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十四尊得道羅漢傳

作者：撫臨朱星

糟木匠檢閱，製作

http:\inc.m9981.com

第01尊 長眉羅漢

　　商那和修尊者，姓毗舍多，摩空羅國人。在母腹數年，不行分娩。胡人貌雖古怪，言雖侏離，而心性則一。父母亦兢兢惶惶，莫知所為。有一比丘善人抵其家提化，蓋亦西方有道僧也，夫婦性極慈悲，待之非假情，施之無吝色。比丘問曰：「施主幾位善人？」夫答曰：「山妻懷孕數年，現今一胎男女未見分娩，何言幾位。」比丘曰：「阿母產之艱，阿郎生必偉。」其婦問曰：「汝方外人，聞見博洽，定知休咎。世間未有婦人懷孕彌月不行分娩之理，亦未有兒在母腹中存留得四五年之理。」比丘曰：「四五年不為多，獨不聞太上李老君，八十年在母腹耶？」婦曰：「彼異人自宜異產，如長老言，妾腹中復一老君耶？」比丘曰：「無定論，但老君之母感火星入懷而孕，或云天之精魄、元始炁化聽儲也，阿母所懷，安知非元精耶？」婦曰：「妾某年某月某日夜，亦夢見一星墜入懷中，如火燻灼。今日聞長老言，喚醒我昔日夢占，毋亦符老君之母所感耶？」比丘曰：「施主夫婦貌非凶狠，心甚慈祥，既有夢占，應生偉器，符彼所感，亦未見得。」其夫曰：「世間人孰不喜生育，似我夫婦難產如此，不如孤獨過此浮生也罷。今若此，意者妖魔作祟，意者冤債索命耶？」比丘曰：「積善人家，必有餘慶。二者均非公庭所有也，汝施主自今日後，一味齋素修行，管取分娩平善。貧僧得異人傳授『瑞應先聲咒』，將來教汝，謹當佩之：

　　真如真如，非是凡軀。

　　事同捕影，行若筌魚。

　　杖頭挑月，髻內藏珠。」

　　又五言詩：「

　　蚌蛤殼中寶，驪龍頷下珠。

　　沙泥沉不得，什襲待時沽。」

　　當日比丘善人寫了數言，即辭別而去。夫婦二人追悔：「未曾問得姓名，但今日聽他慰我教我之言，分明是過往神仙，指出津頭渡處，俾我輩知所行走也。我等當從其指引，一味持齋把素，布鈔施錢，以作後人因果。子雖未必長大，何如且保眼前誕生安樂。」夫婦如此修行一年，母腹滿了六載，尊者一旦降生，初產之母，不坼不副，無災無害。英兒下地，碩大聲宏，雙手即能合掌作禮佛狀。其父呵呵喜曰：「此我夫婦唱和修行之報也，」遂取名商那和修。夫婦數年驚怖，生此一子，愛之不啻珍寶。只犯夜啼，室中滅燭，常有紅光燦爛。夫婦憂喜相半，謂曰：「此兒以為凡胎，不應有此紅光，以為馨兒，不應犯此夜啼。未滿百日孩兒，廢寢傷神，如何奈得此啼叫？合求巫醫調理。」

　　次日早，其夫正欲出門覓巫醫，調理其子夜啼，忽見一僧人顏容蒼古，身披衲襖，手執麈尾，口念彌陀，來家抄化。見施主匆匆有行色，問曰：「佈施不用請求，錢鈔信憑多寡，城中善人，君家當在一類，今日恁般行忙，莫非為室中夜啼郎耶？」其父驚問曰：「上人來此幾日矣？」僧人答曰：「今日。」曰：「今日何為知我子夜啼聲也？」僧人曰：「財之施捨，雖出於心之自然，而行之匆忙，實屬於情之切至，是以知之。」其父曰：「不二沙門，至誠至明，故事必先知之也。小老月前哺育英兒，委犯夜啼，夫婦憂其廢寢傷神，正欲出門覓巫醫調理。高人入門，不待發聲，即能洞燭我心，必有奇方針砭此疾，願和尚明以教我。倘小兒不呱呱夜啼，而食息有常，當奉千金為壽。」僧人曰：「巫醫不用覓，千金不索酬，我有神咒數言，書之貼於臥室，賢郎啼聲自止。」其父大喜，即忙奉紙筆，僧人援筆書云：「

　　也有胎卵濕化，也有菩薩那吒，灑水含月影，說法墜天花。

　　父懇切，母咨嗟，且存靈性，莫費嘔啞。伎倆君須會，靈山有祖爺，來意元如此，菩提早發芽。」

　　僧人寫了數言，自後尊者夜啼果息。父母善為撫養，其婦謂其夫曰：「異哉此子！前番未產遇一僧人，遺數言經咒，果產之善！今番夜啼，遇一僧人，遺數言神咒，果啼之息！」其夫曰：「此僧未必非前僧，只幻形爾，此咒未必非前咒，只幻意爾。」日往夜來，尊者駸駸年已成長，每堂中嬉戲，好為佛事，所謂不學而知，不慮而能也。且謂父母曰：「兒本欲濟渡群生，大施願力，今日且為汝二人誦經設法，布福田而修善果，以為老父母后日受用。」父母奇而問曰：「嗟嗟小子，口尚乳臭，如何為我誦經設法？」尊者首誦云：「

　　也不剩，也不少，信手拈來恰使好。拙非拙，巧非巧，吩咐蘆花秋月皎。」

　　次誦云：「

　　天職覆，地職載，清寧默相親康泰。壽岐嶷，福澎湃，雙雙達覽乾坤隘。」

　　父母見夾囟孩兒所談吐者，俱佛語禪機，相謂曰：「此子天性穎異，甫生即能禮佛，稍長多為佛語，乃如來傳燈嫡子也。明日，不如令出家，宣揚佛化，更是我等百世修緣。」其子聞父母言，即大聲曰：「前村茂盛青林，正如來建剎之地，亦孩兒明心見性之所，莫若在此處開闢，創立山門，俾孩兒得來演化。」父母歎曰：「異哉此子！未出門前三五步，就知村內有青林，殆天授，非人也。」遂從其言，捐家財為勸首，募眾力以贊襄，費數年料理，即構成一棟寺宇，取名「青林」。逮子弱冠，令住持其中，宣揚佛化，四方多從游之，稱為「少年佛子」。先是，數十年前，一釋家如來同弟子阿難經此提化，見青林枝葉茂盛，顧盼良久不去，徐謂阿難曰：「此地百年間，當有比丘善人在此開創轉妙法輪，吾老不及見，汝當見之。」至是，如來已圓寂數年，阿難弟子行年亦將滿百，復從此經過，見昔日茂盛青林，鼎新創建院宇，聞有一衝齡比丘住持其中演教。阿難歎曰：「如來之言驗矣。傳燈捨此其誰？盍入寺謁之。」阿難行至法堂，見尊者正在坐禪入定，不驚動之，不擾亂之，但持木魚敲曰：「

　　賓中之賓，人中之人，主中之主，塵中之塵，一片雲橫谷口。莫惑塵隨馬走，休疑水逐波流。

　　八萬那吒喚處，一條索繫烏牛。烏牛烏牛，何時改變毛色，早晚不用人收。」

　　阿難誦畢，尊者躍身而起，俯拜其前曰：「弟子少室打座，掩耳偷鈴，人中有鏡，鏡中無人，叢林多少客，哪個是知音？願高人為弟子金繩開覺路，寶筏渡迷津。」阿難曰：「凡聖本來不二，悟迷豈有殊途？終日吃飯，未曾咬著粒米；一世穿衣，未曾掛著絲頭。如此妙悟，方能變大地為黃金，攪長河為酥酪也。獨不聞老佛有言：『

　　出聖超凡行，離緣濟海舟。

　　菩提真覺性，□在布毛頭。』」

　　和修尊者出家證道，得了阿難點化，亦欲行化四方，以傳衣缽。晚年游至吒利國，得一優婆毱多為行童給侍，此時和修尊者多歷年數，眉長數寸，髮白如霜。優婆毱多年方少壯，欲竇方開，尊者因問毱多曰：「汝年幾何？」對：「十七。」師恐純一之心因時變遷，遂問曰：「汝十七，性亦十七耶？」毱多恐師皓首窮年了所得，反詰之曰：「師髮已白，果髮白耶？抑心耶？」師曰：「我但髮白，非心白也，宛然見已於有默契也。」毱多亦自鳴曰：「我年十七，非性十七也，毅然見已於道有定主也。」一答一對，是沙門妙悟。

　　尊者知毱多可為法器，遂以授之云：「

　　非法亦非心，無心亦無法。

　　說是心法時，是法非心法。」

　　優婆毱多得了和修尊者點化，遂奉法至罽賓國聚徒演教。此時和修尊者幸如來衣缽傳寄有人，本生父母早已逝化，不復轉摩空羅國，亦投罽賓國南象白山中歸隱，一則終其修養之功，一則驗其傳燈之化。慈悲可以化物，尊者在山中數年，每遇講經，諸象亦馴馴伏階下下去，若有聽講之意。周宣王二十三年，尊者親見優婆毱多五百從游之徒，兢兢依教奉行，又見己功成緣滿，先化成一條神龍，飛騰漢表，瞬息又化為三昧真火，用焚其身而逝。有詩為證：

　　行滿功完道有傳，象山歸隱不多年。

　　神龍變化空中躍，瞬息真身用火焚。

第02尊 伏魔羅漢

　　馬鳴尊者，忘其姓氏，不知何許人。初聞富那夜奢得佛法真傳，在波羅國設教，弟子紛紛宗其法旨。亦促裝往拜其門，願受戒披剃。夜奢見其遠來意誠，遂納為門下，教之云：「方法本閒群生自鬧，二能於有用，用中無用；無功，功上施功，則如來宗旨思過半矣。」尊者在夜奢門下，不恃寸長，不矜片善，只一味將師道心解力行。積久便有妙悟。

　　一旦辭師求去。夜奢問曰：「青冥罔象意何如，無影無蹤見也麼？」馬鳴答曰：「土人會吸三江水，木女能吹六段歌。」夜奢聞言歎曰：「不意此子勘破真宗，度越尋常萬萬矣。所謂雪中月色天然妙，霜後蘆花分外奇也。」又曰：「離朱有意，白浪徒爾滔天，象罔無心，明珠忽然在掌，此子是也。」

　　尊者得了夜奢禪師法旨，逕至華氏國聚徒演教，轉妙法輪。嘗謂弟子曰：「滿眼見色，滿耳聞聲，不墮不壞，方成聲色。」又妙訣曰：「

　　孤猿叫落中岩月，野客吟殘半夜燈。

　　此景此時誰會得，白雲深處坐禪僧。」

　　一日，尊者正在登壇講經，忽見一皓首老人頭戴員巾，身穿素服，手執扶笻，遠來相謁。行至經壇，即仆地不見，俄頃，地皮迸裂，突兀，其中湧出一個金人，叉手向尊者作禮，不霎時，金色人又化成一嬌女子，嫋娜經過經筵而歌曰：「

　　風動心搖樹，雲生性起塵。

　　若明今日事，昧卻本來人。」

　　女子歌畢，飄然而去，只餘香馥馥襲人。尊者見其動靜如此，謂弟子曰：「此怪也。抱有神通，少頃必來與我比較法力，汝等且坐以待之。」不移時，只見天地晦冥，風雨大至，空中現出一條金龍，奮發神威，震動山嶽，前來搖撼尊者。眾徒驚怖，措躬無地。尊者曰：「無畏汝也。我自能降之。」尊者只巍然經筵端坐，眼中不知天地暗，不知空中雨，亦不知龍飛山嶽震。習定有常，故投之至變不驚，擾之至繁不亂也，不必誦經作法。卒而魔事息滅，不能損尊者分毫。

　　怪物靈通伎倆多，金人變幻作嬌娥。

　　飛龍矯矯驚山嶽，尊者神翔宇太和。

　　越七日，前怪變作一小蟲，伏形於尊者座下。尊者知是魔之小變，遂以手取之，示眾弟子曰：「此魔本欲竊聽吾法，以私淑其身，故初變為金人，為女子，再變為震憾神物，三變為潛形小蟲，譎詐如此。」眾人兢欲祛滅之，尊者曰：「不可。彼來本為聽經，非為嫁禍，汝輩必欲祛滅之，是待物不洪而阻其向道之機也。」徐謂小蟲曰：「吾不傷汝生，不滅汝形，放汝回去。汝若誠心歸依三寶，吾為汝說法，即得超悟，何乃自苦如此？」魔聞尊者言，馳出門外，現出本形，進曰：「

　　脫下白狐襖，重穿花鹿裳。

　　外儀新改換，唯命可升堂。」

　　叉手向尊者作禮，懺謝前過，尊者欣而受之。問曰：「汝名為誰？」答曰：「我名伽毗摩羅，華氏國經年修持，未得上人指點，今聞禪師遠來開講，故來聽受，求為脫化。」尊者曰：「汝既有心聽經，何為幻形三變？」伽毗曰：「弟子粗知神通，但未得如來正法。聞釋家之道，以習定為入門，目中不見外頭景物，太宇忘卻面前變態，始為真定。弟子初見禪師，必如此三變者，非為絮長較短，試尊者素養禪心何如耳。經云：見五蘊皆空，與□□般若，得一心寂滅，始大涅槃。」尊者曰：「假饒當時心動，汝則何為？」伽毗曰：「動則修養未至，於玄關尚隔幾重，彼方師人不暇，何能師我，未有明心見性撢師，悟超上乘，遠遊四方演教，而返受變於物者也。」尊音曰：「恐汝口不符心，倘技得逞，將肆害不貲矣。」伽毗曰：「某若肆害，何在言修，師若受害，不足言佛矣。」尊者曰：「汝夏有何能？」對曰：「無能。」尊者曰：「佛從無中來，滅向無中去，太宇既無能，住了真無處。汝既是佛，何消問我？」伽毗曰：「弟子片長，能化巨海。」尊者曰：「此水底蚊龍事也。化巨海則傷損物業必多，吾如來慈悲大願，專喜普濟眾生，子能雖高，吾不取也。且問汝能化海，亦能性海耶？」伽毗技能化海，自謂伎倆稱奇矣，及聞尊青所不取化海之故，覺己所長卑卑不足論矣。乃棄其所能，請問性海之旨。尊者曰：「涵弘有容者，海也；翕順有常者，性也。吾所謂性海者；豈有他哉，能令山河大地三昧六神皆由此發現是也。」伽毗殷殷求教，正憤之可啟，悱之可發者也。及聞尊者性海一點，即心領神悟，器理融而力一，覺昔日所長，僅僅水皮擊棒，冷火熔金者也，遂懇求剃度。伽毗能於言語外覓神理，象數外悟真詮，儒者所謂中人以上，可以語之也。馬鳴尊者遂以如來正法付之行持，所謂智者不失人，亦不失言也。其偈云：「

　　隱顯即本性，明暗元無二。

　　今付悟了法，非取亦非離。」

　　尊者說偈畢，即挺身躍入空中，現出一輪紅日，照耀大千世界。所謂本來面目認真放大毫光是也。次後復降經筵，眾弟子拜求普濟，尊者為說數言曰：「

　　見道方修佛，不見復何修。佛性如空虛，空虛何所有。

　　遍現修佛者，撥火覓浮漚。但看弄傀儡，線斷一齊休。」

　　弟子聞言，未及稱耐，尊者已奄然圓寂，周顯王三十七年也。有詩為證：

　　性靈見了行完成，備作西方偉聖人。

　　三尺靈光馳漢表，閻浮遺下一委形。

第03尊 聰耳羅漢

　　陀難提尊者，姓瞿曇氏。生時頂有肉髻，相貌殊常，父母已奇其為發家偉器，不意長成為出家法器也。中華有一云游道士抵其家，精風鑒，見尊者與群兒戲，初閱之，疑其貴；復閱之，見其殺氣太重。謂尊者曰：「憑賢郎相貌，恐不利於二老，越十五歲，不紹父事，自當崛起為一班人。」父母曰：「即如先生所鑒，此兒後日能卓犖自立，雙親中間雖有傷破，亦數也，慰也。」

　　道士曰：「汝第驗之。」尊者衝齡，神識日啟，不學不慮，自知皈依佛道。及長，即用貨財，自架一草庵，喜與四方僧侶相交遊，日夜明心見性，欲參契如來法旨。有詩為證：

　　我有明珠一顆，久被塵囂關鎖。

　　一朝塵盡光生，照破山河萬垛。

　　又七言詩：

　　一重山盡一重山，坐對孤峰仔細看。

　　雲掩霧收山嶽靜，楚天空闊一輪寒。

　　尊者在草庵中修養，不數年，父母雙亡，果不紹父事。削髮為僧，專意修行，口誦佛經，身穿佛衲，心參佛旨，脫落俗慮。聞演教寺有一悟空長老精通如來秘訣，遂拜游門下，以求印證。悟空長老云：「佛不在人，心即是佛。心思嚴師，古有明訓，故能與人規矩者，師也，不能使人巧者，亦師也。得意忘象，不在子之自悟乎。吾有一偈，子味之，自有餘師：

　　日用無非道，心安即是禪。

　　幽樓雲壑裡，夢寐雪蓮邊。」

　　尊者在寂滅路上用功，浸浸機將有得，及悟空和尚時雨一點化，覺自己形色象貌皆空。凡見花香草色，會作明心生意，聞鶯啼燕語，悟為見性天機。日用無非道，看來觸目皆真，現前即是佛道，冥在日用間也。且曰：「至道無難，惟嫌探擇。桃花紅，李花白，誰道融融只一色。紫燕語，黃鶯鳴，誰道關關只一聲。」尊者悟後之言，歷歷沙門要旨。有詩為證：

　　得意相關屬道機，色聲不墮孰能知。

　　達觀收斂歸靈府，不覺神飄天外飛。

　　尊者卓庵中嘗偃蹇獨坐，每將消息聰耳。或曰：「無壅汝聰，欲新妝聽歟？」對曰：「新耳易若新心，耳聽莫如心聽。人間私語，天聞若雷者，以天聰不為物所壅耳，休養之功一息，攝持少間，則奸聲投間抵隙。吾人緝熙迭迭，正欲聽於無聲也。」有詩為證：

　　偃蹇常將耳竅聰，不令緣業障真空。

　　修行李用儒家術，六十依稀耳□通。

　　尊者長於言語，凡與釋家辯論，宗旨簡捷，不傷交誕，達順無所窒礙。

　　從游之徒，兢羨尊者賦性穎異。於牟尼之道見之真，故能辯之捷，守之信，故能達之順也。化言語文字為真詮，尊者蓋沙門折衷之准矣。有詩為證：

　　降生岐嶷邁凡庸，欲為如來覺瞽矇。

　　便捷敷陳無窒礙，巍巍名望十山崇。

　　尊者草庵中講經設法，無幾何，作行化僧遍遊境內。至提伽國城毗舍羅家提緣募化，羅家一長者名完性，年躋耄耄，持齋念善，出堂隆禮相待。問曰：「和尚遠來提化，所須何物？」尊者曰：「貧僧出家人，遺忘俗慮、故餓其體膚，不願肥甘適口，空乏其身，不願孔方盈囊，惟來四方善信人家，抄化一侍者作伴侶耳。」長者曰：「抄化侍者，須得伶俐清俊，乖覺聰明，異日可為傳燈法器，如愚呆癡蠢跏跤跎跆，定是來不得的。」尊者曰：「貧僧求侍者，在性不在形，假饒貌誠邁眾，性不悟空，雖偉亦徒也。吾釋家人物，難得全備，蒼古醜陋之人，專超悟上乘宗旨，故千巧不如一拙，千疑不如一決。」長者曰：「既如此，小老有一子，名喚伏駝密，年已五十，至今口不能言，足不能步，和尚適雲擇性不擇形，此子假之聲，假之步，不致廢棄，堪充為門下給侍否？」尊者曰：「耳聞不如目見，賢郎既有此恙，願一見便決巧拙。」長者令人擁出與之見，尊者問曰：「老丈目賢郎為何加人？」老者曰：「五十不言不步，愚呆癡蠢人也、跏跛跎跆人也。伶俐清俊，乖覺聰明，均非所望矣。」尊者曰：「老人誤矣，伏駝密非凡間廢齊者流。所以不言不步者，有故也。此子昔受靈山佛祖法戒，悲願廣大，只慮汝二人年老，情愛難捨。一啟口不忘父母，恐言則機泄，故五十不言。一舉步不忘父母，恐行則事睽，故五十不步。彼虛中靈性，拔萃出類，今特韜藏其言與步耳，豈待僧假之聲與步哉？」有詩為證：

　　韜藏聲步為雙親，情愛依依不忍分。

　　況受如來親法戒，慈悲大願意諄諄。

　　伏駝密見尊者漏泄其機，遂躍身而起，低首向尊者之前，作禮曰：「無量功德，願求濟度。」長者見子一時能行能言，又聞了和尚說明前世因果並今生廢棄行實，遂駭而言曰：「良壁認為燕石，精金誤作廢銅，釋家法器，等閒視作庸流，真老夫過矣！老夫過矣！適禪師雲，此子悲願廣大，必須普濟四方，願始獲酬，不當因我二人情愛羈留，不得償其廣大悲願也。情願將此子出家，跟隨禪師四方行化，俾普天率土得蒙其悲願之惠也。」尊者遂受之。將拜別啟行，羅長者拳拳致囑曰：「出家人以慈悲為念，以濟渡為心，化人強梗，拯人厄難，視四海猶一家，萬眾猶－人，閻浮行一分善念，即庭帷篤一分孝思也，修百念令德，即顯父母百世令名也。有懷二人情愛擴為千萬人情愛，則祖佛之戒不虛而廣大悲願獲酬矣。」又曰：「汝游此上人門下，書曰：『太上師意，其次以言。』沙門正宗須悟之，牡牝驪黃之外，得精遺粗，得神遺肉也。」伏駝密曰：「謹受命。」尊者聽老者臨行之言，歎曰：「我佛如來傳燈秘言不外是矣。道不在遠，悟之即是，豈欺汝哉！」

　　長者戒子詩：

　　囑咐兢兢結善緣，拯人厄難化人頑。

　　眼前了卻慈悲願，情愛雙親壽百年。

　　尊者聞婆須密尊者在罽賓國興慈寺面壁十年，遂同伏駝密離了提伽國，逕至罽賓國參見須密尊者。須密尊者曰：「咄！難提子，汝來何暮，規規點化一行童，即以為功行滿耶？缽羅國答罕廟眾生沉溺苦海，未登彼岸，果能一濟渡之否耶？」尊者聞言，即起身告行。須密尊者曰：「弟子遠來，意有所求，且還坐，吾為汝說偈：

