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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度記

作者：清溪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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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回 南印度王建佛會　密多尊者闡禪宗

　　話說混沌初分，天地為兩儀，日月星辰為四象，山川草木，飛禽走獸，數不盡的萬物，生於其中。即人亦萬物中一物，只因人靈物蠢，人有知覺智識，能言善語，故配天地為「三才」，乃最靈者。以本來原有個正大光明的道理，自生來在孩提時，混混樸樸，未凋未漓。光明一理，包含五內。及至長大成人，知誘物化，邪魅外侵，本真內鑿，把個大道喪失。所以萬聖千真，立言行教，只要人克複本來，見性明心。這克復的何事？明見的何物？就是為臣的，既受皇王官職，盡心事主，忠義報國，大道何等光明！乃有一等，貪位慕祿，希圖富貴，惜身家，不顧國。哪知根本既壞，枝葉終傷，後世子孫寧保不壞？為子的，要思身從何處來，乃父母生育。且說那十月懷胎，三年乳哺，何等深思，孝敬不違，勞而不怨，大道何等光明！乃有一等為子的，貪妻愛，縱私欲，不孝雙親，哪知天鑒不宥，王法無私，報應卻也不小。為弟兄的，應該念父母血脈，同胞生來，弟敬兄，兄愛弟，何等光明大道！乃有一等，爭家產，為錢財，視弟兄如陌路，待手足如寇仇，哪知天合的弟兄既失，人合的財產怎長？為夫妻的，陰陽配偶，子孫相承，相愛相憐，何等光明大道！乃有一等，貪淫縱欲，棄舊憐新，憎妻寵妾。更有淫妒婦女，不守妻節，敗壞風俗，多有性命不保。為朋友的，要知德業相勸，過失相規，大道何等光明！乃有一等，勢利交，酒食友，處富貴親如手足，當患難視如路人。哪知天道好還，災難莫測，誰為救恤？這五倫道理，正大光明，人能永保不失，自然邪魅不侵，災害不作，福善資身，以完全生人道理。便是聖賢仙佛，也不過克全了這道。少有所失，便入邪宗。後有清溪道人五言八句，指出克複光明要法。

　　詩曰：

　　大道原明徹，邪魔擾世緣。

　　莫昧菩提樹，須開寶葉蓮。

　　五倫同此理，三省即先賢。

　　克復工須易，予欲又何言！

　　且說東京孝武帝寧康年間，天下廣闊，海宇遐荒。出中華外國，有五印度國。一個南印度國海邊，有一漁父名叫卜老。因他終日面無慼容，見人只是嘻嘻，人稱他做笑不老。他夫婦兩個，日以捕魚資生。一日捕得巨口細鱗，將欲烹食，只見那魚有乞哀貪生之狀。夫婦憐慈動念，乃計議放生，把這活魚仍投海水。那魚洋洋游去。夫婦二人，便思持齋改業，怎奈邊海無策贍生。正窘急處，忽來一個老僧到門化齋，只是大笑不止。漁父雖笑，這日卻有些慼容。老僧笑問道：「漁翁，貧僧素知你好笑，今日何故面色淒淒？」漁父強陪笑臉，那漁婦便答道：「師父你有所不知，我夫婦原以捕魚資生，近為捕得一魚，將欲烹食，那魚狀若乞憐，我夫婦不忍，放它歸海。因思人生世間，有可充腹之物，有可治生之事，何必傷物性命，以養人身？棄了此業，又無計資生。我夫為此戚戚。但我夫平日好笑，他道：『有魚便有酒，有酒便有笑，有笑乃不老。』人所以因他姓名，遂呼他為笑不老。不知長老也笑不休，卻是何因？」老僧笑道：「貧僧打從中華來，到一處白蓮社，遇著一位遠公和尚，他有『虎溪三笑』禪機授我，因此學他之笑，一路化齋到此，逢人便笑，海邊村戶人家，都叫我貧僧做笑和尚。」漁父笑問道：「師父，我笑有個話頭兒，你笑不知可有？」老僧笑道：「貧僧有幾句話頭。」漁父道：「請念念我聽。」老僧一面笑著，一面口念著，乃念道：

　　笑，笑，笑，誰人識得這關竅。遠公傳我這根因，我因笑得笑中妙。豈是癡，非是傲，說與漁翁休見誚。你今向我笑笑人，我向你笑有玄奧。笑嘻嘻，自知道，非是笑九流，乃是笑三教。不笑為臣忠，不笑為子孝，不笑白髮自紅顏，不笑賢愚並不肖。也不笑矜驕，也不笑勢要，也不笑東施嫫母效顰，也不笑子建潘安才與貌。那笑陶朱猗頓富多金，那笑范丹蘇季貧無鈔。非是笑愚頑，不學甘棄暴。非是笑旁門，詿誤入左道。非是笑喑聾瞽目不成人，感歎悲嗟怨天造。仰天終日笑無休，今笑漁翁寄長嘯。這呵呵，有獨樂；這哈哈，有自好。只為太平時序樂雍熙，但願豐亨無旱澇，四時佳景物色奇，風花雪月堪歡躍。一身丟開名利關，煩惱憂愁俱不效。古往今來只如斯，家風落在這圈套。你也嘻，我也笑，笑的是，浮生空自忙，是非閒爭鬧，人生何苦縐雙眉，且學老僧腔與調。

　　笑和尚念畢，乃問漁父：「你的話頭兒，也念念貧僧聽。」漁父笑道：「長老，我的話頭兒，卻是四個《西江月》。」乃念道：

　　歎世悲哀憂慼，怎如哈哈嘻嘻。人生縱有百年輛，幾被憂愁奪易。

　　智者雖教看破，人情自古難齊。得歡笑處且怡怡，好個呵呵生意。

　　滿屋哄堂大噱，一人獨自向隅。世間惟有這鬚眉，他也立身天地。

　　笑伊禿髮何事？笑我終日漁魚。只有沽酒落便宜，因此呵呵為計。

　　笑和尚聽罷，笑道：「漁翁，你既呵呵為計，怎的又面帶憂容？」漁父道：「師父你不知，我前捕得一巨口細鱗，將烹而食，那魚狀若乞憐，我夫妻一時不忍，縱放它生於海。那魚得水，悠悠癢洋而去。因此我夫妻要持齋改業，又慮資生無策，因此憂慮不覺見於面，使師父見知。」笑和尚笑道：「漁翁，你夫妻既發慈悲，放生活物，我貧僧自有個與你資生計策。昨游海岸，見一物放大光明，近前看是何物，乃是一件寶貝，欲要把這寶埋藏海岸沙中。你夫婦既有放生活魚的仁心，貧僧豈無為你資生的好意！你可將此物上獻與國王，大則授你一官半職，小則賜你些金銀。何慮養生度日？」漁父笑問道：「師父，你見的是何寶貝？」笑和尚答道：此寶不是凡寶。你聽我道：

　　一粒如粟，千劫不壞。堅牢不說，金剛九轉煉就，萬道霞光，照耀堪同日色。問根緣，從靜定中生出；說奧妙，自虛靈處發祥。如如不動，行無所住。才有這樣圓通，豈是那般虛幻。總來一個老禪和，留卻久修舍利子。

　　漁父聽得笑道：「我也曾聞僧家久修得道，化火自焚，必留一粒舍利，萬劫常存。但這寶貝，上獻國王，安知他受也不受？且這寶今在何處，何計取來？」笑和尚笑道：「此寶遠則九萬鵬程路尚近，近則一剎那間取即來。人人皆有，個個不無。」乃自胸襟內取出，付與漁父道：「舍利此物就是。漁父好去獻王。」漁父接得寶貝在手。那和尚化一道霞光而去。漁父得了舍利，打點進獻國王不提。

　　且說南印度國王歷代傳來，崇奉三寶。到一個國王，名德勝，生一子，心愛出家，修行成道，法號「不如密多」。這尊者誓願普度群迷，同歸大道，後成正果，位證二十六祖，演化東印度，此係前東度二十七祖成道。嗣後南印度國王，又傳位一個香至王。生三子，其季子名菩提多羅，也只愛出家，法號「達摩」。這老祖得二十七祖法器，欲繼普度之願，乃率弟子，演化本國。雖本無言之教，一意度人，明心見性，遵行正大綱常。自西竺東來，遇梁武帝，言論未合，摘蘆渡江，遺留聖跡而去。此乃後東度，今且按下不提。

　　再說二十六祖不如密多尊者，聽得海邊漁父進獻舍利子，乃到國王殿前，果見王坐朝。執事多官拜罷，一官朝王奏道：「今有海邊漁父進獻舍利子。」國王聞奏，道：「國以賢為寶，民以食為天。進獻的，不以賢、不以粟，那舍利子要他何用！」令執事官不得傳呼。正才傳令，只見殿階前一個僧人，身披著錦襴袈裟，手執九環錫杖，卻不是近地來的禪和，也不是外國到的長老，乃是密多尊者。國王一見便問：「汝有何意見朝？」尊者答道：「臣僧聞漁父進寶，特來謁王。」國王道：「予正在此說這寶無用於國，免傳他進。」尊者答道：「我王以何為有用？」王曰：「進賢治國，獻粟食民，這卻有用。」尊者答道：「信如王言，但臣僧願王收此舍利，蓋座浮屠寶塔藏了，建個佛會道場，以修功德，以遂臣僧普度化緣。」國王聽得尊者道場功德之言，乃問道：「道場功德何在？」尊者答曰：「在王一心。」王曰：「予一心只在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尊者答曰：「王心敬天，自然風雨調順。王心法祖，自然民國泰安。」王笑道：「這道場，予知之矣。但不知此外更有何功德。」尊者答道：「建立道場，小則悔過消愆，大則超亡薦祖。功德甚多，卻也說不盡。」王又笑道：「予嘗聞子有普度化緣之願，且說佛會道場，俱為外務末節。」尊者答曰：「佛會功德，即是度己、勸世、化俗，於功德最大。」王又問道：「怎麼最大？」尊者答曰：「君子遵守王法，小人犯禁行惡。縱有刑加，藐然容有不畏。及聞佛會，便起敬心。不說三尺之嚴，頓悔一朝之過，有助政教，故云勸世。若上智不須佛會，君子可無道場，化善信，修陰功，前人留下這功課，願王遂臣僧普度化緣之行。」王乃笑道：「據汝此說，予正欲使四民守法，或有藐然不遵，使他同歸於善。便就修建一個道場，以答謝天地，未為不可。」乃令眾僧依據科儀，建立法事，立尊者為班首。尊者辭曰：「臣僧時有靜功，未便班居眾首。」王作主乃立眾僧中有德行者，職司班首。以尊者主壇。道場既建，水陸畢陳，雖遂普度化緣，實乃祝誕王壽。

　　按道場功課，燈燭虛儀，菩薩豈拜念所乾，佛祖非香花所愛。只是善念在人心，昭格在禱祀。那一念投誠修建，陽長陰消，福緣善慶，盛世不廢，功德有些。

　　按下尊者為王啟建道場不提。且說崑崙演派，蓬島分流，海有五嶽四瀆，名山勝水，哪一處不藏隱著神僧高道。有座崆峒深峽，削壁懸岩，中藏著一個全真道士，法名玄隱。這道士，他服氣不服氣，已列仙班；修性復修命，將成正果。一日偶出洞門，忽聞香信，把道眼遙觀，便知南印度國中修建勝會，乃向道童說道：「國度焚修，我與汝當隨喜。我駕青鸞先行，你可深鎖洞門，身騎白鶴後來。」道童唯命。只見道真駕著青鸞，頡頏霄漢，上下玄穹，霎時到了國中。入得道場，先禮聖像，後接眾僧，便問主壇。眾僧答道：「主壇尊者入定未出，道師當謁國王。」道士依言，先朝見國王，方來壇中拜謁尊者。此時尊者出定，兩人各敘禮通名。道士乃向尊者問道：「禪師，你佛會何因修建？」尊者答曰：「為王得舍利，且因貧僧有願普度，故建此道場。」道士道：「何樣科儀？怎生功課？」尊者答道：「酌水獻花，焚香課誦。」道士笑道：「此燈燭倉耳。」尊者亦笑道：「道門依樣，也有醮事。」道士笑道：「吾門固有，但其中如導氣運神，水火煉度，還有一種實用工夫，如龍虎坎離，嬰兒姹女，九轉還丹，一真朝聖，便與師尊空門大異。」尊者答道：「道師說的果然不差，只是吾門豈專焚修課誦，徒張鐘鼓香花，也有入定出靜實用功德，與道家共派同流。只是後人分門立戶，各顯其宗，毫釐之差，千里之謬矣。」道士道：「果如師言，吾門抱元守一，即是釋家萬法歸一。釋家言五蘊皆空，即是吾門常清常淨。又何差別？」尊者道：「無始以來，我與道師心同此理。但願後人各歸正向，勿入邪宗。若有矛盾爭歧，須引他轍轅共孰。」道士唯唯稱善。後有稱兩教事異功同五言四句。

　　詩曰：

　　道行正乙法，釋修勸化因。

　　有如撫共剿，總是正人心。

第002回 道童騎鶴闖妖氛　梵志惺庵留幻法

　　話說道士與尊者闡明真宗，僧道眾信各各開悟，都說兩教原自合一。國王傳令旨，齋供了道士，給賜了眾僧。當時見聞的，也有披緇入釋門，也有簪冠投道教，尊者與玄隱俱各指示各人入門路逕，各各感歎稱揚。道場既完，玄隱便駕青鸞，回歸洞府。只見洞門深鎖，不見了道童、白鶴。把慧眼四顧，屈指一推，道了一聲：「呀！道童誤入旁門，白鶴倦投蜃腹。雖然是邪魅迷真，卻也是他貪癡被誘，本當敕援歸正，一則道童有誤入旁門之難，一則丹鼎有鉛汞將成之功。且效羲皇，北窗高臥。」後有駐玄隱修真樂處七言四句。

　　詩曰：

　　快活仙家遠俗塵，茅庵草舍養精神。

　　任他童鶴迷邪魅，且作羲皇枕上人。

　　話說道童騎鶴，蹁躚雲漢，只因領師旨鎖閉洞門，那青鸞先去，他與鶴未逐鸞飛。一時離了海島，在那半空觀望景致。只見那空中樓閣重疊，樹木森森，不說洞府之居，儼似神仙之宅。乘鶴逕投，哪裡是雕樑畫棟？睜睛去望，原來是氣化虛形。卻不是別物，乃是雉鳥化生的海蜃，邪迷逞弄的妖氛。樓台盡皆幻設，樹木都是詭裝，引那鳥倦投林，便張喉吸腹。那蜃也不知是道童人類、靈機應物，怎肯與蜃吸吞？兩各渾攪爭強。畢竟人強物弱，鬧不過人。故道童得鞭鶴仍出蜃口，登得海岸。卻把個精神被蜃爭奪耗散，那白鶴也力倦心疲，俱在海岸上喘息。有分教：

　　邪魅迷卻真常性，萬種因緣變化生。

　　卻說天地生育萬物，既有個陰陽消長的道理，便有個胎卵濕化的根因。乃人從胎類，禽屬卵生。一切昆蟲或因濕化。人在胎生，那上一等王侯卿相，或是神聖臨凡，或是星辰下降。又一等富貴中人，多福多壽，或是善人轉化，或是忠孝脫生。那最下的一等，疲癃殘疾，困苦刑傷。縱然說五行是坎坷，二所乖張，卻也多有心地黯淡，過惡昭彰。若不知改行從善，把心地明正，這陰陽五行，卻也真個奇怪，不變轉在自身，就更張在後代。世間既有這陰陽變轉的道理，就在個主宰這道理的聖神。故此冥冥中有個掌脫化死的主者。只說這國度，海隅有一地方，名喚惺惺裡。裡中有一姓卜之家，人屍眾多。那漁父笑不老便是其族。只為他夫婦捕魚資生，一時感發善心，放生活魚，冥冥就遇著神僧，與他個舍利寶貝，進獻國王，賞了他金銀歸家，改了這捕魚生理，做些有本營業。

　　卻說這卜老有個族弟，名喚卜公平，只因他心地淺窄，行事刻薄，村裡起了這個姓名。卜老年近五旬，尚然乏嗣。冥司掌管脫化主者，一日檢閱善惡簿中，觀見漁父積善根由，得了神僧舍利致富，乃道：「此等善良，一富未足以報。」及查卜公平，無甚過惡，只為心地不明，行事刻薄，便道：「此等寧無報應？」乃查他二人後嗣，俱該不絕，遂於脫生簿上注筆：「卜公平將雉化蜃為他後嗣。卜漁父把迷蜃鶴作他兒郎。」注定生期，令投胎舍。為何把這兩種脫化？只因蜃逞妖弄詭於生前，便教暗幽冥於再世。那鶴本白海島，素有清修，既從羽化，免墮卵生。又因漁父善念感召，卜公平刻薄因由，報應昭彰，誠為可畏，後有歎蜃狡脫化一詞《黃鶯兒》道：

　　蜃氣化為樓，誑飛禽，吸入喉。亭台花榭皆虛謬，飛鶴倦投，道童誤游。險些兒做他糧糗。轉輪愁，狡奸脫化，頑鈍沒來由。

　　卻說白鶴與海蜃俱化。道童見白鶴望空揚去，也只道他回歸海島，自己一個被那蜃氣奪蔽真靈，終日海上往來。卻遇著一個道者，乃海上修行之輩，他連毛髮，若似全真；剃髭須，又同長老。想是半從釋教半從仙，半悟禪機半悟道。這道者遊方海上，遍謁村中，到得這惺惺裡，卻遇著卜公平老者正產一男，生下來渾渾沌沌，夫婦心情不喜。見了道者入門，忙延他上坐，乃問道：「師父何方來的？何姓何名？有何道術？」道者答道：「小道邊海人氏，法名梵志，只因指甲修長，人都呼我『長爪梵志』。若論道術，有呼風喚雨之能，倒海移山之法，只因我兩教雙修，又好些旁門外術，故此未成正果。昨游海岸，到得貴村，見有毫氣漫空，卻從善人居屋上出，知必有好事在門，因此來一則抄化，一則訪賢。」卜老答道：「正是。日前我族間生一子，清標雅致，只是略有些瘦弱。我也產了一個兒郎，卻渾渾沌沌，似一個頑鈍之子。不知這是何說？」梵志笑道：「小道善醫調，管你這瘦弱的強壯，懞懂的聰明。」卜老大喜，便留在家供養。

　　一日遍會裡中親友，各捐金錢，蓋造一庵，名喚惺惺庵。怎喚做惺惺庵？只因裡喚惺惺，使就庵同其裡。惺惺之義，實乃方寸一竅通靈。這梵志住在庵中，依方調治，這頑鈍之子日益昏矇，那瘦弱之男尤然憔瘁。心下思量良藥，卻好正行海上，尋取仙方，遇著一個道童，行走到來，向梵志稽首。梵志問其來歷。道童卻是蜃氣蔽了靈機，不能應變，便把笑和尚指為師，說道：「自幼出家隨僧，迷失父母籍貫。」梵志見其伶俐，乃留在惺惺庵，收為弟子，教他些障眼幻法。這道童卻也心地聰明，都是妖蜃邪魔在腹，那移變幻甚精。梵志一日見醫兩子不效，久住意懶心灰。又見道童法術倒比師高妙幾倍，思量攜了徒弟遠去遊方，又恐笑和尚來尋道童。於是心生一計，對道童說道：「你隨我日久，學法頗精，但你師父來尋不便。我與你且離此地，前往別方修行。只是這卜老等愛厚未酬，二老之子藥醫不效。我欲小試一法，使他不疑不怪，方與汝去。」道童答道：「師父要行何等之法？」梵志道：「必須把他兩個小子病根除去，得些金寶謝他，方才快樂。」道童道：「這有何難廣卻好兩個雀兒在屋簷飛躍，道童把氣一吹，那雀兒頃刻跳下地來，變化兩個孩子。一個肥胖胖，跳鑽鑽；一個俊聰聰，伶俐俐。道童喝道：「速去遮瞞了來。」只見二雀變的孩子飛空去了。梵志喝采稱妙。他卻也就念動咒語，平地下裂一穴，擁出金銀無數。

　　師徒正笑間，只見庵門外，一個漁父，一個卜公平，同著三五會友，笑嘻嘻進庵來，見了梵志師徒，又見滿地金銀，這幾個人利欲心動，你搶我袖，便忘了親友情分，幾乎爭毆起來。搶奪了一會，去的去，留的留，漁父與卜老方才稱謝梵志道：「師父好妙劑，好藥方！兩家孩子俱病癒，就如換了個人一般。不是師父建此庵，我們怎得這許多金寶屍梵志隨答道：「正是。小道久在貴地，多承供養，無因報答。天教二位令郎病癒，且賜許多金銀，足以酬謝列位高情。今日良辰，欲要攜徒前往名山洞府，訪拜高賢。」眾人苦留。梵志只是要行。留的是金銀，動了眾人心。梵志當時拜辭了眾老，攜著道童前去，又恐笑和尚趕徒弟，乃留下一種幻法。他怎知道童妄說舊禪師，幻法空留遺笑柄。梵志與道童偽弄的機巧，不但使人喜喜歡歡離別，且令眾老各各忘義搶爭。後人有歎利欲動人世法障眼一詞，乃是《沁園春》詞曰：

　　世道堪嗤，利名可知。金銀未見，甚契闊情愛，抖然物欲，動心貪癡。那顧親朋，爭少攘多，恨力綿勢弱，一腳踢倒道心思。且遂卻，我眼前富有，管甚奸欺！

　　按下梵志攜著道童離惺惺裡前行。且說尊者，白道場圓滿，國王賞賜了漁父，把舍利於建塔安瘞了。一日朝會大眾，只見丹陛之前，尊者立地，口稱辭王東遊行度。國王問道：「子欲行度，當於何所？」尊者答曰：「臣僧隨方而化，因類而度，無有成心，安有預所？」王曰：「汝試說明，予因知汝去向。」尊者把慧眼一觀，乃答曰：「臣僧行度，多在東方，去來有日，願王保愛聖躬，毋忘調攝。」國王首肯。於是尊者稽首辭王，收拾衣缽，擇日啟行。當時門下有四個徒弟，尊者只欲帶一個隨行，乃設一問難以試。卻將手內數珠，喚四徒近前，說道：「汝等隨吾日久，個個體愛，但東行不能俱隨，欲同一個外游。今以禪機為試，汝等說是何物。」當時一徒名喚元湛，答道：「師父手中卻是數珠兒。」一徒名喚元同，答道：「師父手中卻是菩提子。」一徒名喚元空，答道：「師父手中卻是念頭兒。」一徒名喚元通，答道：「師父手中卻是不忘佛。」尊者聽畢，乃令三徒侍奉香火，共守常住，只帶元通一人隨行。三徒不樂。尊者道：「汝等三人不須懷慍，後有繼吾東度僧人，汝等因緣，終成再劫。」三徒各各惟命。至期良辰，乃辭朝及諸宰職並僧俗人等，出了國門，望東前進。後有五言八句贊歎尊者東度勝舉。

　　詩曰：

　　世俗染多迷，何獨東印度。

　　各具明鏡台，苦被紅塵誤。

　　尊者大慈悲，指引光明路。

　　願佛一朝新，而無有恐怖。

　　九九老人讀記，有七言八句贊功德。

　　詩曰：

　　莫言東度事荒唐，縛魅驅邪正五常。

　　悖理亂倫歸孝悌，移風易俗樂羲皇。

　　格心何用弓刀力，化善須知筆舌強。

　　更有虔誠勤禮拜，敬天敬地敬君王。

　　話說玄隱道士高臥北窗，忽然覺來，想起童鶴未歸，乃喚青鸞近前，囑咐道：「誤入蜃氛，固是道童；翱翔住翮，卻乃白鶴。你與他兩個同逍遙吾門，今他迷卻故鄉，你寧無拯救？」那青鸞聽得仙旨，即便六翮凌空，片時到地。在那海岸左眄右顧，白鶴杏無蹤跡。道童卻在惺惺庵。乃一翅飛來，直到庵前，未提防梵志已留幻法，道童久離庵門，偶然絆索飛來，把個青鸞兩翅雙足，牢拴緊縛，掙扎不脫。那看守惺惺庵火居道人，忙將青鸞捉住，剪了翅兒，階前畜養。這正是：

　　邪氛迷去千年鶴，幻法牢拴兩翅鸞。

　　不是聖僧行普度，山中怎得好音傳？

　　且說尊者與元通弟子自出東郭，望前行走，到得一村落人家。這村落，左環高山，右臨瀚海。尊者與元通見了，說道：「你看這村人家，樹木森森，風煙蕩蕩，山明水秀，犬吠雞鳴，卻也好個村落！」元通答道：「果是好個村落。」怎見得？但見：

　　蒼蒼山繞屋左，玉壁何殊；茫茫水演居右，銀河渾似。綠樹擁出，青煙縹緲，繩樞甕牖；碧波橫飛，白霧縈回，東岸西洋。鳥韻鏗鏘，應谷聲，和律呂；魚鱗閃爍，翻錦浪，鼓精神。樵子漁夫，東歌西唱；山光水色，朝變夕更。都鋪敘的滿村景致，足見的一境風光。且是逕通大道，往來何必問津；只見庵閉重門，清幽可堪寄旅。

　　尊者與元通走到村口，不見居人，但深入林間，只見一座茅庵，門懸一匾，上寫著「惺惺庵」。尊者乃令元通擊門。庵中忽應聲開戶，卻是一個火居道人。見了尊者師徒，便請人內堂裡坐。尊者瞻禮聖像，道人隨捧出清茶。尊者接茶在手，便問：「此庵何人所建？何宅香火？」道人答道：「這庵昔有位道者，在這鄉村化緣進道，村間檀越發心，蓋造這庵，與他棲止。他居此日久心煩，日前辭了村裡眾檀越，往東去了。」尊者問道：「道者講的何道？」道人答道：「他隨人詢問，應對卻也不窮，只是法術果然高妙，神通真個不凡。他有呼風喚雨之能，倒海移山之術，不是那平常掛單僧人，豈同而今化緣道士。」尊者聽了，微微笑容，問道：「你這村間，卻是哪個檀越重僧？哪個善人庵主？小僧師徒路過此間，也要拜訪一二高賢。」正說間，只見庵外一叟走進門來。見了尊者，便施禮問道：「二位長老從何方來？要往何處去？哪寺院出家？甚姓名呼喚？」尊者不言。元通乃答道：「貧僧打從南印度國中而來，要往東印度國內而去。自幼本國出家，名號不敢隱諱，偶造寶庵，不勝輕妄。請問老施主高姓大名？」老叟答道：「老夫姓卜名公平，這村間，只因往年來了一位道者，深有道術德行，在此化緣。我們幾個道友，蓋造此庵與他棲止。近來因他收留一個迷失道童，教習他些幻法，被人識破，故此辭別這方，往東去了。」元通笑道：「適才道人甚誇他法術高妙，老叟因何說他幻法？」卜公平笑道：「比如老夫產了一子，甚是頑鈍，他道能醫，日久不癒。乃設幻法把個雀兒變做孩子，哄誘我家。一時甚喜，及他離庵去遠，這孩子即露本相。又道久擾我輩，平地現出金銀，誘哄我們爭奪一番，也待他去遠，俱是些磚石。故此這道者，損了一去之名。若猶在此，有何面目屍尊者聽得不言，只是微微而笑。元通乃向卜叟問道：「叟！孩子如今卻如何？」卜叟答道：「犬子只是渾渾沌沌，蒙然不曉。」元通道：「醫此何難！」卜叟笑道：「日前道者也是此話。師父你又來調謊。」元通答道：「本僧不敢欺詐。古人說得好：『大病用功，小病用藥。』若叟孩子這恙，可以不藥而愈。」卜叟聽說大喜，便留尊者師徒在庵居住。次日眾老齊來探望。卻好漁父在內，他認得尊者，乃道：「原來是道場主壇的師父。且問治療孩子何方？」元通又把前話說出。尊者笑向元通說道：「徒弟說差了。兩個小孩子，既不用藥，卻行何功？」元通答道：「藥既不用，功自有方。」乃向尊者面前，把胸上一摸，尊者點首。卻是何義，下回自曉。

第003回 蒲草接翅放青鸞　槍棒化蛇降眾少

　　話說元通手摸胸坎，尊者點首。眾老中一人問道：「師父明白見教，功是何用？藥是何方？摸胸是何主意？」元通答道：「功乃出定人靜，孩提之童，襁褓之子，不識不知，況且渾沌，如何教行？藥固有方，難醫冤孽，如何得愈？摸胸之意，小僧愚見，要老叟自揣。此胸內曾有大聰明、過智計之處麼？」這老者聽了，把卜公平看了一眼，也點了點頭，又問道：「比如我這笑不老的孩子卻伶俐，奈何憔瘁瘦弱。」元通不能答。尊者道：「這亦有因，何勞老施主過問。貧僧既有願行方普度，自有治療良法，異日當細與施主詳明。」眾老唯唯，各去商量齋供。尊者乃與元通尋個潔淨居室，方鋪下蒲團，只見一隻青鸞，被道人剪禿雙翅，飛揚不起，在雲堂階廡行行走走，似有悽慘之狀。尊者見了，說道：「青鸞，你何事悽慘，必是冤枉在心。想你展翅雲霄，棲形海島，餐鬆飲泉，與鶴為侶，何等極樂。今日到此，豈是貪茫茫之苦海，戀擾擾之紅塵，苦被凡情羈留在此？」尊者一面說歎，一面把雙翅梳理，短處將蒲草接長，一口氣吹在鸞身，那鸞抖一抖羽毛，展一層雙翅，騰空飛起，翱翔上下幾回，直向海南而去。

　　忽地道人走來，見尊者放了青鸞，急得大驚小怪，說道：「師父，你如何放飛了我豢養的青鸞？」尊者不答。那道人不住口的咕咕噥噥，瑣瑣啐啐。元通乃說道：「道人，你既入庵門，當宗釋教，我佛以慈悲為念，方便為門，只有開籠放雀，那有豢鳥為歡？且道人不知你我心情與飛禽何異，譬如人被羈囚，苦惱何狀，飛禽被縛，所以慘淒。」道人笑道：「禽鳥心情，師父緣何得知？縱有心情，蠢然時有時忘，非比人類。」元通笑道：「你可謂無慈悲矣。出家人第一功德在這兩字。你若見得透，參得明，何必敲鐘擊鼓，焚香禮懺，以求超脫？若執迷不悟，一時便沉淪萬劫。」道人聽罷，便向元通稽首。後有感此警勸一律。

　　詩曰：

　　世間何事最行非，豢鳥籠禽事可悲。

　　剪翅拔翎繩絆住，黏膠編竹鐵絲圍。

　　為伊取樂消閒晝，害我同生性命虧。

　　勸世三春休捉烏，巢中子望母飛歸！

　　元通與道人正講完放鸞功果，卻好眾老捧著蔬食素饌，到庵來齋尊者師徒二人。坐間便問：「二位師父既往東，卻為化緣，還是訪道？」尊者答曰：「化緣乃事，訪道亦心。只為小僧有願普度，故此東行。且問眾檀越，貴村喚惺惺，這庵亦喚惺惺，其義小僧知矣。只是其間怎麼有些渾渾濁濁氣味？」眾老笑道：「師父如何說此話？」尊者答曰：「小僧望氣，欲要推情，不是居此庵者有物欲之染，便是構此庵的無正大之心。」一老笑道：「師父也說得有理，見得頗真。就如往日，那長爪梵志居此，釋非釋，道非道，不聞他講道參禪，每見他收徒演法。居庵日久無驗，往東去了。」尊者道：「不是，不是。常言道：『出家清淨，那有塵氛。』這濁氣另在別項情由。」一老道：「這情由可礙甚事麼？」尊者答曰：「礙事。比如濁濁就礙惺惺。」一老笑道：「是了，是了。」乃向卜公平說道：「老友你莫怪，我說就你身上便可知矣。你為人平日行為少厚，智計太深，難怪你生的卻是個懞懂之子。我常見人家，父若渾厚，生子必聰。父若刻薄，生子必魯。公平每日卻有些不公平。」卜老聽得，便向尊者問道：「師父，我友此言，信有信無？」尊者答曰：「寧可信有，不可信無。」卜老道：「可更改得麼？」元通答道：「小僧摸胸，就乃此意。梵志師徒，未得醫此妙法，空費方書，徒施幻法不驗，毋怪其去。」卜老道：「老夫便認這冤愆，望師父搭慈航、垂普度，但求先將孩子醫好，自然不忘功德。」元通答道：「欲醫孩子，當先醫父。欲療凡私，當行鎮定。老叟若肯效我小僧，行一片靜定工夫，把凡私動於昔年者，借這工夫一時掃盡。再悔卻昔年冤愆，急行些今朝的寬厚，這是欲茂枝葉，先沃本根。根本既沃，枝葉必榮。轉暗為明，這感召分毫不爽。」卜老贊歎信服，便拜跪庵堂，求師開度。只見那笑不老漁父近前說道：「師父說家老是了。只是老夫也生一子，卻不鈍，但瘦怯多災，這是何因？」元通道：「老來生子，必是你陰德所感，冥冥自有脫生主者，豈肯誤你？這老來精血，不比壯歲，瘦弱何妨！但把心術常端，自然孩壯。」漁老點頭。眾老吃罷素供，隨散。只有卜公平要求靜定工夫，他卻存後。尊者師徒也不拒他，便口傳定靜之訣。後有誇揚尊者師徒開度卜老洗心改厚八句五言。

　　詩曰：

　　刻薄生愚昧，因緣最不差。

　　洗心由卜老，普度羨僧家。

　　刻薄還忠厚，根修自好花。

　　人能存善念，跨灶必由爺。

　　話說卜老者得了師徒十之一二靜功口訣，回家倣效打坐。老婦問道：「老官今日庵中回來，如何不睡？卻曲膝盤足，有何說話？」卜老答道：「庵中師父傳我坐功道理。」老婦道：「這道理有何好處？」卜老答道：「那師父說，坐功便是修養，一則保命延年，一則消愆悔過。好處說不盡。」老婦道：「如你這半夜不睡，坐得可有好處麼？」卜老道：「有好處，有好處。比如我方才坐著，三年前人頭上欠我的本利，都想明白了。」老婦道：「這果然有好處。」按下不提。

　　且說梵志攜著道童，行到一村莊，名喚岐岐路。怎叫岐岐路？只因途逕繁多，路中有路，便立了我個名色。這地方路既多岐，人卻也稠密。村中聚著三五少年，閒遊浪蕩，弄棒舞槍，跌對走拳，正在那裡戲耍。卻遇著梵志到來，便問道：「道者何處來的？要往何處行去？你這一個長指甲，又帶著一個小道童子，遊方化緣，若撞見不良之徒，如何抵對？」梵志答道：「不良之徒豈肯傷害我出家之人？」少年道：「不良徒或有看你出家面上饒你，倘若山林曠野，忽然虎狼相遇，它卻不饒，如何行得？就如我們武藝精強，拳腳利便，思量要出外行走，也怕不良狼虎。」梵志答道：「貧道自有不怕手段、對敵行頭。莫說貧道，就是這小小道童也有來歷不怕。」只見一個少年聽得，變了面皮，笑道：「道人誇嘴，你兩個怎敵得當坊一村人眾！且莫說眾人，比如只我一個在此，你敢比較拳腳麼？」道者道：「這怎敢與施主爭能，但貧道遠遊訪賢，也要收攬一兩個門徒，修行了道。」只見又一個少年說道：「道人，你既說小小道童也有來歷不怕，如今就與他比對個拳腳。」梵志猶上前謙讓，道童乃動嗔心，說道：「施主莫要輕視出家人。憑你誰為比對。」一個少年乃近前一掌打來，說：「我與你比對。」這道童不慌不忙，仲一隻右手去擋，那少年手掌蕩著道童右手膊上，就如鋼鐵一般，擊得痛不可忍，縮了回去，便飛起腳來，踢著手膊，如前添一聲響，那腳疼痛，站立不住，往地坐倒。眾少年見了，大怒道：「諒此小道童有何手段，打倒我們朋友。」齊執棍棒起來，說道：「道童，你能使棍棒麼？」道童道：「請施主先使一看。」一少年忙掄起棍，左旋右轉，使個五路。道童也接過棍來，前花後攪，開個四門。少年中又一個拿過棒來，舞一回蛟龍出海，虎豹奔林。道童隨也舞一回泰山壓頂，枯樹盤根。眾皆喝采。此時喜壞了梵志，卻惱了眾人。一少年執過一桿明晃晃、鋒刺刺長槍，直向道童戳來。道童一跳在高阜之處，答道：「善人如何動了嗔心惡意，卻莫怪我小道動粗魯了。」把手一揮，只見那槍棒盡變做長蛇，張牙吐舌，直去咬那眾少年。眾人慌怕起來，齊齊跪倒，只叫」饒命「。越叫，那蛇越咬。梵志笑將起來，吩咐道童收了法術。道童依師之言，收了法術，這蛇依舊是槍棒，在少年手內。

　　眾少年互相計議道：「這遊方僧道哪裡是武藝精通，都是障眼法術。我們雖學盡十八般武藝，怎敵得他這樣神通。不如拜入他門，做個徒弟，學幾件法術，卻也好遠走江湖。」計議定了，便齊齊下拜，說道：「我們村野凡夫，不識聖人，請二位師父到我村裡閒宅靜居，少住幾時，胡亂齋供，休罪唐突褻慢。」梵志正欲再招一二門徒服侍，滿面笑容，答道：「貧道正欲借個草舍茅簷，靜居閒宅，修真講道，打坐參禪，便是招一二個門徒相共修行，這也是夙願。」乃隨眾少年人得村來，果有空閒草屋。師徒進屋，眾少年齊齊禮拜，要做門徒。梵志乃開口問道：「吾門原要清淨，吾道本欲正修，只是你等立意何向？」眾少年開口，也有願學道成仙的，也有願參禪拜佛的，也有願習燒丹煉汞的，也有願彩陰補陽的，也有願築基煉己的，也有願呼風喚雨的。卻又有願演習幻法的，說道：「方才槍棍變蛇、手膊化鐵，這法兒甚妙，我若為弟子，先求傳授這兩種神通。」梵志笑道：「我們中道理甚微，法術頗多，盡教你學。只是我卻容納不多。看你眾人修煉習學，待各相得手精妙時，再有進退去留之術。」眾少年唯唯各退，隨願去學。梵志與道童住在此空閒屋內，教習眾少年法術、諸家道理。後有譏旁門幻術非修道正務五言四句。

　　詩曰：

　　正道原當習，旁門未可由。

　　清時有名教，何事不來投？

　　話說尊者與元通住在惺惺庵，時常把定靜工夫教這村老。眾中也有得法能行的，也有魯鈍不能的，惟笑不老與卜公平兩個得了幾分傳授。一日，卜公平坐入靜中，偶然入了個境界，似夢非夢，見一座公堂上坐著一位官府。公平向上謁見。只見那官府檢閱一本簿籍，說道：「你，見我的可是卜公平？」卜老答道：「小人便是。」官府道：「你這人平昔用心太過，刻眾成家，當報你個黯淡之子，不通世務。可喜你遇神僧點化改過，寬厚存心，當使汝子由昧復靈。」卜老稟道：「小人怎該得此子，因何黯淡？」官府道：「此子乃海蜃化生，只因海蜃生前詭設樓台，誘吞飛鳥，故此這般報應。」卜老道：「蜃乃昆蟲，既詭譎害物，當降罰它，如何反投人道？」官府道：「只因它吸了白鶴，得了道童仙家些正氣，故此不便泯滅。」卜老道：「蜃既吞了白鶴道童，這童鶴卻歸何處？」官府道：「道童投入蜃氛，邪以生邪，忘卻歸島，因他有誤人旁門之愆，久後自有度化之救。只是白鶴倦飛，迷入蜃腹，當年雖為蓬島仙禽，今日卻為塵凡人子。」卜老道：「他究竟若何？」官府道：「有日妖氣消散，終是復歸仙境。」卜老又問道：「如今化生何地？」官府乃低頭復閱簿籍道：「汝不問，我已忘了。當年汝族業漁，只因放魚積善，老得一子，雖然血氣少衰，久後自然發達。」卜老笑道：「陰陽之復，轉化之因，未必至此。」官府也笑道：「雀化蛤，雉化蜃，此猶物類相從。乃有美女化貞石，蒼狗變白雲，其怪誕虛幻若此！汝於世人，莫疑莫異。我冥司，卻也成真。但轉囑你族，切莫廢棄善因，致生他變。」卜老領諾，猛然驚醒，急奔庵中，把這夢境盡說知尊者；師徒但舉手合掌，望空稱贊：「善哉！善哉！夢由心作，雖幻實真，念我同生，但從正道。」卜老道：「師父，正道何人不從？愚昧怎能會悟？」元通正色厲語道：「老叟，你不陰會提引，怎能陽悟懺悔？」卜老明悉，只是下拜。後有《鷓鴣天》贊此：

　　幽冥問答假和真，夢幻須知作受因。惡念自然成惡境，仁慈畢竟報仁心。天堂近，地獄深，深處何如近處親？誰人不樂途由近，爭奈行非墮入陰。

　　元通聽了卜老夢境言語，看著尊者，歎道：「可畏！可畏！幽冥報應有如此分明彰著。」尊者道：「理須不爽，只是二老信受，不變前修，我與汝不負傳授他一片好心，久後還共登彼岸。」元通道：「弟子卻也不知蜃化人、人化鶴，將來作何度脫？」尊者道：「雖是各從化緣，如今卻迷正道。少不得使他得聞正道，仍復真元，自成正果。」元通稽首稱謝。尊者乃辭別惺惺庵眾老，往東路而行。眾老苦留不住，卜家二老涕泣不捨。尊者但安慰，叫他勿忘靜定，父子真傳，自有善緣在後。二老謝教，仍求尊者再賜一言垂後。尊者乃留四句偈語，二老拜受而別。

　　偈曰：

　　知善貽聰，識惡生晦。

　　念夢警因，不忘逢惠。

　　話說卜公平只因刻薄，不明心地，便生個愚昧之子。雖遇尊者開度，冥府宣明，他半信半疑，少改前非。這愚昧子卻也未盡變化氣質。笑不老漁父，放生改業致富生子，他卻得了尊者開度，在家時演靜定工夫。老婦習知，也能打坐。故此孩子漸漸病癒。他孩子卻是白鶴迷入蜃氛，與道童同忘歸島。道童誤入旁門，這鶴卻棲遲海畔。卜漁父夫妻得了尊者開度，孩子病癒。這白鶴一靈雖化作人身，他原形尚存。卻說青鸞被惺惺庵道人拴縛，得尊者救度，飛起在雲霄，忽然見白鶴在那海畔，懨懨如病；又見那鶴旁枯魚蜃殼。他原是一類同氣，故此飛下。白鶴見了，也不覺展雙翅，隨鸞歸島。玄隱道士見青鸞引鶴歸來，卻不見道童，他已識破妖氛迷鶴、道童誤隨旁門這些因緣情識，卻故意把白鶴喝道：「這畜逐邪成病，我且不說破你去向的靈根，只是你且去靜守鬆林岩谷，吸露餐霞，再勿犯清規。久後真靈自復。」那鶴聽了，狀若點首而退。玄隱乃喚過青鸞，囑咐道：「汝領吾仙旨，逍遙雲漢，又不知貪戀紅塵何項，被人羈絆到今。看你彩翎多損，薄草尚留，縱然尋得鶴回，道童因何未返？速去找尋，不得遲誤！」青鸞兩眼望著道士，一嘴兩腋搜翎。玄隱便知他意，乃吹了一口氣在鸞身上，那鸞翅根根長出，頃刻鳴舞起來，展翅直飛上端而去。後有誇道法神通、青鸞長翅詩五言四句。

　　詩曰：

　　鸞鶴非凡鳥，神仙豈等閒？

　　一吹生兩翅，妙寶出丹田。

第004回 眾道徒設法移師　說方便尊者開度

　　話說長爪梵志在岐岐路村內，教授各家少年道法。那願學道希仙的，苦於金丹難煉；那願學參禪的，苦於佛法甚深；那習燒鉛煉汞的，難於火候；那要彩陰補陽的，沒處尋偶；那要學築基，又難煉己；那要學喚雨，不會呼風。只有幾個演習幻術的，他倒精通。俱是那少年心性，好怪務奇，故此學成了幾般法術，能指出成路，畫路成河，呼邪遣怪，撒豆成兵。遇景生情，真個玄妙。一日，梵志見道童長成，眾少年習熟，但冗冗雜雜，不是個出家修行規矩，乃設一計，向眾徒說道：「吾門原要清淨，吾道原欲正修，汝等隨吾多精幻法，終是未得成佛作祖。我意欲試汝內中一二人，誰有些智量，能繼吾道，便傳授要訣，隨吾方外一遊，歸來了道。」眾徒答道：「弟子等蒙師教授道法，得入門牆，俱要隨侍，誰肯異心撇眾，獨受要訣？」梵志道：「不然。出家修行，也不是多人，曉行夜聚，覺來不便。」只見道童開口問道：「師父以何法試我弟子等？」梵志道：「汝等分作左右兩班，吾試汝一計。比如吾坐在這屋內堂中，誰能移我出大門之外。如能者，班居左；不能者，班居右。」眾少年想了一想，居左班者四五人。梵志道：「居右班者是不能移的，自是沒智量，難承受吾傳授，一個也隨帶不去。你這左班，是有智量，必能移的，我且坐這堂中，你哪個能移我出大門之外？」只見左班一個徒弟道：「小徒能移。」梵志道：「你移我。」這徒把手一揮，只見屋內猛虎跳出，張牙舞爪，直奔梵志。梵志身也不動，把手也一揮，那虎弭耳攢蹄伏地，一時出去。梵志笑道：「移我不動。」只見班中又一徒道：「小徒能移。」把手一招，屋內火光裂燄，直飛出來，望梵志身來燒著。梵志眼也不覷，把手一招，那火如遇天河水一般滅了。梵志大笑道：「移我不動。」班中又一徒道：「看小徒移師。」口中叫一聲：「金甲力士何在？」只見半空裡飛下一個金甲大漢，把梵志將要扯出屋外。卻不防梵志也叫一聲：「黃巾力士何在？」頃刻就是一位黃巾力士飛下救護。各各散去。梵志又叫：「移我不動。」班內卻又一徒道：「看小徒移師。」他口中唸唸有詞，只見左屋高山壓頂，右屋大水傾潮。眾徒見了俱慌，梵志越發大笑，也口中唸唸有詞。頃刻大水倒流，高山平塌。口中只叫：「移不動我。」卻只剩下道童在班中。梵志道：「你也沒有智量移我。」道童雙膝跪下，說道：「小徒怎敢把屋內師父逐移出大門之外，自取不敬師長之罪。縱有法術，也都是師父平日所傳。只是萬一師父外來，不肯進屋，坐在門外，小徒們設法移師進屋內，這於情理不背。就是師父有通神法術，不肯進門，小徒卻道法玄妙，非師傳授的一用，不怕師父不往屋內飛走。」梵志聽了，笑道：「這小小徒弟，倒說得有理。」便走出大門，坐在地下，叫一聲：「道童徒弟，何智量移我，看你使甚神通？」道童笑道：「師父在屋內，小徒已移出門外，又何有甚神通法術屍當時笑倒了眾徒，喜壞了梵志。這眾少年方才問道童名姓來歷。道童乃說道：

　　小道自幼入仙門，蓬島山中拜道真。

　　然雖日侍丹爐鼎，也有閒工習正文。

　　餐霞服氣為靈藥，煉得虛無養谷神。

　　大道未成火候嫩，仙師點化也曾聞。

　　只為隨師赴法會，身騎白鶴駕彤云。

　　白鶴未隨青鳥去；誤將蜃氣假為真。

　　樓台樹木皆虛幻，畫閣雕樑盡蜃氛。

　　也是小童災難著，貪他景致入他身。

　　渾攪一場蜃性滅，我生蜃滅鶴飛溟。

　　撇卻師真忘海島，詐言漁父是嚴親。

　　惺惺庵裡為徒弟，棄卻前師拜後真。

　　今師道比前師大，前不忘恩今更深。

　　若還問我名和姓，本智名兒也姓孫。

　　眾人問出道童名姓，梵志方才看著道童說道：「原來今日汝方說出真名真姓。那漁父笑和尚，俱是假說，卻乃蓬島玄隱道士徒弟，我知這玄隱，久修清淨，法宗正乙，丹道將成。若知你隨我外游，縱然他看破世法，物我無間，只恐他失你道童，或來追取。」道童道：「人之徒弟，即己之徒弟，推恕總是一般。且從彼從此，也在徒弟之樂從。縱我前師來追取，小徒不去，也由不得他。」梵志心喜，笑道：「縱來找尋，我自有法。只是久住眾徒村屋，心卻不安。」意欲辭眾前行，乃把左班移師會法的，檢留兩個，其餘盡皆辭散。眾中也有苦苦要隨的，梵志只是推辭道：「此行我少不得回歸，後會有期。」眾徒只得依從。梵志同著道童，便將他名字，呼喚叫做孫本智。又收了這兩徒，便起名一個喚做本慧，一個喚做本定。師徒四人，離了岐岐路村裡，向東前進。正在路途，本慧與本定二人私議。本慧說：「法術勝如槍棒，智量高出法術。想這智量卻乃臨機應變，非可預設先籌的，總在這個心腸。」本定道：「正是。槍棒是人習學可能，法術是揣煉可得。這智量，是生來的靈變。」二人正議，只見半空裡一隻青鸞飛來。本定見了說道：「乘鸞駕鶴，本是仙家樂處，你我既隨了師父出家，又習了許多道法，便使個法兒，把這青鸞攔下來，跨著前行，有何不可屍本慧道：「青鸞跨它何難，只是師父在前，我一人跨著，到何處去？」本定道：「便跨在半空，隨著你們行走，可前可後。就是順風乘雲去遠，再展翅飛回，有何不可！」二人一面說，一面走，那鸞卻只在頭頂上飛來飛去。

　　本定忍不住，便作起法術，把手一招，要鸞飛下。哪知青鸞來意是要接取道童，他見了道童，本意要飛下，又見道童非昔日未冠之時，只見三個布巾道扮，故此遲疑。任那本定行法，只做不睬。本定心疑道：「曾聞師父在惺惺庵變化金銀誘哄村老，去後不驗。今日教授我們法術，怎麼出了村口，便就不靈？」正在心疑，恰好本智道童聽得，方才仰頭，看見青鸞故舊相逢，又想起白鶴雖是蜃迷妖邪，尚存在心。這一種念舊心腸一動，忽地便自地下飛騰鸞背；那青鸞見是舊日道童，展開六翮，直奔九天而去。驚得兩個道徒說道：「怎麼行法，也不如本智。」那梵志正行之際，只見本智乘鸞飛去，道：「呀，這是玄隱道士命鸞來取道童也。」事已到此，隨向樹枝摘得一葉，喝道：「變！」頃刻一隻青鸞，便叫本定騎上，向他吹了一口氣，只見青鸞也騰空，趕上道童。兩鸞相遇，真鸞兩眼看假鸞背上，分明是道童。自不能見，便疑錯了，他卻不歸海島，依舊飛回岐岐路。梵志卻在那村口地方坐等，只見道童回來，又恐是假的。正疑問，青鸞卸下真道童，一翅雙展，又騰空去。道童總是妖氣未除，心志不定，便也坐地，不問因由。少頃，假鸞飛回，本定復舊。好個梵志，肚裡明白。四人依舊前行。這真鸞不得真童，尚翱翔雲漢。這惱了梵志，把假鸞一指騰空。真假兩鸞雲端攪鬧一處，假鸞到把真鸞困倒。梵志再加添些幻法，把個真鸞纏縛在樹枝頭，道童也不知。梵志也不顧而去。此叫做：

　　青鸞再寄尋真信，尊者重施普度仁。

　　後人有歎世假事換真四句《西江月》：

　　堪歎世情詐偽，無情將假欺真。想來都是稱鉤心，叵耐人而無信。

　　話說尊者與元通離了惺惺庵前行，一日來到一個地方，遠望利落，密密雜雜。近前徑路，邃邃深深。越走越遠，越多越長，不見屋廬，但見森森樹木。師徒正走間，只見那林內長蛇擋著去路，及回頭，劍戟又阻著歸途。元通慌懼，向尊者說道：「弟子從未遠遊，怎麼外方有這樣奇怪去所？」尊者道：「世路險惡，人情變幻，你我出家人，任他罷了。」正說間，只見一個老叟在樹林槍刀之內，叫道：「長老，可是尋道童徒弟的？」元通答道：「僧家不是。就是找尋徒弟，必也是個沙彌。如何是道童？」老叟聽了，把蛇喝退，那劍戟仍舊是些樹木枝條。便問道：「你既是遊方僧人，怎麼不知路逕，入我這岐岐路來。」元通乃問：「老善人，這地方如何叫做岐岐路？」老叟答道：「二位師父，你且班荊席地，聽我說個長腳話。」他道：岐岐路，路多岐。比做人心最險惡。方南北，忽東西，朝發秦韓暮楚齊。方寸也，有程期，何須又處復生枝。惡蛇當路皆虛幻，劍戟叢叢盡自迷。澹台不由曲逕道，墨子悲絲為路啼。勸世人，莫狐疑，大道遵行莫待遲。若問路頭何近大，聖人在上有唐虞。盡卻綱常倫理暇，回頭趲步念阿彌。

　　元通聽畢，便問老叟：「小僧方才想是走路腹饑眼花，見了這些惡蛇劍戟、叢雜當前，這一會得善人指引，便都消散。且問老叟明說，怎麼找尋道童？」老叟答道：「長老若是找尋道童，切莫前去；若是遊方化緣，坦行坦行。」元通道：「找尋道童，與化緣卻是何說？」老叟道：「這都是前日在我這村庵住的道者留下的幻法，要阻甚麼和尚。你若不是，前面林內煙炊人家，可去化齋。」元通回頭，那老叟化陣清風而去。尊者與元通歎說神異。只見前面果然林內茅屋數楹，煙火幾處。元通走近前來，只見三五個年少漢子，正在那裡講梵志師父法術高妙、道童智計神奇。尊者與元通上前化齋。這少年漢子便問道：「長老，化齋事小，你卻有甚法術？」尊者不答。元通乃答道：「小僧們出家，修行念佛，遇緣化齋，那裡有甚神通法術！」少年漢子笑道：「我這村間，若沒些道法，怎生化得齋供？日前有一位師父，帶著一個道童，甚有手段，方能化動。我這地方人眾，縱是有手段，只帶了村間兩個弟子去。我們正怪恨他拋棄。叵耐他去遠，不然也不甘心。」元通便問：「這師父有甚手段？」少年乃把他道法一一說出。說一處，誇一處，說到妙處，獨誇道童更奇。尊者笑道：「出家人為何事修行，原為了生死大事。若專在法術上誇揚，便錯了路頭也。」

　　正說間，只見深林大屋內走出一個白鬚老叟，向少年漢子說道：「我在屋內見這兩位師父行狀，聽他言詞，卻不是前日那半釋半道師父。」元通聽得，便問：「半釋半道，是怎說？」老叟道：「他說的彌陀，念的彌陀，行的卻是仙家奧妙。只就他收的門徒，打坐參禪的甚多，燒丹煉汞的不少，還有一等，移山倒海、呼風喚雨、神通妙術的盈門。更有一個小道童，智量頗遠。」元通答道：「小童兒智量若深，便失了渾樸。殊不知出家人全要存這渾渾樸樸。」老叟問道：「渾樸何事，老漢不知，望長老明教。」元通指著尊者答道：「我師化緣，有願普度，他明白渾樸，叟當拜問。」老叟依言，乃向尊者頂禮。尊者道：「老僧卻也不知渾樸是何說。我僧家只有老實修身，廣開個方便法門。」老叟與眾漢子答道：「就是這方便，我們卻也不知，望師父明白說罷。」尊者本欲不言行教，至此不得不言，乃合掌道個」善哉，善哉「，眾善信聽我道：

　　這方便兮這方便，渾渾樸樸惟一善。

　　子當孝親臣要忠，兄弟怡怡夫婦勸。

　　朋友交情不可欺，富貴休忘貧與賤。

　　五倫理外有師尊，禮隆道重居無倦。

　　處己待人一恕推，內無怨尤外無間。

　　士農工商分各安，兢業常存勤與儉。

　　常行好事勿為非，休犯王章存惡念。

　　存惡念兮天地知，暗有神明國有憲。

　　縱然逃得五刑加，怎欺轟轟雷與電？

　　那時悔過事須遲，不如早把明心鑒。

　　明心鑒兮鑒頗明，人何自把靈明玷。

　　本是渾樸被貪嗔，癡愚蔽了這方便。

　　尊者說罷，眾人個個點首稱贊道：「日前道者只講些幻法，徒念些經文。若是菩薩下降，必定也來聽講這段方便的因果。」後有誇揚尊者方便開門、指人迷津一律。

　　詩曰：

　　方便何如東度經，指人迷境智光惺。

　　靈山功德非他奧，鷲嶺慈航只此靈。

　　智者能循歸大道，凡人覺悟可長齡。

　　高明莫厭書言誕，惟願相看兩目清。

第005回 三尖嶺眾賊劫庵　兩刃山一言化盜

　　按下尊者在岐岐路，大開方便之門，指出修行之路。且說梵志師徒，望前行走，逢人問途，遇店住宿。卻來到一個地方，四顧無一個人家，兩灣有三條路逕。梵志見了，對徒弟說道：「自岐岐路村口出來，也不曾詢問嚮導，此處兩灣三叉，不知哪條正路。」本慧答道：「弟子每聞這去處，卻是三尖嶺、兩刃山地方，三條路兒，要往中間行，便就直通大路。」梵志道：「徒弟也只耳聞，未嘗身歷，我們且坐在這三叉處路頭，等一個行人，問明前去。」按下師徒坐地。

　　且說這三尖嶺三阜高排，兩刃山兩巒齊聳。稠密的是林木森森，出沒的是虎狼陣陣。這三條路兒，惟中路可通往來。有一個道人，法號純一，招徒四五，在中路結構一庵，就喚名純一庵。終日閒時，遠近與人家做些善事。只因積聚的金銀充囊，也是道人貪婪招災，恰遇著嶺外有弟兄二人，一個叫做千里見，一叫做百里聞。他二人因何叫這名字？只因地方鄰里家，有甚酒食事情，他便知道，來吹來吃，來攬來管，以此起了他二人這個名色。他二人不耕不種，沒處吹吃。騙慣錢鈔，何曾長有；吹慣酒食，哪討常來？一日計議，兄教弟說：「阿弟，度日艱難，何計可救？」弟對兄道：「資生無策，何事可為？」兄對弟說：「借貸奈無門。」弟對兄說：「行偷又畏法。」兄對弟道：「投人為奴，嫌我好吃懶做。」弟對兄道：「削髮為僧，又要把素持齋。」兄對弟說：「怎得個現成寺院，出家也罷。」弟對兄說：「便是得個不要本錢的生意，也做一場。」二人計較了半日，乃附耳低言說：「除非如此如此這個買賣。」後有猜著他這個買賣的四句口語說道：

　　弟兄計議好買賣，果然有穿又有戴。

　　馬羊美酒盡吃些，只是要去天靈蓋。

　　且說弟兄兩個附耳低言，說道：「三尖嶺上有個純一庵，道眾富足，我二人結納幾個弟兄，行劫他些金寶，足夠受用一生。若是盤據得此嶺，行劫往來客商，卻也受用不盡。」二人計議定了，遂結伙多人，拿刀弄杖，逕奔嶺來。這純一道人正坐庵中，與道徒受用人家帶來的法事素供、齋食點心，徒弟們你買一壺，我沽一甕，猜枚說令。只聽得庵前喊叫，鑼鼓轟天。徒弟門縫裡一望，叫道：「師父，不好了！有強盜爹爹來了。」這徒弟中有個道人，眇一目，跛一足，他膽大，去看。只見眾賊中擁著一個為首的，他眉稜雙聳，青白環睜，掄著一口鋼刀張路境；又有一個做頭的，他輪廓分明，聲聞遠達，橫拖著兩扇大斧聽風聲。眾伙齊擁庵前，只叫：「道人獻寶！」眾徒慌忙進屋內，但說：「徒弟關門。」那眇跛道人搖手道：「師父！莫怕，莫怕。我有解圍計策，都是普救寺法聰長老傳來。」你看他，歪側橫斜一隻眼，高低平垫半雙脛，張了一張，道：「快取梯子來！待我趴上牆頭，說他幾句好話，他自是回去。」眾徒依言，取一木梯，撮他上梯。他上了梯子，叫道：「列位強盜爹爹！聽小道一言。你們做這生意，都是綠林豪傑、樑上君子，何不一心歸正。不去邊塞立功，便在家門做些經營手藝。何乃做此不仁不義之事，污名遺臭之行？聽小道一言，請各拋棄刀槍，丟卻棍棒，回家思想，嘴頭酒食可忍，身體破絮可遮。五更牀上睡個快活覺，天明心裡抱個沒事牌，敲門也不怕，狗叫也不驚。趁早回去。若迷而不悟，悔之晚矣！」眾盜聽得怒起，罵道：「村野瞎道！前恭後倨，好生大膽！」磚頭石塊亂打上來。眇目看得不真，那堪一足又跛，翻斤鬥跌下梯子。眾盜齊擁庵前，道士驚惶無措。

