛阳，名流海宇，故人欲问远事，则求尊者脂掌，欲占吉凶，则听尊者铃音。有诗为证：

　　油脂抹掌莹秋潭，万里灾祥对面谈。

　　檐角风铃能作语，吉凶祸福数声间。

　　永嘉四年，石勒屯兵葛陂，专事杀戮。尊者们赤子无辜，肝脑涂地，有伤天地之和，欲以太上好生之道化勒。于是，杖策诣军门，谒大将黑略。黑略虽将重兵，疮痍百姓，其实崇奉佛教，心甚慈祥。见尊者来谒，隆礼待之。帷幄中对士卒虽讲谈战阵，对尊者又喜讲谈经卷，遂以尊者道行荐闻石勒。石勒平昔听信任者黑略，则听其所荐举音亦唯黑略，遂召尊者问曰：“佛道有何灵验？有灵验始足以启人好慕，况佛为军巾用，喜神速不厌鬼诈，活佛此来，谅必能济我风雷，助我虎豹，一战而杀入盈野，再战而杀人盈城，敌人望风心寒胆战方为有济，不然，亦无用汝佛为矣。”尊者曰：“此人一片好杀，气象刚暴，言语粗鄙，难以理喻，易以术动。”不答一言，止呼给事左右取水一盆，置之阶前，自己焚香咒之，顷刻，盆中青莲郁起，光色动人。石勒从上座亲见尊者有此灵验，始倾心宗信佛法。尊音左右不高，始得因事进谏，凡应被残杀阴受其利益者，十有八九。于是中州之胡，感其好生之恩，皆愿奉佛，有诗为证：

　　策杖军门谒勒胡，为渠杀戮失仁慈。

　　青莲郁起呈灵验，利益苍生出死途。

　　建平四年四月一日，天静无风，而塔上一铃独鸣。尊者愀然不乐，私谓众人曰：“国家祸福，每有先机，特人不自察耳。”众人问曰：“机何所凭？”尊者曰：“塔上之铃无风自鸣，非先务而何？”众人又问曰：“铃鸣主何吉凶？”尊者曰：“铃云国有大丧，其声噍杀而非舒缓，丧事不出今年矣。”四月孟夏铃鸣，七月孟秋，石勒果死。众人见事灵验有准，相谓曰：“铃之鸣，鬼神之灵所为也，鬼神能泄其机于朕兆之间，禅师能烛其机于朕兆之间，禅师其如神乎？主上今日得保全首领，皆活佛维持之力也，何可令其远去。”石勒既死，太子弘袭位，未几，废，自立。亦倾心师事尊者，留奉邺城寺中，凡征诛赏罚，必与咨决，谓其建明，议论大而利益多也。有诗为证：

　　某年四月塔头铃，天静无风解自鸣。

　　国有大丧应不远，禅师先识果如神。

　　尊者又一日遣弟子某赍钞往西域市香，甫行数日，尊者在法堂进香，忽闻檐前鹊噪数声，尊者心地猛然吃了一惊，即谓众弟子曰：“吾适在掌中见市香弟子被盗杀劫垂死。”众弟子曰：“为之奈何？”尊者曰：“吾已烧香咒神，乞遣神兵遥护救之。”众人曰：“待神兵救护，恐事势已去，莫能及矣。”尊者曰：“可保安乐无虞也。”越二月，市香弟子还，将遭难事白尊者曰：“某月某日，弟子行至某处，陡然一伙强人数以百计，状貌凶狂，器械整饬，来劫弟子市香之物。弟子以供佛之物，或可以止其残暴之为，卒而贼心不可变，必砍得弟子之物。既欲得物，必劫伤弟子之命，弟于此时宁死不肯以市香之物轻与贼。强人恶我硬命，携刀将见杀，忽闻空中一阵香气飘下，气中尽有天兵神将持刀杀来，杀得掳劫贼人十伤九死，东窜西逃，大相呼曰：“救兵已至，威猛惊人，盍舍之而去。”众人曰：“吾师早已有言，被劫之事不诬，救护之言有准，吾师真神人也。”大相惊服。有诗为证：

　　市香西域遇强良，打掳金银把命伤。

　　馥郁香中神将至，等闲杀得贼逃亡。

　　尊者尝与石虎共坐中堂，商榷兵谋，并讲谈佛法。忽心惊谓虎曰：“幽州今日有火灾，其光赫赫，其势炎炎，货物煨烬无余，人民焦头烂额，诚可悯哉！”虎曰：”法师当降无上甘霖，灭此一方红艳。”尊者曰：“下民有难，吾当救之。”对虎取酒望空中洒之，随举掌一视，笑谓虎曰：“火已解矣。一人有庆，兆民赖之，今日火灭之谓也。”敬擎杯相贺。虎曰：“倏尔火起，倏尔火灭，非禅师无此明见，非禅师无此救援。来日按验得真，虎当事先生如神明。”次日，虎遣使往幽州按验，后使回报云：“某月某日，幽州四处火起，其势炽盛，扑灭不可得，人民对面悲号，不瞬息间，屋舍货财顿成焦土。忽见西南方上有朵黑云飞来，骤降倾盆大雨，其火始灭，所下之雨，一片酒气熏人。臣奉命按验幽州，得于官民所谈者如此。”虎大惊，叹曰：“神哉！异哉！皆禅师住日之言，吾得闻于未验之先者也。使于验之，考其真实耳，今凿凿无妄，真神人也。筮龟不灵于此矣，吾当以神事之，不宜以人待之矣。”有诗为证：

　　对虎同谈佛与兵，幽州不意火灾兴。

　　西南洒雨为摧灭，深信禅师是神星。

　　石虎建武十四年，尊音在洛阳公署独坐，弟子彬彬侍立左右，因发长叹曰：“为人未了真，梦中梦，身外身，虽有幻质，空尘将焉用之。”为作偈曰：

　　图形期自见，自见却伤神。已是梦中梦，更逢身外身。

　　水花凝幻质，墨彩聚空尘。堪叹余兼尔，俱为未了人。

　　尊者见石氏残虐不仁，气数垂灭，因与众门人谈论国家兴废。尊者曰：“兴废之机，数已预定，只难对人言，泄之恐罹大患。”弟子法祚问曰：“帝王自有真神，器非苟得，理固有然，第此邦之事，非关中华大统，独不可与明乎？古人以人为鉴，先日之谈，后日符验，老师对弟于阐之亦无不可。”尊者曰：“天机虽难轻泄，人事则有先知，国家之事，吾不及见，子当验之。戊申祸乱将萌，己酉石氏当灭。变生而始去，非见几之智，国灭而身与俱，非保身之道，吾未及乱，当先化矣。”是年十二月八日，尊者圆于邺宫，春秋一百一十有七，时晋穆帝永和四年也。石氏之事，果如所谈。弟子乃为建塔。有诗为证：