　　佛與群生共一家，一般樹上兩般花。

　　休乘寤寐來參佛，但會淘金勝煮沙。」

　　次日，尊者辭了須密禪師，同伏駝密逕往缽羅國來，濟渡苦海眾生。詢問土人答罕廟下落，土人曰：「妖廟，已將火焚，問之可為酸鼻。」尊者曰：「造妖何如？」土人曰：「妖能食人，凡從廟前經過者，只一陣冷風，須臾人俱不見，數日後惟有血水流出。前一望之遙，峰巒之下，非其故址耶。」尊者得了土人指示，直至峰巒之下，見一平曠地基，並無廟宇神像。尊者將慧眼一看，見廟後空基掩覆一井，井內陰風颯颯，井外怨氣騰騰。即謂弟子伏駝密曰：「祟在此中，吾為之說法。」井上週圍行了數次，伏魔經咒誦了幾遍，布下網羅，倏忽陰風解散，怨氣消除，伏駝密啟土看時，見一輪紅日燭照井中，井中白骨填滿，惟一白淨瓶血蔭遍體。尊者歎曰：「此苦海也。及今不治，眾生沉溺寧有極耶。」伏駝密取上來，將真火一煉，現出青面厲鬼一個，哀求釋豁。尊者取藥餌食之，用法典羈其手足，仍錮之淨瓶之內，令司案頭香燭。

　　周景王十三年，尊者同伏駝密轉回故國草庵中休養。一日，知己將圓寂，遂以正法授伏駝密云：

　　虛空無為外，心法亦如此。

　　若了虛空故，是達真如理。

　　言畢，囑曰：「如來正法付汝行持，汝承吾志，當好為之。」遂複本位，嚴然逝化，弟子為建塔於提伽國。有詩為證。

　　諸佛無為用，眾生豈易知。

　　聖凡相間處，來去一毫釐。

第04尊 抱膝羅漢

　　伽難提尊者，□筏城國王子也。國王初亦艱於嗣息，禱求神明，佈施功果，歷歷為覓兒計。祖佛如來奏過天曹，始抱尊者送國王夫人投胎。尊者一離母腹，即能言塵世中事，國王驚疑不敢近。夫人曰：「子生能言，馨兒也。或者上帝格爾宰制得理，佈施有功，降此英物，以拓大汝之統緒，也未見得。

　　妾觀古典，人家早言之子，鐘問氣所生，祥瑞也，後來果有大用。汝子生而能言，安知前身非聖賢耶？吾與汝善撫之，坐觀他後來作用。」國王曰：「善，形生肖鬼，此異也，言早肖人何足異哉？梓童之言，大快予心，予於此子有厚望矣。」

　　英兒甫產即能言，秀氣鐘來不偶然。

　　天為如來綿道統，卑卑黎庶大殊懸。

　　尊者在母襁褓中，服飾玩好，無不俱備。二人心篤愛之，凡物足以投兒之欲、寄心之愛者，無不為子致之矣。七歲能行，出入儀衛，宛若王者僕從，席間有奎壁金珠以娛目，侍右有蕭琴竺竿以飾聽。衝齡赤子，未受傅訓，以為必耽此樂事矣。尊者悉厭薄之，食惟菜茹，甘肥不入於口；衣惟布素，錦繡不御於身；寓目者，惟取經文，奎殊金珠，不供於御；賞心者，惟取釋典，蕭琴笙竽不設於旁。時常只愛一人出入，扈附儀衛悉斥去。不令伺候門牆，惟抱膝獨坐齋中而已。國王東宮太子，肅然一布衣風味。國王夫婦謂曰：「富貴，人所欲也，而此子不處之；貧賤，人所惡也，而此子不去之。真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者矣。」富貴、貧賤，不淫、不移，則威武不屈可知矣。孩兒如此，則長成可知矣。異日不為天地間一大丈大乎？」有詩為證：

　　厭薄王家樂事濃，瀟然韋布一家風。

　　匪為波靡回瀾柱，自是真如色相空。

　　又曰：「聖人云：『少年之子，事有父兄專制，其行不可見，惟觀其志向何如。』彼對父難於言，母子懿親，可探之以窺其意向。」母因問曰：「汝幼小孩童，諸事厭薄繁華，父王令我問汝意何所欲乎？」尊者曰：「知子者莫若父母，赤子有欲為，父母在上，難於言，望父母猜度之。」母曰：「難言之欲，莫非早欲克紹父事耶？」尊者曰：「六尺之孫，難理幾務，兒去六尺尚遠，何能鎮服人心？以是求欲，奚止千萬。」母曰：「莫非金屋阿嬌耶？」尊者曰：「佳冶，伐性之斧。況兒欲竇未開，何遽及此？以是求欲，奚止什百。」母曰：「莫非辟門納士為逸游計耶？」尊者曰：「放曠游逸，終非端士。男雖骨格未成，豈甘為天下輕薄兒？以是求欲，奚止無算。」母曰：「不為此三者，毋亦豔慕西方聖人耶？」尊者問曰：「何為西方聖人？」母曰：「披緇削髮，悟道傳燈，以寂滅為教者也。」尊者曰：「出家此途，兒誠願之矣。兒適所謂父母在上而難於言者，正為情愛戀戀，一時出家難也。」有詩為證：

　　英兒之欲甚難言，情愛雙親乞見原。

　　逸欲總非兒所欲，如來一路意懸懸。

　　國王曰：「千乘之子，承大統，主大祀，弘大化，當頂天立地，啟後承前為乾坤。肖子何得忘君親而不忠不孝，避租稅而游手游食，兒志雖端，孤甚不敢也。癡兒，何人引道，卓年即戀及佛事，吾不信浮屠誑誘，今後慎勿再萌此念。」母曰：「吾素佈施禱求，為汝父承繼統緒，非為如來承繼衣缽也。汝若出家，則父母乏祀，祖宗血食從此斬矣。懷抱撫育，只為釋家覓後嗣，汝父定是不肯。汝年尚幼，又非早年議舍，又非飄泊無依，假令修得佛來，不過是一大雄寶殿，令眾信禮拜慈容，眾僧誦讀經懺而已。汝父巍巍，現為一國人主，端拱九重金毆，稱孤道寡，丹墀下舞蹈禮拜者，俱濟濟縉紳，不啻眾信。御座前誦讀表章者，俱師師科甲，不啻眾僧。且冕旒壯首豈如削髮？龍袞榮身豈如披緇？乘輿出外則千夫擁、萬騎隨，非若行腳僧獨行獨往。聖駕入內，則三宮接，六院迎，非苦出家僧寡侶寡儔。此現成活佛不做，到來思量做杳冥無形無影、不可憑信之佛，吾兒所見左矣。書云：『幼成若天性，習慣成自然。』願吾兒莫錯認定盤星，當舍彼而就此也。」有詩為證：

　　滅倫絕祀效披緇，欲覓巍巍寶殿居。

　　國父現今為活佛，如何錯認定盤珠。

　　尊者曰：「似母提衡，佛不如富貴，以兒提衡，富貴不如佛。父母欲兒享一時逸樂，兒欲父母享萬年逸樂也。人生世間，少者必老，生者不能不死，理勢然也。不出家為佛，父母數劫，兒縱孝不能遏其日之不西夕；孩兒數劫，親縱愛不能止其水之不東流。兒若出家，得為釋家弟子，子貴親亦貴，子仙親亦仙，男既備員為佛，未有生我父母等為路人而不得逍遙於靈山會上者也。天不朽，二人壽算亦不朽。穹隆之表，獨不有殿宇？獨不有禮拜？獨不有傳誦？老娘適謂眾信不如縉紳，眾僧不如科甲，父母得到天上，億萬緒紳科甲，卑卑失其貴且榮矣。兒之提衡，達觀萬世，非僅僅一時提衡者也。初心已定，父母勿阻之，變之。」有詩為證：

　　靈山會上好風光，不似閻浮一國王。

　　濟濟神明相擁護，齊天壽算永無疆。

　　國王曰：「新君繼體，明能理民，使老幼得所，幽能把神，使怨恫罔生，此便是修行。明無人非，幽無鬼責－，即此便是成佛。流芳萬代，形朽而名不朽，即此便是長生不老。持循－作為工夫，正儒者中正之道何如？色相皆空，意識俱忘，入定於寂滅之地，面壁於杳冥之鄉，在人民不稱惠，在社稷不歸誠，一日圓寂，神魂漂散，絕倫滅祀，負天地所生，辜祖宗所望，九泉之下，爾本來性靈問汝閻浮一生行實，汝則何辭以對？豈不愧汝神耶？且佛在西方，左道害民，未見彼今日現出真身，明日現出真身，吉人云：我是某人，因某年修緣得超度為佛者也。佛無定名，由人自主，我老父於百年之後，即詐稱為佛，千世之下，人誰不信之。夫孝者，善繼人之志，善述人之事也，只願汝為承家孝子，不令汝為上乘禪師，縱汝母割捨恩愛。為婦人之仁，我心耿耿鐵石，欲息邪說詎詖行，不令汝不父其父而冒認他人為父者也。敢有再言出家者，老父必唾其面。」有詩為證：

　　不負形來不愧生，勝如為佛得昇天。

　　克家孝子惟承繼，冒認他人色愐然。

　　尊者見父不令其出家，默默無言，終日不食，惟抱膝長歎而已。母勸之曰：「佛以見性為本，不食則滅性，遺下臭皮囊，何能成得佛也。」尊者勿聽。母又曰：「未為吃素佛，先為辟谷仙，兒今日欲不為佛而變為仙耶？何為不食？」尊者勿聽。母又曰：「釋家只教人戒酒斷葷，恐葷酒昏穢其靈性也，未曾云不用修行，僅僅一不食成之也，何為不食？」尊者又不聽。母曰：「儒乃釋道折衷之准，儒之教人為聖為賢，只曰：終食不違，食無求飽而已，未聞亞聖、群賢均自絕食中出也。汝煩惱障未除，何能頓效得無煙火氣味。」母三四勸尊者食，勿聽。

　　飯僧供佛載經書，不食如何餓體膚。

　　儒者教人非辟谷，止緣惱障未能除。

　　夫人乃謂國王曰：「此子靈性已入佛門，現今只留下皮囊還我父母，不如遣之出家，償所夙心，免得遺笑四鄰，謂我國中有逆命子，有枵腹佛也。」

　　國王曰：「善。朕聞國中禪利多性見心明，可為沙門師表，明日遣子事之，令之投大遺艱，責備不堪，或得其回心亦未見得。」次日，令人送尊者至禪利多寺中為門第。禪利多領了國王言，命寺中事務一一責之辦理，尊者亦粗能辦應，無遺漏脫。晚間臥不貼席，惟抱膝嵬坐，冥悟佛教而已：

　　令子從師入寺門，遺艱投大奠容存。

　　若能回得見心意，勝過靈山轉法輪。

　　一日，利多出外行化，尊者獨在僧房修養，忽見天上一道毫光，炯然下矚，光中露出一條坦平大路，尊者依神光徐行十里，到一大石岩，崔嵬驚人，岩前有一石窟，深廣可居。尊者遂燕寂其中，性靈參見如來。如來遂授法旨，且為之授記，令其還生行化。經十年，其屍宛然如昨，未有朽壞。尊者醒來，如熟睡初覺，目能慧照，非十年以前之目，心能超悟，非十年以前之心。有詩為證：

　　窟中燕寂不逡巡，不覺閻浮已十春。

　　祖佛悉將真竅授，責令行化滿乾坤。

　　尊者回見國王父母，父母驚而問白：「聞汝為佛所誤，燕寂石窟已經十年，安得復返？」尊者曰：「男身寂非心寂也。性靈直到靈山，參見如來世祖，世祖為男設法受記，在天上未幾，回來陽世已十年矣。看來佛不誤人，人自不為耳。」母曰：「汝十年復返，真西方聖人也，今子之來度我等赴靈山耶？」尊者曰：「父母其一者也，更欲普渡眾生，父母時今須如此如此修行，男行化回來，即當脫化。」

　　汝往西天見聖人，靈山脈衍行同倫。

　　責令行化乾坤內，何況雙親不辟門。

　　尊者辭了父母，行化至摩提國，普渡眾生。一日，見山舍一童子名伽和舍多，手持圓鑒，直造尊者之前，欲求濟度。尊者問曰：「持鑒童子，汝年幾歲？」童子曰：「百歲。」尊者曰：「衝年童子，何得誑言百歲。」童子曰：「我不理會，正滿百歲耳。」尊者曰：「聆汝之言，善悟佛機耶？」童子曰：「佛言人生百歲，不能理會佛機，未若生一日得秘訣，而了完佛事者也。」尊者又問：「汝子中所持之鑒當何所表白？」童子曰：「此鑒非僅僅兒童戲具，諸佛大圓鑒，內外無瑕翳，兩人同得見，心服皆相似，此數言乃鑒之所表，汝和尚以為何如？」尊者曰：「如來之道，授教於我，令吾返世，以行此如箋之緒，今城中人誰能撤去內外障翳，求其能了了會悟，為沙門法器者，非子而誰？」遂為之說偈云：

　　心地本無生，因地從緣起。

　　緣種不相妨，葉果亦復爾。

　　尊者說偈畢，即攀樹而化，漢昭帝十三年時事。

第05尊 勸善羅漢

　　闍夜多尊者，中天竺國人，鐘秀氣所生，質極聰慧，良知所啟，聞一即能知十，舉始即能見終，心無翳障，理無遺明，生在中國，加之學問可與超凡入聖矣。天賦維均，不因夷有限不益信哉。竺國之人，俱稱為姻衝大士。其家世代欽祀如來三寶，不惟不能脫化作佛，其祖與父每每患瘵疾而死。聞大月氏國婆羅門之子鳩摩羅多傳如來衣缽，在天竺國講三生過去未來，談作善造惡因果。闍夜多尊者年方幼衝，逕往演教寺中謁之。鳩摩羅多聞其神識，且能托吾徒而請謁，仍以大士禮待之。夜多懷疑而問曰：「善惡之報，各以數應，理乎？」有詩為證：

　　世家祀佛獲非災，心下懷疑未遣排。

　　聞有講談因果客，故趨請問業何來。

　　鳩摩答曰：「理也。」夜多曰：「果有憑准無毫髮爽乎？」鳩摩答曰：「毫髮若爽，因果不足談矣。」夜多曰：「舉遠無憑，稽近有見。我家素奉三寶，宜三寶在堂善應亦在堂矣，乃祖死於瘵疾，父死於瘵疾，則作善因果不足憑矣。鄰人之家，久為旃陀羅行，宜不善積躬惡應亦在躬矣，乃天不嗇壽，地不厄養，而身嘗勇健，則作惡因果不足憑矣。彼鄰人何幸，我家世代何辜也？願高人發明，眼前差爽何如合得有憑准之故。」有詩為證：

　　報應看來沒准憑，我家奉佛瘵重臨。

　　鄰人不穀身康泰，乞為疑人一發明。

　　鳩摩答曰：「論善惡之報非若契券瞬息收效者也。舒徐有三時焉，雖經百千萬劫亦不磨滅，汝無謂報應無憑准也。」夜多尊者聞鳩摩兩言指點，即冰釋所疑曰：「我家瘵疾，鄰人勇捷，值數之寄耳。而三時之報，固自在也，安得不堅意為善以待其天定之數。」鳩摩又曰：「汝雖已信三業，而未明業從惑生，惑困識有，識從心起，心本清靜，無生成，無造作，無報應，寂寂然一切善惡有為無為皆如幻夢。儒者純心為善，初不望報，亦猶是也。」夜多領旨，即發宿慧，懇求出家。鳩摩為說偈曰：

　　性上本無生，為善求人說。

　　於法既無得，何懷決不決。

　　夜多傳了宗旨，即克紹師志，在天竺國講談因果發明、三時報應之理，勸人純心為善。國中之人，師師從其化導，功德無量，俱稱為勸善大士。夜多曰：「行化一國，而不及於鄰封終隘，而未弘釋氏博愛之心，不如是也。」於是，又往羅閱城敷揚頓教，蓋思以其道化天下也。彼方風聲習俗，師之所訓，徒之所學，一片尚口中辯論，以為佛在明理，辯論得理無遺明則佛無遺理，何必於探討之外求佛心，上會悟工夫悉置之不講。婆修盤頭乃羅閱城眾學教首，以辯論得為人師，彼所謂豪傑之士也。

　　釋家色相盡歸空，辯論如何覓旨宗。

　　但自一方人品論，依稀豪傑邁群蹤。

　　夜多尊者知是法器，將欲度之，但從言語文字上覓宗旨，則博而寡要，泛而無實。必言語文字化而不有，乃為真詮。儒者高堅前後之妙，亦從會心處得來也。故問彼所從之眾曰：「遍行頭陀汝師也，與汝等終日辯論不輟，毋謂藉此可得佛道乎？西方聖人之道，固有講經時，亦有面壁時，不去性靈上會悟，規規在文字上打點，是若行歷於塵劫，皆虛妄之本耳，何益於佛。詩不云乎：

　　何須煉礦與淘金，自有驪珠隱在心。

　　不在言語文字上，總來只是少知音。」

　　眾弟子聞尊者言，心殊不悅，作色言曰：「有善於己，然後可以求人之善，無嚴於己，然後可以非人之惡。汝和尚蘊何德行，敢對門人譏訕我師？」尊者曰：「我不求道，亦不顛倒其求道之序。我不禮佛，亦不輕慢其禮佛之儀。於妙道固不知止足，於外物亦無所貪欲。靈台湛然，無所希求，庶幾於道，敢雲德行。」

　　求道如何序可顛，慈悲禮拜教為先。

　　悟來妙道無窮盡，靈府澄然寡慾牽。

　　時遍行頭陀在座，聞夜多尊者與眾徒所談之言，不覺心曠神怡，發為贊歎之詞曰：「旨哉師言至矣，盡矣！正唯弟子所不能學也。」遍行頭陀見夜多尊者對其徒以譏之，其心喜，直其道以正之，其感深，正不自滿足，乃虛心求道人也。故尊者復告之曰：「某適憑管見，向彬彬眾門下出數言抑挫仁者，仁者得無恨乎？」遍行曰：「某於釋道，非敢好為人師，第未得大方質正，似以為至，亦僅僅巨擘於羅閱城之士也。今聞上人所論，乃苦海登之慈航，迷途出之明逕，絕似飲無上甘露，頓解腹中煩渴者也，敢反生熱惱耶？惟願上人大其慈悲之量，公其妙道之傳，憫吾昨日之非，取吾今日之悟，進而教之，萬幸萬幸！」

　　上人賜我指南車，若飲甘霖熱病酥。

　　惟願大開公物量，獲登彼岸出迷途。

　　尊者曰：「爾不聞道辯論障耳？剖破藩籬即成大家。吾道必擇人而傳，吾統必得人而繼，汝久宗佛道，久植眾德，博觀汝徒，尚隔幾塵，難語法器，其求足以紹吾事者，捨子其誰？」遂為說偈云：

　　言下合無生，同於法界性。

　　若能如是解，通過事理竟。

　　言訖，即奄然歸寂。乃後漢明帝水平十七年也。

第06尊 捧經羅漢

　　尊者姓首陀，名優婆毱多，周時人，生吒利國。人物伶俐，智慧聰明，在提抱時聞人誦讀經典，即能曉解其義。六七歲孩童，嘗為鄉中香老講明如來妙旨，鄉中稱為神童。老年出家之人，經義有不解處，亦往拜其門，求其解說。真純赤子，且多獨得之見，凡被其容接者，俱曰：「在儒為天縱之聖，在釋為活佛重生。」父母亦奇，以為靈秀之所鍾也。西夷酋長聞其名，亦召而賓禮之，月給廩祿以養之。年十七，聞和修尊者至所生之國行化，尊者敬往謁之。和修器之，納為門下給侍，事之數年，得傳其宗旨。有詩為證：

　　天生聰慧邁夷常，釋典精通見性良。

　　十七投師為給侍，獲聞宗旨上慈航。

　　尊者年二十，終了師制，遂奉教隨方行化。至摩突羅國大顯慈悲，廣行勸喻。凡度一人，石室中即添一籌，後來其室盈滿，摩突羅國男女得其濟度者凡二十萬餘人。邪正不容並立，人心既知佛化為是，必知邪魔為非，所德既此，所怨必在彼。魔王之宮業業震動，波旬之神兢兢恐怖，招集鬼眾謂曰：「首陀化洽將不利於三子，彼來此未幾，所濟度不減二十萬人，吾經年在此，所傷損不止二十萬人，二者相形，民方歎逢彼之晚而怨去我之緩也。其勢不絕我行祠，不去我遺像不止矣。故召集汝等商榷，從長作何計議。」

　　佛以慈悲作號頭，殃民妖祟不容留。

　　近來心內多驚怖，召汝諸人問策謀。

　　鬼卒曰：「人情厭常喜新，吾等習慣在此，即有德不德。彼初來濟度，即有怨不怨。彼不過簧鼓一時眾信耳目，不久將自去矣，吾等依然廟食，下民何能損得分毫，愚以為不較善。」一鬼卒曰：「人情舍舊迎新，非彼初來簧鼓之過，乃眾民反覆無常，向背不一之過也，愚以為咎民善。」一鬼卒進曰：「眾信吾所賴，須供血食也，悉滅眾民，獨存佛子，則彼得恃其靈與吾角，吾不能殲乎彼，彼卻能殲我。以報民愚，以為咎民，非計也。」最後一鬼卒進曰：「屏佛乃所以安魔，安民即所以存祀。眾民所以怨我而德彼者，以彼杯水之仁，形出我車薪之惡也。書云：止濁澄源。必欲魔官不震動，主帥不恐怖，非屏逐此人不可矣。」波旬曰：「善。」遂謀與竭其魔力，以害正法。時常統集鬼兵伺候毱多演教之所，瞰有魔力得逞處，將不憚為之矣。有詩為證：

　　鬼卒胸中各吐奇，欲為主帥鎮驚危。

　　波神畢舉群臣策，伺候門牆便設施。

　　一日，波旬見尊者坐禪入定，波旬密持瓔珞一條，直進法堂摩之於尊者之頸，束縛之使不得脫也。尊者出定，知波旬瓔珞之害，若出不知，仍取人、狗、陀三屍，化為花鬘一條，持而渭波旬曰：「適承卿過愛，惠我瓔珞，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倘不鄙微薄，敢以花鬘相謝何如？」波旬以尊者墮彼術中，真為出花鬘相酬，遂大喜，引頸受之。瓔珞不能縻毱多之頸，而花鬘卻能毒波旬之項矣。瓔珞能變，毱多制之，令不為變。花鬘能變，波旬制之，其變莫測矣。頸受不移時，花鬘即為三種腐屍蟲蛆，穢爛波旬項頸。有詩為證：