　　卻說梵志師徒久坐道上，沒個行人問路，只得深林等候。偶然聽得中路上喊聲震天，隨叫道童去看。原來是伙強人，劫擄庵廟。說道：「早知此處有廟，便是路頭，我若不救，如何得解？」乃吹了一口氣到庵前，就是一天大霧，對面不見人蹤。道童乃步至庵前，敲門叫道：「道友開門！莫要驚怕，我來救你。」純一師徒門縫裡偷看，卻是個全真道童，又恐是強盜裝扮哄門，遲疑半晌，只得開門放人。道童進了庵門，觀看動靜，問其平日何修。純一隻是說貧訴苦。道童笑道：「你若貧苦，只招穿窬小賊，哪引強劫大盜。必定是你貪財饒積所招。我且救你一時之難，留些做三生後日之緣。」乃走出大門，又吹口氣，將手望上一指，只見白霧全收，紅輪高現。那東嶺畔，左條路叢林密箐，沉沉隱隱，虎狼鹿兔，種種繁繁。道童又把手望這條路上指來，只見那樹林內顯出一庵，虎狼變作美婦，鹿兔變作丫環，猿啼鶴唳，宛似琴瑟簫韶。這盜見了，乜斜著兩眼，愛那嬌嬈；那盜聽得，橫側著雙耳，喜那音韻。這盜笑說：「原來道人有別室，藏著佳人。」那盜笑說：「果然徒眾會音樂，響得清奇。」一齊棄了庵門，都往林中奔去。道童叫純一：「且閉戶。待我請了師父來，與你相會。」乃回林中，把事情一一說與梵志。梵志隨到庵來。純一師徒接見，各各敘禮，打點齋供。梵志便問：「徒弟，你便使法救得純一師徒一時，怎能救得他日後？」純一也說道：「師兄法術高妙，萬一你前行去，他後又來，如之奈何？」道童答道：「老師父，小道原是救你一時，讓你把金銀細軟搬移別處藏躲，把這空庵讓了他罷。」純一道：「這庵是我辛苦募化，拮據蓋造，怎忍捨棄？」道童道：「只為你這般貪戀，便惹出這等冤愆。我師徒要趕前程，那法術卻難久等。快走，快走，莫生疑慮。」純一依言，收拾金銀，打點細軟，領著徒弟下嶺去了，只剩了一個瞎道人在庵裡。道童看是磚石打傷腿腳，梯上跌損骨筋，說：「你如何不走？」道人只是哼。道童正要使法救他，梵志道：「且留他防後邊舊師遣人趕你。」道童笑道：「小徒已說明，舊師假指笑和尚。」梵志答道：「新今卻有真青鸞。」這一句便打動在腹蜃氛，卻又生出一番枝節。後有笑瞎道人退盜一詞《如夢令》說道：

　　盜賊原無行止，單想金銀去使。勸他盡是忠言，反覺揭他廉恥。活死，活死，幾乎跌出狗屎。

　　卻說梵志師徒救了純一，問得路逕，卻仿青鸞那樁故事，步步要留幻法。道童仍被蜃邪迷舊，隨師徒往東行去。他既去，這法便解。那眾盜攻庵，忽然奔那林間，你搜尋美婦，我拉扯丫環。忽然，房屋窗楞盡是原來樹木，簫韶音樂俱乃猿鶴聲音。那美婦妖嬈都變惡狠狠狼虎，把眾賊驚得跌跌倒倒，那盜頭也踉踉蹌蹌，看見舊庵飛奔而來，千里見走忙了，被密箐戳破腳筋。這百里聞走慢了，被小鹿兒撞傷心膽。他兩個哼哼嚌嚌，入得庵來，卻是一座空廟。只有一個傷殘瞎道，在那後屋咕噥，按下不提。

　　且說尊者在岐歧路被老叟少年們供養，深信方便道理。少年漢子不去使槍弄棒，卻做些營業。這老的念佛持齋，乃辭別眾人，前往東路。只見老叟道：「師父要往東行，只是離村百里，有座三尖大嶺，兩刃高山，三條路，中間正道可通往來。上有一庵廟，主道喚做純一。這道士結納遠近地方施主，掙得幾貫銀錢。只因他蓄積饒多，人舍受用，聞得近日被兩個強徒占了。往來行人有幾分難走，師父們須要仔細小心。」元通道：「我小僧門出家人，哪有金銀與他劫掠？老施主既說，也只得隨步行去。」當時辭別出村口。尊者與元通正行，只見前樹林中，繩縛著一隻青鸞。尊者歎道：「這地方卻也鸞多，怎麼樹枝上又縛著一隻？」元通道：「前庵放鸞，被道人絮聒，這樹上纏縛，恐又是村人捉鸞誘鸞的法兒。」尊者道：「我等原以慈悲為念，好歹解放了它。」元通乃上前，爬上高樹枝頭，解那繩索。忽然索解，鸞飛而去；那索卻把元通雙手縛住，兩腳又似膠黏在樹一般。元通笑道：「怪事！怪事！」看著尊者說道：「解索自索，這個冤愆何故？」尊者笑而不言，但口默念了一句梵語。元通隨下樹來，拜問師尊，點明這段公案。尊者笑道：「順以順應，逆以逆投者常。逆以順應，順以逆投者變。不為順，安不為逆？懼其變，自解。」元通拜悟。師徒依道而行，正舉步走，只聽得林中說道：「強中更有強中手，青鸞又放了去也！」師徒回頭一看，見一個老叟林中走來。元通上前施禮，問道：「樹林上鸞，想是老施主畜養的？」老者答道：「是一個師父，縛住寄養在這裡的。他道法高妙，指使老夫與他照管。你方才那位老師父，德高道重，故此老夫憑他飛去罷了。」元通問道：「正是小僧解索放鸞，到被索牢拴，何故？」老叟道：「這是防範放鸞人法。」元通道：「世路險惡，人情變幻，我師徒方離國門，便有許多不濟不遇無情之感。」老叟答道：「早哩，早哩。我老夫有幾句閒言，念與你聽。」乃念道：

　　人生莫厭相逢異，萬狀千般兩眼遇。

　　行在東鄰飽飯餐，倏過西村耗血氣。

　　張家養的李家眠，大雨紛紛雪又霽。

　　漢子懷胎婦長鬚，牛馬牽絲蜂蝶戲。

　　啞口擊缶唱清詞，瞽目張眸眺遠地。

　　穿青說是白衣郎，坐地講道天邊際。

　　白頭傅粉啟朱唇，心作猿猴馬作意。

　　師父莫異路逢奇，總是夢中說夢記。

　　老叟說罷，元通聽了，回頭尊者已前行，乃謝辭老者。哪裡有個老者？只見那青鸞，尚在雲端裡磨。元通走近前，備細說知尊者。尊者只微笑不答，但叫：「徒弟，在三條中路前行，莫要惹動強徒。」正說間，卻好撞來一個帶傷的道人，見了尊者，稽首問道：「師父們，想是要過此嶺？」尊者答道：「便是要過嶺去。」道人道：「如今不比前番，日前我師父純一住在此庵，應接往來行客。也是我師父不該，見理不透，出家人蓄積金銀作甚？惹了強人，把庵占搶去了。」元通道：「你卻如何在此？」道人道：「純一師父逃避去了，丟下我殘疾之人。這盜卻也有仁心，不害我，說道：『你只與我嶺上嶺下訪看過路客商。』有金寶的，叫我通報他信。師父們若是空身，他也不傷。你若是有寶，卻也饒你不得。」元通道：「你便曉得，遊方的可帶得有多餘金銀？」道人說：「也是，也是。還有一件，這兩個為首的，一個叫做千里見，一個叫做百里聞。他兩個你卻也瞞不得。你有寶無寶，自是我知。只是又有一件，他日前來搶庵時，卻有三四位僧道經過，哀憫我師，使了個神法，把對面兩刃山樹木變化成一座庵、美女、音樂，障了眾盜眼睛，都奔去占庵的占庵，搶婦女的搶婦女。待我師父逃躲去了，他們也前途而去。依舊是樹木，倒惹得狼虎出來。眾盜心慌，飛奔到我舊庵而來。不光慌急，跌的跌，跑的跑，傷筋動骨，如今兩個頭兒害病。今日曾說，哪裡尋個僧道與他祈禳禱告。師父或者有這緣法救解，未可知也。」

　　正說間，只見兩個嘍囉，執著一面銅鑼，兩桿槍刀，走近前來，叫一聲：「大膽和尚，有寶獻來！」道人乃說：「二位長老東行，無有金寶，到會與人禳解災難。你大王正要尋僧覓道，這卻正巧。」嘍囉聽得又是道人說的方便，就答應：「也罷，你就同二位到庵中去見大王。」

　　他二人說完，下嶺自去。道人卻領著師徒走到庵前，一路也不知遇見幾處嘍囉，俱是道人說明放過。

　　卻說二盜，只因奔庵躲那狼虎，驚懼傷了足，破了膽，懨懨成病，藥餌不靈。二人正議，尋兩個僧人道士禳解災難。嘍囉中有的說：「做強劫，怕傷甚天理？且神靈豈佑我這一等人？」有的說：「劫了客商猶可，奪了庵廟豈無神靈？」因此二盜主意已定，恰好道人領著兩個僧人進得庵門。嘍囉稟報，二盜忙叫請僧到後堂相會。尊者與元通人到後堂，只見二盜臥病在榻，一個捫心叫苦，一個摸足叫痛。見了尊者，便問來歷。尊者隨答道：「僧人自國度而來，要往東行，化緣出家，身邊無半分行李，料大王必知真實。今既蒙大王以慈悲哀憐僧人，敢不實言吐露？」二盜說：「二位長老在此，別話休提，只是我病原始末，料道人必定明白，如今只求你禳解。若得病痊，還當酬謝。」尊者道：「大王不必憂慮，貧僧自有禳解經咒懺文。只是病痊恐又復發，一發便無法可療。但願大王先發一誓，病癒不生悔心，自然游災病消除，福壽無量。」二盜聽得，笑道：「只願長老懺悔，禳解通靈，我二人一一聽教，大大發個誓願，不差不悔。」尊者大喜。卻是怎生發誓，下回自曉。

第006回 本智設法弄師兄　美男奪俏疑歌妓

　　話說尊者要與二盜祈禳疾病，卻先要二盜發誓，方才焚香課誦。二盜說：「只要長老救得病好，誓願決不敢悔。病癒如悔，便如此如此。」當下尊者經咒科儀，行持幾日。只見二盜起來，拜謝尊者道：「承師道力，病已愈九分。」一面吩咐嘍囉備齋，一面親捧金銀作謝。尊者不受，辭道：「貧僧東行，願為化緣行度，金銀無處使用。但前二位大王曾發有誓，病癒依僧一言。如不依犯了咒誓，病再復發，不能解也。」二盜答道：「咒誓果是我們發過，這金銀請師父且收。」只見瞎道人在旁說道：「這金銀我們出家人更愛得緊，師父因何苦辭不受？」元通笑道：「怎麼我們出家的更愛？」道人說：「敲梆擊缽，說陰果，唸經文，上門乞化，恐施主有悔心，還要注名姓在疏頭，這樣的還好哩。你們更有一等，閉關拖索，燃指燒臂，苦乞苦化哩。」道人又扯元通，附耳悄言道：「這強盜的金銀便收他些兒，也不傷天理。」元通笑道：「我師父不是這樣出家心腸。」二盜見尊者師徒堅意不受，乃問道：「師父，我二人誓發在先，決不敢悔。你只說一言何事。」尊者道：「人生世間，此身難得，正道難聞，一失人身，萬劫不再。若聞正道，行些善事，保愛這身體，莫種惡業。這惡業有十不赦法。一是行劫。不安一日之貧，偶動片時之暴，圖不義之財，恣無益之費，那知被獲遭刑，百般苦惱，呼天不應，叫地不靈。若當饑寒窮困之時，咬牙關，存忍耐，一思再忖道：餓死事小，犯法事大，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可毀傷。皇天后土，若叫這樣守死善道之人饑寒凍餒，萬無此理。二位大王，當時想必為饑寒所迫，沒奈何做了這王法不赦之事。若肯依貧僧之勸，散去眾伙，回心向善，尋個薄業，以養終身，這病就永遠不發。」二盜聽得尊者之言，一時雖動了善心，點頭服義，不依又恐病發，依從又捨不得這營業買賣。兩人再三籌想，也畏王法，還有些天理，使慨然答道：「師父說的真是苦口良藥，依你，依你。」一面吩咐嘍囉，散了積聚的衣糧，焚毀了傷人的器械，說道：「你們眾人各尋路去罷。我二人回鄉尋生理去也。」後有稱贊尊者一言化盜四句。

　　詩曰：

　　世人誰肯昧良心，故作非為害此身。

　　若聽老僧一句話，剎那打破這迷津。

　　卻說二盜信尊者好言，散了眾伙，他二人辭了下嶺而去。瞎道人收拾些素供，款待師徒吃畢，吩咐叫他打掃巢穴，仍作雲堂。道人依言灑掃，以待純一復歸。尊者當時下嶺東行。這散伙的小盜，有贊歎的，說：「好心腸，和尚言言切當，句句達理，真是苦口良藥，散得是。」有怨恨的，罵道：「這禿子甚來由，饒口饒舌，說家常，管人閒事。散了伙，叫我們哪裡投奔！」那悔前非的，果回鄉別尋生理；那不安分的，依舊別處非為。

　　按下尊者師徒離嶺前進。且說梵志、道童，救了純一遠避，他師徒收了法術。過了三尖嶺，不勞找尋路境，望東大路前行，一面誇道：「徒弟，這耍弄賊盜法兒，到也伶俐。」一面說道：「往前去，卻也要尋個好處安身。」正說間，只見那前林內，懸著一面白粉招牌，上寫著兩行字。梵志叫：「徒弟，看那招牌上寫的是甚麼兩行字跡？」本意隨去看了來，說道：「師父，是開店人家招引行商過客的牌兒。上寫著：『尋花問柳無雙美，把酒烹茶第一樓。」梵志道：「我們出家人，尋甚花，問甚柳，把甚酒？若是烹茶，這行路饑渴，還可去吃一杯。」師徒走近林來，遠遠望見深林裡面，卻有一座樓閣，四面虛窗，半卷圍幕。梵志說：「倒也好座高樓。」怎見得？但見：

　　簷飛雲樹，棟接山光，窗開四壁透風涼，人在半天觀景致。笙簫弦管，聲繞半空；清歌雅唱，腔盈兩耳。樓下往往來來，多是喬妝打扮；店中吆吆喝喝，盡皆喚酒呼盧。那裡是，曉催夜撞鼓鐘樓，梵中禪林僧道院。

　　梵志師徒到得樓前，向店主問道：「店主，我們過路師徒，身心勞倦，不吃你的葷酒，可有素食，求賣幾貫錢鈔。只是鬧烘烘樓閣，我們出家人愛清淨，不便當，可有潔淨別室，願借一坐。」店主見他師徒行狀閒雜，便答道：「有潔淨處所，只是也有兩個師父在內借住，卻是你一家，這也不礙。」梵志道：「既是我輩，便一處少坐，真也無妨。」乃隨著店主引入側首一個小門，乃是三四楹小屋。師徒恰才到屋，只見屋內道了一聲：「呀！恩師們到了。」梵志師徒睜睛一看，原來是純一庵避賊的道徒。見了梵志，便笑臉躬身說道：「托賴師父們救拔，得打點了些金銀財寶，躲避那強人。都是恩師道術高妙。正想恩無可報，不期此處相逢。」道童便也問道：「師父們如何在這熱鬧處居住？」純一道：「此乃門徒施主之家，相留避難。熱鬧是他從來生意，與我小道無干。」當下店主外去，叫走堂的捧了些茶食點心，到屋中鋪起桌子，列開凳兒，眾道吃的吃，說的說。吃的是芝麻餅、饊子箍、素油面卷粉饅頭；說的是吹玉簫、敲檀板、唱粉紅蓮帶錦纏道。道人緣何說這些話？只因這店家開張，酒館招牌上既寫道」尋花問柳「，卻不虛言。委實樓上兩個婦女弦歌雅唱，侑酒舉觴，村間少年，都被她引魂；鄉里浪子，盡被她動興。也有雅致騷人墨客，借登樓玩景，浮白賦詩；也有豪放富家清客，假嘲風弄月，喝雉呼盧。那愛妖嬈的，挾紅裙，買笑追歡；這做引頭的，落青蚨，幫閒湊趣。一時說動了那本慧、本定二人。他兩個原是愛槍棒的少年，學了些障眼兒幻法，未到修行路，如何聽得眾人樓上說的話兒，就動了他羨樂心腸。瞞著梵志與道童師兄，兩個假說出外方便，卸卻出家衣帽，換了個深褶服巾，混上樓來。果然見兩個婦女，陪伴著一席酒客。一個紅裙綠襖的婦人，手捧著一杯酒，送與一個酒客，口裡便唱出一個曲兒。本慧二人扶欄傾耳而聽，唱的卻是個《晝錦堂》詞。他唱道：

　　雨濯紅芳，風揚白絮，日日飛眸前。懊惱一春心事，都鎖眉尖。愁聽梁間雙燕語，那堪歌枕孤眠。人憔悴，獨倚欄杆，怕風透入珠簾。

　　本定聽得，向本慧誇道：「絕妙好詞！且聽那個可會歌唱？」少頃，只見那一個紅衫大袖的女子，敲著檀板，接著《晝錦堂》詞尾，也唱道：

　　怪的是，鐵馬聲鬧吵，終朝永日長天。吩咐丫環服侍，怎奈懨懨。妝台對鏡愁無語，龍簫鳳管沒心拈。怎能夠，蕭郎到，這時節兩意俱歡。

　　本慧聽了，也向本定誇揚：「唱的好詞。」只見這兩個婦女唱罷，便起身走近本慧二人面前，道一個萬福，便問道：「二位官人，有的是空席閒座，何不喚店家整治杯盤，待我二人也來奉陪一會？」婦人說了，又走過去。本定便就動了歡情喜意，與本意計議道：「我們隨侍師父出來，走了無邊遠路，費了多少腳頭，難得今日到這地方。師父遇著純一講道，道童本智又不幫襯。我等如今乘暇，且叫走堂的上樓，備辦些酒肴，快樂一會，有何不可！」二人計議已定，卻好一個後生走上樓來，說：「來的二位客官，可吃酒麼？還是要甚新鮮肴品？」本定答道：「吃酒？吃酒。不拘甚肴，只要美味的，備辦而來。」少頃，後生捧著酒肴鐘箸，看一座潔淨桌兒擺下。他二人方才入席，酒尚未斟，卻就有一個青年，標標緻致，穿一件長衣大袖，諢名」湊趣「，走到席前，諂著肩，陪著笑，拱著手，靠著席道：「二位，貴處到此何事？我小子卻有些面熟。這東道不消費鈔，一定都是小子備辦奉敘。」一面說，一面在袖中取出一個骰盆兒，內放著六個骰子，便坐在末席，叫後生快添一個杯箸。本慧見了這個景象情節，便想起道眾說的做引頭，幫閒湊趣，這人必是。一來他原是弄槍棒，少年英氣尚存；一來他隨師學了些幻法，卻也有趣。乃暗與本慧道：「我二人瞞著師父與本智，這樓上吃一杯解辛苦，偏就惹動他們。」本慧聽得笑道：「此事何難，只是我們未曾吃下一杯，怎肯先與他吃？」乃乘湊趣方才釃下一杯，尚未到口，這本慧弄個法兒，袖中取一把刀子，對湊趣說道：「擲骰行令，我遠方人不知甚令。只是似我的飲酒。」乃把刀將下唇割下，放入酒中，說：「似我方飲酒。」本定見了，就把刀子割下些舌尖兒來，放在酒內，道：「似我方飲酒。」湊趣見了驚慌，把骰盆忙籠入袖，倒退兩步，說道：「這割嘴割舌的酒食，小子不敢吃了。」本慧、本定大笑，隨收了法兒。他兩個方才把盞，湊趣忙跑下樓，向店主眾人說：「樓上有這古怪奇事，把唇舌割去下酒。」眾人哪裡肯信，齊上樓來觀看。卻好好兩客吃酒，問婦女與別座，都稱未見。店主眾人反罵湊趣道：「青天白日，何故說這樣鬼話，破了我生意？」湊趣笑道：「我也不是白日見鬼，說這怪話，聞得古有兩個勇士吃酒無肴，一個道：』汝非肴？『將刀割其肉下酒。一個說：』汝非肴？『也將刀割其肉下酒。頃刻割盡。古人說：』有如此勇，不如無勇。『看來似此的也有。」店主笑道：「此是古人喻言。」湊趣道：「也休管他喻言有的沒的，只是我沒這幫襯的緣法，撞著這樣怪事，湊不成趣了。」乃下樓而去。本慧二人方才吃到興頭上，只見兩個婦人近前來，拜了兩拜，便坐下，袖中取出檀板兒來，方才啟朱唇要唱。卻說本智伴著師父，與純一道人敘話，一時不見了本慧二人，忖道：「他從師未久，道規尚生，莫要花酒樓前壞了出家行止。」乃向師父說道：「二徒久不在座，那裡行走，待小徒看來。」梵志道：「正是，正是。」本智隨出小屋側門，卻也聽得樓上笙簫熱鬧，乃走到樓梯上，悄悄一望，只見他二人把杯弄盞，旁邊坐著兩個婦人。乃笑道：「原來果然不老成，不守道規，在此破戒。」本智把臉一抹，將身一抖，卻變了一個青年，未冠的美貌小官，手裡拿著一架太平車兒，走上樓來到本慧二人席前，便去與本定按摩修養。那本慧看見這小官生的俊俏，不說佳人，比這兩個婦女十分清雅，便動了奪趣淫心，把手扯著小官身衣，道：「也與我修養一番。」那小官出個妖媚態度，說道：「客官休要羅皂，我們修養的，學得師父按摩，到這酒樓上來，無非要趁幾貫錢鈔。客官不拘哪位，但是有錢鈔，我自然用心服侍。」本慧聽得，也不管本定體面，向桌子吹了一口氣，把那肴饌取得三五塊，就變做幾貫青蚨。小官見了青蚨，隨即陪著笑臉說道：「這位客官果然有鈔。」乃走到本慧身邊，把太平車兒渾身背滾。本定見了，就動嗔心，說道：「你會弄玄虛，變青蚨，偏我不會？」乃把口向瓷杯吹一口氣，頃刻就變了一隻銀杯，放在桌子上，叫一聲：「修養的小官，這銀杯若愛，便賞了你罷。」小官見了銀杯，比青蚨多十倍，乃就走過本定身後，兩手揣捏。本意氣不過，也把瓷杯變兩隻銀杯，斟兩杯酒，遞與兩個婦女，說道：「送你二位做唱錢。」哪知兩個婦人正在那裡心疑，說道：「何處來的這一個小官？」心裡卻又愛他，眼裡不住看他，雖然歡喜銀杯，卻又忿不過小官兒奪愛，攙他生意。本智弄手段，心裡暗笑。那本慧二人為欲忘真，哪裡顧得，把些不肯捨與湊趣吃的酒饌，都被修養吃了。本智弄了一會神通，不覺的笑了一聲，就復了本相，把個本意二人羞得面紅耳赤，往樓下而走。那兩個婦人也驚怪起來，叫店主說：「湊趣言語不差。這兩個酒客與修養小官，都是妖怪。」店主問眾席：「可有此事？」眾席俱說：「只見好好的兩客吃酒，後又添一客，哪裡見甚修養小官？」店主卻怪二婦說謊，驚駭酒客，壞了生意。

　　樓下吵吵鬧鬧，梵志與純一正講談道法，聽得店外人吵，正問眾道。恰好三個徒弟進屋，面俱帶紅。梵志乃道：「出家人守規循矩，如何去吃酒？惹出事來不便。」正說間，只見店主人進得屋來，見了本意等三人，道：「呀！原來就是師父們，我一時忘了。湊趣與二婦所說不假，必是三位師父有妙法神術，捉弄她們。」三人在師前不敢答應，只是低頭暗笑。店主道：「看純一師父份上，酒錢決不敢要。只是兩個婦人被你耍了，那與她的錢鈔，都是油肉骨頭，污她衣袖。那銀杯卻是我店瓦器瓷壺，走堂後生不見了杯壺，卻在這兩婦身邊搜出，壞了她們行止。師父當與她們說明，還求賞賜幾貫錢鈔。」正說間，果然婦人家有老婦來說道：「小男婦女唱曲供筵，要趁兩個錢鈔。哪裡道人弄出邪術騙人酒食，引誘男女。」梵志聽得，便與了老婦幾貫鈔。老婦接鈔，叫聲：「多謝。」臨去說道：「我聽得三尖嶺使法術捉弄強人，卻是幾個道扮。近又聽得，強人散了眾伙，又是甚道勸化。」只這句話，梵志聽了暗忖道：「想是玄隱來尋道童。」正抬頭，又見那青鸞雲端裡飛來飛去。他便向本慧耳邊說了一句話。卻是何話，下回自曉。

第007回 純一報恩留長老　酒傭懷忿算高僧

　　話說青鸞未得接取道童回島，又被假青鸞渾攪一番，他只在雲端跟隨，無能回島。尊者勸化了眾盜，訛傳前路說是道人勸化，就動了梵志留徒弟的心腸，乃向本慧耳邊說：「你可收拾行李前行，莫要生事招非。留個法術兒在這店中，以防來尋你師兄本智。」本意聽得，依師吩咐，隨收拾行李，謝了店主，辭別純一，往前大路東去。後有笑梵志處處留法算人五言四句。詩曰：

　　算人恒自算，推己每推人。

　　俱是出家子，何勞枉費神。

　　且說純一在店中躲盜，遇見梵志師徒，正是受恩當報，他盡以禮待梵志師徒。梵志見徒弟酒樓弄法，恐生出事來，又恐本智舊師來找，故此別去。純一忽聽得有人傳說，三尖嶺庵被行路僧道勸化散去。他聽得此信，心中大喜，對眾徒說道：「庵既平復，我們當還，不知又是何方聖僧高道救拔我們，你輩當打聽明白，以便收拾回庵。」

　　且說尊者與元通別了庵中道人，由大路行了兩日，恰也來到酒樓招牌之處。尊者見牌上寫的字，向元通說道：「這地方花柳店肆倒有，怎麼就沒有個庵堂道院？」元通道：「師父，想是此方好虛花，不尚正務，必定吃齋念佛的少。」正說間，只見林中走出一個道人來，見了尊者，上前稽首問道：「師尊可是三尖嶺庵裡過來的？」元通便答道：「我們正是從此處來。」道人說：「聞知此庵被二盜劫奪，今遇甚高僧勸化二盜散去，庵原歸道人，不知確否？」元通答道：「果是不虛。」便指著尊者說：「這就是勸化二盜的老師父。」那道人聽得，便拜尊者：「請到店中，待我師父相謝。」尊者答道：「隨緣開度，原無成心。度者既去，事已泯忘。又何勞汝師？況酒樓村店，非我僧家所人。」道人答道：「此樓雖係酒店，店外卻有潔淨小屋，正是我庵純一師父借居避盜在此。師尊萬勿推拒。」尊者聽得，一則行路饑渴，一則拒人不可太甚，乃隨道人入得屋來。那道人忙說知純一，純一聽得，急走出小屋門來，只見一個僧人，卻也比眾不同。但見他：

　　豐頤闊額，圓頂高顴，眉高八字平分，耳列雙輪與廓。天中呈舍利，腹內隱禪機。身穿一領錦襉袈裟，手執百顆菩提珠子。毗盧帽光放白毫，棕油履雲飛紫電。宛如羅漢臨凡，真似彌陀出現。

　　純一道人見了尊者，色燦真金，光輝滿月，恭敬作禮。尊者師徒敬答相同。清茗出獻，蔬食隨供，便問二盜勸化根由。尊者但云偶爾。一時傳引坊村善信，都來觀看化盜僧人。內中卻有一漢子，名喚酒傭，往日原在這酒店傭工，只因店主生有三個女兒，長與次嫁了兩個女婿，在遠村開店，卻留第三個女子在家，要招一婿。因為開店的是酒肆，招牌上有這」問柳尋花「，又有侑酒弦歌婦女，遂種出來個淫私因果。這酒傭欺心短意，每懷著鑽穴窬牆的私念。無奈店主家嚴肅無隙。這酒傭遂結交了五六個弟兄，大哥就是千里見，二哥就是百里聞，還有兩三個。他諢名酒傭，真名實姓喚叫馬義。為此投托入伙，在三尖嶺盜劫，希圖趁便搶擄店主的三女。誰料二盜被尊者度化回心，眾盜散去，這酒傭只得回家。又誰料女子已招有別婿。酒傭正忿忿不平，恰遇著尊者路過到此。他隨這村坊人眾來看和尚，卻原來就是尊者。他見了不勝忿恨，暗想道：「這破人好事，仇恨不可不報！」便對店主說道：「這兩位高僧，我久知他為人禳災祈福，薦祖超亡，十分靈驗。」店主聽得大喜，說道：「我正要請僧超亡薦祖，祈福消災，卻也遇巧。」乃向純一備細說出前情。純一笑道：「從來施主有功德齋醮，都是我小道等做，今承款留，正該效勞。乃欲絕僧功德，置小道於何地？」店主方沉吟遲疑，無奈酒傭一心要算計尊者師徒，極力暗薦。

　　且說純一自顧不暇，豈能為人祈禳！內外對他求說方允。店主把尊者請入內堂潔淨處，設起道場，漂水花燈，一依法事。至夜尊者方入靜時，忽見黑氣侵入道場，頃刻白雲裹去。尊者把慧光一照，忖道：「堂中善事，怎有淫妖邪念，破戒污齋情因？雖有白雲解散，只恐元通弟子不知防範。」乃向元通說破情景，元通拜受。後有說禎祥妖孽俱有先兆、惟聖神早見七言四句。詩曰：

　　世間妖孽與禎祥，都有先機果異常。

　　君子前知惟善改，凡愚縱惡入淪亡。

　　話說酒傭馬義，只因尊者勸化二盜回心，解散他眾伙，不得遂他私淫惡念，忿恨僧人，今見了僧人，突生惡計，卻又是梵志留下了幻法防人。他在三尖嶺見尊者師徒不飲酒茹葷，突生一計，忖道：「五百大戒酒為尊，我今乘他素供內暗著幾點葷油窨酒在內，破了他戒，再作計較。」哪知聖僧高道自有臨齋護法。那店主祖先於靜定之初，拜禮尊者之前，道：「承二位師父經功懺法，幽魂超度，但酒傭奸計暗傷戒行，不但於幽魂相礙，且於功德大損。僧家一沾染曲櫱，萬種塵情敗壞於此。二位師父當謹防範。」尊者把心印結起，說道：「汝等但候生方，我們自有準備。」那幽魂謝去。

　　尊者一夕靜定功完，店主已擺列下齋供。尊者與元通只吃清茶淡飯。店主進食，尊得辭謝道：「貧僧俱是一味清齋，暫不重品。」主人再三苦勸，師徒毫不沾唇。

　　酒傭奸計不行，乃復生一計，悄入婦房，盜婦白金戒指，戴在自己指上，從堂外窗隙伸將入來，卻扯元通禪衣。不意店主傍過，誤扯其衣。驚見窗隙戒指，女手入窗，大駭，忖道：「婦人淫亂至此！」乃解身縧，扣住其手，牢拴窗內。忙出堂看，卻是酒傭之手，頓時痛打大罵。尊者師徒反行勸解。道場事畢。辭別純一。純一道：「小庵復得，皆賴師尊。雖遠不能屈轉雲軺，請乞少留一日，以伸私謝。」尊得哪裡肯，正待辭行，只見店主樓上已設備清茗蔬食，苦求尊者登樓敘別。元通力辭，說：「家師自不登酒樓花塢，就是小僧也隨師受戒，不敢違犯。」店主哪裡肯，那純一師徒，強把尊者、元通衣袖扯著上樓。尊得只得和容，隨著眾意，上得樓來。方才獻茶奉食，只見兩個紅裙妖妖嬈嬈，走近席前，拜了幾拜，便坐下，敲著板兒，歌唱起來。這卻是幻法根由，哪裡知高僧道行。尊者啜一杯清茶，吃了幾品蔬食，隨起身下樓，給眾人與店主再留幻法。那妖妖嬈嬈、裊嫋娜娜、邪邪媚媚兩個婦人要來扯留尊者。哪知護法緊隨，靈道虛應，那兩婦一似膠黏的手，釘住的腳，怎近得僧身！尊者下得樓，辭別眾人，方才展開腳步，望前大路行去。

　　卻說酒傭馬義暗害高僧，被店主識破，打罵一番，頓時逐出店去。這酒傭忿不解，跟隨尊得後塵而來。元通正在路間，問師父：「適早店樓污穢婦女邪氛，在弟子心胸渾擾，雖然驅除得去，只是也被她侵擾了一番。」尊者答道：「早間何處店樓，哪裡婦女？我便未曾登、未曾見也。倒是茶食飽心，尚懷著那眾人之敬。」元通聽了，稽首謝師。只聽後路酒傭叫道：「師父且慢慢走，待小子一同前行。」元通駐足，酒傭走近前說道：「夜來偶戲誤犯，卻被店主打罵趕逐，不容在店。今只得前途再尋投托度日。料師父們出家方便，慈悲宥過。」尊者笑道：「我僧家不但無怨無惡，且亦無煩無擾。夜來何事誤戲，並不知也。」又問道：「此去前途，何處地方？」酒傭答道：「此去還是這花柳店一處地方。這地方名喚一體村，有三家店，昨日師父功德處是一家店。此去乃二家，卻是店主第二個女婿開的。過去還有三家店，乃店主的大女婿。兩店小人俱幫作過。昨店主既不留我，古語說的好：』此處不留人，更有留人處。『二位師父既往前行，小人自當陪伴。若到前店宿歇，當照顧些清淨茶飯。」尊者道：「多承，多謝。」大抵人生一種機械，便生一種愆尤。這酒傭懷著忿恨，口裡甜言，心下卻想道：「二家店夫婦，兩個面貌醜陋，心性兇惡，每每不喜人低頭不視。若是看他的，他道不嫌丑便心喜，茶飯件件小心奉承。若是不看他的，他道憎他陋便性惡，不但茶飯粗惡，還要下毒藥害人。」酒傭懷恨，便生出一種機械，向元通說道：「前去二家店，茶飯清潔，店主賢德，只是有一件毛病，他夫婦貌丑，最怪人看他，若是看了他的，茶飯就不潔。師父出家人，料是不看婦女，便是這店主也不有視。」元通道：「我們出家不惹煩惱，過去古廟深林也寄一宿。」酒傭道：「這卻又難，我這地方，虎狼夜出，庵廟稀少，只有這店。他夫婦不許行商過客他宿，恐惹出事來連累。」尊者說：「便住他店有何礙！」元通乃隨著酒傭引路，看看來到二家店，只見村口也掛著一面招牌，上寫著：「獨角店中真美酒，一體村處最佳餚。」尊者與元通說：「酒肴店我們不便投止，過去卻又無處安身，你可問他有潔淨素飯？」元通聽說，隨酒傭入得店來，果然夫妻二人面貌醜陋，乃忖道：「酒傭之言未足深信。」乃和色歡容，向他夫妻問道：「遠方吃素僧人，葷酒有戒，店主可有潔淨飯食？」兩眼頻看，那店主便答道：「有潔淨的。請坐，請坐。」尊者入門，卻與元通不同。那夫妻喜喜歡歡，正要起伙茶飯，只見尊者低頭不視，便起毒心，將飯中下了些蒙汗藥，要害尊者。他哪裡知道聖僧前知。飯方擺下，師徒念動咒食真言，尊者把手一招，那婦人捧著幾碗飯，叫丈夫與酒傭吃，又將幾碗送在尊者面前。師徒吃罷無恙，進屋去打坐。只見酒傭與女人丈夫，迷困伏幾。女人把繩索將丈夫、酒傭反捆推入屋內。比及天明，尊者師徒收拾起程，婦人驚疑去看，捆縛的卻是丈夫、酒傭。兩個沉迷不醒。婦人連聲叫苦，急解繩索，用藥解醒。二人心明問故，婦人道：「我為怪老和尚，明明藥他二人，如何錯投你碗？且連人都更變，這記分明是聖僧顯化。我夫妻兩個，平日毒人，做此歹事。」酒傭笑道：「哪有此理！明是你為一店逐我，故意不留，用此卻人計策，我便去罷。」遂出店門而去。夫婦兩個乃向尊者拜跪道：「凡人不識聖僧，平日過惡，望乞開赦。」尊者問道：「店主，你平日有何過惡？」夫婦齊答道：「我夫婦只因生得醜陋，憎人低頭不視，便起忌妒。行商過客投宿的，不知多少被我愚夫婦噁心毒害。昨見師父低頭，故此行出惡事。不知反著在自己人身上。只恐這過惡，將來還有報應。」尊得聽了，笑道：「算人算己，自作自受。將來報應更大。你夫婦此悔心一動，將來美心遂意，卻不在面貌醜陋也。貧僧行道心急，不暇細說，有四句偈留與你，你二人當謹記在心。」店主夫婦拜謝：「願聞師偈。」尊者乃說偈曰：

　　貌陋心良，諸凶化祥。

　　心惡貌美，妖屍魑鬼。

　　話說酒傭兩計不成，雖疑丑婦不留，乃忿心益動。出得店門道：「一不做，二不休。和尚此去，必往三店投宿。須率再算一遭，料他就是活佛，也難逃我這計策。如今且坐在這大道路口，等待和尚。」尊者師徒行至路口，酒傭見了，便陪著笑臉，說道：「店家婦人恨丈夫留住他家，逐出工人，卻連夫帶我一起捆縛，我只得出他店門，再尋別路。想起有一親戚，在三店居鄰，三店夫婦極賢，平日最敬僧道，房屋又潔，飯食更精。二位師父必從他店投宿，我親與店比鄰，叫他看份上，外加些款待。」元通聽了，向尊者說：「此人語又是奸魔來了。」尊者說：「浮雲蔽天，青空自在。汝慮道，莫慮魔。」元通道：「師父，何以驅除？」尊者說：「我於未始有魔來已知魔去。這癡漢徒自魔耳。」尊者口雖教誨元通，心裡恐元通道力尚淺，乃把慧眼遙觀，果見前有個三家店，店內一婦，嬌妍異常，恐徒弟亂了道心。卻好近店有座傾頹古廟，僅存半廈，幾塊頑石，尚存基址。尊者道力無邊，把手一指，只見金烏西墜，玉免東升，天色黃昏，煙雲暗淡。前途樹杪，明見一個招牌有字，茅屋數間相連。酒傭一見，便道：「二位師父，那前面是三家店，我小子先去探親，你們慢慢走來。我叫店中燒下好茶等候。」酒傭那裡是探親，燒下好清茶，卻是設計愚僧，先送信。怎見得，下回分曉。

第008回 巫師假托白鰻怪　尊者慈仁螻蟻生

　　話說酒傭先行，要騙和尚。他哪裡知道尊者道力宏深，手指處，古廟店家都是化現假設。酒傭只道是真，一直奔來。是屋婦人毫不差異，他從後門而入，只見店中婦人獨坐，見了酒傭歡天喜地，便叫一聲：「馬義哥！久不見你，何處行走？」酒傭道：「在你娘家幫作。」乃問：「娘子如何獨自在店？丈夫哪裡去了？」婦人道：「丈夫邀游東印度國，去久未回。這店我自支持，正此無人，想個幫手。你來甚巧，我看你少壯伶俐，便做個夫妻也好。」酒傭大喜道：「多謝娘子美意，只是有件不平的事在心，今夜要報復他。」婦人問：「何事不平？」酒傭道：「我當初在你花柳店幫工，其實要貪你三妹，豈知你家嚴肅，乃結交幾個弟兄，入伙劫盜，指望擄成婿。不料國度中來了兩個和尚，勸化了寨主，解散了眾伙。我事不成，忿恨和尚。誰想他一路來投宿兩店，我兩次報他仇恨，都未遂計。今幸路過此處，必然投你店中，指望你夫婦替我報這仇恨。誰想你孤身在家。」婦人道：「此事何難？和尚們哪個不貪色，待他來，我把個風流態賣弄出來，你可尋幾個強鄰來，捉拿出氣。但如今丈夫未回，我且與你權做個夫妻。」酒傭聽了這話，動了欲心，哪顧人言，就同婦人入內屋同寢。這哪裡是三家店裡一佳人，卻是五戒門中千變化。後人有幾句說明尊者聖僧，哪會欺人幻術，只因人心險，便有人心印。尊者之心，坦然明白在耳。詩曰：

　　禪心原不幻，安有幻弄人？

　　只為人情幻，因開幻化門。

　　如如常自在，妙妙莫須真。

　　嗟彼凡愚漢，徒勞精氣神。

　　按下酒傭與婦人入屋同寢。且說尊者，只因酒傭計較、元通說魔，道力自然變化出廟宇、村店現前。酒傭見了飛走先去。尊者卻與元通慢慢行來。天色尚明，偶遇一老漢子，雪鬢蓬鬆，麻鞋竹杖，走近前來，道：「二位師父，天色將昏，欲往何處？」元通答道：「東行化緣，少不得望門投止。」老漢道：「我地人家稀少，往來只有一個三家店住宿。此店夫婦非良，卻不是你出家歇的。」尊者道：「前有古廟可安。」老漢道：「頹廟難存，怎禁風露？不棄草茅小舍，暫留一宿，便齋不潔，聊供行廚，有何不可？」尊者合掌稱謝。師徒隨著老漢到得他家，便問道：「二位師父哪裡來？到何處去？」元通備細說了一番，隨問老漢姓名。老漢笑道：「我姓鄭名修，世居此鄉，耕種為業。」一面說名姓，一面修齋款留，收拾淨室，安宿師徒住下。那酒傭被婦人扯入臥房，恍恍惚惚，歪纏了一夜，及到天明，睜眼看時，哪裡是客房三殿，原來半廈廟堂，婦人是一塊大石，壓著他身，哪裡掙扎得動。叫喊無人，苦惱萬狀，方才想起長老必是高僧。一念歸正，叫了一聲：「救苦慈尊屍這尊者正在老漢淨室裡打坐，偶然叫苦的「慈尊」二字入尊者之耳，偶向元通說道：「業障自作，當須自受，何人苦你。悲哉！悲哉！是你添了我這一種因緣，反反覆復。元通，你可往村店之後，古廟半廈之間，方便癡愚，無礙普度。」元通領師旨，走到古廟半廈處，果見酒傭被石壓住。遠通用力掀石救起，酒傭拜倒在地，口口聲聲只問：「老師父哪裡？」隨著元通到尊者面前，磕頭謝罪，說：「小人惡念害僧，自作罪孽，願師尊赦宥。」尊者答道：「汝投幻妄，吾自無心，既悔前非，即是善己。」酒傭拜謝而去。後人有感頌尊者普度七言四句。詩曰：

　　石頭原是石頭塊，破廟如何有婦人？

　　想因普度成功德，感動高僧護道神。

　　且說尊者在鄭修家裡度化了酒傭，早起要行。老漢願留供養幾日。尊者見他意誠心敬，便住下不提。

　　且說梵志師徒在花柳樓混擾一番，恐徒弟不守道范，生出事來，乃繞一彎，迂逕小路而走。讓過三家店，卻來到一邊海的地方，問鄉里居人，復找大路。居人說道：「師父們，你錯走徑路；反遠正途。我這地方喚做巨鼋港，一向好行，近日只因海洋潮發，擁來一條白鰻，約有五丈餘長，十圍粗大。這鰻，也不敢說它。」本定便問：「怎麼不敢說它？」居人道：「厲害，厲害。說起來神通廣大，變化莫測，卻不是鰻，竟成魚怪。我鄉村居人，若是不說它，敬奉它，便求它降些好事，一一依你。若是慢了它，再說它，就怒起來，丫頭孩子，也吃你一兩個。」本智聽了，向師父說：「想是個精怪。我們既聞知，須要與地方除害。」梵志道：「事便好，只是行路之人管這閒事？」本智說道：「師父差矣！我們為甚出家？遇害不除，逢災不救，空為慕道。」本慧道：「本智說的是。」乃向居人說：「我們出家人，極善驅邪縛魅，便與你鄉村掃除患害，也是功德。但只是借那空閒居宅一住，方便行事。」居人不敢應承。少頃，聽見的傳說，就來了十餘居人，這人方敢悄悄說出。眾居人內中有一老者說道：「遊方僧道，多有除妖捉怪的，也是緣法。大著膽尋間屋，住下這四個師父，再作計較。」本定道：「作甚計較？」老者也捫口不言。居人說：「老頭子，你講又不講明，難道我們是不怕的。」本智笑道：「且依老翁借空屋住下再議。」師徒乃問：「宅子何處？」居人趑趄，欲走不走，待言不言，總是乍相逢，不識眾道神通，怕口快，惹惱妖精作怪。等了半日，方才領著師徒到一空宅。梵志住下，便問老者：「白鰻如何作怪？」老者道：「離村五里，就是巨鼋港。這港口有個巫師居住，專與居人禳解災福。只因潮擁這鰻來，成精作怪，居人被它害得不安。若是師父有本事，可除得，便去惹它。若無本事，莫動它也罷。」梵志道：「可有廟宇麼？」老者道：「無廟宇。若有廟宇，居人侍奉，便是降福正神。他卻只附著一個巫師。惱了它，只求巫師，方才免得。」梵志聽得老者之言，乃向徒弟說道：「這巫師便是怪鰻使從，要除它，須探巫師的來歷。」當下居人收拾齋供，師徒住在空宅不提。

　　卻說哪裡是白鰻作怪，原來是巫師有些幻法，煉的耳報，但凡居人有甚事情，這耳報便向巫師報說，因此居人若說他不是，便作威福，騙人祭祀，假托白鰻獲利。這日，巫師正與人祈禳，耳邊忽報：「地方遠來了四個遊方道眾，計較要除妖滅怪。」巫師聽得耳報，大驚，忖道：「好好的生意，何處道眾來此攪擾屍隨使一法，叫兩個徒弟，帶了四把鐵鉤子，走到梵志空宅處，把師徒四人，方才要鉤著頭髮扯去。哪知他四人都會法術，手眼快的，一轉變，倒把兩個徒弟四腳四手倒吊起來。好本智，手執著一條大棍，盤問他：「白鰻何故成精作怪？你們何故聽他役使？」巫師徒弟泣道：「哪裡甚白鰻，皆是我巫師設騙村人。師父們饒了我罷。我巫師卻也有些本事，只恐他不饒你。」本智笑道：「也罷，放你回去報信。」乃將鉤子放下，三人得命奔回，備細說出。巫師卻早已有耳報先知，大怒道：「何處野道，如此無禮！若不處他，怎在地方行教？」隨在港內取了些蚯蚓，共有二三十條，叫一聲：「變！」都變成大蛇，直奔梵志住宅，把一個宅子填塞將滿，都張牙吐燄，向師弟四個逼來。本定、本慧未曾提防，被蛇束手足，裹腰腹，掙扎不得。梵志與本智便使出法來，就把他前來鉤子一撒，叫聲：「變！」只見那鉤子，一把變十把，將蛇條條鉤出門外。卻不曾救得本慧二人，被那蛇纏縛住了，不由得自己走出宅門，望港上巫師處去。居人不見是蛇，只見兩個小道捆手縛膊，就如妖精捉去的一般。梵志與本智見了，沒法救援，只得隨著本意二人，也來到港口。但見巫師立個壇場，坐在壇內，叫道：「白鰻大王吩咐，把遠來侮慢大王的野道，送入港內深水，賞賜小鰻。」跟去看的與居人老者，都上前哀求，說道：「遠來道眾經過此方，不識威靈，冒犯獲罪，望乞赦宥。居人願備牲醴祭奠謝過。」巫師道：「大王發怒，說爾等容留野道，亦當加罪。還為方便，太是無知。」說畢，又叫快把野道推入港內。只見本慧二人昏昏沉沉，兩眼看著師父。梵志忽然叫一聲：「本慧徒弟，何不仗出慧劍！本定徒弟，切莫要亂了刀哇！」又看著本智道：「徒弟，你為何不放出大光明來？」梵志一面說，一面口中唸唸有詞，把手望東連招了幾招，只見海港上陡然狂風大作。眾居人看了，個個立不住腳，都叫：「好大風！」怎見得？但見：

　　吼聲震地，聒耳轟雷，海揚波浪滾千層，樹連根葉飄萬疊。屋瓦飛空成蝶舞，行人竄耳作獐慌。那裡是：千林靜息鳥和鳴，但見的：八面威揚妖盡掃。

　　大風刮處，陡然本慧跳鑽走起，打得個壇場舉物粉碎。本定雄赳赳發作，倒把那巫師背捆起來。本智執著大棒叫：「巫師！你何處學來手段，敢在我們跟前鬥寶？」巫師卻也不慌不忙，把肩背一抖，猛然手內也執著一根大棒舞將起來，照著本智一棒打來。本智掄著棒劈空迎去。他兩個在港岸上使出武藝，只見本智氣餒棒亂。這舞槍弄刀，卻是本慧二人原來在家本事，近又習學了法術，便掣出劍來，望巫師斲去。巫師徒弟甚多，一齊簇擁上前。梵志也拔出慧劍相敵，眾人攪鬧一團。眾居人看著說道：「原來都是些成精作怪的，冤家撞著對頭，必定看兩家誰勝誰負。」看著巫師敵不過本智，眾徒棄棒要走，被梵志使了一個縛魅神通，帶了巫師歸來空宅，審白鰻來歷。巫師乃實說道：「假托鰻精，要求祭祀「。眾居人方才明白，卻又替巫師告饒。巫師只是磕頭求釋，情願入門為個弟子。眾居人備齋拜謝。

　　梵志師徒辭別要行，乃問大路。居人指引：「過了巨鼋港，轉過一山，山有重關，便通紅牆廟路前行。」梵志謝了眾居人。巫師惶恐，再不講白鰻舊話，卻隨著本智，要做個弟子。梵志說道：「汝要皈依，吾亦不拒。但只是門徒已多，行道不便。汝既發心，此去到了大路。凡見青鸞摩雲，或是道士尋徒，你當為吾輸力。吾自有報於汝。」乃附耳向巫師云云而去。後有譏梵志一心只是不忘趕道童者五言四句。詩曰：

　　長途行已遠，門弟久既收。

　　青鸞無翅跡，何苦法頻留？

　　按下梵志師徒問道前行。且說尊者在鄭修老漢家，連住旬日。老漢見尊者開度酒傭這件奇事，乃閒相問道：「酒傭何故石壓？師尊道力卻也甚深。老漢日前也有兩件奇事請教。」尊者答道：「酒傭機械迭出，欲傷人，卻先害自己。世事以無端出，自無端人，釐毫不差。倒不知老叟兩件奇事何也。」鄭修蹙著眉道：「老漢平生辛苦，掙得幾畝田產，耕種度日。村間有一豪強大戶，倚勢凌弱，每每侵占許多，他家益富，我地日削，天理不知何處。日前我這屋後，當初不知何地，偶鑿池塘，掘出金銀一甕，當時鄰眾皆知，便各爭搶。忽然金銀盡變為魚蝦，眾心駭異。就是老漢為此著惱成病。師尊有何道教我，且療這病。」尊者聽了，合掌道：「善哉！善哉！勢利迷人，乃人自迷，奪人之有，終有人奪。」鄭老又問道：「病卻何療？」尊者答道：「元無有病，又從何療？還以無療，其病自愈。」鄭老不解，乃問元通。元通答曰：「吾師之意，明明說莫仗勢侵，冥自有報，莫迷財利，最是病人。」鄭老笑道：「老漢終是不解。」元通答曰：「只當原來無有。」鄭老方才點頭明白。師徒一日與鄭老閒行田間，徑路小道，草茨亂生。尊者舉步輕慢，一步數觀。鄭老問道：「師尊你一步三看地，且行慢足輕，何故？」尊者道：「荒田徑道，人無足跡，多有螻蟻。重足急行，所傷實多。貧僧心念在此，故不覺舉步輕慢。」鄭老歎道：「不踐生草，不履生蟲，仁獸且然，況有靈者？師尊善念，老漢敬仰。」又行幾步，見一池塘，涸乾徹底。尊者道：「天旱無雨，池塘乾涸。」鄭老道：「我這村有雨不旱，且是水窪污地，只因當年畜養魚蝦，被人偷取。老漢恨忿罵道：』魚賊你只偷個有，若池無魚，你有何竅？『古怪古怪，自發此言，三載蝦也不生一個。雖絕了偷的，卻害了畜的，如今池水也不存。師尊，這段情理何故？」尊者答道：「魚蝦雖濕化，亦秉性靈。你畜種殺機，他盜種惡業。只因你巧中一語，咒罵兩種惡消。池乎，涸乎，成就善知識的功德。」鄭老問道：「師尊，這功德何見？」尊者答道：「如水灌禾，為日漸長，自見在老叟之子孫。」鄭老聽了，把手一指道：「師尊！你且看那前邊高房大屋，氣燄騰騰，子孫蕃衍，善功何在？若論種惡，卻也說他不盡。」尊者舉眼觀看，只見那高屋上，祥雲卷出，瑞氣飛揚。尊者道：「這人家善解不祥，何言種惡？」鄭老道：「這就是侵占我產之家，受他害者莫不欲食他之肉。」尊者道：「惡固如老叟之說，但不知他曾行有何善？」鄭老想了一想，道：「他也曾行了一件善事，未必就解了他惡。」元通道：「老叟，這家卻行了一件甚善事？」鄭老將欲說，只見遠遠一人走來，乃道：「要知是甚善事，老漢記不切，問這來人自曉。」來者卻是何人，知他何事，下回自曉。

第009回 擾靜功頑石化婦　報仇忿眾惡當關

　　卻說尊者與鄭老，正講那大戶一件善事，遠來了一人，乃是大戶家僕。元通便問此人：「你家主，鄭叟說他過惡甚多，卻曾行了一善，乃是何事？」僕人道：「若論我家主，侵入田地，奪人家產，過惡真說不盡。只因往年一僧到門，叫他莫絕人後，我主人問僧：』怎叫莫絕人後？『僧說：』老施主，你家僕若無妻室的，當娶與他；若無弟兄的，當使還族。『我主人一時感動，果依僧言，散了三五家僕，止留有弟兄宗族的使喚。後僧復來，甚稱功德。」尊者聽了，合掌稱贊道：「如此善行，不小不小。侵奪損人，尚然昌後，況正人善信陰功，寧有窮際？」尊者與元通贊歎一番，回到鄭老家中。方入靜定，只見元通身體動搖，卻似心意不寧之狀。尊者乃喚了一聲：「元通徒弟！何故把持不定？」元通答道：「弟子方人靜定，恍惚坐中見一婦近前，說：』何故破我姻緣，揭吾身體。『弟子問其根由，他道：』與酒傭漢子邂逅廈中，被你拆散。今夜孤形隻影，荒涼破廈，誰之罪過？『弟子聽了他詞，乃說他是頹廟頑石，怎幻化人形，以迷人性。今復以幻生幻，亂吾靜功，反說誰之罪過。其婦復向弟子說道：』石自石，婦自婦，誰幻生幻？只因僧動傭嗔，惹出這段姻緣。你快還我酒傭漢子。『弟子正與他爭講，師父喚醒。不知弟子何故生出這段根因，總是返照未充。師父何以垂教？」尊者答曰：「徒弟何得把持不住？頑石化婦，本吾充滿化緣，以懲惡業，今酒傭業解，石當還石，婦宜還婦。何乃入徒弟將定未定之中，又示出個出幻入幻之境？何不充滿返照，見怪不怪，怪自壞矣。」尊者說畢，乃以手向空一指，說一偈曰：

　　幻自歸幻，空自還空。

　　原若本來，本來原若。

　　尊者說罷偈語，與元通安然各自入定。次日出靜，辭別鄭老，望東行去。此時正值春光明媚，物色鮮妍，師徒行在途中，見樹木綠襯紅芳，禽鳥聲相和應。元通向尊者問道：「師父，這時光物景，較那酷暑隆寒，人情物理，自是不同。你看往來道路行人，這心舒意暢，從何處發來？」尊者聽得，把手內數珠看了一眼，半字也不答。元通即悟，隨又問道：「師父，暑往寒來，皆是天地自然的氣化，怎麼烈風淫雨，時復變更？」尊者也不答，卻把手內數珠，掛在項上而走。元通道：「弟子了明也！」正走間，只見後有三五個人，急喘喘，氣騰騰，趕道而來。這幾個人哪裡顧甚麼春光，聽甚麼鳥韻，他心裡惟恨路長，又恐怕力倦。且說這幾個人是何人？卻是巫師帶領著幾個徒弟，趲路趕梵志師徒。為何趕他？只為梵志師徒攪擾了這一番，村居人識破了他詐偽，存身不住。又且壇場興建不起，那耳報又不靈。這徒弟幾個向巫師說道：「師父，你在這鄉村做壇場一番，卻被過往野道攪擾道法，你既不能報仇，反要投他做弟子。他臨去耳邊咕咕噥噥，又不知與你說甚麼秘密招兒。你安然受冷淡，我徒弟們也甘不得這般寂寞。你拜野道為師，我們便降了一等，卻是他徒孫了。這氣難忍！」巫師道：「汝等意見卻要如何？」徒弟道：「我等意欲尋兩個舊契弟兄，到前途攔阻他去路，結果了他師徒，以報這一番仇恨。」巫師道：「正是。我一時也只為法力不如他，省這口氣，說投入門為弟子，哄他傳法些術。看他臨去，耳邊叫我但遇過往僧道，若是找尋道童徒弟的，看青鸞摩空為記，便與他隨機應變，弄個神通，阻回他去。這等看來，也非出家正道。依你徒弟計較甚好。只是你尋那個舊契弟兄，設何計策，到前路何處地方阻攔，怎個法兒把他們結果？」只見一個徒弟說道：「弟子往日結義相交兩三個弟兄，一個叫做雨裡霧，一個叫雲裡雨，一個叫做沙裡淘，便是小徒弟也與這三個排個名字，結誓為盟，患難相顧。不料他三個外游，聞說在甚靈通關做些買賣，因此小徒投入師父門下。今日師父遇著這樣嘔氣事情，好歹趕上他，傳信我那弟兄，叫攔阻結果了他，與師父出這口氣。」巫師道：「我一向也不知你這些事情。便是你與三個，排行叫做甚名？」徒弟道：「弟子排行，叫做膽裡生。就是同在師父門下這幾個弟兄，都隨著弟子，受不過那野道這一番欺侮。」這說得巫師動了報仇的心腸，同著眾人，從小路抄大道，來趕梵志師徒。到這地方，遇見尊者師徒行路，他急喘喘也不顧道途遠近，氣哼哼只是奮勇前奔。尊者見了，與元通道：「徒弟，你看這幾個人氣燄光景、狀貌情形，我知他皆非心腸中潔白。讓他前行，莫要招惹。」元通領諾，師徒緩步徐行。忽然見一座石橋接路，橋下流水清淺，僧家無纓可濯，有渴可消，乃走近橋上，扶欄觀望。但見：

　　路接長堤，溪流淺水，往來彼通此達，多少東向西奔。盡是磨磚砌就，白石裝成；真個徒槓利人，徒梁濟道。巧工創就渡頭船，善信洪開方便路。

　　尊者師徒觀望一番，便坐倚石欄憩息。卻說東行梵志師徒，前走到一個地方，名喚靈通關。這關卻是一山險道，十里高崗。那高崗裡，隱著幾戶人家，都做些不良的買賣，剪逕為生，截路過活。就是巫師徒弟結交的那雨裡霧、雲裡雨、沙裡淘，這三人聚黨成群，專一白日劫商，黑夜截客。一日正在崗子里計較劫人，只見關前幾個人洶洶飛步奔來。雨裡霧看見，對雲裡雨說道：「崗前來人何洶？想到買賣到了。」正要上前捉住，看來乃是膽裡生。見了便問道：「兄弟別來日久，何處安身？聞道你在巨鼋港投師行教，卻怎得暇前來？這幾位何人？」膽裡生道：「這是巫師並我師兄師弟。只因前日有幾個過路道眾，道又非道，破了我師壇場，受了他一番磨折，今想著眾位契兄，必能為我報怨，因此遠奔投托。料他必經過此道，所以抄小路而來，急騰騰，哪顧氣喘喘。不知這起道眾可曾過此？」雨裡霧答道：「這道眾還未曾到，只是聞得你巫師有耳報通神，你們也有些法術手段，如何就敵不過他們？」膽裡生把眉蹙著，說：「他們手段法術更高，敵他不過。」雨裡霧道：「莫要怕，我們弟兄便不濟，卻有一個新結義的哥哥，叫做賽新園，他離十里崗五里廟修行，我這位哥哥手段甚高，若喚來，料道眾怎生敵得，便是結果他何難屍膽裡生聽了，便問道：「這哥怎喚做賽新園？」雨裡霧答道：「我這崗頭，有一個大戶，造了一座花園，樓閣花榭，極工甚麗，名喚新園。我這哥偶在園戲耍，園主怪他往來頻擾，閉門不納。他便顯個手段，在崗頭堆了幾塊磚石，插了幾枝花木，吹了一口氣，揮了幾揮手，說著變出一座花園來，地方哪個不去戲耍！便起他名，叫做賽新園。」說畢，才請過巫師，眾弟子相見敘禮，到雨裡霧眾人家裡，燒茶煮飯，釃酒烹肴，大吃大嚼，一心等候梵志師徒。