　　洛阳公署独徘徊，因与诸徒论未来。

　　石氏灭亡机已定，戊申己酉听春雷。

第18尊 现相罗汉

　　大树龙王尊者，秦时人，生于西印度国，修持于城北大山树下，因名龙树王。聚徒五百，尝从树下讲经设法，因太子云自在请毗罗尊者于本山石室禅寂，遂得闻其宗旨。尝谓门人曰：“释氏之教，本有真源正派，若毫厘之差，千里之谬，我昔日是也，苟非毗罗老师印正，终日虽与汝等树下讲经，绝似梦中对人说话，只幻妄耳。汝辈入我法门，脚跟不可不仔细立定，认得真则点化易，渺茫恍惚，终于释家之道泮涣不相入矣。吾有金针数言，汝辈当时时紬绎：

　　一叶扁舟泛渺茫，呈桡舞棹别宫商。

　　云山水月都抛却，赢得庄周一梦长。

　　尊者又谓众徒曰：“毗罗师本华氏国人，传了马鸣祖衣钵，遂至我西印度行化。我今继志述事，亦当往远方行化，使马鸣祖统绪绵绵不绝可也。”遂同众徒直往南印度国行化。南印度国人宗信佛教，其风声气习，不亚于东西两印度，但彼二国人，于凡得道比丘讲说福业，一味听受。此国人虽信福业，必求见证。闻尊者远来演教，毋论君臣父子昆弟朋友，俱相帅从之，私谓其弟子曰：“人有福业，世间第一，徒言佛性，谁则见之。吾意既然鼓人之宗其教，必能露倪以歆人之趋。禅师道既超悟，机必引跃，吾辈颛蒙，乞求见证。”其徒以其事闻于尊者，尊者发笑曰：“见相而后结缘，一谓佛为渺茫，一谓我无超悟也，不露些端倪，彼终疑福业寥廓无凭，且疑我汗漫无得也。”尊者即从地上涌出白莲座一所，又从头上现出自在身一员，尊者坐于白莲之上，其头自在身则形如满月之轮。相从众生环列于比丘左右者，惟闻谆谆法音，不见所露隐隐法相。惟一长者子名迦罗提婆者独见之，大惊异，谓众人曰：“汝辈听经，能识尊者头上此相否？”众人曰：“我辈相从比丘门下，讲谈佛性，耳闻岂不欲目见之为真，第禅师相不轻示，今日我等只闻口内所谈，未见头上所示。目所未睹，安能识彼相哉？”提婆叹曰：“至哉！妙哉！汝辈徒信耳而遗目，得粗而遗神也。今日尊者谓汝辈苦求见证，故现出佛相性体，昭示我等。盖以无相三昧，形如满月，汝等当听于无声，视于无形可也。今示之以相者，见其性之妙，不令汝等尽睹其相者，尤见其妙之至也。佛性之义，廓然虚明如此，汝等不超悟于无相之外，而规规于见证上求佛性，其见亦左矣，义实精微。”遂感悟，咸愿出家以求解脱。尊者以众人信之深，求之诚，非昔日狐疑之见，遂为之剃发。授戒曰：

　　迷时人遂法，解时法逐人。

　　法内原无法，人中岂有人。

　　尊者虽为众人受戒，情知众人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即可与适道，未可与立与权也。千万人心总不如一孩提心，此孩提一点化之，可与超凡，可与入圣，而千万人皆卑卑无足数矣，遂有怠将衣钵传之。众人知尊者属意于提婆，心甚不平，私相谓曰：“道虽遇而后传，未有无涵养之该提，岂尽超悟宗旨。今日尊者性体之现，彼真纯未漓，所见出于偶耳，盍观诸圆光之术，技者露其光于壁间，惟幼稚童子见其壁间光，又见其光中物，至于人之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则无见焉。问之左，犹之右，问之右，犹之左也。今日提婆之见，犹圆光之意也，未闻圆光术士，次日即以其技传之所见之童子。我等念佛有术，未必无一二足以克绍佛事，今日千万人中，到被一幼冲童子传了衣钵，反贻笑于邻人。明日不容此子入坛听讲，来则逐之。”有诗为证：

　　冲龄赤子可传灯，独见比丘性体生。

　　匪是我来偏有意，如来正法属支撑。

　　次日，提婆不知众人有此物论，仍旧前来听讲，行至山门外，尚未入经筵，众人遂喧闹不容其入。其子大怒，与之争辩，众人不惟侮慢之，且谇詈之。其子不堪，即回统集家丁，各持凶刃，来与众人厮杀，众人亦各备器械拦挡童子，不令其入。家丁负气，专欲杀入，两下在门外大战数十合，虽各有损伤，但未至于害命。有诗为证：

　　众人褊度妒提婆，不许经筵听波罗。

　　佛法非由威术劫，传宗曾氏事如何。

　　尊者本日在经坛，闻门外有变，忙来台下劝解。时两边战已罢散，尊者曰：“吾道之传，岂可以人众劫杀得之。七十贤人，孔圣人均欲传以道统，卒而一贯之唯，惟一冲龄曾子得之。慈悲好生，反令汝伤生，违其教令，如何可以得其宗旨。汝等欲为上乘禅师，则不可扰其教，既施劫术，以扰吾法，吾有去而已，不能终若事矣。”众人被尊者讲说一番，遂悟曰：“同游教门而自相矛盾，是同室操戈也。异邦之人，尚容同为佛事，况同产一国而反相异乎？我等悔悟唯命。”提婆童子始得入坛，终其经事。自后，尊者待众人意重，待提婆意轻，阳示众人不属意于提婆，阴实保全提婆，令众人不得加害也。尝谓众人曰：“汝等欲为无上禅师，须息三焦之火。”众人曰：“愿闻除火之法。”尊者曰：“欲火而以戒沃之，嗔火而以定沃之，无明火而以慧沃之。灵泉混混，消除烦躁之衷；智水涓涓，灌溉清凉之府；干江有水，一轮宝月映寒潭；万井无烟，遍地金风吹冷面。”有诗为证：