　　妄將瓔珞係如來，花鬘相酬解不開。

　　腐爛蟲蛆憂惱大，害人未害自為災。

　　波旬大生憂惱，竭己神力，不能解脫出。謂眾鬼曰：「前與汝眾求長策，汝等各持一己見，令我如此如此，今我從汝等之見，盡我之長，聊欲中傷尊者，未能害人而自反受害，為之奈何？」一鬼卒曰：「彼花鬘能腐爛主帥之頸，汝瓔珞獨不能經縊彼之頸耶？」波旬曰：「瓔珞不靈，在尊者之頸，全然無恙。吾頸穢爛，癢痛難當，莫奈此花鬘何矣。」一鬼卒曰：「花鬘非生成之物，主帥素有法力，彼既以此加我我亦以此加彼，使返火自災可也。」波旬曰：「吾瓔珞可脫，此花鬘不可脫，有若生成一樣，吾平昔法力逢著對頭，一毫也施不得。」鬼卒曰：「法中有法，人上有人。昔日對眾信則魔王高，今日對釋家則魔王卑矣。尊者慈悲化海，本無害主帥之心，主帥先有戕尊者之志。今日之事，責在主帥，非臣等建議之過也。」最後一鬼卒進曰：「佛教喜人自新，容人悔過，主帥能皈依投誠，尊者必矜憫解脫，毋自苦肢體為也。」波旬回意，遂入法堂，伏見尊者，哀求懺悔，誓欽遵佛道，不敢擾害佛道。有詩為證：

　　主公魔力素稱雄，今日何為落下風。

　　百計千方無與敵，不如頂禮乞優容。

　　尊者曰：「汝能逞瓔珞之害，何不能解花鬘之害？汝今欲脫去花鬘，汝自脫之，非我所能脫也。」波旬曰：「自如何解脫？」尊者問曰：「汝心歸佛道、口歸佛道？」波旬曰：「心口合一，何分內外。」尊者曰：「口者心之聲，汝既雲心口合一，可口自唱言歸依佛道者三，則花鬘盡得脫除，我所謂汝自脫之者，此也。」魔王聞言，即合掌大聲三唱：「歸依佛道，頸脫花鬘。」果一時解脫無恙。波旬大喜，踴躍向尊者前拜謝。尊者戒之曰：「汝宗佛教，當體佛心，烷洗昔年腸胃，廣存今日慈悲，民不以汝為厲，則魔宮容汝居之。倘原惡不俊，故態復存，皮外花鬘雖脫，皮內花鬘猶存。腐穢蛆蟲，能識人心臧否，心稍不臧，不惟外食汝體，且能內食汝心也。」波旬聞尊者言，恐怖愈盛，謝曰：「公真聖人也。某輸誠歸命，今後不敢為祟矣。」遂同眾鬼拜謝而去。有詩為證：

　　浣汝波旬舊胃腸，魔宮悲願布慈祥。

　　無形花鬘仍前在，違戒須臾命即亡。

　　尊者在摩羅國所渡雖眾，不過化人強梗，拯人危難，濟人疾苦，未有一人升彼之堂，入彼之室，可將如來衣缽授之者。尊者切切然優之，嘗捧經歎曰：「泥紙上塵言比比皆是，會個中妙意戚戚無聞。手中法器，自我傳來，不自我墜。意者經塵迷目，學者之明鏡未拂拭乎？不然必六出飛花，未遇紅爐所點化也。」正憂疑問，國中皓首龐眉之老有一子，名香眾，特趨尊者之堂，禮謁尊者，求為出家，蓋不安俗習而有志傳燈者也。尊者問曰：「汝身出家？汝心出家？」香眾答曰：「我來出家非為身心。」尊者喜曰：「出家人俱為身心，獨此子不為身心，所亦不小矣。」遂授以偈云：

　　心自本來心，本心非有法。

　　有法有本心，非心非本法。

　　說偈畢，即躍身虛空呈十八變，然後跏跌而逝。周平王三十一年，弟子提多伽收舍利建塔。

第07尊 降龍羅漢

　　「尊者名迦毗摩羅，周赧王時人。初為外道妖魔，聚徒三千，作祟於華氏國。及馬鳴尊者行化至華氏國，不敢率真相投尊者門聽受法旨，乃屢變為妖異，以竊聽之。馬鳴識破，令歸依二寶，始露真形，得傳宗旨。馬鳴圓寂，尊者始領三千徒眾至西印度國行化，自作悟道詩云：

　　此岸到彼岸，相離才一線。

　　纖毫關捩子，誰解通身轉。

　　西印度國王太子名雲自在者，聞尊者法有靈通，道有真傳，欲授尊者室，給尊者養，以為國人所矜式。就見而請曰：「善人不鄙棄，我遐陬遍觀四境域中，盡是我家荒服，無足可為善人駐蹕。惟城北有一大山，山中有一石室，其山峻聳，四時鳥語花香，其室清幽，八節雲屏霧障，幾多比丘在此講經伏虎，幾多和尚在此設法降龍。也有補衲□□芳□，也有披經吸月高縱。老師遠來行化，肯禪寂於此，亦流播萬古真風。」有詩為證：」

　　崒嵂崔嵬鎮此邦，雲屏霧障勝瀟湘。

　　高人室內多留記，才說花香跡更香。

　　尊者答曰：「大邦有此勝地，私心甚願居之，況國之儲君能重吾道，能下吾居，上有勸首，國人不虞不矜式矣。吾道之行，詎不一大幸哉。」遂如太子命，逕往石室中演教。登山數里，逢一蟒蛇，其大數圍，其長數丈，頭角肖龍，但未得脫化，迢迤前來，將尊者之身纏繞數匝。見者萬夫辟易，三千從游徒眾亦為卻步。尊者神色自若，玩弄之若家中豢豚，從容謂眾人曰：「此魔也，為獲罪淪落在此。今知我能轉法輪，故先來迎我，求解脫，非肆螫毒。汝等何憂何懼？謂予不信，但看吾為彼設法，彼即自解散逃去。」尊者即從途中為大蟒授三歸依法，云：

　　不從三心亂，無由一念迷，有無俱盡處，那裡是菩提。

　　何處入頭，三千功行九年機，八萬塵囂一筆揮。

　　「汝省得麼？汝省得麼？」其蟒聽訖，即奔逃草中，逃去。眾人驚心始安。有詩為證：

　　大邦既有此名山，願入其中講涅槃。

　　路上蟒纏求解脫，皈依散去等閒間。

　　尊者又行數里，將至石室，又遇一老人合掌前來訊問尊者姓名。先直告曰：「愚老原係某處人氏，昔曾入沙門皈依佛法，為比丘善人，因五蘊未空，煩惱猶在，某年時分，嗔恨懷私，遇觸忤之人，妄為生滅，造下欺心罪孽。前之惡貫既滿，後之修省難償，上帝見責，故墮落此山為蟒耳。自失人身為蟒以來，住是窟中，今已千年，不能脫化轉還原身。上聖見責之時曾有遺言曰，『業障恨嗔，墮為蟒身。令汝伏氣，不令俱生。欲轉為人，迦毗誦經，千年限滿，復作原僧。』某在此適滿千年，昨山神報我雲，明日迦毗禪師來此講經設法。愚老聞尊者名，適符了迦毗誦經之記，故遠來迎接，懇求脫化。承尊者為我受三皈依法戒，得返為人，故復來相謝耳。」尊者曰：「我眾徒為妝辟易，我明知汝為淪落，此來為求解脫耳。今既獲轉為人，已後煩惱業障悉宜除之。」老者曰：「受尊者法戒，日夜修省克責，再不敢為嗔恨事矣。」有詩為證：

　　墮身為蟒已千年，解脫皈依幸有緣。

　　嗔恨未除煩惱障，明師法戒斗山懸。

　　尊者又問曰：「此山附近更有何人在此棲止？」老者曰：「北去十里，有大樹龍王聚徒五百，嘗在大樹蔭覆之下，為眾龍說法。此山附近棲止，惟有此人。」尊者聞老人言，未入石室，托老人為導引，謁見大樹龍王。老人曰：「禪師新來，有賓道也，大樹龍王經年在此，主道也，待波先來相拜，然後答禮。」尊者曰：「子聞之也，舍館定然後求見長者乎？」老人曰：「禪師既急親賢，容某先去投刺，公輩緩緩而來可也。」尊者曰：「汝只管前去，我自有分曉。」老人領刺去見大樹龍王，龍王見刺問曰：「此人行館未定，先來見我，莫非欲圖我所居耶？」老人曰：「雲太子請彼演教石室，未入舍館，先拜閣下，禮之盛耶，閣下何為出此言也。」

　　龍王曰：「子為誰？」老人曰：「墮落山中蟒也。」龍王曰：「何人為轉法輪，俾得復為人耶？」老者曰：「承此師解脫。」龍王曰：「汝得此師解救，無以為謝，故將我所居之地獻耶？」老者曰：「尊者之來為傳道計也，萌奪地之心，太子不與友矣。利己而非濟人，豈釋家法器。」龍王曰：「聆子之談，悟超上乘，昔日不墮為蟒矣。」老者曰：「亦為有閣下嗔恨之心故也。」龍王曰：「予痼疾，無人針砭，今謝教矣。」復曰：「吾亦欲印正於有道之門，第所因貴得可宗之友，吾且試之，倘服得予心，甘心北面，不得予心，各立門戶可也，子不必覆命。」龍王遂展其所長，飛騰空中，繞樹數匝，轉回本位。

　　初疑來此為爭山，疑什優將技演搬。

　　總見龍王嗔恨在，老人勘破此機關。

　　尊者見之，謂三千弟子曰：「此魔也，有疑而未釋，有技而思逞也。」

　　眾弟子曰：「懷疑則不必見，挾技則不當見，吾師何術以降之？」尊者曰：「吾昔馬鳴尊者之前，獨不逞此技耶？」當時尊者惟靜坐以待之，未聞麾之門牆之外不與見也。不候老人覆命，自同三千弟子來見龍王。龍王此時自恃其尊，見尊者來，不為降階一接引，與尊者見，不為謙卑一遜讓。偃蹇倨傲，明示己為堂上人，顯待尊者為堂下人矣。且默默不交一言，只心念曰：「此師得決定性明道眼否？是大聖繼真乘否？」蓋疑尊者藩籬未剖，不足與上下其議論也。尊者應龍王曰：「汝雖心語，吾已意知，但辨出家，何憂不聖。」

　　倨做龍王少養涵，何須心上問行藏。

　　心聲已入高人耳，勘破機關腆自顏。

　　尊者數言，如見龍王肺肝，龍王至是知尊音是超悟上乘，為我所受教者也，非堂下弟子為我所教者也。遂降階拜首悔謝前失：「待師長以倨傲之禮，徒為自閉之門，甘處於宮牆之外也，真自絕長者，非長者絕我矣，其罪將焉逃之。」遂與五百龍眾齋戒沐浴，羅拜經筵，願附三千弟子之未，以受戒命。

　　尊者以龍王前雖倨而後則恭，始雖妄誕而終能悔悟，憤排有機而啟發可通矣，遂納為門下。弟子問曰：「龍王驕矜難御，吾師只兩言服之，何也？」尊者曰：「彼恃所見，窺我藩籬，我從彼所見處一針砭之，自然心服，此至誠如神之道，得之馬祖者也，汝自不覺爾。」弟子貼服。龍王自從游，尊者凡有言論指示，徒俱通曉，尊者知是法器，為說偈云：

　　非隱非顯法，說是真實際。

　　悟此隱顯法，非愚亦非智。

　　言下，樹龍王了了證悟，蛇長者尚隔一塵。尊青謂老者曰：「汝希頓悟，須索勒修。」又謂龍樹王曰：「宗旨雖自我傳，衣缽非由爾墜。」三千弟子、五百龍孫各俯拜筵前，求為濟度。尊者曰：

　　妙似潭澄月，玄如雪襯霜。

　　雖然人不識，當與佛商量。

　　休辜負、休辜負，三千五百同思慕。

　　離心求至寶，棄體謾圖珠。

　　吩咐畢，空中現出多少神通，少頃，化火焚身而逝。周赧王四十一年也。

第08尊 緋衣羅漢

　　尊者名鶴勒那，姓婆羅門，年七歲不俁，出家為僧，受得道比丘點化，即能超悟佛旨。天性幼成，凡見鄉間顛建無靠，即喜賙恤濟，惡不才，即喜化導。嘗遊行聚落，見民間所崇奉淫祠，輒入廟中，指其神叱之曰：「汝妖神為誰？敢在此妄興禍福，幻惑欺民，未見汝有何惠澤及民，惟見民四時殫膏祀汝。災不能御，患不能捍，則將焉用汝神哉！汝所以得依依於此者，恃有廟宇為棲止也，吾將□其居，火其書，毀其遺像，俾汝禍福不得。民間所有，上得輸國課，中得養父母，下得育妻子也。」手一揮指，鬼神護之，風雨飄搖，廟宇即為傾圮，昔年作祟之神，有若遠遣，寂無動靜。鄉人見其力量如此，大驚訝曰：「幼小孩童，不惟明能濟民，且幽能神。非人間聖子，何以其行卓犖如是。有詩為證：

　　天性融通佛旨宗，濟人無靠化人凶。

　　淫祠叱去須臾事，聖子聲名溢裡中。

　　尊者離了父母之邦，逕至中印度國行化。聞中印度國王崇信佛道，凡有行化僧人輒隆禮待之，尊者亦往謁之。國王待為上賓，送至公館居住，俾左右大臣、卿士大夫、齒德耆民各就公館聽其講說。且曰：「佛喜人為善，若屬聽之，即不能人人為佛，第慈悲宅心，終兑錯履之咎，是亦佛光之所照也。」中一臣進曰：「率民宗佛，本是不經，但主上欲吾輩去邪從正，矯在歸中，法雖非良，意則甚美。上既示鵠的令人宗佛，臣等安得違之，從之則順而有福，矯之則逆而有禍，非此之謂乎？」尊者曰：「此儒生確論，且坐，聽吾說偈：

　　諸佛能緣用，眾生且易知。

　　聖凡相間處，來去一毫釐。」

　　尊者在中印度與國人講經設法，手提面命，意甚剴切。一日有兩緋衣童子不通姓名，直入館中參見尊者，求其講說經義。尊者明知是日月天子從眾信中，特為講經曰：

　　罔象先天地，玄泉出杳冥。本剛非鍛鍊，元瑩匪澄渟。

　　鑒照崆峒寂，晨昏法界明。產光沉不滅，吐魄墜還生。

　　尊者講畢，二緋衣童子不問難更端，即躍身而去，眾信未及問其姓名。

　　門外報國王臨筵聽講，眾人接得，國王入館，與尊者敘禮畢。國王曰：「朕聞有道禪師講經降猛虎，說法墜天花，寡人不敢自異，齋戒沐浴，叨陪經筵，求為國中之人講談如來宗旨。」尊者曰：「賢王不為一家，專為一國，所志不亦善乎？第入道之門，須除事理二障，除障之訣，須用止觀二法。非大觀法，安能除得理障，非大止法，安能除得事障。」國王曰：「事理二障，則吾既得聞命矣。敢問照忘二字奧義何如？」尊者曰：「心無不存之謂照，欲無不泯之謂忘，忘與照一而二、二而一。當忘之時，其心湛然未嘗不照，當照之時，纖欲不留未嘗不忘。照忘二字之義，汝屬當心味之。」又吟數語曰：

　　瘦竹長鬆滴翠香，流風疏月度微涼。

　　不知誰住原西寺，每日鐘聲送夕陽。

　　尊者吟聲方罷，忽見二緋衣童子前來禮謝尊者。國王問曰：「二緋衣郎為誰？」尊者答曰：「此日月天子也。適來見我求解經義，我從眾人中揭其旨歸，為彼講說，今特來相謝耳。」國王驚異，正欲請緋衣郎上堂相見，二緋衣郎忽然不見，惟留下異香馥馥襲人。國王遂欣然謂眾人曰：「日月天子，懸像禪明漢表，在天謂之雙眼，在人渭之雙曜，尚且向禪師求講佛法，恐晝夜運行或有遺明。況吾人生於照臨之下，億萬人不值彼之末光，住百世不值彼之一瞬，何可不明佛道。」君言一出，群下效尤，遍國中共宗佛氏之教者，無貴賤長幼一也。有詩為證：

　　緋衣天子講如來，講畢如來去復回。

　　馥馥異香留得住，國王驚歎事奇哉。

　　中印度師子比丘粗知佛法，亦在無妄寺坐禪習定，質極聰慧，凡諸書雜記，過目背誦如流，亦有意宗禪，第未得高人印正。至是，聞尊者遠來行比，聲名籍籍，遂離本山，敬趨尊者行館，求為講解印正。一謁見尊者，便啟口問曰：「我欲求道，當用何心？」尊者曰：「佛法以無為宗。子欲求道，當無所用心。」師子比丘曰：「佛從心作，既無甩心，誰作佛事？」尊者指點之曰：「汝若有用，即非汝心，汝若無作，即是佛事。」師子聞尊者言，扞格俱化，如紅爐點雪，即時融化。發歎口：「登山不到頂，不知宇宙之寬。入海不到底，不知滄海之深。」且吟詩曰：

　　枯木岩前差路多，行人至此盡蹉跎。

　　鷺鳥立雪非同色，明月蘆花不似他。

　　又曰：

　　須彌山一摑摑倒，四大海一趯趯翻。

　　佛祖終留不住，何須弄笛江灣。

　　尊者與師子相處數年，及門之士惟此子足以繼志行道，遂授以偈云：

　　認得心性時，可說不思議。

　　了了無可得，得時說不知。

第09尊 戲珠羅漢

　　尊者名般若多羅，宋時人，生東印度國。早年出家，有志克繼佛事。始事一比丘，粗能料理支費，而於經義漠無知識。尊者曰：「此非吾師也。」遂舍之。繼事一比丘，頗能訓解文字，而於經義尚有依回，尊者曰：「此非吾師也。」亦舍之。三事一比丘，道超頓悟，可稱上上乘矣，第相逢之晚，從游未幾，師即逝去。尊者曰：「吾命真厄，吾數真奇也。自後一味自修自證。古人覆土成山，磨石作鏡，皆有志成事者也。吾何不益堅乃心，高不陟顛，淵不徹底不止矣。」精思之極，神明通焉，夢寐之中，嘗有得道比丘揭其奧妙以告之。尊者得夢中指點，有如揚輝秋月，萬頃澄然者矣。遂作悟後之詩：

　　藏身無跡更無藏，脫體無依便廝當。

　　古鏡不磨還自照，澹煙和露濕秋光。

　　南印度與東印度乃西方唇齒之邦也。南印度國王素性好善，專意崇奉佛教，本國僧尼請建梵剎，不吝千金以鼎創之，外國比丘遠來提化，不吝珠玉，以施予之，以故，國王奉佛之聲洋溢中外。尊者以佛教信心於國王信耳，遂肩行李至彼國行化。入其疆，至一古寺投宿，其寺建在險峻岩上，每晚寺中燈明如晝。尊者自證得道，名譽未甚彰大，彼寺僧人亦未甚奇之也。尊者本晚在寺中，親見彼僧每晚只哄鬧道場，全不在宗旨上契悟，遂有感，作長短句，志一時經見之事。其言曰：

　　不須驚，不須怖，走馬臨崖收不住。

　　千年燈，萬年燭，寸絲不掛全身露。

　　有一僧人竊聽尊者之言，知是得道比丘，特自延入僧房求濟度。尊者不言，只吟一律云：

　　夜來靜坐一爐香，終日凝然萬慮忘。

　　不是息心除妄想，都緣無事可商量。

　　僧人聞言，遂悟道場鬧哄皆粗也，願北面受教，尊者納之。次日入國中，同見南印度國王。國王曰：「水向石中流出冷，風從花裡過來香。禪師遠來能清寡人煩燥，馥寡人腸胃耶？」尊者曰：「要飲無上清泉也，須從石中流出。要披無上香風也，從花裡過來。」國王聞言大喜，施以無價寶珠，願奉國以聽其教命。遂見其三子以從，尊者見國王三子皆奇偉可渡，欲試其所見，遂以寶珠玩弄掌中，戲問三子曰：「此珠圓明，有能及否？」長子、次子同聲言曰：「此珠七寶中出乎其類，拔乎其萃，其尊固無喻也。」二子就珠論珠，不知會悟於性靈上論無價之珠也。獨第三子名菩提多羅者曰：「此珠僅僅世寶耳，未足為上，必諸寶中無價無論，法寶為上。此光僅僅世光耳，未足為上，必諸光中不熄不滅，智光為上。若明是寶，寶不自寶；若辨是珠，珠不自珠。論心而不論物，惠己而又惠人，始足以闡此珠幽賁。」尊者曰：「二子之論，守經囿常，多羅之論，通變達權。經常不足，權變有餘，與其守囿不化，寧通達無膠。多羅超出一家談，其辨不亦慧哉！」遂作數言美之曰：

　　美玉藏頑石，蓮華出淤泥。

　　須知煩惱處，悟即是菩提。

　　復問曰：「汝明於論珠，必通於論相，世間於諸物中何物無相？」多羅答曰：「於諸物中不起無相。」尊者發歎曰：「三子一胞胎所生，胡智愚相?越之遠。國王惠我以無價寶珠，物之美者也。我亦以無上寶珠惠施其子，人之美者也。物寶不如佛寶，珠明豈若性明，國王有子，可以不死矣。」遂將宗旨傳示其子，且授以偈云：

　　心地生諸種，因事復生理。

　　果滿菩提圓，華開世界起。

　　言畢，即於座上張舒兩手，放出二十七道光明，旋化火自焚而逝。宋孝武大明元年也。

第10尊 飛錫羅漢

　　寶志尊者，本姓朱氏，不知何許人。少年出家，止道林寺，從悟玄比丘修禪習定。悟玄比丘謂曰：「即入叢林，當知解脫。」問曰：「解脫有幾？」比丘曰：「解脫有八：一是觀內有色，外亦觀色解脫；二是觀內無色，外亦觀色解脫：三是內外諸解脫；四是空無邊處解脫；五是識無邊處解脫；六是無所處解脫；七是非非想處解脫；八是滅受想定解脫。能知數者解脫，則修習有所待循矣。」尊者問曰：「何謂五戒？」比丘曰：「不淫一也；不盜二也；不殺三也；不妄四也；不飲五也。弟子受此五戒，則周旋中規，折旋中矩，分毫不敢違犯。」有詩為證：