　　卻說楚志師徒依居人指路前行。一則辛苦，一則逢春遇景，師徒們登眺行遲。走了兩日，方到這山崗，要過靈通關去。有人傳到雨裡霧家，說：「崗前來了幾個道眾。」膽裡生便惡狠狠起來，叫聲：「師父，你仇人來也。」巫師帶應不應。他因何不應？只因他手段不甚高強，又為日前磕頭謝罪，弱了些氣兒，且許做徒弟，故此同眾徒弟，來便來了，心尚有些怯懦。當時雨裡霧率領三個弟兄走到關前，見梵志們坐在地下石頭上，恰好本智一個在關側淨處出恭、撒溺。雲裡雨瞥見，便使個潑天網罩將下來，把個本智蓋在網裡。才要捆手縛足，哪知本智原是個伶俐道童，雖然被雲裡雨罩住，他卻手段高強，把身子一撐，兩手一扯，網破數窟，走到關前，見本定與本慧各各裝束，要與雨裡霧、沙裡淘廝打。卻便叫道：「師弟，莫要輕敵，這來頭卻大。」梵志道：「徒弟，怎見得來頭大？」本智道：「他會使潑天網兒，徒弟方才撒溺，幾被他溺也撒不成。」本定聽得，向本慧說道：「我們須要在撒溺處防他的潑天網漫空罩下。」本慧笑道：「我不撒溺，任他網來。」師徒正商議間，只見雨裡霧執著大棍喝道：「大膽野道，敢闖此關屍那膽裡生便也喝道：「前日受了你們凶毆，今日卻也到此。早早把行囊卸下，叩首關前，饒你的性命！」梵志便問道：「你是何人？阻擋行客，執棍傷人，豈無王法？」雨裡霧哪裡理睬，掄棍只要打來。好本定，裝束了，也執一根棒，上前抵敵。雨裡霧便問：「來道何人？」本定答道：「你要識何人，聽我講來。」雨裡霧將棍架著棒，道：「你講來，講來。」本定道：「我講，你聽著。」乃講道：

　　自小生來瀟灑性，年未三旬正當令。

　　平生好使棒一根，刀槍劍戟都相稱。

　　爺娘管我莫持凶，師父傳來越添勁。

　　使出蛟龍不敢侵，打進虎狼誰敢近！

　　岐岐路裡遇吾師，跟隨出家到東境，

　　純一庵中救道人，巨鼋港處饒巫命。

　　有些道法治強梁，吃得軟來不怕硬。

　　有齋趁早去烹庖，有鈔獻來說你敬。

　　若還怠慢我師徒，你這山崗沒趣興，

　　往來買賣做不成，結伙弟兄都要病。

　　你今問我甚姓名，半路出家名本定。

　　本定執棒，也架著雨裡霧棍，說道：「你叫做甚麼姓名，也須通報與我。」雨裡霧便道：「我也有姓名，你聽我道。」乃道：

　　情性從來我最憨，終朝曲櫱口中貪。

　　曾向蜜淋淋打辣，也曾茅草釀中山；

　　也曾麻姑謁中聖，也曾香藥造還丹。

　　陶潛白社愁眉解，樊噲鴻門仗劍談。

　　腰下金貂須可換，甕邊吏部不須攙。

　　穆生懷忿辭丹陛，太白酣醺寫黑蠻。

　　能使英雄生俠氣，從教蹙額解和顏，

　　相逢不飲空回去，洞口桃花也笑姍。

　　若問我名並我姓，聖君曾惡不須甘。

　　蕩著棍兒教你倒，難過崗中第一關。

　　本定聽了笑道：「原來你是個囊包。」雨裡霧道：「且請教你是哪裡人氏，何方鄉語？囊包是罵，是稱？」本定笑道：「我與你異鄉各地，談說不明。只就中華土語，你是飯袋的弟，醉漢的兄。我也不怕你。若不是我出家心性，一口吞的你無影無蹤。」雨裡霧道：「口說無憑，量你吃不下。」本定也微微冷笑道：「包你有憑，吃得下你。」便將棒去直打，關前大鬧一會。雨裡霧漸漸力弱，叫一聲：「雲裡雨兄弟，上前相助！」雲裡雨乃舞動那把刀，奮身照本定砍來。本慧見了，忙挺長槍，直撞上去。雲裡雨見了本意，便也問道：「來道何人？」本意答道：「你要問我姓名，聽著我說。」雲裡雨道：「說來，說來。」本慧乃說道：

　　我乃岐岐路少年，家中頗有幾文錢。

　　不宗經史學文字，情性生來好走拳。

　　打盡世間無敵手，名聞海內不須言。

　　刀槍使得風難透，棍棒開來浪不漩。

　　正在村鄉演手段，遇我明師把道傳。

　　也會唸經並禮懺，也會遊方去化緣。

　　巨鼋港上傳名姓，降了巫師拜我賢。

　　要往東行過此路，何物妖魔擋住關？

　　有禮送行須早辦，折乾也是你心虔。

　　若問我名並我姓，灑家本意姓辛田。

　　本慧說罷，把長槍也架著雲裡雨那把刀，道：「你這淫污惡物，須也有個姓名，早早報來！」雲裡雨道：「我也有名，說來你聽。」本慧道：「你說，你說。」雲裡雨乃說道：

　　問我名須也有名，平生好樂不邪淫。

　　假做陽台夢裡會，巫山借喻雨和云。

　　曾把千金買一笑，莫須妖冶說傾城。

　　餘挑食處楚王憂，書簡傳來君瑞情。

　　只因結契三兄弟，靈通關上阻人行。

　　兩把鋼刀腰下係，守關鼙鼓夜間鳴。

　　誰敢關前誇好漢，快輸珍寶與金銀。

　　莫教惱了兄和弟，手內鋼刀不奉承。

　　活捉道徒名本意，還拿師父捆麻繩。

　　休說雨裡雲名姓，說起當關第一人。

　　本慧聽了笑道：「你原來是個饞癆，只可恨當時何人把你譬喻。這兩字名姓，傷毀好人，損壞天理，今日好好備辦齋供，送我等過關，便饒你性命。」雲裡雨將刀直斲，本慧挺槍相迎，兩個戰了半晌，雲裡雨漸漸刀法亂了。沙裡淘忙掣劍在手，舞上前來。這裡本智也舞起青鋒寶劍，上前對敵。沙裡淘見了本智，便問道：「野道莫要亂舞亂斲，我也聞知你名姓，你只把你武藝法術說來我聽。」本智道：「我的名姓如何你知？」沙裡淘道：「你師父附耳說與巫師知道，明明叫來找尋你的，因此知道。」本智笑道：「你要知我手段，我說你聽。」沙裡淘道：「你說我聽。」本智乃說道：

　　手段生來我最強，十八般藝出遊方。

　　煉就渾身生鐵柱，打成道體發金光。

　　只因騎鶴臨法會，蜃氣妖氛弄海洋；

　　為貪景致投它腹，混攪三軍鬧一場。

　　降卻蜃妖離海島，遠隨師父走村鄉。

　　若說法術無邊妙，應變隨機件件長。

　　入水不沉火不毀，刀槍劍戟怎能傷？

　　來到此關你說峻，我心覷作矮垣牆。

　　莫教使出神通手，快早低頭來受降！

　　本智說畢，把劍停著，道：「你這髒物，也通個名姓來。我卻不知你的神通手段。」沙裡淘笑道：「說我名姓，真真嚇壞了你，卻又喜壞了你。」本智道：「既嚇壞，如何又喜壞？」沙裡淘道：「我說你聽。」卻低頭不說，思思想想。怎麼思想不說，下回自曉。

第010回 賽新園巫師釋道　靈通關商客持經

　　話說本智停著雙劍，聽沙裡淘說名姓，他低頭不語。本智道：「髒物，你便說罷，何故低頭沉思不語？」沙裡淘道：「我的名姓，說了也要想，想了也要說，便是你伶俐聰明、術精藝妙，聽我說出，也要思想。」本智喝一聲道：「說便說罷！我們出家人不想，想便亂了道行。」沙裡淘笑道：「莫騙我，只恐你們想了又想。」本智怒起，把劍就斲去。沙裡淘道：「莫性急，難道我終不說，我說你聽。」

　　我名那個不深知？走盡乾坤東與西。

　　有我寒冬如挾纊，歲荒枵腹不能饑。

　　戲能逆兒成孝子，我能妒婦作良妻，

　　弟兄有我相和睦，朋友有我不奸欺。

　　有我安康無疾病，有我憂愁轉笑嘻。

　　我有雕樑並畫閣，我有牛馬與豬雞；

　　我有莊田多僕妾，我有林木共山溪；

　　我有綾羅綢緞錦，我有金石寶珠犀。

　　說起我名誰不想，尊富榮華無盡期。

　　本智聽了，」啊「了一聲，道：「你原來是個虛利阿堵，我本智與你再續兩句。」沙裡淘道：「你怎與我續兩句？」本智道：「君子固窮誰想你，小人貪你反增淒。」他六個人在關前大鬧。沙裡淘也劍法亂了，膽裡生看見，便惡狠狠鼓起胸膛，怒洶洶睜著兩眼，口裡噴出一道煙，肚內忉量三穴狡，思量也要執一根棍，去幫助三個弟兄。又見梵志雄赳赳模樣，也像要尋敵手似的，乃忖道：「巨鼋港巫師輸了與這幾人，特來煩弟兄們報仇，卻又輸了，怎像模樣？」想起救兵，早早去尋賽新園師父來救。膽裡生離關方行了半里，卻好賽新園這道人，正在他十里崗頭五里廟內打坐，猛然想起雨裡霧弟兄，崗中有人傳來關前敵鬥。他便取了幾件法具，走近關前，卻好遇見膽裡生。相見後，－－面敘久闊私情，一面說當關急難。賽新園聽了道：「阿弟休要怕，待我去救。」飛步到關前，只見他六個人轉燈兒相鬥。賽新園袖中忙取出一個小瓶子，往上一擲，只見那瓶變得缸大，把本定當頭罩下。本定措手不及，倒悶在瓶下。道人又將袖子裡綿索一根，往空一擲，那索飛空而下，把本意捆倒在地。又在袖中摸出幾塊鋼鐵金銀大塊，把本智亂打，三個人無法施展。梵志見了，叫徒弟何不使法術，三個徒弟同口一詞，說道：「師父，弟子們不拘甚利害能解，惟有這三宗沒法驅除，望師父解救解救。」梵志便怒道：「這三宗不能解脫，還出甚家！」隨口中唸唸有詞，自己頃刻變得赤面紅腮、圓眼耷耳，口裡噴出火燄，萬道毫光，那三個徒弟越發叫：「不濟，不濟。瓶索銅塊愈加緊了。」梵志道：「誰人緊你？你自己放鬆些才是。」當時急得三個人抓耳撓腮。

　　道人賽新園也口中唸唸有詞，只見梵志那噴出來的火燄，漸漸消滅。三個徒弟道：「好了，好了，師父口裡沒有火燄，我們徒弟日子這回好過了。」膽裡生仍要賽新園道人作法，說：「把這四個野道，結果了罷。」道人道：「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巫師便也說道：「刀下且留人，想當日巨鼋港，也只因我假設白鰻作懌，愚騙居人，惹動這道徒惡狠，雖然惡狠，他也是為居人縛魅驅邪。況我那時投誠降服，他就好意寬恕。今日徒弟膽裡生苦苦要結果他們報仇，也沒甚來由。古語說得好：』省一時，免百日。『依我巫師，饒恕他過關去罷。我當日也有些法術弄他們，他們法術也不小，他今日弭耳攢蹄，只恐假詐。」賽新園便把繩瓶收了。只見本智三個人好好的站起，立在關前。梵志道：「徒弟何故不使出手段？」本智答道：「這道人仗著他四個弟兄，勢力惡狠狠，這關無法打得過，好歹忍受他些兒，哄過關去，再作理會。」梵志道：「便是我心也如此。」巫師見賽新園收了法術，梵志師徒卻小心下志，上前躬身道：「列位若要金寶，我們設法不難，只怕哄你們不得。若要行囊，料值不多。若是要報仇，我們與列位無干。就是相逢列位，必然恭敬。」雨裡霧道：「你們時常遠慢我等，今日過關，敵我弟兄不過，說出好看話兒。依我膽裡生兄弟，定要結果你們，出他一腔仇恨。依我巫師，念你日前放他，他今日反來勸我們饒你。也罷，放便放你們過此關，只是莫冷淡我們弟兄。」梵志道：「我貧道既過貴關急切，與列位相逢甚少，冷淡時有。」雨裡霧道：「別方遠處，有相知相厚，作成親熱，莫要說破戒，便就不是冷淡。」梵志道：「領命，領命。」兩下講和。巫師依舊請了梵志師徒，到賽新園道人小廟，設備齋供。雨裡霧弟兄哪裡肯吃素齋，乃治辦葷食，要強梵志師徒們吃。梵志不肯，力辭道：「若是開了齋素，便難過貴關。」沙裡淘笑道：「只要有小弟，怕甚關難過屍眾人吃了齋供，梵志辭行。巫師遠送幾里，回到關下，眾兄弟便留住巫師。巫師忽然耳報說道：「關前有幾個販珍珠瑪瑙商客，要過關去。」巫師笑道：「你如何幾日不報事，哪裡去來？」耳報道：「只因梵志師徒在此，我邪不敢犯。」巫師道：「他們也非正。」耳報道：「雖然他們今受了些妖法，卻日後要遇正還真。」巫師聽了耳報之說，隨說與雨裡霧弟兄。眾人便知巫師有先知之術，因此留在賽新園廟住。

　　卻說國度中這起商販珍寶客人，各販貨物在身，要過靈通關。也聞得關前有截路剪逕強人。這離關三里，卻有一大戶人家，眾商計議先來投托，借勢過關。這大戶卻是鄭修的兄弟，名喚鄭齊，此人家累千金，田園頗富，俱是倚強凌弱，占奪起的。年近六旬，尚無子嗣。一日正坐在家，計算人頭上花利。家僮忽報，南路有幾個商客拜訪。鄭齊聽了，忙出戶相見，各敘賓主之禮。鄭齊開口問道：「列位到舍，有何見教？」眾客答道：「小子們販得些珍寶，要過此關，久聞關前有伙截路惡人，不敢輕過，願借勢力保護過關。謹備薄禮相酬。」鄭齊聽了笑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何勞厚禮！便是保護過關，有何難處！」眾客大喜。鄭齊隨備酒飯款留眾客，把行囊俱放在鄭齊家，少歇一日兩夜。哪知鄭齊未曾保護，先起奸貪，暗約歹人要劫商寶。這商客中卻有一人，平生吃素，好誦經文，早起望空禮拜。這善心感動天地，幽冥中卻有保護之人。卻是何人？乃是尊者師徒，正別了鄭修。鄭修臨別，卻也說道：「我有一弟，在靈通關住，平日心術不正，師父們若過關，可會則會，如不可會，便過關去罷，不要沾惹他更好。」此時尊者一面叫元通記了，一面行路，卻又見三五個趕路之人，便稍停緩步，或歇息林間，或棲遲道路。恰好離關前三五里遠，只見一個高房大屋人家，隱隱在林中現出。元通向尊者說道：「師父，高大房屋，想必是鄭老弟家。他叫我們不要會他。如今趁早過關去罷。」尊者聽了元通之說，抬頭觀看，果然高房大屋，在那深林密樹中隱隱現出。怎見？但見：

　　瓦獸雄飛，粉牆迭出，層樓巨閣連雲，峻宇高垣接漢。居非府第，總是村落沒遮攔；家有金錢，且做快心違制屋。

　　尊者看見大屋，向元通說道：「徒弟，依鄭老之言，可以不會。論普度之心，怎教放下？我且見那大屋之上，若似日前那還僕繼後的祥煙，卻又伏著闇昧妖邪的氣燄，我且與你到他家，探望一番亦可。」當時元通便隨著尊者，走到大屋門前，只聽得屋裡誦經聲出。尊者乃道：「善哉！人傳鄭惡，怎有善行？」正說間，內裡卻走出兩個客商來，見了尊者，便問：「長老尋誰？」尊者答道：「施主莫非地主？」商人道：「我等非言，乃是過客。長老要謁地主，少待家僕傳報，主人自是相見。」尊者依言，便坐在大門外首。果然，少頃家僕出來，尊者便煩他通報。那鄭齊心方在算計商客，又聽得遠來和尚，不知是化緣的，還是販寶的，便延捱不出。師徒聽這誦經聲止，乃有一人走出，也是個商客。他見了僧人，與他誦經吃齋情意搭合，便邀尊者到他客寓，備問師徒來歷。尊者一一答應，卻兩眼看那客人，面帶暗晦氣色，乃問道：「客官有甚心情？貧僧望色而見。」客人便把過關的情由說了一遍。尊者聽了，暗記在心，只候主人出會。少頃，鄭齊出屋。見尊者師徒莊嚴相貌，不同凡僧，乃延人正廳堂上，敘問來歷。尊者備細說了一番，卻說到鄭修身上，與那侵占他產的大戶，縱還家僕繼人後嗣的功果。鄭齊便笑道：「功果之說，似有似無。且問師父，比如一人饑餓，為因無粟；一人飽足，乃是多金。得金易粟，怎教人不攫金？攫金換飽，怎便就無功果？」尊者笑道：「人人依施主這說，白晝所以有傷害之事，罪惡無端，何言功果？」鄭齊問道：「功果可有報？罪惡可有應？」尊者不答，只合掌誦了一聲：「善哉！善哉！」鄭齊不能解，兩眼卻看著元通笑道：「長老合掌怎說善哉？我卻莫解。」元通乃答道：「我師父已是明白說與施主了。」鄭齊大笑起來，說道：「往常見僧道們說啞謎、糊塗話，令人猜解，愚昧的解不來。」便磕頭禮拜說：「長老師父度化他了，他哪裡知道都是他暗裡起發佈施的行頭。」只這一句，尊者就答應道：「施主，這講道理說糊塗，雖是闇昧，比那闇昧使心、用奸騙人的，大不相同。」鄭齊道：「闇昧使心，怎麼不同？」尊者道：「施主備細問小徒自知。」鄭齊乃問元通。元通答道：「使心闇昧在冥間，報應昭彰在世上。小僧有幾句三字語，施主須聽。」鄭齊道：「小師父，你說來我聽。」元通乃說道：「施主，小僧隨便說，你莫怪和尚家多口饒舌。」鄭齊道：「任小師父饒舌。」元通乃說道：

　　漫饒舌，三字勸，願仁人，端正念。富休奢，貴休僭，勢毋驕，貧毋怨。德莫忘，愛莫戀。創業勤，處家儉。禁邪私，謹災患。若瞞心，將人騙，財貨侵，田產占，起奸謀，暗裡算，天不高，舉頭見；神不欺，目如電。自禍淫，必惡套。怎如心，一慈善。子子孫，永無間，高門楣，增福算。

　　元通說罷，鄭齊忽然自忖道：「僧家說話，卻也明白。若果有善惡報應，何苦我闇昧存心！」乃口中說道：「師父講便講的有理，只是人面不同，有如其心。我以善待人，人卻不以好待我。俗語說得好：』虎無傷人意，人有傷虎心。」元通道：「畢竟人遭虎啖，哪曾有虎被人吞！」鄭齊笑道：「人多食虎。」元通道：「虎不能逃人機阱，終是獵家食。獵家多是遇著大蟲，卻也放它不過。」鄭齊道：「解脫何如？」元通道：「不如莫生機阱。」兩個辯難了半晌。鄭齊心地覺明，便道：「小子且留二位師父在舍；多住幾日，願聞教誨。」當下家僕擺出素齋，款待師徒，收拾靜室留住。

　　卻說鄭齊心裡要串同雨裡霧這一伙人，阻截商客，被元通一番三字勸語，開明瞭他心意，自想道：「我生平侵占人田產，謀騙人錢財，雖然積累富饒，叵奈尚無子嗣。」又想：「和尚在哥哥鄭修家，說那縱放家僕、不絕人後的子孫蕃衍，我今日卻又暗算商客，天理何在？」這心腸想便想的端正了，只是三心二意，善根還不堅固。一面且不行暗約串同之計，一面且徘徊睡臥之間。這夜就做了一夢，明明夢中見他亡過祖父，托夢叫道：「鄭齊，你惡滿災殃大至，何不勇往遵奉僧言，急早回心瑩白，廣修方便善事，不但免墮輪回，必且後接榮昌。」鄭齊聽得「後接榮昌」四字，便想起自家六旬尚無子嗣，一念動了善心，道：「謹領夢中之言。」早起安排飯食，請客商人屋內，寫了數字帖兒，付與商客道：「過關若遇強梁，此帖必能解救。」眾商接帖，吃了飯食，辭謝方行。只見那誦經商客忙忙入屋，到靜室中來謝尊者，說道：「夜於夢中見一僧人，持一卷經授我道：『勿間誦念之功，自有風波不擾，虎豹強梁不加害之報。』暗想得過此關，卻要借賴師父之力。」尊者與元通以好言回答，這眾客方才欣然而去。眾商客辭別時，鄭齊又叮嚀附耳幾句，明說「莫忘了簡帖中話。」商客謝了又謝。卻是何說，下回自曉。

第011回 凶黨回心因善解　牛童正念轉輪回

　　話說鄭齊聽了元通三字善言，感動良心，丟開奸計，寫了一個帖兒，付與商客過關。商客謝他禮物，一毫也不受，臨行耳邊仍與他說幾句附耳低言。這商客持著帖子，大著膽兒，行到關前。只見把關的說道：「客商們過關須要小心些，我這地方卻有不良之人乘黑剪逕。」商客聽了，口裡答謝，心裡驚怕。那吃齋的客商，口裡咕咕噥噥只念著佛。眾人走過關來，天色黃昏，正欲前奔宿店，只見深林裡走出幾個人來，一個丟瓶，一個擲索，一個打磚石，一個開口叫道：「走路的，好生看傢伙！」商客把眼一看，只道是槍刀棍棒，卻原來這樣傢伙。心裡雖然不比器械驚人，卻又不知這傢伙怎樣厲害。只見那傢伙，套的套，拴的拴，打的打，把客商行囊搶去，卻丟下這客商在僻路之中，奔店又遠，退走又遲，只得坐在深林地下。這幾個人搶了行囊回到家裡，開了一看，只見一紙簡帖兒，卻是寫與賽新園的。上寫著：「今有客親眷過關，其中有一商人修善，感動高僧神力警戒，小子已回心向善，道兄可方便這商客過關，日下商僧過關，再圖面謝。」這幾個人，卻就是雨裡霧等等，見了書簡是鄭齊的，乃道：「癡客如何不當面說出鄭姓親眷？既是有來歷，便將行囊仍包封起來，送到林間，付與眾商，叫他往大道去罷。」

　　卻說眾商得了行囊貨物，心喜神歡。他怎的不說出鄭齊名姓？只因鄭齊臨行，附耳叫他不要提名道姓，使眾各爭奪行李，所以商客不言，反得方便過關。雖然是鄭齊的方便，卻感激長老功德。畢竟是商中一人誦經的報應。詬人有四句五言贊歎靈異。

　　莫異誦經文，紙上空聒聒。

　　善念到靈通，神哉諸惡化。

　　卻說鄭齊方便了眾商客過關前去，留著尊者師徒，在家敬奉齋供，誦唸經文，懺悔平日過惡。尊者要辭行，鄭齊道：「家兄處師父也多住旬日，小子處便求多住幾朝，未為不可。只是褻慢高賢，得罪得罪。」尊者稱謝。一日，與元通到村鄉善信人家，課誦經懺，歸來天晚，只見遠遠有幾個人，來的氣燄兇惡。尊者乃向元通道：「天色夜晚，前面人來的氣燄不良，多是關前截路剪逕之輩，我與你當迴避。」元通道：「此地都說不良的多，弟子與師父也不當夜晚歸來。」尊者道：「為人功課，須當盡心。完了齋醮法事，豈有為天晚路遙，便怠慢簡略善事？」乃與元通避於深林大樹之後偷看。那幾個人手執著兇器，口裡罵的卻是鄭齊侵占他田地，欺厚他弟男。怒氣衝衝，要去報仇。這幾人前走，後邊卻跟隨著許多兇暴惡怪，那形狀真是怕人！尊者向元通悄悄說道：「善哉！善哉！徒弟，你看做歹事的凶徒，後邊就跟著些兇惡。」元通答道：「師父，這兇惡既去害鄭齊施主，我們當去救護他。」尊者道：「出家人如何救護？手不能格猛，身不帶寸鐵，鄭施主惡結日久，勸化已遲。況這兇惡不可近，萬一遷怒我們，反為無益。我這幾日見商客去後，鄭施主面色光彩，覺似有些善念感發，定然不招兇惡。你與我且歇息深林，聽這究竟。」元通領了尊者之言，雖打坐林中，卻也心神不靜。怎似尊者，如常入定，跏跌而坐。卻說這兇人持械直奔鄭齊家來，要把鄭齊快心泄忿。恰好走至大門前面，只見他家門首兩個勇猛大將，頂盔貫甲，把住門口。這幾人看見，嚇了一驚。只見那兩個大將怒眼環睜，虎鬚倒插，若有吞牛食虎之狀，宛然天丁力士之形。眾人心怕起來，說道：「鄭家如何有人防範我們？想是他平日結交的好漢。」及抬頭望上一看，又見他房屋上，祥光瑞氣蒸蒸現出，都在那尊者靜室之處。內中就有一個計較道：「列位且不消動手打進他門，聞他近日留著路過僧人在家修善，這祥光是僧人臥房。又聞道僧人有手段法術，萬一弄出事來，非但不能報仇，恐反害己。」眾人也有見大將怕的，也有聽聞僧人手段的。既說到僧人身上，便也有悔心要做好事的。一時各相息忿，道：「且回家去，再作計較。」眾人回到深林前過，這元通哪裡打坐，只在林前窺探。忽然眾凶回來，元通忙入樹後偷看。只見眾人頭頂上祥光爍爍，後面卻跟著些善眉善眼福神，待那起人過去，乃走到尊者前。恰好尊者也出靜，元通乃問道：「師父，方才徒弟見那起人都回來，後邊跟隨，不是前邊兇暴惡怪，都換了善相福神。又聽得他內中說道：『鄭齊家門前有防守的頂盔貫甲大將，房屋上有騰起的瑞氣祥云。』這是怎說？」尊者微微笑道：「這就是解也。只是解便解了，還要費我們一片苦心，方能成就他無窮的功德。」元通問道：「師父一片苦心，卻是師父開度的美意，無窮的功德。卻是怎說？」尊者隨說了四句偈語道：

　　天地無窮盡，善根無了期。

　　人能常固守，葉底又生枝。

　　元通覺悟。當時天漸明亮，師徒乃回鄭齊靜室。此時鄭齊尚寢未起，只見鄭家一牛童走出屋來，向尊者說道：「師父，我有一件事情，敢請師父去看。」尊者問道：「何事？」牛童道：「事卻在靈通關前一座破庵堂內，請師父去看。」尊者道：「有事便講。」牛童哪裡肯講，只要尊者同去看。尊者見他意專，卻又是庵堂內事，便叫元通同他去。元通同牛童到得破庵堂前，只見庵久頹傾殿塌，聖像風雨淋漓毀壞。牛童便向元通說道：「師父，小子別無他說，只因往日放牛，遇雨躲避這殿中，見雨淋聖像，小於不忍，發了個心願，欲修理這殿，裝塑聖像。叵奈無有錢財，意欲煩師父們轉說知主人，把一二年放牛的工銀先借出，修理這一件事情。」元通聽了牛童此話，合掌向聖像念一聲「彌陀」，滿口應承，回見尊者，備說這一件事情。師徒歎道：「一個村野牛童小子，起這一片善心，鄉村多少富室大戶，偏無一人動念。」乃隨候鄭齊出屋，相見了。鄭齊問道：「二位師父，昨日歸來天晚，卻在何處經宿？」尊者答道：「便是昨夜歸來天晚，昏暗難行。貧僧師徒，只得在深林打坐，天明方來。」鄭齊道：「深林恐有蛇蟲虎豹，師父們不當住此。」尊者笑道：「貧僧出家人，隨所住處常安。但只有一件奇怪事情，小徒於黑夜間，見有數人，各執兇器，口稱報仇，往林邊過去復來。小徒見這數人去時，身後有許多兇惡邪怪隨著，回來便換了許多福善人形。這人卻是何處行兇，要報哪個仇恨？貧僧想：這兇人去時一種惡意，便是一種惡報的怪孽；回來時必是事未曾遂，悔心發萌，便是一種福善隨身。但不知貴村鄉，誰與人仇？誰存惡念？老施主若知些緣由，也當暗行勸解，免教積忿，生出這種根因，不但後悔已遲，且於陰功亦損。」鄭齊聽了，渾身冷汗交流，一心小鹿兒亂撞，便道：「半夜犬吠，想是此因。」半日沉吟，乃向尊者前稽首，說道：「實不瞞師父，此事情亦幾乎弄出。明明夜夢祖先說道：『不遇二位師尊，此惡怎解？』卻實實是小子平日中了些惡毒與前村這幾家人也。但此事如何化解，望師父指教個良策。」尊者道：「語云：『一善能解百惡』。施主但行一善事，自然化解。試想你平日，與你結仇的何事？懷忿的何人？天地間，財產容易得，便虧欠了些微，也是小失，萬一傷損了心術，占奪了人便宜，弄出惡報，為害不小。」鄭齊點頭說道：「而今而後，小子知過隨改。」元通乃開口說：「施主，如今卻有一件事情，要施主慨然行去。」鄭齊問道：「甚事要小子行去？莫不是有甚緣要化？小子一一奉承。」元通就把牛童的心腸說出來。鄭齊慨然道：「這個愚蠢牛童，怎麼發出這點心腸！小子既承師父說，一一應承，把三年顧他工錢算明與他。」這牛童接了工錢，便遞與元通道：「師父，你便與我計算裝修聖像工價。」元通道：「這還是你家主計算興工為便。」乃擇日興工修理。後有誇牛童感發善心五言四句。詩曰：

　　嗟彼放牛童，而有此發善。

　　富貴具鬚眉，陰功能幾勸？

　　話說冥有報應神司，專掌人間善惡。這神司卻是楚大夫伍員，生為忠義，死做神靈。一日，正檢善惡報應簿籍，見上面鄭齊過惡多端，當遭凶害，只因毀心救放商客，受僧教戒，且解凶報，卻又成就牛童一點善心，遂查他身後根因，當作何報。見他注下尚無子嗣，遂降他一子。正吩咐侍從，將應脫生人類的，送令投鄭婦之腹。忽然西邊毫光爍爍，金甲護教神人下降，神司執香拜迎。只見那神人說道：「報內司神，既查出鄭齊修善解凶，成就牛童功德，如何不查牛童，善心作何報應？他以愚蠢傭兒，發大善行，當從厚報。」神司接了護教旨意，隨查牛童前世，乃奸盜詐偽之屬，身死名滅已兩世，水淹虎咬報應矣。這轉應當同鄭齊受殺傷兇惡之報。鄭齊以供奉聖僧，受教行善，解化凶徒。牛童尚未勘報，將有兵刑之加，卻喜他發了這件善念，當免其死於兵刑也。護教聽得神司之說，乃道：「裝修聖像，苫蓋神殿，其功德非小，今鄭齊既無嗣，應給其子。何不便把牛童為其後裔。」神司領旨，護教金光從西而去。有此一段根因，這鄭齊與元通到得破庵堂，看見聖像雨淋毀壞，殿宇風打傾頹，自己也動了不忍心腸。隨喚木匠、泥工、裝塑匠人，估工修理。便傳到大村小裡，老幼婦女齊來觀看，莫不稱贊道：「鄭家一個愚蠢牛童，發這一種善念。」各各捐錢鈔的，施米谷的，同他一樣斲柴牧羊的孩子，也出心來幫拾磚瓦，運漿泥，成就這件功果。不數日功完。這村裡善信人等，見鄭家做這好事，又有尊者師徒在其中化緣幫助，便商議，功完做個圓滿道場。尊者依擬行數，遂修建善事。這日，村裡大小婦女、老幼男子，齊來隨喜道場。只見牛童歡歡喜喜到庵堂禮拜聖像，忽然倒地，奄奄絕氣身死，把村裡眾人歎的歎，說道：「好心的如何沒好報？」笑的笑，說道：「牛童微賤，有何力量做此僭妄之事，褻瀆聖賢？」惟有尊者微笑不言，把慧眼四面一望，向元通道：「善哉！善哉！報應神速，亦至於此。」元通問道：「師父，這牛童事奇怪，灰了眾心，如之奈何？」尊者道：「頃刻自明，眾心自解。」

　　卻說鄭齊的妻子久未懷孕，十月之前，懷著一個積惡來的冤家，只因善根充滿，牛童忽死，隨投其腹。鄭齊正坐在廳上，忽見牛童從門外直入，鄭齊見了，說道：「庵堂道場善事，你在彼處瞻拜，如何回家？」那牛童全然不答不睬，直入臥內。鄭齊疑怪，隨後跟入。牛童忽然不見，只聽得哇哇之聲，出自臥內。婢妾歡天喜地，說道：「孺人生產個小員外來也。」鄭齊一面大喜，卻又疑牛童入內不見何說。正忖度間，尊者師徒道場事畢回來，鄭齊出會。元通不知鄭齊生子，便把牛童身故事情說出。鄭齊聽得，吃了一驚，向尊者說道：「這事卻蹺蹊古怪，奈之何也！」尊者問道：「施主何事蹺蹊？怎生古怪？」鄭齊便把牛童入內之話說出。尊者合掌道：「善哉！善哉！施主作福有種，行善有根也。這事也不消貧僧細說，料施主心地自明。」鄭齊也合掌稱揚尊者功德。元通道：「施主生子陰騭，卻不是與貧僧稱揚功德的。」

　　當下鄭齊備齋供款待尊者師徒。因此鄉村傳開，都說牛童行善，鄭齊得子，牛童死時，入鄭齊臥內，這善功感應真實不妄。那執兇器要報仇的眾人，不但懷忿頓消，且各各暗地稱贊。又遇著鄭齊被尊者師徒勸化，他把侵占人的田產，盡行退讓還人，以此好名反震動鄉村遠近，都稱鄭齊為老佛。尊者見鄭齊行善聲聞村裡，乃與元通辭行，鄭齊苦留不住。師徒決意前行，方近靈通關口，只見四個人捧著香爐，上前問道：「二位師父，可是在鄭員外家裡來的？」元通答道：「貧僧二人便是鄭員外家裡來的。」這四個人執香拜倒關口。尊者忙答禮，說道：「眾善信何為恭禮貧僧至此？」眾人道：「凡愚墮落火坑，無從解脫，聞鄭員外供養高僧，成就了無邊善果，解釋了萬種冤愆，某等欲遠投瞻仰，只為塵情羈絆，今日幸得寶蓋遙臨，故此焚香迎接。望發慈仁，降臨敝處，開度愚蒙，幸甚！幸甚！」尊者但拱手謙讓。元通乃暗向尊者說：「弟子聞關前有一伙剪逕歹人，這眾人形貌卻像，語言何文理溫恭？」尊者道：「這言辭情景，正是此輩著人的去處。」卻是何事著人，下回自曉。

第012回 元通說破靈通關　梵志擴充法裡法

　　話說這眾人說了些溫和道理言辭，把香爐焚著沉檀速降，往前引導，尊者師徒只得舉步隨行。到了一處，崗子林深，茅屋數楹，眾人請尊者入內。卻早有兩個道者出現。尊者師徒看那道者，打扮得齊齊整整，舉止卻肅肅雍雍，上前恭迎道：「久仰高僧功德道行，今見莊嚴色相，果然人聖。」尊者亦以禮答。坐定，尊者乃問道：「檀越高姓大名？從未識荊，何緣過辱迎侍？」只見兩個道者答道：「小道一個喚做巫師，一個喚做賽新園。這四個，一喚雨裡霧，一喚雲裡雨，一喚沙裡淘，一喚膽裡生。」尊者聽得，已知這幾個行徑，平日攔阻過客，劫掠行人，今日如何謙恭下氣，接待我等。想是鄭齊的交契，曾有幾行信寄先容。乃正色問道：「久聞列位洪名美譽，未曾會面，今覿英風偉貌，果是名不虛傳。只是貧僧師徒借行關前，直探大道，望列位關照一二。」賽新園便開口說道：「小道與這幾弟兄，結納契交，只因這膽裡生兄弟，有些小忿到此。如今忿已解去，終日與巫師在此。因見雨裡霧弟兄，雖日日相逢，過往不虛，未免勞憂度日。小道與巫師閒居在此，也虛度了時光。聞二位師父在鄭員外家大開方便，感化有情，伏望不吝慈航，一垂普度。」尊者聽得，一句不答，只把手內數珠兒輪著。賽新園叩問再三，元通見尊者不答，心已了明師意，但新園等不解，便把眼看那新園，貌似蓮花，形同菡萏，不像個五蘊皆空，倒似有百千變化。更見他那三寸舌爽朗高談，把幾個人行藏盡吐。他便指著雨裡霧，向元通說道：「師父，你看我這契弟，他性秉醇濃，情高放達，待人真是識冷暖，行事卻也甚和同。只因他與人過於情愛，壯添顏色，反使人顛狂忿戾，今日請教個解脫，意欲與師父結個契交。」元通答道：「雨裡霧檀越，莫怪貧僧說，你今後只一味淡淡相識，薄薄時光，令那受你惠愛的不困，得你情意的不見罪於你，莫造鴆毒傷人，釀作極佳待客，自是人不病你。你多與人有益。」雨裡霧聽了，便拱手說道：「師父可謂知己，小子欲與你結個往還兄弟。」元通道：「貧僧出家人，局量褊淺，久已謝絕交情，不敢攀援親近。」雨裡霧聽了惶恐，起身道：「空費了虛文，接待這沒緣法的和尚，不如離了這關，再尋度量大的去也。」乃避席飛走而去。賽新園又指著雲裡雨，說道：「你看我這個契弟，他態度風流，情懷嫻雅，常結交幾許同氣連枝，亦且成就人家佳偶。也只因人為他縱情過度，逞慾勞傷，反使人荒亡多病。今日請教個解脫，意欲與師父結個婚姻。」元通答道：「雲裡雨檀越，莫怪貧僧說，你今後只是正心寡慾，保命養神，令那愛你的毋勞其形，貪你的毋搖其精。你勿作邪荒嬌媚，勾引浪蕩春心，自是落花流水，兩作無情。」雲裡雨聽了，便整衣上前道：「師父可謂情深，小子與你結個通家契合。元通道：「貧僧方外人，嗜慾不染，淫私無挾，難做通家契合。」雲裡雨聽了，羞澀滿面，道：「沒趣，沒趣。可惜興頭，空與這和尚講，不如棄了這關，另尋婚媾去也。」乃慚面汗顏而去。

　　賽新園卻又指著沙裡淘說道：「你看我這個契弟，他生來富家大戶，貴重華美，常托忖著幾個貪戀儉嗇之交，壯了人多少顏色膽子。也只因他勢利炎涼，嫌貧愛富，反令人驕傲的輕狂，窘乏的寂寞。今日請教個解脫，意欲與師父結個神交。」元通答道：「沙裡淘檀越，莫怪貧僧說，你今後只如貧賤交情，潔廉自守，勿做孔方兄之勢，免教人間堵物之稱。任人滿櫃盈箱，只當空囊竭橐，自是說伊有禮。」沙裡淘聽了，便和容悅色說道：「師父，足見你語言寬裕，小子欲與你結個忘懷合意。」元通道：「貧僧已超塵外，久處空門，不慕奢華，焉敢趨教？」沙裡淘聽了，斂容屏息，道：「著甚來由，不自安享充饒，與這和尚搶白一場？不如別了這關，附個鄙吝哥哥去也。」乃抱頭竄耳而走。

　　賽新園見他三個都被僧人參破，使性而去，把手將欲指膽裡生，說他生平來歷。只見膽裡生豎起兩道眉，橫睜一雙眼，大叫道：「師兄不必說我的行徑，說起來，這長老難免一番騰騰火性，直燒岩廟，我敢不能忍一朝忿忿不平，赳赳心腸。」賽新園只得吞聲忍耐，不敢多談。卻惹得元通和顏悅色，降心縛志，說道：「膽裡生檀越，你莫怪貧僧說。只因你見理不透，不忍一朝之忿，行事欠明，頓發五內之煙，不是傷了交情和好，便是損了頤養天真，浩然空做了暴戾睚眥，一腔盡成了強梁跋扈。萬一遇著英雄豪輩，豈不鼓動彼此閒爭？戒之！戒之！少年免淘勿鬥。」膽裡生聽了，笑將起來：「師父你教誨極切骨入髓，真淪肌洽膚，小子實是敬服。欲要與你結納攀援，無奈你坦然謝卻。也罷，既承點化，我也難據此關。別處去投個暴躁心性、不忍耐的弟兄去也。」急走如飛，不顧而去。

　　元通見這四人遽然而走，便辭賽新園與巫師，要過關前去。只見巫師向賽新園說道：「我與師兄往日會著的那道徒，雖說逞妖弄法，卻還有些情意，與我們結個師徒交契。今日這長老們，把我們幾個結交，都說得沒興趣去了。只有膽裡生是我個徒弟，他如何也離關而走？」賽新園道：「正是，正是。如今之計，孤立無伴，在此地無用，不如我與師兄往東趕那道眾去罷。」說了一聲，二人不顧尊者與元通，往關前直走而去。元通見二人逕去不顧，乃向尊者問道：「適才弟子與這幾個阻關之眾講辯，這一番都離開散去。師父以為何如？」尊者但答道：「是你做徒弟的本來，是那阻關的去往。他們既去，我且與你暫留住空宅，明早東行。」

　　卻說巫師與賽新園離關往東路趕長爪梵志，巫師道：「他們前去已遠，怎趕得上？」賽新園道：「趕路隨路，再作道理。」正說間，只見雲端裡兩隻青鸞飛來飛去，當初原是一隻青鸞，尋取道童，如今緣何兩隻？這一隻，原來是梵志摘的樹枝葉幻化的青鸞，與假道童騎回。兩個拴縛林間，真假莫辨，被尊者解救。那真的，一心要尋道童，未歸海島，在這雲間飛來飛去。巫師見了，便與賽新園說道：「當日在巨鼋港我拜梵師，他托我留了幻法，但逢青鸞便教阻攔，莫令東飛。今我與道兄既趕梵師，何不就借鸞作馭去趕？」新園聽了，抬頭果見兩隻青鸞雲端裡雙飛，卻向巫師說道：「好一對青鸞！」你看它：彩翎鋪錦，青翮凌雲，乘風蕭蕭，參差上下，摩空對對，並偶和鳴。雙足直逼翅間，兩眸遍觀宇內。一隻是：海島奉真仙令旨迎童；一隻是：樹林被道人變成幻化。他兩隻巧遇有心情，這二人恰逢多罣礙。

　　話說賽新園抬頭果見兩隻青鸞，聽了巫師說話，把手一招，只見兩隻青鸞雙雙飛落在地。他二人各跨一隻，飛騰霄漢，往前直趕梵志師徒。梵志師徒自離了靈通關往東行走，正走間，只見雲端裡雙鸞飛來，卻跨著兩個道士。梵志見了，向本智說道：「罷了，那海島老仙兒來也。」本智道：「來也無用，弟子久已隨師，無心舊業。師父何不仗一法術，使他迴鸞而去？」梵志聽得，忖道：「本智既發此念，我且使個神通，把飛鸞攝下，叫他跨鸞的跌下半空。」一口氣望空吹去，哪知假鸞跨著新園，真鸞騎著巫師，真鸞那口氣不下來，假鸞原是林葉，被梵志一口氣，原來還歸原去，把個新園半空跌將下地。也是新園晦氣，跌得頭破血流，及使法術，已遲不及。那巫師跨著真鸞，在雲端裡見新園跌下受傷，忙從空飛下。梵志師徒見了，笑道：「原來是巫師兩人。」急救起新園，新園陡然發起怒道：「我有情奔你，你如何不以禮待，卻弄術傷人？」把眼看那青鸞，卻是樹枝枯葉。他從地上跳將起來，分明是賽新園，卻把臉一抹，就變了個海島玄隱道士的模樣，叫罵起來道：「何處山野村夫，如何把我道童徒弟拐騙前來？」梵志見了，也只道是真玄隱假托新園來尋取徒弟，卻又見巫師近旁解勸。只有本智，他原跟隨玄隱師父日久，雖然被蜃氣妖氛迷亂真元，卻還認得舊師道貌，且忖道：「吾舊師道力洪深，大宗正乙，他怎肯跨假鸞被梵師使法跌落？定然是新園使法。他既會弄神通，難道我偏不會？」也便弄法，只見賽新園抹臉假變玄隱，一面嚷著，一面看著本智道：「你是我道童徒弟，如何忘卻舊恩，不歸海島？」

　　本智也把臉一抹，隨變了個新園，道：「你是哪裡來的無名野道，妄認徒弟？」兩個渾吵亂爭，巫師哪裡分辨真假，只是心疑亂勸，與梵志幫著本智假變的新園，反來攻說假變的玄隱。這賽新園見了本智變的卻是自己，笑了一聲道：「晦氣，真渾帳，如何他卻是我，我卻是誰？」只因一笑，就復了本像。本智也笑了一聲，復了本像。

　　巫師方才明白。梵志師徒都笑將起來，乃問道：「二位緣何跨鸞趕來？」巫師半句不提尊者師徒事情，只答道：「雨裡霧四個離關各散，我與新園道兄思慕師父道范，特地趕來，不意兩隻青鸞飛空，借他四翮遙臨，卻怎一隻枯葉、一隻又騰空而去？」梵志道：「我以假渾真，纏繞他忘歸海島，你今誇真，他見假，自然揚去。只是新園誤跌，反為我等之罪。」新園方知這情節，心方息忿，說道：「弟子二人願隨師父前行，伏乞教誨，乃求不隱。」

　　正說間，忽見前村路口有個界石，乃是海外印度國五處通道。師徒們往東行去，見一村落人家，彩幡高掛，鐘鼓聲聞，卻是許多火居道人，輪修法會。梵志眾人見了，逕奔前來。道人們見了梵志師徒，便邀入堂中，各相敘禮，乃問道：「眾師何方來？欲往何方去？還是禪宗，還是道教？」梵志答道：「吾門傳教，不論禪宗道教，俱在修行。」眾道人道：「師父既不論何宗教，請問可會甚法術麼？」梵志道：「乍爾相逢，怎便問起法術？」道人說：「我這地方，常常有遊方異人到此，弄甚障眼法，使甚五遁術，因此我等也學習了幾樁，在此輪流作會。若是師父們有甚神通妙法，使一兩樁與我等一看，我們卻也不敢怠慢。」梵志聽了不言。只見本智答應道：「法術我們也會得三兩樁，不知道眾友要如何作起？」眾道說：「我這村裡，人人都知弄法，卻只是一法，不能法裡通法。師父們若能法裡通法，便請試一二。」本智不知，兩眼看著本慧、本定，他二人也不知，卻看著梵志。梵志笑道：「這有何難？」乃向賽新園說道：「此法裡通法，道友知否？」新園答道：「知道，知道。但被假鸞跌損，不能神運，乞借梵師法力顯示。」梵志乃對眾道說：「貧道能法裡通法，就請道友示個法來，貧道能通。」只見眾道中一人說道：「我等請師父示一法。」梵志乃叫本慧：「汝試演一法。」本慧不敢違教，隨演出一法，只見茫茫大海現前。眾道人齊稱：「好大海水！」梵志卻叫：「誰人能法裡通法？」眾皆不應。梵志仍叫本意：「汝能麼？」本慧也不答應。梵志隨把手一指，只見水中一隻老虎咆哮出來。眾道人看見那虎，金睛白額，鐵踞斑毛，吼一聲，威震山谷；跳兩步，勢搖林莽。眾人且驚且喜。驚的是，惡狠狠狀若撲人；喜的是，氣馴馴形如蹲伏。莫不稱：「師父好法裡法也。」眾道中一人道：「再求一法。」梵志便教本定：「汝試演一法。」本定也不辭，隨演一法。只見騰騰烈燄燒來。眾人齊道：「好大火燄！」便求師父也示個法裡通法。梵志不辭，把手一指，只見火裡一條赤龍盤旋出來。眾道人看那赤龍，紅鬣金鱗，赤須白角，舒四爪，柱若擎天；展雙眼，光如飛電。眾人齊誇齊看。看的是，從來未見火中鱗；誇的是，梵師好個法裡法。」只見眾道人中，又有一個問道：「師父的法裡通法，我等盡見，不知此外更有何法？」梵志答道：「吾法無窮，各隨理現，這才龍向火裡，虎出水中，若要推廣，自有妙道。」本智便向眾道人說：「小道能推廣吾師法外之法。」道人便問道：「師兄以何法推廣？」本智道：「誰能再演出火龍、水虎。小水道試演一法，請看。」賽新園道：「我能演。」乃口中唸唸有詞，只見半空火龍出現，水虎示形。本智把手一指，那龍現處彤雲飛漢，虎嘯處烈風揚空。把眾道喜得聲聲叫喚：「好妙法！」梵志見眾道叫好，便說道：「貧道遊方過此，豈在試演無用幻法，實欲借勢修行。眾位道人不修些有用的道理，卻只教貧道演法，非貧道遊方之本意也。」眾道聽了梵志之言，乃斂手問道：「師父欲借何勢修行？」梵志答道：「貧道說來，乞眾位垂聽。」卻是何說，下回自曉。

第013回 指迷人回頭苦海　持正念靜浪平風

　　話說梵志見眾道人乃習俗染成，好奇弄法，雖然敲鐘打鼓，結彩揚幡，卻是個燈燭的道場，那裡做得實用因果。見這眾道人齊齊整整，威儀體面，都是有家私勢利的，可以借些來歷，遂他遊方修行之志。乃乘他誇好道妙，就跟進一步說道：「修些有用的道理，必須借勢能行。」眾道人問：「道何勢？」梵志乃說道：「貧道欲借個大大施主、富貴檀越，與貧道成就了這九轉還丹、一真合聖的功德。」眾道人聽了，個個不答。梵志復又說道：「如眾位力量不能一人成就，便是三五人共力合成也可。」只見道人中一人答道：「師父，你要尋大頭腦施主，我這村卻少，往東百里，有一村，名喚勢裡。這裡中富貴人多，有一廟叫做通神廟，廟有一僧在內出家，頗知道術。師父們若到彼處，可以如意。我等此地結會，不過是火居有家眷，焚香課誦，修祈來世因果，況師父說的九轉，不知還甚麼丹？一真，不知合誰家聖？」梵志聽了他言，笑了一笑，便起身辭謝要行。眾道說：「師父既來，請安坐。待我們供奉素齋而去。」梵志師徒聽得前行百里，有勢裡、通神廟，哪裡肯久住，吃了些素齋，師徒們往前行去。後有指明水火龍虎道法詩。詩曰：

　　火屬心兮水屬腎，龍虎坎離交相認。

　　風從虎嘯雲從龍，識得玄詮當謹慎。

　　按下梵志師徒往勢裡行來。且說密多尊者與元通在靈通關度化了雨裡霧四人，暫住空宅，次早東行在路，師弟子閒敘一路來相逢的人物事跡。元通乃問道：「師父，我等離國度行來，並未見個光明正大善人君子，都逢著些瑣瑣屑屑。如昨日這關前一起有姓名的眾人，雖被弟子說破了他去，他這心腸，生來不悔，又不知何處去算人！可憐愚昧的，被他勾結坑陷，怎是師父法力，驅除了這業障。」尊者答道：「徒弟，我若不言，你卻怎曉！我若說出，此業人了昏愚，殊為可憫。我如今言與不言，只教你自省悟。」師徒閒敘間，卻走到一處，見四面沒有行人，乃是荒沙去所。尊者道：「徒弟，怎麼這路的大道只因講話迷失？」元通道：「徒弟看來。」元通左望右顧，找尋大路，卻走到一處海沙淺處，見一人踉蹌在水中行走，漸入深洋，若艱難形狀。乃想道：「海中行走，莫非捕魚？試叫他－－聲，問個路境。」大叫數聲，那人不應。元通又想道：「此不像捕魚，莫非泅水？卻又如何掙掙銼銼、踉踉蹌蹌，宛似迷路失水，無目之人？他一心驚恐，何暇答我！」乃裸衣人海去扯這人。這人摸著元通之手，方才開口，氣喘喘的說道：「老哥救命！我是個聾瞽之人，往時到海邊，等販海的商船，乞化些錢來。今早到此，被狂風把我刮倒，不知如何失腳海中。只因雙目不見，哪知東西南北！兩耳不聞，怎聽水響人聲！進前不敢，退後不能，往左不知，往右不識，驚惶苦惱，怕的淹沒死亡。大哥救我登岸，得了殘生，陰功保你福壽。」元通聽了他說，便扯他手，引上海岸。這人上得岸來，謝了元通，就問道：「大哥，哪裡是紅牆廟？」元通問道：「哪個紅牆廟？」這人聽不見，只問紅牆廟，兩個正渾問莫解，卻好尊者近前。元通把這人失水聾瞽事情，說知尊者。尊者道：「此人為利失水於茫茫苦海，何不探水勢早早回頭是岸！他既遇救得生，尋家找道，幸喜還不昧良心。這紅牆廟必是他來的路境，指與迷人，便就還了我們大道。」元通聽得尊者之言，乃登阜處，向四面觀望，果然見南來東往，正中左處一座紅牆小廟，便引著這深深拜謝。後人有五言四句叫明。詩曰：

　　茫茫苦海內，世法迷昧多。

　　岸頭有紅廟，取道必須摸。

　　話說聾瞽人摸著廟牆，便大膽前走，行近半里，就有人來，見這人渾身水濕，便問情由。元通卻把前情說出，因說他耳目不見不聞，失水的寒冷苦楚。行人歎息，因問元通來歷。元通說出東行迷失途路。行人道：「師父，你們走雖大道，此去東路迂遠。近來因人奔新開邪逕，便迷失此途。不是此紅廟尚存，行商過客誰不錯入迷途。前走卻無處棲止，須是這紅廟清淨可住。」元通聽得，與尊者回走紅牆廟來。遠看窄隘，近前卻也不小。高門大殿，宛然一座禪林；邃宇重楹，卻是滿堂聖像。師徒進了廟門，只見殿內走出一個僧人，相見敘禮，便問尊者來歷。尊者一一答應，因問僧人道號。僧人答道：「弟子法名正持。」也敘出家始末。尊者見廟臨海岸，果是塵情不擾，主僧賢德，可共安居，便與元通住下。日間化緣，夜裡打坐。卻說這正持和尚，與尊者師徒終日講些靜定工夫，他方知空門的實行，乃向尊者說道：「弟子雖披剃多年，終日只知接待施主，有時誦唸經文，叫行者敲鐘打鼓，喚沙彌點燭燒香。今朝方識得修行的本業。卻只是有一件，請教師父。弟子禪關未透，凡念每生，習靜不靜，求靜反抗。這卻怎生持守？」尊者答道：「師父？你思名顧義，入道何難？你若求靜，其心即動。」這正持和尚哪裡解悟尊者玄旨，卻又夜夜隨著習靜。一日打坐天明，尊者見他色相變常，靈光卻似入幻景象，乃與元通說道：「正持入定不出，必是業魔纏繞。」元通答道：「正持入定不出，正乃得彼常清，何為業繞？」尊者答曰：「色相失了真常，靈光必有他向。」元通問道：「師何以度？」尊者答曰：「待他出靜，吾自有度。」後有說：

　　化緣禪和子，幾個識修真？

　　靜修識得處，須忘貪與嗔。

　　卻說這正持僧人，雖是披剃出家，終日忙忙應教，哪裡知道靜定工夫。只因伴師徒學習，勉強跏跌，便成幻境。卻說他靜中，一靈飛越，有如駕霧騰空；五體端凝，卻似木雕泥塑。忽來嶺畔，偶見白鶴凌霄，遂賞心樂事，誇道：「好白鶴！」怎見得好？看他：

　　毳毛弄雪，丹頂呈珠。摶風摹漢，上盤桓於九天；展翅垂眸，下瞻視乎四野。山明水秀，都在他頡頏之下；樹頭林杪，盡教的俯仰之間。

　　這正持方誇揚好鶴，不覺便入了鶴竅，卻飛在半空，遍觀海島。恰好玄隱洞間那一隻病鶴，正在青鬆深處，白石洞前，往來行走，見了正持這靈人的白鶴，意氣相投，便抖擻六翮，屈伸雙足，一翅直上虛空。他兩個翱翔霄漢，俯仰乾坤，見山林樹木蔥翠，崗阜巔巒凸凹，賞心樂處雖多，卻有一纖介意。雌鳴雄不應，乃是一種伴道根因；彼樂此不知，只因兩意不通言語。正持化鶴，雖遂了誇揚心腸，卻入了邪迷境界。又因這心中喜悅，樂處不似人能言語，說出最樂極佳，乃是個不言語的物類，把心一急，便出定覺來。見尊者師徒在堂中對坐，方才說出這段情景。尊者不言，元通乃笑道：「正持，你持守不正，已入幻門，幾成物化。」正持也笑道：「弟子們出家在這廟內，只曉撞鐘打鼓，念佛看經，答應一村施主，收些月米齋糧，哪知止靜坐禪，祛魔絕妄。」尊者聽得，也微微笑道：「坐禪止靜，正是僧家本領，脫卻生死機關。若只攻鐘鼓香花，化緣秉教，便與在家凡俗，只多了幾根鬚髮。」正持了悟，稽道謝教。

　　一日，與元通海岸閒行，見大海汪洋遼闊，正持乃問元通道：「師兄，你看大海茫茫，無涯無際，世間可有與他比並的？」元通答道：「我與你心胸寬廣，比並也無差。只是莫生風浪。」正持問道：「怎麼莫生風浪？」無通答道：「廣大光明，怎麼教他波濤光湧嚴正說間，只見兩三個海鷗飛來飛去，隨波上下。正持便問：「海鷗來往，是戀海不去，還是海戀鷗來？」元通答道：「還是海鷗相戀。」正持答道：「鷗戀海，海豈戀鷗？」元通也笑道：「如何叫海闊從他來往，有以使他不去？」忽然風生浪湧，見兩隻海舟泊淺。正持又問道：「舟人在海裡，還是海在舟人眼裡？」元通答道：「總是海、舟、人都在這裡。」正持不能解。卻好尊者見二僧閒行海岸不歸，恐其世事觸目亂心，乃步至海邊。果見他二僧站立海之上，見了尊者，端莊恭伺。尊者便問：「正持師有見解否？」正持答道：「弟子與元通師兄，正在此辯難不解。」尊者道：「何事辯問？」正持道：「弟子說：『大海茫茫無邊無岸，世間可有與他比並的？』師兄道：『我與你心胸廣闊可比。」』尊者笑道：「此內大包，法界比不得，比不得。」正持道：「弟子見海鷗來來去去，狀如不捨，不知是海戀鷗、鷗戀海。師兄道是海鷗相戀。」尊者道：「誰教海引鷗、鷗來海、你二人戀戀。」正持又道：「舟人在海裡，還是海在舟人眼裡。師兄說：『總是海、舟、人都在這裡。」』尊者道：「誰教你我都在這裡？」尊者與元通、正持三個海岸上閒講。

　　只見海舟裡幾個客人，見海岸三個和尚站立，俱各猜疑。一個說是抄化的，一個說是做道場、吃了齋閒走消食的，一個說是庵廟裡招商接客的。只見一個客人道：「何必猜疑，淺沙可登上岸，相會一問自知。」眾客上得岸來，彼此敘禮。客人便問：「三位長老站立海岸，講論何事？」正持便說：「紅牆廟住處化緣貧僧。」尊者也答應：「附搭在廟居住，欲東行前去。」客人道：「小子們卻也東行販賣貨物，偶遇風波，暫泊在此。二位師父必善法事，便順搭小舟，我等正欲修一善功，祈保風恬浪靜。」尊者聽了，順舟東行。一面謝辭正持，一面附搭海舟。上得船裡，狂風不息，尊者合掌，念了一聲佛號，頃刻風靜浪平。眾客大喜。後有稱揚尊者登舟、平風息浪功德五言四句。詩曰：