　　了妄归真万累空，河沙凡圣本来同。迷来尽是蛾扑焰，悟去方知鹤去笼。

　　片月影分千涧水，孤松身任四时风。直须密契心心地，始悟生平睡梦中。

　　尊者与众人讲明宗旨，提婆心会其意，一味在虚无寂灭上用工，不从问难，上觅真境。众人虽知，返观内照，终着色相。尊者知迦那提婆灵性圆融，只在一指点，便超上乘，为之说偈曰：

　　为明显隐法，方说解脱理。

　　于法心不证，无嗔亦无喜。

　　尊者说偈毕，即入丹轮三昧，凝然圆寂，秦始皇三十五年也。

第19尊 跨象罗汉

　　尊者本名难生，西竺中印度人。其父名香盖，年将满百，一生念善，无有过失，有司旌为耆老，乡中称为硕德。尊者生时，其父年已八十有余，其母怀孕六十年始产，因名难生。生时异常馥郁满堂，其父信其良而又疑其不良，不对星士讲谈八字，则对相士品评骨格。星士有许其发达者，相士有许其贵显者，访遍星相二家，固不许其济恶不才，亦未有许其修佛为罗汉者也。有诗为证：

　　母腹存留六十年，难生取义有由缘。

　　相星啧啧夸奇异，未有评为佛与仙。

　　尊者之父尝谓其妻曰：“此子初生殊有朕兆，我不曾为汝言之。将产之夕，我梦见门外一只白象，背上负一宝座，座上安一明珠，迳从门外而入我厅堂，跳舞一番，即屹立不动，我从旁看时，其光烨烨照人，其性驯驯依人。我一时撞见，又不敢控制，又不敢鞭逐，惟恐山中无情之物来堂中损坏有用之器，吃了一惊。觉来乃是黑憩一梦，适见此子降生，满房异香馥馥，我即暗喜在心，谓此子虽非上应星宿，已下符物产矣。异日成长，非富即贵，非圣即贤，假饶贫贱愚呆，未生不当有此异梦，甫生不当有此异香。有诗为证：

　　象驼宝座与明珠，烨烨驯驯入我居。

　　跳舞一番停不去，觉来乃是梦华胥。

　　且今星相二家俱云长大事业不凡，古书云：‘人有善愿，天必从之。’安知此子非祥瑞耶？似此等论，我心甚喜。第汝怀孕六十年始产，则此子在腹中过了六十年光景，人生百岁，少壮不立，老大何为？纵有好事，前已虚度过了，我垂老得一承祧之子，他亦垂老，此生有限之时，假饶母非长寿，彼将涨死母腹矣，似此等论，我心甚忧。”其母曰：“六十尔尚等得他生，倘大不啬寿，再过数年，岂不见得他作为，何必优喜相半。”长者曰：“老妻所见极是。古诗云：

　　莫将闲事恼心怀，休把眉头皱不开。

　　子女贤愚生已定，如何忧喜两交来。”

　　父子事属天伦，忧疑终是排遣不去。一日，杖步门外，笑傲烟霞，少舒情况，难生尊者亦携之在旁。长者曰：“触目青山绿水，”尊者曰：“江中浪静风恬。”长者曰：“绿水青山，总是吾心法象。”尊者曰：“风恬浪静，讵非此性天机。”长者曰：“聆此子口头言，谅非无用。”尊者曰：“随家尊门外望，盖亦有心。”父子山间徐行品答，遇见一人，身长数丈，前来拦路。长者撞见吃惊，询问姓名，其人嬉笑不言，只呵气一口，将长者昏闷在地，又欲将尊者抱去。尊者虽幼，殊有胆略，即疾回家中，持刀出战。其人亦逐至门外，被尊者大战一场。其人昂藏，终难转动，尊者若闲习有素，其人抵敌不过，旋战旋却，杀至其父昏闷之地，又见一人纶巾羽扇，指其人叱曰：“妖魔何得无礼！”又谓尊者曰：“且养尔少年英气。”尊者曰：“何物山精，敢将家父昏倒？”其人曰：“此蛇母也，能张口食人，令尊非子，凡遭其害矣。吾有丹丸能除气毒，汝父食之，管取无恙。”随叱其蛇曰：“既昏其父，又毒其子，白日作魍魉害人，今若不剪，祸无穷极。”遂挥剑一斩，其蛇闪开，且恃神通，敢与上界仙人格斗数合，不霎时，现出真相，将仙人围绕核心，仙人显出灵通，先将重雾昏了其目，次下千斤石压了其首，随挥利剑劈为两段。长者醒来，请问姓名，其人曰：“吾立在此山左傍，凭汝父子猜来。”尊者叉手问曰：“山边遇着一人，莫非仙乎？”其人大惊异，谓其父曰：“此儿即非仙风道骨，终当为菩提法器。”言讫不见。

　　妖蛇白日幻为人，老者几昏命不存。

　　不遇仙人挥剑砍，冲龄尊者今逡巡。

　　其父得了仙人指点，有意将子出家，及闻毗舍罗在国中行化，携子前去参谒。毗舍罗即与落发受戒，后付以如来正法眼藏。初给侍毗舍罗左右，晚睡胁不贴席，人遂称为胁尊者。得了如来正法，即周旋四方行化。循次至华氏国，道逢一白象前来舞拜，尊者为讲经说法，其象即驯服，听其乘驭，尊者即跨之而去。

　　一日，憩息于树木之下，时国中长者一子名富那夜奢，年方数岁，见尊者树下憩息，自言曰：“此得道比丘也。”尊者问：“子年妙龄，何以知我是比丘？”夜奢曰：“汝披缁削发，手捧钵盂，口念弥陀，非比丘何以有此作用。”尊者又问曰：“既知比丘，何以知我得道？”夜奢曰：“我见子头有神光，足有莲座，非得道何以有此效验。”尊者曰：“子真天人也。且问汝今从何来？”夜奢答曰：“我心非往，何以云来。”又问曰：”汝从何住？”夜奢答曰：“我心非止，何以云住。”尊者曰：“非往非住，汝不定耶？”夜奢答曰：“诸佛亦然。”尊者曰：“汝非诸佛，何以言佛？”夜奢曰：“诸佛是汝，何得言非。”尊者见此子声口不凡，异日定为法器，遂纳之门下。数年，授以偈云：