　　八解脫詩：

　　解脫修持戒妄機，色空內外想無非。能於數者知提醒，見性明心上乘師。

　　五受戒詩：

　　殺淫妄盜飲流連，五者如來有戒言。遵了沙門嚴約束，從容得道上西天。

　　尊者曰：「解脫受戒則吾既得聞命矣，請問六根六塵條目何在？」比丘曰：「眼根、耳根、鼻根、舌根、身根、意根六者謂之六根。色塵、聲塵、香塵、味塵、觸塵、法塵六者謂之六塵。子既問及於此，毋謂細故，先斬斷其根，次脫去其塵，則修持證悟無不了了矣。」尊者曰：「坐禪要術可得聞欽？」比丘曰：「坐禪之法，須於閉靜處厚敷坐物，跏趺而坐。先以左足壓右足，次以右足安左足；左掌安右掌，次以兩手大拇指面相住；正身端坐，不得左偏右側，前躬後仰；令腰脊頤，頂骨節相住，狀如浮居，又不得聳身太過，令人氣急不安，務要耳與肩對，鼻與臍對；舌住上腭，唇齒相著；目須微開，免致昏眊。若得定氣，其力最勝。」

　　領了塵根問坐禪，清規要求為君言。

　　足安左右身端坐，氣息調和失妄緣。

　　尊者得了修持大要，即高師出外遊方。居止無常，飲食無定，飄泊數年，發長數寸，不資展履，徒跣足而行，手中執一錫杖，杖頭環或掛剪尺銅鑒，或掛數尺繒帛。聲聲不輒彌陀，念念勸人為善。雖旬日不食，亦面無饑容。或長篇短篇歌，或為五言七言吟，歌吟中詞語歷歷皆未來讖記士庶先以其跣足漂蓬，不甚著意，及聞其歌吟古雅，讖記不誣，始敬事之，知其為笑傲煙霞、方外不羈之士。有詩為證：

　　徒跣而行錫杖持，鑒銅剪尺帛繒隨。

　　歌吟詞內多遺讖，士庶寅恭異昔時。

　　士庶既翕然敬事尊者，維持世道君子一則恐其叛正，一則恐其生非，極力排之，又上章疏彈劾之。梁武帝素稱好佛，此時亦鉗於正議，謂尊者邪說誣民，左道亂眾，捕下建康獄中。尊者不為辯，服法受治械。獄中數年，人有見其時常在市提化者，詞控有司。有司曰：「惑眾僧予心痛惡，嚴拘錮禁，安有在市上之理？」試檢獄中，尊者安坐如故。未兒，市中人俱上執結，云：「志公僧逐日街心勸緣提化。」有司親行按驗，止見尊者正在獄中坐禪習定，詢問同拘囚犯，對曰：「此僧自晨至夕，非誦唸經文即跏跌坐禪，無時無息不在獄中居住。」有司曰：「人言誤也，或相貌同也。」命獄卒械之、鉗之。次日，卿士大夫來見曰：「志公僧超悟性靈，證果得道僧也。公所拘者，形也，非神也。昨日抵某等家持疏提化，某施若干，某施若干，鑿鑿俱有證驗，市人執結不誣也。」有司曰：「昨命獄卒嚴為械鉗，今聞諸公復有是言，則無疑之，衷不得不投抒矣。今日攜諸公同至獄中一檢何如？」尊者見卿士大夫同來撿獄，脫下械鉗，不覺大言曰：「昨日承諸公提緣施予，容貧僧結緣日再來領受。」有司此時始信此僧修持得道，能幻形脫化，當為豁釋。有詩為證：

　　梁武拘提下獄中，市心募化有形蹤。

　　械鉗不足為身累，當為條陳疏一封。

　　尊者自建元中械獄至武皇晏駕，拘禁亦自有年。及高帝即位，建康有司為彼條奏一本云：「志公得道，能幻形脫化，非平常一等僧人，合行豁釋，請旨欽裁。」高帝覽表，即下詔曰：「志公跡拘塵垢，神通冥敘，水火不能焦濡，蛇虎不能侵害，豈以俗士常情空相拘制。仰建康有司即為豁釋。自今已後，聽其自居止。」有司得了明詔，獄中取出尊者，賜以衣食，慰問再三，聽其居止。有詩為證：

　　高帝承乾閱奏章，志公械禁非受殃。

　　虎蛇水火無能害，釋放須臾聽主張。

　　高帝下詔放了志公，復詔建康有司送得道志公進京，備左右顧問。志公緣此得面君謝罪。高帝下闕接見志公，待為上賓，賜坐，從容講談釋道，自執弟子禮。左右侍臣，以國師稱之。一日，帝問尊者云：「弟子一日萬幾，方寸內不能無擾無疑，多擾則煩，多疑則惑，莫說明心向佛，只此煩惑二字，何以治之？」尊者對曰：「陛下欲去煩惑，惟在十二，知此十二，則煩惱搖惑舉不足為聖衷累矣。」尊者但渾言十二，未曾析言十二之實，高帝又不知復請，此十二所以終未解也。後世有識者曰：「志公當年答高帝十二乃釋家十二因緣，治惑藥也。」未知是否，有詩為證：

　　志公詣闕謝天恩，賜坐從容講佛言。

　　拜問國師煩惑藥，渾言十二可安全。

　　尊者久從高帝左右，講經問道，高帝欲另為尊者創建僧院，志公上表辭曰：「國家宜與民清靜，不宜多事擾之，繕興土木則勞民傷財矣。大凡為佛，只在新性新心，豈在新庵新寺，容臣居止仍舊貫定矣，毋勞另為創建。」高帝愈賢之。日，高帝問曰：「統觀今日之域中，盡是我家之天下，四處名山，何者可國師之意？」尊者曰：「舒州潛山景色最稱奇絕。而山麓迤勝，」時高帝亦敬禮白鶴道人，道人聞志公欲居止潛山，即對帝奏曰：「此山臣圖之久矣，但義在輦轂，不敢辭去耳。」帝笑曰：「一奇絕潛山，二卿所見皆同。異日，朕當分處。有詩為證：

　　潛山景色最稱奇，可為高人駐足祠。

　　僧道二家均有取，高皇大笑莫相持。

　　齊高帝天監六年，志公上表辭君，欲往潛山居止。白鶴道人亦上表辭君，欲往潛山修煉。帝曰：「寡人山一不能裁處二卿，今二卿見同，平日所且美通皆同，寡人面前不必議論相持，今日各盡所長，但以物識其地，得者居之。」道人曰：「某以鶴止處為記。」志公曰：「某以錫卓處為記。」帝曰：「物所止即居所止，二人無異言，寡人自當畫一也。」二人拜首曰：「誠如聖論。」本日道人之鶴振羽而飛，將至潛山之麓，忽聞空中錫聲真，鶴遂驚止他所，而錫遂卓於山麓。二人始得遵先以，各從其所識之物築室。有詩為證：

　　白鶴翱翔至寶山，一聲飛錫鶴驚□。

　　勝中惟卓禪師錫，先入之言建塔□。

　　志公在山麓聚徒演教數年。高帝有詔，則一乘錫一跨鶴，趨陪闕下。閒居無事，則一人明心見性，一人修身煉性，各在山中自精法術。高帝十三年冬，志公密謂門人曰：「菩薩住持多年，將捨此而去矣。」門人來之信。越旬日，志公果端坐山中而化，遍身香軟如生，高帝詔厚葬之。

　　山麓明心已數年，靈通菩薩滿修緣。

　　來朝捨此西歸去，不得從容與帝言。

第11尊 杯渡羅漢

　　杯渡尊者，未詳姓氏，亦未知何許人，那年投刺出家。慧性圓融，即會悟無上法旨。有識者曰：「此少年得道羅漢也。」人見其常乘杯渡水，非胸中具有靈通，何能利涉有此作用，故遂名曰「杯渡」。杯渡雲者，神之也。尊者緣此知名，人爭重之，弟子爭從游之，尊者拒而不納。有詩為證：

　　慧性圓融悟法宗，乘杯渡水見靈通。

　　少年羅漢人爭羨，緣此名聞遍國中。

　　尊者雖頓悟釋氏正宗，其實不矜細行。幼年在冀州破戒不羈，好飲酒食肉，與俗人無異，人多輕慢之，謂其冒僧之名，破僧之戒，□□一下流餓夫也。有道行之僧方斥之，羞與為伍，何足與談靈性。且有時著屐登山，有時徒行入市，負荷不離一蘆圈子，身中更無別物。人徒見其蹤跡無常，不知方外之僧不修邊幅，自超出常情萬萬也。有詩為證：

　　茹葷飲酒行無羈，玻戎嘐嘐論是非。

　　著履徒行真自得，這般妙意少人知。

　　尊者遊方行化時，嘗寄宿於念佛人家，窺見其家神座上供養一尊金佛，渡當此時，不知欲假此昭異於人，不知欲利此私惠於已，一旦出其不意，乃竊之而去。家主回看座上金佛不見，相疑議曰：「竊金佛者，匪伊異人，必寄宿杯渡也。」躡其後而追之，果見杯渡手抱金佛，緩步而行，失主拍馬迫之不及。失主曰：「疾驅不如緩行，此必神人，非亡賴之流也。」及至孟津，果不負桴筏，亦非乘風，便惟浮杯渡之，其疾如飛，失主始信曰：「彼竊像者，非為利也，以俗輩不知其異，故冒不潔之名，使人知其得道不凡也。」遂望杯百拜而回。有詩為證：

　　盜竊金神緩步行，追之不及有通靈。

　　乘杯渡水如飛輪，始信渠非亡賴群。

　　尊者東遊吳郡。一日，途中遇釣魚漁翁，即向前問漁翁乞魚。漁翁不謂其出家人不宜食魚，不以罶中無魚而吝於與，當尊者乞時，惠然以一尾施之。尊者得魚，當漁翁前手弄反覆，魚兒於困不舒矣，及投水中，魚復悠然而逝。及漁翁把釣江中，巨尾、細鱗、不用命者，其貪其餌而吞其釣。行江澤中，遇網師打魚，尊者亦從之乞魚，網師噌而罵曰：「出家人持齋把素，每食無魚，今從我乞色，是名芳而行穢也。此江滜乃往來必由之路，假饒行腳僧人人似你乞魚，我一日安得有許多魚應其乞也。」竟不與之。尊旨見其不與，當時只拾二石子擲在水中，俄而水中有兩頭水牛鬥入其網，網即破敗，牛即不復見。此時網師來覓尊者，尊者隱遁不見，始悟彼非乞魚，特試吾心耳，悔怨久之。

　　釣翁乞魚：

　　釣翁惠與一鮮魚，翻弄多回困未舒。投水焂然而逝也，市中村釀廣魚沽。

　　網師乞魚：

　　行至江滜遇網師，乞魚不與誶而呼。水牛鬥破羅魚網，物與工夫事事虛。

　　尊者行化至廣陵，遇見村舍李家有人閱齋宅舍，乃直入齋堂而坐、以所負蘆圌置於中庭。李視圌中所有，惟一破衲及一木柄而已，李自舉其圌不勝，喚數人舉之亦不勝。李心知其異，敬請在家中內講經說法。尊者在李家供侍一百日。異香飄聞，合境眾人曰：「常時行化僧，也有從此直去者，也有羈留在此為眾生普濟者，不下千百。芳名流落人間有之，羶行番待萬代有之，未有若此僧經月異香馥馥如此。古有香孩兒、□寧馨兒，此僧意者訴香如來也。」合境眾信群群然尊敬之。有詩為證：

　　蘆圌負荷入齋堂，柄衲雙雙圌內藏。

　　李氏延為供侍客，異香飄散百家□。

　　尊者一日出外，至晚不返，李敬重之心始終如一，候之二日不回，令人覓之不見跡。次日，忽有人報云：「適見渡和尚在比岩下，就地敷一破袈裘，晏然而寂，渡前後座皆蓮花，異香逼人。」李往觀之，果晏寢宛然，呼之不醒，問之不言，越一夕而萎。李知其圓寂，遂用棺衾厚禮殯之。數日後，有人從北方來云：「途中遇渡，見其負蘆圌望鼓城而去，李異之，啟棺視之，不見渡遺骸，惟存靴履而已。有詩為證：

　　比岩晏寂馥蓮生，李用棺衾殯厝僧。

　　數日北來有人遇，啟棺留下履化解。

第12尊 振鐸羅漢

　　普化尊者，未詳名姓，亦未知何許人，從何時出家，從何師得道，俱失於查考。但尊者為人，不拘繩檢，放蕩於禮法之外，嘗提化街中，佯狂無度，手中執持一鐸，凡見人無高下，只振鐸一聲，乞求施予。時人見其所為如此，有似木鐸勸化者然，故遂號普化和尚，嘗居止無垢庵，作為證悟之言曰：

　　佛體本無為，迷情妄分別。法身等虛空，未曾有生滅。

　　有緣便出世，無緣佛入滅。處處化眾生，猶如水中月。

　　非明亦非幽，無生亦非滅。生亦未曾生，滅亦未曾滅。

　　了見無心處，自然無法說。

　　又七言詩曰：

　　燭□無為□目人，不除妄想不求真。

　　無明實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

　　尊者整日沿街振鐸，叫云：」明頭來也打，暗頭來也打。」人莫解其意。一日，臨濟禪師命從游僧徒捉住尊者問云：「汝說明也打，暗也打，不能必其常明，必其常暗，假饒不明不暗時如何？」尊者心忖曰：」莫道世間人睇朦，眼前便是賞音人。天道有明有暗，亦有不明不暗時分，明暗既打，不好說不明不暗不打，這禪機被人識破。只應曰：「不暗不明休妄說，來日大悲院有齋，任你來打。」只說此一言，相辭而去。有詩為證：

　　沿街振鐸暗明來，臨濟禪師識詐□。

　　不暗不明何主意，無言只應大悲□。

　　尊者一日暮至臨濟禪師院，手持一莖生菜啖之，臨濟師曰：「這漢粗大，酷似一頭驢子。」尊者聞言，便作驢鳴數聲。臨濟禪師笑曰：「此漢因人成事，碌碌無奇，何足弄哉。」乃休而不較。有詩為證：

　　菜根生啖味何如，酷似昂藏一匹驢。

　　尊者甘為驢自叫，濟師大笑不圖謨。

　　尊者一日與河陽木塔長老在僧堂與眾僧閒坐，講論如來法旨。「某祖出自某人名下，某沮傳自某人衣缽，某祖住世若干年，建立有幾功果，某祖游遍若干，普濟有幾萬眾生。釋家源流雖若燈之相傳不滅，其實俱有個要機，吾為汝眾人言之：認佛性，則淪於空，論佛心，則滯於實。有此實心，斯佛性不為頑空，有此空明，斯佛心不為著象。」又曰：「有力雖偽，棄之則佛道難成。無為雖真，執之則慧性不朗，此自古迄今，眾生為佛真訣，汝等當識之。」有詩為證：

　　閒坐僧堂論法門，源流歷歷掌中輪。

　　要機不外明空實，自古流今所共聞。

　　臨濟禪師又一日與河陽木塔長老私議云：「新來普化長老每日在街市中募緣提化，掣時掣顛，知此人是凡是聖？」眾僧無以對。言未畢，尊者適從外來，普濟問曰：「汝從何來？」尊者云：「汝性聰惠，知我是凡是聖耶？」臨濟禪師見尊者平日振鐸顛狂，亦器重之，但不合以自聖為問，故大聲喝之使退，無得亂說。尊者以己之所為，眾人固不識也，臨濟頗具隻眼，河陽木塔卑卑無足致矣。遂以手指謫之云：

　　河陽新婦子，木塔老婆禪。

　　臨濟小廝兒，卻具一隻眼。

　　尊者指謫此言，蓋右臨濟而左河陽木塔也。臨濟佯為不知而罵曰：「死賊驢。」尊者即應聲云：「既是賊，便當出去。」二人對面談禪，可為會悟者道，難與膠固者言也。所謂得意笑談皆契友，知心妙處不須多是也。有詩為證：

　　撫琴信是要知音，不是知音枉費心。

　　臨濟與師相契合，一言解悟兩情真。

　　尊者又嘗於闤闠間振鐸唱曰：「覓個去處不可得。」人莫解其意。獨道吾禪師中道遇之，聞其呼唱，問曰：「汝這和尚，終日雲覓個去處不可得，且問汝欲覓甚麼去處而不可得也？」尊者即反詰之曰：「汝問我欲往甚麼去處去，我且問汝今從甚麼來處來，知得汝來處，便知吾去處也。」道吾途中被尊者一駁，口若乞暗，莫知所對。尊者知道吾非是談心之侶，遂不顧盼，掣手振鐸，仍前呼唱而去。道吾深服其論，有詩為證：

　　覓求去處竟難諧，且問渠從那處來。

　　道友默然無語對，老僧掣手即離開。

　　尊者功完行滿，一日將示寂，乃振鐸入市大呼，謂眾曰：「窮冬臘盡，上下左右無衣遮護，乞坊廂施主為我舍個直裰。」俗人莫知此為示寂禪語，真以為寒冷無衣，有哀其窮，或與以披襖者，有矜其冷，或與以布裘者，尊者俱推辭不受。次日仍前振鐸，市中呼叫，市人叱之曰：「此和尚好不知足，好難為人，不受披襖，不受布裘，二者之外，欲求綾羅緞絹為汝作直裰耶？」臨濟禪師知其主意有在，不向人泄漏其機，只背地令人以木棺遺之。尊者見棺木發笑曰：「可惡臨濟小兒，取來尊長面前饒舌。」遂對使受之。自後不復沿街呼叫。次日，自擎其棺，出城北門外，振鐸數聲，入棺，長嘯一聲而逝，有詩為證：

　　乞施直裰寓禪機，裘襖相遺總不知。

　　臨濟送棺無卻阻，一聲長嘯即西歸。

第13尊 施笠羅漢

　　步虛尊者，蘭陵人，姓蕭氏，父諱道顯，母張氏，伯父道成，以不軌席有天下，得為九州帝王。初，尊者投胎，下符地瑞，夏五月間，伊母張氏因避暑涼亭，聞荷花馥鬱，母命侍婢取而啖之，遂感而有孕。懷胎十月，常見祥雲罩室，瑞氣充庭。及彌月誕生，戶中燦燁燁祥光，閣中散芬馥氣，古之寧馨兒不是過也。父母心暗奇之，謂此兒降生殊常，日後長成，不是等閒人物。有詩為證：

　　避暑涼亭啖馥蓮，阿萱懷孕不徒然。

　　祥雲瑞氣嘗籠罩，誕日奇香繞膝前。

　　尊者易為撫養，稍長能行，不離群索居，常與群兒嬉戲，尊者足不履地，每浮空一二尺，諸兒強之就地，不可得。身帶異香，諸兒欲分其所佩，無所有。父母將兒閱過多少麻衣風鑒，雖驚羨異類，不知其所生之自。惟一演化胡僧見而訝之曰：「此兒前生曾笠我如來者也，今產公家，蕭郎出三十，富貴不足言，公善撫之。」有詩為證：

　　已往曾將笠世尊，只今步履亦浮空。

　　胡僧一見加驚歎，富貴催人遇順風。

　　梁昭明太子承君父命令，開東閣，延攬天下賢士以為左右啟沃，時詩人沈約、汪湛之等俱出其門下。太子好佛、好詩，胡僧不惟道有證悟，而且詩有節奏，故亦為太子所知遇。有詩為證：

　　辟門延攬四方賢，沈約諸君侍側筵。

　　太子好詩兼好佛，胡僧亦獲共周旋。

　　胡僧在太子門下侍從日久，一旦辭謝太子，思北歸衝玄寺，因薦尊者為門下賓客，尊者始得與沈休文諸君朝夕叨陪太子。尊者善談老莊，甚當太子心，太子緣此日加眷愛。有詩為證：

　　尊者何由遇嗣君，胡僧延譽意殷殷。

　　言談善解迎人意，故爾相孚寵渥深。

　　尊者左右東宮數年，恃太子眷愛，恐來忌者之口，心甚不安，遂求外補。太子為請於上，得攫為幽州刺史，故尊者遂辭沈約諸君之任。時胡僧住持幽州衝玄寺，尊者未蒞任之前，戒其居民曰：「潔爾街道，新爾公廨，某年某月某日，某貴人當為此州刺史。」居民自相議曰：「朝廷授官，先有刻報，今未有刻報，如何刺史只出自僧人之口，未可據以為然，且莫被其簧鼓。」又戒其左右行童曰：「潔汝寺宇，烹汝□□，某日，新刺史抵任，諸務未逞，先來寺中禮佛。」行童亦未之信。及尊者蒞任之期，惟裡老以胡僧之言為信，遂齎餱糧，不憚跋涉，趨而迎之。尊者行至中途，見裡老來迎，怪而問曰：「吾促裝夙駕，未遣一介報汝，未傳一檄示汝，汝何以知吾抵任而迎接之遠也？」裡老曰：「日前衝玄寺僧人某戒其居民迎接，雲某老爺某日抵任，故某等得及期迎接也。」尊者曰：「真異人也！吾抵任必首謁之。」有詩為證：

　　獲補幽州五馬候，胡僧戒眾遠趨投。

　　郊迎怪問先知意，報說趨迎事有因。

　　尊者如期抵任，未回拜鄉七大夫，即命僕從導引，先訪謁衝玄寺僧人。未及山門，聞異香撲鼻，見四五個行童持香茗迎接於道。尊者問曰：「汝師何在？」行童對曰：「在方丈誦經。」尊者即同行童進了山門，見佛像果是莊嚴，殿宇果是幽潔，遂如儀參了三寶。行童引入方丈。見了僧人，請問先知緣故。僧人曰：「使君為孩提稍氏時，老僧曾對封君大人云：『此笠我如來者也。』後備員太子賓客，詎非□□□□□耶？何謂無知？」尊者始悟衝玄寺僧人乃昔日侍從東宮胡僧也。益信佛果有靈，能修則驗也，遂拜辭而別。

　　下車首命訪高僧，重汝天機預報先。

　　賓主相逢無別說，如來曾許笠先天。

　　尊者在幽州，官有餘閒，事無叢挫，朝廷加其清靜功成，轉升為荊州刺史。尊者得轉荊，則威權日重，士庶歸心。從兄蕭某，具文武全才，膺將相重任，朝廷恐其位尊有變，欲解去其權職，詔之歸朝。伊兄以其事謀於尊者，尊者曰：「才高者必忌，權重者招危，吾兄挾震主之威，來讒邪之口，一釋重權，其禍立至，弟恐吾兄首領不保牖下矣！如弟之計，勿釋之，便。」其兄素秉忠直，不以尊者之言為然。蓋願為忠臣，不願為叛逆意也。及歸朝謝還權職，朝廷未幾果聽忌者之言，坐以不軌，誅之。其兄臨刑歎曰：「某耿耿丹心，可盟天日，今朝廷誅賞不明，忠佞倒置，無辜受戮，心實不甘。吾弟在荊州，聞吾冤枉，必報此仇也。」朝廷聞知，詔籍其家。有詩為證：