　　海浪洶洶日，天風烈烈時。

　　慈悲有尊者，靜定仗阿彌。

　　風既平，浪自息，舟人駕船東撐，卻來到一海洋港口。客商要停泊販賣貨物，尊者便辭別舟人登岸。客商見尊者平定風，同聲乞求道力，擁護行舟。尊者乃將經文一卷，送客供奉。客商方捧經在手，果然天風效靈，轉順而去。尊者上得岸來，方欲問東行大路，只見港口一座牌樓，上有三字篆文。元通識得，向尊者說道：「東行有了路頭。師父，我們行舟，搖搖心倦，且在這牌樓下，少歇息片時再走。」尊者道：「正是，正是。你可將經文取出，誦念幾卷。」元通依言，取出經文，方展卷誦念，便引動港內多人都來聚觀。只見高樹枝頭，一個烏鴉聲叫不休。眾聽經的擲石打飛鴉去。傾又飛一靈鵲來枝，聲叫不住。眾人聽經如故，毫不介意。經文誦畢，尊者乃問元通：「徒弟，你見鴉鵲枝頭同一聲叫。緣何眾人，一惡擲石打鴉，一喜任鵲聒噪？」元通答道：「眾心惡鴉聲惡，故擲石打鴉。眾心喜鵲聲好，故任其噪。」尊者道：「汝言又拘在海舟，都在這裡，哪裡知道善惡？在鴉自取好善，惡惡出自人心，鴉豈自知？況它乃無心音聲，便動了十方法界之憎；人若有心作惡，未有不動了萬年之臭也。」

　　正說間，只見鴉鵲去又復來，那聽經多人又擲石打鴉，連鵲都驚飛而去。元通偶發一言說：「列位善人，由它罷了。或者禽鳥也來隨喜。」只見眾人中一個老者說道：「你這和尚，怎麼說鴉鵲也來隨喜？我等在此隨喜，便也是禽類也。」元通忙陪笑說道：「貧僧也只為說，人與禽鳥，各隨其性，既飛來，卻被善人以石打去。這其間根因，便有個兩失其性也。」老者道：「如何兩失其性？」元通道：「鴉鵲被石驚去，善人因鳥怪貧僧一言之犯。」那老者聽了元通之說，笑道：「這和尚講的倒也有理。」把手望空一指，說道：「長老，我便還了你個兩全其性。」只見空中飛來兩個鴉鵲，連聲不住。眾人聽得，齊叫：「好老道！」尊者見了，把慧眼一看，對元通道：「此幻法也。海港老人，如何會法？」乃把一手捻了個心印，只見那鴉鵲，化了兩塊石頭落地。老者怒起，說道：「和尚！如何破了我法？」元通笑容恭敬起來，道：「老善人，貧僧往東行度，偶順海船，到貴方化緣，少坐歇息，有何力量敢破老善人之法？且問老善人，何等道法被貧僧們破了？」老者道：「我們有幾個會友，都是在家修行火居道人，平日雖結會焚香課誦，卻人人都拜了師，習學幾種法術。方才見長老坐地誦經，走來觀聽，只因鴉鵲根由，是我偶施小法，怎麼仍還化石？必定長老又有高出我的手段，破了我法。既說東行化緣開度，且請到小村，與我眾道友相會，供奉些素齋，指一條大路前行。」尊者聽了，便起身跟隨老者，過長街，轉小道，卻來到一座高門大戶人家。果然有幾個火居道人，在門前站立講話。見了尊者師徒，都迎入屋內查敘來歷。尊者便說出名號、東行緣由。眾道乃問同來老者，如何得遇二位長老。老者方說出鴉鵲根因。只見一道人說道：「遊方僧道法術手段，強中更有強中手。比如我們有幾件法兒，哪曉得有個法裡法，如前日去的那幾位道眾。」只這一句，有分教，惹出慈悲念度，盡有情因，下回自曉。

第014回 破幻法一句真詮　妙禪機五空覺悟

　　卻說道人說了日前過去的幾位道眾，又誇自己有幾件法兒。尊者見他弄幻術，以石化鵲，便忖道：「這起人聚會講法，必定是方才那石化鴉鵲的術兒。卻又說日前過去的道眾，想也是走方耍戲、撮桶子的。且問他個明白，方好度他。」乃問道眾：「有幾件甚法，貧僧們卻不知，可見得麼？」眾道答道：「長老有甚奇妙法術，請試演幾個我們－看。」尊者道：「貧僧卻不曉得法術，只知誦唸經文，化緣行度。」眾道說：「誦唸經文，我等全曉。化緣是長老的疏頭，行度卻是何法？」尊者道：「比如道眾會法，貧僧就會隨你法類行度。」眾道說：「隨類而度，可礙我法？」尊者道：「只恐貧僧行度，你法就不靈。」眾道說：「這等講來，卻比那法裡通法又高出一等。」尊者便問道：「如何法裡通法？」眾道說：「日前有幾個道友過此，我等行一法，他便推廣一法。如大海汪洋，乃我等演出的法，他就海中咆哮猛虎。我等演出大火烈燄，他就火裡盤旋蛟龍。」尊者道：「這何足奇！若是貧僧，虎裡還有水，龍裡還有火。」眾道笑道：「長老這是何說？」尊者道：「水原還水，火原還火。但使水火各安，莫叫彼此爭勝。」只見一道說：「長老誇張，隨口答應，我等既學習了幾分法裡法，便演出來，看他們如何抵對？」尊者聽得，乃向元通耳邊說了一句真詮。元通點首道：「謹領師旨。」這眾道中一人說道：「長老，我如今先演一法，你卻莫要心慌。」元通答道：「貧僧不慌。」只見那道人口中唸唸有詞，頃刻天昏地暗，烈風暴雨，轟雷掣電。眾道一面誇揚好法，一面心驚膽顫起來。尊者閉目靜坐，那雷電直近元通身來。元通只把左手一張開，頃刻風雨靜息，依舊白日。又一道人，口中也唸唸有詞，頃刻狂風大作，黑霧漫空，見幾個兇神惡鬼，手持軍械枷鎖，直奔元通，若似捉拿之狀。元通卻把右手一張開，頃刻兇惡消散，依舊青天。

　　二道方演了兩法兒，皆被元通破了，便拜跪在尊者面前，說道：「老師尊，我等已知你神通高大，只求你方才與高徒耳邊說的一句，不知是甚話。我等法術，入火不毀，入水不沉，怎麼到得高徒身邊，只見他把手一張開，法便解散？」尊者答道：「貧僧閉目靜坐，便就是妙法，也未嘗見。若是附耳一句言語，問我元通徒弟自知。」二道方跪在元通面前，求說明張開手是何法。元通被二道乞求不過，只得把手張開與二道一看，那左右手心中，卻是二字。道人齊來觀看，墨跡未乾，乃」忠孝「二字顯明手心。眾道不解，齊向尊者說道：「求明附耳一句話說。」元通忙答道：「列位道者，何必深求！我師父附耳一句，叫我徒弟應答眾法，只鬚髮見一個正大光明心腸。小僧想來正大光明，莫過忠孝，一時便填寫手心之內，卻也不知怎便解了妙法。」二道聽得，頓首說道：「忠孝二字，果是正大光明，連我等法也破了，又何必結社做會？只是有一件，拜求師尊說明了罷。」尊者道：「何事又要說明？」二道說：「為官的須要盡忠，有父母的須要盡孝。我等鄉村小民，哪裡去盡忠？久失雙親，哪裡去盡孝？」尊者不答。二道叩問不已。尊者道：「還去問吾徒。」二道乃問元通。元通笑道：「何必為官，豈拘親在？與人謀盡己即忠，終身不忘於親即孝。」二道點首。尊者乃向元通說：「和尚家何必嘵曉呶呶、講文說理，入了學士家風，為此耳提面命？只就你手內二字，任他百種幻法、萬句經文，都叫他遠退千里。」眾道齊齊拜謝，半字也不敢說會使法了。

　　尊者見眾道了明正道，方才問：「日前何處道眾路過貴方？能演甚法裡通法，誤了列位向道之心？」那石化鵲的老者，便道出梵志師徒的行徑。尊者聽得，說道：「貧僧離了印度國中，正要普度化緣，可不知何處遊方行教，不做修行實果，敗壞玄門釋教！貧僧本當住此，與眾道講究玄理，只恐旁門惑亂正宗，少不得前行開導。且問道友：這眾道從何處去也？」眾道說：「去日已久，趕恐莫及。只是他要尋大檀越施主，前往勢裡行去。」尊者聽得，便辭眾道，欲投勢里路走。眾道苦留，要做個課誦功果，尊者只得留住。道人中有一個老者問道：「師父，我見幻法無用，一心要拜投你做個師父，與我弟子剃個光頭，披師父這件衣服，隨你方外化緣。只是一件，我年過六旬，恐已老邁，若是師父不拒我這點真心，收做個老大徒弟。」說了便跪拜在地。尊者忙扯起老者來，說道：「出家，在家，總是一件道理。年老，年少，不過這點真心。你老人家，若把三惑輕看，便就五空不擾。剃這幾根短白頭毛何用？披我這一件破緇布衲何為？」尊者說畢，只見眾道說：「師父，你便收這老徒弟也好。這老者生有五六個子女，俱各自衣食，一個也不供贍他。他每每要包個布巾出外求食。」尊者只聽了這幾句話，便動起慈心，說道：「你眾道叫貧僧收他做徒弟，卻帶他去不得。我們饑餐渴飲，曉行露宿，老者如何行得？」眾道齊聲道：「若是師父肯收他，我等各捐資財，啟建一座小庵，與他出家。況我這地方，只因好弄法術，故此無個庵廟。尊者依允，便與老道披剃出家，揀個良辰，修建善事。一時傳到鄉村大家小戶，都來佈施。尊者師徒為此多留旬日。只見眾道說：「師父，既收了徒弟，也當與他起個法名，受他個戒行。」尊者聽了，乃道：「我前說他老人家若把三惑輕看，便就五空不擾。可叫做法名『五空』。這三惑，即是戒行。」眾道不解，求尊者指明。尊者乃說一偈：

　　酒色財三惑，雖然老者輕。

　　尚有未了者，五蘊怎空清？

　　按下尊者與老和尚起名受戒。且說梵志師徒，聽了往東百里村鄉有大頭腦人家，便趲步前行。到得村口，問人地名，指說勢裡，就問通神廟。村人指道：「前轉彎，後抹角，自知廟所。」梵志聽了，同眾徒找路走來，果見一座廟宇，在那勢裡鬧處。正走間，遠遠只見一個僧人來迎接，道：「列位師父，是投小僧廟裡來的？遠路辛苦，小僧有失遠迎，得罪得罪。」梵志聽了，一面答謝，一面與本智說：「這僧卻有些古怪，怎麼先知我等，遠來迎接。且到廟中，再查他來歷。」入得廟中，參禮聖像，即與僧人稽首。梵志便問：「師父法號？」僧人答道：「小僧法名妙虛，在此通神廟出家已久。」便問梵志師徒名號，梵志一一答知。反問妙虛上人，往來的施主何等名第。妙虛一一說出，盡是些富貴高門，這就欣動了梵志們的心腸。卻說這勢裡高門大戶，第一有個趙一品，第二個有個錢百萬，卻常與妙虛講究，也只因這和尚有些道術。一日，正在家閒暇，思欲到廟走走，忽家僕報道：「廟裡來了幾個非僧非道之人，狀貌不凡。」趙一品聽了，即傳與錢百萬知道。他兩家來廟，便引動多人，內中也有富貴的，也有貧寒的，入得廟門，妙虛長老只向那富貴的趨迎，把貧寒的怠慢。梵志見這光景，便也動了勢利心腸，向那趙、錢起敬起畏，把貧寒的藐視不睬。卻不知本慧、本定原是個豪俠少年，出家隨行梵師，並未曾見這勢利態度，今偶然見了，兩人暗說道：「原來梵師尋問大頭腦只為勢利。勢利二字，豈是修行出家本意？我們既為他弟子，怎好參破了他？不如試一個小法兒取笑。」正在妙虛敬那富貴的之際，慢那貧寒的之時，他二人看他情景，便使出一法，只見一個寒士坐在堂中，衣衫襤褸，面貌慘淒，眾不為禮。被本慧把手從外門一指，本定袖中扯幾塊碎紙飛出，頃刻，門外車馬僕從填門，擁入廟堂，見寒士跪倒，口稱：「奉印度國王旨令，幣聘先生，入朝講道。」這朝士便更衣冠，那眾人陡然刮目，趙、錢二家乃近前盡禮，那廟主何等樣奉承。只有梵志見了，微微笑道：「徒弟，饒人不當如是，夠了夠了。我師父倒受你教誨了。」賽新園也笑道：「一家人算一家。」巫師說：「這叫做師不明，弟子拙。」本智道：「師怎不明？弟子怎拙？」正講笑處，只因一笑，那法便解了。車馬僕從頃刻無蹤，寒士情形依然傍坐。

　　眾人正疑，妙虛陡然發笑道：「原來梵師高徒捉弄妙法，貧僧也知一二。」梵志道：「妙虛師父，你既知一二法術，我徒弟們便也與你賽個玄妙。」妙虛道：「小僧試演一法。」把口望香爐吹了去，只見那爐煙騰起半空，化成紅霞萬道。這裡本定也把口望空吹去，只見狂風大作，把紅霞刮散。本慧把衣袖一指，頃刻只見堂前變成一沼紅蓮。妙虛也把袖一指，那沼內紅蓮盡化作錦雞飛去，原是廟前階地。妙虛卻又喝一聲：「金刀子何在？」只見廟堂屋內，飛出兩個紫燕，雙飛雙舞，漸漸飛近本智頭上，化成兩把刀子，去剃本智鬚髮。本智也不慌，便叫一聲：「葫蘆兒何在？」只見天井中葫蘆架子上，跳下一個大葫蘆，直去撞那妙虛的頭。妙虛也不忙，叫一聲：「金刀子，快快剃他鬚髮！」本智也不急，叫一聲：「葫蘆，著實撞他頭腦！」眾人看見，齊聲喝采。也有那眼乖的，只看見剃鬚髮；也有那近覷眼，把耳聽，只聽得撞頭聲。笑得個趙一品、錢百萬隻叫：「好手段！收了罷，莫當真剃光了！」眾人有笑倒的，說道：「好神通！再變別項罷，莫要撞破光頭。」梵志見幾個鬥法，心裡也要弄個手段。妙虛卻早先知，只叫一聲：「青鸞跨著一個道土來尋徒弟了！」只這一聲叫，打動了本智真情，駭倒了梵志舊念，把眼望空四方一看，哪裡有甚青鸞跨著道士！乃笑容向妙虛問道：「師父，你的法術固高，小徒們也鬥賽得過。只是你緣何叫出青鸞跨著道士來，搜出我們師徒的根腳。」妙虛道：「實不相瞞，貧僧有個未卜先知的法術。比如師父未來時，我便知你到廟前，故此離廟遠接。」梵志聽得，乃稽首請教，問道：「玄隱道士可來？」妙虛道：「來便來，尚早。只是我輩有兩個從後而來。」梵志問道：「這兩個從後來何事？何人來也？」妙虛道：「禪機未可盡泄，小僧有幾句話兒，當作偈語，師父留驗。」說道：

　　相彼白毫光，騰騰高法界。

　　此際動王公，徒勞頂禮拜。

　　梵志聽了，不解其意，要妙虛說明。妙虛道：「貧僧受這法，未曾修到靈通處，只能說出，卻不能解。若能解，便成超凡入聖也。」梵志道：「比如前知小道來，又知青鸞事，這卻如何又說能驗？」妙虛答道：「小事則能。」梵志乃請教前途去事。妙虛只念這四句偈語。卻好趙一品見了梵志眾徒演弄幻法妙處，方才問梵志來歷。梵志乃說，修行實事，不在這設奇弄詭的法兒，卻要尋個大頭腦的外戶。趙一品笑道：「我便肯與你做個外戶，只是外戶也做了幾次，俱未成的。」錢百萬笑道：「要成的，我也千千萬了。」梵志聽了，也笑道：「一位也做不得大頭腦。」趙一品道：「你說我們做不得大頭腦，卻做個小施主麼？」梵志道：「貧道不求小施主。」一品道：「比如東印度國，有個左相，他執掌國度之綱，把握王侯之紀，此人可做得麼？」梵志道：「差不多可以做得。」一品道：「左相與我契交，我以一紙薦引，何難得個外戶。」梵志聽了大喜，當時便乞求一品薦引書簡。一品道：「薦書容易，只是法術再請師徒饒幾宗兒我等一看。」梵志道：「我門下法術頗多，哪裡演試得盡！」一品道：「有數目麼？」梵志道：「有數的，三千八百。」錢百萬道：「只求再試三兩件罷。」梵志聽了，便叫巫師：「你也有些手段，莫教空游此處。」巫師道：「弟子便演個金寶法罷。」把手一指，只見廟門外山崗，盡變做金山銀嶺。眾人看見，莫不歡欣鼓舞。惟有錢百萬面帶愁容，你道他為何愁容，後有猜著他的，賦一《西江月》說道：百萬貲財不少，此何山積饒多。顯他不顯我如何，怎得這山幾座？

　　趙一品見了道：「師父，你們既有這手段，何不收貯，自家做個大頭腦？」巫師道：「我這是眼前虛幻，沒用的。」一品道：「再求那一位試一法。」梵志便叫賽新園：「你也有些手段，莫使人笑你不能。」新園道：「小道便演個天人法罷。」把手望空一指，只見白雲天際，碧漢空中，現出玉橋金殿。眾人看見，個個稱奇道好。一品卻悶悶不言。你道他為何悶悶，後有猜著他的，也賦一《西江月》說道：

　　一品當朝極貴，榮華也有歸期，暗思昔日拜彤墀，今日閒居家地。

　　錢百萬見了道：「原來天宮景象這等榮華。我空有百萬，怎能夠腳踏金階，山呼舞蹈？」趙一品道：「我卻見過，不如你多得幾貫。」一時收了幻法。一品寫了薦書付與梵志，辭別妙虛，離了勢裡，望東前進。師徒們在路，只見三春花紅柳綠，許多遊人玩景，雖然異鄉花木，外國時光，辨理譯音，也有吟詩作句。梵志因也賦出七言四句。詩曰：

　　紅桃綠柳應春妍，粉蝶游蜂未許閒。

　　只有道人心緒淡，任教妝點兩眸前。

第015回 茶杯入見度家僧　一品遺書薦梵志

　　且說尊者收了老道，披剃做了個和尚，起法名叫做五空。眾道要與他建個小庵廟，他不肯，說道：「我現有子女，如何住庵廟，惹人笑子不養。」乃拜禮尊者，問道：「弟子既披剃出家，必須也要明白些禪機玄妙道理。若徒在庵廟，如常敲鐘打鼓，禮懺誦經，有何用處？」尊者答道：「汝手能敲鐘打鼓，口能禮懺誦經，便是禪機，自有用處。」五空言下大悟，稽首拜謝。眾道卻不解，乃問五空：「你為何往日愚昧，今日做了和尚，就明白師父禪機妙理？」五空答道：「經文內多少禪機，口能誦，難道心不想？鐘鼓響多少叫醒，手能打，難道耳不聽？」眾道中也有點頭的，也有笑的。點頭的說：「我明白。」笑的說：「我尚不知。」五空說：「道友，只恐你打不得、誦不得，那時要打要誦，遲了無用。」眾道齊叫：「明白！明白！」尊者見五空受度，又想前行有弄法術變壞人心的，卻辭眾道東行。五空要隨行，只因披剃為僧，便動了他子女本來天性，哭泣不捨，各相供養，遂別了尊者。

　　尊者與元通趲步趕行，來到一處地方，四顧荒僻，不覺腹中饑餓，乃叫元通尋個人煙去處，抄化一齋。元通道：「師父且在這路頭少坐，徒弟去尋些齋供。」卻走得一處，平平山逕，漸入鬆林，望那深處，卻似人家。走近來看，乃是山堂空屋。急回舊路，只見一個兔子奔來，直向元通身袖鑽入，似有躲避之狀。元通想道：「莫不是人家養的家兔？」乃坐地摸那兔子，哪裡肯出袖。忽然兩個獵人從山逕走來，見元通坐地，問道：「長老，見一隻兔子來麼？」元通就知兔子是獵人趕捉，慌來躲入袖中，乃答道：「小僧未見有甚兔子。」獵人道：「明明兔子入這林內，莫非長老藏了？」一個道：「我們鷹犬弩矢，尚不能捉住這狡兔，長老空拳，量怎捉他？」元通道：「善人說的正是。動問善人，小僧是東行道遠，無人煙處所化齋，不知何處方有人家。」獵人道：「此荒僻去處，哪有人家？往東十餘里，到大灣口，方才人煙輻輳。」說罷，獵人走去。元通卻摸袖中兔子，兔子已閉息死在袖中，扯將出來，僵死不動。元通歎道：「兔子，想你是畏獵奔來，破膽喪氣，能知我僧救你，不知你喪在袖中。如今棄你林內，只恐為鷹犬所食。欲帶你去，僧家又無用處。也罷，掘地藏埋，使你原歸於土。」元通乃掘地，把兔子埋藏，又把往生咒語念了一遍。哪知狡兔臨埋，忽然脫手飛走。元通見了，一面心喜，一面心歎。喜的是慈悲心見兔復生，歎的是想物情這般狡詐。後有比喻世情狡詐，豈止一兔貪生，總是一般仁人，當行惻隱，五言八句：

　　狡詐在心間，豈止一兔子。

　　蟲蟻豈作僵，蜘蛛善裝死。

　　蠢物尚如斯，人情豈無此！

　　念我同生人，惻隱推元始。

　　元通歎了一回，復走到尊者前，說：「此荒僻處所，無有人煙，再行十餘里，到大灣口，便人煙輻輳。」尊者乃與元通前行五六里，到一水涯去處，三五隻漁艇泊岸。元通近前，只見男女相雜說笑：「兩個和尚來了。」元通乃上前說道：「小僧們乃東行的，腹中饑餓，此地沒有人家，善人舟中可有便齋，願化一餐？」漁艇上無一人答應。元通與尊者只得在岸上打坐片時。漁艇上來一漁人問道：「長老們果然饑餓，我這魚籃內，有小魚食，胡亂吃幾尾充饑。」元通道：「善人，我們出家人不吃魚腥。」漁人道：「你不吃魚腥，卻吃何物？」元通說：「只吃水飯素食。」漁人道：「為甚只吃水飯素食？」元通說：「出家人念佛看經，五葷三魘不染，況魚蝦乃是血肉活物，與人共一生靈，食它肉，害它生，僧家不忍。」漁人道：「魚蝦乃水中無知蠢類，應該人食。若依你僧說不吃，則我等無此何以資生？」元通道：「善人，莫說蠢類無知，它在這水涯中，洋洋知樂，涸水處，乞憐知苦。驚人駭影知避，畏冷附泥知暖。怎說它無知？可憐它只為貪餌被釣，誤入網罟，坑於漁公之手，為人之食。」漁人笑道：「長老，你說的雖是，怎曉得世間物物相食甚多，我們食魚蝦，魚蝦食水蛭，大的吞小的，強的食弱的，總是天地間消長道理。無生不滅，無滅不生。若依長老不食，反於生機窮矣。」元通被漁人說得不能答。尊者乃向漁人說道：「善人，你說食魚總是力，我徒弟說不食總是心。食也罷，不食也罷，何必連累了心力！」乃謝漁人，起身行去。卻到了一個大灣口，果然人煙輻輳。師徒方到村邊，見一老者撚鬚坦腹，立於戶外，見了尊者師徒二人，趨迎上前，問道：「二位師父，往何處去？」元通答道：「貧僧欲往東印度去，順過寶方，偶因行路饑餒，便齋乞化一餐。」老者乃請尊者入屋，喚家童烹茶、具齋供奉，便問師父道號來歷。尊者一一答應，隨問老善人姓名。老者答道：「老漢姓名叫做家僧，只因喜談禪理，未曾削髮，又有這世法難丟，在家結幾個老友做會。雖然在家出家，興味蕭然，卻也不異。」乃手捧一杯清茶奉尊者，尊者方接茶在手，家僧隨問道：「師父，道從何處見？」尊者隨答道：「從茶裡見。」家僧又問：「從何處入？」尊者道：「從茶裡入。」家僧道：「老拙未曾見，卻怎生入？」尊者答道：「善人，未曾入卻怎生見？」家僧忙向尊者茶杯內一看，照見鬚眉，笑道：「老拙見了入了。」尊者搖首道：「未真見，豈能真入？」家僧聽了，隨拜於地，道：「老拙求師父開度。」尊者道：「貧僧已開度了善人也。」後有贊歎尊者答禪開度五言八句說道：

　　杯影見人道，鬚眉豈是真。

　　離卻杯中影，又侵物外因。

　　杯中與物外，總歸仁者心。

　　慈悲贊尊者，開度實恩深。

　　家僧感尊者開度，一時傳知老友說：「東行的長老講道參禪，大有見解。」許多老友齊到家僧堂上，相會尊者。見其狀貌莊嚴，都說：「比趙一品舉薦那起道眾不同。」元通聽了，乃問：「趙一品是何人？那起道眾是誰處來的？」家僧便答道：「日前有幾位道眾路過前村，卻都有手段法術，在通神廟住了旬日，與廟僧賽鬥，卻也無窮妙處。」元通便問：「前村何處地方？廟僧何名？」家僧道：「離此三十里，地名勢裡，廟僧叫做妙虛。這師父有無限量的道法，卻有一件最神的是先知，比如師父們在這裡，不想到他廟去便罷，如一心要去，他便未卜先知。你來歷若是有些勢頭，便遠遠來迎接。」元通聽了道：「這等說來，廟僧卻有些勢利了。」家僧笑道：「正是，正是。這廟僧卻也有些道行，怎麼勢利，想是地名風俗使他如此。」元通道：「貧僧也少不得路過彼處，與他相會。」尊者道：「徒弟，那廟僧既有先知法術，我等不當預期到彼，入他術中。」家僧道：「師父你一意到彼，他便前知。」尊者說：「正是。莫先舉意，他自然不得前知。貧僧也有使他不得先知的道力。」家僧聽得，忙合掌求尊者破解。尊者乃合掌說了四句偈語，說道：

　　五內我不出，一外人怎知？

　　於我且不知，靈通自莫測。

　　按下尊者在家僧屋裡與眾道友講論不提。且說梵志師徒離了勢裡，望東前進。當春花柳鮮妍，不覺賦詩幾句。有遊人聽聞，便道遊方道人也解吟詩，卻傳語一個公子，這公子叫家僕來請。梵志師徒借此便前去，到得一座花園，甚是華麗。怎見得？但見：

　　百畝垣圍，千林逕接。朱門內，藏著萬卉奇葩；粉牆中，長成千竿嫩竹。薔薇架繞層台，芍藥亭連邃閣，綠樹深蔭，黃鸝聲巧，紅芳簇錦，粉蝶飛忙。荷香池裡錦鱗游，柳色堤邊玉驄係。假山石排列雕欄，流水橋清分玉砌。真是數不盡的畫樓朱檻，看不了的當景名花。

　　梵志師徒進得園來，公子卻也有禮，見他師徒狀貌不凡，便問其來歷。梵志一一道出名姓，卻才問公子姓名。公子答道：「某係當國左相之子，偶爾遊春郊外，適間眾道吟詠甚工，故此令家僕奉請。」梵志聽得是左相公子，便說出趙一品現有薦書，即時取出，遞與公子一看。公子見有一紙薦書，乃留梵志師徒在園居住，款待齋供。帶書回衙，傳報左相。左相拆書讀過，把書往幾上一擲，說道：「趙通家閒居，何不親近些正人賢士，怎麼與方外僧道往來？就是與僧道來往，必擇高僧高道、了明玄理的，為何書中誇揚他丹汞。且說他的法術玄奇，若不接待他，又恐一品體面。也罷，且從容相會，再作計較。」梵志師徒在公子園中居住，連謁左相，只推政事不暇。公子供奉有限，一日巫師與梵志計議說：「師父，我等久候左相消息，供給不支，俗語說得好：『三日賣不得一件真，一日賣了三件假。』想我徒弟在巨鼋港，假托白鰻，哄誘村裡多少財物，今日也說不得弄個玄虛，哄騙些金寶度日也可。」梵志笑道：「往日雖弄法術，不過物來順應。人以法愚我，我以法弄人。今日卻教我先設幻詐人，情理有礙，豈是你我出家人做的？況我有大道在手，如何性急！料左相事暇，自然容見。他縱拒人千里，難道不看一品之面？」梵志雖說，無奈這眾徒弟各動了邪心，借口外游，都去賣弄手段。只有本智，他原是海島真仙道童，立心還正，終日隨師守法。這巫師與本慧、本定、新園哪裡熬得寂寞！巫師和了些泥丸，賽新園熬了些膏藥，本慧去做戲法，本定去撮桶子。

　　且說東印度國中，往來稠人廣眾，都來看本慧做戲法。只見本慧當場把一枝枯樹叫一聲「開花」，頃刻枯枝發蕊，開了滿枝桃花。又叫一聲「結果」，頃刻花落，結成滿枝桃子。摘將下來，賣與看的眾人。眾人爭買，將口去吃，都咬著手指。本慧頃刻得了許多錢。本定見本慧手段，便把兩個桶子放在地下，望東取了一口氣吹入，只見桶子裡飛禽走獸陣陣出來。本定去要看的出錢，方才弄法。一時好勝的，便爭相出錢。本定得了錢，與本慧歸來甚喜。那巫師與新園泥丸子膏藥，賣了一日，哪有人要！二人見本慧、本定弄幻法得錢，忿忿不平，道：「你會弄法，偏我們不會？」

　　次日，本慧二人又當場作戲。巫師與新園雜在眾人中去看。恰好本慧又將樹枝插在地上，叫一聲：「開花！」只見枝上桃蕊密密匝匝，頃刻花開。巫師與新園齊誇道：「卻也好手段，莫要與他騙人錢鈔，待我破他的！」把口氣吹去，只見本慧正叫「結果」，那花落處，卻不結桃子，都變做大蜂，飛擁去亂叮人。眾看的一齊驚笑飛走。本慧見了，忖道：「是哪個破了我法？」把枯樹枝撥起來，望空一擲，那樹枝即變做狼牙棘刺，逕去尋破法的頭面上亂刺。卻不知是巫師。巫師眼快，便使個五遁法，把身子一抖，樹枝哪裡尋得著。便是本慧，也看不見巫師在眾人內。本定見本慧桃花落處，盡變了大毒蜂，知他法做不來，乃將桶子放在地上，望東取了一口氣，叫一聲：「飛禽走來！」只見桶子裡飛出黃鶯兒對對，紫燕兒雙雙。眾人喝采。新園與巫師說道：「他們原來弄這妙術騙錢，待我也破了他的。」本定正看著桶子，叫一聲：「走獸出來！」新園忙也吹口氣去，本定連叫幾聲，哪裡有個走獸出桶子？只見鑽出一條大花蛇，張牙吐燄，眾人害怕起來。有的說道：「昨日飛禽出後，便是兔子、獾兒出桶。今日如何這等惡蛇，好怕人！」看的走了大半。本定見了不靈，知有人破法。忙把桶子望空一擲，那桶子即變做大鐵罩，從空尋破法的罩將下來。賽新園卻因騎了假青鸞跌傷，眼害花蒙朧，一時照顧不到，卻被鐵罩罩將下來，把個新園罩在地下。眾看的驚走散去。本定卻把桶子揭起來，口裡罵著：「破我法的，破我生意，你卻也被我桶子罩住了。且拿出你來打一頓，消這一口氣。」揭起桶子，原來是新園，二人大笑，說道：「本慧師兄桃花變蜂，必也是你，如何棘刺卻不尋你，想是棘刺傷了你頭面眼睛，故此看不見桶子罩下。」新園道：「桃花變蜂，乃是巫師。」本慧聽了說：「他如今想是刺截了去也。」本定說：「刺若截了他，怎肯放他去。想是先去了。」哪知巫師仗著隱身法，與他三人對面站著，便說道：「先去了不是好漢，被刺截著的也不是好漢。」本慧聽到巫師聲音，說：「破人生意的卻在哪裡說話？」三人齊看不見，巫師只一聲笑，便現了本相。四個人正講笑間，不防對面樓閣上，有一人看見他們這樣手段，歸家說與妻妾，妻妾們聽得，都悄悄出來，觀看撮戲法。不是看戲法。有分教：邪迷奪卻本來面，點化弘開善度門。那樓閣上看的卻是何人，下回自曉。

第016回 弄戲法暗調佳麗　降甘霖眾感巫師

　　話說本慧四個瞞著師父進城，鬧熱去處使弄戲法，騙人錢鈔。一時傳到左公子耳內，叫家僕尋一樓閣，卻好本慧們弄法。公子登樓看見，誇妙道奇，歸家說與妻妾，都來登樓觀看。其中卻有兩個美妾，一個喚做天香，一個喚做國色。他兩個偏好賣嬌妝俏，占眾妾之前，露出頭面出那高樓之外。這本慧、本定二人，卻是在花柳店被歌婦引惹過的心腸，一時見了，把持不住，就動了邪心，放蕩禮法之外，不記修行此中。他兩個手裡弄法，眼裡瞥樓，乃對巫師二人說道：「泥丸子膏藥，師兄們既賣不得，又忿忿不平我二人弄法。我如今把這變桃撮桶的法兒，料你俱會，且讓你做出騙錢，我二人卻把你丸子膏藥到城外賣去。」巫師、新園不知他二人卸擔子與他，便答道：「好情，好情。」把丸子膏藥交付與本慧二人。二人接了丸子膏藥，哪裡城外去賣，走到樓前，便一個隱身法，他便見人，人卻不見他。走進大門，直奔樓上。見兩妾一貌如花，花不如貌。他二人飽看了一會，說道：「徒看何用？不如耍她二人，回去房櫳裡再作計較。」乃取兩丸泥丸，變做兩個磕睡蟲兒，飛入二妾鼻孔，兩個即盹睡起來，便回衙去了。本慧、本定仍仗著隱身法，直跟入臥房。兩妾是公子寵愛的，見他盹睡歸衙，隨跟入臥內。本慧二人只得隱身等候，怎敢戲弄！他為甚不敢戲弄？豈無幻法算公子？只因同伴的能中有能，恐又被巫師們忌妒，知道了，又來算他，只這一個心腸，也是二妾不該點染。卻好本智在梵志面前忽然想起四個人，終日外游，做的何事。乃向師父說道：「本慧四人瞞師外游，聞知弄法騙錢，萬一惹出事來，與師不便。徒弟去探訪看來。」梵志道：「正是，你去看來。」本智出得園門，進入城內，四處探訪，只見巫師與新園在熱鬧街市賣桃撮桶，賺哄人錢。卻不見本慧、本定二人。他一壁廂怪巫師弄法，一壁廂找尋慧定二人。找尋不見，只得見了巫師，盤問詳情。賽新園道：「我們作法，對面樓上有美貌婦女觀看，本慧二人眼不住的睃看，莫不是動了春心，去弄巧術？」本智道：「這二人日前曾在花柳村店，若非我看破，幾乎壞了門風。我與你到那美婦處探個消息。」當下巫師收了戲法，同本智、新園到得樓前，找問誰家婦女。有人說是公子衙內。本智與巫師計議：「門第深邃，如何尋訪？」乃作起隱身法，逕入內宅。會法的便看見本慧二人，在臥房伺候公子動身。公子坐久不出，他兩個將膏藥變做兩個大蝴蝶，飛到房內，又飛出房外。那公子見蝶，心裡喜愛，出房來看。蝴蝶飛飛引引，直出堂外。公子跟隨出堂。他二人正要假變公子調弄美妾，卻未防巫師。巫師把臉一抹，變出公子的正妻，帶著丫環進房來。本定見了，卻是巫師假變，大家一笑，即現出本像。這驚得兩婦大叫起來：「有賊！」只見房外走了幾個家婢來，慌得本智、本慧、本定三人忙使隱身法，往外走了。只丟下賽新園，被婢妾們拿住。新園如何被捉？只因笑不休，便隱不著。眾婢捉扯到公子處，問他來歷，新園乃招出是梵志的徒弟，只因做戲法，誤入衙內。公子聽得是梵志徒弟，不便處治，乃帶到園中。本智此時已回園與本慧三人方便，瞞過梵師。只有新園被公子帶到園中。他想有何面目見師父，把身一抖，騰空一路煙飛星馳去了。公子見沒有對證，不如不言，只得飲忍氣回衙。後有誇眾道徒弄法虛幻真乃妙術七言八句：

　　道有法兮真玄幻，人有靈兮神萬變。

　　化羊跨鶴太史慈，籠鵝吐婦稱陽羨。

　　長房騎竹化條龍，隱娘神劍飛雙燕。

　　莊周夢蝶莫言虛，雙鳧化履人曾見。

　　按下梵志與徒弟在園中，只候左相一會，也知眾徒生事，賽新園逃走，進退正在無計。卻遇著東印度天氣亢旱，人民望雨。一日，國王坐殿，執事官奏王，國中無雨。王問：「無雨當作何事？」左相奏道：「當竭誠祈禱。」王曰：「祈禱上在予，下在各臣修省。」左相奏道：「我王固要修省，還須著令僧道祈禳。」執事官道：「近日國中僧道有道行的少，往年旱澇，畢竟是我王虔誠，祈求得雨。」王曰：「一面予自修省，一面出令，不拘遠近僧道，會祈禱的，令來求雨。」當下執事官朝散，寫一張榜文，令有遠近不論僧道，能祈求雨澤的，准來祈禱。榜文張掛，卻好巫師見了，到園與梵師說知。梵志大喜道：「大頭腦檀越，可相會也。」乃令巫師揭下榜文，傳入王內，執事官乃喚巫師，問其來歷，合用壇場器物。巫師道：「俱各不用，只求我王，誠心朝天叩拜，焚一炷香，大雨隨到。」執事官聽得說道：「往日祈禱雨澤，僧人道士設壇行法，這個道人如何俱不用？」一時傳到國城內外，都來看道人祈雨。公子卻也到園中，看梵志師徒如何祈禱。只見巫師手執楊枝，口裡念著經咒，從園門出去，遍走國城裡外街坊，頃刻雲霾蔽日，大雨淋漓。那雨隨著巫師大下一日一夜。人民哪個不稱好道人。國王大喜。因此，公子在左相面前舉薦道：「趙一品薦來道家，果是道行不凡。」左相聽說，乃到園中相會梵志，請到衙內，大設齋供款待。因講些修煉丹汞工夫，說些保和性命的道理。原來這梵志是個旁門外道，口能講得天花亂墜，哪裡有半分道行，專靠著些障眼幻法，引動到處人心。這左相只聽得他講的合道，遂留他衙內，終日談論。後有譏外道惑人五言四句。詩曰：

　　道原不可道，講論何所稽。

　　只因愚不悟，多被外旁欺。

　　按下梵志在左相衙終日談論內外事理不提。且說海島玄隱道士丹鼎已成，將證真仙，偶出洞門觀看，見白鶴形孤，青鸞影絕，乃想起道童久逃在外，心裡卻也知他誤入旁門，乃又憐他邪迷歸路。把慧眼一觀，歎道：「這劣徒，原來在東印度國。我若不度他回島，豈不叫他入了邪宗？」乃將仙丹一粒，先度了白鶴，只見白鶴得丹，抖一抖羽毛，一翅直入雲端，頃刻把青鸞引歸。玄隱正欲跨鶴來尋道童，只見毫光朗耀，一個童子從蓬萊仙境處來，坐於鬆蔭之下。玄隱道士看那童子，年紀不過十六七歲，頭挽著個小髻兒，身穿件百衲衣，項上掛一串纓絡，只疑是道童歸來，近前卻不是。乃問：「童子，何方來的？」童子便答道：「何方來的。」玄隱把慧眼一看，隨稽首道：「童子往何方去？」童子便答道：「往何方去。」玄隱也不問，卻把青鸞喚過來，道：「童子，我小道知你東方去，順便青鸞奉騎。只是一事敢求。小徒道童得度，乞度他回島，料童子慈悲，定然不拒。」童子只聽了一聲「慈悲」二字，也不問，也不辭，跨上青鸞，向東而去。玄隱依舊洞中高臥。

　　這童子跨鸞直到東印度國中，遊行間裡，乞化齋供，昂昂氣象，不同塵俗，行路如飛。人問他姓名，答道：「與汝同姓。」人問他：「你行何急。」答道：「你行何慢。」人見他語言隨口而答，必要問他名姓。童子道：「何必苦苦詢名問姓？只我這纓絡，便是名姓。」人遂稱叫做「纓絡童子」。一日，梵志同著本智閒遊城中，童子見了本智，笑道：「這道童迷癡在腹，怎怪他忘卻舊境？」乃將手把本智腦後一打，說道：「玄隱道士尋汝。」本智聽了，陡然喚醒，道：「呀！我如何忘卻海島，只管浪遊在此？」也不問童子來歷，把眼望空一看，只見一隻青鸞從天飛下，本智即跨上青鸞，飛騰霄漢，望海島而去。梵志見本智跨鸞飛去，知是日前光景，隨手路旁取樹葉化鸞，叫本定變做本智，依舊去趕。哪知纓絡神通廣大，把手一指，那海洋即現出一座海島，也有一個本智，跨只青鸞。真假渾攪海島空中。本定眼看海島在前，越奔越遠。梵志見本定去久不回，心內疑惑，把幻法收來，只指望本定與假鸞飛回，哪知本定被假樹葉墜地，化作南柯一夢，脫胎換骨，又入了別姓人家去也。梵志見本定不回，悶悶不樂，回到左衙與巫師、本慧商議，說道：「新園走了，本智、本定無蹤，左相道心未見堅固，如今不如遠去名山，再作修行之計。」巫師道：「弟子祈了一場雨澤，功德及民，難道國王不加獎賞？」師徒正議，只見左相出得朝來，與梵志說：「國王要喚祈雨道人，想必有執事官來宣你。」梵志聽得，忖道：「除非這個施主，方才算大。」果然執事官到了左衙，傳國王令旨，著梵志進朝。

　　梵志領旨，次日換件道服，頭垂半發，進朝國王。王見梵志，狀貌卻也昂揚，舉止卻也端莊。乃問道：「汝出家幾載？」梵志奏道：「貧道出家五十載。」王曰：「汝年歲多少？」梵志答道：「貧道八十春秋。」王曰：「觀汝面貌，不過四五十歲，乃云八十，以何修如此？」梵志答道：「貧道性命雙修。」王曰：「修性何如？」梵志答道：「天如賦，使常醒。」王曰：「修命如何？」梵志答道：「人所稟，使常保。」王曰：「汝當傳予雙修之術，予試學習。」梵志答道：「貧道欲傳不能傳，我王雖學不能學。」王曰：「何為不能傳，不能學？」梵志答道：「貧道所修，即父不能傳之子，子不能學之父。道家說得好：『萬兩黃金買不得，十字街頭送於人。」

　　王聽了梵志之言，乃笑道：「予不能解，汝還有他道麼？」梵志答道：「貧道有三千八百種道，惟王意取。」左相在旁奏道：「王欲學道，不當空言，必須以師禮相待，然後道可授受。」王聽左相之言，即令執事官，擇日設壇郊外，拜梵志為師。一時鼓動大小臣工民庶，僧尼道俗，都來瞻仰敬禮。梵志洋洋得意遂原。且莫說投教拜門的接踵，只說饋金獻幣的填門。後有誇梵志得時、又悲他未能證道七言四句。詩曰：

　　論道非難體道難，得時正好證三三。

　　想因未諳玄玄理，空負當年郊外壇。

　　按下東印度王師事梵志不提。且說尊者度了家僧師徒，要趲路前行，家僧道：「前去三十里便是勢裡，這裡中富貴之家不少。聞日前經過的僧道，俱到通神廟住幾日，講經論道，師父必須去隨緣一遇。」尊者道：「出家人隨路遇緣，不當預設何處。」家僧口雖答應，心裡只要往通神廟去。元通也只得隨走。

　　到得勢裡村口，妙虛早已迎接，說道：「久已知這位師父同家僧老施主到來，小僧有失遠接。」說罷，看著尊者不言，暗想：「這個老師父從何處來，怎我便不先知？」乃問家僧：「這老師父從何處來？」家僧道：「同來的便是這位師尊。」妙虛疑道：「小僧因何不知？」進得廟中，再敘來歷。妙虛一面獻齋，一面恭敬家僧與尊者，禮貌甚隆，哪裡簡略。元通乃忖道：「人言此僧勢利，僧豈勢利？人有取世的勢利，比如天地生物，載者培，傾者覆。即人之養嘉禾、去稂莠，理之自然。吾等莊嚴，不同凡俗體貌，自爾起人之敬。」元通私自忖度，尊者見了他思思想想，乃微微笑道：「徒弟動了妄想，妙虛師遠事且知，難道近事不知也。」妙虛聽了，乃稽首問道：「老師父，弟子先知，何不知師來歷？今乃知師天人佛也。元通師兄私議非妄，委實是天地間一派正理。」乃向家僧說道：「小僧向來原不以勢利待人，實欲人自警省，把生人事業，努力向上做一番，莫要使人以勢利加我，亦勸化世情耳。」家僧聽了，乃向尊者問道：「妙虛之言，老師尊信其是否？」尊者答道：「出家人自有真知。」妙虛拜謝，方才認尊者天人，以師禮稱拜。

　　正說間，只見妙虛忽然道：「弟子失陪，廟外一品、百萬來也。」忙出迎接。家僧乃問尊者：「妙虛百事先知，如何師尊來便不知？」尊者道：「他亦知我，只是我在汝家，汝說他有先知，我便示他一個無始有的道理，他便不知也。」家僧聽了不解。尊者道：「汝若不解。」便把幾上香丁一把，不知其數，遞與家僧，說：「妙虛進來時，汝將此香暗令他射猜。」家僧依言，只見妙虛迎接一品、百萬入得堂來，與尊者各相敘禮畢，家僧便把手中香丁與妙虛猜。妙虛笑道：「此香丁也。」家僧道：「既是香丁，卻有多少數？」妙虛不能猜，口中渾答。家僧乃向尊者拜謝道：「妙虛先知，弟子解也。」一品與百萬聽了，乃問家僧：「你解的卻是甚理？」家僧乃向他二老說道：「解的是無始有的理。」卻是怎麼無始有，下回自曉。

第017回 賽新園復修舊廟　東印度重禮真僧

　　卻說尊者以無始有的道理，度明家僧。一品不解，問家僧，家僧既悟，乃向一品說道：「先神先鬼，先稽我智，我智乃我知。我知，即始有；我不知，乃無始有。無始有，天地也不知。妙虛不過一幻法，焉能知道？」一品聽了，乃問元通：「家僧這議論可是？」元通答道：「是則是矣，恐未盡是。」家僧乃向尊得稽首請教，尊者不答，但說一偈。偈曰：

　　未始有無始，無始猶然後。

　　盡此是仍非，知悟總皆謬。

　　尊者說偈畢，只見妙虛垂膝而坐，仰望尊者道：「師父，弟子此時五內若蒙，不復知來事矣。」尊者見他垂下一膝，乃答道：「妙師，你這會蒙然垂膝處，便得了無始有未始矣。」妙虛點首謝度。趙一品乃說出梵志在東印度，國王以師禮拜他，眾徒弟法術高妙的一席話。百萬也說是一品薦書、左相引進這一種的根由。尊者只是捻著指珠兒不答，一面辭謝眾人，一面與元通往東印度國行來不提。

　　且說賽新園被公子捉住，怒他弄障眼法隱身入他妾室房內，到園中來見梵志。新園心愧，使了一個脫殼金蟬法，一路煙飛星走了。他卻走到靈通關，原住在崗前小廟兒裡。乃收拾廟堂，打掃房屋，說道：「我久離廟內，你看這鼠穴蛛絲，把個房屋傾頹，可見要人居住。」乃歎了幾句。後人遂為新園代作了古風一律，說道：

　　生來有房屋，居此屋者誰？

　　靜省三更夢，安常四序時。

　　晨修明德廡，久輯太平基。

　　屬耳休頹壞，明堂未可倚。

　　毋令鼠作穴，莫使蛛網絲。

　　勤勤時灑掃，刻刻莫輕離。

　　百年常固守，合宅得撐持。

　　奈何人好動，鑽穴隙相窺。

　　傷卻原來宅，仳離故遷移。

　　久去不復返，致令房屋虧。

　　牆垣頹乃塌，樓閣參且差。

　　及時忘葺輯，老大徒傷悲。

　　寄信知音者，克復莫教遲。

　　重整百年業，安居永不衰。

　　話說新園復歸舊廟，意欲再尋雨裡霧弟兄，據獎隘處。忽然陰風慘慘，形影淒淒，一個人魂立於其前。新園喝道：「吾久未歸廟，何處精靈，敢侵吾廟宇？舊主已歸，尚敢白日現形？」這個魂漸漸顯明，答道：「新園別來不復相識耶？」新園定睛一看，原來是本定，忙驚道：「師兄，我為遁法一時計拙，幾弄出丑。惶愧隨那梵師，故不辭，逃復舊廟。你緣何不跟隨梵師，來此何干？想是梵師不棄我新園，或者公子不執我作對，使你來尋我？卻如何藏藏躲躲，弄些悽慘陰風。」本定乃泣道：「青鸞假馭樹葉不靈，跌落塵埃，南柯夢裡，想梵師迷入外道，眾徒誤入，怎得超凡？我如今四大無收，想你為吾指個脫離，故此來尋契交。」新園笑道：「師兄，你當初如何投拜，卻為的何事？既入梵師之門，做的卻是何道？今日所欲脫離，何等方向，你自不明說，我如何指你個路境？」本定道：師兄我不說，果然你不知。你聽我道：

　　當年生長岐岐路，未識人倫把自誤。

　　拳打高山猛虎降，劍揮大海蛟龍怖。

　　只因戲法賽神通，要學修行拜師父。

　　三尖嶺上救道人，花柳樓上原吃素。

　　巨鼋港裡戰巫師，撮桶街前迷美婦。

　　樹葉兩扮假青鸞，前趕獐兒後失兔。

　　法收樹葉復原來，一夢南柯本定數。

　　本定說畢，新園笑道：「師兄，原來苦苦為弄幻，誤投門路，我新園自己尚錯，今日方整理舊屋，有甚教誨指你！你莫若權安小廟，待有行教的，不拘僧道，指點你個方向可也。」本定聽了，忽然不見。新園歎怪嗟異不提。

　　且說東印度國王名堅固，我國王愛民禮賢，素稱有道。既為雨澤蒼生，聽左相薦引梵志，立壇瞻禮。一日坐朝，梵師上殿不趨，國王迎侍恐後，乃設玉團花寶座，尊梵志坐了。國王問道：「國師所談的性命雙修，予一時未便得就會。聞說你道法能指滄海變桑田，指高山成平地，予欲國師演試一二觀看。」梵志道：「我王畏修道之難，欲觀法術。不知這法術，只可愚凡俗，未可使於王所。」國王不聽，再三要觀。梵志乃喚徒弟演法。徒弟只有本慧、巫師在旁侍立，乃問道：「師父叫弟子演個甚法？」梵志道：「就把王言滄海桑田、高山平地，試一法來。」只見本慧把手一指，階前茫茫大海，汪洋邈闊。本慧卻又一指，只見波浪洶湧，即時變阡陌井畝。那桑田中人民濟濟，分勞任苦。巫師也就把手一指，只見那桑田即時變成高山，巍峨形勢，險峻崗巒。又把手一指，依舊桑田平壤。國王一見，說道：「國師且休作法，予聞桑田乃民生大事，予見此法，雖說是變幻虛設，卻動了予憫念人民分勞任苦。」乃即傳命執事官，排齊鸞駕，出郊勸課農桑。執事官奏道：「桑田乃海變平壤，法術假托。」國王道：「汝道說假，予心卻真。」乃命駕出郊，與梵志同車共輦。正行之際，只見城外白氣漫漫，自南而東，貫於上下。王見了，問梵志：「此何祥瑞？」梵志早已知是尊者自南來，將入國境。恐怕國王改了念頭，懈怠拜師的禮節，乃佯言答道：「這白氣蔽空，毫光直射，哪裡是祥瑞，是魔王妖氣耳。王可傳諭各門城外，但有外來僧人，即是此妖魔來到，勿容其入。」王依梵志之言，即傳諭四門，勿得縱放外來僧道。四門把守官役遵諭，但遇僧人，更加盤詰。

　　國王退朝入內。梵志乃歸私寓，對巫師、本慧說道：「勢裡妙虛曾遺四句偈語，說出白毫光事。今日與王出遊，見南來白氣，果應此偈。我想自岐岐路收你本慧，本定不知駕青鸞作何究竟，新園又愧心逃走，如今門徒寥若晨星，這般稀少，萬一南來僧道應此白毫，我等事體必被他奪。汝二徒有何計策，能阻逐他去？」本慧道：「師父不必多慮，料小徒法術能驅逐他去，何足為患！」巫師道：「不然，往日有本智、本定、新園眾弟子，今日五去其三，勢孤力寡。萬一來的妖魔力大，可不徒勞了國王這一番頂禮！」巫師只這一句，便動了梵志凝心，說：「徒弟，你言越合妙虛之偈。如今之計，只得能中顯能。你與本慧，多方延攬幾個徒弟，演習些法裡通法，阻遏南來的僧人道士，堅確王心，勿使更改。」巫師依梵師之言，便設方法延攬弟子。這城中只因巫師祈禱雨澤，哪一個不認得，且眾見國王師事，往日要入門為弟子不可得，今見巫師明言廣收博錄，一時便動了那少年浪蕩游閒、不顧父母之養的，或博奕飲酒、花費了家產的，或無計資身、有過欲逃罪躲避的，紛紛亂投。一時便動了纓絡童子憫眾之心，也隨著這些投名拜門的眾等，混入郊壇。

　　巫師正入壇場，端坐問道：「汝等欲拜師學道，心各不同。只是吾師以大道傳度入門的弟子，汝等以何智力進門？」眾人哪裡悟巫師的言語，各各面視不答。纓絡童子便越次答道：「我等以正進門，以大求教。」巫師道：「何為而正？」童子道：「不外不旁便正。」巫師道：「何為而大？」童子道：「盡卻生人，皈依無量。」巫師聽了，忙下座來，一手扯著童子說道：「吾師得汝，傳道有人矣。」扯衣要走。那眾人見了，齊齊說道：「師父，你廣收博攬門徒，緣何不容我等，只扯著一個童子？」巫師道：「汝等來意在外，我便知內，做不得吾師門徒，就是我也不收你等。惟這童子，可以收入門中，做個徒弟。」巫師正說畢，要起身，只見童子說道：「我非投師，實來收徒弟的。」巫師聽了道：「童子如何說此妄言？你有何能，敢誇大口！」童子道：「你便是妄收徒弟，徒誇大口！」巫師道：「汝敢比法較術麼？」童子道：「比較便生嗔心，法術豈為正大？」巫師哪裡覺悟，把手丟了童子衣袖，只一指，只見黑氣漫空，對面莫見。少頃那黑洞洞處，青面朱發，山精水怪，無數見前，嚇得眾做徒弟的，走不敢走，站不敢站，只叫：「好師父，怪道，祈雨頃刻就風雲雷電，若像這樣神通，便是真仙活佛。」童子見了，把手也一指，黑氣即變做金光，青面朱發即變做善男信女，各引著寶蓋長幡。乃喚眾人道：「你們從哪門投入？」眾人見了道：「爺爺呀，怎麼巫師見的那等惡？童子見的這等善？惡的嚇人，善的快意。罷，罷，罷！我等隨童子去罷。」童子見眾人要隨去，乃飛走離壇，眾人趕來，哪裡得近！巫師也顧不得，喝一聲：「疾風快云何在？」只見風從壇起，雲自空生，巫師駕風雲，直追南向，哪裡見個童子！只見尊者師徒行來，將近國城之外，白毫光頂上騰騰，緇色衲風前擺擺。巫師忖道：「這光景，便是師父那樁兒事也。」他不趕童子，竟回梵志寓處，備將這事說出。梵志沒奈何，只得靜聽。後有替揚惟天惟地乃正大功果五言四句：詩曰：

　　玄黃正之色，洪荒大之形。

　　於此有功果，昭昭屬聖人。

　　話說尊者與元通走近國城，只見宮牆黑氣騰騰，乃對元通說：「弟子，你可見宮牆黑氣麼？」元通答道：「弟子目見，但不知主何兆？」尊者微微笑道：「妖孽計吾等小難耳，何足介意！」乃大踏步入城。把門人明明看見兩個僧人入城，正欲攔阻，卻又不見僧人，只見兩個執事官員把僧人且迎接過去。尊者直至王所，國王忽然見了尊者莊嚴色相，也不疑怪，便問道：「師來何為？」尊者答曰：「將度眾生。」王曰：「以何法度？」尊者答曰：「各以其類度之。」國王聽了，方才叫執事官供具素齋在朝堂正殿。只見梵志進入朝堂，見了國王，卻與尊者稽首，隨問道：「僧人到此何事？」尊者也把答王的話說出。梵志聽了，不勝大怒，說道：「何方野僧，敢到此誇張大話！」便叫本慧徒弟：「何不以法壓之！」只見本慧把手一指，頃刻化了一座大山現前。怎見得大山？但見：

　　巔巒接漢，崗阜齊云。高聳不說須彌，廣闊過如泰岳。登峰嶺，只訝天低；覽形勝，偏嫌地小。飛漢倒影，宛似萬丈懸岩壓下；峭壁層巒，有如一天泰岳飛來。

　　尊者見這大山，漸漸從天壓將下來，只把手一指，那山忽然皆從梵志師徒頭上壓去。梵志慌了，忙跑在地，道：「凡道不識聖僧，望賜指教。」尊者憫其愚感，再以手一指，那山隨滅。國王見尊者開度梵志，便問道：「梵師誨予性命雙修，此道非道麼？」尊者合掌答道：「性命雙修，他原未嘗非道。只是有道修，要有道行。口能言，而心不能應，徒自遠道耳。」王曰：「心何為應？」尊者答道：「王所為問，即是應己。」王聞尊者之言，乃拜尊者為師，願聞其法。尊者曰：「王欲問法，法有法要。」王曰：「願聞法要。」尊者曰：「當趣真乘，即是要己。」國王信受回宮，著令執事官役修葺潔淨寺院，延尊者師徒居住。後有僧名懶雲，歎是法要，因贊一偈。偈曰：

　　本無有為法，如何為有要？

　　如如何為如，即是法要己。

　　卻說梵志聽了尊者法要，又見本慧、巫師幻法不能阻真，辭王從海島而去。本慧與巫師，不忿尊者指破他化山，他卻也不隨梵師，各自懷忿散去不提。

　　且說本智，原是玄隱道真的道童，只因誤入蜃氛，迷了原性，忘卻舊師，跟隨梵志為徒弟子。梵志道術原來也正，只因他門類繁多，時演幻術，亂收徒弟，遂入旁門。道童跟隨著他，起了法名本智，兩次青鸞接引他回島，只為蜃氛堅固，且以幻法迷留，今既為纓絡童子度脫，復明原宗，遂跨著青鸞，回歸洞裡，謁見玄隱真師。玄隱見了道童回還，憫其誤被蜃氛，妄宗外道，今感纓絡度回，他卻知纓絡非凡，且令道童仍守丹爐，卻往蓬萊赴會。後有妙真道士贊歎五言四句。詩曰：

　　妖氣聚仍散，道童去復還。

　　不教仙聖引，迷昧怎超凡？

　　話說東印度國王重禮真僧，一日聽尊者說法，要論真乘，心地了明。忽然左相朝王，說出城市中有纓絡童子，遊行閭裡，莊嚴色相，若常不輕。市有人見他臨水欲渡，棄履赤足，浮水而行，登高山嶺，未見跋涉，突然行於巔上。閭裡焚燒，能輕身入救不毀。見孤苦乞兒，乃哀憐說道：「汝如風刮楊花，入投糞穢，雖然是你遭遇，卻也有一種惡孽因緣積來。」市人與的飯食即施與乞者。王聽得左相之說，乃問尊者：「有此事麼？」尊者答道：「此國中當有聖人繼我，即是此婆羅門子也。」國王乃吩咐排列車輦，與尊者共轅而出。正才到通衢大路，只見一人，直闖車前，左右哪裡阻遏得住。卻是何人，下回自曉。

第018回 二十七祖傳大法　達摩老祖度元通

　　尊者正與國王同車在道，忽然纓絡童子立於車前，望著國王與尊者稽首。尊者一見，便問道：「汝憶往事否？」童子答曰：「我念遠劫中與師同居。師演摩訶般若，我轉甚深修多羅。今日之事，蓋契前因。」尊者點首，乃顧謂王曰：「此童子非他人，即大勢至菩薩是也。此聖人之後，復出二人，一人化南印度，一人緣在震旦。四五年內，卻返此方。」國王聽罷，隨下車敬禮。童子復向尊者求度，尊者乃以昔因，遂呼童子名為般若多羅，說道：「吾為普度化緣特行到東，來來路路，世法紛紛，度不能盡。我於光中已知我國後有東度之人，能繼我志，願汝其留意。」隨付法眼藏偈曰：

　　真性心地藏，無頭亦無尾。

　　應緣而化物，方便呼為智。

　　尊者付法眼與般若多羅畢，乃辭王曰：「貧僧化緣已終，當歸寂滅，願王於最上一乘，毋忘外護。」王聽了尊者之說，乃道：「師何遽然辭去？我方欲大建道場，奉師廣演上乘，普度群生，以昌國運。」尊者道：「法器吾已付般若多羅，道場功果尚有元通。」元通聽得，亦求終始度脫。尊者道：「汝尚有東來一路因緣，返國須當收拾，莫遺因中之因，以造未完之度。」元通志記了。國王乃命車載般若多羅，同歸國內。尊者到得國內，入得寓中，即還本座，跏趺而逝。國王之下無不悲泣。元通亦慘然落淚。惟有般若多羅說道：「我王不必悲泣，元通也未可哀號，俱是滯泥凡情，未曾燭照。吾師已返未始有始，到彼極樂世界。我王當以龕輿送出南郊，吾師自有神化。」國王乃造木龕送尊者郊外。元通等香花圍繞，只見龕中尊者化火自焚。王乃收其舍利，造塔瘞之。後有僧名覺義贊歎一偈曰：