　　真体自然真，因真说有理。

　　领得真真法，无行亦无止。

　　言讫，即入涅槃，化火自焚而逝，时贞王二十二年也。

第20尊 （缺）

本节阙文

第21尊 拊背罗汉

　　古灵神赞尊者，本姓陈，生而状貌奇伟，顶骨山立，声若洪钟。有识者曰：“此子相貌不凡，声气不凡，异日定有不凡受用。”尊者亦昂昂以意气自负，曰：“吾异人，当为异事，功名身外物，富贵似浮云，何足羡哉？必也。先天地之生而生，后天地之死而死，方是异事。”冲龄弱冠，即不务本，不逐末，不习儒业，在家中只做顶礼如来事。闻大中寺有行道比丘远来讲经设法，即投入其中听习，行化僧讲说如来律乘，此时经虽讲解，而心犹泮涣，耳虽听闻，而义尤苦难，遂自大发叹曰：“枉自费百倍勤劳，竟未闻一毫玄秘，似此混同中处，岂能出得樊笼。”遂杖锡远游，作个四方行脚。有诗为证：

　　欲出樊笼作伟人，律乘听习妙无闻。

　　不知锡杖游方外，超悟高人转法轮。

　　尊者四方行脚数年，依旧如寺中勤劳无得，后遇百丈惮师为彼讲解，始得开悟，复回本寺。受业师因问曰：“汝在外行脚数年，智慧开，见闻广，得何事业，为我弃之。”尊者曰：“仍前弟子去，仍前弟子回。问江山到处游遍，问人品到处交游，问方寸则到处茅塞。意甚激昂，心无孔窍，所谓任身走尽天下路，心不通时到处难。弟子有何事业，始信梓匠轮舆能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巧。向我之无闻于师，非师之倦教隐乎我，乃我之三隅不返，不足以语上也。吾师陶熔冶铸，归斯受之可也。”有诗为证：

　　数年行脚枉徒劳，事业仍前没半毫。

　　大匠诲人规与矩，得心应手巧难投。

　　禅师见尊者转回本寺受业，不为诳诞语，又能晦悟新，水尽山穷回头是岸，仍前进而教之，遂遣之服劳执役。一日，其师窗前浴澡，命尊者代擦去背上之垢，虽心上禅机，亦身上提醒意也。尊者一面擦背，一面叹曰：“好座佛殿，只是佛化不灵。”其师艴然怒，回首久视之。尊者即更为词曰：“佛虽不灵，却会放光。”其师欣然喜，知其开悟有得。有诗为证：

　　水尽山穷始转头，为师澡去垢之浮。

　　不灵佛座浸浸悟，会放毫光悟已投。

　　又一日，其师窗内看经，窗眼将纸糊褙，忽一蝇子在窗内屡投窗求出。

　　尊者怒曰：“世界如许空阔，却不求出，乃规规从故纸上钻求何也？”其师置经问曰：“汝遇何人开悟，发言屡异如此？日前佛座不灵与佛放灵光，俱非经上所能及之语，吾已大异之矣，今日世界空阔之言，更无人道得。子必有所传授，不然子何发言惊座也。”尊者曰：“某甲向行脚四方，将谓了无所得，最后蒙百丈和尚悯我勤劳，开我愚昧，为我指引一个歇处，某甲才知所证悟。今欲举报慈德，第无由耳。”有诗为证：

　　苍蝇屡屡纸窗钻，未识阎浮世界宽。

　　百丈禅师曾指引，无由报答大慈恩。

　　禅师问曰：“百丈师诲人必自立一家门风，汝既获游门下，幸为我言之。”尊者曰：“百丈诲人，不脱金针秘谈。”禅师曰：“其详不可言，愿闻其略。”尊者乃登座，学唱百丈门风曰：“

　　灵光独耀，迥脱根尘。体露真常，不拘文字。心性无染，本自圆成。

　　但离妄离，即如上佛。师之教人，惟此数言。”

　　禅师闻言，即为感悟曰：“至哉师言！吾闻风尚自兴起，况子亲炙之乎？子昔日求师而得师，吾今日因友以及友也。”遂北面再拜曰：“百丈师真百里之师也。予未得为及门为其徒也，予私淑诸人也。”于尊者，见其善学；于惮师，见其善悟；于百丈师，见其善教，一事而三善备焉，亦曲成意也。有诗为证：

　　阐扬师旨答慈恩，感悟禅师礼更虔。

　　不获及门为弟子，因人私淑胜趋筵。

　　尊者自后住止古灵，聚徒演教，弟子从之者如猬，讲经数年，俱称为古灵开悟罗汉。一日，化作钟声，告众弟子曰：“汝众人从我修持，还识无声三昧否？”众曰：“不识。”尊者曰：“汝但静听，莫别思椎，无声三昧自见。”众闻师言，默默侧耳而听，少顷，只见尊者俨然顺寂。

第22尊 焚佛罗汉

　　丹霞天然尊者，不知何许人，初习儒业，充郡庠弟子员。幼年恃质，学业空疏，不能主盟词坛，有司揭晓，尝列青衿之末。一经戒饬，遂发奋潜修，三年不出门户，致学问渊邃，文理精雅，有司考试，大加惊叹，历居上第，为庠中白眉，乡中以币帛聘为弟子型范者十数家。某年月日，以事例入长安应举，行至半途，宿一逆旅主人家，与一云游禅客同即次。禅客一见尊者举止言谈，不是庸常俗子，细阅之，谓其徒曰：“此公翩翩，释家风味，非学士大夫人物。倘亦儒名墨行，曳裾吾门者乎。此公不利出仕，只利作佛。不如指出津头渡口，使他知所向往。”有诗为证：

　　业儒负箧选长安，学问精渊寡并肩。

　　禅客途中同即次，羡君不是发书生。

　　禅客欲点化尊者，乃先拜问籍贯姓名，尊者以实告之。次问仁者今欲何往，尊者答曰：“往长安选官。”禅客曰：“选官何为？”尊者曰：“授一官半职，上致君，下泽民，光先祖，裕后昆，如此而已。”禅客曰：“后日复得上升乎？”尊者曰：“政声籍籍，考居上上，一岁九迁其官有之，拔居万民之上有之，何谓无上升。”禅客答云：“我所谓上升者，为仙为佛；尔所谓上升者，加爵进秩云耳。”尊音曰：“名登金榜，胜似登仙；进士释褐，即同禅化。彼之仙佛，乃渺茫不可凭准之途，此之仙佛，实受用有所作为之益，不得优彼而劣此也。”有诗为证：