　　位重名高主必疑，恐謀不軌早羈縻。

　　純臣願把兵權釋，何事朝廷返籍夷。

　　尊者在荊州，聞知從兄歸朝，以忠直受戮，心甚不忿。況聞兄臨刑有吾弟報仇之言，心甚不安，遂愛整其旅，精器械，張弓矢，為兄復仇。朝廷妄誅大臣，功臣解體，尊者撫愛士卒，人俱用命，旌旗所向，望風披靡，郡縣無一人敢遏其師而與之抗者。大軍遂渡河，直抵闕下，廢其昏亂之君，立其闇弱之子。未幾，又假太后命，廢太子而主次子某為君，以主國事。未幾，太后詔尊音進爵九錫。未幾，詔即大子位。有詩為證：

　　為報兄仇弄干戈，排山倒海若洪波。

　　朝廷更變須臾事，史筆昭昭載得麼。

　　尊者前世因笠如來，今也獲為天子，胡僧又為指點其事，始知前世一笠因果，今生得實受用也，遂深信佛法有靈驗，薄施有厚報也。詔各處掌印富大發庫藏，廣建僧堂佛殿，又詔設齋糧供佛飯僧。所建寺院極其侈靡，寶殿悉用珠砌，棟楹純用金裝，非沉檀香木不剋木工之選，佛像詔用金鑄，不許泥塑木雕。又詔發供給工值，募天下儒生，繕寫諸經億千萬眷，頒賜天下臣民，俾知共崇佛教。此時國帑錢糧，半為佛家靡費，繩民科條，一切以清淨從事，以故，事多廢弛，政胥叢挫也。有詩為證：

　　悟卻前生笠佛因，廣興佛殿鑄金身。

　　繩民清淨無煩擾，不似儒家用九經。

　　尊者為帝，專意乞靈於佛，堂堂天子，甘為廝役僕隸，舍金不足，而又捨身。左右大臣莫能諫止。將事啟奏太后，皇太后莫能規帝以正，而議發金問佛贖還帝身。始舍之，以帝為出於暫耳，及舍之至再、至三，太后贖之亦至再、至三。一次贖之金，廢千萬億，三次贖之金，費不貨矣。梁武徼福心勝，媚佛心誠，舍之時，若有真佛受之，贖之時，若有真佛還之也。甚哉梁武之愚也！議者謂帝非賣童，舍之時從何人而受，贖之時從何人而還，見及此矣。據佛之設教，重在明心見性，區區皮囊且欲其脫化，方寸性靈且欲其歸空，不能了悟真宗，而惟欲以肉身作佛，亦徒矣。有詩為證：

　　捨身事佛意何愚，三受三還只自誣。

　　借使捨身能作佛，世間黎庶盡如如。

　　菩提達磨，南印度閏王第三子也，從游般若多羅門下，恭稟教義，服勤垂四十年，未嘗廢缺。多羅知是法嗣，授以如來法眼，達磨遂得其正宗。迨多羅歿，達磨繼述其志，始演化本國，經六十餘年，度無量萬眾，國人禮之若佛。達磨一日念行化時至，遂辭本國異見王，具大舟，泛重溟，三週寒暑，始得渡江而南也。梁武帝普通八年，廣州刺史蕭昂接見達磨，以為西天活佛降臨，遂具表奏聞武帝。帝閱表大喜，謂左右大臣曰：「西方活佛降臨，乃朕事佛之應也。」遂遣使至廣州迎請，又詔蕭昂具法乘護送活佛至金陵面駕。及至，帝躬迎接，送至開寶寺供養。有詩為證：

　　達磨南渡演如來，刺史封章奏御台。

　　梁武自矜能事佛，奉迎法駕早安排。

　　次日，梁王親就達磨，問曰：「朕奄有天下，教民清淨，造寺寫經不可勝紀，有何功德？」達磨曰：「此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如影隨形，雖有非實。」帝問曰：「必如何方是真實功德？」達磨曰：「淨智妙圓，體自空寂，如是功德，為之在心，不以世求。造寺寫經，何足語哉！」帝曰：「此等功德，不過朕欲潔淨齋素，禁制牲殺而已。」遂詔臣民妃嬪，戒酒斷葷，毋得宰牲害命，有傷天地之和。又詔宗廟祭祀，用面為犧牲。議者謂以面代牲，乃宗廟不血食之兆。有詩為證：

　　寫經造寺自矜能，有漏之因不足言。

　　悟了淨圓空寂語，斷葷戒酒作真緣。

　　帝又問曰：「如何是聖諦第一義？」達磨曰：「聖諦奧義廓然，無朕而已。」帝曰：「流行對待，奇偶之數然也。請問與朕對待者誰？」達磨曰：「朕兆微妙，非吾所能識也。」大師欲啟帝證悟真宗，梁武知皮而不知髓，會粗而不會神，機不契合，難以口舌淨。遂潛回江北，寓止於嵩山少林寺，面壁而坐，終日默然，人莫之測，謂之壁觀。有詩為證：

　　聖諦真經第一篇，其中奧義乞師傳。

　　規規朕兆求相對，精妙微玄不易言。

　　達磨北去，梁皇亦不知憖留，不以達磨之談吐為真詮，椎以潔淨齋素為作用。皇后郄氏，不受約束，每對梁皇曰：「陛下貴為天子，享萬方貢賦，豈襲祖宗遺澤？櫛風沐雨，帶甲披戈，出萬千辛苦也。受如此勞苦，方撫有如此丕基，顧口體不能受用些享用，雖富貴亦徒也。田舍翁臍手胝足，尚欲飽暖其妻子，士君子淬精礪神，尚欲榮顯其妻子，豈中國人主，奉養天下，玉帛天下，顧輕裘不足於體而惟布素，肥甘不足於口而惟蔬食？」帝曰：「朕非欲以苦節難卿，朕欲與卿共成佛果，故不置梓童於度外，卿不能勉從，朕亦莫之何矣，聽卿受用。」有詩為證：

　　貴為天子賦中邦，淡薄何宜享上方。

　　一統丕基辛苦出，受此享用亦何妨。

　　郄娘娘得了梁皇旨意，遂矯詔開葷，恣意宰殺以克飲食。又嫉妒妃嬪，希旨者則親之，違逆者則銜之，六宮妃子受其茶毒，不可勝記。冥司見其在陽世害物傷人，全無陰德，遂嗇其壽數。一日身沾重病，藥物莫療，遂爾告崩。有詩為證：

　　閨閣何宜造惡多，損人害物戾天和。

　　天公不富椒房壽，旦夕奄奄染重痾。

　　郄皇后性雖忌害，其實伶俐乖巧，深為梁皇所鍾愛，一巨病夭，帝深悼之，晝則忽忽不樂，宵則耿耿不寐，一則傷房帷失愛，一則傷內助無人。群臣多為勸慰，妃嬪多為逢迎，莫能得九重悅豫。有詩為證：

　　國母崩摧動帝傷，幾回機務悉荒涼。

　　朝中臣妾多方解，莫得君王轉悶腸。

　　一日，帝居寢殿，思念皇后。忽聞殿外眾聲喧鬧，帝出視之，見一蟒蛇盤躄殿下，張目向帝乞哀。帝驚駭逃遁莫能得，徐起謂蟒曰：「朕宮殿深嚴，非爾類所生之處，今盤躄殿下，意者妖孽之為祟耶？」蟒即為人語，以啟帝曰：「妾前生即正宮郄氏也。以生在陽世，嫉妒慘害，損物傷人，冥司以是加罪，故謫為蟒耳。今無飲食以實口，無窟穴以安身，且鱗甲內多蟲鑽咬肌肉，痛苦如刺。感陛下生前眷愛之厚，故不避丑形，陳布情悃，乞求功德，為妾拯拔。」有詩為證：

　　造惡多端謫蟒身，躄盤殿下訴來因。

　　口無飲食身無穴，鱗甲蟲鑽痛不禁。

　　帝聞後言，悽愴不止，蓋緣差卻生前一念毒害，故墮落輪回有如此。朕前造寺寫經，尚為下民廣布福田，況敵體皇后，不能拯救其墮落，何以為君！遂召集沙門僧眾。訪以拯拔輪回之故。寶志禪師對曰：「娘娘罪惡過多，非禮佛懺悔不可。」帝曰：「用何作為？」志公曰：「須陛下為娘娘陳布情款，向佛懺釋。」帝然其言，遂親抒睿思，撰摭諸經，灑聖翰，撰懺文，編成十卷，名曰：「梁皇水懺，」為郄皇后解釋生前所作種種過惡。眾僧遵教，如法行持，禮佛懺十數晝夜。有詩為證：

　　失身為蟒復人難，梁皇搜經作懺文。

　　為念椒房情義重，薦超幽滯出輪回。

　　郄皇后得寶志公建了梁皇水懺數晝夜，前愆盡行解釋，如來普渡，除卻蟒形，復還人也，得轉原質。帝一日在宮內飲宴，忽聞異香馥鬱，良久不散。帝問妃嬪香從何來，妃嬪俱懵然莫知所自，帝因仰視空中，見一夫人儀容端麗，遙拜謂帝曰：「妥即蟒之後身也，感陛下懺悔功德，得世尊拯拔沉淪，轉還人天世界，今日呈露本身，以為陛下作懺明驗也。妾願吾皇廣修因果，早悟真宗，獲入靈山之會，與世尊如來為朋侶，則妾之仰賴又無期矣。」言訖而去。有詩為證：

　　異香馥鬱出何方，仰見空中有豔□。

　　妾本正宮都氏女，感君拯拔上天堂。

　　梁武搜經作懺，天牖其衷，躍然證悟如來宗旨，覺昔日造寺寫經，真是人天小果之因，活佛達磨之言不謬也。對左右大臣曰：「不陟巔，不知天之所以高，不入底，不知地之所以厚，不搜摭經文，不知人天有漏之因卑且薄也。」此時究問達磨，達磨已面壁嵩山矣。帝曰：「得道上人，不為利誘，不為勢屈，昔既長往，今難復返。」遂下詔請衝玄寺僧人證修因果。胡僧見帝證修有得，異日可為西天羅漢，但須經侯景之亂，始得昇天。遂勸之勿為富貴所羈縻，當擺脫以待時至。遺以隱語曰：

　　猴子弄戈兵，台城見果因。

　　誦經空自餒，脫化不逡巡。

　　語畢，為帝取名曰「步虛」。武帝得了胡僧指點，遂弁髦富貴，不以天下國家為意，以致機務叢挫，威權旁落，跋扈強梁之臣，乘間竊發，天下遂多事。群臣有以堯舜仁義之道進者，有以湯武征誅之道進者，有以桓文功利之術進者，帝俱不聽。曰：「彼二帝、三王、五伯旦夕道術耳，吾釋家妙道，亙古不磨，卿策雖善，朕不取也。」有詩為證：

　　梁皇事佛意何處，不用群臣納牖言。

　　未得如來長壽訣，台城枵腹亦徒然。

　　強臣侯景見帝廢弛無道，遂號召士卒以弔民罰暴為名，爭取武帝天下。國中一聞侯景兵至，驚惶無備，俱倒戈歸順。武帝見景鋒勢英銳，遂遷居台城以避之，因悟胡僧隱語首句乃侯景跋扈之驗，次句謂朕在台城征驗昔日所為因果，末二句分明令朕清心誦經，縱有大難，如來當來救渡也。朕且將老子《北斗經》清心誦讀。書云：天生德於予，桓魋其如予何，令彼蒼即賦我以步虛之德，侯景莫能為矣。有詩為證：

　　跋扈操戈逼帝京，謀奪天位收常經。

　　梁王自信天生德，么麼如何敢妄侵。

　　侯景兵入帝城，莫知梁王所在，聞帝避兵台城，遂統重兵厚圍台城，節其飲食。意悟胡僧隱語，必經侯景之亂，乃得脫化，故枵腹誦經不輟。厚圍士卒，本日見空中旗幡紛墜，鼓樂喧闐，又見紫雲一朵，接捧梁王直上玉京金闕，俗人不識，乃謂梁武餓死台城者，非矣。侯景始信梁皇作佛有成，而已叛逆無道也。彼後偃居天位，為齊高祖，亦宗信佛言，良有感於此哉。

　　梁皇枵腹斃台城，共睹空中墜紫云。

　　將帝捧從天上去，喧闐鼓樂眾知聞。

第14尊 持履羅漢

　　菩提多那尊者，姓剎利帝，南印度國王幼子。性極聰慧，質極純篤，好善樂施，名聞裡閈。早年有志沙門，第未得高人印正。及般若多羅遠來行化，國王信佛，施以無價寶珠，因見其三子。尊者即出國王所施之珠，以觀三子之見。彼二子皆囿於世味，獨幼子慧辨超群，尊者深器重之，為改名達磨菩提。從游波羅，自謂所依得人，一味恭稟教義，服勤左右，垂四十年，未嘗廢缺。多羅選擇於弟子中惟達磨一人堪作如來法嗣，悉將奧義對達磨傳之。宋孝武大明元年，自放二十七道神光，現一十八變而逝，尊者為師建塔，始繼其志，述其事，演化本國。遠近眾生，如尊者道有真傳，皆靡然向風從之。尊者在本國演化經六十餘年，所從游眾生，大以成大，小以成小，竊隙光以自照，濬餘潤以自滋，得其濟渡者，其麗不億，其功無量。有詩為證：

　　三子皆為帝裔苗，菩提慧辨寡為儔。

　　多羅知是如來器，奧旨心宗向彼投。

　　如來三寶之道，無一人不篤信，無一人不敬重。獨達磨之姪異見王獨立一門戶，輕人之所罩，謂寂滅之教，當擯之宮牆之外。毀人之所信，謂虛無之道，不容於名教之中。異端橫流之日，左道惑民之時，異見王欲辟其非，以矯其誕，可謂挺然獨秀，不為習俗所移者矣。名曰異見，誠哉所見異也。尊者聞其輕毀三寶，發為歎詞曰：「毀言出於一人之私，毋用毀也，佛道不可毀也。不知其是不必重，既知其非不必毀。眼前惟聞尊信者為神佛，不聞輕毀者為聖賢。忠厚長者，毀言不出於口，毀佛無法，只彰其薄也。存心涼薄者，明有人非，幽有鬼責，災及其身，理勢然矣。不忍異見王因輕毀二字來及身之災，吾當何以救之？」因命弟子波羅提見異見王，為彼說法，解脫及身之災。異見王怒而問曰：「子之宗佛，必以佛為是也、且問汝何者是佛？」波羅提答曰：「佛之教，雖不滯於有，亦不淪於無，惟見性是佛而已。」王又問曰：「師自見性否？」波羅提答曰：「我不見自性，惟見佛性。」王問曰：「性在何處為子見之？」波羅提答曰：「性在作用上見之。」王曰：「性蘊於中而難知，情露於外而易見，子從何作用上見性？」異見王此論豈好辯哉，正口欲言而未能，心求通而未得，其機有可通矣。波羅提即為說偈曰：

　　在胎為身，處事為人，在眼曰見，在耳曰聞，在鼻辨香，在口談論，在手執捉，在足運奔。

　　遍觀俱該法界，收攝在一微塵，識者知是佛性，不識喚作三魂。

　　異見王聞波羅提所說偈言，方寸了然領悟，乃悔前日輕毀之非，而求今日逃歸之是。遂問波羅提曰：「知辯出於師訓，今日仁者諄諄智辯，從學何人得來？」波羅提答曰：「師不在遠，子歸而求之，有餘師。吾之師達磨，即王之叔菩提也。天潢有仁者，宗譜有禪師，大王悟後之問，徒能羨人之徒，不知宗自之叔，竊為大王不取矣。」異見王聞言驚駭，不知叔已超悟禪宗，遽敕近臣備法駕，隆禮迎請其叔。國王長子次子見菩提悟道而歸，入宮謂其母曰：「吾弟素稱慧辨，今日果為得道比丘，吾屬終為劫數人矣。」尊者因王迎請，即隨駕而至。王接見百拜，致詞曰：「某涼薄無知，不當輕毀三寶，只種種自積愆尤。今日迎請叔父，為姪三寶面前懺除已往愆尤，大賜將來普渡。」尊者見王不禪改過，遂取其悔悟之新，憫其陷溺之久，即為懺悔前非。王因泣謝師訓，誓願欽崇三寶。有詩為證：

　　菩提王叔某之師，超悟禪宗見性虛。

　　敕使迎請求懺悔，欽崇三寶未猶初。

　　尊者在父母之邦演教，依依不忍去。一日，念行化時至，戒弟子促裝，吾將旦夕南渡。先辭了祖塔，以如來演教之身，歸期無定准也。次與王訣別，以普濟天涯之客，聚首難逆料也。王固留之。不能得，兄弟留之，亦不能得，乃具大舟，率臣僚，侈供帳，祖餞海堧而別。有詩為證：

　　叔父宜留鎮本邦，為何話別戒行裝。

　　海堧祖餞情難捨，回首天涯是異鄉。

　　尊者自西竺海堧話別，登大舟泛重溟，經幾多風浪，值幾多險怪，在舟中凡三更寒暑，始達於南海，時梁武帝普通八年也，廣州刺史蕭昂見西方達磨師渡江南來演教，遂迎至公館供養。百姓創見西來佛，咸願捐貲鼎建殿宇，以求福澤，蕭昂不能禁，乃具表奏聞於上。梁武一生好佛，非舍殿宇，即舍自身，左右大臣為梁王奔走佛事，無有寧日。及見蕭昂表奏達磨佛渡江南來，龍顏大悅，對臣子誇張曰：「此寡人誠心所感，事佛之報也。」遂遣使備法駕迎請，又著令蕭昂護送祖佛至金陵見駕。帝一面發庫藏鼎建壯麗寶殿，以作如來宅舍，一面詔中書生繕寫經卷，以便如來講解。及刺史護送達磨到金陵，梁王沐浴齋戒，旗幡鼓樂，燈燭香花，自出都城迎接，送至新佛殿安頓。武帝觀見達磨慈容燁燁，寶像煌煌，踵舊日所為，仍願捨身事佛，又出帑內金銀，為建道場功果。君者民之表，一國人王，尚自捨身事佛，天下效尤，又孰不願為佛事。有詩為證：

　　過磨南渡闡如來，梁武慇懃建殿台。

　　迎至金陵親接見，捨身事佛見何呆。

　　梁王一日問達磨師曰：「寡人宗信釋教，平日在國中恐依佛無所，即為造寺，恐念佛無本，即為寫經，如此之類，不可勝記，不知有何功德？」尊者曰：「佛家功果貴務其大者、實者。主上平日造寺寫經，此人大小果，有漏之因也，何足以言功德。如影隨形，雖有非實，以此為功德，多見其不知量也。」武帝曰：「必何如作為乃是真功德？」尊者曰：「淨智妙圓，體自空寂，如是功德，不以世求，一味在靈性上體認，所謂大者實者。寺之創造，經之繕寫，初不關於修持急務，縱不暇及，亦不言其證修有虧。」武帝又問曰：「如何是聖諦第一義？」尊者曰：「廓然無聖是也。」帝問曰：「對朕者誰？」尊者曰：「不識。」帝不領悟。尊者歎曰：「浮慕好佛之名，中實無契佛之性，方履圓蓋，其如不相合何！」遂潛回江北，寓止於嵩山少林寺，面壁而坐，終日默然，人莫之測，謂之壁觀。有詩為證：

　　梁武誇功寺與經，人天小果有非真。

　　智圓體寂真功德，不落人間色與聲。

　　某方一行化僧名神光者，平日博覽經書，善談玄理，聞西竺達磨尊者在嵩山少林寺面壁，乃親往嵩山參謁達磨，求其教誨。此時尊者在少林寺面壁自若，不知身後有人參謁，緘默自若，不知左畔有人乞言。神光僧不以師為吝教，惟罪己力不誠，師坐終日，彼亦侍立終日，師面壁而坐，彼面師而立，師默默不語，彼遲遲不去，如此效誠者半月。時寒冬臘月，忽一夕，天大雨雪，光侍立尊者之傍，屹然不動，自宵達旦，雪積過膝，彼神與師游，不知肌膚著冷。尊者始憫而慰問之，然終無誨言。光曰：「得師憫念，而不得師教誨，無上至人必謂我志向遷移，不足與談妙理。」乃潛取利刀，自斷左臂，置於尊者之前，一以鳴己志向專一，一以白己乞教心誠也。尊者曰：「此子非好為是苦節，其志在欲為如來傳衣缽也。倘非法器，前不能當飛雪，後不能斷左臂，後日吾道之傳，信非此人不可矣。」遂為其更名曰「慧可」，有詩為證：

　　神光參謁意何誠，積雪侵踩動憫情。

　　不是利刀傷左臂，達磨還不為更名。

　　一日，神光從容請問尊者曰：「諸佛法印可得聞乎？」尊者曰：「諸佛法印，匪從人得。」光悟曰：人者郛郭，心者性靈，匪從人得，必從心悟可知矣。我心多震憾不寧，何以能超悟無上宗旨。遂問曰：「我心未寧，乞師與安。」尊者曰：「汝欲神寧，可將心來安，尤見其徒著於象也。」及光對曰：「弟子覓心了不可得。」尊者曰：「既不可得，與汝安心境而已。夫佛教虛無寂滅，吾徒必境象兩忘，始為了證佛事。」尊者曰安心境，正欲神光僧化而進之也。神光僧得了師說，遂一味在虛無寂滅上用工，恐染著聲臭色相，則此心終膠擾而不寧，所以與佛相背馳也。有詩為證：

　　佛法相傳總屬心，虛無寂滅是金針。

　　靈台染著些兒物，不是如來去後音。

　　達磨師面壁少林九年，一日欲西返天竺，乃謂從游眾門人曰：「時將至矣，我將西返。汝等游吾門下有年，我欲將正法付汝等行持，不知何人可繼吾之大事。汝今日毋謂隔塵難言，試各陳所得，我將採而擇焉。」一門人名道副者先以所得白於師曰：「如弟子所見，不執文字，不離文字，而為道用，意者可以傳正法乎？吾師以為何如？」尊者曰：「子之所見，徇外遺內，得吾之皮而已。」次一門人名尼總持者，亦白其所得曰：「某亦惡乎見哉！我今所解：如慶喜見阿□佛，固一見，更不再見，如此而已。意者如來正法，屬我行持矣。師以為何如？」尊者曰：「子之見，入而未深，得吾之肉而已。」繼二子之後，一門人名道育者，以己之所得進曰：「四大本空，五蘊非有，而我所見處，無一法可得。此可以傳正法乎？」尊者曰：「子之見，非得吾之皮，非得吾之肉，乃駸駸得吾之骨者也。得皮者可與共學，得肉者可與適道，子之得骨，可與立未可與權也。」最後，達磨問慧可曰：「爾見何如？」慧可承問，默默不言，只禮拜其師，拜畢即依位而立。達磨本日見慧可所為者如此，三子哂之，且曰：」不白所得於言，惟示所為於身，吾等不知其何所見也。」達磨獨大喜曰：「必如子見，始得吾之髓也。子達權人哉，吾與子矣。」遂以如來正法眼囑咐慧可行持，且授以偈云：