　　本來何處，既往何處。

　　未始有始，是往去往。

　　話說東印度王安瘞了密多尊者，乃建道場，崇修佛典，拜般若多羅尊者傳度國中。多羅尊者辭謝王曰：「吾師原自南印度來，今彼度復有聖出，吾當行化彼度，這道場當付元通主之。」言罷，向王一稽首，如風行電掣而去。元通只得完了道場別王，王亦以禮送出東郊，辭謝方行，回歸南印度。時德勝王已賓天，繼國度後王，名香至，賢明好道，崇奉佛乘，尊重供養度越倫等眾僧。一日查閱庫藏，見有無價寶球，乃命臣工佈施僧眾，有此功德。國王先是生有二子，長名月淨多羅，次名功德多羅。這日元通回朝，王問不如密多尊者東度事跡。元通一一啟王。王聽畢，合掌稱贊。忽然後宮祥光繞殿，異香襲人。宮人來報，生產一子，國王大喜。當時起名菩提多羅。賞賜一領錦斕袈裟與元通，令其淨剎養道不提。

　　且說香至王自生了三子，長大卻與兩子不同，穎悟非常，仁賢出眾，一心只要出家為僧。父王及妃嬪屢勸不從。一日到淨剎中閒行，見元通閉關入定，乃問左右服侍行者，都說：「師尊自隨二十六祖東度歸來，多年閉關入定。」王子聽了，把手指彈關門四下，不言而回。左右不敢啟問。卻說香至王喜捨寶珠，忽然一個僧人來乞寶珠，口稱自東印度來，且求會三個殿下。國王隨傳諭三個王子，迎進僧人，入得朝堂，望上稽首。國王答禮賜座，問其法號。僧人答道：「貧僧法號般若多羅。」國王聽了，合掌道：「原來就是吾國不如密多尊者法嗣。元通禪師回國，備稱功德。」隨奉寶珠，尊者接了寶珠。三位王子出得宮來，見了尊者。尊者欲試其所得，乃以所受寶珠，問三位王子：「此寶光有能及此否？」第一月淨多羅與第二功德多羅同聲答道：「此寶七寶中貴重無二，非尊者道光力，孰能受之？」惟第三菩提多羅答道：「此是世寶，未足為上；於眾寶中法寶為上。此是世光，未足為上；於眾光中智為上。師如有道，其寶自光；眾生有道，心寶亦然。」尊者歎其辨慧，乃復問道：「於諸物中何物無相？」答曰：「於諸物中不起無相。」尊者又問：「於諸物中何物最高？」答曰：「於諸物中人我最高。」又問：「於諸物中何物最大？」答曰：「於諸物中法性最大。」尊者知是法嗣，以時尚未至，且默而混之。即以寶珠拜還王所，不受。稽首辭王並三位王子，出朝飛步而去。後有贊揚菩提多羅三殿下辨慧五言四句。詩曰：

　　莫載惟法性，人我皆具中。

　　天生菩提祖，獨悟無上宗。

　　卻說三王子，自與般若多羅尊者辨論法性，尊者知是法嗣，辭謝王去後，他卻在宮朝夕只是打坐修道。一日，香至王厭世，二王及諸妃嬪等號泣欲絕。惟獨三王子在父王柩前入定七日七夜，出定來，對眾說道：「汝等休要悲號太過，當盡事死事生的道理。我於定中已知父王賢聖，上登極樂。」眾方安慰。三王子乃求出家，二王苦留不住。正才出得國門，忽遇般若多羅尊者，道：「汝來也。」三王子喜不自勝，乃拜尊者，從行到淨剎中，受具戒。尊者告曰：「如來以正法眼付大迦葉，如是輾轉，乃至於我。我今囑汝聽吾偈曰：

　　心地生諸種，因事復生理。

　　果滿菩提園，葉開世界起。

　　卻說三王子菩提多羅，正名開士，非他凡等，乃是初祖達摩大師。般若多羅便是二十七祖。般若尊者既以大法付達摩祖師，祖師因問尊者說：「弟子得法後，宜化何國？」尊者答日：「汝得法後，俟吾滅度六十餘年，當往震旦國闡化。」祖師曰：「彼有法器，堪繼吾宗，千載之下，有留難否？」尊者答曰：「汝所演化方，得菩提者，不可勝數。吾滅度後，彼有劫難。水中文部，善自降之。汝至時，南方不可久留。聽吾偈曰：

　　路行跨水復逢羊，獨自淒淒暗渡江。

　　日下可憐雙象馬，二株嫩桂久昌昌。

　　尊者說偈，一日呼達摩近前，復演八偈，皆預為訐言。即於座上起立，舒左右手，各放光明二十七道，五色光耀人目。踴身虛空高七多羅樹，化火自焚。空中舍利如雨。當時眾信收了舍利，建塔安瘞。達摩祖師自尊者示寂，乃於國中尋得一清寧觀宇，在內面壁而坐，按下不提。卻說元通自受了不如密多尊者度語，回國閉關入定多年，被祖師彈關四下，不言而去。一日關內有聲。左右行者忙啟關，只見元通開眸問道：「誰到此動吾關門？」行者答道：「有三王殿下到此，手彈關門四下。」元通道：「曾說何話？」行者道：「不言而去。」元通合掌道：「善哉！善哉！吾師昔日示寂，已盡言矣，吾豈忘失？」行者便問師尊：「這是何意？」元通答曰：「吾昔年遠隨吾師東行，化緣普度，一路根因緣識，尚有未盡變化。乃今閉關，非示寂忘卻前因以遺後也。正為了明此緣，尚留世法。殿下之四彈關門者，教吾不忘四緣不了之因也。」行者聽得，又問師尊哪四緣。元通答道：「汝等只知出家雖然是了生死大事，哪裡知道是報四重大恩。」行者問道：「何謂四重大恩，我等不解。」元通答道：「人生在世，要知天地蓋載之恩，日月照臨之恩，皇王水土之恩，父母養育之恩。若不知報此四重大恩，出家何用？」行者道：「我等出家念佛修善，就是報恩。」元通道：「這雖是，未盡為是。」行者道：「如何方盡了是？」元通答道：「只要莫使人說我等不忠君王，不孝父母，只要我等苦行實修，要完全了這』忠孝『二字。」行者聽了，合掌稱贊。又問道：「師尊，殿下彈關，豈止這四重大恩一件，卻還有他意否？」元通道：「四彈之意，四事之教我者頗多，非汝等所知。我自收拾於不言不知之境，所以殿下不言，正謂他不言之教耳。」元通言畢，依舊閉目入定。左右行者仍閉關門。

　　這元通哪裡是入定為自己成就功行，卻乃為東行完了未結之局。四彈之教，他卻推廣到「四里」身上，說：「我當初隨師到靈通關，說破了那雨裡霧四人。彼時雖開度了他，只恐他們尚未盡化，流蕩著在不明人心地。我如今只得神行遠近道路村落，把個寡慾廉靜四德，變更這』四里『心情，方為不滲漏的功德。」只這一片心性，假作閉關，乃神遊道路，卻來到昔日惺惺裡中，見卜漁父、卜公平已故。漁父之子，得了笑不老靜定之方，弱體復壯。卜公平之子，只因他父刻薄，不明心地，雖得了靜定功夫，卻又時作時輟，那刻薄舊病兒尚然未改。既故了，留害其子，蒙然愚昧。況又是那奸巧海蜃輪回化生。元通神遊到得裡中，雖說是神遊，他卻不是凡人陰魂，乃是久修和尚，陽神顯化有形。這愚昧之子雖然頑冥不靈，卻因其父在日，得僧普度微力，偶發一念，與漁父之子說道：「往劫真僧將復至此，當修齋供以待。」漁父之子信其言，乃設齋供。次日，果有一僧到門。卜家大小都說：「呆子說話，今日如何奇中？」漁父之子見和尚進門，便把呆子話向元通和尚說道：「我家有一個愚昧之人，卻說了一句奇中話，今日果驗。」和尚問道：「何言奇中？」答曰：「他說道：』往劫真僧，將復至此，當修齋供以待。『今日師父到來，想是前因。」和尚笑道：「果是前因。」漁父之子乃問道：「師父法號？從何方來？」和尚答道：「山僧無號，只以和尚稱便是。－若問我何方，也無定處。且問施主何姓何名？」漁父之子答道：「小子姓卜名垢，這是我族弟名淨。曾聞先世有聖僧過，度脫父老輩。不知師父到此何事？」和尚答道：「山僧有未了之願欲完，路過到此，因而化緣。」卜垢道：「已設下齋供，請師父少留一飯。」卜淨見了，卻又昏昧，問道：「和尚哪裡來的？因何留他齋飯？」卜垢笑道：「真是愚頑！早時說的，此時如何便忘？和尚道：「闇昧覺照反覆，俱從未淨根因。」卜垢問道：「師父，根因何在？」和尚乃合掌，口誦一聲」彌陀佛「！那卜淨也隨著和尚，口念了一聲，便破愚頑而啟慧，開昏昧而成聰，乃向和尚稽首道：「小子生來黯昧，惟知饑索食、寒索衣，不知天高地厚，安識古往今來？今聞師父一聲佛號，便似幽谷見天，寒霜遇日。往昔根因，從此識也。」和尚道：「你既識了根因，能歸淨業，行行不昧，真如自成正覺，若忘彌陀正念，恐又復障礙。」卜淨稽首禮謝。後有贊歎一聲佛號頓開愚蒙小贊：

　　佛即是心，無心佛在何處？心即是佛，有心佛又非真。有有無無，何處是佛？只在那一聲感應，便啟愚還覺；又恐定靜不常，昏愚復昧，所以千聲萬句，念念叫省。

　　卜垢見卜淨禮謝和尚，說的言語合理，且是明白，便也合掌稱誦功德，說道：「蒙然蠢陋，承師一言，大開覺悟。小子不知此大因緣自何感召，卻是靈通垂庇，卻是眾生有緣，還是偶然奇中？」和尚道：「感召之因，為義最大，說之則小。凡惟慧照，自得其因。」和尚說畢，齋供已備。吃了齋飯，忽然屋裡走出一個老婦人來，向和尚說道：「師父，我方才午困，見卜公平丈夫托夢與我說，只因他在日刻薄，自恃伶俐太過，當有此子，往劫就是師父點明他定靜功夫，他不當時行時止，這刻薄依舊未改。今承師父道力宏深，得度明瞭他子，叫他又不可復恃伶俐刻薄，又使他不能往生善地。」和尚道：「汝不夢不說，山僧已久知這段因果。只是靜定功德，汝等到今尚復知否？」卜垢道：「小子深知。」卜淨道：「小子卻未深知。」和尚道：「往業未消，空費口傳心授。」

　　這卜淨勉強習學跏趺，妄演靜定，方才閉目端坐，忽然似夢非夢，見兩個赤發藍面精怪，一個口稱渾沌子，一個口稱睿智生，兩個在卜淨面前，爭鬧不息。只聽得混沌子把睿智生罵道：「你這精細怪，怎麼斲破我本來囫圇竅？」那睿智生也罵道：「你這愚蠢物，怎麼蒙蔽我虛靈不昧真？」一個道：「你馳神耗精，聰明何用？」一個道：「你幽昧昏暗，懞懂何知？」一個道：「我悖慤自守，一任春秋來往，被你開發得知來知往。」一個道：「我推測為用，頗知上下古今，被你蒙蔽得遺今忘古。」一個道：「操戈逐儒生，只因你提撕警覺。」一個道：「朽木比宰予，只為你寤寐晨昏。」一個道：「似我樸素渾堅，乃入道之質，比你澆漓成性，天真喪而壽算虧，豈能長生不老？」一個道：「似我靈通虛應，乃察理之姿，比你魯鈍癡呆，穎悟少而智識昏，怎能參玄了道？」混沌子大怒起來，罵道：「你誇圓活，乃是個雞卵，外活潑而中混沌。」睿智生暴躁起來，罵道：「你逞堅確，乃是那翁仲，外人類總塊石頭。」混沌子道：「我是石頭壓卵，彼惡敢當我？」睿智生道：「我雞卵樣鐵錘，把石頭擊成齏粉也。」和尚見卜淨眼前現了這段情景，便看著卜垢，他卻綿綿若存，寂然不動，便叫一聲：「卜垢！清寧觀宇，靜剎關中，自有你功果！」把卜淨也喝一聲道：「蜃妖兀自留氛，你不九轉彌陀，其如怎成淨業？」和尚說畢，倏忽不見。他兩個都坐地驚醒，卻不見了和尚。卜垢於定中，明明聽得和尚說：「清寧觀宇，靜剎關中，自有功果「，乃默記在心。這卜靜被兩怪爭鬧了一番，便復昏憒，懨懨成病，反恨和尚糊塗說壞，遂而一劫遠投，按下不提。

　　且說卜垢得了和尚靜定功果，一心想起淨剎清寧去處。知國度中有，乃離家別業，走到國中，訪入淨剎。只見一個行者，守著個禪關，他便問行者：「關內師尊可得瞻仰否？」行者道：「師尊有戒，我不敢啟關與你瞻仰。」卜垢只得在關門前稽首。方才禮畢，只見半空中一道毫光，自個觀宇處飛騰而起。卻是哪座觀宇，下回自曉。

第019回 清寧觀道副投師　輪轉司元通閱卷

　　卻說達摩祖師在清寧觀中，面壁而坐，忽然出定起來，向聖像前叫一聲：「當仁樣子。」乃想起四彈老和尚關門，卻是教他不能完普度之局，當指引四個向道之人。元通和尚推原雖錯，因緣卻也自然湊成。祖師叫畢一聲，只見聖像頂上放大毫光，騰騰如白練虛空。卜垢見到毫光，遂隨光處找道而來，乃是清寧觀內。入得觀來，見祖師跏趺坐於蒲團之上。卜垢稽首師前。祖師便問：「汝自何來？」卜垢答道：「未明來處，止識惺惺。」祖師又問：「汝今何往？」卜垢道：「未知所往，志願皈依。」祖師道：「時日尚早，汝且到廚房，吃常住齋飯去。」卜垢復稽首，求立法名。祖師乃與他起個法名」道副「。卜垢當時三稽首。祖師道：「汝三稽首，乃三皈依也。」道副拜求問道：「弟子止知今皈依我師也。」祖師曰：「佛法僧，汝今從此進步。」道副拜謝，方才到廚房吃齋，晨夕侍奉祖師之側。後有稱揚卜垢皈依正覺五言四句：

　　佛法僧三寶，總是一皈依。

　　一從何處入，豈南北東西。

　　按下祖師收了道副大弟子。且說人情本來清靜中和，能知恬澹自守，不汨於私欲，不迷於貪嗔。綱常倫理，是人性份中物，能不虧缺；富貴貧窮，是世間儻來的遇，一任有無。卻也古怪，能盡了本來自然，便成個富貴延年注福，毫髮不爽。有等貪戀私欲，鑿喪本真，使盡心機，希圖富貴，逞剛愎不仁，動暴戾不忿。卻又古怪，冥冥就有地獄，劫劫便入輪回，一入輪回，豈無主宰？這輪回的，比如有這理，就有這事；有這事，就有這事的根由。卻說元通和尚神遊十方法界，天堂地府一任他往來探視。他自指引了卜垢，警戒了卜淨，逍遙雲際，忽然俯觀，見一座大第公廳。老和尚到得面前觀看，只見那大第：

　　巍巍閥閱，聳聳門楣，鹿角分排八字，螭頭高列兩楹。白茫茫玉砌長階，綠蔭蔭鬆連甬道。東西廊廡，列著許多青衣牙皂；南北坐向，儼然一個赤服郎官。案頭堆集，山樣公文；廳下輪旋，風車物件。

　　元通進得門來，見了這風車兒物件，心下不識，便大踏步直上廳來。只見赤服主者忙下廳迎接，各相舉手。主者便問：「高僧來自何處？有何事故到我敝廳？」元通和尚答道：「老僧只因未完普度，偶爾神遊到此，見貴廳傍列旋轉車輪，從來不識，故此直趨台階，唐突威靈，慚懼惶恐。」主者微笑答道：「此世間生人善惡輪轉，高僧未見，難道不知？」元通道：「老僧久識在心，頗知其理，但未見其事，未觀其物。今神遊物接，願明府把風車兒輪轉幾轉，老僧一看。」主者笑道：「高僧久見性明心，寧不知這輪轉一轉，即是世人善善惡惡，一劫死生。比如善心一轉，自下而上，你看那金童玉女，長幡寶蓋，在車輪頂上，這就是三十三天、王侯將相、富貴福壽的境界。比如惡念一轉，自中而下，你看那牛頭馬面，長槍大戟，在車輪底下，就是十八層地獄、疲癃喑啞、貧窮苦惱的行頭。」老和尚聽了主者之言，合掌稱道：「善哉！善哉！一至於此。」便問道：「據明府所說，山僧所見，如是凜凜可畏，那世人愚昧的怎得曉？明府卻不明明的與他說，乃暗暗的變化，這一件形象兒世人怎知怎見？」主者大笑起來，說道：「高僧，這何必要我細說！難道世間一個睜著眼，觀盡色相，何等爽心！一個閉著目，不睹光明，何等苦悶！若想生前，寧無來歷？」老和尚聽了，又合掌道：「善哉！善哉！無病無災，便無眼界，猶還是好。有一等饑寒困苦，又有一等遭刑受法，看起來，這分明說白了，叫他回頭一看。再請問明府，可憐世人受此苦惱，可有個解救的方法？」主者道：「有個解救的方法，也只在他自己。我當初自他脫生人道時，便就與了他一個風車兒輪轉樣子隨身，他如是能自家往上轉，莫下轉，自然下的往上，便離了苦惱。若是上的不回頭，把那下的比並一比並，說他也是生來秉受，我也是秉受生來，他如何這愈趨愈下，我必定要越轉越高，這便是我明明白白與他說了。」老和尚只是合掌道：「善哉！善哉！果然不是暗暗變化，真乃明明說知。只是老僧從東度，見了些善善惡惡之輩，不知可曾輪轉？」主者笑道：「輪轉一日，百千萬億，善惡各有其類。高僧既要知，卻也不在你那東度，一時能有幾件！」乃喚旁邊吏役：「可將那善惡文卷，取過來看。」

　　老和尚展開來一視，乃合掌念了一聲佛號，道：「世事人心，幽幽曲折，有如此瑣瑣細細開注在此。乃有一善至百千萬善，小善大善的，有一惡至百千萬惡，小惡大惡的。有一善解了百惡的，有一惡壞了千善的。有有心為善的，有無心作惡的。有他人善，在自己的；有自己善，在他人的；有他人惡，在自身的；有自己惡，在他人的。俱無富貴貧賤異等，卻有尊卑大小殊途。」老和尚見了，又念一聲佛，乃去尋那南印度自東行的善惡人文卷。見那紛紛錯錯，四海九州，昆蟲鳥獸也載在上面，哪裡去尋一個舊知故識！便向主者又念了一聲佛號，問道：「老僧閱卷，萬國九州，廣注善惡生人，如何不見一個知識？」主者道：「人有一聲彌陀，改了一劫惡業，不曾往上往下，尚在五行中，未超三界外的。即就高僧這一聲，看來文卷便注著惺惺裡卜淨的根因。只因他父刻薄，生他愚昧，又以一聲佛號度脫原來，雖免惡道，他卻未堅信心，又復障礙。」元通和尚閱得文卷根因，乃乞求與他輪轉個善地，使他完了度脫之局。主者道：「高僧德力，便轉他善地，卻要他堅心修行，莫教怠惰前因。若是舊惡不改，孽障再新，縱是彌陀萬句，怎得上通天界，必定下墮地獄。」老和尚合掌稱謝，說道：「老僧也是神遊奇遇，望明府把這百千萬億大善小善、大惡小惡賜教，何者為大，何者為小，何者一善解得百惡，何者一惡壞了千善，怎的叫做有心無心，怎的叫做他人自己，明分細剖，不獨老僧受教，且利益眾生。」主者笑道：「高僧要知大善，無如綱常倫理、子孝臣忠，小善便是安分守己、濟人利物。能安分守己，何惡不消？不能濟人利物，何善能稱？有心求佛佛也靈，無心之過過即改。種種根因，高僧豈不久識，何須問我？」老和尚道：「他人自己，老僧卻尚未知，望明府備賜教言。」主者聽了，便往廳上把手一拱，道：「高僧，你明明知識，故意呶呶問我，你豈不知善積兒孫，惡辱宗祖？」說罷，把袖一拂，竟入廳去了。元通和尚心生歡喜，喜的是出家，得證了慧覺；又動哀憐，哀的是愚昧，不種下善根。後有清溪道人發明善惡、輪轉在心五言八句。詩曰：

　　天堂問何在？在此靈明中。

　　地獄問何在？在此闇昧中。

　　靈明與闇昧，俱在轉輪中。

　　惟有善知識，不墮惡趣中。

　　話說元通和尚識了風車兒輪轉根因，俱是世間善惡輪回、百千萬劫，他的慈悲心腸，怎得家傳戶喻？叫醒了凡愚，無奈天地遼闊，生人繁多。只這慈心卻復到靈通關上，想起昔日度脫的」四里「因緣。只見賽新園仍居廟內，乃到廟相見。賽新園一見元通老和尚非復昔日，老和尚見新園也不似日前，兩人俱熬過春秋。雖是出家道體，卻也改變了些形容。話敘生平，便入玄論。新園乃問道：「師父你到何處化緣？見了些何方的光景？」元通和尚答道：「老僧實不相瞞，隨師功行已滿，只是願未終消，東行道路光景，料師兄也遊覽過。只是善根惡孽，師兄恐未盡知。」新園道：「地方風景不殊，果是善惡根因，真未盡曉。」老和尚便把輪轉司的話，備細說了一番。剛剛說到卜淨的因果，只見卜淨與本定兩個站立廟廡之下，齊道了一聲：「師父，你修道的陽神安逸快樂，我二人迷昧的陰魄苦惱悽惶，望乞慈仁，指明超脫。」老和尚見了，笑道：「誰教你一個誤入旁門，一個佛心不固。若知修省，還可度；終若不悟，只恐你再墮無明，便沉苦海。」兩個聽了，口應心卻懷疑。頃刻只見陰雲漠漠，黑氣蒙蒙，兩個辭別新園與和尚，道：「生方去也。」臨行，和尚囑他勿忘正念，他恍恍惚惚，化一陣業風而去。

　　元通和尚微笑了一笑，乃問新園：「四里形跡，尚在何方？」新園道：「這』四里『弟兄輩，無形少跡，到處便安。他卻哪裡顧甚人情物理，只是要陷害生人。師兄若要滿遂化緣，完了師尊的普度，說不得借勞神力，廣尋遠找，莫使他昧了大道，阻了善心。我弟子也要探尋我師真並同門的道友，叫他要知風車兒輪轉惡業，莫昧了大道善根。」老和尚道：「正是，正是。」說罷，倏忽陽神起在半空，莊嚴色相。賽新園道：「呀！原來是元通師父顯靈塵世，想是本定師兄脫生人天去也。我在這廟中，徒老歲月，不如再探梵志師弟們下落。」說罷，鎖了廟門，方才要走，只見雲端裡老和尚道：「新園哪裡走！前已一誤，安可再誤？清寧觀宇，勝似山崗小廟，何不往投正路？」說罷不見。新園一念警省，離了廟門，過了山崗，四下裡找問清寧觀宇。有人指說，國度中有座清寧觀，新園乃飛奔前來。入得觀內，見一僧侍立雲堂之上，蒲團上坐著一個禪師，閉目入定。新園乃向僧稽首，問：「打坐禪師是誰？」僧答道：「吾師入定，汝從何來？」新園道：「小道從靈通關來。」僧問：「到此何事？」新園道：「有舊識僧人指引清寧觀宇，來投正路。僧何法號？」答道：「小僧法名道副，入定禪師乃吾師，道號達摩大師。汝若要投拜，當俟出定。」新園將」元通指引「四字說出，道副方知是老和尚度來，乃道：「大師出定尚早。元通禪師在靜剎閉關，汝當趨拜。」新園聽了，便往淨剎投來，只見老和尚緊閉關門，他兩廡叩問，只得暫住淨剎，寄食行者。見行者們晨夕課誦如來，新園偶生歡喜，隨行者晨夕焚修。一日，走到清寧觀中，適遇祖師出定，新園上前稽首，備細說出來歷。祖師道：「我豈不知汝來，但你一片塵情未化，不是你入淨剎焚修，把念頭歸正，安可與語？只是吾教無言，汝當自悟。」新園想了一會，雙膝跪地道：「祖師不言，弟子終是不悟。」祖師不言，依舊把壁手彈了四下，道：「汝在這裡清寧了道，吾方納汝。如不能了，終是不納。」說罷，又復入定。新園依舊不悟，苦苦哀求道副度脫。道副卻也不解師言，新園只得暫住觀中，又隨著道副晨夕功課，曉夜思想祖師彈壁四下。忽然想起元通老和尚在廟講到」四里「根因，乃發一念道：「是了，是了。祖師之意，叫我清寧了』四里『因緣，方才收我歸正。想這』四里『弟兄，泛泛萍蹤，何有定跡，何處尋他？怎生勸化？說不得還尋我往日梵師、同門舊友，求他們幫助勸化了他。」乃向祖師前稽首，辭別了道副，出了清寧觀，走得力倦，坐在地下，猛然想道：「向來全仗些幻法飛空，只因要歸正棄了，今到此勞倦，且要找尋舊日師友，只得重理法術。當時在地上練一個天馬行空之法，氣厲青雲，便飛騰直上，來得疾，去得快，不勞剎那之間，便歷山海之內。他抬頭一望，只見個青鸞與白鶴盤桓鬆蔭之下，乃想起昔日乘假鸞誤跌情由，因知本智歸島事跡。乃按落雲頭，下臨鬆嶺，只見白鶴叫了一聲，那洞裡走出一個小道士，新園見他打扮整齊，玄巾道服，真乃神仙中人。聽得那小道士口裡唱幾句道情，新園躲於鬆蔭，聽他唱的哪裡是道情曲兒，原來是仙家道語。他唱道：

　　養氣忘言字，降心為不為。

　　動靜知宗祖，無事更尋誰？

　　真常須應物，應物要不迷。

　　不迷性自住，性住氣自回。

　　氣回丹自結，壺中配坎離。

　　陰陽生返復，普化一聲雷。

　　白雲朝頂上，甘露灑須彌。

　　自飲長生酒，逍遙誰得知？

　　坐聽無弦曲，明通造化機。

　　都來二十句，端的上天梯。

　　那小道士唱了念，念了唱，似歌非歌，似曲非曲。總是怡情養性，逍遙在洞口。新園聽了，卻走出鬆林，上前一看，原來那小道士不是別人。乃是那個，下回自曉。

第020回 陶情逞能誇造酒　風魔設法警陶情

　　話說新園上前看那小道士，原來是本智。本智卻也認得新園，兩個笑敘別來多時。本智道：「師兄因何憔悴，不似往日？」新園道：「自弄法入公子衙被獲，無顏見師，走回小廟，見本定陰靈，備知他被假鸞誤墜而殞。今與一卜淨墮入輪回。小弟得元通和尚指引清寧觀，投歸正覺，那祖師又不納，教我幾句法言，尚未明悉，細想莫非叫我勸化』四里『舊交。我一人哪裡去找尋這』四里『，望師兄指教幫助。」本智道：「我只因妄投蜃腹，迷了道心，撇卻舊師，誤隨旁門，今承師真度脫，復歸島隨師，日守丹爐，怎得閒暇幫助？況那』四里『，見了我等，遠避不敢相親，師兄既無投托，何不候我師真蓬萊會回，求賜收納，做個徒弟。」新園大喜。正敘間，只見鸞鶴飛鳴，舞跳起來，彩雲靄靄，果然玄隱道真回島。本智接了，便引新園上前稽首。玄隱問是何人，小道士備言來歷。玄隱聽得，笑了一笑，說道：「這』四里『行蹤，我已洞曉。收服極難，勸化怎解？你不該設新園而弄幻，投左道而迷真，聖僧不納，也為此一件。只是你有一點道緣，我且指汝個投向。我於八極普照見這』四里『，各分境界，迷惑人情。汝一人力量，焉能開化？還當仗托老和尚高僧道力，方得度脫。」新園拜倒在地道：「師真，弟子也不願去找尋這』四里『，也不能開化這』四里『良心。方才在前聽得小師兄唱念的詩句兒，其實有味。望傳授了弟子，且暫借這海島閒洞，待弟子且做個閒散逍遙也罷。」道真聽了，笑道：「小徒自與汝等渾跡東行回來，想是學得我仙家些妙訣，閒吟歌唱，汝既要學，當叫他授你。只是我這海島，汝在小廟止可暫居，只恐』四里『未化，終是汝要勤勞一番。」新園拜謝，在海島暫居。

　　且說這「四里」，自靈通關被和尚參破，各自離關，分頭散去。那雨裡霧走了些地方，沒個資生道路，一日來到一國度鄉村，他迷失路頭，只見鄉村人煙鬧熱，許多人叢雜生理，都是牛羊豆谷交易，往往來來。自思：「我遠投到此，又無個知識投托，欲待要交易些市物，又少本錢。」四面看了一回，猛然想起，說道：「這個鬧熱村鄉，人煙這等叢雜，卻怎麼沒一個酒肆茶坊？我想我生平技藝，會造醇酒美釀，何不設法弄幾斛豆谷，造成些春夏秋冬美味，滑辣香甜好酒，賣與這鄉村人家受用？」雨裡霧想了一會，恰好一個老漢子坐在那市上，手裡拿著一杯水吃。雨裡霧看見道：「這老漢子吃的不是茶，定然是酒。」乃上前問道：「老尊長吃的是茶還是酒？」老漢答道：「老兄說甚茶酒，我這地方，不長茶芽，無人吃酒。老漢杯中吃的是些白水。」雨裡霧道：「地方無茶，也難怪你。豆谷頗多，為何不造些酒賣？」老漢道：「我這地方原不吃酒。」雨裡霧道：「酒乃世間一件美物，如何不吃？」老漢道：「這東西為何是世間美物？」雨裡霧道：「老尊長不信，我有四句古詩說得好。」說道：

　　酒是人間祿，神仙祖代留。

　　三杯和萬事，一醉解千愁。

　　老漢聽了笑道：「你誇酒好，其如我這鄉村不吃，奈何！」雨裡霧道：「老尊長，你這鄉村難道一個人也不吃？」老漢道：「不但不吃，還有聞名不知是甚物的。只我老漢曉得，不吃他。」雨裡霧又道：「老尊長，你為甚不吃？」老漢道：「酒乃爛腸之物，伐性之斧，吃了它，顛狂放蕩，助火傷神，好好的一個白面郎君，頃刻成一條赤臉漢子。蕩著些兒，不是踢腳掄拳，便是拿刀弄杖。」雨裡霧笑道：「我聞糟物能久不壞，何云爛腸？散悶陶情，怎說伐性？佳人一朵，桃花上臉；好漢三杯，壯起威風。合歡、結盟，哪個不要他兩相和好，卻怎說踢腳掄拳、拿刀弄杖？」老漢道：「這還是小事，還有幾件大事，都是它弄出來的。」雨裡霧道：「甚大事，請老尊長說了罷。」老漢道：「干名犯義，都是它弄出來；爭強鬥勇，都是它使出來；傷災害病，都是它生出來；倒街臥巷，都是它發出來。」雨裡霧道：「倒街臥巷，小事小事，怎麼也說大事？」老漢道：「你卻原來不知，威儀濟楚，倒街像甚模樣？街頭破面臥巷，成甚男子？」雨裡霧聽了道：「實不瞞老尊長，小子路過到此，見交易處這等熱鬧，如何不沽釀賣酒？小子卻會造曲櫱，釀蜜淋，只少些本錢，老尊長若肯扶持，我逆旅窮途，有這造酒手段，假貸幾貫，備辦傢伙，倩間房屋，開一個酒肆，得以資生，便是大恩大德。」老漢聽得道：「老兄，莫怪莫怪，我這國度中，原禁吃酒，便是我這地方，個個莫說不吃，連酒字也不出口。其實安你不得，且要快快走去，莫教有道行的知了，把你指做酒頭，不打逐你，便送了你性命。」雨裡霧聽了，涕泣起來，道：「老尊長，你可憐我窮途逆旅，懷抱不開，不肯借本經營，求指引個吃酒的地界。」老漢聽了道：「鄰我這國吃酒的，我還要勸化他，如何反指引你？快去，快去！莫要撞著天性不吃的來。」老漢說罷，忽然不見。雨裡霧把眼四下一望，只見半空裡卻是一個老和尚，雲端現身。他定睛一看，卻認得是靈通關被他說散的僧人，乃道：「走罷，走罷，莫要又惹他了。」後有士人說酒可飲不可飲的五言四句，說道：

　　漫道酒爛腸，伐性亂方寸。

　　能調五臟和，智者不為困。

　　雨裡霧見這鄉村不吃酒，卻是元通老和尚化做老漢子，又與他辯駁這一番。乃想道：「我當初不該起這個霧字名姓，惹那和尚惡到底，走到這個地方，他又來撥嘴撥舌。不如改個名姓，過了這國度，到個吃酒的所在，或是自造，巧立個名色，寫在招牌，引人來賣。或是零買治備些肴饌，引那饞嘴見菜來沽。」想了一會，乃自己起了一個名姓，叫做「陶情」。他一路走去，未過十餘里，只見漸漸有醺酣之人，陶情乃上前，聞那人口內，噴出一團酒氣，便扯他衣袖要問個路境，那人袖內卻藏著一個酒瓶。陶情見了，怎肯放過他，說道：「你這村鄉不吃酒，你如何酒氣噴噴，袖裡又籠著壺瓶？」那人慌了，答道：「老兄，你休怪我。我是沒奈何，好吃一杯的。只因我村鄉不吃酒，有戒，漸漸過來，便有偷著吃些的。再過百十餘里，就通行大飲。此去十里，也有零沽藏賣，小子悄悄偷買些吃。不想撞著老兄，莫怪！莫怪！」陶情聽得，滿心歡喜道：「不吃酒村中尚有偷吃的，那通行大飲地方，不知吃得怎個樣子？」乃忖道：「我一個孤身，又無資本，不如扯著這人，做個伙計生理。」乃問道：「老兄高姓大名？」那人道：「漢子問我名姓做甚？」陶情道：「小子會造酒，欲到前村去賣，實不相瞞，孤身無本。若老兄方便，做個伙計甚好。」那人聽得，笑道：「小子姓吳名厭，平生好吃一杯，只因居住不吃酒村鄉，沒奈何，袖著壺瓶做個小人計較。老兄既是高手，會造佳釀，正遂我心。願出資本，伙計管生，落得終朝痛飲，早晚醺酣。強似在家裡，躲躲拽拽，吃不快活！」陶情大喜，隨到吳厭家裡。吳厭收拾些本錢，與陶情出門，望前路走去。行到百里境界，卻又是個國度地方，他二人辛苦道途，正思吃這幾杯，卻好樹蔭下一個牌坊，上寫著兩行字。陶情近前看那兩行字，說道：

　　過客聞香駐馬，遊人知味停舟。

　　二人走入樹蔭深處，卻好一個酒家。入得門來，吳厭道：「有好酒釃來！」店家忙釃暖酒，擺出些下酒肴饌，他二人輪杯把盞。只見陶情攢著兩道眉，摸著一個胸，說道：「哎啊！蜇殺人也，脹壞人也！」吳厭問道：「老兄如何這等模樣？」陶情道：「掛真牌，賣假酒，這壺中，精精是醋，活活是水，怎生叫我吃得？」店家聽得，忙走到二人面前，說道：「二位，吃我這好酒，比眾店不同，如何說是醋、是水？」陶情道：「比如你這酒，造作可有個舊方？」店家道：「怎無舊方？」陶情道：「我那敝地舊方，卻是一斗糟。」店家道：「是一斗糟。」陶情道：「便是三擔水。」店主道：「也是三擔水。」陶情道：「卻要一擔穀。」店主道：「便是只少這一擔物件。」吳厭笑道：「這等還喜得一斗糟不少，才有這些些酸味。」大家笑了一回。店家便問陶情來歷。陶情才把會造酒，與吳厭做伙計的話說出。店主便道：「小店雖開，來沽的甚稀，想因造作不如法。陶兄如肯與小店代造幾甕，若是生意通行，卻也不忘大德。我這國裡，都卻會吃，只要造得有些名頭。名頭若好，便是』金生麗『，也要來買些嚐嚐。」陶情道：「我小子造出來的，名頭卻也多。」店主問道：「請說幾樣一聽。」陶情乃說道：

　　蜜淋淋，打辣酥，燒壇時細並麻姑。

　　蒲桃釀，薏苡香，金華蘇壽各村鄉。

　　惠泉白，狀元紅，茅柴中聖不相同。

　　珍珠露，琥珀漿，玉蘭金橘果然香。

　　店主聽了陶情這許多酒名，大喜道：「老兄有這手段，小子願把店中傢伙本錢，交付與你，大張起個門面，攜帶小子起個家業，襯個興頭。」陶情應允。當時就寫立一紙券約，糴谷造酒，開張發市。一時吃了陶情的美酒，大家小戶，遠鄉近裡，都來買酒，真是填門塞巷。吳厭把些本錢，也交付陶情，他只是終朝要吃，醉了便去，羅攬事端，卻好逞醉在那街坊生事。只見一個風魔道士，似醉非醉，如癡非癡，手內拿著一個葫蘆，口中叫賣幾丸靈藥。吳厭也不管個好歹，向前把葫蘆搶入手裡，便倒那丸藥。那道士笑了一笑，把拂塵一揮，只見那葫蘆中倒出許多大胡蜂，滿頭滿臉，把吳厭蜇得手慌腳忙，那裡趕得他去！那葫蘆如火熱，丟又不得脫手，只叫：「好道士，饒了我罷！」街市眾人看見，齊來幫助吳厭，說道：「你這風魔道士，如何使障眼法兒，捉弄我們地方酒客？」陶情與店主知道，也來看吳厭，被道士的葫蘆兒黏著手掌，火燒般痛。那吳厭始初還求饒，見燒的又痛，胡蜂蜇得又狠，越發怒罵起來。道士只是大笑道：「只蜇得你酒醒，蕩得你住口，方才饒你。」眾人與陶情都怒道：「這風魔道士好生無禮，不打他，怎生饒恕！」你一拳，我一腳，頓時把個道士打得直僵僵無氣。

　　哪知國法不饒，那村鄉卻有官長，即時把吳厭拿去，供說是陶情酒櫱致醉，致生出一種事端。一時把陶情也捉將到官，五刑三拷。可憐陶情那裡叫屈，係在獄中。他猛然想起，在靈通關賽新園與他結義，遇僧人一番議論，在前村中那老漢化出和尚的根因，便道了一聲：「新園道兄，你如在此，可也與你道友說個方便，饒了胡蜂火葫蘆，也不使吳厭醉狂，惹出這一番禍害。」正才說了，忽然市上來報官長，說風魔道士活了。官長乃押著陶情去看，只見那道士把臉一摸，叫一聲：「雨裡霧契兄，及早改業，訪問高僧，莫叫墮落，作吳厭干連。」陶情一看，原來是賽新園道士。他乘此機會，只答應了一聲，問也不問，一陣煙飛星去了，丟下個吳厭，到店家去住。風魔道士昂昂而去。後有歎逞醉生非弄出禍害，都是這陶情釀美酒五言四句說道：

　　萬事無過酒，生非惹事端。

　　不飲從他美，安居天地寬。

　　卻說元通老和尚，一心悟那彈關之教，只是運陽神尋那四種根因。見陶情國度鄉村造酒，卻有那新園得真仙妙訣，也能變化，去度他，可怪他迷尚不悟，得道士救了，便飛星逃走。恰好老和尚在雲端遇見新園道士，說：「雨裡霧更名陶情，這一番事跡。如今他不悟玄機道性，犯戒生非，不如罰他到輪轉司，與他個異劫警省，這卻又不是我僧家慈悲方便。」新園道：「師兄此言，也是成就他的方便。不似我們門中正法剿除。」元通老和尚聽得，只念了一句梵語，頃刻陶情被神司捉到。陶情見是昔日辯論的僧人，便說道：「小子不曾違背了昔日之盟，雖然廣造多方博名的飲，原教人薄薄酒勝茶湯，誰教那吳厭醉狂，惹出禍害。」老和尚道：「雖是你自作自造，未嘗叫人生事，怎教你造出醇櫱，使那吳厭顛狂？我如今不教如來，只戒得沙門弟子，卻也難禁世人。你且去輪轉司，異變一劫，不飲人天。那時也注個無量功德。」陶情不敢作聲，抱頭竄耳，跟著神司，直到那輪轉司。主者正在那裡閱寶卷瓊書，查世間有情無情、機緣脫化，乃查到卜垢信道不篤，本定幻法迷真，一個尚有一句彌陀救解，一個也有梵師雙修的玄功。主者查到此有情，說：「叫轉輪使者，且把他二人輪轉中上，一個不離道岸，一個不出僧門。」使者方才要把那風車兒左轉，只見級下神司押著陶情。主者見了，怒道：「你這業障，坑陷了多少風流浪蕩，鼓動了無限暴戾顛狂，應付異劫漂沉。」陶情泣道：「信如官長之言，只是陶情卻也有一種好陰功善果。」主者道：「汝有何功果？」陶情道：「散抑鬱不伸之氣，救好了無限災屯，解吳越莫大之仇，合歡了兩家世好。」主者聽了，笑道：「也只因你有這一種功勞，便救了你萬分的罪案。你既說有功，便查你的功罪。」叫吏役取過化卷來看，其中卻也載著百千億萬，功是功，罪是罪。主者乃叫開注明白，自有處分。卻是如何處分，下回自曉。

第021回 妾婦備細說衷腸　王范相逢謀道路

　　話說戎狄造酒、大禹惡之者，恐後世被它迷亂，乃酒固迷亂人性，卻是世間一件要物。僧家戒它，正為亂性。世間又有一等豪放縱恣，哺糟啜釀，飲無曉夕，沉湎荒淫，不但迷亂，而且為害不小。惟有仲尼至聖，說「惟酒無量不及亂」，又曰「不為酒困」。大哉聖言！界於可飲不可縱之間矣，誰叫人縱飲，入於迷亂，造下這輪轉之業！再說冥司主者處分陶情，將他功罪查勘。罪大則輪轉自中而下，功大則輪轉自中而上。司吏執卷，主者展開，從無始以至於今，世人被他迷亂，放肆邪移，無所不為，卻也盈盈滿卷。主者怒目視著陶情，說道：「你造出這等惡業，罪如丘山，怎肯輕恕！」叫把陶情推入輪轉而下。陶情哪裡肯服，說道：「官長以罪加陶情，造此惡業，卻也要說出何業。」主者便把文卷中注載的，念與他聽。說某人酗亂逆親，皆因陶情所造。主者只念了這一宗文卷，便恨了一聲道：「罪何大於此！以下注載百千萬宗，卻也不小，左右可把陶情推入輪轉！」陶情又辯道：「逆親的，王法不赦。這一宗，卻也消磨了。」主者道：「王法所誅的是故犯的，還有溺愛的、柔懦的，不曾犯出。幽有鬼神，怎肯輕恕！」

　　正叫牛頭執叉，馬面操戟，來推陶情，只見西邊白毫光燦燦飛來，黃封冊明明投下。主者忙恭禮仰視，見一個神司，說：「陶情功可折罪。」主者拆開黃封，上注著：「孝子慈孫祭奠祖考，酹地獻神，一種誠敬，都在陶情所造將出。」主者道：「他逆親以下注的違法，百千萬宗不小。」神司道：「他誠敬之外，解鬱卻病，和餌療人，卻也百千萬宗不少。」主者聽得，回嗔拱手，謝去神司，隨把陶情放了，道：「諸事且看黃封赦你。只有你有』四里『，俱係一黨，在世弄人，惟有雲裡雨、膽裡生，皆是你造出他迷人惡業。我如今且放你，速去改正了他們。這綱常倫理所關，保命護身所係，都在你就正他不小。若是他縱欲敗度，好勇鬥狠，不就你的規正，或你故違，有以使詐鼓舞他，罪卻也在你不輕。」陶情口裡連聲答應，心裡卻有幾分狐疑猶豫，忖道：「天生我這個招風惹草的惰性，撞著我的，能有幾個斯文典雅？入我門來，投了意氣，便是斯文典雅，不覺的手舞足蹈。如今要脫離這輪轉，只得且口應了主者而去。」方離了大第公廳，走未十里，陶情見一人踉踉蹌蹌走將近來，後邊跟著四五個美貌婦女、清俊兒郎。陶情想道：「這人跟隨許多男女，若是妻子，也該攙扶他。若是僕婢，便是富家，也該用個轎馬。若是同行走路，怎麼讓他慢慢行走，卻都退後？」正在疑猜，恰好那人遠遠望見陶情，叫道：「舊相契！你何處來也？」陶情方才睜眼看明，道：「原來是雲裡雨契兄，你如何這樣瘦弱伶仃、行步踉蹌？一向何處安身？」雲裡雨愁著眉，苦著臉，答道：「小弟自靈通關被那和尚瑣瑣碎碎說得沒趣，離了關，走到甚麼巫山地方，遇著高唐、孟禮兩個男女，惹了些風月機關，撞著甚麼冰人月老，把我勾引到一處，叫做甚麼陽台地界。沒奈何，只得跟隨著這幾個，在那地界做了幾載伐柯生理。誰想這買賣順利，便起了千百兩家產，沒來由，自恃有幾貫錢鈔，動了那風月情懷，今朝娶一個美妾，明朝買一個侍兒，被他們朝也來尋雲，暮也來尋雨，便惹了個門戶在身。這門戶難當，弄得鼻塌嘴歪。裹了幾兩銀子出外，別尋個事業，他們如今還跟著我不放。我再三苦苦哀求，饒了我罷，他們越不肯放，口裡還說，要押解我到甚麼超生地界。正在此噓噓氣喘，懨懨要病，卻喜幸逢舊契。沒奈何，替小弟方便一聲，到此地界，饒了我罷。」陶情聽得，笑道：「老兄原來有此苦情，何不當初緊咬牙關，強制慾火，莫做這超生的買賣，怎得到這個境界！你放心放心，待小弟與你說個方便，叫他們放鬆你些兒罷。」乃問跟隨的婦女侍兒，方才要開口，但見那婦女侍兒果然生得美麗：

　　一個個，千嬌百媚，多趣多情。烏雲半垂雙飛，粉黛淡妝濃抹。十指露纖纖春筍，兩鞋尖寸寸金蓮。一個個，藕絲嫩織羅裳，蘭蕙香熏玉袖。不說，蕭娘風韻，真堪楚女標題。

　　陶情見了，上前唱了一個喏，說道：「眾位娘子，為甚跟隨我這契兄不放？」婦女道：「誰叫他狂蕩不禁？」陶情道：「難道是他鑽穴相窺？」婦女道：「他縱不是鑽隙相窺，誰叫他房櫳充棟？」陶情道：「齊人丐子，也有一妻一妾。」婦女道：「宋弘義士，生平只個糟糠。」陶情道：「他居累千章，便多置幾寵也無害。」婦女聽得，把眉一攢，道：「你這引頭奪脆的，都是烘動他淫心，勾惹他春興，害得他如此。你哪裡知道世間陰陽配合，男女婚姻，只該一夫一婦處室，誰叫他吃一看二。你怎知，他多占了我們一個，世上就有個鰥夫。」陶情道：「自古一妻三媵，原該有的，假如人生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娶妾生子，理該情當。這難道不許他？」婦女道：「許便許，你卻不知嫡妻生妒，能有幾個得完全的？」陶情道：「這完全的道理，我陶情倒不知，請說！請說！」婦女愁著眉說道：「娶妾納寵，你道世間最樂？殊不知其間傷害倫理處，十有七八，最苦最苦。嫡妻賢德，知自不育，為丈夫捐簪珥，納妾生子，以繼公姑之脈，以續丈夫之嗣。若是不賢德，悍婦不容娶，淫婦心不忿，妒婦生謀害，惡婦動鞭楚。可憐人生嬌生嬌養，也是父娘一塊肉。或為官錢私債，沒奈何嫁了人家做妾。且莫說這女子做了人妾，不能夠一夫一婦，白頭廝守，心腸裡怨恨，只說遭逢嫡婦妒惡，百般樣欺凌，千般樣謀害，這其間說不盡的苦惱，真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染病亡身，也不知多少。」陶情笑道：「做男子的，只要自家風流，哪管妻妾相妒！還有一等嫡妻良善，寵妾惡狠，再加丈夫愛俏喜新，寵妾嫌妻，難道做妾的只是苦惱？」婦女道：「這越不好。男子寵妾，傷害了正嫡，夫婦倫虧，本當有子，只就這倫理虧處，便生了個絕滅根因。多妾必多欲，多欲便傷精耗神，身心失養，這叫做粉骷髏伴著死骷髏。」

　　婦女說罷，陶情又把眼看那侍兒，哪裡是侍婢丫環，卻是幾個龍陽小子。陶情看著他，也裝媚做嬌，便向雲裡雨說道：「這卻是老兄放蕩禮法之外，損傷元氣之根。怎怪他們齊齊押送你不放？」乃對婦女道：「小子聽了眾位娘子的言語，實是有理，千萬隻看他平日恩情，饒了他押解罷。看起來，為後嗣娶一個偏房，也是情理所該，比如一妾不生，再娶一個，也未為傷害倫理。」婦女道：「你此話差了！一個不生，再娶一個，便替他淫欲開門路。娶一個，可該打發那不生的出門，與他個門路。誰叫他三個五個都留在家？這其間許多不完全處。」陶情道：「又有甚不完全，請說完了罷。」婦女道：「老夫不能遍及少妾，間有調私，其中還有妾妾相妒不容，怎得完全？」陶情聽了，方才點頭。只見那婦女侍兒彼此亂打起來，你道是我不容你，我道是你不容我，你打我，我打你，先把侍兒打得一陣風去了。婦女只剩了一個，看著雲裡雨說道：「我叫你寡慾養心，節欲生子，你不依勸，以至於此！」雲裡雨答道：「從今依你，只是免押解，就得生路。」那婦人又看著陶情說道：「十個九家，都是你使作的他淫心，助起他的春興，以後他也該節，你也該戒。」說罷，那婦人把臉一抹，哪裡是婦人，原來是賽新園道士。陶情見了，笑將起來道：「師兄，你活活騙殺人！我前開店被你把吳厭捉弄一番，帶累我費了多少磨折。今日卻又來捉弄雲裡雨契弟。」雲裡雨也說道：「娶妾近侍兒，雖也是小弟近日病根，只是婦女們哪裡會多嘴饒舌，與陶情兄辯論這一番，卻原來都是你。我想靈通關自被那和尚辯難了幾句，便別了道兄，你如何今日有這等法術神通，能變婦女，說一派道理的話？」新園答道：「話長，話長。」陶情道：「便是長腳話，也請說來一聽。」新園乃說道：

　　自從別卻靈通關，投托梵師為徒弟。

　　巫師與我同入門，共師還有意定智。

　　修行本欲證大羅，誤入旁門終未濟。

　　跨鸞幾被假鸞傷，隱身法調佳人麗。

　　弄術迷人自著迷，左衙偶被公子係。

　　愧心怕見那梵師，一路煙走知迴避。

　　小廟久離狐鼠傾，重新再整安居計。

　　因懲本定墜鸞亡，清寧觀裡求了義。

　　僧家不納道緣深，海島相逢舊結契。

　　歌吟指出大丹歌，暫居洞谷真師地。

　　元通和尚出陽神，將吾摩頂授四記。

　　普願勸化「四里」身，寡慾廉靜保精氣

　　假婦化身說盡情，特來度你無他意！

　　新園說罷，一陣風蹤影不見。陶情也要走去，雲裡雨說道：「契兄，當初也是你作成，入這門路，雖然道士教誨這一番，只他個個離了我身，莫說免了押解，便是心腸也快活許多。但好言好語聽了，也該三思省改。只是我生成骨格，長成心性，鰥寡難過，慾火又騰，說不得學老兄，也改個名姓，前途再更換個計較，完此一世事業。」陶情道：「事便是好，只是我改名換姓，做了一番事業，倒墮入輪轉。主司責我勸化你等回心向善，方才饒我。今若依你，又隨你計較個事業去做，萬一再犯，如之奈何？」雲裡雨笑道：「料你事也只如此，有罪過，卻也有功勞。只是我弄得小男幼女沒顛沒倒，畢竟要完全了一樁事業。」陶情道：「你正該在幼小時養精蓄力，莫要弄到老來精力衰朽，悔之晚矣。」雲裡雨只是不聽。陶情道：「你且三思，我如今要去勸化浪裡淘、膽裡生兩個去哩。」說罷飛走。雲裡雨乃改個名姓，叫做「王陽」，他只因婦女侍兒離了他身，心裡又不愁這幾個押解他超生的地界，一時便四體舒暢，大脈平和，哪再踉踉蹌蹌。他走步如飛，往前行去。後有說婦女侍兒離身、便康健善走兩個歎世《西江月》說道：

　　可歎人生在世，遭逢美色無情。火坑明曉要邪行，多少因他成病。者遠離保命，寡慾百體康寧。東山健步藥雖靈，怎比這神藥性！

　　話說雲裡雨不聽陶情勸化，改名王陽，獨自一個走在路途，想一世的事業。走了十餘里，見一人獨坐在路口小亭子上呻吟，若有所思。王陽也來亭子上坐。那人問道：「何處去的？」王陽答道：「小子原離此處百里，一向伐柯生理，頗賺了幾文，娶了幾房家小，門戶難當，裹得幾貫出來，要尋些一世的事業。請問老兄何方人氏？獨坐在此，若有所思何意？」那人答道：「小子名喚范俏，也為裹幾貫鈔，出外尋個事業。叵奈這地方近日事業難做，正在此思量。老兄若是有高見，小子倒與你計較個事兒去做。」王陽答道：「三百六十行，小子都會，只是勞碌辛苦。倒是當年做伐柯生理，見有等快活道路，思想這事倒做得。」范俏道：「甚快活道路？」王陽道：「如今不如買幾個婦人女子，販賣與江湖上做妓為娼，盡有些利錢，還討些好便宜。」范俏道：「有甚利錢便宜？」王陽道：「比如人家有好婦人女子，或是有丈夫的貧窘，養持妻子不能，央求伐柯，賣與外方客人，明說為妻作妾；或是女子父母欠了官錢，少了私債，也圖幾兩銀子，賣與遠鄉人氏，明說做妾為妻。買將過來，帶到別地，賣與娼家，買一販三，利錢頗多。那明說的意思，卻是買過來，一日未轉販，權且一日做夫妻。這卻是便宜幾倍。」范俏聽了，笑道：「原來老兄道路，就是小子道路。今日正在此想，一向這道路傷害天理，比如窮迫賣妻，貧窘鬻女，這個苦惱情景，莫說那骨肉兩分異鄉，生死莫得再面。只說這賣與娼家，老媽子要他接客，婦女非他親生骨血，若有不順她心情，棒打鞭敲，苦情向誰說訴？」王陽道：「既接客，便有客人的情意，妓女可以說訴，計較逃走的，也是娟妓的常事。」范俏道：「老兄莫要說這計較逃走，娟家老媽兒心計逆料，卻也周密。比如買得一個婦女，叫他接客，訪他向來細說鄉土姓名來歷，乃叫伙中假裝嫖客情厚，詐出婦女實言。老媽兒次日說破，痛打三番兩次，便真客情實探問，婦女也不敢說。」王陽道：「我做了一生伐柯生理，便不知這情由。可憐，可憐！」范俏道：「老兄若憐她，這道路卻真做不得。」王陽道：「我想有個憐她的道路。」卻是何道路，下回自曉。

第022回 詠月王陽招諷誚　載酒陶情說轉輪

　　話說范俏、王陽他兩個計較販賣的事業，說出買良為娟婦女的苦情，老鴇兒的行徑。王陽想了個憐婦女的道路，范俏聽得，便問：「老兄憐她，有何道路？」王陽答道：「買良為娟，明有王法，只要個清廉官府，搜奸剔弊。」范俏道：「哪個地方沒有廉明執法？怎奈作姦犯科的智藏巧隱。」王陽笑道：「說起來，這個道路，不如不去謀他做到，也免傷天理。」范俏道：「正是。我見傷了這天理的，縱然逃了王法，卻也逃不過幽譴鬼責。報應卻也多有，不是官非，便是疾病。或者逃亡死故，把本錢都消折。」王陽聽了，把頭一搖，打了個寒噤，說道：「這生理做不得！便是我當年做伐柯生理，與他天理一般傷了多少！」范俏道：「正是，正是。我們做媒引頭，比他販的還大。」王陽笑道：「話便是這般講，腰囊這幾貫，怎生與老兄計較？」范俏道：「買幾畝田地，耕種度日去罷。」王陽笑道：「這固是老兄本份事業，只是小子心性與他的情景婦女侍兒，種出來的根因。如今既無事業可做，老兄無事，地方可有勾欄院，不如去做個風流嫖客。」范俏答道：「老兄，這嫖客有甚好？且莫說他破財損鈔，蕩費家業，親友笑恥，妻妾憎嫌，玷厚了門風，傷壞了宗祖。只說他貪風流可意，愛美麗春情，涸髓枯脂，耗神喪智，受片時有限淫樂，討一世無窮苦楚。我這地方，既無勾欄，哪有行院，小子也不會做這引頭經紀，伴客幫嫖。」王陽笑道：「地方既無勾欄，或者老兄相知相識，闇昧巢窩，得以了卻小子這一腔春興、半日情懷，便花費了這裹來囊橐，也無悔無怨。」范俏聽了，把眉頭一蹙，說道：「老兄，這事越做不得，耗財損神，事還是小，便生出一宗大禍害，傷天理，更甚更甚。」王陽問道：「怎便傷天理，大禍害？」范俏道：「我小子有幾句口號說與老兄一聽。」說道：

　　世間男女原有別，男效材良女貞潔。

　　鑽穴相窺天理傷，逾牆相從人倫滅。

　　男兒百行備於身，女子耽兮不可說。

　　閉戶不納誦賢良，坐懷不亂真清白。

　　斷髮劓鼻女丈夫，秉燭待旦真英杰。

　　清風萬古正綱常，大節無虧上帝悅。

　　可怪夫婦愚不知，奸私邪淫大道絕。

　　摟其處子逾東牆，不惜身中精氣血。

　　明有國憲幽有神，報應昭彰墮惡業。

　　范俏說罷，王陽聽了笑道：「老兄也是一個買賣道路與小子同行，這會怎說出這許多道理文辭？」范俏道：「老兄實不瞞你，我小子名叫做富有，托名范俏，乃適早一人路往這村過，說後有一人，來尋事業做，只是腰裹幾貫，平生酷受風流，把老兄來歷備細說出，托小子勸化你回心，莫要愛那風流，貽累他人了輪轉。」王陽道：「原來老兄有人囑托你。如今世上，能有幾個清白賢良，不愛風流？便將地獄放在他眼前，推春磨磨，與他明看，他若是心地不明，怎知保守？我小子非不領教，只是這幾貫在腰，少不得要往前途，再作計較。」說罷，方欲辭富有，只見遠遠一人飛奔前來。見了王陽，大笑起來說道：「阿兄別來無恙？」王陽見了，便道：「原來是浪裡淘阿弟，自靈通關別後，一向在何處？」浪裡淘道：「小弟久已改了名姓，叫做艾多。這富有乃我近日結交的契弟。想我自那日別來，被一個相知留我在家，始初敬重，如膠似漆，終日不離，我替他引類呼朋，成了一個大家行止，誰料他刻薄寡恩，把我幽禁起來，鎖在個庫房之內數載，天日也不得見。」王陽道：「阿弟，你卻怎得出來？」艾多道：「只因他恃財倚富，生事凌人，惹出禍端，要我們解救，方才出得他庫房門外，到得這鄉村，結交富有契弟。日前聞知陶兄與阿兄勸解免押解等情，方才知你路過到此，故此他托這契弟假名托姓，勸化你少愛風流，節省精力。」王陽聽了道：「陶情大兄到此，阿弟卻怎不留他，如何又放他去了？」艾多說：「他來時，我被那相知幽禁不得出，陶兄千方百計要我相會，送相知錫壺、銀盞也不收，惠泉、金華也不受。」王陽道：「送的可謂精妙貴重，他如何不受？」艾多道：「他生平不飲，且不延客，所謂齊王好竿，客來鼓瑟，禮物雖精，其如王之不好！故此陶兄未得相會。幸喜我這富契弟與陶兄相合，日日共飲，刻刻銜杯，卻又引得這村鄉典衣當物，花費無算。陶兄自知，說道：』莫叫又犯了甚麼文卷？『打聽膽裡生契弟，在甚麼分心寨做強人，他到彼處去了。既然阿兄到此，細想我們』四里『弟兄，不可久拋各散，趁此囊中有餘，且往分心寨探望一番。」王陽道：「有理，有理。」乃別了富有，與艾多找路行來。時當三五良宵，見一輪明月中天，他兩個走到一村店人家，王陽只是想著偎紅倚翠，艾多見他念念不絕於口，乃叫店家沽得一壺酒，說道：「阿兄，客邸無聊，你且收拾起春心，飲一杯解興。小弟自離關，虧了這緣法，淘得多金，相處些山人墨客，學得幾句詩詞。你看今夕明月，試題一個小詞你下酒。」王陽道：「阿弟，你試題來。」艾多乃題出一個詞兒，卻是個《念奴嬌》牌兒，名詠月。他題道：