　　通籍天朝出宦途，丹台石室不差殊。

　　考居上上官超选，裕后光前剖竹符。

　　禅师复问曰：“选官长生不老乎？”尊者曰：“浮生似寄，一造一化，理数然也，何能跳出数外。富贵三十早亡，孤贫百世不死，此虽相法，其实强词。儒者只论荣显，若欲百世长生，儒者输此一着，除是为仙为佛。”禅客又曰：“选官合家受用乎？”尊者曰：“书云：‘一子受皇恩，全家食天禄。’耀祖荣宗，封妻荫子，非全家受用而何？”禅客曰：“祖宗妻子，万世长享厚报乎？”尊者曰：“世代有变迁，人物有凋谢，芳名勒在册籍，万世流传则有之，哪有万世享用之理？若如此论，则儒家又输一着，除是为仙为佛。”有诗为证：

　　儒者亨通佐庙堂，全家受用福非常。

　　为仙为佛无生灭，儒者难逃劫数戕。

　　禅客又问曰：“富贵长保无虞乎？”尊者曰：“祸福相为乘伏，卑者一事贪，一行酷，则降谪斥辱及之。尊者一谋疏，一策失，则朝承恩，夕赐死有之，何能长保无虞。”禅客曰：“佛家无荣无辱，跳出樊笼之外，鼎镬不能加，刀兵不能及，何乐如之。”禅客又问曰：“朝廷悬爵禄以待贤士，无甚品第资格乎？”尊者曰：“位士惟能，因能授任，何谓无资格。假饶名器滥加于人，不惟失朝廷官人之体，且百姓受害不货矣。”有诗为证：

　　吉凶乘伏理当然，跳出樊笼佛与仙。

　　位士惟能资格慎，朝廷爵禄岂轻悬。

　　禅客曰：“先生出仕，长生不老不如佛，长享厚报不如佛，跳出樊笼不如佛，则佛亦尽可为矣。明公不知提衡，某不敢请，今既提衡，选官艰苦如此，则为官何如为佛。曷若弃儒业而为佛业，舍仕途而入释途，使长生不老在我，长享厚报在我，跳出樊笼在我之为愈乎。”尊者问曰：“佛亦用选乎？”禅客曰：“选佛较选仕尤甚。三千举子入场。英雄入彀者几人？若作佛不待抡选，则举世皆罗汉矣。故曰尤甚。”有诗为证：

　　出仕何如作佛高，提衡历历受劬劳。

　　明公奠若更儒业，做个如来在九霄。

　　尊者曰：“佛法祖释家牟尼，则选人为佛，非释家牟尼不可。牟尼不复作矣，今世何人能精选举？”禅客曰：“代不乏人。帝非二帝，而紫极依旧有尧舜；代非三代，而青槐依旧有伊周。牟尼虽远，讵可谓今日无牟民耶？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今之佛犹古之佛也，何必借才于异代，乃得成其为人乎。”尊者曰：“今之披缁削发，沿街鬻食者，孰不为僧，特籍施主供饭，以养皮囊，至叩其超悟性灵，则贸贸不知也。我欲弃儒为佛，必须从高人受业，所谓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子云游四海，定知域中何人可为今日牟尼，能别识何人可为今日法器。”禅客曰：“江西马大师，独契悟如来宗旨，域中有志为佛者，必归之印正，故今盛称马大师山门乃选佛场子也。子何患选佛无所依归。”有诗为证：

　　马师选佛寓江西，不亚当年悉达师。

　　负箧往从求指引，如来正法定传伊。

　　尊者得了禅客点化，遂弃了出仕念头，谢了旅次清话，迳往江西参谒马大师，求为披剃受戒。马大师顾视尊者久之，知是如来法器，先以言语置之曰：“子儒巾儒服，亦儒其学业，今日从吾徒而受教，背中道而为左道，果有所见而来耶？抑有所闻而来耶？”尊者曰：“禅客有所见，儒生有所闻也。倘今日得受业禅师门下，安知儒之不为佛，佛之不为儒也。”马大师从容辞之曰：“吾非汝师，南岳石头和尚乃汝受业师也。盍往谒之，吾作书荐之，以子之才，必传宗旨，吾与子相逢，定在铲削佛草之后。”有诗为证：

　　马师一见不收留，令往南华谒石头。

　　静夜焚香修荐启，相逢订在草除秋。

　　尊者得了马大师荐书，不惮驰驱，直趋南岳参谒石头。石头和尚本日正在法堂讲经，见尊者来，不待开言，大惊叹曰：“吾道有传矣！”遂延入经筵，阅了马师荐启，又纳了尊者贽礼，遂收为门下。随谓之曰：“弟子新来，当遵沙门条例，初执役，次执经，最后执法。”对众徒云：“着落此生往槽场执役。”尊者遵石头禅师命令，遂再拜礼谢，趋入行者之房，随次执役者三年。虽为涤器寒山事，彼亦安意不辞。有诗为证：

　　石头初见大夸奇，吾道相传恃有渠。

　　且往后槽供役事，欣欣供执不推辞。

　　石头禅师明知尊者是传道之器，而必使之执役者，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意也。众人从游多年，尊者仅执役三载。石头宗旨：宜历年多者有妙悟，历年少音生捍格矣。师明知从游弟子不论年数多少，达者为先。尝为众人讲经说偈云：

　　识得衣中宝，无明醉自醒。百骸虽溃散，一物镇长灵。知境浑非体，神珠不定形。

　　悟则三身佛，迷疑万卷经。在心心可测，沥耳耳难听。罔象先天地，玄池出杳溟。

　　本刚非锻炼，元净莫澄渟。盘泊轮朝日，玲珑映晓星。瑞光灭不灭，真气触还生。

　　鉴照崆峒寂，罗笼法界明。解悟非关舌，能言不是声。绝边弥汗漫，无际等空平。

　　见月非观指，还家莫问程。识心心则佛，何佛更堪成。

　　石头师本日讲经说偈毕，随吩咐众徒云：“来日汝等可铲去佛殿前草，无致滋蔓。”众人不知此是禅语，次日依然俗人之见，各备锹锄，细细铲去佛前之草。惟尊者不备槽中器，不除阶下草，独取盆盛水净头，长跪于和尚之前，乞求落发。石头师见而笑之曰：“伟哉此子！悟人所不能悟，为人所不知为，马师之荐不负，传道之言不谬。回视铲草众生，不啻霄垠矣。”遂为落发受戒。有诗为证：