　　吾本來茲土，傳教救迷情。

　　一花開五葉，結果自然成。

　　達磨為慧可說偈畢，即端居本位而逝，後魏孝明帝太和十九年也。其徒為之葬熊耳山，起塔於定林寺。越二年，魏大臣宋雲奉使往西域回，遇見達磨師於蔥嶺，手持一履，翩翩獨逝。雲問：「禪師幾時西歸？」達磨曰：「歸來數載。」雲曰：「今欲何往？」達磨曰：「西天去。」遂茫然分袂而去，更不談及南事。後宋雲返國，對孝莊皇帝道蔥嶺遇見達磨，大臣曰：「達磨圓寂多年，何為今日復見，子誤矣。」雲曰：「昨見彼手持只履，翩翩獨往，對臣道去西天，何為見誤？」舉朝驚異。孝莊令其徒啟壙視之，壙中存一空棺，棺內留一革履。帝降詔取遺履，供養於少林寺。有詩為證：

　　蔥嶺翩翩攜履行，宋雲會別事分明。

　　歸朝具奏開棺看，惟有當年革履存。

第15尊 伏虎羅漢

　　大梵尊者，莊嚴國人，一生好敬奉神明，寶鼎心香，四季氤氳不絕。初為敬國比丘，善談如來妙理，此邦之人，宗信佛教，一聞演教比丘，視若活佛降生，相率從其法戒。此時尊者妙理雖談，真心尚未超悟，但慈悲方寸，終是好普濟眾生。見人貧窘，則出所有以賑濟之，見人疾苦，則出丹丸以針砭之，見人厄難，則竭才智以扶持之。制行端方之人，陽相陰翊，不誇其能。趨向奇偉之士，潛施默濟，不矜其功；不分爾我，天下合為一人；不問親疏，中國聯為一體，恍惚太公氣象。庶幾，兼愛風聲也，不特從游之徒沐其教，被其恩，異國他鄉亦稱其仁，頌其德也。有詩為證：

　　敬國比丘好祀神，拯人厄難濟人貧。

　　潛施默濟無矜色，遐邇人民悉頌仁。

　　尊者道雖偏於老氏，心實向乎佛宗。故遇臣子，則為講明忠孝之道，而又援古人以為證驗。遇昆朋則為講明悌友之道，而又稽往牒以為師資，禪師真墨名儒，行老氏而姬公者也。有時推墨以附儒，又恐墨道攙入於儒，有時援儒以入墨，又恐儒術混同於墨。身介於儒釋之中，欲解脫為佛，又欲羽翼乎儒者也。有詩為證：

　　比丘恍惚有儒風，臣子昆朋講正宗。

　　恐墨入儒儒混墨，大為區別兩途蹤。

　　尊者一日出行坊郭，見道有死人，無人埋殯，大發歎曰：「惟予之辜，不能開覺路，出迷路，以至此也。」一日，泛舟胡海，見江有流屍，無人收殮，大咨嗟曰：「惟予之咎，不能出苦海，登彼岸，以至此也。」二者俱捐資以瘞埋之。如是之類，難以枚舉，以故香名遍天下，陰德滿乾坤。有詩為證：

　　性地樹菩提，心田毓紫芝。

　　陽春真有腳，處處布光輝。

　　尊者慈悲普濟，修滿功成，一旦得高人點化，超悟宗旨，遂領徒遠方行化。尊者一日獨自先行，眾徒遺落在後，將過一高嶺，山下土人止之曰：「高山有盜，巨魁雄猛，脅從猖狂，劫財傷命，一人不可往。」尊者曰：「賊勢雖張，不殺慈悲之族，吾正欲化強暴為善良，何可卻步不進。」遂登山，至半腰，果逢一伙嘍啰下山打擄，問尊者討買路金。尊者向嘍啰躬身作禮，口念彌陀，問列位施主化緣。嘍啰曰：「我等是有名活羅漢，正欲下山化緣，客旅誰似你無眼死禿驢，到來上嶺與我提緣。天堂有路不去走，地府無門撞入來，想你在鄉村城市，或假鼎建寺宇，因故或托修理橋樑，善緣誆騙富貴人家金寶成千成萬，今日難逢難遇，且把此來轉舍與我供養山中寨主，也是你今日不滅因果。一日生意，全靠你發個好市。」有詩為證：

　　山巔有盜不堪行，客旅遭殃哪獲寧。

　　強暴不從尊者化，半山攔住索金銀。

　　尊者曰：「小僧日前在莊嚴國中講經設法，承國王賜得些金寶，眾徒負帶在後，汝等必欲買路，可與後來眾徒索討。」嘍啰怒曰：「不必推三阻四，後來人包不得你，從直獻來，更見人情。新磨寶劍如霜，未得生人肉吃，你手持念珠會化人，我手持利刀會殺人，激發眾人心性，一時噬臍無及。」尊者曰：「囊中實無買命之錢，項下原非祭刀之肉，汝等必欲索討，我有金蓮寶座一所，任你眾人取去。」嘍啰曰：「寶座何在？」尊者將手從平地一畫，須臾，地中湧出金蓮寶座，尊音跣足立於其上，周圍烈火烘騰，落得旁邊，一看不敢冒火去取，沃之不滅，撲之愈揚。寨主聞知，亦會同眾頭目下來取寶。尊者所從徒眾，耳聞山中聲喊，目見山上火揚，匆忙趕來，只見尊者立在火中。只說是賊人焚劫其師，各人抖擻精神，來與嘍啰廝殺。鬥了數合，嘍啰抵敵不過，走回山寨。尊者自將無上甘霖滅了三昧真火，眾徒弟恃勇欲趕入寨去，滅其群丑。尊者止之曰：「不可。彼之性盜，汝性亦盜耶？但此盜不平，終為路梗，吾自有平服之策，不須汝等殺戮。」只望山將手一畫，其山破為兩半，巢穴平空火起，燒得醜虜焦頭爛額，無處安身，此時賊眾良心悔悟，俱拜伏山巔，願披剃為僧。尊者乃為之持齋受戒，帶往四方行化。有詩為證：

　　火裡金蓮實可誇，嘍囉無計可搬拿。

　　穴中火起無逃躲，俯拜比丘作伏命。

　　尊者服了草寇，又欲越下嶺岩，經游異國。眾人稟曰：「崖下有虎，其勢負隅，其聲咆哮，牙爪大張，雖眾不可行。」尊者曰：「吾自有術降之。」囊中取出丹丸，化石成羊，投之崖下以飼虎，虎食數口，負隅之勢斂矣，咆哮之聲息矣，牙爪不張，馴若圈中豢豚，望山巔首服者數次。尊者知是歸依，遂為之受戒，帶回本國聽經脫化，有詩為證：

　　服了強人服虎狼，出之苦海上慈航。

　　山君兀自知回首，何況人心本善良。

　　莊嚴國王相位久虛，夢卜來得其人，聞尊者普濟功勛浩大，遂安車蒲輪，迎尊者歸國，拜為攝政太師，以聽莊嚴國事。尊者居了相位，國人見其慈和遍洽，功德彌天，舉欣欣有喜色，相告曰：「國中相大梵矣，我輩少緩須臾之死，以觀德化之成。主上雖不及紫極堯舜，相臣則依稀青槐伊周矣。昔者無位無時，尚且博施濟眾如此，況今日居有為之位，乘可為之時，運無為之德，其巍巍相業，蕩蕩德化，又當何如？」有詩為證：

　　普濟功勛蕩且巍，迎居相位握綱維。

　　欣欣喜色人相告，德化之成定可期。

　　尊者承恩拜相，不以功高而驕，不以位尊而傲，日夜匪懈，虔恭下土，吐哺有之，握髮有之，以致君澤民為心，以輔理承化為事。平明登紫閣，日晏下彤闈，氣有沴戾，物有夭札，皆罪已參贊失職所致。運取心上經綸，建出擎天手段，古人濟川舟楫，和羹鹽梅，不是過矣。有詩為證：

　　三聘迎歸作相臣，兢兢保大與持盈。

　　虛懷折節親賢士，欲為君王建太平。

　　莊嚴國王見尊者德深下士，功格皇天，上焉天命眷，下焉人心歸，中焉鬼神享。天與人歸，可膺帝王統緒，況已又承祧乏嗣，垂老倦勤，效揖遜之風，將先君所傳國統禪與尊者。尊者自以臣子而一旦偃蹇為君，恐騰物議，遂西向讓三，南向讓再三，以國統遜還國主。欲妙選宗中賢者，以繼承大統，不然推舉朝中有德者君之。若己涼德不穀，居端揆，且負餘愧，恐來天下伴食之譏，何敢妄自尊大，闍奸天位，而蒙垂涎睥睨之誚，仍效仿古人逃避，致還其臣而去。其徒聞風，相率而從之，喜其得終修佛之功也。舉國之人，感其好生之德，沐其慈悲之化，亦相率而從之，宗之為佛教之師，是即戴之為德政之君也，不得已始轉還國中，代攝國政，行國君之事，國王退乾清宮養老。有詩為證：

　　偃蹇為君物論騰，讓三讓再杜邪萌。

　　人歸天與難逃避，始轉中邦握化權。

　　尊者涓取某年月日居了正位，兢兢業業，惟恐上負天心，下負人望，日不遑食，夕不遑寐，以綜理萬幾為務。每夜且焚香告天曰：「某無似，一旦承君臣禪舉，濫居九重寶位，負愧不勝，有如執玉捧盈，惟恐不勝恫也。倘皇天后土子我為君，願玉燭調和，金甌鞏固，百姓享春台之樂，九重無四顧之憂，臣所願也，天其渭何？」有詩為證：

　　業業兢兢綜萬幾，有如無力捧盈巵。

　　願調玉燭金甌固，萬戶同春慰所私。

　　尊者焚香告天之後，政不下移，權無旁落，日與二三大臣商榷萬機，剖決庶政。以故天心用眷，時和年豐，民安物阜，人敦長青之風，家致可封之俗，民無吏擾，道不拾遺，春晝有人耕綠野，月明無犬吠黃昏，老有所終，幼有所養，雖偏安一隅，亦庶幾富庶之效也。某年月日，始晏駕圓寂。

第16尊 換骨羅漢

　　慧可尊者，姓姬氏，取名神光，事達磨得道，改名慧可。尊者未生時，其母一夕夢見異光照窗，遂感而有孕，及生，遂名曰「神光」。自幼博覽三乘遺書，以廓其胸，次又好游觀四方山水，以寬其眼界。神識邁人，一覽便能解悟，以故不侷促於儒業，酷好如來左道。初年，別母出家，受戒於香山寶靜禪師，終日只瞑目宴坐，不著聲色，一味於虛無寂滅上用工。有詩為證：

　　博覽群書學問該，游觀山水眼眸開。

　　香山寶靜曾遺教，默坐幽齋悟本來。

　　尊者一日山中宴坐，神性慾飄，寂默中，忽一神人告曰：「子欲證果如來，何當滯此一山，苦此一坐耶！大道匪遙，汝其南矣，泥此欲何為哉？」尊者得了神人指引，次日欲治裝辭師南行，陡然頭痛如刺，叫苦不可當。寶靜禪師欲用藥物以治其痛，忽空中有人叫曰：「莫治！莫治！此為渠換骨耳。」不移時之頃，禪師視尊者之頂，果如五峰秀出。禪師大驚異曰：「此子骨格道異，慧質殊常，不是塵中侶，當為上界師，神且指引，我當曲成。」遂謂之曰：「達磨師泛江甫渡，神人命汝南往，其少林寺達磨師乎？天既為爾換骨，神又告爾向方，子當無失此機會也，盍從游達磨，以傳其南來宗旨。」有詩為證：

　　大道真宗現屬南，五峰秀出骨巉岩。

　　達磨面壁少林寺，子往從之可脫凡。

　　尊者領了寶靜禪師命，逕往少林寺參謁達磨，達磨面壁自若，不交一語，積雪過膝，而尊者堅立不動，利刃斷臂，而達磨始與更名。最後，達磨思歸，令三子各言所得，有得其皮者，有得其肉者，有得其骨者，終不若尊者之得其髓也，遂得法授衣為達磨孝子。有詩為證：

　　達磨南渡為傳燈，超悟無如慧可僧。

　　得肉得皮並得骨，何如得髓見真詮。

　　達磨圓寂，尊者遂繼其法門，為弟子講法於少林寺。一日，上講經台，為眾生講說如來宗旨，此時此境不惟眾生傾聽無言，雖山中鳥鵲亦飛集簷前靜聽無聲也。且見空中逐隊天女下來，為尊者繽紛散花也。尊者所傳達磨之道，於此有證驗矣。

　　禪師才上講經台，說得天花逐隊來。

　　不是如來宗旨妙，如何鳥鵲也馴階。

　　尊者講經，雖為眾生明佛性，其實亦為達磨闡玄風也。達磨之道，為我有志得來，我之道，又欲有志之人傳去，博求門下，無一人可為法嗣。正憂疑間，有一居上年逾四十，不言名氏，逕入山門參謁尊者，尊者與之坐，其人問曰：「弟子身纏夙恙，今不揣份量，逕來山門，敢請和尚為某懺罪。」尊者曰：「夙恙為罪愆所積，理固然也。今既遠來，不宜空返，汝有罪愆，可將來懺，便可解卻夙恙也。」居士良久云：「我覓罪了不可得。」尊者曰：「罪不可覓，則汝之罪吾已與汝懺之矣。」尊者初見達磨曰：「我心未寧，乞師安之。」達磨曰：「將心來安。」尊者曰：「覓心了不可得。」達磨曰：「吾與汝安心竟矣。」同一流傳心法也。有詩為證：

　　欲為如來覓法嗣，博求門下寂然無。

　　適然居士來參謁，求懺愆尤智慧殊。

　　居士得尊者悟懺悔，復問曰：「今見和尚，已知是僧，未審何為佛法？?從何修為異日得成羅漢？」尊者曰：「佛法總屬一心，僧佛亦無二理，故外心求佛，其佛愈遠，外心求法，其法愈離。子欲合僧佛為一，能於心上求之，則思過半矣。」遂為說偈曰；

　　是心是佛，是心是法。

　　佛法無二，僧寶亦然。

　　居士聞言，即什然領悟，尊者深器重。曰：「此吾異日授衣寶也。」遂為更名曰「增燦」，因以正法授之。尊者傳了居士正法，因記達磨遺言，謂己某時當有宿累，遂韜光斂跡，變易姓名，或隱入酒肆，使人不知為得道之僧，或寄寓屠門，使不知其為了證之佛，欲擺脫身中累，何妨混世塵。有詩為證：

　　真宗授與賞音人，宿累思逃混世塵。

　　酒肆屠門俱隱寓，姓名變易費經綸。

　　從游門人不知師有所記念，有所逃避，見其晚節所為如此，以大義讓之曰：「吾師向日天神已曾換骨，天女已曾散花，道行標緻如此，及門弟子嘖嘖稱歎，不能及得分毫。不為有道上人，甘為不道下品，弟子茲不悅。以師之道，無忝沙門標準，何必乃爾耶？」尊者曰：「我自調心，何關爾事。」

　　弟子遂默而不言，後不逾時，果為同類所誣，訟於莞城邑宰。邑宰偏直誣者，不直尊者，遂坐以非法。尊者知宿累莫逃，不為分辯，怡然委順而逝，享年一百零七歲，時文帝十三年也。有詩為證：

　　尊者思將宿累逃，門人義讓意戈矛。

　　他年果為同儕蹜，非法怡然逝獄牢。

第17尊 浣腸羅漢

　　佛圖澄尊者，本性白氏，為人狀貌魁梧，資性敏慧，且深於學問，弘雅有識。弘雅則非隘陋胸襟，有識則非粗疏學問。明解三藏之經，博覽六經之旨，天文圖讖，綜涉無遺。其左脅耳旁有一肉孔，約大四寸，通徹腹內，時常以綿絮塞之。夜欲讀書，拔出其絮，一室光明如晝。遇朔望日，輒至水邊，引腹中腸胃滌之，滌畢，復納之腹內。天生一人，將為如來弘教化，其付托異則其體亦異如此。有詩為證：

　　狀貌魁梧性慧靈，雅弘有識邁凡民。

　　乳房一孔光如晝，博覽三藏與六經。

　　尊音志弘大業，善持經咒，又能作法役使鬼神，俱有靈驗。一日，用麻油浸胭脂，捩出脂水，塗抹掌心，雖千里外事，皆通明瑩徹，觀掌中有如對面，纖毫掩覆不得。一日，用鐵鈴懸簷角，風吹鈴響，似作人言，凡欲問自己禍福，只聽鈴言吉凶，則己之將來禍福，鑿鑿產驗有准。羈旅洛陽，名流海宇，故人欲問遠事，則求尊者脂掌，欲占吉凶，則聽尊者鈴音。有詩為證：

　　油脂抹掌瑩秋潭，萬里災祥對面談。

　　簷角風鈴能作語，吉凶禍福數聲間。

　　永嘉四年，石勒屯兵葛陂，專事殺戮。尊者們赤子無辜，肝腦塗地，有傷天地之和，欲以太上好生之道化勒。於是，杖策詣軍門，謁大將黑略。黑略雖將重兵，瘡痍百姓，其實崇奉佛教，心甚慈祥。見尊者來謁，隆禮待之。帷幄中對士卒雖講談戰陣，對尊者又喜講談經卷，遂以尊者道行薦聞石勒。石勒平昔聽信任者黑略，則聽其所薦舉音亦唯黑略，遂召尊者問曰：「佛道有何靈驗？有靈驗始足以啟人好慕，況佛為軍巾用，喜神速不厭鬼詐，活佛此來，諒必能濟我風雷，助我虎豹，一戰而殺入盈野，再戰而殺人盈城，敵人望風心寒膽戰方為有濟，不然，亦無用汝佛為矣。」尊者曰：「此人一片好殺，氣象剛暴，言語粗鄙，難以理喻，易以術動。」不答一言，止呼給事左右取水一盆，置之階前，自己焚香咒之，頃刻，盆中青蓮鬱起，光色動人。石勒從上座親見尊者有此靈驗，始傾心宗信佛法。尊音左右不高，始得因事進諫，凡應被殘殺陰受其利益者，十有八九。於是中州之胡，感其好生之恩，皆願奉佛，有詩為證：

　　策杖軍門謁勒胡，為渠殺戮失仁慈。

　　青蓮鬱起呈靈驗，利益蒼生出死途。

　　建平四年四月一日，天靜無風，而塔上一鈴獨鳴。尊者愀然不樂，私謂眾人曰：「國家禍福，每有先機，特人不自察耳。」眾人問曰：「機何所憑？」尊者曰：「塔上之鈴無風自鳴，非先務而何？」眾人又問曰：「鈴鳴主何吉凶？」尊者曰：「鈴雲國有大喪，其聲噍殺而非舒緩，喪事不出今年矣。」四月孟夏鈴鳴，七月孟秋，石勒果死。眾人見事靈驗有准，相謂曰：「鈴之鳴，鬼神之靈所為也，鬼神能泄其機於朕兆之間，禪師能燭其機於朕兆之間，禪師其如神乎？主上今日得保全首領，皆活佛維持之力也，何可令其遠去。」石勒既死，太子弘襲位，未幾，廢，自立。亦傾心師事尊者，留奉鄴城寺中，凡征誅賞罰，必與咨決，謂其建明，議論大而利益多也。有詩為證：

　　某年四月塔頭鈴，天靜無風解自鳴。

　　國有大喪應不遠，禪師先識果如神。

　　尊者又一日遣弟子某齎鈔往西域市香，甫行數日，尊者在法堂進香，忽聞簷前鵲噪數聲，尊者心地猛然吃了一驚，即謂眾弟子曰：「吾適在掌中見市香弟子被盜殺劫垂死。」眾弟子曰：「為之奈何？」尊者曰：「吾已燒香咒神，乞遣神兵遙護救之。」眾人曰：「待神兵救護，恐事勢已去，莫能及矣。」尊者曰：「可保安樂無虞也。」越二月，市香弟子還，將遭難事白尊者曰：「某月某日，弟子行至某處，陡然一伙強人數以百計，狀貌凶狂，器械整飭，來劫弟子市香之物。弟子以供佛之物，或可以止其殘暴之為，卒而賊心不可變，必砍得弟子之物。既欲得物，必劫傷弟子之命，弟於此時寧死不肯以市香之物輕與賊。強人惡我硬命，攜刀將見殺，忽聞空中一陣香氣飄下，氣中盡有天兵神將持刀殺來，殺得擄劫賊人十傷九死，東竄西逃，大相呼曰：「救兵已至，威猛驚人，盍舍之而去。」眾人曰：「吾師早已有言，被劫之事不誣，救護之言有准，吾師真神人也。」大相驚服。有詩為證：

　　市香西域遇強良，打擄金銀把命傷。

　　馥鬱香中神將至，等閒殺得賊逃亡。

　　尊者嘗與石虎共坐中堂，商榷兵謀，並講談佛法。忽心驚謂虎曰：「幽州今日有火災，其光赫赫，其勢炎炎，貨物煨燼無馀，人民焦頭爛額，誠可憫哉！」虎曰：」法師當降無上甘霖，滅此一方紅豔。」尊者曰：「下民有難，吾當救之。」對虎取酒望空中灑之，隨舉掌一視，笑謂虎曰：「火已解矣。一人有慶，兆民賴之，今日火滅之謂也。」敬擎杯相賀。虎曰：「倏爾火起，倏爾火滅，非禪師無此明見，非禪師無此救援。來日按驗得真，虎當事先生如神明。」次日，虎遣使往幽州按驗，後使回報云：「某月某日，幽州四處火起，其勢熾盛，撲滅不可得，人民對面悲號，不瞬息間，屋舍貨財頓成焦土。忽見西南方上有朵黑雲飛來，驟降傾盆大雨，其火始滅，所下之雨，一片酒氣熏人。臣奉命按驗幽州，得於官民所談者如此。」虎大驚，歎曰：「神哉！異哉！皆禪師住日之言，吾得聞於未驗之先者也。使於驗之，考其真實耳，今鑿鑿無妄，真神人也。筮龜不靈於此矣，吾當以神事之，不宜以人待之矣。」有詩為證：