　　今夕何夕？豈尋常三五，青空遼闊。看那雲收星曜斂，何人玉盤推轉。照我金樽，清香獨滿。有藥得長生，煉起丹爐，萬斛珠璣，黃金一點。

　　王陽聽了艾多題詠，笑道：「阿弟，我雖不知詞句，細玩你丹爐一點，明明的發你衷情，難道我的心情，可辜負這一天皓月？依經傍注，也學你韻一個。」乃吟道：

　　煙村靜息，扶疏桂影滿，素娥煉就。怎生簫鼓環佩遠，教人單吹玉管。年少追歡，空忍繾綣。縱然滿樽前，何處嫦娥，枉作雲收，爭如霧卷。

　　王陽吟罷，艾多笑道：「總是你一派心情有所出，只恐不能遂你衷腸。」二人正把杯，再欲歌吟，只見店家一個老漢走將出來，說道：「二位哪裡來的？吃酒把杯，吟風詠月，人誰管你？只是這一位吟出來，句句都是淫風邪韻，我老漢聽著何妨，小男婦女鄰坊聽了，豈不敗壞他心腸？從古到今，淫詞豔句，勾引出傷風敗俗之事，為害不小。老漢願二位守目前本份，飲一杯客邸清醪，莫要邪思亂想，胡歌野叫，非理言語，調引春心。」王陽笑道：「老人家七顛八倒，妄譏亂誚，責備行客。我們路逢，到你店中，偶酌兩杯，見此明月歌吟幾句小詞，賞心樂事，有何勾引傷風敗俗之事？況窈窕之句，明月之章，亦是古人寄吟豪興，我們便歌唱侑酒，有何傷害？」老漢道：「古人樂而不淫，歌吟何害！只是人口是心非，言端行違，尚然作罪。老兄你借擬嫦娥，寄情繾綣，不可！不可！」王陽被這老漢說得閉口藏舌。艾多乃問道：「老尊長，我動問你一聲，分心寨在何處？離此坊有多少路程？」老漢答道：「二位客官，你問這分心寨做甚麼？」艾多道：「我們要找尋個契弟。」老漢道：「分心寨，原是我這國度地方，叫做分中河，五處分界，只因河道淤塞，長起平灘，地界荒僻，不知何處來了幾個人，為首的一個叫做膽裡生，他在此剪逕，自稱做分心魔王，便立名叫分心寨。這魔王好剛使氣，人有過路，遇著他的，一時激義，便和好相待，還給你路費銀錢。若是遇著他一時心裡不平，暴躁起來，卻也厲害。」艾多道：「正是膽裡生，便是我契弟。」老漢道：「老兄，我看你一貌堂堂，行端表正，卻怎麼與這魔王結為契弟？」艾多道：「老尊長，我不說你不知。我們弟兄四個，大兄叫做雨裡霧，後改名陶情。第二叫做雲裡雨，便是這王陽二兄。第三就是小子，叫做浪裡淘，因也改名艾多。這膽裡生，便是四契弟。當年我四人在一處地方，叫做靈通關，也做些不要本錢的生理。後來遇著兩個僧人，被他三言兩語，把我們弟兄說散了，各尋頭路。到如今東三西四，你無我不成，我無你不成。我想起來，相歡相聚，還須要我，何患不成！所以今日要找尋我這契兄弟，但不知分心寨離此處有多少路。」老漢道：「不遠，不遠，半路程。」說完，二人到客房宿歇。那老漢猶自咕咕噥噥，自言自語，說道：「風騷人何苦吟風弄月，歌那邪詞豔句，惱亂人腸，造下風流罪孽！」艾多聽了，對王陽說道：「二兄，你聽這老漢還不住口，只是在你身上發揮。我小弟想，你也該自悔生前不自好德，造下這風流罪孽。」王陽被說，使起性子，大叫道：「生來骨格，情性難改。阿弟，由我罷屍艾多笑道：「由便由你，只恐押解的又來，陶情哥不在，無人說方便。」王陽道：「三弟睡罷，莫要饒舌。我如今又要想到高唐、孟禮處去也。」艾多不言而臥。後人有說淫詞喪德五言四句：

　　麗句工詞藻，德言養道心。

　　胡為風俗惡，邪語誨人淫。

　　按下王陽、艾多在殿過宿，次日找路前行。卻說膽裡生自被元通和尚說破了他，離了靈通關，四下裡尋個道路。他哪裡知道，為人到處俱要心地和平，度量寬厚，四海春風，何人不敬？哪個不容？這膽裡生只因存心窄小，性度躁急，半步不能容物，一時難忍吞聲，四下裡交情觸著他性，便怒從心上，惡向膽邊，故此沒個道路。偶然走到這分中河地方，招集了幾個嘍囉，立個寨柵，起名叫做分心寨魔王。在這道路把截，生事招非。過客有忍得他的，讓他惡狠，獻他些金寶。有不忿他的，與他抵敵，爭鬧一場，倒搶奪他些財鈔。一日正坐在寨內，嘍囉報道：「寨前有個販酒的客人，推著一輛小車子，載著幾十瓶打辣酥。」魔王聽得，隨叫嘍囉搶來。嘍囉聽令，走出寨門，方欲去搶，那客人道：「好漢莫要搶！便搶了去，也只是吃。若是魔王刻薄，你搶了去，他獨自受用，一滴也不與你下小沾唇。不如待我開瓶，與你們吃些倒好。」嘍囉聽了，便問道：「這酒可是一樣的？」客人道：「幾等幾樣。」乃開了一瓶，道：「這一樣是五香藥燒酒。你們好漢吃了，許多好處。」嘍囉問道：「怎見得許多好處？」客人說道：「有個誇頭你聽。」造出五香美味，甘鬆官桂良姜。陳皮薄荷與飴糖，吃了渾身和暢。

　　嘍囉聽了，有的說，且拿去獻魔王；有的說，依客人好言，且吃一瓶看。一時，四五個嘍囉，吃了藥酒，個個倒地，昏沉不醒。魔王見嘍囉出寨無回信，差盡左右，都被酒醉倒。乃發起怒來，自出寨外。卻原來客人乃是陶情。二人大笑起來，各相進寨，敘說別後衷情。陶情卻把改名換姓的事，備細說來，說到輪轉司叫他勸化幾個的話，魔王聽得大忿起來，說道：「人生在世，孰五個剛強不餒的情性？怎教我做個委靡不振的懦夫？誰來干犯我，難免撲簌簌怒填胸臆。」陶情道：「丈夫志意充滿浩然，誰不誇你得所養！或騰青雲，或衝牛鬥，不縮不餒，為國家鼓出些英雄豪邁。你卻不如此，往往匹夫為諒，競短爭長，不忍一朝，陡生五內，為爭名也是，為爭利也是，小不忍也是，報不平也是。還有鬱鬱莫伸，懨懨成病，都是阿弟忍耐不住。仔細忖量，倒不如吃我陶情兩杯，消磨了這衷腸悶損。」二人正在寨中講論，那嘍囉忽然醒覺，一個道：「誤事，誤事！貪這瓶中，忘了寨令。」一個道：「好酒，好酒！吃兩杯，益壽延年。」一個道：「沒情，沒情！醉得我昏昏睡夢。」一個道：「有趣，有趣！能使我解悶消愁。」嘍囉們你長我短，說笑不了。忽然寨前來了兩個客人，問道：「這寨可是分心魔王住所？」嘍囉見了兩個客人，笑道：「自來衣食，往常過客聞風遠離，這兩個癡客反上門惹事。」幾個嘍囉扯拽兩客，到得寨內。陶情一見，原來是王陽、艾多二人，一齊笑了起來，說道：「久別多載，幸喜今日此地相逢屍分心魔王便叫嘍囉擺起筵席，大吹大擂，吃了一夜。次早相聚寨中，只見陶情開口說道：「列位弟兄，我有一句話兒奉勸，若是肯聽依從，不獨免遭輪轉，大眾有益，不動無明。」王陽便答道：「大兄有何事見教，請說！」陶情乃撫掌高談。卻是何話，下回自曉。

第023回 貪嗔癡路過分心　清寧觀僧投老祖

　　話說陶情撫掌高談，說道：「我們四個弟兄，在人世間也是個好漢子，怎麼心情都不一？好酒貪花，逐利逞忿，終日營營，在我們自己身上，只當原來不曾有也罷了，怎麼結構在世人心上，叫他生出許多禍害？我日前分明做我本等生理，苦被個吳厭伙計，朝夕酩酊，放肆顛狂，惹出莫大事來，連累我官司受拷，逃不過明有王法。卻又被冥官較個功罪，幾乎轉推到地獄，受無限苦楚。幸虧神司黃封冊籍解救，叫我勸化列位弟兄，各各心歸於正，勿苦了自身，兼害了他人。列位契兄弟，若肯聽我勸，小弟從今日守我本份，做些淡薄生理。王陽阿弟也寡慾養心，葆合太和，資些壽命。艾多阿弟量人為出，無吝無奢，一任天生，莫多克己。惟有阿弟，你這分心魔王做不得，做不得。大則性命不保，小則災殃受苦，都是你忿忿不平，自家惹出。依我說，今後放個汪洋度量、闊大心情，自然人親人愛，果是虛懷善柔。」王陽聽了，拍手笑道：「阿兄，你可謂恕己責人，口是心非。我們三人個個都是你勾引。只說小弟日前在客店，偶見明月，只因沽得一壺，便惹動數句，扯出一段情詞，受那老漢咕噥了半夜。」艾多道：「便是小弟，也只因你這三盞，想起那萬斛。」魔王道：「不消講，只方才嘍囉被阿兄這瓶兒，弄得七顛八倒。」三個人把個陶情說得主意不定，恍恍惚惚，說道：「是我勾引。我那車子上瓶堆瓶滿，一發取來，我們弟兄盡醉方休，且在這分心寨盤桓幾日，再作理會。」正說間，只見嘍囉來報，寨前又來了三個客人。魔王便叫：「拿了他來屍嘍囉方才去拿，卻被這三人打倒。魔王聽得大怒，執了一根棒，走出寨門，大喝一聲：「何處行人，不獻金寶，反恃眾生事！」這三個客人也大喝一聲道：「我們也是世間好漢，去尋些買賣做的。你是何人，有金寶快早獻些出來，與我過客做贐禮，便饒你這毛賊性命！」分心魔王聽了，道：「哎呀！倒騙起我們來了。你是甚好漢，也留個名姓。」只見三個客人，一個開口說道：「你問我有名，說與你聽。」

　　好漢名兒說你知，世間有我正當時。

　　利名場裡稱獨好，富貴叢中肯讓誰？

　　偏多那敢爭吾少，計較誰能把我欺？

　　飲酒從來先我醉，逢財到處佔便宜。

　　尋花問柳般般耍，美味珍饈件件齊。

　　喜我盈廂並滿庫，教人退讓且差池。

　　弟兄三個人間世，一個真強一不癡。

　　你如問我名和姓，吳厭名兒說與伊。

　　魔王聽了，笑道：「原來是一個害不足症候的客官，倒想我們的金寶。」吳厭也問道：「你是甚人，阻我行客？通個名姓來！」魔王道：「問我名姓也有，我說你聽。」

　　我姓名兒天下曉，父娘生來出世早，

　　從來心性不和平，蕩著些兒便作惱。

　　也曾仗劍鬥牛衝，也曾衝鋒山嶽倒，

　　也曾浩然塞兩間，也曾怒髮安屍掃。

　　誇我好剛使出來，說我逞忿動不了。

　　那知我是英雄豪，赫赫威風真不小。

　　靈通關上知我名，分心寨內要金寶。

　　結交四個契弟兄，名喚分心老太保。

　　兩個通名道姓，正要動手動腳，爭打起來，卻好陶情在寨前看見，道：「休要動手！原來是吳厭老伙計。」吳厭見了陶情，笑道：「老伙計，你如何在這裡剪逕寨中？」陶情便把別他的事情說了一番，乃問道：「老兄，你別後在店家，還是開店？還是另尋生理？杯中物還是終日不離麼？」吳厭道：「自別了老兄，終日醺醺，也還仍舊，把幾貫本錢，也只為這些忍不住，都消磨了，無計資生，懊悔不及。因此前往遠方外國，尋些生理，卻遇著這兩個朋友，也是無策度日，我三人遂結納做個忘年友，離了家鄉，投托個人家過活也好。」陶情問道：「怎叫做忘年友？」吳厭道：「這－個朋友，說起來與你分心兄弟性格差不多。也只因他著怒好惱，少年心情慣了。這一個朋友秉性愚拙，站便站個呆，坐便坐個呆，他年紀老大，有幾分直樸，故此不論老少結交，所以謂之忘年友。」陶情聽罷，便請三人入寨，尚有餘瓶，隨排小宴。大家計較本分生理，卻沒本錢，都看著艾多，說道：「如今要生理，非艾多兄弟設處，斷乎不能。」艾多道：「本錢不難，只是要尋個地方。」吳厭道：「小弟也訪得有個國度中，盡好做生意。」陶情道：「哪個國度中？」吳厭道：「離此數百里，有個震旦國度，人民廣眾，三百六十行，件件可做。」陶情道：「便散了這寨中嘍囉，守本分生理，是個千穩萬穩上計。」分心魔王依從，一時散了眾嘍囉，燒燬了寨柵，裹了些金寶本錢，前往國度中走。他七個人正走上路頭，便錯了行境。恰好一個白鬚老漢走近前來，陶情便問道：「老翁，我們是往國度中尋生理的，錯了路境，請問一聲：「這幾條路從哪條走是正道大路？」老漢道：「從中走是大道，這幾條是小路。近來地方人要近便，皆從小路，把個大道不走，他說大道迂遠，殊不知大道坦坦，該走該走。小路兒雖近便，卻邪僻險峻，天氣晴明，尚有高低難走，天陰雨雪泥泞，其實難行。你列位卻是做甚生理的？」陶情便把本行說出。老漢聽了，便罵道：「你這傷天理的，只圖賺人錢鈔，哪裡管人損傷！且莫說你一心忠厚，把醇釀美味賣與人，那人貪你美味，多少傾家害病！只說你們，不忠厚的，把水攙和在內，吃了你的，淡薄可當，泄瀉難忍，破人腸腹，致人疾病，罪過萬千。可恨！可惱屍老漢說了，不顧而去。陶情笑道：「真正晦氣，方才出門，便撞著這個撥嘴老漢。」吳厭道：「陶兄，倒是我與你做過伙計，知道攙水情弊，哪裡就有百千罪過？世間做假攙水的生理甚多，難道都是罪過？」陶情道：「正是。莫說吹肉、灌魚、挑蔥、賣菜和水，就是販綾鬻緞也用些水，何獨責備酒家作罪？」王陽笑道：「這些和水不傷人，惟酒卻滲人腸腹，罪過在此。」艾多道：「誰教吃它，又費了我？若知情不隱，便攙盡井泉，何有於我！」七人口說步亂，便不覺走人邪僻小路，按下不提。後人有七言四句嘲飲水酒說道：

　　饞口流涎貪味美，圖錢害理攙和水。

　　費財腸腹又遭傷，不飲免教醉後悔。

　　按下陶情眾人行走僻路小道，前往國度中各相尋生理。他其中卻有生平不善經營，專廠倚靠人身過活；學好本份，把主人件件做來合當；不學好挾邪，把主人種種行去逆理。按下眾人在路不提。且說元通老和尚陽神廣照，見」四里「改名換姓遠投異鄉去了，他四彈之教已明，普度之因既了，入定關中，一塵不擾。一日，在淨剎中，偶然出靜，吩咐行者：「是日當淨掃焚香，只恐國王到來。」說罷，仍復入定。那行者偶然失記，地也未掃，香也未焚。卻說國王，名號異見王，乃是達摩老祖之姪。王素不重釋門，一日命執事官導引，到清寧觀裡看叔。老祖知其來意，乃命徒弟道副出觀迎接。不意王先到淨剎裡來，看見剎中行者懈怠，不掃殿焚香，大怒，便問：「主剎僧道是誰？」行者答道：「只有老和尚閉關入定。」王走至關前，見關門封閉，乃叫左右啟關。只見老和尚盤膝閉目，端坐關中。王一時怒起，叫左右打關，剎外用火焚燒。左右把關扛出剎外空地，行者泣哀求饒，王怒不解，方才叫左右舉火，只見那關內，火騰騰燄起自焚。火光中一朵白蓮現出，蓮開，一個和尚望空而去。當時左右回報，異見王不信，喝令將報信執事官拿下拷罪。一時便驚動了達摩老祖，正在觀中，命徒弟道副接王，忽然叫一聲：「徒弟，我姪王懷不信心，焚了元通和尚。他那裡知正當和尚示寂，化火自焚？左右回報，王即將其欺，下執事於獄，汝能救否？」道副答道：「弟子雖有救心，卻無救計，料王駕來，我師會面，自有方便。」

　　正說間，只見一個僧人走入門來，向老祖恭禮三拜。老祖見了，便問：「汝自何來？」僧人答道：「弟子自震旦國來，名喚波羅提，以夙因得投師門下，望賜收錄，備弟子數。」老祖道：「夙因果是不虛，只是汝方來此，便有一事用汝。汝能正王不信三寶、救下報信官之拷麼？」波羅提答道：「師命不敢違，願往救正。」老祖問道：「汝以何計救正？」答曰：「世人不信，總自懷疑。火裡生蓮，道本不謬，蓮開見僧，理實不虛。只以未始有見，因以啟疑。弟子微以神通力攝他歸正。」老祖點首道：「事成而返，當以功錄。」當下波羅提即走至淨剎。時王在剎中，正吩咐駕臨清寧觀，只見一個和尚立於階前，望王稽首。左右都不知僧從何來，王越發大怒，左右不報。僧即言曰：「臣僧能上不自天，下不自地，左右前後，四方不自。我王左右，怎得知而報？」王曰：「誰也？人不有實立之地，怎生而來？汝見立階前，何云下不自地？」波羅提聽得，即踴身而起，浮於空中，道：「我王見臣僧所從何處來否？」王一見，即舉手招僧，說道：「予知僧神力矣，司下地相與一談。」波羅提乃自空而下，問道：「我王疑和尚化火自焚，火裡蓮生，蓮中僧見，下報事者於獄，有之乎？」王答曰：「予正謂其誑。」波羅提乃把手一指，只見空中大火炎炎，光內蓮花百千萬朵，朵朵上都現出僧人，盤膝而坐。王見了，笑道：「此空幻耳，豈為實有！」波羅提答道：「世事未見，原屬空幻；見後又豈為實有？比如王不焚關，空也；焚關，後空也；執事未報，空也；報而王疑，疑而拷，後空也。即王駕坐剎中為有，返駕而回，皆屬空幻。」王笑曰：「此論可推廣否？」波羅提曰：「可推而廣。比如王前齋供，食畢放箸即空。只是懷不信而拷執事，雖說空而可憐，執事蒙不白疑冤，受諸苦惱，願王發信心，開天宥，原屬空來，著些實報耳。」王曰：「既屬空幻，又何實報？」波羅提答道：「一慈著善，善自有種，種善得善，即是報也。」王笑起來，吩咐饒了報信之拷，駕臨清寧觀看叔，仍命僧眾與元通和尚修齋，令波羅提主壇。後人有談萬法皆空五言四句：

　　萬法眼前實，過眼即皆空。

　　只有善因果，報應不空中。

　　卻說達摩老祖令波羅提救正，國王不信，去後乃面壁入定。左右到觀中，見老祖入定，隨報王：「老祖入定。」王此時便信左右之言，回殿而去。波羅提主壇，齋事既畢，回觀適遇老祖出靜，波羅提上前參拜。老祖道：「我知汝微現神力，正王信心，他日演化功成，自見汝一臂之力。今日吾徒道副修持，當借汝切磋功果。」波羅提拜受。老祖又問：「汝自震旦國來，彼國秉教善良否？」答曰：「善良固多，作業時有。非師大闡化緣，只恐迷而不悟，眾生染著，墮入無明，多生障礙。」老祖道：「一切惡業，不獨異國眾生，誤造迷染，便是本國多有。予欲演化本國，賴汝首開方便之功。」波羅提聽受謝退，老祖面壁而坐，二師各歸靜室。正才放參，只聽得半空笙簫聲響而來。道副聽得，便問波羅提道：「師兄，你聞得樂音否？」波羅提道：「聞在師兄之問後，不聞在樂音之響先。」道副道：「既已聞音，響來何處？師兄能辨其音，作何凶吉？」答曰：「響自空來，其音多吉，近地必有喜慶之事。我以神力通聞，其乃送子於善門者乎？」道副問道：「人間育子，空動笙簫，何人吹送？」答曰：「積善應以和風，萬籟自成佳韻。積惡應以厲氣，一門必有怪征。壽夭貴賤，皆兆於此。」道副聽得，合掌誦了一聲：「祖師，積善降祥，積惡降殃，人可不知修積？我當於靜定中，游觀善因何在。」說罷，波羅提一笑而去。

　　卻說道副發了這游觀善因志願，果於定中根尋笙簫音響之處。他縹縹緲緲在虛空中，果見祥雲靄靄，一簇長幡寶蓋，躋躋人來。乃上前觀看，見無數童男童女，擺列前行，後邊一位神司押著。道副稽首問道：「神司押這些童男童女何處去？」神司答道：「此皆善人所積，吾今送與他為子為孫。」道副道：「僧聞世有善人，亡後自歸善道。比如那善人，不論士農工商，富貴貧窮，卻都是些長者，怎麼俱是些童男童女？」神司答道：「此未始有劫也。比如善人尚存在世，只就他善功一造，善念一舉，冥官注筆應有子孫，隨降誕佳兒佳女。待他積善不倦，且莫說他長生注福，只說他百年回首。卻是輪轉後劫，前亡後化的司主。」道副又問道：「比如這童男童女，俱是一般形貌，其中寧五個大小高下、參差不等的？」神司道：「又在他善功大小，自成個高下。只要世人固守善因，莫教悔改。」道副合掌念了一聲佛號，說道：「此是現在善功，僧知報應神速，如此不差。若是世間為惡的，卻是怎樣送子送孫與他？」神司聽了道副這一句，便皺著雙眉，卻又怒恨了一聲，說道：「我已說與你僧人，惡的自有轉輪一劫，這其中條款卻多，僧且靜聽吾說。」乃是幾般條款，下回自曉。

第024回 神司善惡送投生　和尚風魔警破戒

　　神司乃說道：「作惡也有大小，冥間報應條款卻也不少。有等應送幾個子孫與他，只因惡減其少，或少滅其無，甚且奪其已有，或送幾個頑劣的與他。若是送頑劣的與他，還是照他惡根頑劣，也還他個頑劣。此又冥報之小者。」道副又問道：「世間大惡小惡，想必有個條款？」神司道：「大小果是有條款。」道副問道：「大的何惡？」神司又恨了一聲道：「不忠君王，不孝父母，不敬日月三光，不義昆弟，不和夫婦，如種種十惡不赦之大。」道副聽了道：「善哉！善哉！信如神司之言，只說作惡之大，神必不肯送子孫與他。比如他已有多子多孫在先，卻作了大惡在後，如何奪得了？」神司聽了道：「僧何魯鈍至此！只就個不忠君王罪惡最大的，王法可饒他一個？」道副聽了，便稽首稱謝，說道：「小僧知也。還有小惡條款，望神司說了罷。」神司道：「小惡多端，如何說得盡！只是世間，凡有逆理，便是過惡。」道副又問道：「大惡無可解救，小惡可有解救麼？」神司道：「早知不做，便是大惡也可救。若是明知故為，便是小惡也莫解。」道副道：「大惡斷乎莫救，除是不做。只是小惡，世人或有不知誤做的，卻如何解救？」神司道：「不知誤為，知道即改，罪可消除，仍復無惡。」道副連拜三首，道：「神司，請教個小惡能解的道理。」神司道：「僧人靜聽，我說解救的道理。」說道：

　　莫雲惡小為，些小不可作。

　　種種自招尤，造罪無可活。

　　有等無心愆，良心須早覺，

　　改過不宜遲，舊污一旦濯。

　　嗟哉此冤纏，世或多染著。

　　惟願我仁人，一惡一善奪。

　　比如貪嗔癡，廉靜能分豁；

　　比如驕傲奢，寧我安舒約；

　　比如奸狡私，須存正大樂。

　　種種眾惡生，種種眾善駁。

　　寧使一理明，莫教一欲潑。

　　神司最聰明，報應無擔擱。

　　諸惡永消除，種子長生藥。

　　神司說罷，道副道：「善惡大小，僧備知矣。善能解惡，僧知理矣。只是輪轉這惡業與那轉輪這善信，僧卻未知。」神司把手一指道：「我要送善知識家孝子慈孫去，無暇工夫與僧談也。你看那黑氣漫漫在下，便是造惡業赴輪轉；那白光爍爍在上，便是修善行赴轉輪。」神司說罷，笙簫音響、幡蓋飄搖半空而去。道副停住了腳頭，定睛看那白光冉冉，隨著神司也去了。只見那黑氣悠悠不散，飛卷前來。把眼一看，黑氣中無數的軍械枷鎖、男女哭泣，那苦惱情狀，真是難觀。道副方才合掌念佛，只見那黑氣分開，那些男女分頭往下方各處散去，其後卻也有位神司押著。道副見這神司，比前那一位形像大不相同。只見他：

　　赤發金冠頂束，皂袍鐵甲身披。手持利器怒威威，專押心瞞己昧。

　　神司見了道副，怒容轉變笑顏，道：「僧自何來，攔吾去路？」道副稽首答道：「小僧偶聞音樂之聲，暫發游觀之意，妄觸雲軺，罪過！罪過！請問神司，方才這些男女，情態十分兇惡，僧已知是輪轉變化，但不知分頭散去，何處脫生？作何究竟？」神司道：「此時世間作孽惡因誇原該轉輪自下再下，入於六道末處。只因他尚有可原處，故此押他生方還在人道。只待他悔過前非，一孽有一善解來，仍復還他個樂境！若是一誤再誤，便是吾神也不知他究竟也。」道副道：「這等說來，於眾男女還是小惡，從他改行從善；若是大惡，久已入六道之末矣。」神司道：「正是，正是。」道副方欲再問何處去，那神司鞭風駕雲，去如火速，便道了一聲：「去的路境，僧師自識。」道副聽罷，忽然出定，道：「哎呀！我只因笙簫音響根因，便入了塵情夢幻，染此一番境界，這卻也顯明。莫謂塵情夢幻，果是真實不虛的根因，吾已久歷師門，怎還有這一番夢覺？」說罷，天明到得祖師座前，只見老祖出靜，轉過身來，見道副侍立在旁；乃對道副說道：「波羅提曾云震旦國度善惡根因，吾於此度中緣熱，今欲與汝到彼演化，恐汝又多了一番塵擾。」道副答道：「恩師演化，正當攜弟子們知識。」祖師道：「汝於靜中已自知識，又何必外游，把眼見反作空花？」道副聽了祖師參明瞭靜中知識，便跪倒說：「弟子隨師外游，怎麼眼見反做空化？祖師道：「徒弟，你眼見後何殊夢幻？」道副答道：「實理卻在於斯。」道副這一句，祖師便知他覺悟，乃問道：「汝既知非夢幻，便知塵世真因。」道副答道：「弟子知也。師以何法令眾生不染？」祖師道：「吾止有演化普度之願。願化本國一切有情，各發善心，成就無上菩提歹共登彼岸，然後再化他國，以消滅惡業真因。」道副乃拜受而退，卻得了波羅提指授許多道術，便欲隨祖師演化本國不提。後人有眾生幸聞真因、願復正覺五言四句。詩曰：

　　菩提具妙法，萬劫最難逢。

　　幸有聞見者，莊嚴與佛同。

　　話說東晉孝武帝改元寧康年間，有北魏拓跋氏國王名硅，一日坐朝，群臣見畢，王問道：「天時當夏，酷暑蒸人，予欲尋個清涼地界；避此炎熱，汝等臣眾有知何處清涼，可堪避暑？」當下一臣奏道：「近地有座名山，名曰五台。這山高出雲表，廣占方輿，上有石洞遮蔭，松筠蔽日。王欲避暑，此地實便。」王聽了，乃發騶從車輿，到得山間，設起錦幕，鋪著繡墩，正才高坐，與臣下談經邦正務，講治國嘉猷。忽然一個梵僧來到王前，朝上稽首頂禮，乞化一坐具之地，以創修行之所。王聽了道：「僧人，你要創個修行之所，須也要十餘畝之山。一坐具不過一蒲團，寧有幾許？便鋪具自坐，何必來向予乞化？」梵僧答道：「寸山尺土，皆王所有。臣僧不明白乞化，是欺占也。」王遂允其化，說道：「一坐具之地，恁你自便。」梵僧乃謝王退去，把蒲團鋪於山巔之上。次日只見那蒲團，頭出星辰，尾搖日月，方圓五百餘里。臣下見了，忙來奏王，說道：「梵僧鋪坐具在山，甚是廣大，周圍丈量，不止五百餘里。」王聽了，說道：「此必聖僧，予已允乞施地。但不知此僧何聖也。」乃下令，有識得此聖僧的說來。臣下哪有人知？只見一臣奏道：「我王要知聖僧來歷，臣有一知識僧人，法名神元，見在山腳下，結丈餘草屋修行。王可召他來問。」王依言，召神元來問。神元到得王前，說：「臣僧只聞得坐具鋪山，卻也未知梵僧何聖。」王曰：「汝既是僧，如何不識？必要汝去查來，勿使予心疑惑。」

　　正說間，只見半空中祥雲靄靄，梵僧顯化法身，莊嚴坐於獅子身上。眾臣與王都見。神元忙下拜頂禮，少頃不見。神元乃奏王說道：「臣僧知是文殊菩薩化現也。」王乃令臣下焚香禮拜，即傳令啟建寺院，修演道場。王回朝稱贊不已。寺院道場事故，皆付與神元料理。當時便有好善士民，發心捐金的，捨身披剃出家的。工程卻也浩大，寺院卻也不小。神元做了方丈住持，工完事畢，朝見國王，國王乃命神元與晉通聘不提。卻說輪轉司自放了陶情，叫他勸化「四里」，便查卷內有情無情、應轉因緣，有六道四生，上自天人道，下至畜生道，各有個去向。也有一念善解諸惡業的，也有一念惡仍悔了善因的。分項各投生在人間，仍看他造作更改。卻有卜淨、本定一類的，冥司說他信道不堅，發他陽世，若再造作惡業，便墮入惡道；若改修善行，還復他福緣。卜淨領著百千一類，卻脫生在晉、魏二國之間。這些性靈，那裡知識本來善行固有，惡念不無。晉國中就有一所庵寺，名喚湛虛院。院內有一僧，名猶然，他便是卜淨後身。只因他蜃化迷真，後有一聲彌陀之解，仍還他這一善根因。誰想他妖氛猶未淨蕩，名在院出家，依舊不守僧戒，外示人齋戒，暗實茹葷，貪財好色，不說俗人。一日，正在院門外立，只見一個僧人，跟隨一個行者，近前稽首，說道：「老師父，我弟子是外國而來，朝聘帝主的，欲借上剎，暫住旬日。」猶然見這僧自遠來，行囊富麗，又聽得是朝聘僧人，便邀人方丈，彼此通問法號。僧人乃答道：「弟子係魏主遣來上國通聘，法名神元。請問師父，上剎何名？道號何稱？」猶然答道：「小庵名』湛虛『，猶然便是弟子法名也。」當下備齋相留神元，次早報名朝見孝武帝。帝問僧人：「汝國有多少寺院？」神元答道：「臣僧國內無有寺院。」帝問：「如何無寺院？」神元答道：「臣國自來未聞佛，止臣僧一人，原係南朝，遊行北地。只因國王避暑五台，感動菩薩，乞化山地。創建寺院，實始臣僧。今特通聘修好。」武帝聽了，令臣下賜宴管待，給與來文。神元拜謝辭朝，回到院中，猶然接著。兩僧正講菩薩化現、道場功果，只見院門外走進一個風魔和尚來化齋。猶然便將款待神元的素齋與他。這風魔和尚將素齋傾落在地，說道：「我不吃素，有葷食，快將些出來。」猶然變色，說道：「我院中皆齋僧，哪有葷食？」和尚笑道：「明齋暗葷，瞞得他人，怎欺得我？只說你吃葷一罪，欺瞞二罪，墮此惡孽，還不省改？輪轉卷上分明，不淨因中怎解？」猶然聽了，哪裡肯認，便怒起來，說道：「何處顛僧，破我清行！」神元也說道：「和尚，你要葷吃，這明是犯戒，且又冤人。我在此客寓，如何有葷你吃？」風魔笑道：「你是胎素，我自知你。他是口齋，我豈冤他！」乃叫一聲：「黃犬何不銜出骨來！」只見一隻狗子從門外飛走入猶然臥內，銜出幾塊肉骨。神元見了心疑，猶然赧顏覺愧，便發起怒來：「這顛和尚，不知是哪家狗子，從外銜了肉骨，卻來此處冤我！」和尚笑道：「你自作孽，何人冤你？」猶然師徒不忿，便把和尚推打。和尚乃問神元：「汝那方可有這明齋暗葷的僧人？」神元道：「我處無僧。便是有，也只是我寺幾個初入禪門弟子。」和尚笑了一聲道：「休推休打，我去也！」忽然化一道毫光而去，嚇得猶然跪在地下，只是磕頭，口稱：「弟子再不敢也。」神元方才說道：「猶然師父，這分明顯化，不是你藏肉在內，必是你徒弟如葷。急早回心，莫造惡孽！」猶然信服謝教。一時坊中僧俗，便就知風魔點化，猶然明吃素、暗茹葷，把他行止傳壞，立身不住，乃候神元出境三五里遙，他便同著三兩個徒弟趕上前來，道：「師父，我弟子們要到貴地一遊，望乞攜帶攜帶。」神元知他來意，卻也不辭。

　　眾僧往前行走，天色黃昏，看看月起，猶然便問神元說：「師父，天色已晚，怎無個住頭宿店？」神元答道：「我來時算定地方，有個住宿村店，卻怎不見？莫非往來人稀，我與你錯走了路頭？」方才說講，只見前面現出村落人家，神元道：「此是住處了。」乃趲步上前，越走越遠，月色明而復晦，不覺黑暗難行。走到一個店家門首，那店外點著一盞燈籠，上寫著「安歇客商」。眾僧進得店門，方才打點了宿歇之處，擺出些素食饃饃。猶然忽叫腹痛，要尋地方便，乃出店家後門，只見門後兩個男女，哼哼唧唧，若有苦楚情狀，向前跪倒，叫一聲：「師父，救我二人性命！」猶然問道：「你二人何事求救於我？」男女道：「實不相瞞，我二人往年負欠店主些錢債，好意今歲來還，已算償不少，他卻幽閉我二人，要害性命。師父出家人，若肯救生，決然報德！」猶然聽了，問道：「你往年欠店家甚債？今歲如何還他？既已算償不少，卻怎要害你性命？」男女道：「實不瞞師父說，我二人當年路過到此，借寓一宵，吃了他兩次饃饃飯食，只因他客眾人多，渾騙了一宵錢鈔。偶然今復過此，被他拿住，我二人產了幾個小男女，被店主算了個利上起利，盡被他賣了，如今還要計害。」猶然方才答應。忽然，門旁一個黑漢子出來，把男女罵了一聲道：「你這作怪的，騙了他飯錢事小，你卻騙食了他二卵情深。比如我不欠他債，在此吃了他些無功之食，也遭他一日之害。」說罷，把眼看了猶然一看，便上前來扯衣，說道：「你這和尚，是我仇人，如何到此？你可記得你口食甚美，不念我死者甚苦，你方且要填還我命，尚能與人救生。」猶然聽了，嚇得把手將那黑漢一推，往前邊飛走，便把這情節說與神元。神元聽得，忖道：「這店家必是個不良善之家，謀害過客的。」乃秉燭往後門去看，哪裡有甚男女，也無個黑漢，只見一個罩內兩隻肥雞，半堵土牆，一豬倒臥。神元看了道：「是也，是也！猶然道行不備，遇此種因，求救是僧人形貌，說仇乃銜骨根因。」隨出得堂前，把二雞一豕事情，說與猶然師徒。他半信半疑，全未有個慈悲之念；一驚一怕，都存著個畏懼之心，巴不得天明起身，離店前去。此時卻動了神元向道心腸，乃向店家說道：「小僧有件事兒，欲與店主商量。」店主問道：「何事商量？」神元道：「今已暮夜，待明日說罷。」卻是何事，下回自曉。

第025回 神元捐金救雞豕　道士設法試尼僧

　　眾僧宿了一夜，次早起來，神元乃向店主說道：「世上有一種往因，店主可信？」店主道：「師父，甚麼往因？」神元道：「比如騙挾人財物，負欠人債垛，當世不還，劫後須償。」店主笑道：「人欠人財，人還人債，世上有的，小子如何不信？只是當世不曾還，劫後怎生償，這卻難信。即如我被人騙，安知非劫前我欠他未償？師父，你且說劫後償還的當作何狀？」神元道：「俗世說得好，』欠債變驢變馬填還『。譬如店主家有驢馬，甚至犬豕雞鴨，應與你賣錢食用，都是負欠不還根因業障。」店主道：「師父，你僧家議論太迂，信定了個往劫，那裡知財寶為世資有無通義，若負欠了不還，便變人畜生道。這等果報，是個陷人機阱，不太刻薄至此！」神元笑道：「店主人，你只知有無通義，那裡知騙挾機深，變畜填還，不在那不還債負，卻在這害人的機心。人心善良，無奸無狡，便是佛祖。人心奸狡，有債有負，便入輪回。我小僧在你後屋，見雞豕在圈，偶動慈心，只恐是來還你夙債，我願代還，免它殺害。」店主道：「師父，我今日正要殺雞宰豬延客，且後池尚有魚蝦千百，你能盡免得他今日之網否？」神元道：「小僧願捐金救免。」店主道：「我這地方雞豬少有，魚蝦無多，便受你金也要尋買，萬一無得，何以延客？這難從命。」神元見他堅執不從，只得念了一聲「彌陀」，出店門前行去了。這店主果是延客，盡將雞豕宰殺，又網盡池內魚蝦，只希圖充滿食前杯盤，哪知根因果報。這果報根因，卻有不同，豈是食一牲物就有一牲根因，乃是殺一性命便有一命果報。這根因果報，後有知其義的老衲，說了幾句偈，道：

　　論根因，有果報，老僧說與人知道。那裡是：食他肉便就還他，那裡是：殺他性命他也要，總是憐他一氣生，也是陰陽成鑄造。把豬圈，將雞罩，他也識憂愁並安樂。人因故殺害慈仁，人因特殺供心好，殺機一動血淋漓，物豈無人這靈竅。求不饒，苦誰告？仇恨冤愆終報效。一還一報總關心，是以仁人遠廚灶。

　　卻說神元意欲捐金免雞豕生命，店主堅執不允，一念慈心，無處能用，只得同猶然師徒並隨侍行者，趲路前行。在路卻才與猶然講論吃齋不茹葷這一片善心。猶然道：「師父，你說得固是，只是世間豪門富屋，珍饈百味，殺牲宰豕，充滿五齊，誰不說天生物以養人！比如禽獸昆蟲，大食小，強食弱，俱隨口豢。」神元道：「天地生物之心，豈不願人物各安其生。你說大食小，強食弱，不過以力勝。猛虎食人，豈是天生人以養虎？人力不能勝虎，便為虎食耳。」猶然又道：「不生不滅，不滅不生，生生滅滅，如四時迭運，二氣流行。只生不滅，萬年賢聖猶存。只滅不生，一去陰陽頓息。不幾於把化機窒了？」神元道：「聖賢有這仁物之心，雖萬劫不滅。凡俗無這慈祥之念，便沉淪不返。我釋門專以果報根因勸人，畢竟是為法門開個方便。」猶然的徒弟也多嘴饒舌，說道：「師父，人靈物蠢，見刀杖何知死具，說精魄也不甚多，豈比得生人性命？」神元笑道：「你等淺識，安知大義？獨不見傷弓之鳥高飛，漏網之魚遠逝，鼯鼠五技何心，狡免三穴何意。物既有性命所關，人豈無慈仁共視？」神元說了這一番，猶然師徒也有點頭的，也有口應的。

　　眾人走了一日，看看天晚，到得一村店人家，神元進得店門，只見一個老漢迎著，叫了幾聲：「好師父！請人內上房住宿。」便說道：「老漢合家是吃素的，敬僧的，今日遇著師父們，好，好。」神元道：「客店來往，豈皆必其食素？」老漢道：「正是。吃葷的客到此，見小店無葷，多是外市買來。昨日幾個客人買來一隻活雞要殺，老漢見雞有悲鳴之狀，不忍，勸客莫殺，寧可以飯食准算求換，可喜客有慈心肯換，此雞得免殺戮。師父，你聽五更雞鳴求曉，也是個活潑潑的性命。」神元合掌稱善。正說間，只見一人敲門求宿，老漢開了店門，那人入得門來，看見上房宿的是僧人，各屋尋了一番，道：「善根！善根！」往門外走去。猶然見這人光景，便跟出門來看。只見那人前走，後邊跟著幾個黑漢，無數男女往前飛去，口裡尚說：「善根！善根！便少這一個也罷。」猶然疑懼，進得屋來，與老漢說了，又與神元說。神元聽得，乃向老漢說道：「這一雞善根，不知救了老店主家中甚麼性命。」老漢答道：「一雞怎麼救了小店性命？」神元道：「老店主方才說，昨日救得客人一雞性命。方才這人進門，各房尋看說：』善根！善根！『猶然出門，見他跟著許多黑漢男女，便是昨店後門一類根因。猶然師父，你兩次警戒，我見你師徒心葷未化。老店主，你一雞之善，寧無家中事故可征？」老漢道：「師父，你不說，我不知。自昨日救了這雞，我一女久病，昨忽少安。」神元道：「此即是征。」老漢笑道：「師父，難道一隻雞，便救了一女？」神元道：「還不止，還不止。」老漢道：「怎麼不止？」神元道：「一女尚不足報你一念慈仁。」猶然道：「師父說的，無乃太甚？」神元道：「猶然，你獨不知干城棄於二卵？」老漢道：「這卻何解？」神元道：「古有干城大將，吃了人二雞子，便使主疑見殺；救了一雞，其功大矣。」神元說罷，老漢善心越堅。

　　眾人住宿，次早辭店前行。旬日，神元卻早到了國中，朝見了國王。國王備問通聘事實，神元一一奏稱，卻好說到風魔和尚警戒猶然僧吃葷之話，國王大異。便敬信沙門，一時興建寺院，就有三萬餘所；遠近人民披削緇發，不止二百餘萬；譯經律論一千九百餘卷。自古佛塔之盛，無出於此。後人有說道：「為僧超九祖」；又說道：「為僧病四民」。獨有九九老人五言四句說道：

　　予不勸人僧，亦不於僧妒。

　　惟願僧人心，無忘君與父。

　　話說長爪梵志得不如密多尊者度化，離了東印度國，從海島遠去尋訪高真了道去訖，遺下本慧、巫師二人，也各自尋路。只因這二人弄幻出拙，誤入旁門，少不得輪回劫轉，卻又記恨尊者指破化山，滅了他手段，這一種恚忿根因，便思想個報復的究竟，他二人物化一靈，向方復歸人道。卻說拓跋氏傳至太武燾，即位年間，嵩山有一道士姓寇，名謙之，字輔真，卻是本慧更生。他早年心慕仙道，術修張魯，服食餌藥，歷年無效。他在雍州市上賣藥濟人，尤善祝由科，與人騙病。但凡有疾病的，吃他藥不效，便行祝由科，畫一道靈符，吞了便愈。或是人家有邪魅攪擾，便求他靈符驅逐。一日，正在街市賣符，卻遇一個漢子，近前道：「師們，你這符可驅得白日拋磚擲瓦精怪麼？」謙之道：「我的靈符專一治此。」漢子買了一張回家，貼在堂中。次日到謙之處，說道：「師父，你的符不靈，精怪更甚。」謙之不信，親自到漢子家來看，進得門，方才開口，只見屋內大磚大瓦拋打出來。謙之忙念咒步罡，哪裡治得！磚瓦越打得緊，幾被打傷。急出來，叫漢子閉門方止。謙之心裡疑懼，忖道：「我的符法怎麼不驗？」正在思想，只見一個道人在街市上化緣。謙之見那道人打扮卻也整齊，相貌卻也古怪。怎見得？但見：

　　青廂白道服，蜜褐黃絲縧。

　　沉香冠籠發，棕草履懸腰。

　　葫蘆拴竹杖，符藥裹綿包。

　　為何雙足赤？好去捉精妖！

　　謙之見了這道人生得古怪，便上前稽首道：「師父何處來的？要往何方去？弟子也是在道的，望乞垂教。」道人道：「觀子一貌清奇，是個修真人物，為何面貌清奇中卻帶些驚懼顏色？且問你名姓何稱？一向做的何事？」謙之答道：「弟子姓寇，謙之名也。幼慕仙道，未遇真師，日以符藥資生。今日正為一件異事不能驅除，所以心情見面。請問道師名號。」道人答道：「吾名喚成公興，修真年久，頗有呼風喚雨手段，驅邪縛魅神通，驚人法術也說不盡。吾觀子貌，可喜為徒弟子。且問你今日有甚異事，不能驅除？」謙之便把漢子家打磚擲瓦精怪說了一番。成公興笑道：「諒此小事，何足介意！」便在那綿包內取了一張符，遞與漢子。漢子接了符，方才開門，那大磚一下打出來，把張符都打破。漢子飛走過來，看著兩個道人，說道：「越發不濟，不濟。磚瓦連符打破了！」成公興聽了，把竹杖變做一桿長槍，左手執著葫蘆，右手執槍，赤著雙足，飛走入漢子之門。那磚依舊打出，被道人把葫蘆迎著，塊塊磚瓦，都收入葫蘆，只收得磚瓦打盡。道人兩個打進房裡，哪裡有個妖怪！卻原來是個奸盜賊頭，見人往房上去了。公興見了這個情景，已知其故，乃將符焚了一張，只見那屋內黑漫漫，若似個妖怪模樣，被符驅逐，行空走了。便向漢子道：「汝婦被邪，吾已驅去，只是速把婦移他所，以防復來。吾自有法與汝，驅逐其後。」漢子與鄰人都知屋內妖氣逐去，盛稱感謝成公興。只有謙之背說：「師父法術，葫蘆收磚神妙；明見奸賊，怎麼指做妖氛？卻又與婦人掩護？」成公興道：「我等修行人，心地要好，便就是常俗人心，也要為人掩垢隱患。我方才若明出奸賊，不但壞了婦行，且是傷了漢子名聲。汝遇這樣事情，當存方便。」謙之道：「師父說的固是，無奈婦不守節，奸又復來，卻不虛負這一番法術？」成公興道：「婦不守節，自有惡報，萬萬不差。奸賊得來，只是要費吾一妙法術，永絕其根。」乃將葫蘆內磚瓦盡倒出來，叫一聲：「變！」那磚瓦盡變做狼牙鹿角尖刺，叫漢子鋪在房簷臥內，道：「此物防妖，偏能捉怪。」漢子拜謝。

　　成公興與謙之離了他門，望著路行走，到得一座庵前，謙之叩開大門，內走出一個比丘尼來，道：「我這是個尼庵，師父們請山門少坐，不敢留入庵內。」成公興見那尼生得青年貌美，乃忖道：「謙之道貌雖近，道心未知。」乃把自己面一摸，卻又把謙之面也一抹，頃刻二人嬌滴滴、如花似朵起來，對尼說道：「我二人也是兩個道姑，今有公子衙內夫人外游，喚我們陪伴，迷失了路頭，望尼師容留少住。」尼僧茫然忽略，便邀人庵內。眾尼齊相見了，敘其來歷，成公卻也伶俐，對答不差。尼僧即具素食，他二人卻也不辭。吃了，看看天晚，兩個只是不出庵，說道：「路遠，怎衙內不見人找尋而來？沒奈何，求尼師借宿一宵。」尼僧慨然留宿，公興卻又把謙之吹了一口氣，只見謙之頃刻燈下變了一個俊俏道士。那少年尼僧見了，都走入房去，道：「怪哉！怎麼道姑這會卻是道士也？男女有別，況我等既已離父母，不慕丈夫，入了空門，皈依三寶，當謹守禪規，牢持節介，莫教男女混雜，玷厚清修。」真好貞潔尼姑，個個躲入臥內，只剩了老小兩個，在外支應。公興待謙之打坐，他卻變那青年尼僧，執著一枝燈燭；走近謙之前，問道：「師父，老師父前堂打坐，你卻在此。若是嫌僻靜寒冷，我屋內可以避寒。」謙之聽得，正襟端坐，作色道：「優婆尼，你說的何話？小道因天晚借宿，彼此都為何事出家，既已絕欲修道，不但不可發此言，當不可舉此意，須要端正了身心，勿要犯了暮夜四知，入了姦淫十惡。」尼僧道：「我見師兄是個道姑，你卻是個道士。我只曉得春心一點，哪曉得甚麼暮夜四知？」謙之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這傷風敗俗的事，做不得！」謙之越辭，那尼姑越嬌嬌媚媚起來。謙之心不覺也動，忽然想道：「成師父會弄假裝幻，萬一他假尼試我，豈不自壞家風？」乃真作怒容，堅心辭絕。成公興見他正氣，乃把臉一抹，現了本來面目。謙之忙起身投拜，道：「師父捉弄弟子，實是度脫弟子。」公興笑道：「我觀汝貌，今見汝心。」乃各相打坐，天明辭尼出庵。那尼姑見是兩個道士，懊悔在心，卻又見他們變化多端，疑神疑怪，不敢怠慢，送出庵門，緊閉入內。成公興乃稱道：「好貞潔尼僧！」謙之道：「師父，果然這庵尼貞吉。世可有一等不貞潔的。」公興道：「有貞潔二字，原對著沒貞潔一惡，這惡，作罪不小，比那在家沒貞潔更大。」謙之道：「總是一般過惡，如何更大？」公興道：「他污穢禪門，比玷厚夫綱更過，所以不小。」謙之道：「師言至教。」公興道：「汝聽我言，不但戒尼，亦且自戒。我於那試你之際，也曾見你到了個把持不住的境界。那時虧你一轉念返正，如今才生出這一番隨緣論道的功果。只要你從今以後，更要蕩滌到個純一不亂的境界；便入了修行正宗。」謙之唯唯聽教。後有說：「色慾迷人，人若能咬定牙關，只在那相逢一刻之時正了念頭，便過後無災罪惡。」有八句詩說得好：

　　人情多愛色，淫欲總皆癡。

　　貪戀成災罪，清貞免禍危。

　　牙關牢咬定，心地緊修持。

　　不獨僧和道；還戒比丘尼。

第026回 公興五試寇謙之　正乙一科真福國

　　話說成公興道士與寇謙之離了尼庵，一路講論一番道理。謙之問道：「師父，弟子投拜入門，只為往年慕道無功。今日願求個不老長生方法。」成公興答道：「弟子你既要求長生不老方法，須是到個山中靜室，修煉服食藥餌，方得不老長生。我聞華山僻靜，當與汝封彼處藏修。」謙之拜謝，當時隨著成公興師父取道而行，到了華山腳下。只見那山：

　　巍巍頂接碧天齊，鬆檜森森路境迷。

　　鶴唳猿啼禽鳥噪，雪深石峻洞幽淒。

　　成公興與謙之到了山下，公興想道：「謙之雖然投拜我為弟子，他道心真實，尚未深知，不三番五試，這道術萬一妄授匪人，彼此罪過不小。」公興乃把手一指，只見那山腳下，隱藏著一座茅草小屋，門外立著一個老婆子。成公興到得面前，向那婆子問道：「老婆婆，借問你一聲，這山上可有狼蟲虎豹麼？」婆子道：「有的。」又問道：「可有寺觀麼？」婆子答道：「沒有寺觀，捉有仙人留下的石室，又問道：「石室可有人住麼？」婆子道：「無人住。」；又問道：「上山到石室有多少路？」婆子道：「二三十里近路，只是過兩條嶺阜。」公興聽了，便叫謙之：「你可上山，看石室可潔淨幽僻；堪以居住？我因走來倦怠，且借茅屋暫歇。」謙之聽從，乃登岩涉嶺，上得山來，越走越遠，腹中又饑，思量進前力倦，退後不能。他正在嗟怨之時，只見一個山猿，在那石磴之上蹲著，見了謙之，攀援鬆檜枝上，望著謙之，唧唧噥噥。鬆下頃刻一隻白鶴，蹁躚跳舞。謙之也坐於石磴之上，觀聽那猿啼鶴舞，不覺脫了雙履，盤膝磴間。方閉目，不知那猿跳下樹來，悄悄把雙履拿去。謙之開眼見了，不覺怒從心起，道：「山猴孽畜！你拿了履去，我卻如何走這山嶺石逕？」乃去趕猿，這猴子趕便走，不趕又住，只把雙履穿上又脫，脫了又穿，及至謙之走近，他又往那峻石險崖飛越蹲著。謙之急得紅汗交流，乃怨道：「師父要我上山，他卻在婆子茅屋安坐，這回吃茶吃飯，叫我忍餓受苦。卻又被這孽畜偷了履去，如何走路！」

　　正怨間，只見公興走近前來，說道：「徒弟，為何不尋石室，卻在這裡閒坐？教我茅屋久等。」謙之道：「師父，我弟子只因山嶺險峻又遠，力倦腹饑，坐此石上少歇，苦被猴子竊去雙履，在此沒計奈何。」公興笑道：「出家人時時謹戒，刻刻提防，雙履是身外之物，你未免不因它動了身內之火。如今你雙履在何處？」謙之乃指道：「那猴子在那裡穿穿脫脫的便是。」公興見了，便把自己的雙履脫將下來，望平坦嶺傍一擲，那猴子見了，也把雙履脫下來，望嶺傍一擲。公興乃叫謙之取履，謙之方才取得雙履，師徒穿上，過得嶺來。謙之問道：「師父，以你的道法幻術，諒一個猴子如何難治！為何把雙履設個狡計算它？」公興笑道：「弟子，你既知狡計何異幻法，總屬欺詐。目前不是個正大修行，人有個自然道理，你時尚未至，心地未堅，且自安常取順。」謙之拜謝，乃道：「師父，弟子走了許多遠嶺，腹中饑餓。公興把手一指，只見嶺下青茸茸細草，公興先拔了一束自啖，卻叫道：「徒弟，此草可以充饑。」謙之依言，彩而食下，即時腹飽，雖膏梁不美過草。師徒正行，只見峭壁懸岩處一個洞門，公興道：「此石室也。」乃與謙之入得洞來，只見洞裡幽僻潔淨，卻似個仙家屋室。怎見得？有《西江月》二律說道：

　　石室幽深淨潔，石牀石磴依台。仙人居處有誰來？洞卷白雲自在。簾掛珍珠滴漏，棋分青白安排。丹成瀟灑任徘徊，都是仙家境界。

　　卻說海島真仙玄隱道士，一日赴蓬萊會去，吩咐道童徒弟謹守洞門，叫新園收服這些邪魔外道，不得渾亂正大真機。新園道：「弟子心願收服邪魔，只是道力微小，望師真傳授幾般微妙正法。」玄隱道：「仙機高妙正法，輕易難聞，汝非修立藥餌丹爐、九轉純一，何由得道？」又對道童說：「自汝復歸正乙，已自了明大道，尚差片步未登，將也有授受因緣。只是勿傳下土。」玄隱說罷，駕鶴凌空赴會。道童卻與新園思想，也要招個門下徒子徒孫。新園忽然一想，與道童說道：「本智師兄，我於往昔會中，見』四里『遠投異度，擾亂人心情性，都叫人迷了這酒色財氣。近又附合了貪嗔癡，敗壞禪門，我力不能驅逐，想昔本定轉劫，卜淨投生，或可點化歸真，當圖共力。」道童道：「非人莫傳，師有明戒。師兄須要慎重。」新園點首。

　　卻說謙之得了公興指的青草，彩食不饑。一日向公興說道：「師父，弟子久隨師父，每患肚饑，即得草食，止可因饑得飽，不能長飽無饑。」公興笑曰：「汝欲長飽不饑，亦非此草。」乃將手望鬆樹下一指，只見那鬆下長出許多茯苓藥草，叫謙之服食。謙之道：「師父，這物徒弟常賣市間，豈足以服了不饑！還求些異味。」公興道：「飽腹豈獨茯苓，長生還須柏葉。便是柏葉，也堪服食。」謙之不信，還求師異味飽腹。公興道：「我姑試汝，卻也不甚差訛，奈汝不信。也罷，吾昔有一師修行海島，能修藥餌，若得他傳授，修煉服食，可以延年無算。」謙之欣然，求師訪海島真仙。一時二人離了華山石室，望海島趨來，渡海盤山，也不記時日。二人到得海島，依崖而上，只見洞門深鎖，道童本智門外兀坐。公興與謙之上前詢問真仙。道童道：「吾師赴會未回。二位問的何人？」公興道：「吾昔有賽師，法號新園，久未會晤，聞他近在海島，故此來投。」本智道：「新園亦吾師。令吾暫留此地，責令收服邪魔歸正。他因想也要尋個門徒弟子，向在此間，今往別山去也。二位當於他處找尋。」公興便把謙之饑餓求飽的情由說出。道童道：「吾門謀道，自有餌藥，若為饑餓求謀，便是誠心未至。吾師回洞無期，便是我也不授這般弟子。當速尋新園，他只恐也不收為饑飽的弟子。」道童說罷，把衫袖一拂，煩刻那海島洞谷形跡連道童均不見，只見懸崖峭壁，密樹叢林，沒有路逕人跡。二人只得望洋四顧，公興看著謙之道：「到此光景，只得駕個幻雲，回華山石室。」乃作起法術，駕雲起在半空，公興低頭一看，說道：「吾師在此山也。」謙之也低頭一看，果見一座大山在海，二人停雲落阜，依舊住足山腳下。謙之道：「師父，腹饑了，此地無那草，便是柏葉也無，如之奈何？」公興把手一指，地間忽然長出那青草，叫謙之彩吃。謙之不肯去彩，道：「弟子吃此，日久厭心，且問師父：這山是何處？遠近可有人家化緣賣藥，可以充腹？」公興道：「此嵩山也。我與汝登高峰，尋石洞，恐新園賽師在此，未可知也。」

　　二人上得高峰、果見石洞裡坐著一個全真。公興上前拜倒，說：「弟子有失瞻依，為罪萬千。」全真曰：「與汝別久，正你懸想。」乃顧謙之曰：「此為誰？」公興答曰：「弟子招來徒弟。」全真曰：「既是新招徒弟，乃吾徒孫，只是以孫名汝，失了劫前相共患難之義。汝今來意，卻是為何？」公興又說謙之腹饑欲飽之意。全真道：「汝既為此，當以長生不饑藥餌之。」公興曰：「正惟師望。」全真乃具藥食。謙之一見，嚇得魂飛天外，膽顫心驚，向公興說道：「師父，怎麼是些毒蟲惡物？臭穢不堪，看著嚇人，還要入口！」自忖此非全真，必是山妖石怪，乃往外就走；全真見謙之要走，把口吹了一氣，只見石洞就有幾十層，全真與公興都不見了。謙之哪裡出得洞來，心慌跪地，叫：「成師父救我！」只見公興在石洞之外，遠遠聲應洞中，說道：「徒弟，你未可成批止可為國王卿師相。」言畢，公興也不見。謙之獨自在石洞中，只得打坐修煉，想道：公興師父三番五次試我，我不能專心致志，只在個饑飽。今在這洞中，如何得食？」正然心慮，只見那柏葉青草，廉蒙茸茸，長入洞來。他彩麵食之，得以不饑。