　　殿草铲除是佛机，锹锄具备见何低。

　　净头落发夸神识，果信传灯语不非。

　　众人本日见新来尊者能悟石头师吩咐铲草禅机，各有愧心。及见石头师为彼落发受戒，欲传衣钵，又有妒心。私相议曰：“我辈修佛，口诵不能心惟，耳闻不能心悟。师铲草，我亦铲草；我铲草，尔亦铲草，无一人见解足称师意，无怪吾师不属意于彼也。但此人不除，终增吾辈颜厚，终传吾师衣钵，不如早图之，俾师得从容传教我也。”遂各藏刃器，密伺尊者出入。有人潜以其谋漏于尊者，尊者潜以其事闻于禅师。禅师曰：“无恙。吾自有保护之术。”遂托奉使于江西马大师，尊者始得掩耳而出。有诗为证：

　　众人自耻见尤常，深忌新僧上讲堂。

　　机漏石师为保护，奉书获出衬萧墙。

　　尊者传了石头师宗旨，复往江西来见马大师，马大师欣然迎而谓之曰：“窗草不除，周濂溪生意，子来见我，忘却相逢铲草之后言耶？”尊者大悟，拜伏于马师之前曰：“上人昔日先见之言，乃弟子今日悟后之证也。”乞求济度，马师遂为更名曰“天然”。出众人意外，使彼不得加害也。有诗为证：

　　复往江西谒马师，相逢铲草语非虚。

　　天然名字新更改，不使诸僧祸及肤。

　　尊者一日杖锡行化四方，暂憩息慧林寺。时值穷冬天寒，尊者乃取寺中木佛，焚以炀体。寺中众僧，不识焚佛来意，乃让尊者。尊者曰：“吾焚舍利，非焚木佛也。”少顷，座上木佛俨若新装，众人始钦钦叹服。长庆四年，告门人云：“时将至矣，吾欲行矣。”乃戴笠策杖受履，一足木及地而逝。有诗为证：

　　杖锡徐行化四方，慧林忽息值风霜。

　　炉中焚佛来烘体，舍利烧焚衍庆长。

第23尊 赋花罗汉

　　慧寂尊者，本姓叶氏，年十五，艳慕佛教，一日禀辞父母，欲出家披剃为僧。父母以“佛乃左道，惑世诬民，游手游食，不忠不孝，君子维持世道，方辞而辟之，何为治而精之。吾利汝为圣门弟子，不利汝为沙门罗汉。且儒家事业，有实功，有实效，非若释家虚无寂灭、渺茫不可凭据者也。汝能攻习儒者经书，达则为卿为相，不达则为师为友。千钟粟，出自书中；黄金屋，出自书中；如玉女，出自书中。平生志何所不遂？诗云：‘世上万般皆下品，思量惟有读书高。’又云：‘只见读书朝北阙，哪闻念佛上西天。’由此观之，汝正道不行，返趋邪迳，老父幼年承父兄琢养，自暴自弃，不能掀天揭地，为个伟人。幸生汝为男子，正欲汝肩文章担子，做个破天荒好汉，俾亲戚故旧羡为龙驹凤子，君王黎庶恃为保障干城，父母眼前，纵不获三牲五鼎供养，乌纱紫绶褒封，亦何等荣耀。”有诗为证：

　　幼年艳羡作僧童，未睹儒家有实功。

　　揭地掀天称伟器，虚无寂灭岂能同。

　　父又曰：“彼释家者流，去父母毛发则不孝，背先王法服则不忠，抄化人家盈余则无节，诵念波罗梵语则无义。立人之道，忠孝节义四者而已，无此四者，是禽兽也。人家养子称为龙凤则欣然喜，目为禽兽则艴然怒。老父先年不通古今，自愧马牛襟裾矣，所望汝克盖前愆，岂乐父先马牛而子复禽兽也。为僧作佛之说，无依之人为之，难养之人为之，父母养汝这等年纪，非无依、非难养也。且阎浮世界之中，载不尽寺字，数不尽憎人，见几人修行成佛？几人得升天界？易者不为，却为其难者，有实功实效者不为，却为其无凭准依据者，何颠倒错乱蒙蔽不明如此也。为子者，克承父志，为孙者，绰有祖风，祖父不为佛，定不许作此事也。”有诗为证：

　　孝忠节义四端全，天地完人羡大贤。

　　禽兽只因无四德，叮咛改辙与更辕。

　　其父严毅说了一番，其母从容进曰：“老娘十月怀胎，止望汝不离膝下，三年乳哺，止望汝终身奉养。今养汝年方十五，粗知理义，即欲出家为僧，不惟辜父后来期望，且负我眼前劳苦矣。汝幸少壮，为人果天地气化所生耶？我将艰苦事对汝言之。毛诗蓼莪之篇有云：‘父兮生兮，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腹我出入复我，欲报之恩，吴天罔极。’汝从师训讲解经义，盖亦有年，岂不谙此义乎？既明此义，不尽性于亲而欲见性于佛。书云：“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谓之悖理。不敬其亲，而敬他人者，谓之悖德。’龆龄之儿，既从沙门觅父，期颐之亲，又从何处觅子？父是丈夫志量，宜期尔远大，母是妇人识见，只责汝近小，汝何说之辞！”有诗为证：

　　双亲养汝甚劬劳，望汝天朝作凤毛。

　　今既悖恩为释子，老人何处觅箕裘。

　　尊者曰：“男非不知圣贤事业当为，男非不知父母养育当报，第男从先生肄业，梦寐中屡有神人告我云：‘子前生许下事佛愿，今世盍当酬之。’男梦中当亦以父母劬劳未报为辞。神人复云：‘宗正法以答劬劳未晚也。’当男心已许之，特身属于亲未即去耳。许之而复背之，恐生不祥。”即啮断二指，长跪于父母之前曰：“望父母恕孩儿不孝之罪，假我数年工程，偿了事佛愿，明了为佛心，苍苍可表，即回来报答父母。所谓一精百成，一劳百逸者也，或者男之显亲寿亲，当不出于缙绅之下。男今啮断二指，一指誓必出家，一指誓不忘亲，所谓指日成功，指日报效。今日父克成男志，后日男克终父事，始虽睽违，终实相济，岂不美哉。”有诗为证：