　　對虎同談佛與兵，幽州不意火災興。

　　西南灑雨為摧滅，深信禪師是神星。

　　石虎建武十四年，尊音在洛陽公署獨坐，弟子彬彬侍立左右，因發長歎曰：「為人未了真，夢中夢，身外身，雖有幻質，空塵將焉用之。」為作偈曰：

　　圖形期自見，自見卻傷神。已是夢中夢，更逢身外身。

　　水花凝幻質，墨彩聚空塵。堪歎餘兼爾，俱為未了人。

　　尊者見石氏殘虐不仁，氣數垂滅，因與眾門人談論國家興廢。尊者曰：「興廢之機，數已預定，只難對人言，泄之恐罹大患。」弟子法祚問曰：「帝王自有真神，器非苟得，理固有然，第此邦之事，非關中華大統，獨不可與明乎？古人以人為鑒，先日之談，後日符驗，老師對弟於闡之亦無不可。」尊者曰：「天機雖難輕泄，人事則有先知，國家之事，吾不及見，子當驗之。戊申禍亂將萌，己酉石氏當滅。變生而始去，非見幾之智，國滅而身與俱，非保身之道，吾未及亂，當先化矣。」是年十二月八日，尊者圓於鄴宮，春秋一百一十有七，時晉穆帝永和四年也。石氏之事，果如所談。弟子乃為建塔。有詩為證：

　　洛陽公署獨徘徊，因與諸徒論未來。

　　石氏滅亡機已定，戊申己酉聽春雷。

第18尊 現相羅漢

　　大樹龍王尊者，秦時人，生於西印度國，修持於城北大山樹下，因名龍樹王。聚徒五百，嘗從樹下講經設法，因太子雲自在請毗羅尊者於本山石室禪寂，遂得聞其宗旨。嘗謂門人曰：「釋氏之教，本有真源正派，若毫釐之差，千里之謬，我昔日是也，苟非毗羅老師印正，終日雖與汝等樹下講經，絕似夢中對人說話，只幻妄耳。汝輩入我法門，腳跟不可不仔細立定，認得真則點化易，渺茫恍惚，終於釋家之道泮涣不相入矣。吾有金針數言，汝輩當時時紬繹：

　　一葉扁舟泛渺茫，呈橈舞棹別宮商。

　　雲山水月都拋卻，贏得莊週一夢長。

　　尊者又謂眾徒曰：「毗羅師本華氏國人，傳了馬鳴祖衣缽，遂至我西印度行化。我今繼志述事，亦當往遠方行化，使馬鳴祖統緒綿綿不絕可也。」遂同眾徒直往南印度國行化。南印度國人宗信佛教，其風聲氣習，不亞於東西兩印度，但彼二國人，於凡得道比丘講說福業，一味聽受。此國人雖信福業，必求見證。聞尊者遠來演教，毋論君臣父子昆弟朋友，俱相帥從之，私謂其弟子曰：「人有福業，世間第一，徒言佛性，誰則見之。吾意既然鼓人之宗其教，必能露倪以歆人之趨。禪師道既超悟，機必引躍，吾輩顓蒙，乞求見證。」其徒以其事聞於尊者，尊者發笑曰：「見相而後結緣，一謂佛為渺茫，一謂我無超悟也，不露些端倪，彼終疑福業寥廓無憑，且疑我汗漫無得也。」尊者即從地上湧出白蓮座一所，又從頭上現出自在身一員，尊者坐於白蓮之上，其頭自在身則形如滿月之輪。相從眾生環列於比丘左右者，惟聞諄諄法音，不見所露隱隱法相。惟一長者子名迦羅提婆者獨見之，大驚異，謂眾人曰：「汝輩聽經，能識尊者頭上此相否？」眾人曰：「我輩相從比丘門下，講談佛性，耳聞豈不欲目見之為真，第禪師相不輕示，今日我等只聞口內所談，未見頭上所示。目所未睹，安能識彼相哉？」提婆歎曰：「至哉！妙哉！汝輩徒信耳而遺目，得粗而遺神也。今日尊者謂汝輩苦求見證，故現出佛相性體，昭示我等。蓋以無相三昧，形如滿月，汝等當聽於無聲，視於無形可也。今示之以相者，見其性之妙，不令汝等盡睹其相者，尤見其妙之至也。佛性之義，廓然虛明如此，汝等不超悟於無相之外，而規規於見證上求佛性，其見亦左矣，義實精微。」遂感悟，咸願出家以求解脫。尊者以眾人信之深，求之誠，非昔日狐疑之見，遂為之剃髮。授戒曰：

　　迷時人遂法，解時法逐人。

　　法內原無法，人中豈有人。

　　尊者雖為眾人受戒，情知眾人可與共學，未可與適道，即可與適道，未可與立與權也。千萬人心總不如一孩提心，此孩提一點化之，可與超凡，可與入聖，而千萬人皆卑卑無足數矣，遂有怠將衣缽傳之。眾人知尊者屬意於提婆，心甚不平，私相謂曰：「道雖遇而後傳，未有無涵養之該提，豈盡超悟宗旨。今日尊者性體之現，彼真純未漓，所見出於偶耳，盍觀諸圓光之術，技者露其光於壁間，惟幼稚童子見其壁間光，又見其光中物，至於人之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則無見焉。問之左，猶之右，問之右，猶之左也。今日提婆之見，猶圓光之意也，未聞圓光術士，次日即以其技傳之所見之童子。我等念佛有術，未必無一二足以克紹佛事，今日千萬人中，到被一幼衝童子傳了衣缽，反貽笑於鄰人。明日不容此子入壇聽講，來則逐之。」有詩為證：

　　衝齡赤子可傳燈，獨見比丘性體生。

　　匪是我來偏有意，如來正法屬支撐。

　　次日，提婆不知眾人有此物論，仍舊前來聽講，行至山門外，尚未入經筵，眾人遂喧鬧不容其入。其子大怒，與之爭辯，眾人不惟侮慢之，且誶詈之。其子不堪，即回統集家丁，各持凶刃，來與眾人廝殺，眾人亦各備器械攔擋童子，不令其入。家丁負氣，專欲殺入，兩下在門外大戰數十合，雖各有損傷，但未至於害命。有詩為證：

　　眾人褊度妒提婆，不許經筵聽波羅。

　　佛法非由威術劫，傳宗曾氏事如何。

　　尊者本日在經壇，聞門外有變，忙來台下勸解。時兩邊戰已罷散，尊者曰：「吾道之傳，豈可以人眾劫殺得之。七十賢人，孔聖人均欲傳以道統，卒而一貫之唯，惟一衝齡曾子得之。慈悲好生，反令汝傷生，違其教令，如何可以得其宗旨。汝等欲為上乘禪師，則不可擾其教，既施劫術，以擾吾法，吾有去而已，不能終若事矣。」眾人被尊者講說一番，遂悟曰：「同游教門而自相矛盾，是同室操戈也。異邦之人，尚容同為佛事，況同產一國而反相異乎？我等悔悟唯命。」提婆童子始得入壇，終其經事。自後，尊者待眾人意重，待提婆意輕，陽示眾人不屬意於提婆，陰實保全提婆，令眾人不得加害也。嘗謂眾人曰：「汝等欲為無上禪師，須息三焦之火。」眾人曰：「願聞除火之法。」尊者曰：「慾火而以戒沃之，嗔火而以定沃之，無明火而以慧沃之。靈泉混混，消除煩躁之衷；智水涓涓，灌溉清涼之府；乾江有水，一輪寶月映寒潭；萬井無煙，遍地金風吹冷面。」有詩為證：

　　了妄歸真萬累空，河沙凡聖本來同。迷來盡是蛾撲燄，悟去方知鶴去籠。

　　片月影分千澗水，孤鬆身任四時風。直須密契心心地，始悟生平睡夢中。

　　尊者與眾人講明宗旨，提婆心會其意，一味在虛無寂滅上用工，不從問難，上覓真境。眾人雖知，返觀內照，終著色相。尊者知迦那提婆靈性圓融，只在一指點，便超上乘，為之說偈曰：

　　為明顯隱法，方說解脫理。

　　於法心不證，無嗔亦無喜。

　　尊者說偈畢，即入丹輪三昧，凝然圓寂，秦始皇三十五年也。

第19尊 跨象羅漢

　　尊者本名難生，西竺中印度人。其父名香蓋，年將滿百，一生念善，無有過失，有司旌為耆老，鄉中稱為碩德。尊者生時，其父年已八十有餘，其母懷孕六十年始產，因名難生。生時異常馥鬱滿堂，其父信其良而又疑其不良，不對星士講談八字，則對相士品評骨格。星士有許其發達者，相士有許其貴顯者，訪遍星相二家，固不許其濟惡不才，亦未有許其修佛為羅漢者也。有詩為證：

　　母腹存留六十年，難生取義有由緣。

　　相星嘖嘖誇奇異，未有評為佛與仙。

　　尊者之父嘗謂其妻曰：「此子初生殊有朕兆，我不曾為汝言之。將產之夕，我夢見門外一隻白象，背上負一寶座，座上安一明珠，逕從門外而入我廳堂，跳舞一番，即屹立不動，我從旁看時，其光燁燁照人，其性馴馴依人。我一時撞見，又不敢控制，又不敢鞭逐，惟恐山中無情之物來堂中損壞有用之器，吃了一驚。覺來乃是黑憩一夢，適見此子降生，滿房異香馥馥，我即暗喜在心，謂此子雖非上應星宿，已下符物產矣。異日成長，非富即貴，非聖即賢，假饒貧賤愚呆，未生不當有此異夢，甫生不當有此異香。有詩為證：

　　象駝寶座與明珠，燁燁馴馴入我居。

　　跳舞一番停不去，覺來乃是夢華胥。

　　且今星相二家俱云長大事業不凡，古書云：『人有善願，天必從之。』安知此子非祥瑞耶？似此等論，我心甚喜。第汝懷孕六十年始產，則此子在腹中過了六十年光景，人生百歲，少壯不立，老大何為？縱有好事，前已虛度過了，我垂老得一承祧之子，他亦垂老，此生有限之時，假饒母非長壽，彼將漲死母腹矣，似此等論，我心甚憂。」其母曰：「六十爾尚等得他生，倘大不嗇壽，再過數年，豈不見得他作為，何必優喜相半。」長者曰：「老妻所見極是。古詩云：

　　莫將閒事惱心懷，休把眉頭皺不開。

　　子女賢愚生已定，如何憂喜兩交來。」

　　父子事屬天倫，憂疑終是排遣不去。一日，杖步門外，笑傲煙霞，少舒情況，難生尊者亦攜之在旁。長者曰：「觸目青山綠水，」尊者曰：「江中浪靜風恬。」長者曰：「綠水青山，總是吾心法象。」尊者曰：「風恬浪靜，詎非此性天機。」長者曰：「聆此子口頭言，諒非無用。」尊者曰：「隨家尊門外望，蓋亦有心。」父子山間徐行品答，遇見一人，身長數丈，前來攔路。長者撞見吃驚，詢問姓名，其人嬉笑不言，只呵氣一口，將長者昏悶在地，又欲將尊者抱去。尊者雖幼，殊有膽略，即疾回家中，持刀出戰。其人亦逐至門外，被尊者大戰一場。其人昂藏，終難轉動，尊者若閑習有素，其人抵敵不過，旋戰旋卻，殺至其父昏悶之地，又見一人綸巾羽扇，指其人叱曰：「妖魔何得無禮！」又謂尊者曰：「且養爾少年英氣。」尊者曰：「何物山精，敢將家父昏倒？」其人曰：「此蛇母也，能張口食人，令尊非子，凡遭其害矣。吾有丹丸能除氣毒，汝父食之，管取無恙。」隨叱其蛇曰：「既昏其父，又毒其子，白日作魍魎害人，今若不剪，禍無窮極。」遂揮劍一斬，其蛇閃開，且恃神通，敢與上界仙人格鬥數合，不霎時，現出真相，將仙人圍繞核心，仙人顯出靈通，先將重霧昏了其目，次下千斤石壓了其首，隨揮利劍劈為兩段。長者醒來，請問姓名，其人曰：「吾立在此山左傍，憑汝父子猜來。」尊者叉手問曰：「山邊遇著一人，莫非仙乎？」其人大驚異，謂其父曰：「此兒即非仙風道骨，終當為菩提法器。」言訖不見。

　　妖蛇白日幻為人，老者幾昏命不存。

　　不遇仙人揮劍砍，衝齡尊者今逡巡。

　　其父得了仙人指點，有意將子出家，及聞毗舍羅在國中行化，攜子前去參謁。毗舍羅即與落髮受戒，後付以如來正法眼藏。初給侍毗舍羅左右，晚睡脅不貼席，人遂稱為脅尊者。得了如來正法，即周旋四方行化。循次至華氏國，道逢一白象前來舞拜，尊者為講經說法，其象即馴服，聽其乘馭，尊者即跨之而去。

　　一日，憩息於樹木之下，時國中長者一子名富那夜奢，年方數歲，見尊者樹下憩息，自言曰：「此得道比丘也。」尊者問：「子年妙齡，何以知我是比丘？」夜奢曰：「汝披緇削髮，手捧缽盂，口念彌陀，非比丘何以有此作用。」尊者又問曰：「既知比丘，何以知我得道？」夜奢曰：「我見子頭有神光，足有蓮座，非得道何以有此效驗。」尊者曰：「子真天人也。且問汝今從何來？」夜奢答曰：「我心非往，何以雲來。」又問曰：」汝從何住？」夜奢答曰：「我心非止，何以雲住。」尊者曰：「非往非住，汝不定耶？」夜奢答曰：「諸佛亦然。」尊者曰：「汝非諸佛，何以言佛？」夜奢曰：「諸佛是汝，何得言非。」尊者見此子聲口不凡，異日定為法器，遂納之門下。數年，授以偈云：

　　真體自然真，因真說有理。

　　領得真真法，無行亦無止。

　　言訖，即入涅槃，化火自焚而逝，時貞王二十二年也。

第20尊 （缺）

本节阙文

第21尊 拊背羅漢

　　古靈神贊尊者，本姓陳，生而狀貌奇偉，頂骨山立，聲若洪鐘。有識者曰：「此子相貌不凡，聲氣不凡，異日定有不凡受用。」尊者亦昂昂以意氣自負，曰：「吾異人，當為異事，功名身外物，富貴似浮雲，何足羨哉？必也。先天地之生而生，後天地之死而死，方是異事。」衝齡弱冠，即不務本，不逐末，不習儒業，在家中只做頂禮如來事。聞大中寺有行道比丘遠來講經設法，即投入其中聽習，行化僧講說如來律乘，此時經雖講解，而心猶泮涣，耳雖聽聞，而義尤苦難，遂自大發歎曰：「枉自費百倍勤勞，竟未聞一毫玄秘，似此混同中處，豈能出得樊籠。」遂杖錫遠遊，作個四方行腳。有詩為證：

　　欲出樊籠作偉人，律乘聽習妙無聞。

　　不知錫杖遊方外，超悟高人轉法輪。

　　尊者四方行腳數年，依舊如寺中勤勞無得，後遇百丈憚師為彼講解，始得開悟，復回本寺。受業師因問曰：「汝在外行腳數年，智慧開，見聞廣，得何事業，為我棄之。」尊者曰：「仍前弟子去，仍前弟子回。問江山到處游遍，問人品到處交遊，問方寸則到處茅塞。意甚激昂，心無孔竅，所謂任身走盡天下路，心不通時到處難。弟子有何事業，始信梓匠輪輿能與人規矩，不能使人巧。向我之無聞於師，非師之倦教隱乎我，乃我之三隅不返，不足以語上也。吾師陶熔冶鑄，歸斯受之可也。」有詩為證：

　　數年行腳枉徒勞，事業仍前沒半毫。

　　大匠誨人規與矩，得心應手巧難投。

　　禪師見尊者轉回本寺受業，不為誑誕語，又能晦悟新，水盡山窮回頭是岸，仍前進而教之，遂遣之服勞執役。一日，其師窗前浴澡，命尊者代擦去背上之垢，雖心上禪機，亦身上提醒意也。尊者一面擦背，一面歎曰：「好座佛殿，只是佛化不靈。」其師艴然怒，回首久視之。尊者即更為詞曰：「佛雖不靈，卻會放光。」其師欣然喜，知其開悟有得。有詩為證：

　　水盡山窮始轉頭，為師澡去垢之浮。

　　不靈佛座浸浸悟，會放毫光悟已投。

　　又一日，其師窗內看經，窗眼將紙糊褙，忽一蠅子在窗內屢投窗求出。

　　尊者怒曰：「世界如許空闊，卻不求出，乃規規從故紙上鑽求何也？」其師置經問曰：「汝遇何人開悟，發言屢異如此？日前佛座不靈與佛放靈光，俱非經上所能及之語，吾已大異之矣，今日世界空闊之言，更無人道得。子必有所傳授，不然子何發言驚座也。」尊者曰：「某甲向行腳四方，將謂了無所得，最後蒙百丈和尚憫我勤勞，開我愚昧，為我指引一個歇處，某甲才知所證悟。今欲舉報慈德，第無由耳。」有詩為證：

　　蒼蠅屢屢紙窗鑽，未識閻浮世界寬。

　　百丈禪師曾指引，無由報答大慈恩。

　　禪師問曰：「百丈師誨人必自立一家門風，汝既獲游門下，幸為我言之。」尊者曰：「百丈誨人，不脫金針秘談。」禪師曰：「其詳不可言，願聞其略。」尊者乃登座，學唱百丈門風曰：「

　　靈光獨耀，迥脫根塵。體露真常，不拘文字。心性無染，本自圓成。

　　但離妄離，即如上佛。師之教人，惟此數言。」

　　禪師聞言，即為感悟曰：「至哉師言！吾聞風尚自興起，況子親炙之乎？子昔日求師而得師，吾今日因友以及友也。」遂北面再拜曰：「百丈師真百里之師也。予未得為及門為其徒也，予私淑諸人也。」於尊者，見其善學；於憚師，見其善悟；於百丈師，見其善教，一事而三善備焉，亦曲成意也。有詩為證：

　　闡揚師旨答慈恩，感悟禪師禮更虔。

　　不獲及門為弟子，因人私淑勝趨筵。

　　尊者自後住止古靈，聚徒演教，弟子從之者如蝟，講經數年，俱稱為古靈開悟羅漢。一日，化作鐘聲，告眾弟子曰：「汝眾人從我修持，還識無聲三昧否？」眾曰：「不識。」尊者曰：「汝但靜聽，莫別思椎，無聲三昧自見。」眾聞師言，默默側耳而聽，少頃，只見尊者儼然順寂。

第22尊 焚佛羅漢

　　丹霞天然尊者，不知何許人，初習儒業，充郡庠弟子員。幼年恃質，學業空疏，不能主盟詞壇，有司揭曉，嘗列青衿之末。一經戒飭，遂發奮潛修，三年不出門戶，致學問淵邃，文理精雅，有司考試，大加驚歎，歷居上第，為庠中白眉，鄉中以幣帛聘為弟子型范者十數家。某年月日，以事例入長安應舉，行至半途，宿一逆旅主人家，與一云游禪客同即次。禪客一見尊者舉止言談，不是庸常俗子，細閱之，謂其徒曰：「此公翩翩，釋家風味，非學士大夫人物。倘亦儒名墨行，曳裾吾門者乎。此公不利出仕，只利作佛。不如指出津頭渡口，使他知所嚮往。」有詩為證：

　　業儒負篋選長安，學問精淵寡並肩。

　　禪客途中同即次，羨君不是發書生。

　　禪客欲點化尊者，乃先拜問籍貫姓名，尊者以實告之。次問仁者今欲何往，尊者答曰：「往長安選官。」禪客曰：「選官何為？」尊者曰：「授一官半職，上致君，下澤民，光先祖，裕後昆，如此而已。」禪客曰：「後日復得上升乎？」尊者曰：「政聲籍籍，考居上上，一歲九遷其官有之，拔居萬民之上有之，何謂無上升。」禪客答云：「我所謂上升者，為仙為佛；爾所謂上升者，加爵進秩云耳。」尊音曰：「名登金榜，勝似登仙；進士釋褐，即同禪化。彼之仙佛，乃渺茫不可憑准之途，此之仙佛，實受用有所作為之益，不得優彼而劣此也。」有詩為證：

　　通籍天朝出宦途，丹台石室不差殊。

　　考居上上官超選，裕後光前剖竹符。

　　禪師復問曰：「選官長生不老乎？」尊者曰：「浮生似寄，一造一化，理數然也，何能跳出數外。富貴三十早亡，孤貧百世不死，此雖相法，其實強詞。儒者只論榮顯，若欲百世長生，儒者輸此一著，除是為仙為佛。」禪客又曰：「選官合家受用乎？」尊者曰：「書云：『一子受皇恩，全家食天祿。』耀祖榮宗，封妻蔭子，非全家受用而何？」禪客曰：「祖宗妻子，萬世長享厚報乎？」尊者曰：「世代有變遷，人物有凋謝，芳名勒在冊籍，萬世流傳則有之，哪有萬世享用之理？若如此論，則儒家又輸一著，除是為仙為佛。」有詩為證：

　　儒者亨通佐廟堂，全家受用福非常。

　　為仙為佛無生滅，儒者難逃劫數戕。

　　禪客又問曰：「富貴長保無虞乎？」尊者曰：「禍福相為乘伏，卑者一事貪，一行酷，則降謫斥辱及之。尊者一謀疏，一策失，則朝承恩，夕賜死有之，何能長保無虞。」禪客曰：「佛家無榮無辱，跳出樊籠之外，鼎鑊不能加，刀兵不能及，何樂如之。」禪客又問曰：「朝廷懸爵祿以待賢士，無甚品第資格乎？」尊者曰：「位士惟能，因能授任，何謂無資格。假饒名器濫加於人，不惟失朝廷官人之體，且百姓受害不貨矣。」有詩為證：

　　吉凶乘伏理當然，跳出樊籠佛與仙。

　　位士惟能資格慎，朝廷爵祿豈輕懸。

　　禪客曰：「先生出仕，長生不老不如佛，長享厚報不如佛，跳出樊籠不如佛，則佛亦盡可為矣。明公不知提衡，某不敢請，今既提衡，選官艱苦如此，則為官何如為佛。曷若棄儒業而為佛業，舍仕途而入釋途，使長生不老在我，長享厚報在我，跳出樊籠在我之為愈乎。」尊者問曰：「佛亦用選乎？」禪客曰：「選佛較選仕尤甚。三千舉子入場。英雄入彀者幾人？若作佛不待掄選，則舉世皆羅漢矣。故曰尤甚。」有詩為證：

　　出仕何如作佛高，提衡歷歷受劬勞。

　　明公奠若更儒業，做個如來在九霄。

　　尊者曰：「佛法祖釋家牟尼，則選人為佛，非釋家牟尼不可。牟尼不復作矣，今世何人能精選舉？」禪客曰：「代不乏人。帝非二帝，而紫極依舊有堯舜；代非三代，而青槐依舊有伊周。牟尼雖遠，詎可謂今日無牟民耶？豪傑之士，雖無文王猶興，今之佛猶古之佛也，何必借才於異代，乃得成其為人乎。」尊者曰：「今之披緇削髮，沿街鬻食者，孰不為僧，特籍施主供飯，以養皮囊，至叩其超悟性靈，則貿貿不知也。我欲棄儒為佛，必須從高人受業，所謂因不失其親，亦可宗也。子雲遊四海，定知域中何人可為今日牟尼，能別識何人可為今日法器。」禪客曰：「江西馬大師，獨契悟如來宗旨，域中有志為佛者，必歸之印正，故今盛稱馬大師山門乃選佛場子也。子何患選佛無所依歸。」有詩為證：