　　一日，正在洞中修心養性，忽然那洞開峻石，謙之走將出來，見一大神，乘雲駕龍，導從百靈；集於瞄便，啟稱太上老君，謂謙之曰：「自天師道陵升遐以來，地上曠職，汝文身直理吾故授汝王師之位，賜汝雲中新科二十卷。自開闢以來，不傳於世，汝宣吾新科，清整道教，除去偽法、租米錢稅及男子合氣之術，大道清虛，寧有斯事！專以正大禮度為首務，加之以服食閉煉。」使玉女九疑十二人授謙之導引口訣。謙之拜受忽然大神不見。謙之乃奉法辟谷，不復言饑。年餘，在石洞中，精神色澤大異昔時。一日，自想居此山中無事，乃出洞閒步，忽然見山憐之上，又有一個神人端坐，旁有童子，執著許多經冊籍。謙之投拜嶺下，請問：「上聖何神，顯化弟子？」神人答曰：「吾乃老子孫，名號李譜文，因見子有仙風道骨，特齎圖篆真經、天宮靜輪之法與妝，汝若能敬奉正教，恪守真科，福國利民，永持善道，吾當與上界天仙導引汝超凡成聖。若或離經叛道，不但奪汝之祿，且有降罰於汝。」乃以經文六十卷賜謙之，謙之既拜受了圖篆真經，隨離了嵩山，望魏地而來。到得－座寺院門前，只見幾個僧人，在山門之下立地閒談。謙之近前，聽那僧人講談的不是別話，乃是迎接官府。謙之乃問道：「列位禪師講接官府，卻是哪位官府？」僧人見謙之是個道流羽士，衣衫卻因久在洞谷不甚整齊，便輕易答：「接官府是個官府。」謙之一時便忍耐不住，說道：「世俗炎涼，只敬衣衫，不敬人品，且是勢利。官府管得他著，便伺候迎接。我無干礙。便答應，也沒好言。」乃弄個幻法，猛然換了一個整齊全真。那眾僧見他：

　　仙冠道服，白拂黃縧，兩道眉清分八行，一雙手長尖十指。體貌如蓬萊道眾，丰神似大羅真仙。小童兒捧著經文，大體面妝來圈套。

　　眾僧一時忽略，見道士人物整齊，衣衫新麗，便起敬起畏，躬身上前問道：「老師真何處降臨？請入方丈隨喜。」謙之答道：「吾乃官府相邀到來，僧人迎接的便是。」一面說，一面往山門，搖搖擺擺進來，後便跟隨兩個和尚，一個說到小房少坐，一個說到山居奉茶。謙之到得方丈，只見一個行者捧著一杯茶來。謙之接茶在手，不覺笑了一笑。行者瘋瘋顛顛的問道：「老師父笑誰？」謙之道：「世態炎涼，後恭前倨。」行者也笑了一笑，道：「誰教狡詐？病則一般。」謙之聽了驚異，方欲再問，那行者聽得山門外清道聲傳，往外飛走，說：「官府來也！」只見眾僧凜凜排班迎接，那官府昂昂直進方丈而來。眾僧只道是官府邀請來的全真，不敢叫謙之迴避，哪知是謙之詐言！這官府卻是魏朝官長，姓崔名皓，進得方丈，見個道士坐在堂中，那謙之卻又弄個法兒，依舊是洞中出來的破服。崔皓見了怒起，便叫左右，一邊捉串道士，一邊睬過僧人。方才開口，謙之聽得，便叫：「官長休得囉唣！貧道不是與你捉拿的。」崔皓問道：「你是哪裡來的？」謙之道：「官長若問我貧道，聽我說來。」說道：

　　家住嵩山石洞裡，清淨幽深無可比，

　　饑餐洞口萬年鬆，渴飲山頭一澗水。

　　我師公興本姓成，傳教譜文名說李，

　　煉就金丹得九還，能延壽算成千紀。

　　賜我圖篆與真經，掃除偽法租錢米，

　　雲中新科二十宗，開闢以來不傳起。

　　謙之道士是吾名，特到塵凡來度你。

　　崔皓聽得，隨叫左右備車馬，把謙之請到府中，盤問他三藥二火之微妙，六時百日之深功。謙之隨問隨答。當時崔皓大喜，納頭便拜，請謙之的科儀圖篆、真經等卷看閱。謙之答道：「官長要看貧道這科儀等項，卻不是輕易看的。」怎生樣看，下回自曉。

第027回 行者點化崔夫人　魏王約束中軍令

　　卻說崔皓要看科儀等項，謙之道：「官長要看，須是齋戒沐浴，拜入道門為個弟子，方才看得。」崔皓哪裡肯依謙之之言，只是要看。謙之見不肯依言，乃使法術，只見空中黃巾力士，擁護著焚香童子，捧著許多經卷，只是在雲端現出，卻不下來。崔皓見了，方才下拜，願意尊謙之為師。謙之乃招手，叫童子捧經卷下來。那空中童子，方才落下彩云。崔皓一一看閱科儀等項，稱贊禮謝。後有說道法真偽總在道者之心五言四句：

　　大道原非假，清虛果是真。

　　但問修行者，可是道真心？

　　卻說拓跋氏太武燾臨朝，執事官奏道：「今有臣下崔皓上書，陳啟嵩山道士寇謙之道法靈異，圖篆經卷非世所有，且辟谷輕身，若欲修仙學道，非此人導引不可。」太武准奏，即令臣下召謙之入朝。崔皓又啟道：「這道士高傲自重，非可呼召而至，望王以禮待他。」太武依言，隨令謁者、執事官厚幣延來。只見執事官與謁者領了王命，備齊金緞表禮，兩員官私自一個說道：「王聽崔官長書薦一個山野道士，如何不召而禮請？若是禮請，這道士必是個公相，有經國安邦之略，治眾牧民之才，我們也安心上門去敦請。」一個道：「不然，賢能之士，養高抱道，厚幣延請固是。若是有道的全真，他能呼吸陰陽，旋轉造化，運神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便是以禮延請，要學他長生不老，這也說不得奉令莫辭勞苦。只是如今有道的，他不在深山窮谷完他的修行，來你這塵凡作甚？」一個說：「修仙之人也有尋外戶的。只是這一件外戶之事，便就生出多少奸狡，壞了教門宗旨，那知道些法術，曉得些內養。他便裝體面，立崖岸，做模做樣。若是不知道的，與他相親，便就化緣，要佈施。」兩個執事官，說一回，笑一回。只見左右捧表禮的一個隨從人聽了，說道：「小的知這道士有道行，有法術，不肯輕易見人，便面也難會。」執事官聽了，乃問道：「你如何知這道士有法術？」從人答道：「這道士能驅邪縛魅，降怪除妖。」執事官聽了道：「我正有一怪事，他若能除，也不枉了奉令禮請。」謁者便問道：「先生有何怪事？」執事官答道：「山妻近日懷孕，臨盆之日，夢有四個漢子，領著無數孩童，口裡說道：』分門散戶與人家鞠養。『這無數孩童，都是醜陋惡像，並無一個清秀容顏。山妻檢得一個，生下來，卻是精怪一般，不吃乳，不食飯，如今只要葷酒吃，便止啼哭。若是道士有法術，也要問他個原來情節。」

　　當下執事官與謁者到得崔皓府中，通知謙之說：「國王表禮延請師真赴朝。」謙之哪裡肯行，說道：「吾未別謝嵩山，安可輕造王朝？」乃出府門，說道：「且回山去也。」執事官只得回奏。國王問崔皓，說道：「予以禮請道士，如何不來？」崔皓道：「道士曾說，未辭謝嵩山石洞，未便入朝。」國王乃命執事官同崔皓奉玉帛牲牢，往祭嵩岳，仍命禮官鼓吹，迎謙之於平城之南，起建天師道場重台五級。一時招集道徒眾盛，國王遂改稱太平真君，親至道壇受箓。崔皓既薦寇謙之，大得寵於國王，晉封官秩。二人得國王寵幸，終日講談法術。國王一日問謙之：「道場法事這等齊備誠敬，天神可來享受？」謙之道：「不來享受是臣道與王徒修虛設也。」國王道：「既是來享受，凡人可見得麼？」謙之道：「見得，見得。」國王道：「既是見得，道師何不施一法術，使予與那天神交接見面，這才見費了許多醮事，不虛設逐日功果。」謙之答道：「王欲交接天神，必須要起建個宮殿在半空裡，雞犬音聲不聞，凡俗法氣不犯，天神方肯下降，王方得交接。」國王聽了大喜，隨命崔皓督工，以國城東南之地，建座道院，起名靚輪天宮，令極高大，不聞雞犬之音，勿近凡濁之氣。當下興工。土木之費，工力之作，不說千百萬計，小民力竭，百姓愁怨，道蹄興嗟。卻有個瘋顛行者走到崔皓府前，口裡說的是瘋顛話，手裡捧的是一卷《金剛經》，要見崔皓。卻遇著崔皓公出，夫人郭氏偶在堂前，這瘋行者一直走近堂前，左右把門人役哪裡阻攔得住！夫人見了行者，問道：「行者何處來的？」行者道：「我道人有處來，只恐夫人沒處去。」夫人怪怒起來，道：「這瘋道人說瘋話，我一封誥夫人，官長又是當朝顯秩，怎麼沒處去？」行者道：「夫人，你聽我道人說幾句瘋話。」

　　說瘋話，不是瘋，卻是幾句正道宗。執笏當朝官長事，脫簪直諫你家風。罵汝夫，理不通，薦寇道，建天宮，民力繁傷怨氣衝。福國安民有正乙，一誠感格在心中。哪有天神來接見，徒高台殿在虛空。沒處去，你夫翁，急早回頭秉至公。我有彌陀經一卷，能保夫人得所終。

　　郭夫人聽了，方才叫侍婢接得行者手中經卷，行者化一陣風，影跡不見。夫人望空下拜，取經一看，乃是一卷《金剛經》，便供奉家堂，時時看誦。卻說這瘋顛行者是何人？便是那寺中捧茶，說謙之狡詐的行者，呼犬銜骨的瘋魔，總是隨密多尊者、未了普度的元通。他雖被印度國王焚化，陽神卻也週遊世間，他見國王寵幸崔、寇二人，那執事官說的許多玢門散戶孩童，都是那輪轉的貪嗔癡等一派，吳厭、陶情等眾脫生，恐引壞了這方僧人吃葷酒，破戒行，做出墮地獄的根因，故此屢屢顯化度人。

　　卻說崔、寇二人得國王寵幸，一個專恃威權，一個矜驕傲慢，朝臣大小無不怨懟。一日，二人正在靚輪天宮下來，到得府中，私說宮殿這等高廣，科儀這般誠敬，卻不見神人交接，恐王說道不靈。二人正議，忽然陰風晦晝，目不見人，只聽得空中若忽聲言說：「汝等當竭忠事主，正道安民。吾奉正教仙戒汝等以正，則順而獲祥，以邪則逆而受禍。赫赫正氣，豈容汝等怙寵驕恣！」崔皓見了這光景，往內堂抹壁飛走。寇謙之聽得這音聲，把案一拍道：「吾自有法！」只見聲止風息，依然白晝。崔皓進得內堂，見夫人在堂中諷誦經文，聽得卻是釋門品第，乃問此經卷何自而來。夫人便將瘋顛行者說話備道一番。崔皓哪裡肯信，隨把經文焚毀，叫投諸廁內。只見那火燄飛空，化作祥去西去。郭氏無奈，只得退歸閨閫。後有說崔皓焚經、獲罪根因果報不小五言數句，說道：

　　佛開方便門，演此真經寶。

　　見聞得受持，消災增壽考。

　　奈何崔皓愚，偏邪信妖狡。

　　焚毀投廁中，造孽非輕小，

　　一朝寵幸衰，王怒檻車討。

　　按罪投廁坑，道涂以溺攪。

　　自悔溺經因，傷心已遲了。

　　卻說崔皓毀溺經文，造下無邊罪孽不知，乃與謙之專尋僧家過失。一日，正相談論在府內，忽左右傳稟，有執事官王炫要見寇師。崔皓令其入。王炫參謁了崔皓，便以常禮相見寇謙之。謙之恃寵驕傲，心中不快，便問道：「先生顧我，有甚事情？」王炫道：「久聞師真除妖降怪，小官家有一怪事，只因山妻懷孕，臨盆之日，夜夢四個漢子領著無數孩童，口裡說道：』把這孩子分門散戶，都與人家鞠養。『便把一個醜惡的與山妻。山妻嫌其陋，再四揀擇，哪有一個可觀，不得已受了一個。生出來，果是醜陋惡像，如精似怪。如今卻不吃飯食，專要葷酒。如無，啼哭不止。為此求師真鑒別何因，可有個法術懲治？」謙之聽了，答道：「這事情必有根因，吾有道法，只是不輕易為人驅除。先生須是費百千金寶，建一個九轉大大道場，方能知這詳細，救解汝子葷酒啼泣。」王炫聽了，說：「小官職卑俸薄，哪有百千金寶，望師真從簡行事，也是莫大恩功。」謙之面允，王炫退去。謙之乃向崔皓說道：「執事官卑，傲慢見我，我以厚費難他，仍要查他家門產子果是何怪。」隨畫了一道符焚去，只見符使喚得四個漢子到來。謙之乃問王炫孩子事情。四漢齊齊答道：「我等皆前劫』四里『，輪轉未了根因。能亂正而卻畏正，能導邪而復陷邪。」謙之聽了，說道：「汝等我已知矣，只是昔日寺僧炎涼，今日王炫傲慢，行者兩次弄瘋作顛，來侵吾教，吾今本當用剿，只得留汝，報復那驕傲、炎涼。」四漢道：「我等也只因渾亂人情，重罰輪回異劫。今道師正當存正大光明，以修真教。不當以些微小忿，希圖報復，甚失出家修行之體。」謙之不聽，乃復問王炫孩子如何不吃飯食，專以葷酒免啼。四漢道：「師真既已知我等情由，只因王炫妻平日妒潑，他生產臨盆，惡氣上升，邪氛入念，夢寐不自悔改，產育自是怪妖。」謙之道：「吾且不治汝以邪投他，且令汝去把他邪陷。」四漢唯唯退去。卻早王炫復來，泣拜謙之前，說：「小官無禮，望師真開宥。」謙之回嗔作喜，說道：「先生，莫非孩子有說麼？」王炫泣道：「孩子連葷酒不吃，只啼不止。」謙之笑道：「無慮，我有一符，可執回宅，焚之自安。」乃以符與王炫。王炫依言焚符，其孩不啼，吃飯。因此，國人皆曰：「寇道師不可輕慢，國王且師事，況臣下乎？」」一符除怪，止卻孩啼，真好道法！」紛紛嚷嚷，遍滿國城內外。

　　哪知元通和尚屢屢顯化陽神，一則為普度之已完、未結，已完的，是密多尊者前度化緣；未完的，乃達摩老祖四彈之教。四彈乃無言之秘，叫和尚一靈，作不了之因。卻不知謙之道名雖大，而心地欠明，附和著一個偏僻挾邪的崔皓。元通和尚陽神雖遍徹有情，只可惜不能操輪轉劫奪，挽回那狡詐心腸。這和尚苦了神魂，那邪的恣其心性。元通長者憫他異劫漂沉，有生居釋流，不明禪戒；有長在道品，不諳仙宗。又見謙之、崔皓挾偏樹黨，仇懟空門，並那行者規諷，攪亂閫中，只這一種深仇，便成矛盾。無奈海島真仙與正道蓬萊赴會，達摩老祖又面壁多時，那輪轉冥司止據陰陽往返、善惡輪回，一死一生，不虛時刻。這」四里「哪管甚九流三教，六道四生，沾著有情，便迷其性。此時若不是聖人道治、仙佛陰功，妖魔怎生蕩定！卻說長安之西，山野之僻，有賊叛名喚蓋吳。這伙人不知父母生身，當保首領為孝，王法嚴，宜安本份為良，苦被四孽轉劫得這一派惡迷，導引得稱兵為亂。可憐涸轍鮒魚，自取糜爛，只是有道仁心，於茲甚憫。卻說神元聘晉回還之日，魏地創寺之多，有道真僧不遭三途之陷，卻也有萬萬千千。那更與」四里「為契的，卻也有千千萬萬。這崔皓既師拜謙之，敬尊他法，便與釋僧有如仇敵。神元是一個過世僧靈，怎敵見生官貴！且是被迷塵情之眾，一靈難挽。如是因緣結構人世，便有一種么魔小丑。這蓋吳稱亂山野，魏主興師親伐，當日傳令三帥，統馭五兵，果是整肅的弓刀，犀利的劍戟，堂堂陣擁旌旗，烈烈炮轟天地。左列著崔、寇，僭擬軍師；右擺著孫、吳，盡皆贊畫。當下魏主傳令中軍，兵將靜聽約束。卻傳的何令？他傳道：

　　兵戰場中止屍地，王師所誅為不義。

　　勿恣擄掠劫民財，勿肆傷殘將人斃。

　　可憐兵火到村鄉，夫妻子母驚逃避。

　　割恩割愛哭啼啼，死別生離無解計。

　　家園田產且丟開，寶貝金珠難帶去。

　　奔逃漫說貴為官，號泣難誇勢與利。

　　願爾枕席過王師，凱歌此去先得意。

　　卻說魏主興兵親伐蓋吳，傳令五兵免恣屠戮，兵到叛賊即除。真也是義師所指，反側自安。不想兵師住紮在一座大寺院相近，這寺院方丈卻是神元通晉帶來的茹葷長者。風魔戒諭不改，店肆警省不悛，留下業障，積出冤愆，卻遇著統兵來的官員，叫方丈設席會客。方丈辭稟說：「僧房長素，不便治葷。」這統兵官有甚忌諱，便鋪設酒饌，酒酣，推入方丈小門，逼近僧臥房密地，見有兵器陳設。再通小屋，一石磬傍懸，兵官擊了一下，只見小屋門開，一個丫鬟出來，見是官員，即閉門入內，隨把僧人扭到崔皓軍前。僧人口口申冤。怎禁謙之在旁，指唆成案，啟知魏王。魏王大怒，說道：「丫鬟之事，雖稱冤，白誣猶可。陳設兵器，此明明與蓋吳同謀為亂。」隨命有司按誅寺眾，執事官抄沒僧人財產。見家家俱有釀具酒器，及州郡富家大戶寄頓財物，不說萬計，又為窟室藏匿婦人，又使崔皓之讒得以信王。乃進說曰：「佛法虛誕，為世道害。況此沙門藏匿兵器，犯此大戮，宜悉除之。」魏王信崔皓之言，乃盡毀經像，芟夷長安沙門，回宮敕台下四方，命一依長安法，詔曰：昔後漢荒君，信惑邪偽，以亂天常，自古九州之中，未嘗有此。誇誕大言，不本人情，叔考之世，莫不眩焉。由是政化不行，禮義大壞，九服之內，掬為丘墟。朕欲除偽定真，復羲農之治，其餘一切蕩除。有司宜告征鎮將軍刺史，諸有浮圖形像及一切經卷，悉皆破毀；沙門無少長，悉坑除之。

　　魏王將頒詔，只見寇謙之諫王詔且莫要下頒。卻是何意，下回自曉。

第028回 崔寇惡報遭磨滅　忠孝投師入法門

　　話說魏王將頒詔滅僧，寇謙之上前諫曰：「臣蒙主公信重，感崔官長薦引，敢不奉詔！但西方實有聖僧，即臣教實有道祖。重此輕彼，恐非立教之意。」崔皓在旁說道：「寇師差矣！仗吾正，應合祛邪。不當互操兩可。」寇謙之向崔皓私說：「司徒不可偏執太甚，安僧實所以固道。」崔皓只是勸王莫聽。只見階下跪著一人涕泣。魏王問是何人，左右奏說是太子晃見王。王問：「有何事奏？」晃曰：「臣聞西方聖人果是慈悲，救度眾生，宣揚正教，供奉猶恐未盡一誠之感，況可滅乎？我王不可聽信崔皓，有傷釋教。」魏主只是不聽。太子見諫不從，乃退與近臣計議，將詔書緩宣遲發，使遠近寺院僧人預先知道，躲避為計。沙門因此多獲救免，收藏經像，只是塔廟在魏地者殘毀殆盡。後人有詩說道：

　　佛法原無厄，惟僧自召災。

　　不因藏婦窟，怎惹禍根來？

　　清溪道人歎盛衰八句，說神元聘晉，僧寺太盛，乃有此衰。說道：

　　世事有盛衰，陰陽成反覆。

　　倏爾春冬寒，忽然夏秋酷。

　　憂樂自何常，有餘生不足。

　　惟有這光明，正大長生福。

　　卻說太子晃諫王莫聽奸臣崔皓之言，傷滅釋教。這惹惱了崔皓，他乘著太子緩宣遲發，向魏主說道：「太子違詔，私與沙門交結。」魏主大怒，把太子幽禁起來，將欲賜死。太子果師事一僧人法名玄高，這僧卻也非凡，能知過去未來善行妙法。太子事急，求救玄高。玄高曰：「王信崔皓之讒，禍及太子，皆因沙門被酒色，起釁非小。吾有懺法，能解救其難。」太子道：「懺法如何解難？」玄高曰：「吾懺名金光明法，能使王回心轉意，自是讒言不入，其罪得免。」乃咒水獻花，禮佛作懺，果然魏主夜至三更，夢其先祖責魏主曰：「太子仁孝，汝何聽信讒言，疑害太子？若太子有差，吾當禍汝。」魏王驚醒，隨喚群臣，說夢中先祖之言。群臣皆稱太子無過。魏王乃釋放太子，待之更厚。太子得免於罪，乃謝玄高。玄高曰：「太子罪解，只恐奸佞讒及吾僧，吾其不免！」果然，崔皓在府中與寇謙之講論道法，崔皓問謙之說道：「師真，你的道法，吾見其外，未見其內。」謙之道：「信如官長之言，科儀經皆外也，修性立命卻是在內真功。」崔皓道：「這真功如何修立？」謙之道：「此功非靜養深山僻谷、煉精化氣成神，如何能得？若是司徒，營營祿位，便見了也無用。」

　　二人正講論之間，家僕忽來報太子免罪，崔皓聽得驚問道：「他緩宣遲發，是我奏王，怒他違詔幽禁著他，為何赦免？」家僕道：「聞說太子師事一個僧人，這僧道法甚高，能使王夜夢警戒，故此太子得免於罪。」崔皓聽得，隨差左右打聽太子與哪個和尚謀免。左右探聽的確，把玄高禮懺情由，魏王做夢事實，一一報與崔皓。崔皓大怒，隨白知魏主曰：「前違詔書，私與和尚交結，暗行妖術，致令先祖托夢恐嚇我王。若不早除，恐為大害。」王聽崔皓之言，乃命執法官收玄高。玄高早已知覺，恰遇著太子到來，乃叫一聲：「殿下，吾數當不寂，只是吾徒弟玄暢居於雲中，離此六百餘里，半晌如何得到？」正說間，執法官奉王命將玄高拿去。玄高到了法台，卻跏跌而坐，那些刑具毫不沾身，閉目示寂。忽然一個和尚走至面前，泣曰：「和尚神力，當為我起。」忽然，玄高開眸，說道：「大法應化，隨緣盛衰，盛衰在跡，理恒亙然。但惜汝等行如我耳，或恐過之矣。惟玄暢戶，渡，汝等死後，法當更興，善自修心，毋令中悔。」言訖即化。眾徒弟哀泣號呼曰：「聖僧去世，我等何用生為？」只見玄高現形雲中，說道：「吾不忘一切，寧獨棄汝？」眾徒曰：「和尚當生何所？」玄高曰：「我往惡處救護眾生。」言旋不見。崔皓既讒害了玄高，乃勸王盡除釋氏經像。王聽其言，可憐沙門大遭屠戮。

　　卻說元通老和尚神遊八極，見沙門在遠近寺院持齋修行的，被茹葷破戒的連累，都是那陶情等一班勾引壞教。他已知盛時如彼，衰時乃此，雖然都是不守戲的做出，卻難道不動慈悲！雲間見這戮僧光景，乃顯神通，附靈於一個沙門，法號元會，名曇，振錫到魏宮門。魏主見了，即傳武士斬之。武士奉令，刀斲不入。王乃自抽佩劍去斲，毫不能傷，劍微有痕如線。隨令武士收捕，投入虎檻中，虎皆怖伏，不敢瞬目。左右請以謙之試之。王准奏，隨召寇謙之入虎檻，虎即咆吼起來。魏主始大驚，延元會上殿，再拜謝過，送元會於近城寺中。元通老和尚陽神仍返清虛極樂，不提。

　　卻說崔皓專恃威權，魏主太武以皓為監秘書郎官。一日，其僚屬姓閔名湛，勸皓刊刻所撰國史於石，以彰直筆。皓從之，乃令工人刊石，立於郊壇，書魏先世事跡詳實。往來見者咸以為言，國人無干忿恨，相與讒皓於魏主太武，以為暴揚國惡。太武大怒，使執法按皓罪狀，崔皓惶惑不能對。乃執皓檻車，置於城南道廁，使衛士路人行溺其面，呼聲嗷嗷，徹於道路。皓乃歎曰：「此吾投經溺像之報也。」盡法以處，仍坐收僚屬百殺人，寇謙之並坐。其黨正要弄幻法逃生，忽然雲端裡見玄隱道真帶著道童本智多人，道：「吾奉正乙驅除嚴惡。」謙之求饒，說道：「小道也曾受圖箓、崇正教。」玄隱道：「正為你假正入邪，壞吾道教。」道真說畢不見。謙之遂罹於崔黨之害。後人有說報應善惡、禍福不差五言八句：

　　崔皓興讒日，沙門被害時。

　　善有福善應，惡有惡神知。

　　經像何冤溺，科儀空受持。

　　寇崔遭業報，糜潰不收屍。

　　話說達摩老祖在清寧觀，一心只要普度有情，演化本國。一日，卻與弟子道副說道：「我本天竺南印度王子，出家修繼多羅大法，今吾師已滅度六十餘年，聞知震旦國眾生，若被邪魔擾正，以及東土諸有情破戒毀教，吾欲自西而東，隨緣度化，須是擇吉日良時，辭別姪王，然後啟行。」道副唯唯奉教。忽然見一人自外而入，見了老祖，哀哀泣跪於地。老祖憫其情景，乃問道：「善男子何為哀泣，卑禮師前？」這人說道：「小子幼失怙恃，長又無能撐達，欲報父母深思，無由可報。千思萬想，惟有投拜佛門，做一個和尚，報答生身養育。」老祖聽了，說道：「一子出家，九祖超脫，固是善功。只是你父母望你生生繼後，一入佛門，便守戒行，恐於繼續有礙，反稱不孝之大。」這人說道：「小子家有弟兄，或可為繼，望祖師憐情收錄。」老祖聽他言辭正大，來意真誠，便欲收做弟子，但不知他意向可專不變，乃令道副以法試其心志。

　　道副領了老祖法旨，隨向這人說道：「出家不難守戒難，你既要投托佛門，須先在廚房供行者之役。」這人聽了，隨走入廚房，劈柴運水，便問道：「師兄，你說出家不難守戒難。我想出家，是我一心要報父娘恩。發了這願，就離了家園，到此觀中，做個行者。挑水也不難，劈柴也不難，便是敲梆念佛也不難。卻不知守戒難，守的何戒？怎便叫難？」道副說道：「出家人既入佛門，便要遵守禪規，堅持戒行，不飲酒，不茹葷，不淫欲，不偷盜，不妄念，不貪嗔。雖說五戒八戒，卻也種種甚多。你若能持守，不犯這戒，便是真心出家。若是不能持守，一犯了這戒，比那在家罪孽更大。人心變幻，見了這種種淫欲易亂，所以說守戒難。」行者道：「我只是把報父娘恩的心腸，時時警省，說為何出家，為何又犯戒。師兄，你說這個可難？」道副道：「是，這卻不難。比如劈柴挑水，還要費力。這持守戒行，只在這心一主定不亂，不費工夫，不勞力氣，何難之有！」行者道：「師兄，我從今以後，只是存著這個心罷。」當時道副把行者這話向老祖說明。老祖道：「萬法千緣總在這一點。彼既說言相合，可喚他來，收為弟子。」道副乃喚行者至老祖前，老祖道：「汝為父母出家，只這一念與那為生死出家的，公私略異。但由此入彼，進步更順。今起汝法名尼總持，披剃隨時，汝既知戒，當無變亂。」總持拜受，退與道副靜室悟坐禪之理，習入定之功。後有贊總持出家念正五言四句說道：

　　出家為生死，誰為報親恩？

　　知得身從出，總持一念真。

　　話說尼總持拜受老祖教戒，擇個吉日，披剃為僧。清寧觀僧眾及地方善男子善女人，得聞喜捨，都來慶賀。觀僧諸眾遂建道場佛會。只見善男子中一人，向道副問道：「尼總持師父為父娘恩出家，我小子也有一種恩未報，不知老祖可收留做個徒弟？」道副答道：「善男子有何恩未報？」善男子道：「我家自祖到今，歷過十餘世，都在這村宗族同居，耕種的國王田地，代代不絕衣食、供納錢糧。若遇著荒旱，便赦了免征。算計到今，田產日增，人口益眾。只說我父母弟兄，享莊家豐年富足之樂，卻也不知是哪個賜汝。往日有幾個賊盜來村攪擾，一村性命幾乎傷害。感得官長髮倉給廩，招集兵馬驅除，一時把些賊盜平服，我村得以安堵，大家小捨得保守了田園性命。這都是國王的深恩。我想受了這恩，要盡個忠心報國，我卻又無官職，不如削髮為僧，做一個報君恩的和尚。師祖若是肯收留，我小子情願入佛門為弟子。」道副聽了，說道：「你可謂不忘根本，真乃善良，待我轉達祖師，與你說個方便。」乃向祖師把這善男子的話稟知祖師。祖師笑道：「遵守王法，勤耕田地，莫拖官府錢糧，孝順見在父母，便是報答國恩。何必削髮為僧乃為報答？」祖師正才與道副講說，只見這男子雙膝跪於老祖之前，說道：「祖師所言至教，只是弟子心堅於此，望乞收留。」祖師笑道：「也罷，汝心既堅，汝願頗正，由此正願入門，堅心向道，彼岸何難登到！」乃喚道副：「乘此道場功果，與總持一同披剃，起法名道育。」當日眾心無不歡悅。後有贊道育出家心堅五言四句說道：

　　佛法無難入，端在一心堅。

　　師言皆至教，帝德實無邊。

　　按下祖師收得二徒弟子在觀，欲要辭王演化別國不提。且說西竺勝地，原是佛祖成道國度聖境。一日，佛在祗園聚集菩薩聖眾，演說無上甚深微妙法寶，天花繽紛，異香繚繞，旁列著十八位阿羅尊者，得以聽聞。偶然世尊發一句慈悲功德，說道：「吾於未來世已知竊名逃俗、七情染惹、六欲交攻、因邪害正、作諸惡業之眾，誰能解救，度脫這苦等等？」只見十八位尊者齊發弘深正願，合掌長跪，向世尊作禮說道：「諸弟子於慧光中已知魏法滅僧，非魏之過，乃奸皓之讒，實逃俗竊名、有傷釋教的和尚自作孽耳。今有達摩演化，收錄忠孝入門這一種正大光明，正好乘他有東度之願，與他解救可也。」世尊道：「他一人素聞緘默，欲仲無言之教，怎肯盡紛紜辨析之勞？」尊者齊道：「彼有三大弟子，皆明正道，頗通妙法，縱有紛紜析辨、水火文部之難，善自降伏。」世尊道：「雖然這三大弟子有能，只恐他法力尚微，道心未固，汝等當為一試，用助其普行東度之功。」當下眾尊者拜謝世尊，願遵法旨，各於鷲嶺顯靈，乘雲駕霧，到得下方，互相計議說道：「世尊以慈悲方便，念諸有情，自取罪業，令我等協力助成高僧演化之功。但崔寇已滅，釋教復興，其興吾等自知有神僧力，只是三僧演化東度之願當令助成。但恐他隨行，道心法力尚淺，未入精微，道路迂遠，邪魔頗多，萬一被迷，演化功阻，而東度之願何能成就？我等當隨方以試，三弟子果具神通力，能降眾邪魔，便助他演化前行。」眾尊者各發無上聖心，齊聲道：「善哉！善哉！」當時眾尊者，隨問第一位尊者以何法試。卻如何答，下回自曉。

第029回 扶演化阿羅說偈　尼總持擾靜赴齋

　　話說眾舉第一位尊者，問以何法試，只見尊者趺跏正坐，旁有一蠻奴侍立，有鬼使者稽顙於前，侍者取其書通之。尊者乃說一偈道：

　　吾以一法試，於諸書所通。

　　魔邪呈色相，葷擾靜定中。

　　第一位尊者說偈畢，便問第二位尊者以何法試。只見尊者合掌趺坐，有蠻奴捧牘於前，老人發之，中有琉璃器，貯舍利十數。尊者說道：

　　吾以一法試，於諸舍利寶。

　　光中生覺悟，因以度諸老。

　　第二位尊者說偈畢，乃問第三位尊者以何法試。只見尊者扶烏木養和正坐，下有白沐猴獻果，侍者執盤受之。尊者以一偈說道：

　　吾以一法試，於諸獻果中。

　　辭廉知供養，頓教地獄通。

　　第三位尊者說偈畢，乃問第四位尊者以何法試。只見尊者側坐，屈三指，答胡人之問，下有蠻奴捧函、童子戲捕龜者。尊者以一偈說道：

　　吾以一法試，於諸三摜答。

　　明指在指端，大道從茲發。

　　第四位尊者說偈畢，乃問第五位尊者以何法試。只見尊者臨淵濤抱膝而坐，神女出水中，蠻奴受其書。尊者以一偈說道：

　　吾以一法試，於諸神女出。

　　兩處試禪心，道心無言觸。

　　第五位尊者說偈畢，乃問第六位尊者以何法試。只見尊者右手支頤，左手拊稚獅子，顧視侍者，擇瓜而剖之。尊者以一偈說道：

　　吾以一法試，於諸獻瓜因。

　　昆弟既和合，總歸愛敬心。

　　第六位尊者說偈畢，乃問第七位尊者以何法試。只見尊者臨水側坐，有龍出焉，吐珠其手中。胡人持短錫杖，蠻奴捧缽而立。尊者以一偈說道：

　　吾以一法試，於諸法器內。

　　衣缽不相爭，清廉出智慧。

　　第七位尊者說偈畢，乃問第八位尊者以何法試。只見尊者並膝而坐，加肘其上。侍者汲水過前，有神人湧出於地，捧盤獻寶。尊者以一偈說道：

　　吾以一法試，於諸獻寶盤。

　　清流供祖飲，不受望外貪。

　　第八位尊者說偈畢，乃問第九位尊者以何法試。只見尊者食已撲缽，持數珠誦咒而坐。下有童子構火具茶，又有埋筒注水蓮池中者。以一偈說道：

　　吾以一法試，於諸沙老僧。

　　贈以寶瓶茗，滅卻怪獰猙。

　　第九位尊者說偈畢，乃問第十位尊者以何法試。只見尊者執經正坐，有仙人侍女焚香於前。以一偈說道：

　　吾以一法試，於諸執經地。

　　仙人侍女香，誦經解不義。

　　第十位尊者說偈畢，乃問第十一位尊者以何法試。只見尊者趺坐焚香，侍者拱手，胡人捧函而立。以一偈說道：

　　吾以一法試，於諸見世因。

　　數珠作舍利，助化噁心人。

　　第十一位尊者說偈畢，乃問第十二位尊者以何法試。只見尊者正坐入定，枯木中有神騰出於上，有大蟒出其下。以一偈說道：

　　吾以一法試，於諸前世定。

　　枯木有神騰，大蟒亦云性。

　　第十二位尊者說偈畢，乃問第十三位尊者以何法試。只見尊者倚杖，垂足側坐，侍者捧函而立，有虎過前，有童子怖匿而竊視之。以一偈說道：

　　吾以一法試，於諸度猛獸。

　　性善能皈依，人天可成就。

　　第十三位尊者說偈畢，乃問第十四位尊者以何法試。只見尊者持鈴杵，正坐誦咒，侍者整衣於右，胡人橫短錫，跪坐於左，有虯一角，若仰訴者。以一偈說道：

　　吾以一法試，於諸雲端內。

　　多保誦如來，免致傷物類。

　　第十四位尊者說偈畢，乃問第十五位尊者以何法試。只見尊者鬚眉皆白，袖手趺坐，胡人拜伏於前，蠻奴手持拄杖，侍者合掌而立。以一偈說道：

　　吾以一法試，於諸靜定因。

　　為解諸冤業，指明淺與深。

　　第十五位尊者說偈畢，乃問第十六位尊者以何法試。只見尊者橫如意趺坐，下有童子發香篆，侍者注水花盆中。以一偈說道：

　　吾以一法試，於諸供花心。

　　童子發香篆，指明果報因。

　　第十六位尊者說偈畢，乃問第十七位尊者以何法試。只見尊者臨水側坐，仰觀飛鶴，其一既下集矣，侍者以手拊之。有童子提竹籃，取果實投水中。以一偈說道：

　　吾以一法試，於諸靜中覓。

　　無言勝有言，為上乘第一。

　　第十七位尊者說偈畢，乃問第十八位尊者以何法試。只見尊者植拂支頤，瞪目而坐。下有二童，破石榴以獻。以一偈說道：

　　吾以一法試，於諸佛會中。

　　荒沙流墨跡，福善助成功。

　　眾尊者說偈畢，慧光遍照萬方，神力永扶九有。照萬方，眾生仰福；扶九有，萬壽無疆。各生歡喜之心，以成東度之願，專視達摩老祖演化、三弟子隨師功果。按下不提。

　　且說祖師在清寧觀宇，一日出定，對三弟子說道：「吾觀國度眾生因緣情識，多被眾欲交功，致使罪孽牽纏，吾心甚憫。今欲辭諸姪王群臣，往彼震旦國中，隨緣而化。汝等當白王吾行之日。」三弟子唯命，白知異見王。王於老祖行日，枉駕來臨，老祖因與王說道：「王當勤修福行，護持三寶。吾去非晚，一九即回。」異見王聽了，涕泣揮淚曰：「叔既有緣，在震旦國非吾所留，惟願不忘父母之國，演化事畢，早早迴旋，免懸吾望。」老祖點首，當時辭別姪王及眾宰職，離了清寧觀宇，前出城郭，望東大路而行。王又具大舟，實以眾寶，泊於海濱，聽老祖泛海而駕。後人有五言八句贊揚祖師東行普度。詩曰：

　　佛子何因緣，而為眾生度。

　　慈悲具提撕，有情生覺悟。

　　一覺悔前非，一悟知來路。

　　萬劫不沉淪，人天一轉步。

　　話說祖師法駕一動，人天歡喜無窮，邪魔亂性有正，盡在這慈悲普度之行，演化眾生之願。師徒出得郭內，到了一處郊外地界，只見一座寺院。道副上前觀看，見那座寺門上懸一匾，大書」萬聖禪林「。祖師進得寺內，參謁聖像，方丈眾僧迎接師徒堂中坐下。尚有遠送眾等辭別回去。按下師徒在萬聖寺住下。且說紅塵擾擾，人心鑿去本來；世事紛紛，邪魅偏來亂正。人若不堅持正大光明，以完生人大道，誰不被那邪魔引惹，喪了本來，迷了天性？小則災疾相纏，大則性命不保。這邪魅豈能亂人？都是世人持守不固。

　　卻說陶情、吳厭這些七情六欲，劫劫輪轉，不分等等。世人投入心胸，便亂人智慮，引邪了崔、寇諸人，迷害了不明僧眾。當時守戒的得緩宣逃救，孑巳戒的遭業障亡身。這些業障紛紛亂竄，仍要迷人。卻聞得普度演化真僧東來，乃生計阻，哪知邪不勝正，魔豈敵真？邪正相並，如紅爐燎毛，沸湯化雪，自取滅耳。祖師師徒駐足萬聖禪林，傍晚各自習靜。乃有一魔擾道副靜中，道副見其人生得怪形異貌，手持書簡，向道副說道：「我城外官長，為父母建延生大會，禮請十方僧眾享三晝之齋，備一縑之贈。聞知師眾道高德重，特遣小人持書禮請。」道副於靜定功久，哪裡聽聞！這人書如電光一掣，他卻端坐不動。魔見道副不理，即去祖師身前，但見祖師端坐，如太陽正照，陰霾哪敢近侵！卻又去尼總持身前，持書也照前說了遍，只見尼總持雖是為孝出家，但未久入菩提門路，道心尚未堅真，只因請者為父母延生一句，便答了一聲：「我等初出郭門，焉敢妄叨齋供？」魔道：「逢道場隨喜，是僧家因緣；我官長以書簡奉請，乃是敬禮真僧聖眾。還有一等僧人，聞風赴會，遠路找來，受享齋供，飽上求飽，雖然似饞口餓眼，總是成就檀越善功。」尼總持一接了書簡，動了赴會根因，那目中不見在堂端坐身形，惟有去赴齋的這一番情景，隨這人行走，便問：「吾師父、師兄何在？」魔隨答道：「已前行。」總持飛走上前，果見師與兩個師兄先走。到得城外官長府前，只見一大衙門，威嚴整肅，左右列著長幡寶蓋，正中擺著門對榜文。雖然是官府衙門，卻乃道場佛會。

　　尼總持進得府來，官長接著，周旋曲折禮儀，都是師徒們平昔交接。忽然擺出齋供，尼總持方才要舉箸，只見那經堂上一位老僧，貌似闍黎，說道：「那弟子，怎不參謁聖像，又不念句祝食咒文？你獨不聞見腥風穢氣，怎便唐突舉箸？」總持忽然驚覺，依然端坐堂中。只見琉璃燈燄輝煌，照著滿堂聖像。總持睜睛一看，左列羅漢尊者，第一位聖像，宛然闍黎，莊嚴色相。當下總持銘刻在心，想道：「這一番靜中塵擾，萬一後遇道場齋供，不當唐突舉箸，須要參聖咒食，以防魔業不淨之擾。」總持穎悟在心。卻又見第一位阿羅尊者面前稽顙的鬼使，形怪貌異，宛似持書之人，乃乘在堂眾僧早起功課回向之時，他便向尊者前俯囟作禮，贊歎不盡。到得天明，眾僧參禮祖師，俱各復位，惟有尼總持向祖師長跪，把夜來事因說出，求祖師度脫。祖師半句不答，也向第一位尊者前，合掌稽首，道了」慈悲「二字，復位而坐。正才坐下，果有使人持書，來請祖師師徒赴齋。祖師辭以匆匆東行，不得荷愛。這使人哪裡肯退，苦苦哀求說道：「主人誠意具齋相請。」祖師方才啟函，書中說道：「草舍茅簷，凡夫俗子，得聞聖僧東度，一則素齋奉獻，一則異事相聞。倘駕下臨化解，不勝幸遇。」祖師拆書，見說」異事求解「，便動了慈悲演化之心，慨然允去赴齋。道副乃問使人：「汝主何事怪異，求我師尊化解？」道育也問使人：「汝主何姓何名，卻是何等職業？」使人答道：「我主人姓向名尚正，曾為國度中執戟郎官，解組多年，生有二子，長子名喚向古，次子名喚向今，二子生來極孝極弟，娶有二妻，又極賢極和。只因主人娶了個繼室，忽然變異，如今二子二妻，狠的狠，惡的惡，全然沒個道理，把個老主人氣惱成病，求醫罔效，符懺不靈。今聞師父們東行演化，特來啟請。」道副二人聽了，乃向尼總持說道：「夜來曰師兄有擾靜根因，今此須應這段功果，莫要勞我師尊。當借你神力，解脫這老郎官災病冤纏。」總持口中答應，心裡卻疑：「莫非又是非靜之擾？」正講說間，祖師同三弟子到得向尚正家門，使人已先報知向老。向老出門迎接祖師，師徒入得門來，只聞得腥風一陣，祖師把智光大照，已知怪情異事，端在主人一念所招。自不發言，一任徒弟們驅除芟解。那向老迎祖師師徒到得堂中，納頭便拜，說道：「病體不恭，望師真恕慢。」祖師師徒各相答禮。茶罷，即擺出素齋，上首一席，安了祖師坐；旁邊三席，三位徒弟坐；老者一席，斜對著。祖師便問：「老大人，郎君如何不設席一會？」向老聽得祖師之言，便把雙眉一蹙，道：「師父且請用齋。心腹事情，一言難盡。」祖師便不舉箸，一毫不沾。三個徒弟也看著祖師不箸吃齋，便也不動。總持欲動箸，他卻虧了靜裡一番警戒提撕而起。向老只是舉箸請齋，祖師只是要添郎君一席相會。向老無奈，只得備細把衷腸異事說出，道：「師父在上，聽我老拙一言。我當年生得兩個兒子，娶了兩房媳婦，個個孝順，只因近日續了一弦之故，一個狠似一個，都變了孝心，成為忤逆。老拙為此氣惱成病。」祖師聽得，只是合掌，道了一聲：「善哉！善哉！這冤愆有自，道副徒弟當為發明。」道副方領師旨，只見屏風後一個漢子嚷罵出來，說道：「和尚吃齋只吃齋，管人家閒事，問人家門風作甚？」把上席一桌齋，一手掀倒在地。尼總持便說道：「善人莫要躁性，這也與僧輩無干。」言未畢，屋內又走出一個漢子來，看著這漢說道：「大哥何必與他講理，打了罷！」這漢子也把幾桌齋都掀倒，舉手就打道副。道副只把手一推去，那兩漢子便似有繩索縛定手足一般，動也難動，口裡只叫」救人「。屋內又走出兩個人，手裡拿著大棒，惡狠狠罵出。卻是何人，下回自曉。

第030回 道副論忤逆根因　祖師度續弦說偈

　　卻說屋內走出兩個婦人，手執大棒，口裡亂罵道：「和尚家吃甚齋！方才素食內，是我們著了些葷油，你都吃了，仍要管人家閒事。卻又弄甚手段，打我的丈夫？」向老口裡便罵道：「惡婦無知，怎麼毀僧謗佛，破人齋戒？幸喜長老都未曾動箸，天使你們掀倒了。」那兩婦聽得向老怒罵，便執棒要打，被道副念了一聲：「善哉！」只見兩婦棒隨手落在地，二婦目瞪癡呆。向老見了，只叫：「好聖僧！好聖僧！」祖師乃向徒弟們說：「這事原不異怪，自有根由。我等且回寺。」尼總持說道：「不是靜中阿羅尊者先有警悟，方才弟子舉箸，被他欺也。師父，他家既有不孝之子、不良之婦，我等回寺，收拾東行去罷。」祖師只是不言，辭謝向老道：「老檀越當洗心自思平日冤愆，以至於此。我等回寺，再與你持誦焚修化解。」向老見齋已掀倒，幾個兇惡悻悻亂嚷，好生惶愧，只得送祖師出門。道副乃對向老說道：「小僧見你這二子二婦惡生有因。方才見他行兇，沒奈何聊施道術，定住他身，卻難造次開豁他心。若不解了這術，便是終年他身也不得動一步。」向老道：「這等忤逆子媳，便送了他也當。」道副笑道：「我師尊以演化為心，度脫眾生為事，怎肯行霸道剿滅不善之人？你進屋叫他回心轉意，便活得心，動得足。」乃在向老手心中，用指畫了一個」順「字，叫向老莫開拳，只叫他可恭敬二親，皈依三寶，他如應允，把拳一開，包他定身即解。

　　向老依言，送師徒出路回寺，他卻進門，只見二子尚立地不能展足，二婦猶然癡呆似醉。向老乃問道：「你們今後回心轉意，不作兇惡地麼？我請高僧吃齋，你卻破他戒，又行兇打出堂屋，是何道理？你哪知高僧有道能法，定住汝等身體。方才說看我面情，不遣陰兵剿你。你如回心，還有法救；若是不轉意，便定住你只到終身。」二子聽得，慌懼答道：「依你回心轉意。」向老聽了他這一句，也不再問他如何回心，如何轉意，把平日兇惡事情如何改省，便把拳頭一開，只見二子二婦即時活動，依舊嚷罵起來，且說道：「好了，這幾個和尚去了。」正鬧吵間，只見屋外走進一個人來，卻是二子母舅，見向尚正一家鬧吵，他卻不行解勸，也幫著向古、向今二子毀罵向老，氣得個老者往門外走去。後有人說：「人家遇著這忤逆冤愆，當察其根由。有根由自父母使來的，能有幾個似大舜聖人，孝順瞽瞍。說道：天下無不是的父母，我身從何處生來，雖父母偏心，故意難我，到了個撻之流血，更要起敬孝，只等父母悔心。若是那不明白道理的，或為錢財，傷侮父母；或溺愛妻子，不敬父母；或好勇鬥狠，以累父母；或因偏心弟兄姊妹，怨懟父母；或為自身口腹，欺騙父母；或為酒色邪非，不聽父母教訓，違背父母；或起坐顏色，傲慢父母。天下的道理古怪蹺蹊，這等惡業便生出無端的禍害。那為錢財傷侮父母的，貧苦斷然在後；溺愛妻子、不敬父母的，不作鼓盆鰥夫，定招責離逆子；那好鬥與怨懟父母偏心的，越使父母嫌惡，致入法網，蹈罪不赦；為口腹欺瞞父母的，多生病，食不下咽；那不聽父母教訓的，為非多犯，王法不饒。還有一等，過於和睦，父立子坐，為他事遷怒，見父母顏色尤厲，不即改容和悅。這一件道理不明，使父母心情不快。一或致父母不快中生出災疾來。這段根因，為惡不小。這皆是為人子的，愛己身不孝養的過惡。」後有勸人警省，如清溪道人五言四句詩說得好：

　　父母我前身，我身父母后。

　　欲肥我後身，安把前身瘦。

　　卻說祖師同三個徒弟，回到萬聖寺中，眾僧接著，道副把請齋未吃，向家子婦兇惡的事，說與方丈僧人，甚責二子不孝之罪。眾僧說道：「向古弟兄不孝，理法難容。只是其父有以使然，事無足怪。」道副道：「其父何以使他不孝？」僧人答道：「向尚正這二子，乃前妻所生。只因前妻棄世，續娶後室。婆媳不睦，生出這一種冤孽。」道副道：「此情果是其責在父，為子的也當委曲和順。」僧人道：「二子兩婦，當後母未娶之先，卻也極孝。如今兇惡異常，親鄰勸解，官法警戒，都反做仇。」道副道：「我師尊以度化前行，見此逆理亂常，必須要降伏了他兇惡根因，消除了這忤逆業障。」僧人道：「比如師父要勸解他父子，還當在哪個身上究正。」道副道：於理法只當究子正媳。」僧人道：「有何理法究正？」道副道：「子不順親，法所不赦。何必論父母有不是使然？只就他不得親心，便該罪死。若論以理究正，便是生母棄世，父續後母，人子有八母之義，安可不循義孝敬？縱遇著妒惡不賢，專在這為子的感格。若是子有一片孝敬真誠，蹈湯赴火不辭，那為父的娶了後妻，難道忘前，不顧其子？子再孝敬不違，這其中便積出無量福祉，家門自生吉慶。若是子不明理，怨父繼娶，再加繼娶妒惡，或生有己子溺愛，或唆使子父不和，或姑媳不相親愛，再加不賢媳婦懟公怨婆，丈夫易聽，或帶前夫之子，侵克後夫財產，為子的正當合忍遜順，更加和顏喜色，親愛過於平常。乃若理法不明，多起忤逆，子媳無鈐治長上之權，卻有干犯違拂之事。人倫既逆，家道豈昌？所以還當究正於子。」道副與僧人正講論一派道理，只見向尚正老官長來到方丈，先稽首聖像，隨稽首祖師，後謝罪三位高僧，說道：「老拙正為家門不幸，出了這頑子惡媳，衝撞列位師父，罪過萬千，求聖師慈悲開赦，仍求度托。但不知這種冤愆可得消釋？」祖師只是不言，合掌道一句「善哉」。向老再三哀求，祖師但云：「問吾弟子。」向老只得請求道副師解化。道副乃對向老說道：「老檀越，你這事情莫怪其異，實有根因。當初你先室棄世，身既有二子佳媳，正當因其孝以正其倫，誰教你斷弦再續？世間斷弦再續的，第一無有子嗣，只得娶一繼妻為傳代計。或中饋乏人，房櫳缺侍，不得已尋一個鋪牀疊被之婦。你豈不知續娶情苦，補房事難，守義賢夫良婦，寧甘鰥寡。」向老答道：「師父，你出家人哪知我俗家閨閫中情苦！當初前妻在，中饋有人，衾枕有伴，裳衣飲食有條。前妻棄去，百事關心，雖有子媳之賢，卻少閨閫之助。沒奈何尋一繼室，誰知生出這番怪異！」道副道：「老檀越，你說怪異，小僧卻說是平常事理。比如娶得繼室是個女子，你以老年納個幼婦，縱賢也知半世孤孀，不賢便生嫌忌。只這嫌忌中情節，或與老夫不合，或與子媳為仇。孝子順孫，能有幾個愛敬！人倫多從此壞。若娶個再醮，他兩夫較量，其中愛憎偏多，一旦拂意，就裡機關難測。再加前妻子媳，少有不順其心，嫌隙易生爭競。世間多少佳兒佳婦，為此更變了孝順初心，做了個不明道理匹婦匹夫，以造下逆天犯法之罪。其初原為閨閫有助，到底反成了不幸家門。愚哉，莫此為甚！」向老聽了道副之言，合掌道：「師真說的，真是慈悲方便，法門至道。老拙句句明心，言言合我。只是事已到此，悔交遲矣。求示一個解救功德，把子媳仍復善良，不再兇惡。便是這繼娶的，也叫她安常處順，使老拙免得氣惱，除去病根。」道副乃向祖師合掌長跪，道：「望乞吾師大垂惻隱。」祖師閉目坐久，聞得徒弟惻隱之言，開眸又見向老亦拜求度脫。乃說了四言四句偈語。說道：

　　續弦續弦，勿聽其言。

　　無傷子婦，親友宜賢。

　　向老聽了祖師偈語，如鏡照衡平，陡然心地朗徹，氣宇和平，憂容變作喜色，病體頓復精強，謝了祖師師徒，辭別眾僧，到得家內。只見二子二媳與那外來的人，氣尚不平，惡狠狠的問道：「老沒正經與和尚議論我等不孝，那和尚不是執法官府，訴冤究罪我等。」向老嘻嘻笑道：「這和尚卻不是平常僧眾，乃是國叔聖僧，有緣震旦國中，欲東行演化，度脫有情眾生。方才我受不過你等氣惱，尋他求個解救，他師徒如此如彼講論了一番，總說是我不明道理，做了個聽信繼娶之言，傷害了前妻子媳。我想那高僧四句偈語更是明切，他道一末句說』親友宜賢『。我想人家親友賢德，也勸解幾分。比如繼娶的有人唆使，致生嫌隙。再加丈夫聽信讒言，果是把孝順子媳多有變作忤逆兒郎。我如今聽了高僧之言，便解了我平日之忿。」向老說罷，往屋內飛走。只聽得在內聲聲叫繼娶妻室：「好生和睦人家父子，安靜老幼家門。」這二子聽得，乃對舅氏說道：「這等看來，方才是我二人無禮，也不曾聽那和尚們說些甚話，便造次打出來。若據我父方才言語，果是高僧。我二人合當去寺中探望，也求個方便解脫。」舅氏也道：「我既是親戚，須問個如何是賢。」只見兩婦說道：「我方才不當暗置葷腥，破了僧戒，罪孽怎消？也當去懺悔。」一時各生歡喜，到得萬聖寺來。卻說寺中眾僧，見祖師師徒演化普度有情，不講禪機微妙梵語，專講人倫善惡根因。也有向道的，執經問難，祖師句句開發其疑。也有隨喜的，就事論事，徒眾宗宗指明善惡。這方丈眾僧便設個道場，請祖師登座演說上乘法寶。祖師道：「何必費此一番唇舌勞擾，滿眼空花。鑒懸堂廡，往來任緣，照人無私，彼此隨覺。」祖師說罷，眾僧依言靜聽。當時四方善男信女，卻也隨喜甚眾。只見向古、向今同著舅氏，入得寺門，見了祖師跏趺坐於殿側，眾弟子侍立兩旁，他三人便稽首師前，拜謝前非。祖師只是袖手，笑容不答。向古又參禮三位高僧，彼此各各相答。只見向古開口說道：「師父，我方早輕妄觸犯，罪過萬千。師父們有所不知，只因我父喪了前母，繼娶這後母，甚不是賢，搬唆是非，惑亂我父，計害子，凌賤二媳，還有說不盡的不仁不義之處。以致我二子氣忿不過，也顧不得違了些人倫道理。」道副答道：「善人，莫要傷害了綱常倫理，造下了逆天罪孽。三父八母之義要知，五倫一孝居先為重。豈不知舜帝事親，呼號大泣；文王大聖，視膳問安。二位善人，你當盡子道，莫要傷了二親。若是傷了親心，王法自是不容，幽冥豈無鬼責！」向今便說道：「師父，你出家人只曉得說現成美語，那舜帝文王，都是聖人天心。我們凡夫俗子，度量窄狹，父母既偏心，不念我等是他前妻遺愛，我等難道甘受這後娶的欺凌！一時衝撞些兒，他便百般唆害。其實含忍不過，以致如此。」尼總持聽了道：「善人，你二位為親某蹈不孝，小僧為報恩出家，只說如今事勢到此，你要一家和睦、昌盛為好，還是要一家吵鬧禍害為好？」向今道：「我等豈不願一家和睦昌盛，只是他為父母的心腸偏狹不好。」尼總持笑道：「善人差矣！不必論如今彼此成隙，只說你母棄世之後，子媳若孝，仿那問安視膳的心情，莫使你父憂中饋之無人，房闈食息之無托，他便也不思續娶，以忘前姻之好。只因子無問視心情，便起了續弦之意。」向今又說道：「不欺師父，我弟兄從來也孝，誰叫他娶了這繼母不賢，唆使一家不睦？」尼總持道：「且問善人，你父繼娶她入門時，難道她便起個不賢的心腸，唆使你父子？她初見你二子二媳，何等愛厚，必是你們存了一個晚繼心腸，不使出個孝敬實意。古人說得好：親娘為兒搔禿，血流滿面，人見了說愛之也。若是晚娘，人便說妒。看這根因，還是善人弟兄不看她始初入你門待子媳之意，嫌以生嫌，隙以生隙，浸淫以至於此。依小僧之言，回家乘你老父悔心，急行順母孝道，你母若不回心轉意，報應卻又在她也。」向古、向今聽了拜謝。

　　尼總持只見那舅氏在旁笑道：「師父說我甥，叫他盡卻子道是矣，你卻不知這婦心情惡毒，連我也欺。」道副乃問：「善人是誰？」其人答道：「吾向古舅也。」道副笑道：「我師偈語末句，正為善人發，說』親友宜賢『。人家遇此事，消禍起禍，都在這一種根因。若是親友賢，自勸解中生出許多方便，方便不獨一家安其陰功，於親友亦不小。若是親友不賢，唆使成仇，不獨一家受害，他自身也難必善後。萬一被唆使的看破，這仇恨又不了。」舅氏聽了，便點首說：「師父真是度脫我等。」三人贊歎出寺而去。方出寺門，只見許多婦女，口念著阿彌，手內捧著香帛，見了他三人，乃立著問道：「東度聖僧可容婦女瞻拜？」向古答道：「瞻拜得。」卻是哪方婦女，下回自曉。

第031回 度向氏一門復孝　化鬱全五子邪心

　　話說向古三人得了聖僧度脫，不獨反逆為孝，心情便正大起來。出了寺門遇見許多婦女，老的、小的，丑的、俏的，那小的執扇遮面，這老的捧燭拈香，可憐那丑的無人顧視，獨嫌那俏的偏惹人觀。他三人便道：「是誰家沒禮義男子，放縱閨門婦女外游？有這等不知羞婦女，借口燒香，庵觀混雜。雖然是釋門，清淨慈悲，普度善男信女，只恐藏奸導欲，引惹市井無賴頑心。女菩薩有這善心，何不守婦道，不出閨門，在家堂焚香拜聖；何必瞞丈夫，信僧尼，入寺觀，出身露面，見像焚修！清白世家說無，恐有村鄉小戶，傳引偏多。」他三人正說，只見這些婦女中有兩個乃是向古弟兄妻小。妯娌二人，見了丈夫，便問道：「演化高僧在何處？」向古答道：「在殿上。為何你二人到此？」其妻答道：「昨見公公回家，回心轉意，說了一篇好言好語，都是這東度師父勸化他的。我想這僧人定是高賢聖眾，我們前怪公公請和尚來家，說我們不孝，故此把素齋內放了葷腥。誰知他不舉箸，天使給你們掀倒了。今日鄉村奶奶、大娘，傳說萬聖寺有高僧演化，故此我們來瞻拜燒香。」向古三人聽了，說道：「你為何不同婆婆來？這便還是你等不孝。」二婦道：「我們與婆說，反被她說了幾句沒好氣的言語。」三人道：「聖僧在殿上，你們既有村鄰伴來，我們且回家勸母，也來隨喜。」舅氏道：「你我方才講婦女不可出閨門，卻怎不叫二媳回家，任她們進寺，還要回家勸母來隨喜？」向古笑道：「二婦既回心信佛，已來寺內，且就她這好意。萬一高僧再有開度她們好言語，從前罪孽或可消除。我們回家勸母，他係老人家，便出了閨門，也無甚大過。」向今笑道：「千載難逢高僧聖道，只要我們父子們跟從出來，以免嫌疑。」三人回去，兩婦同著眾女人到了正殿，瞻拜聖像，便走到殿旁。見幾多男女，來來往往，觀看祖師師徒。二婦上前合掌深深拜倒，口內念佛，懺悔前愆。道副卻認得是向古家執棒打出屋來的二婦，便對尼總持說道：「化轉二婦之心，便是他一家之幸。」尼總持道：「這理真當，人家每每忤逆公姑，唆使不明的漢子。若是漢子賢孝，不聽長舌婦言，世間哪有說公道婆，背前面後搬是非，唆男子，還是個良婦。為丈夫的，只是一味不聽，把那偏心溺愛私情，做個光明正大道理。」道育在旁也說道：「人家三代五代積出富貴兒孫，都從此造。」尼總持道：「哪裡等三代五代之後，只說眼前，一門歡慶，災害不生，婦女產育無難，丈夫家道興隆，皆出於此。」祖師聽得，開眼說道：「徒弟言，太迫切了。」當下二婦只是磕頭，眾婦個個稱道好言語，起身出殿門而去。後有贊揚漢子莫聽長舌一篇道：