　　神人启我去为僧，偿却前生许下因。

　　断指告亲鸣所志，得宗正法不忘亲。

　　尊者父母劝之不从，亲友劝之不从，只得顺其所志，遂依南华寺通禅师落发为僧。通禅师知是法器，教之持斋诵经，教之坐禅习定，但未证悟，所谓偏矣而未大也。通禅师圆寂，乃离南华寺为行化游方僧，遍访高人以终所学。及闻耽源禅师道有真传，遂师事之，从游数年，叩其所传，骎骎已悟宗旨，所谓大矣而未化也。最后参谒沩山，始入堂奥，所谓大而化之者也。尝见桃花开放，心有会悟，一日作偈云：

　　三十年来寻剑客，几逢落叶几抽枝。

　　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如今永不疑。

　　沩山佑禅师览其偈，知其旨，隐词文心有玄解，遂呼而诘之。尊者悟后之见，历历与禅师相符契，佑禅师大喜，潜谓之曰：“佛家正法，属人传继，僧徒亿万，契悟一人。子今日从缘得道，善自护持，毋灾害尔躬，无湮没尔法。予与汝源流同，学术同，不意今日契悟又同，汝往钦哉，无辜予望。”尊者谢曰：“谨领上人教命。”有诗为证：

　　桃花会悟与师同，嘱托兢兢护正宗。

　　门下几人知契悟，矜夸便是自灾躬。

　　尊者一日同沩山在寺外开田，地势不平，所计之田庸有高低不一。尊者问沩山曰：“田势宜平，耕开田这头如何恁的低？那头如何恁的高？”佑惮师答曰：“水能平物，明日但取水面平，不论地势异。”尊者曰：“水亦无凭，毕竟高处高平，低处低平。”尊者此答皆禅家见道之谈也，其寓意谓：道难执一，若高低然也。现前即是触象皆真，顾人所处所见何如耳。佑禅师深然之。有诗为证：

　　开田询问势高低，水面如何一律齐。

　　毕竟低高随所处，道随人悟有员机。

　　先是，香严弟子亦从游伪山门下，好诵读经卷，泥纸上尘言，昧心中会悟。沩山激之云：“吾不问汝卷册上所记得音，但问汝未出胞胎、未辨东西时本分内事，试道一句来。”香严本日懵然莫知所对，沉吟久之，进数语，沩山皆不许。香严曰：“请惮师为弟子说。”沩山曰：“吾说得，是吾之见解，于汝何益！”香严被沩山一驳，即回转山房，检遍所集诸经，无一语可为酬对，乃自叹曰：“画饼不可充饥。”于是尽焚诸经，自言曰：“且作个长行粥饭僧，免役心神。”遂辞沩山而去。直抵南阳，见忠国禅师遗迹，遂于其祠憩止焉。晚间，梦见忠国禅师慈容如活，直呼其名谓曰：“子性慧，何不慧，近前来听吾偈。”偈云：

　　法法法，元无法，空空空，亦不空。静喧语默本来同，梦里何劳说梦。

　　有用，用中无用；无功，功上施功。还如果熟自然红，莫问如何修种。

　　香严弟子一日因山中芟除草木，以瓦砾击竹作声，俄然失笑，忽然省悟，遂归沐浴焚香，遥礼沩山。赞曰：“和尚大悲，恩逾父母。当时若为我说破。则心已明白，安有今日？”乃作一偈云：

　　一击忘所知，更不假修持。

　　处处无踪迹，声色外威仪。

　　诸方达道者，咸言上下机。

　　至是，沩山禅师见尊者桃花有悟，开田有悟，意香严向日不得于言，间别多年，必有所感发开悟。如尊者明慧，未可知也，遂问曰：“香严弟子近日见处如何？”尊者答曰：“某甲卒说不得。”乃呈一偈云：

　　去年贫，未是贫，今年贫，始是贫。去年无卓锥之地，今年连锥也无。

　　尊者此言，一谓香严学几于化，一谓自己学难强同，二意相关也。沩山不觉大笑曰：“闻子偈言，其得如来禅，未得祖师禅乎？”戏其见远遗近，词虽抑扬，其实乃深喜之。尊者师事沩山前后共十五载，凡有吐谈皆悟后禅语，从游众徒无不叹服，俱记载为修持要旨。尊者传了沩山正法，遂迁止仰山，从游之徒日益众盛，共称为仰山上人。尊青道虽超悟工夫，犹自检点不辍，日与诸徒讲解，循循不倦，且善于接机利物。当时，演沩山之道，为禅门标准，四方谁不服之。年七十七，同弟子往韶州行化，抵东平山。某年月日，因谓门人曰：“时至矣，吾将归矣。”遂于东平山抱膝而逝。临终有偈云：

　　我年七十七，老去是今日。

　　任性自浮沉，两手抱双膝。

第24尊 却水罗汉

　　智威尊者，本姓华氏，隋炀帝时人，身长七尺六寸，智勇过人。幼年亦事儒业，以韬略事炀帝，拜中郎将。才智足以统众，威望足以服人，亿兆称为保障，朝廷目为干城。自筮仕以至宦成，始终一志，庭无私谒，民喜天开，仁恩流于刑罚，抚字溢于催科。不茹柔，不吐刚，得持身正道。能悦迩，能怀远，得治下要机。士夫百姓有父母之谣，抚按三司有廉明之誉，铨曹考居上上，隋君虚席殷殷，□居求志，行义达道者也。有诗为证：

　　官拜中郎佐下风，廉明猎誉寡追踪。

　　铨曹考绩非中下，期取勋庸勒鼎钟。

　　尊者初仕，炀帝黎庶不曰“良牧”，则曰“仁侯”，芳名已流落人间。及唐高祖得了天下，下诏搜罗逸德，科道交章以尊者荐。高祖嘉其贤，征为牧民守宰。尊者上表乞辞，高祖不许，三辟乃起。尊者奉命服官，不堕晚节，亲贤如就芝兰，辟恶如畏蛇蝎。小秦王得于考察，尝谓左右曰：“华先生任事老成持重，异日可为公卿。”第功名富贵之人，知进不知退。故谚曰：“乘时进易，知机退难。”尊者早年本无宦情，逼于机耳，况今时更二代，历仕两朝，厌薄功名，希心恬退。唐武德中，乃遗表辞官，挂冠于东门外而去。有诗为证：