　　馬師選佛寓江西，不亞當年悉達師。

　　負篋往從求指引，如來正法定傳伊。

　　尊者得了禪客點化，遂棄了出仕念頭，謝了旅次清話，逕往江西參謁馬大師，求為披剃受戒。馬大師顧視尊者久之，知是如來法器，先以言語寘之曰：「子儒巾儒服，亦儒其學業，今日從吾徒而受教，背中道而為左道，果有所見而來耶？抑有所聞而來耶？」尊者曰：「禪客有所見，儒生有所聞也。倘今日得受業禪師門下，安知儒之不為佛，佛之不為儒也。」馬大師從容辭之曰：「吾非汝師，南嶽石頭和尚乃汝受業師也。盍往謁之，吾作書薦之，以子之才，必傳宗旨，吾與子相逢，定在鏟削佛草之後。」有詩為證：

　　馬師一見不收留，令往南華謁石頭。

　　靜夜焚香修薦啟，相逢訂在草除秋。

　　尊者得了馬大師薦書，不憚馳驅，直趨南嶽參謁石頭。石頭和尚本日正在法堂講經，見尊者來，不待開言，大驚歎曰：「吾道有傳矣！」遂延入經筵，閱了馬師薦啟，又納了尊者贄禮，遂收為門下。隨謂之曰：「弟子新來，當遵沙門條例，初執役，次執經，最後執法。」對眾徒云：「著落此生往槽場執役。」尊者遵石頭禪師命令，遂再拜禮謝，趨入行者之房，隨次執役者三年。雖為滌器寒山事，彼亦安意不辭。有詩為證：

　　石頭初見大誇奇，吾道相傳恃有渠。

　　且往後槽供役事，欣欣供執不推辭。

　　石頭禪師明知尊者是傳道之器，而必使之執役者，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意也。眾人從游多年，尊者僅執役三載。石頭宗旨：宜歷年多者有妙悟，歷年少音生扞格矣。師明知從游弟子不論年數多少，達者為先。嘗為眾人講經說偈云：

　　識得衣中寶，無明醉自醒。百骸雖潰散，一物鎮長靈。知境渾非體，神珠不定形。

　　悟則三身佛，迷疑萬卷經。在心心可測，瀝耳耳難聽。罔象先天地，玄池出杳溟。

　　本剛非鍛鍊，元淨莫澄渟。盤泊輪朝日，玲瓏映曉星。瑞光滅不滅，真氣觸還生。

　　鑒照崆峒寂，羅籠法界明。解悟非關舌，能言不是聲。絕邊彌汗漫，無際等空平。

　　見月非觀指，還家莫問程。識心心則佛，何佛更堪成。

　　石頭師本日講經說偈畢，隨吩咐眾徒云：「來日汝等可鏟去佛殿前草，無致滋蔓。」眾人不知此是禪語，次日依然俗人之見，各備鍬鋤，細細鏟去佛前之草。惟尊者不備槽中器，不除階下草，獨取盆盛水淨頭，長跪於和尚之前，乞求落髮。石頭師見而笑之曰：「偉哉此子！悟人所不能悟，為人所不知為，馬師之薦不負，傳道之言不謬。回視鏟草眾生，不啻霄垠矣。」遂為落髮受戒。有詩為證：

　　殿草鏟除是佛機，鍬鋤具備見何低。

　　淨頭落髮誇神識，果信傳燈語不非。

　　眾人本日見新來尊者能悟石頭師吩咐鏟草禪機，各有愧心。及見石頭師為彼落髮受戒，欲傳衣缽，又有妒心。私相議曰：「我輩修佛，口誦不能心惟，耳聞不能心悟。師鏟草，我亦鏟草；我鏟草，爾亦鏟草，無一人見解足稱師意，無怪吾師不屬意於彼也。但此人不除，終增吾輩顏厚，終傳吾師衣缽，不如早圖之，俾師得從容傳教我也。」遂各藏刃器，密伺尊者出入。有人潛以其謀漏於尊者，尊者潛以其事聞於禪師。禪師曰：「無恙。吾自有保護之術。」遂托奉使於江西馬大師，尊者始得掩耳而出。有詩為證：

　　眾人自恥見尤常，深忌新僧上講堂。

　　機漏石師為保護，奉書獲出襯蕭牆。

　　尊者傳了石頭師宗旨，復往江西來見馬大師，馬大師欣然迎而謂之曰：「窗草不除，周濂溪生意，子來見我，忘卻相逢鏟草之後言耶？」尊者大悟，拜伏於馬師之前曰：「上人昔日先見之言，乃弟子今日悟後之證也。」乞求濟度，馬師遂為更名曰「天然」。出眾人意外，使彼不得加害也。有詩為證：

　　復往江西謁馬師，相逢鏟草語非虛。

　　天然名字新更改，不使諸僧禍及膚。

　　尊者一日杖錫行化四方，暫憩息慧林寺。時值窮冬天寒，尊者乃取寺中木佛，焚以煬體。寺中眾僧，不識焚佛來意，乃讓尊者。尊者曰：「吾焚舍利，非焚木佛也。」少頃，座上木佛儼若新裝，眾人始欽欽歎服。長慶四年，告門人云：「時將至矣，吾欲行矣。」乃戴笠策杖受履，一足木及地而逝。有詩為證：

　　杖錫徐行化四方，慧林忽息值風霜。

　　爐中焚佛來烘體，舍利燒焚衍慶長。

第23尊 賦花羅漢

　　慧寂尊者，本姓葉氏，年十五，豔慕佛教，一日稟辭父母，欲出家披剃為僧。父母以「佛乃左道，惑世誣民，游手游食，不忠不孝，君子維持世道，方辭而辟之，何為治而精之。吾利汝為聖門弟子，不利汝為沙門羅漢。且儒家事業，有實功，有實效，非若釋家虛無寂滅、渺茫不可憑據者也。汝能攻習儒者經書，達則為卿為相，不達則為師為友。千鐘粟，出自書中；黃金屋，出自書中；如玉女，出自書中。平生志何所不遂？詩云：『世上萬般皆下品，思量惟有讀書高。』又云：『只見讀書朝北闕，哪聞念佛上西天。』由此觀之，汝正道不行，返趨邪逕，老父幼年承父兄琢養，自暴自棄，不能掀天揭地，為個偉人。幸生汝為男子，正欲汝肩文章擔子，做個破天荒好漢，俾親戚故舊羨為龍駒鳳子，君王黎庶恃為保障干城，父母眼前，縱不獲三牲五鼎供養，烏紗紫綬褒封，亦何等榮耀。」有詩為證：

　　幼年豔羨作僧童，未睹儒家有實功。

　　揭地掀天稱偉器，虛無寂滅豈能同。

　　父又曰：「彼釋家者流，去父母毛髮則不孝，背先王法服則不忠，抄化人家盈馀則無節，誦念波羅梵語則無義。立人之道，忠孝節義四者而已，無此四者，是禽獸也。人家養子稱為龍鳳則欣然喜，目為禽獸則艴然怒。老父先年不通古今，自愧馬牛襟裾矣，所望汝克蓋前愆，豈樂父先馬牛而子復禽獸也。為僧作佛之說，無依之人為之，難養之人為之，父母養汝這等年紀，非無依、非難養也。且閻浮世界之中，載不盡寺字，數不盡憎人，見幾人修行成佛？幾人得昇天界？易者不為，卻為其難者，有實功實效者不為，卻為其無憑准依據者，何顛倒錯亂蒙蔽不明如此也。為子者，克承父志，為孫者，綽有祖風，祖父不為佛，定不許作此事也。」有詩為證：

　　孝忠節義四端全，天地完人羨大賢。

　　禽獸只因無四德，叮嚀改轍與更轅。

　　其父嚴毅說了一番，其母從容進曰：「老娘十月懷胎，止望汝不離膝下，三年乳哺，止望汝終身奉養。今養汝年方十五，粗知理義，即欲出家為僧，不惟辜父後來期望，且負我眼前勞苦矣。汝幸少壯，為人果天地氣化所生耶？我將艱苦事對汝言之。毛詩蓼莪之篇有云：『父兮生兮，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長我育我顧我腹我出入復我，欲報之恩，吳天罔極。』汝從師訓講解經義，蓋亦有年，豈不諳此義乎？既明此義，不盡性於親而欲見性於佛。書云：「不愛其親，而愛他人者，謂之悖理。不敬其親，而敬他人者，謂之悖德。』齠齡之兒，既從沙門覓父，期頤之親，又從何處覓子？父是丈夫志量，宜期爾遠大，母是婦人識見，只責汝近小，汝何說之辭！」有詩為證：

　　雙親養汝甚劬勞，望汝天朝作鳳毛。

　　今既悖恩為釋子，老人何處覓箕裘。

　　尊者曰：「男非不知聖賢事業當為，男非不知父母養育當報，第男從先生肄業，夢寐中屢有神人告我云：『子前生許下事佛願，今世盍當酬之。』男夢中當亦以父母劬勞未報為辭。神人復云：『宗正法以答劬勞未晚也。』當男心已許之，特身屬於親未即去耳。許之而復背之，恐生不祥。」即齧斷二指，長跪於父母之前曰：「望父母恕孩兒不孝之罪，假我數年工程，償了事佛願，明瞭為佛心，蒼蒼可表，即回來報答父母。所謂一精百成，一勞百逸者也，或者男之顯親壽親，當不出於縉紳之下。男今齧斷二指，一指誓必出家，一指誓不忘親，所謂指日成功，指日報效。今日父克成男志，後日男克終父事，始雖睽違，終實相濟，豈不美哉。」有詩為證：

　　神人啟我去為僧，償卻前生許下因。

　　斷指告親鳴所志，得宗正法不忘親。

　　尊者父母勸之不從，親友勸之不從，只得順其所志，遂依南華寺通禪師落髮為僧。通禪師知是法器，教之持齋誦經，教之坐禪習定，但未證悟，所謂偏矣而未大也。通禪師圓寂，乃離南華寺為行化遊方僧，遍訪高人以終所學。及聞耽源禪師道有真傳，遂師事之，從游數年，叩其所傳，駸駸已悟宗旨，所謂大矣而未化也。最後參謁溈山，始入堂奧，所謂大而化之者也。嘗見桃花開放，心有會悟，一日作偈云：

　　三十年來尋劍客，幾逢落葉幾抽枝。

　　自從一見桃花後，直至如今永不疑。

　　溈山佑禪師覽其偈，知其旨，隱詞文心有玄解，遂呼而詰之。尊者悟後之見，歷歷與禪師相符契，佑禪師大喜，潛謂之曰：「佛家正法，屬人傳繼，僧徒億萬，契悟一人。子今日從緣得道，善自護持，毋災害爾躬，無湮沒爾法。予與汝源流同，學術同，不意今日契悟又同，汝往欽哉，無辜予望。」尊者謝曰：「謹領上人教命。」有詩為證：

　　桃花會悟與師同，囑托兢兢護正宗。

　　門下幾人知契悟，矜誇便是自災躬。

　　尊者一日同溈山在寺外開田，地勢不平，所計之田庸有高低不一。尊者問溈山曰：「田勢宜平，耕開田這頭如何恁的低？那頭如何恁的高？」佑憚師答曰：「水能平物，明日但取水面平，不論地勢異。」尊者曰：「水亦無憑，畢竟高處高平，低處低平。」尊者此答皆禪家見道之談也，其寓意謂：道難執一，若高低然也。現前即是觸象皆真，顧人所處所見何如耳。佑禪師深然之。有詩為證：

　　開田詢問勢高低，水面如何一律齊。

　　畢竟低高隨所處，道隨人悟有員機。

　　先是，香嚴弟子亦從游偽山門下，好誦讀經卷，泥紙上塵言，昧心中會悟。溈山激之云：「吾不問汝卷冊上所記得音，但問汝未出胞胎、未辨東西時本分內事，試道一句來。」香嚴本日懵然莫知所對，沉吟久之，進數語，溈山皆不許。香嚴曰：「請憚師為弟子說。」溈山曰：「吾說得，是吾之見解，於汝何益！」香嚴被溈山一駁，即回轉山房，檢遍所集諸經，無一語可為酬對，乃自歎曰：「畫餅不可充饑。」於是盡焚諸經，自言曰：「且作個長行粥飯僧，免役心神。」遂辭溈山而去。直抵南陽，見忠國禪師遺蹟，遂於其祠憩止焉。晚間，夢見忠國禪師慈容如活，直呼其名謂曰：「子性慧，何不慧，近前來聽吾偈。」偈云：

　　法法法，元無法，空空空，亦不空。靜喧語默本來同，夢裡何勞說夢。

　　有用，用中無用；無功，功上施功。還如果熟自然紅，莫問如何修種。

　　香嚴弟子一日因山中芟除草木，以瓦礫擊竹作聲，俄然失笑，忽然省悟，遂歸沐浴焚香，遙禮溈山。贊曰：「和尚大悲，恩逾父母。當時若為我說破。則心已明白，安有今日？」乃作一偈云：

　　一擊忘所知，更不假修持。

　　處處無蹤跡，聲色外威儀。

　　諸方達道者，咸言上下機。

　　至是，溈山禪師見尊者桃花有悟，開田有悟，意香嚴向日不得於言，間別多年，必有所感發開悟。如尊者明慧，未可知也，遂問曰：「香嚴弟子近日見處如何？」尊者答曰：「某甲卒說不得。」乃呈一偈云：

　　去年貧，未是貧，今年貧，始是貧。去年無卓錐之地，今年連錐也無。

　　尊者此言，一謂香嚴學幾於化，一謂自己學難強同，二意相關也。溈山不覺大笑曰：「聞子偈言，其得如來禪，未得祖師禪乎？」戲其見遠遺近，詞雖抑揚，其實乃深喜之。尊者師事溈山前後共十五載，凡有吐談皆悟後禪語，從游眾徒無不歎服，俱記載為修持要旨。尊者傳了溈山正法，遂遷止仰山，從游之徒日益眾盛，共稱為仰山上人。尊青道雖超悟工夫，猶自檢點不輟，日與諸徒講解，循循不倦，且善於接機利物。當時，演溈山之道，為禪門標準，四方誰不服之。年七十七，同弟子往韶州行化，抵東平山。某年月日，因謂門人曰：「時至矣，吾將歸矣。」遂於東平山抱膝而逝。臨終有偈云：

　　我年七十七，老去是今日。

　　任性自浮沉，兩手抱雙膝。

第24尊 卻水羅漢

　　智威尊者，本姓華氏，隋煬帝時人，身長七尺六寸，智勇過人。幼年亦事儒業，以韜略事煬帝，拜中郎將。才智足以統眾，威望足以服人，億兆稱為保障，朝廷目為干城。自筮仕以至宦成，始終一志，庭無私謁，民喜天開，仁恩流於刑罰，撫字溢於催科。不茹柔，不吐剛，得持身正道。能悅邇，能懷遠，得治下要機。士夫百姓有父母之謠，撫按三司有廉明之譽，銓曹考居上上，隋君虛席殷殷，□居求志，行義達道者也。有詩為證：

　　官拜中郎佐下風，廉明獵譽寡追蹤。

　　銓曹考績非中下，期取勛庸勒鼎鐘。

　　尊者初仕，煬帝黎庶不曰「良牧」，則曰「仁侯」，芳名已流落人間。及唐高祖得了天下，下詔搜羅逸德，科道交章以尊者薦。高祖嘉其賢，征為牧民守宰。尊者上表乞辭，高祖不許，三辟乃起。尊者奉命服官，不墮晚節，親賢如就芝蘭，辟惡如畏蛇蠍。小秦王得於考察，嘗謂左右曰：「華先生任事老成持重，異日可為公卿。」第功名富貴之人，知進不知退。故諺曰：「乘時進易，知機退難。」尊者早年本無宦情，逼於機耳，況今時更二代，歷仕兩朝，厭薄功名，希心恬退。唐武德中，乃遺表辭官，掛冠於東門外而去。有詩為證：

　　新君徵辟佐皇朝，治行當居第一流。

　　盈滿自知殃所伏，掛冠恬退臥林丘。

　　唐天子閱了尊者辭官表，歎曰：「此人出處分明，去就義決，真偉人也。人各有志，彼道德之流，非功名富貴所能羈也，今願出家為僧，朕當成就其是。」遂不強求遺留，聽其出家以終爾性。勤勞於公署者，得暇裕於禪關也，鞅掌於軍伍者，得從容於僧席也。業儒兩仕兩朝，恍惚賢良芳躅，歸禪而宗三寶，依稀智慧□規。有志者事竟成，此人之謂，豈僅僅明哲保身爾哉。」有詩為證：

　　拜表辭官願出家，唐王披閱大矜誇。

　　古雲有志終成事，佇見菩提作泛□。

　　尊者既致臣而歸，聞寶月禪師道悟真宗，□超玄旨，在舒州皖公山聚徒演教，尊者不憚千里之遙，直趨舒州皖公山參謁寶月禪師，求為門下。禪師納之，以貴而知學，尤加禮敬。尊者自處，則不知有貴於己，不知受寵於君，較常人尤為謙抑，有命即趨，有事即赴。嘗居己於勞，居人於逸，人大義之，師大器之。至於講經設法，孔竊人所扞格者，彼獨孚契坐禪習定機關。人所苦難者，彼獨悅懌，寶月禪師嘗謂同志友曰：「吾門下法器，盡不乏人，不意晚年尤得一佳士。」蓋指尊者而言也。有詩一首為證：

　　聞說舒州寶月師，道超玄旨演真如。

　　抑謙參謁為門弟，獨自融通見性虛。

　　尊者自從游禪師門下，日就月將學有緝熙，於光明道之傳授，雖出於師遇，不明處則不恥下問，而質諸友。道之契悟，雖屬於己，遇有得處，則不吝紙筆而志諸詩。一日，悟出本來身心，作詩一律曰：

　　心本絕塵何用洗，身元無病豈求醫。

　　欲知是佛非身處，明鑒高懸未照時。

　　一日天清氣爽，尊者獨自尋芳，泗水問渡津頭，大有意也。至一谷中，從容班荊宴坐，一則憩以節勞，一則靜以觀化。禪坐未幾，忽然山水暴漲，泛濫谷中，排山倒石。尊者習定自若，視谷中若大廈，視山水若杯潦，此時忘乎水之懷山，亦忘乎己之坐水，心下惟曰：「此必止妖做祟，假泛濫以試吾法力，借使方寸震憾，則彼得盡其中傷矣。吾身化為中流砥柱，縱狂瀾百折，自屹立不回矣。況山水幾何，涸可立待，能為不滅之身害哉。」少頃，山水果自退，於尊者帷裳分毫不漬，且曰：「向來枉費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有詩為證：

　　谷中宴坐為尋芳，偶漲山泉作禍殃。

　　泛濫忽然消涸也，老僧依舊坐平崗。

　　尊者一生服飾器用，推崇儉約，蓋佛法貴無，不居己於有，佛法尚空。不居己於實也，故衣惟一衲，取其足以蔽體，食惟一鐺，取其足以養身。眼前不能脫化，且恐衲鐺之為累也，如此一時，亦如此終生，不知衲鐺之外，更有何者可為更易。有詩為證：

　　破衲和雲補，寒鐺帶月烹。

　　不知衣食菲，鑄意佛傳燈。

　　尊者在皖公山儲積有飯僧谷二廩，山下鼠竊狗偷之輩窺伺有日。每至廩所，輒見二虎在旁守護，盜者曰：「此詐也。聞智威和尚頗有法力，或者以貓作虎，或者畫虎張威，懾制我輩不敢垂涎帑中之物。今後去，須識破是假，莫冒認是真，則彼之委積可告匱，我之枵腹可告克矣。」盜者儀定，復去竊盜，三四餓夫，敵不過一二餓虎，盜未食谷，虎已食盜三四，竊盜未動廩中升合，而虎已食盜過半矣。有詩為證：

　　積粟山中為飯僧，狗偷鼠盜覬覦生。

　　幾回二虎嚴防守，貪食城狐滅禍根。

　　次日，尊者捕了未死之盜送屬縣張令尹鞫問，其盜不待刑責，即自供招云：「某僧積穀二廩，某等起心潛行竊盜，去時廩旁嘗有二虎守護，三四往不能竊。眾心不死，至昨晚議云：『某和尚有法力，防廩之虎乃紙畫假虎，非真虎也。識破其法不行，則具谷可竊。』不意真虎咆哮作威，遂將眾盜咬死，止孤身驚得九死一生，無地奔逃，始被僧人所執。」縣令鞫問得實，將本盜重責二十，以未得財放回，容其改過，其盜轉回家中，未數日亦已身死。張縣令始信尊者大有道行，不然虎胡受命若此，深加禮敬。有詩為證：

　　執得強人送縣官，供招盜谷是真贓。

　　山君激發無情性，數個強人盡咬傷。

　　張縣令諱遜，以儒業發身，頗有重望，朝廷授為本縣邑宰，重儒業不重僧道，每見左道之人，必斥逐之，及見智威禪師有二虎守谷之異，始回心向佛。一日，張縣主官有條閒，帶僕從逕往寶山來謁尊者，尊者迎接至法堂敘坐。張縣主因問云：「禪師徒從幾何？」尊者答曰：「從游貧僧門，行者二三人。」遜曰：「盛徒現在山中，喚來相見。」尊者曰：「容某喚來。」將手中拂帚向禪牀連擊三下，一聲風響，二虎咆哮而出，向縣主面前作禮。遜上座驚怖不寧，尊者始麾之使去。遜愈加敬重，情願棄官受戒。有詩為證：

　　帶僕前來謁上人，問渠徒從幾多名。

　　咆哮一聲雙虎出，惟茲二士守山林。

　　尊者事煬帝為中郎將時，陣中結納從軍二人，誓同生死。乃尊者繼事唐高祖，棄官隱遁，出家為僧，間別數年，朋情戀戀，邀入山訪之。既見尊者近日所為，殊不似當年體態，二人因謂之曰：「郎將今日狂耶？不然何為悖眊若此。」尊者曰：「我狂欲醒，君狂正發。」二人問曰：「子何所見我二人之狂正發也？」尊者曰：「人能擺脫塵囂則不為狂。所囿二君嗜色耽聲，貪榮怙寵，依然世昧中人，將轉輪與生死之途，何由得自跳出，非狂之正發而何？」二人聞言，遂感歎而去。有詩為證：

　　相攜入谷訪年交，詰問中郎狂正高。

　　聲色寵榮君所溺，此狂更是禍根苗。

　　唐儀鳳二年月日，尊者始往石頭城示寂，顏色不變，屈伸如生，室有異香，經月不散。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