　　新君征辟佐皇朝，治行当居第一流。

　　盈满自知殃所伏，挂冠恬退卧林丘。

　　唐天子阅了尊者辞官表，叹曰：“此人出处分明，去就义决，真伟人也。人各有志，彼道德之流，非功名富贵所能羁也，今愿出家为僧，朕当成就其是。”遂不强求遗留，听其出家以终尔性。勤劳于公署者，得暇裕于禅关也，鞅掌于军伍者，得从容于僧席也。业儒两仕两朝，恍惚贤良芳躅，归禅而宗三宝，依稀智慧□规。有志者事竟成，此人之谓，岂仅仅明哲保身尔哉。”有诗为证：

　　拜表辞官愿出家，唐王披阅大矜夸。

　　古云有志终成事，伫见菩提作泛□。

　　尊者既致臣而归，闻宝月禅师道悟真宗，□超玄旨，在舒州皖公山聚徒演教，尊者不惮千里之遥，直趋舒州皖公山参谒宝月禅师，求为门下。禅师纳之，以贵而知学，尤加礼敬。尊者自处，则不知有贵于己，不知受宠于君，较常人尤为谦抑，有命即趋，有事即赴。尝居己于劳，居人于逸，人大义之，师大器之。至于讲经设法，孔窃人所捍格者，彼独孚契坐禅习定机关。人所苦难者，彼独悦怿，宝月禅师尝谓同志友曰：“吾门下法器，尽不乏人，不意晚年尤得一佳士。”盖指尊者而言也。有诗一首为证：

　　闻说舒州宝月师，道超玄旨演真如。

　　抑谦参谒为门弟，独自融通见性虚。

　　尊者自从游禅师门下，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道之传授，虽出于师遇，不明处则不耻下问，而质诸友。道之契悟，虽属于己，遇有得处，则不吝纸笔而志诸诗。一日，悟出本来身心，作诗一律曰：

　　心本绝尘何用洗，身元无病岂求医。

　　欲知是佛非身处，明鉴高悬未照时。

　　一日天清气爽，尊者独自寻芳，泗水问渡津头，大有意也。至一谷中，从容班荆宴坐，一则憩以节劳，一则静以观化。禅坐未几，忽然山水暴涨，泛滥谷中，排山倒石。尊者习定自若，视谷中若大厦，视山水若杯潦，此时忘乎水之怀山，亦忘乎己之坐水，心下惟曰：“此必止妖做祟，假泛滥以试吾法力，借使方寸震憾，则彼得尽其中伤矣。吾身化为中流砥柱，纵狂澜百折，自屹立不回矣。况山水几何，涸可立待，能为不灭之身害哉。”少顷，山水果自退，于尊者帷裳分毫不渍，且曰：“向来枉费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有诗为证：

　　谷中宴坐为寻芳，偶涨山泉作祸殃。

　　泛滥忽然消涸也，老僧依旧坐平岗。

　　尊者一生服饰器用，推崇俭约，盖佛法贵无，不居己于有，佛法尚空。不居己于实也，故衣惟一衲，取其足以蔽体，食惟一铛，取其足以养身。眼前不能脱化，且恐衲铛之为累也，如此一时，亦如此终生，不知衲铛之外，更有何者可为更易。有诗为证：

　　破衲和云补，寒铛带月烹。

　　不知衣食菲，铸意佛传灯。

　　尊者在皖公山储积有饭僧谷二廪，山下鼠窃狗偷之辈窥伺有日。每至廪所，辄见二虎在旁守护，盗者曰：“此诈也。闻智威和尚颇有法力，或者以猫作虎，或者画虎张威，慑制我辈不敢垂涎帑中之物。今后去，须识破是假，莫冒认是真，则彼之委积可告匮，我之枵腹可告克矣。”盗者仪定，复去窃盗，三四饿夫，敌不过一二饿虎，盗未食谷，虎已食盗三四，窃盗未动廪中升合，而虎已食盗过半矣。有诗为证：

　　积粟山中为饭僧，狗偷鼠盗觊觎生。

　　几回二虎严防守，贪食城狐灭祸根。

　　次日，尊者捕了未死之盗送属县张令尹鞫问，其盗不待刑责，即自供招云：“某僧积谷二廪，某等起心潜行窃盗，去时廪旁尝有二虎守护，三四往不能窃。众心不死，至昨晚议云：‘某和尚有法力，防廪之虎乃纸画假虎，非真虎也。识破其法不行，则具谷可窃。’不意真虎咆哮作威，遂将众盗咬死，止孤身惊得九死一生，无地奔逃，始被僧人所执。”县令鞫问得实，将本盗重责二十，以未得财放回，容其改过，其盗转回家中，未数日亦已身死。张县令始信尊者大有道行，不然虎胡受命若此，深加礼敬。有诗为证：

　　执得强人送县官，供招盗谷是真赃。

　　山君激发无情性，数个强人尽咬伤。

　　张县令讳逊，以儒业发身，颇有重望，朝廷授为本县邑宰，重儒业不重僧道，每见左道之人，必斥逐之，及见智威禅师有二虎守谷之异，始回心向佛。一日，张县主官有条闲，带仆从迳往宝山来谒尊者，尊者迎接至法堂叙坐。张县主因问云：“禅师徒从几何？”尊者答曰：“从游贫僧门，行者二三人。”逊曰：“盛徒现在山中，唤来相见。”尊者曰：“容某唤来。”将手中拂帚向禅床连击三下，一声风响，二虎咆哮而出，向县主面前作礼。逊上座惊怖不宁，尊者始麾之使去。逊愈加敬重，情愿弃官受戒。有诗为证：

　　带仆前来谒上人，问渠徒从几多名。

　　咆哮一声双虎出，惟兹二士守山林。

　　尊者事炀帝为中郎将时，阵中结纳从军二人，誓同生死。乃尊者继事唐高祖，弃官隐遁，出家为僧，间别数年，朋情恋恋，邀入山访之。既见尊者近日所为，殊不似当年体态，二人因谓之曰：“郎将今日狂耶？不然何为悖眊若此。”尊者曰：“我狂欲醒，君狂正发。”二人问曰：“子何所见我二人之狂正发也？”尊者曰：“人能摆脱尘嚣则不为狂。所囿二君嗜色耽声，贪荣怙宠，依然世昧中人，将转轮与生死之途，何由得自跳出，非狂之正发而何？”二人闻言，遂感叹而去。有诗为证：

　　相携入谷访年交，诘问中郎狂正高。

　　声色宠荣君所溺，此狂更是祸根苗。

　　唐仪凤二年月日，尊者始往石头城示寂，颜色不变，屈伸如生，室有异香，经月不散。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