　　切莫聽，切莫聽，是非都是婦爭競。

　　說長道短漢遮攔，枕邊耳內何時靜；

　　數公道婆罵小姑，吵鄰聒噪親姻聽。

　　敗家門，夫不幸，聽了是非亂了性。

　　多少不孝出此門，多少不義由斯逕。

　　聽了不辨惹官非，聽了果是生空病。

　　身家若是行得正，除卻忠言俱莫聽。

　　話說二婦聽了師徒言語，個個自思，悔想己身不是。回家把這好言，你勸我，我勸你。就有鄰家媽媽娘子，說向嫂不當才悔公婆。這二婦省悟，便去孝敬晚婆。卻說這晚娶婆子，果然初嫁入門，見前妻子媳雖也賢順，只因些小拂意，當自想不守前夫之節，失身再醮鰥夫，百事含容忍耐，以圖過個平安日子。乃有心情強狠的，說我是母，我是婆便欺凌子媳；遇著那道理不明的，道他是晚，他是繼，不忿生嫌。後夫忘了前妻遺愛，只要後娶心歡，偏聽成隙，日長歲增，真乃家門不幸。賢的做了不賢，順的成了不順。婦人家水性積了些，無處解散悶氣，多少染了些沒來由的疾病災危。向家晚婆子正是這宗根因孽障，自揣不明，積忿成病。卻得向老聞知祖師東行普度，請齋解救這怪異，誰想子婦又不明，鬧吵這一番。費了師徒唇吻，化解得一家復舊歡好。這婆子見了向老，來說些好話，二子一舅又來問安，兩個媳婦雙雙悔過前非，都借著和尚的良言，聖僧的勸解。這婆子一時也悔過更新，心和意快，疾病安愈，梳洗起來，也去會兩個尼姑道婆，往寺裡懺罪保安。向老好生歡喜，忙備香燭幣帛，跟隨婆子到萬聖寺來。哪知向老平日一家父慈子孝，只因他既有子媳，又復續弦，除了這淫欲根因，便惹了那王陽輩陰中攪擾。他這輩怕聖僧東度，人人崇信正道，不得遂他迷亂人心，乃遇著事機暗生魔阻。卻說向老同著婆子入得寺來，她不便上前謁聖，乃叫尼姑引著婆子，近師前瞻拜。祖師知其為向老續娶，釀成這一種根因，乘她悔悟前來，乃說一偈道：

　　前節既失，後悍作禍。

　　自不忍心，於人何過。

　　婆子聽了偈語，哪裡知道？只是合掌望著祖師拜禮。同著尼姑道婆出得殿門，把偈語念與向老聽。向老卻明白說道：「高僧偈語，只要你忍耐免災，把你與二子、兩媳從前以後是非過惡俱消釋了。只照你初到我家看待子媳的心腸，便無氣無惱，那疾病也不生。」婆子滿口答應。向老一心歡喜到家，一門仍舊和好。卻說人生五體，有個「三屍」魔孽。這三屍不喜人鎮靜長遠，專一鼓弄人作孽為非，鑿喪天真，所以修真悟道之家，屏卻三屍之魔。世間好事，他使的人不去做，便是那七情六欲，種種邪魔，都依附人心，弄得人七顛八倒，他才遂意。卻說王陽輩混跡世間，分門逐類，結構在那不明道理人心。這向家一戶，都也是他。今被聖僧點化了，他這些業障，計議道：「世間有正原無邪，有善原無惡，只因人心不古，已生出我等，既有我們，怎肯容他？這僧人一念要演化度脫人心，從了正道善行，必然福壽資生。我輩怎得容留，把世人愚弄？」這些業障，乃就乘著國度中寺院遠近，不明道理的愚夫愚婦，使作的那好貨財、私妻子，不顧父母養；使作的那博奕好飲酒，不聽父母訓；使作的好勇鬥狠、惹禍生非，連累父母傷；使作的那作惡犯法，把父母身體髮膚毀；使作的那違和遷怒，不把父母柔聲悅色待；使作的那為利為名、爭忿輕生，為父母憂。種種愚夫，不孝之罪滔天。還有一等愚婦，被他使作的偏愛子女、忘孝公姑；使作的妒夫納妾，老至無兒；使作的咒公詛姑，中饋不潔；使作的偷饞抹嘴、暗地藏葷；使作的在家不奉母儀，出嫁不聽婆教，般般惡孽。雖說是「三屍」鼓噪，總是這七情六欲吳厭輩附和。因向尚正父子婆媳復舊孝順歡好，一門興旺，六畜滋生。這種種男女，有聞知度化的，惡念不悔，反生譏誚；也有誤遭邪惑，一念省悟的，到寺超脫，望求釋前非。

　　祖師於靜室中，慧光普照，洞知這不齊情由，乃向尼總持道：「徒弟，汝為父母出家，不當完一身之孝。若能充此善行，普及一切眾生，同歸正道，功德無量。」尼總持領了師旨，乃向道副問道：「師兄，這善行如何充滿？」道副答道：「可度化的，須要言說；不可言說的，須要法力。師弟自揣近來道心善行，積成法力何如？若尚淺，當仗佛祖慈心方便，贊成功果。」總持道：「我知師兄道力弘深，仰仗扶持。」

　　二人正說間，只見許多善男信女，到殿中瞻拜祖師，紛紛雜雜。一個老漢說道：「聞知師父度化向老官長，父子婆媳悖逆復孝，老漢卻也遇著這宗怪事。老漢夫妻兩口，生了五子二女，也無一個孝順。若是師父慈悲，救正他們，也似向家一般改悔，老漢夫婦定然厚備金帛酬謝。」總持答道：「老善人，世間凡事有因，譬如地中布種，種豆出豆，種瓜出瓜。你前輩祖父，恐有失了孝順的，後代定然生出不孝不順子孫。」老漢答道：「先世無有這樣祖父，便是老漢也不敢誇口。」總持道：「為何不敢誇口？」老漢道：不是誇口，我老漢為子時，父母在堂，師父聽我說：

　　父母在，不遠遊，戲彩斑衣解憂愁。

　　飽食暖衣供早夕，下氣和顏聲更柔。

　　這孝敬，在心留，少有違拂獨自尤。

　　只願雙親心喜悅，福壽康寧到白頭。

　　老漢說了笑道：「師父莫怪老漢誇口，其實祖代傳來並無不孝的。」尼總持道：「世間怪事，多從積惡牛來。只恐老善人祖父積來過惡。」老漢道：這也不敢欺瞞，我祖父－－

　　都積善，不行惡，代代務本不逐末。

　　無有奸盜與邪業，寬厚居家常守約。

　　不趨勢利與炎涼，安分守己為生活。

　　老漢說罷，尼總持道：「據老善人說來，祖父都行善，無有過惡，宜子孫代代孝順。今五子二女無一個行孝，想是老善人溺愛不明，未得教子之方，縱放他的良心。你莫知他惡，這去難勸化。教訓已遲，其實在老善人，修省也無用。」老漢道：「師父，如今仰仗道力，與老漢做個功德，使他們悔過前非，也見佛法無邊。」尼總持道：「善功德力固可感化，將來只是轉變得你五子良心發見。我佛門不設怪誕，不行成令，順善心自然，成就菩提已耳。」道副聽得，乃對尼總持道：「師弟你答老漢之言，雖是一團至理，卻只是收拾已壞之人心，不得不行個激濁揚清之術。比如雷霆懲惡，天道無私；五刑禁奸，王法不赦。若只拘於我釋門慈悲方法，一聽其自化，只恐那幼失教訓，執惡堅意不回的，卻怎生覺悟他悔改？」尼總持聽了，哪裡有個主意！兩隻眼只看著老漢。老漢乃自袖中取出寶珠十數顆，奉尼總持說道：「師父，你定是能教誨我子女轉心改意，有道法的。願以此珠奉獻。」尼總持見老漢手捧著寶珠，卻又把眼看那右廡，見第二位阿羅尊者合掌笑著，傍有琉璃舍利之光，乃生覺悟，便向老漢說道：「小僧們為生死出家，一切世法金珠寶貝俱以塵土視之，受此無用。老善人何不把這些寶珠分給你子女，世間父子分顏生出那違拂情狀，多係財帛愛多竟少。」祖師聽得總持說出這兩句，便睜眼看著那老漢，道了四句偈語說道：

　　種惠生愛，種施生因。

　　為失愛施，何不反惠？

　　祖師說偈畢，依舊閉目端坐。老漢哪裡知解？只求師父超脫他子女回心轉意。道副說道：「老善人，我師尊說偈之意，也叫你回家分佈些金寶與你子女，他自然孝順敬愛你。」老漢道：「實不瞞師父說，老漢莊田地土也不少，金銀財寶也略充，每每分給子女，反惹得他們怨懟，毫無遜順，每每干犯我老漢。」道育在旁聽得笑道：「老善人，此情易測，人心無有厭足，易起爭端，只恐你分佈不均，偏多偏少，得少便憎。若是有教訓，知道理，安分受惠，方且感父母之遺愛。若是失教誨，不明理，爭多嫌少，便生起木均之怨恨。」老漢道：「我從來公平，哪有偏多偏少。師父總是你說得好，人心無厭足。又且少年失了教訓，他個個不明白道理，如今釀成了個忤逆的性情。欲要呈明官府，只恐王法不宥。他卻反說我老漢不慈。」道副說道：「老善人，你請回家，我小僧親來拜探你五位善人。」老漢大喜道：「老漢姓鬱名全，家住地方，就呼做鬱全村。師父若肯降臨，當齊相候。」老漢說罷回家。只見五子已有人說與他道：「你父在寺與僧人備細講你弟兄不孝事情，卻也一問一答，都有道理。」五子聽了，個個生嗔，說道：「我等有何不孝之事？與和尚家講甚道理？」他這五人，心胸都是那邪魅鼓弄，三屍魔倡，一個個忿恨起來，直奔到寺。只見殿上：

　　香煙雲繞，鐘鼓聲敲，聖像莊嚴，高坐蓮花寶座；僧人凜肅，分誦海會經文。傍列著一十八尊阿羅漢，位位金身；背坐著五十三參觀世音，活活菩薩。兩廡廓塑十殿閻羅，一山門排四金剛聖像。護法執杵降魔，彌勒開顏笑世。笑的是，忙忙愚俗墮紅塵；降的是，昧昧邪心沉苦海。

　　話說這五人忿恨，走到寺來，見無數善男信女，燒香禮懺，又見了許多佛像菩薩，心裡便有幾分敬畏。及至到得祖師前，見眾人瞻拜，只得也合掌敬禮。便向祖師前說道：「我等五人，即是鬱家老父之子。聞老父在師父這裡備細講說我等不是，不知有何不是？故此特來請問。」祖師閉目只是不答。尼總持便問道：「列位善人名號？」五人齊聲答應。卻是何名，下回自曉。

第032回 執迷不悟墮酆都　忤逆妖魔降正法

　　只見為首的一個答道：「我們弟兄五人都是鬱家老父所生，第一名富，次名貴，三名福，四名祿，五名壽。」尼總持聽了，便合掌道：「善哉！善哉美名！都是轟轟烈烈奇男子，怎麼使老尊不得全享五位之愛？」只見鬱富開口問道：「師父何故發此言？想必說我等不是。便是這寺內，你哪知我父母一般生出我五人，內中又無一個乞養外來不明之子，每每偏心不均。比如有幾許金寶，你多我少，說幾句言語，你是我非。又不是老人家顛倒，又沒有甚讒佞刁唆。我弟兄家常或有一句兩言衝撞他老人家，便說我們不孝。」尼總持聽了道：「列位犯了逆天大罪，卻怎生解救？當即向佛前誠心懺悔，歸家孝順父母，只恐從前罪孽還解救不得。若再遲時日，便墮入一十八層地獄，受諸苦惱。」只見鬱貴聽得笑道：「師父，你僧家專說沒對證、費思想的話，地獄何處？苦惱何罪？只講個眼見的，方才可信。」尼總持道：「見在的便是王法，你若忤逆了父母，一字入公門，五刑憑受用。這便是眼見的苦惱，有據的地獄。」鬱貴笑道：「不瞞長老說，我鬱貴，也有個小小前程，我父母便怪我不是，卻也不送入公門；便是入了公門，五刑卻也免加。」尼總持聽了道：「先生既是有前程，難道不求前程進一步？這個方寸被這不孝壞了。又恐不能前進，挨時日過了。倒退幾步，那時公門也入得，五刑也加得，悔是遲了。」鬱壽在末坐聽了，笑道：「長老，你說挨過時日，到了前程退步，那時人已老邁，公門五刑也人不得了。」尼總持聽了，把眼看著鬱壽道：「善人，你可知仁者壽？你心術既為干名犯義，傷壞了這仁，安知可能到那老邁？」五個人，你一言，我半語，空費尼總持講說，都是那邪魅盤據在心。道副見這光景，深知難以口舌化。乃向十殿閻羅聖像前把手合掌，道了幾句梵語，這五人見眾僧顧左右，言他事，乃笑語離了寺門回家。時天色已暮，五人越走越遠，迷失路境，不覺來到一所大衙門前，他五人抬頭一看，但見：

　　門樓高聳逼雲霄，階砌坦平鋪玉石。

　　戶擁金釘和獸環，檻橫鐵段如蛇直。

　　獸頭飛瓦出千條，鹿角橫木圍三尺。

　　牛頭左列做公差，馬面右邊為皂隸。

　　寒風冷冷似人號，陰氣霾霾不見日。

　　他五人心下慌疑，進前不敢，退後不能。回頭一看，那裡是原來之路，左右又皆大水汪洋，只得坐地，彼此商議。鬱富向鬱貴說道：「兄弟，都是你向僧家，不信公門，這卻明明公門，只是我等如何到此？」鬱福也說道：「阿兄，都是你說地獄何處，這莫非是地獄？」鬱祿也說道：「阿弟，都是你說老邁，這卻是老邁的行境。」五人正說，只見十餘個青臉獠牙鬼使趕將前來。一個喝道：「你們要老邁不走這行境，何不早念救苦慈悲世尊。」一個道：「家中也有兩個救苦世尊，便是肯恭敬念他一聲，也不得到這境界。」鬱富乃問道：「列位，此是何處？你們卻是何人？」鬼使道：「此是陰司，即名地獄。誰叫你干犯雙親，蹈了逆天罪過？我們奉勘問冥司，特來提你。」說罷，兩個押一個，繩索牢拴，扯拽前走。鬱富乃泣道：「鬼使哥，我平日雖有一兩句衝犯父母，卻也無甚大過。」鬼使怒道：「人子見父母面上略帶些不和柔氣色，便入了不孝之罪，還說一句兩句衝犯言語。」鬱貴也泣道：「鬼使哥，縱我有一時誤犯，卻也念微末前程，放鬆些繩索。」鬼使怒道：「若說愚俗凡夫，不知誤犯，還可哀憫；你有前程，故作誤犯，該罪加一等。」那繩索越扯得緊。鬱福也泣道：「望賜寬些，多奉些金寶。」鬼使大怒道：「汝等正為心地不明，父母弟兄分上，重利不顧義，被這金寶陷害，卻又來愚弄我等。你哪裡知道，我這冥司，金寶無用。」鬱祿問道：「鬼使哥，怎麼說金寶無用？世間燒錢化紙，卻在哪個項下？」鬼使道：「這都是生入耳目，敬祖心賜，代代不忘。先世借冥資表這敬念。若是冥司有用，富家到底是富，貧鬼到底是貧。且要這金寶買值何物？為人子的生不肯捨金寶供養生身父母，死後焚紙，金錢何用？反造了惡孽。那佛祖要你這金寶也無用處。」鬱富道：「依鬼使你說來，這金寶冥司無用，世人便不當焚修。」鬼使道：「汝愚不明至此，世人敬天祀祖，只看你心，不問你寶。你心無寶，不將出敬，故存你金寶玉帛。」

　　五人聽了，心裡略明。被鬼使扯拽，入了大門，走到一所官廳去處。抬頭看廳上，有大粉匾，上寫著「勘問冥司」。五人伺候一刻，冥司掌勘問主者登堂，鬼使押了五人，階下跪著。司主取文簿一看，大怒起來道：「扶持乾坤，振場世教，專在五倫。這正大光明道理，你等如何背亂？當押入十八層地獄，與他備受孽因，輪轉到畜生之道，歷劫不饒。」主者一面叫左右，押他五人下地獄，一面卻把簿子點名，叫一聲：「鬱富，你為何只貪貨財，不捨養親？粉骨碎身，不足以消這惡孽。」鬱富答道：「小人貪貨財是真，卻也未嘗不養親，朝魚暮肉，也曾供父母，如何不捨？」主者道：「你供親，實為自供。雖比那不供的罪稍減，但曾款客，以剩殘之食食親，致父母少有不豫之色。此與不捨養親何異？」叫左右押去。鬱富又辯道：「即以款客之餘養親，勝如不養。」主者喝道：「你非貧子，安效家常？不敬之罪難恕！」叫左右押他入酆都地獄。卻又點鬱貴，說道：「你為何只知求名，不知榮親？馘首刳心，不足以償這惡孽。」鬱貴答道：「小子求名是實，名尚未就，如何榮親？」主者道：「你求名之念，一派要高官厚祿、治產蔭子心腸，何嘗念及榮封父母、盡忠君主？」鬱貴又辯道：「小子雖是有此心，卻也未嘗到此地。比如到此地，榮封父母自是有的。便是盡忠君王，也須成了名位。難道名位未成，便責我不忠？」主者喝道：「人世遺孝於忠，忠臣出於孝子之門，你立心未入孝道，自知你揚名，不入忠公。這罪也難饒。」叫左右押入酆都地獄。卻又點鬱福名，主者怒道：「你欲安逸，勞苦二親。」又點鬱祿名，主者也怒色道：「你欲肥甘，不行視食具膳。」又點鬱壽名，主者猶色未解慍道：「你欲免三災九厄，為何不行問安侍疾？你這一行人，只圖為已，不念生身。殊不知你愛富得貧，要榮反辱，只因不孝所招。不但利未得，名難就，這罪孽，倒天河難洗。」叫左右把這五人押人酆都，再察輕重，分派地獄。左右正才把五人繩索捆起來，只見吳厭、陶情這一種冤纏，齊齊跳躍出來，歡天喜地說道：「送了他們下地獄，我們又去世間，另尋別項。」正說間，只見半空中來了一個僧人。眾人看這僧人，如何色相：

　　頭戴著一頂毗盧帽，身穿著一領錦讕衫，

　　腳踏著一雙棕油履，手捧著一隻椰子瓢，

　　口念著一聲彌陀佛，眼看著一起作孽人。

　　這僧人看著押解的，叫一聲：「且慢！」眾押解只得暫停。僧人向主者稽首，主者立起身來，拱手道：「聖僧何因到此？」僧人道：「小僧從師東行普度，暫寓萬聖禪林，前化向氏一門為孝，今度鬱宅諸子回心。只因他偏執不信陽因，故此陷入陰果，但念未離正覺之門，且恕他尚昏之業，與他個自新正路。」主者道：「陽造惡因，陰陷惡道，毫不差忒，救所難解。可恨他一種惡根，正在此押解他酆都，遍歷陰山背後一十八層地獄，聖僧何得來說方便？」僧人道：「司主固乃陰間執法，但吾門以慈悲為主。即如司主仲尼，不為已甚，有過許令自新。鬱氏五子雖犯彌天大罪，其實也因其父未行教訓，當年溺愛不明，故縱其惡莫知。他哪裡曉得人間世為父母的，未曾臨盆，其子尚在七八月間，便有胎教。為父的或歌詩誦書，向妻說些五倫道理，那子在腹，母聽他也聽，氣備混沌中，便生出一點靈覺，所以生育出來，十有八九聰明秀麗。若是為夫的葷酒終朝，淫欲徹夜，腹內黯黯不明，一團血肉生出來，多是頑鈍愚蠢。及生出來，三六九歲，不令他從師習禮，終日與他放蕩嬉游。義禮不明，誰為孝子？或有孝子順孫，必是他父祖積德，冥冥善功所召。若無積德善功，萬萬無有好子。還有那不肖的生將出來，連累祖父災殃氣惱。」主者聽了，拱手說道：「高僧之言，真如金石，且請問好子如何？何為不肖？」僧人答道：「勤儉攻四民之業，榮親耀祖，便是好子。博弈為非，傾家蕩產，便是不肖。這不肖，便是不孝。」主者拱手道：「善哉！善哉！信如高僧之言。今看佛面，且免他押解地獄。這地獄中，都是不明那正大光明道理的，我陰司也不願設此以待不肖，只是他自作自投。聖僧若肯一概慈悲，方便他們，超生出世。」僧人道：「慈悲方便，是我門中宗旨。只是司主這地獄中，都乃已結證發覺，情無可矜，法所不赦，難以一概度脫。」僧人說罷，只見陶情這一班業障，齊吆喝起來，道：「和尚家，不去自己修持個見性明心、歷劫不毀的大法，卻來這裡說人的孽根，管人的閒事，把我們弄送的冤孽、結構的窩巢提明說破，長你家志氣，滅我們威風，是何道理？早早脫卸僧帽禪衣，入我伙來，受用些葷和酒色。你那清門淡飯，有甚好處？」僧人聽了，大喝一聲道：「孽障，你是何方鬼怪？哪裡妖魔？在這地獄門前，不知覺悟，早早修省，尚敢毀我僧人，亂人正覺！」只見陶情這一班隊裡，走出一個邪魔來，看著僧人道：「你是哪寺和尚？何廟閣黎？法名何叫？甚處生人？」僧人道：你這業障，問我來歷，我且說與你聽：

　　我身南印度中降，早年父母齊齊喪。

　　士農工商總不為，不思出將並入相。

　　一心只要入禪林，為報親恩做和尚。

　　清寧觀宇披剃時，投拜師真有名望。

　　教我出入靜定中，傳我心神不可放。

　　久久煉得悟禪機，世法盡教無礙障。

　　一心不欲在家門，隨師普度朝東向。

　　出得國城暫止棲，萬聖禪林參佛像。

　　阿羅尊者顯慈仁，試我扶持驅魔障。

　　執戟郎官延我齋，葷油攙入素食餉。

　　我師老祖識腥風，道力除卻妖和妄。

　　度脫父子婦和妻，孝道仍還一門向。

　　相傳指引鬱全村，五子不明仍放蕩。

　　祖師慈悲度脫他，設此地獄將他放。

　　我今見聞憐卻愚，指引回頭超若浪。

　　你若問我姓和名，總持法號多名望！

　　尼總持僧人見這個邪魔生得：

　　紅頭髮，藍面臉，兩隻金睛燈盞眼。

　　一雙肉角插天庭，十個指頭青靛染。

　　一嘴尖，兩耳卷，鼻子朝天額下掩。

　　獠牙露出兩腮前，叫了一聲如吶喊。

　　尼總持看了他，乃大喝一聲：「邪魔，你也生長何地？喚甚名誰？」邪魔道：長老你要識我來歷，我說你聽：

　　問我姓名原有向，不是無根沒聲望。

　　自從盤古天地分，那時便有我色相。

　　只因人皆直樸純，孝順父母忠君上。

　　大舜大孝貫古今，空勞斯時身附象。

　　文王視膳問安康，伯魚當年哀泣杖。

　　郭巨埋兒天賜金，丁蘭刻木為娘像。

　　董永傭工葬父親，感得嫦娥從天降。

　　世間都是這般人，與我魔王全沒帳。

　　分心寨裡遇陶情，惹出我等多魔障。

　　本來只要附人心，落得一身稱豪放。

　　送了一個入幽冥，又送一個地獄上。

　　我名忤逆有名邪，不怕道尼與和尚。

　　無父無君說你們，蕩著些兒叫你喪。

　　尼總持聽了喝道：「原來是你這邪魔。我想，天地間除了正人君子你不敢亂他些毫志意，再除了我等出家僧道你不敢侵近色身，世上被你陷害了多少愚夫愚婦墮這十八層。墮這十八層，還是逃得王法的，若是逃不得王法的－－」尼總持說到這一句，便攢眉泣涕起來。那魔笑道：「和尚是個哭膿包，怎麼說一句逃不得王法的，便哭起來？」卻是為何，下回自曉。

第033回 試禪心白猿獻果　墮惡業和尚忘經

　　尼總持泣道：「世上被你這邪魔陷入天羅，萬種苦惱，真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身體髮膚受的是父母的，被你弄得毀傷萬狀。可憐他在公廳，受那五刑三拷。有一等惡狠父母，仇視其子，恨不得食其肉。有一等動了天性恩的，哀憐已遲。為父母的，哪裡知道刑罰的是自己身體？為子的，哪裡知道刑罰的是父母髮膚？此處愚夫，至死還有不悔不反自己過惡，甚且仇恨無端。可憐他怎知不盡的王法，還有地獄在後。」邪魔聽了，大笑起來，道：「我生就反常背道，專要逞弄著這等。世上愚夫送一個，再換一個，才有些精神滋養。」尼總持便厲色起來說道：「我僧家不迷入真境，如今遇著你這邪魔，只得哀求正法除你。」乃合掌望著空中贊了一聲：「護法大力尊者！」只見空中現出一尊神將，手執降魔法器，專擊忤逆邪魔。邪魔見了尊神，匍匐在地，口稱：「遠離紅塵，再不向人間鼓弄。」尊神怒道：「汝等變幻不常，隱顯叵測，何足為信？」乃叫鬼使押入黑暗地獄，這邪魔涕泣求饒，尊神怒目不解。只見他黨中陶情輩低聲囑道：「何不皈依僧人，還求他方便。」邪魔乃叫一聲：「總持師父，方便方便。」總持道：「你自方便，誰能與你方便！」乃向神將說道：「驅此邪魔，仰仗神力。如此斬草除根，免其再發。世間凡夫俗子，不明綱常倫理，被他鼓惑迷弄，今日費神力之剿蕩，勞聖僧之唇吻，皆此邪魔猖獗。」神將道：「若以吾神力職掌，專剿滅此魔，但既屬僧門，聊存方便。即此地獄昭然見在，借勞僧步，一一押赴，使他目見被陷之人受諸苦惱，自生悔心。須是大借神威押赴，不然此妖邪又復逃避支吾。」又道：「吾要護持三寶，日赴千壇，鑒觀大地逆理亂常之輩，以伸吾剿滅驅除之權，不暇留此。吾僧若隨師演化，後再有便化眾生，不得已而用吾神，當稱揚梵語，吾即來臨扶助。」神將說罷，飛空而去。

　　尼總持乃向主者說道：「鬱氏五子，小僧本欲乞求免押陰曹，令其自悔。乃其實是被忤逆邪魔鼓弄，今押此輩遍遊地獄，使他目擊被陷凡愚，不得不連他順帶，使他也經目警省。」主者拱手，隨喚鬼使去押邪魔。鬼使方才去扯那邪魔，陶情輩等邪一陣煙走了，只剩得一個邪魔被鬼使押著。鬱氏五子也被鬼使鎖押。尼總持見了，乃復向主者求寬，說道：「望司主垂念他未離禪林寸地，尚在慈悲我師光照之中，免其鎖押，容小僧保領，遍遊示戒可也。」主者道：「既是僧以方便為解，姑領其教。」乃喝退押解鬼使。五人見總持與他方便鎖押，又且身邊無一惡狠狠解人，乃低頭拜謝，說道：「昨日在寺中承師父教誨，只是我等固執不明。今陷於此，乃承救拔，得免押解，不知前途何處去所？這押解的何等邪魔？」總持道：「汝等便是這邪魔迷惑，鎮日朝昏不捨，你等如何不認？可喜他離了你身，你且前去，看那被地坑陷之輩受苦。」當下總持辭別主者，叫鬼使押著忤逆邪魔前行。這鬱氏五人隨後。走不多時，只見前面一座大城，攔著去路。怎見得大城，但見：

　　石砌堞高百雉，金釘門掩三開。東連西接海天寬，上逼青霄不斷。黑霧漫天籠罩，寒風侵首無端。城門外設許多般，刀戟精靈無算。

　　鬼使押著邪魔，手執著一面押解牌兒，那精靈看了，便放他進城，卻攔著鬱富等不放其進。總持向精靈說道：「小僧保此惡孽，欲遍遊地獄，以示警戒，汝等不必阻攔。」精靈道：「人間自有地獄，僧人何不指與他看？」總持道：「人間犯法者眾，牢獄習以為常。上官三令五申，耳提面命，詳細在那申明亭內，懲創在那軍械枷中。善者自善，惡者不畏，所以小僧乞求前司主者，保得這輩觀游，乞賜容放，不致差池。」正說間，只見一個白猿手執一桃，獻與總持，說道：「僧食此可免入此城。」總持暗思：「廡殿有阿羅三位尊者受白沐猴獻果，我何人斯，敢當受獻？」只這一念，那白猿飛空而去。城門洞開，精靈拱手，聽僧人帶五人入城。總持入了城門，逕直走去。只見一座大門樓，上寫著「酆都地獄」。傍牆上貼有許多告示，上寫著：「一禁欺誤君國、忤逆父母、不忠不孝眾生。」總持看了，便叫鬱富等：「你等觀看。」那邪魔便欲掙脫繩索，說道：「鬼使哥，此處禁止我類名色，理不當入，乞放了我罷。」鬼使怒道：「此正是送你萬劫不超生的境界。」只見鬱富等說道：「人間欺君誤國，忤逆父母，也有個重輕，怎麼一般示禁？就沒個等第？」鬼使怒道：「獄裡禁著的，自有等第，你怎得知？要知，須待獄主升廳，僧人稟白過，方才現形與你見知。」正說間，果聽得雲板三聲，獄主升廳。眾人在門外觀見那獄主：頭戴金冠黑翅，身穿絳色紅袍，白玉帶上係青縧，足下雙靴染皂。左列著文書掌判，右列著善惡功曹。階下擺著戟和刀，專候罪人拷較。

　　獄主升廳，鬼使押著邪魔到了階下。門上哪裡肯放總持入去。總持方才合掌，念了一聲佛號。只見廳上主者見了門外僧人，便問左右，鬼使乃答應前情。主者聽得，忙叫左右延入總持，以禮相待。乃問：「高僧白何而來？到此何事？」總持便把前情說出。主者道：「僧不言，吾已備知。但你要觀看，只是色相難觀，垢穢難近。又恐你僧家慈悲不忍，發出一個方便來，破了迷情，走了這惡孽。」總持道：「即如司主說，我僧家原除了俗情煩惱，不忍觀看惡業自作自受，只是為吾師有度化情因，不欲叨叨口耳，每欲緘默中示人一種道理，令使自化。苦奈群情不慧，眾生迷昧者多。故此我徒弟輩，隨師演化，發師未發之旨，以開眾生有情之路。望乞見原，把獄中不忠不孝惡孽，與此鬱富等一觀，滌慮洗心，或者在此警省。」獄主聽了，笑道：「據僧所言，當放出縱觀，但已結證、未結證、已發覺、未發覺，輕重不等，刑罰亦異。那重的，已結證的，或發在畜生道，或發在餓鬼道；那輕的，未發覺的，或使他活受災害，或使他見刑世間；那已發覺，尚未結證的，乃幽囚地獄中。此地獄中，雖似世獄一般拘係，卻與塵世不同。塵世人情多為利誘，禁卒與主者公私不同，受賄徇情，容有把罪犯安置閒散之處，苦了那貧苦的，禁押他在那甕隘湫底之間。若我這冥司，不逐利賄，不受私情，貧苦愚氓，還憐他個少訓失教；富貴奸頑，反恨他逞凶肆惡。總是一般幽囚，無分彼此。」獄主說畢，乃叫左右把獄中忤逆罪犯，不分輕重，放出獄門之外。左右奉令去放罪犯，主者乃拱手延僧廳上側坐，把鬱富等五人並押的妖魔，分佈兩階。只見那虎頭犴狴之中，軍械枷鎖，爛腿折腳，愁眉苦臉，哼疼叫痛，一個個挨挨擦擦，哭哭啼啼，走將出來。

　　尼總持見了歎息，向罪犯說道：「人生世間，乾父坤母，乾即是天，坤即是地。天地蓋載之恩，高厚無極，所以父母配合，天地一樣罔極恩深。有此父母，就有此孝順人子，職份當為，一毫之外不可加，一毫之內不可少。要加添無處加添，若少了一毫，便入罪犯。可憐你這眾中也有不明故凶的，也有明知故為的，受這若惱。可恨你自作自為，不自覺悟，不畏王法，不怕冥譴。」眾犯聽著點首，鬱富等見了寒心。只見眾犯把眼往階下一看，向主者訴說道：「我等生前豈不知父母生身？只因一時酒色財氣、貪嗔所染，卻被那階下押來的忤逆邪魔，坑陷了我等好好心腸，清清世界，都被他鼓惑弄壞到此。」邪魔見了眾犯，已自驚愧，卻又聽了眾言，乃答道：「你們自心無主，與我何干？想我那來鼓弄你之時，你父母也曾把好恩情言語與你說；那好親戚鄰里，也曾把甜言美語與你勸；那知道義的好朋友，也曾把綱常倫理與你講；那賢惠妻妾，也曾把忠言苦口與你諫。誰叫你執邪罔化，不聽良言？自作非為，與我何干？」眾犯聽了，只是咬牙切齒道：「分明是你鼓弄我等，迷了本家，送在這苦惱去處，還要多嘴饒舌。」主者聽了，大喝一聲道：「這些業障，到此還行強辯，你豈不知俗語說，』門裡君子，門外君子至。『又古語說得好，』貞女在室，狂夫禁焉。『你眾犯若便正大光明，那邪魔敢無端勾引？」喝叫左右仍押入獄。卻叫把那忤逆邪魔押赴陰山背後，永遠莫使他出世。這邪魔聽了，苦屈皇天，叫：「高僧方便。」尼總持道：「我僧人無法可治，還有何法方便於你？」獄主乃吩咐鬼使寫了一道牒文，把忤逆邪魔押去。乃喚鬱富等過來，說道：「汝等不孝之罪雖未發覺，然已跡著，特勘問司主未結證定罪。聖僧為汝等堅執罔化，故設報應因緣，為汝等警戒。你可知逆理犯順，無邊罪孽，皆從你不孝中積出。今我這地獄中，第一禁欺君誤國不忠的，忤逆父母不孝的，汝等犯了不孝之條，故押出這黨罪犯，欲使汝等各知悔悟。若復執迷不改，須置汝等生王法，死地獄，汝無後悔。」乃向總持拱手，道：「高僧不便久留，諸獄總皆罪惡幽係，睹一自知。若必欲遍令此輩游觀，恐見了這許多罪案光景，動了你釋氏慈悲，顯得吾執法不存忠厚。但保助你祖師演化，此行水陸國度，若有見聞善惡苦惱，有情等眾應得度脫，解罪消災，但誦梵音，吾自顯應。」獄主說罷，尼總持合掌稱謝起身。只見獄主復留住總持，說道：「我亦有一事，在勘問司尚未勘明發過，須與聖僧有三分瓜葛，少留待發過來，當仗方便。」尼總持乃問道：「司主有何事要小僧方便？」獄主道：「吾在陽世一門行孝，故此百年得襲此職。今聞吾子不改先志，為父母持齋，延請僧人持誦諸品經咒。有寺僧法名輕塵，得受經資，棄置不誦，已入惡孽勘問，只是未完此件公案。敢煩順寄僧徒，續完此功德。

　　正說間，只見兩個公差押著一個和尚，手執著公文，呈上獄主。獄主拆覽公文，乃叫推過那和尚來，便是輕塵不誦經文，妄受貲財這宗公案。尼總持見是僧家，不待獄主清審，便開口請饒。獄主笑道：「地獄無私，安行囑托？想是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總持道：「僧家方便存心，見俗且救，況一門同宗，安忍坐視？」一面求饒，一面看那和尚滿身都是鐵釘釘著，無一皮膚好處，苦楚萬狀。總持不忍，哀求獄主釋放，去了鐵釘。獄主道：「事關於我，我正也躊躇；若要去他鐵釘，還須叫他徒子若孫補定經咒。」總持道：「小僧既認他做一門同宗，便是代他持誦經咒諸品，也是小僧披剃到今習熟。」乃隨口誦出諸經一過，只見那輕塵身上鐵釘根根自脫。獄主乃謝總持，叫左右且放了和尚，在那壁間發落。一面喝鬱富等，說道：「汝等信陰陽一理，報應不差麼？」鬱富五人磕頭，滿口答道：「深信，深信。」獄主道：「且饒你一十八層之解，幸喜你尚未離足佛門。」說罷，把袍袖一拂，頃刻公廳不見，他五人原來出了寺門，見天色昏暗，朦朦朧朧，復走入寺廊，在那左廡下就宿。寺僧見他五人睡臥，只當借宿，也不驚動他。尼總持打坐殿上，又復入了這種根因。祖師見總持出定，乃笑道：「徒弟雖把持不定，卻也於度化有功。」乃說一偈道：

　　自種有因，因以成眾。

　　受魔卻魔，為靜之動。

　　尼總持起身，先拜了左右阿羅尊者，隨向祖師稽首，卻信步走到十殿閻羅聖像廡下，見鬱富五人方才睜眼起身，一個道：「詫事，怪異，怪異！」一個道：「在此聖像前，便做這景像夢？」一個道：「做夢只一人知覺，哪有五個通同？」一個道：「明明顯化我等。」一個道：「只看那長老可知？」五人正說，只見總持走向跟前道：「小僧如何不知？若不是我小僧方便，押解一十八層。」五人聽了道：「爺爺呀，地獄昭然，我等罪惡何解？須是到殿上求告祖師。」總持道：「這才解得。」五人乃走上殿來。卻是何等求解，下回自曉。

第034回 求課誦報本回心　說忠欺災祥果報

　　話說祖師趺坐在大雄寶殿之上，旁左兩楹之間來往善信瞻仰不斷。寺僧焚香懺，借師演化，因而交攬檀越施主，也有許願酬恩的，也有齋僧結緣的，也有問道求度的，也有悔過消愆的，也有為自身祈禳疾病痊癒的，也有為妻子保安修醮的。那祝延聖壽牌位設在正中，和尚只持科文，晨夕誦念一遍。那曾見為父母的來叩大慈，恩光普照，又見那僧眾奉承勢利，忙忙碌碌，道人行者奔走，躋躋蹌蹌。祖師大展智光，乃向三個徒弟道：「世態人情百千變幻，我等欲行度脫，只管得目前。即此目前尚漏，如何普及萬方，永垂歷劫？」道副答道：「師盡師心，一隨萬變。」尼總持答道：「只據現在，任其去來。」道育答道：「有我有人，無人無我。」祖師聽得道：「汝三人意見雖別，理實不殊。只是於三世慈尊原意少異。」尼總持便合掌稽首，拜問三世原意。祖師道：「為父母出家，今已披剃在佛門，那些地獄中有情，寧忘了演化？」尼總持當下穎悟，乃兩眼看著鬱富五人，上殿來瞻禮。祖師卻又一心裡想著輕塵的課誦根因，只見鬱富五人上得殿來，跪拜在祖師面前，也不言語，只是磕頭。祖師大放光明，備知來意，但口誦一偈。說道：

　　知心便問心，云何墮此獄？

　　反此不正經，消愆在慎獨。

　　鬱富等不知偈意，惟鬱貴叩首師前道：「小子知也。」乃起身向寺僧告許經願，祈保雙親康健，災難無侵。當時就有一個僧人近前道：「施主要建一會經願道場，還是建一藏課誦功德？」鬱貴道：「一會怎麼說？一藏怎麼解？」僧人道：「一會乃是一時修個法會，一藏是課誦經文五千四百八十卷為一藏。一時法會燈燭香花齋儀，與一藏課誦的功德費用多寡不同。」鬱貴說道：「只要功德廣大，我祈求得益。」僧人道：「如此，須是與施主課誦一藏經文。」尼總持聽了僧人課誦之言，乃向僧人道：「莫要似輕塵的課誦。」鬱貴笑道：「師父不言，小子也忘了，但不知可有此事？」那僧人聽得，吃了一驚，忙向尼總持問道：「師父如何說輕塵的課誦？輕塵乃吾師也。見今疾病在房，師父這言說得有些古怪蹺蹊，請畢其說。」總持但合掌不言。鬱富便說道：「我等為不明孝道，誤犯雙親，被陰司冥譴，已墮成獄。幸未離善地，得聖僧救度，於冥冥中見獄主懲治一僧，說他為人課誦得賄，不完經功，把週身鐵打遍釘，得聖僧救解。我們影響之間，尚記得他名號輕塵，叫他徒子若孫速補完經文，以釋前罪。」僧人聽得，問道：「施主，此言卻從何處見聞？」鬱富道：「便是夜來山門廡廊處，明明顯化。」僧人道：「果是吾師為人課誦經文未完，偶患惡瘡，遍身疼痛，將已垂亡。昨夜忽然瘡口合愈，住痛得生。細思冥冥報應不差，我等為師續經懺罪，自顧不暇，尚敢又攬施主經文，重複造孽？」僧人乃稽首尼總持，說道：「師父既解救我師於冥冥，這鬱施主經文一藏，借道力與他成就了功德罷。」總持道：「我等隨師東行，功夫不能久留。」僧又向道育前稽首說道：「望三師父與他課誦罷。」道育答道：「此係吾總持師兄攬來的功果，小僧未敢承攬。」時在堂尚有眾僧，齊道：「我等不必推讓，何不稽首祖師前，聽教何人課誦？」眾意乃定，齊到祖師前合掌啟知祖師。祖師與道副正閉目端坐，眾侍左右。忽然祖師開眼道：「得四句偈語。」說道：

　　誦經本孝，為誦則忠。

　　失卻忠孝，須歸仁者。

　　祖師說偈畢，乃看著道育說道：「徒弟，汝當推廣本來善願。」道育道：「祖師為東普度，法駕將行，弟子為人課誦，恐坐日遲延，未為事便。」祖師道：「吾雖為東行度，但與本國夙昔有緣，順道演化，只要成就眾善，何忌遲延？」當下道育向師禮謝，遂承應課誦經文。只見眾僧知輕塵果報，又見鬱氏五子回轉孝心，為親修建功果報本，鬱老夫妻得知，遍傳引得遠村近裡僧尼道俗、善信男女，各出金粟，建一個祝延聖壽報本的道場。眾信僧人都拜請祖師登座，為眾說法。祖師道：「既令吾徒弟承行課誦，一切科儀悉聽他行持，吾暫移靜室打坐。」乃令道副隨身，按下不提。

　　且說阿羅三位尊者見尼總持以口舌化鬱富等五人不回，動了嗔念，向十殿聖前念了幾句梵語，現出真實不虛地獄，警戒他五人。又為出家高僧，安可令他遨遊地獄？那犯法罪惡，污穢僧身，只為救度眾生，說不得廣施方便，乃以白沐猴獻果試他禪心。尼總持那時若見了白猿桃果，說吃了免入地獄，一時吃得，便入貪癡。只就他一心自忖，不敢僭受聖真之獻，便成就了他這一件功德。也是鬱氏五人之幸，又得道育高僧與他課誦經文，修建法會，阿羅三位尊者乃向四位尊者道：「尼總持以孝化忤，以順懲逆，吾故試以法，以扶其教。今道育課誦，雖為鬱氏五子報本根因，實為輕塵和尚消愆。尊者慈悲，曾云法試，毋使他禪心不力，又被邪魔亂正。」第四位尊者生歡喜心，允首答道：「俟彼誦持演化，吾自有法以試。」

　　卻說輕塵和尚為受賄課經不完遭譴，被聖僧救度。這一端情由，往來寺中無一個不知。他自己也省悟悔改，一時瘡痛已痊，入堂參拜聖像，懺悔罪逆。乃謝尼總持畢，隨上道育法座前合誦經咒。恍恍惚惚，只見一個蠻使手捧二函，上寫著一行字：一函開著」經資三金「；一函開著」經儀七金「。七金者，置於道育座前；三金者，置在輕塵前面。那輕塵看了又看，道育端誦不顧。少頃蠻使與函不見。道育經文誦畢，乃向鬱氏及眾信說道：「小僧奉師旨承攬經功，此心惟恐心與經文不一，或生慢心，或生妄心，或生利欲等等邪心，或生育我種種私心。口雖誦念，眼實外觀，經隨眼去，孽隨誦入。自保不暇，焉能與人度脫？諸善信當鑒小僧真誠，切莫惠布金錢，不但受領入了貪邪，只一入眼，恐起了無明之妄。」道育說罷，只見眾信中一男子開口問道：「聖僧之言，果是真誠。為十方眾生，課誦功德實行。且請問：我等佈施金珠，供養三寶，聖僧課誦經文，代消災罪，與受原屬至情正道。祗園長者也曾佈施，我佛慈尊也曾受納，彼此利益，不背人天。聖僧方才說入貪起妄，不知墮入哪項孽因？」道育道：「小僧出家，原為感皇王水土之恩，無有個職名之報，願以一忠披剃。今只就這忠之一字，為諸善信開陳。人生世間，這個方寸，無形無聲，斂之至微，發之至大，百千樣變幻，皆從此出。只就這忠道，對著個欺罔，這忠有百千樣福祥，欺有百千樁業障，福祥多少榮，業障無限苦，總在這方寸。人何為自苦！」男子聽了，合掌稱謝道：「願聖僧把這忠字，為何有百千樣？這福祥卻是何等樣受？這欺字為何有百千樁？那業障卻是怎幾樁苦？」道育道：忠有第一樣，眾善信，你聽小僧說來：

　　第一為臣子，願得稱為良。

　　上事堯舜主，仁義佐贊襄。

　　登庸賢哲士，綏猷及萬方。

　　惟知道事上，那念家門昌？

　　入相或出將，雄名著邊疆。

　　每念身殉國，不問家與鄉。

　　為牧及為尹，萬民命所當。

　　廉靜普慈仁，不貪酷與贓。

　　莫雲民易虐，微疵若自傷。

　　抱此一赤節，名傳萬載香。

　　善男子聽了，心生歡喜，說道：「聖僧說的一團道理，果然正大。我這寺中往往有高僧來講經說法，有一等只講些禪機梵語，愚昧的聽了打盹瞌睡起來，那有敢輕藐釋教的，只是磕頭念佛，哪裡明白？雖說禪機深奧，有緣的自悟入道，不肯輕泄匪人。世人一登善地，一聞梵音，便超凡界。只是不如聖僧明明白白教道。且再請問第一樣忠道之下還有多少？」道育答道：「忠道多端，比如為人，謀事盡自己一個實心，把他人事如己事做，便就是忠。一存個為利的心腸，或無終始，或反傷壞，或畏嫌忌，或貪酬報，便是不忠矣。比如小僧們為人課誦，那善信一種求佛的志誠，何等厚望你完成，你卻貪利，不盡實心，這罪孽怎生懺悔？」道育說到此處，只見輕塵與徒弟子，俱各合掌瞻拜謝過。男子聽了，便懇求聖僧備細把盡忠福祥與欺罔的罪孽苦惱一一教道。道育道：「眾善信既要備細聽聞，小僧也說不得刻薄，攻人之短，有礙慈仁。但存忠是世人自己享福免苦，小僧便喋喋呶呶，寧甘罪過。你聽我說來。」

　　說忠良，護厚福，百代金紫何須卜。

　　好名萬古永流芳，為聖為神為仙佛。

　　想高官，貪厚福，功名富貴何時足。

　　一心只顧保身家，那念公庭與民物。

　　肆貪殘，逞暴酷，不恤黎元遭荼毒。

　　一朝天網說恢恢，難保身家無刖戮。

　　縱然漏網在生前，身後寧逃災病促！

　　道育說罷，男子合掌稱善。只見一個士人，名姓喚做昌遠，向這男子叫一聲：「錢定兄，你今備問，高僧備答，固然陰陽報應，善惡不爽。只就你方才說的，忠良與欺罔，福祥罪孽，如今卻有一宗不明白，請教請教。比如我小子三世善良，一心忠慤，告諸天地不悖，質諸鬼神無疑，怎麼累世貧寒，前程阻隘？我這隔海沙村，一富厚世家，說起他積惡，真是挽西江之水，罄南山之竹，也寫不盡。你看他代代拖金衣紫，個個蔭子榮妻。看這報應，卻又何在？」道育聽了，問道：「先生有怨心否？有妒意麼？」昌遠答道：「君子不怨天，不尤人，小子何怨？彼或固有這富貴，於我何與？又何妨？只是就高僧言事論事，這一件不得明白。」錢定說道：「五行秉受，世運變幻，或者僥倖苟免。」道育笑道：「若如此說，造化又私，陰陽報應復舛矣。先生但固守君子之行，不入怨尤之地，安心靜聽，終有見聞。縱不在一時之因，自有百年之應。」昌遠也笑道：「高僧見教，一團正理。只是小子刻間不明白，難免日後不生疑，看來報應還在個有無之間矣。」道育聽得，乃看著輕塵說道：「師兄，你的一宗公案未消，這宗事必須借重昌先生明早心胸，定然明白。」道育說罷，乃續課誦。在堂僧眾也有聽了這一番說話的，道忠良奸欺、福祥罪孽，真真不爽。也有聽了昌遠說的，尚懷不信心。還有私議法座，被士人參駁倒了，又不知何事借重輕塵，莫是答應不出，把輕塵甚麼公案推托也。當下天晚，眾各散歸。

　　卻說道育退下座來，進入靜室，稽首了祖師，復入蒲團坐位。卻想起昌遠之一宗問答，乃端坐默念了一聲梵語，只見一尊神將立前，說道：「吾僧有何委托？」道育道：「前所臨獄主一宗公案，乃寺僧輕塵災罪未決，今已為他度脫，便是這種根因。但又生出一宗，使眾生不明因果。敢借神力押那輕塵和尚往前獄，消了這宗公案。仍復查明一個昌遠土人不明白的因果，以伸了吾師演化之願，成了我等扶助東度之功。」神將便問：「何事士人疑惑辨問？」道育說道：「據這士人自稱，三世善良，一生忠慤，怎麼累代受貧，前程不利？海村富貴，積惡多端，如何代代金紫？這報應差殊，他心地穎惑。」神將聽得，隨化了一道金光，直到輕塵和尚房中。只見那和尚自在堂中課誦了經文，吃了晚齋歸到僧房，不肯調攝方愈的身體，乃便碌碌查收割的稻穀帳日，叫那徒子若孫攬張施主家的經，送李施主家的疏，罵行者不掃地，嚷道人不燒茶。徒弟好的，不作聲，讓他聒聒噪噪。不忍耐的，說道：「老師父，瘡才好了，痛才止了，早早安息罷。」和尚方才收拾欲臥，朦朧閉眼，只見金甲神人近前，把他陽魂攝去，復問他昌遠士人何處。和尚指說：「近寺不遠。」神人押著和尚到了昌遠家門。只見那士人在那書房中：

　　青燈獨守，黃卷自溫。寒氈坐破，了無慍戚之容；石硯磨穿，那有憂貧之色。展彩錯落，文房四寶；呻吟吁歎，義理千篇。只見他：玉漏頻催殘夜，金猊已冷香煙。那士人，猶挑盡寒燈不輟；這神將，但喚那障眼來魔。

　　神人見了這士人窮居陋室，破壁寒窗，對著聖賢經傳，不忘誦讀功夫。一念慈悲，不忍他這勤心貧困。但受了高僧之托，只得攝引他魂，忙叫睡魔把他精神疲倦。昌遠不覺打了一個呵欠，於夢寐中便隨著神人來到一座公廨去處。只見一位主者，正在那廳上拷問許多善惡情由，左右報稱神將降臨。那主者忙出階恭接，道：「上界尊神，何事降臨？」神將道：「一為高僧代誦經咒，押這和尚消了罪孽；一為士人昌遠不明忠欺報應，稽查這種根因。」主者聽得，延神將上坐，隨喚過輕塵和尚到階下，戒諭他一番，說道：「你受人之托，當忠人之事，經文咒語，三寶真言，登善信於天堂，救罪入於地獄。可是你貪金錢，便是賣錢焚香禮聖可也，怎教你指經不誦？分明貪詐人財。那托你焚修課誦之人，心念一舉，你豈知冥冥中隨注筆立卷。你不誦，怎銷功果？今幸東度高僧與你消釋，你當苦守禪規，勿效凡愚鬻利。」主者說罷，便叫左右取出一簿子，注上一個」銷「字，喝一聲：「縱放你回，再看你後！」卻是如何，下回自曉。

第035回 輕塵和尚消罪案　伯嚭奸魂被鐵鞭

　　昌遠聽得主者戒諭和尚說課誦功果，心念一舉，冥必注筆，便自裁度：「怎麼經卷，世人立心課誦，便注筆立卷，要銷了這功果，看來皆是紙上陳言，豈有此理！」昌遠方自裁懷，那主者便知。乃問神將，帶此士人何故。神將便把他不明忠欺報應的事說了一遍。主者乃喚士人到階前，說道：「汝執迷不明，皆由執理太迂。汝豈知經者，心也。世人誦經，即是誦心。經者，善也。世人誦心，即是行善。吾冥冥豈取其經，蓋取其心之向善。」昌遠又道：「噁心善心，作受在人。冥冥何必諄諄與他計較？」主者笑道：「汝不敏慧，亦至於此。世間善惡兩心，關係甚大。怎知一善感發多少生機，一惡念萌多少殺機。比如，見一胎卵濕化眾生，或陷於水火、刀砧，性命危亡；人心發一慈悲不忍，救度了他，便合了上天好生至德。若是見危不救，且生殺害他的心腸，這段惡因，便拂了聖神慈悲正念。推廣這個善心，不但存個殺害心，便是存個不救心，就入了忍心害理。這忍字在心，欺魔邪妄，就猖狂作橫，把個正道昏昧。所以聖神扶持世道，注作經文，與人課誦。那上智之士，會至理，得悟上乘，超凡人聖；中智之士，借經功，端正念，體慈悲，行善果，長生獲福；就是那下愚之人，得聞人課誦，也不知經意淺深，只聞現在功果，捻土焚香，見像作佛。他這一片真心，便成善道。善道充滿乾坤，眾生安福無量。天地成物，至意不虧，聖神參贊，化機不息，孰謂經功無補？若是不明經文，違背旨意，忍心害理，報應不差。即如輕塵和尚，受賄不誦，入了不忠，自當欺詐之報。只因聖僧度脫他罪，尚要他撫助善門，故此且從權釋放。」昌遠聽了道：「既是忠欺，冥冥必報，因何若海村世家，代代作惡，見今富貴接踵，金紫盈門？若小子三世善良，一心忠直，貧寒每至，捉襟露肘，饑餒多見，枵腹枯腸，莫不是幽有炎涼，阿諛勢利？不然，報應何此不均？未免使寒士有偏畸之歎。」主者聽了笑道：「報應冥冥豈差？世人昧昧未覺，汝自不知，何怪增歎！」乃叫左邊案吏，把沙海世家與昌遠歷代所行善惡文簿，查過來看。只見案吏查了一宗文卷過來，眾目展開一看。只見：

　　簿籍陳陳已久，條開款款如新。分明善惡注根因，都是奸欺忠信。前代忠奸貽後，後代善惡觀心。增增減減不差分，好似執圖索印。

　　案吏取過簿籍，當著眾面展開，一行行注著：某人行某善，應否貽子若孫榮富；某人行某惡，應否貽子若孫禍害。昌遠見了說道：「祖父積了善惡，難道自身不承受，乃貽於子孫。若子孫再行了善惡，卻怎麼報應？」主者道：「世人積了善惡，一觀他善惡大小。若小，在自身承受；若大，乃餘及子孫。子孫若是行善，以繼祖父之善，這榮富增長何須疑說？若是行惡，傷了祖父之善，難免災危。若祖父以惡貽，子孫以善改，卻也要稽察他個重輕大小。這其間有個增減報應。」昌遠聽了，便求個增減公案一看。主者乃在那簿子上翻前揭後，卻尋出昌遠的祖父積過的事實一看，乃皺著雙眉說道：「可惱，可惱。」便把簿子指與昌遠道：「汝看，汝看。這一派名姓，可是汝祖汝宗的？」昌遠忙看，果是祖宗名諱。一行上注著：「昌國不忠，以才能殺害兵眾，不行安撫，流禍後代，應報以殄滅。」昌遠一看，汗流浹背，驚惶無地，卻逐行看到他祖父下面注著，有為人謀事盡心者，有為友以忠告諫言者。又看到自己名下，注著」安貧守志，篤實不欺「。主者乃轉過悅色，道：「幸也，幸也。汝果三世良善，只是沒有大善功，准折了前代百萬生靈命脈。汝若能於善良外，再積個大大功德，即使汝富貴榮華，乃繼祖公門第也。」昌遠聽了，忙拜倒，請問個大善功。主者道：「善功何可預說名狀？總在汝一念救百萬仁心。」昌遠道：「百萬豈是易得的？」主者笑道：「一念慈仁，若是一命能救，志量便就充滿。人心豈有一物慈，不慈萬物的？細觀汝家報應，應以惡增。今因三代善良，合當減矣。減盡再積汝善，善報自然不小。」昌遠拜謝，乃求世家所注一看。

　　主者依言，乃檢閱到世家文卷，說道：「善哉，善哉。他祖忠公，曾安撫窮民，救荒濟饑，一疏活了百萬生靈，當代代金紫，世世榮華之報。乃看他一行行列後，只因積惡減小，有請求囑托，得賄不效，以失人望的；有見父行為過惡不行諫阻的；有自逞豪勢、凌辱貧寒、占奪人產業的，種種多端，難以盡述，報應當減，猶不失衣冠榮富。若現今不改行從善，災禍之來不輕也。」昌遠道：「觀他豪惡，就當絕滅，如何慢慢消減？」主者道：「他公祖活人陰功重大，後世雖有小不忠，幸未傷害了一人性命。若是逞勢凌人，傷了一人，便壞了百萬根因也。此文卷汝當信記，乃冥司不爽分毫道理。」昌遠拜謝道：「小子心地明白了。」只見神將坐在殿上道：「汝既明白，當遵依獄主，好去抱忠存赤，以自取榮名。」神將說罷，化一道金光不見。主者乃叫鬼使指引和尚與士人從舊境回去。昌遠醒了，乃是一場夢中警戒。天早到寺，禮聖像，拜僧人，明白這增減報應之理，一心存忠心，抱赤意。果然後來成名榮顯。後有說不忠良的人心，俱是那欺罔邪魔作橫，若論忠良正氣，充塞宇宙，何物邪魔敢於作橫？但忠良近在渾厚，一邊欺罔的心偽，奸狡百出，世法人情不古，忠直者少，敵他不過。所以聖賢治世要剿滅邪魔，以扶正氣。清溪道人為此五言四句說道：

　　人心嗟不古，忠良被邪魅。

　　能伸至大剛，么魔自遠退。

　　話說崔皓不忠，已正王法。其毀經溺像罪孽，自墮酆都。他豈無血心在世，只因歷古來的奸邪魍魎流害於後人，他這邪魔，便自坑陷了伯嚭。為人不忠的，被吳厭、分心魔等交結入了他腸，送了他性命。他這精靈復又東闖西投，卻遇著伍相國忠神，正執著鋼鞭，追捉伯嚭形魂，陡然遇著。卻說人死形魂，善者上登天堂，生極樂國；惡者墮入地獄，受諸罪孽，怎麼又復在冥間，西投東闖？不知人有三魂，墮地獄者，一魂；守屍骸者，一魂；那一魂，卻遇著分心魔等正結聚思量，又去鼓惑世人，乃遇著相國忠魂。這伯嚭精靈見了就要逃躲，被相國手執鋼鞭，撾倒在地。旁邊卻惱了分心魔等，大驚小怪起來，見相國捉住伯嚭，齊計議奪救他。這邪魔哪有器械？卻也會騰挪，走到萬聖寺內，把祖師眾僧徒的降魔錫杖、戒尺等器械，偷了出來抵敵。相國見這眾魔洶湧出來，抖擻神威，搖身變化，眾魔齊齊看見。只見相國：

　　頭戴襆頭光閃耀，身穿金甲紅袍罩。

　　腰間寶帶虎獅蠻，腳下雙靴貔虎套。

　　手執長鞭節節鋼，口喝一聲星火暴。

　　一心只要捉奸回，那顧青紅與白皂！

　　相國見了眾魔，執杵的執杵，拿錫杖的拿錫杖，還有雙舞著戒尺的，跳趲趲一似山猴子，也來逞弄精怪。乃笑道：「佛門無此輩，是何處詐冒來禪林傢伙？若說是僧，卻又有鬚髮，若說是俗，卻又有須沒發，有發沒須，想是佛門廣大。」這些邪妖影射在裡，相國見了，乃以一腳，把伯嚭形魂踢倒在地，卻執著鞭，撾得無影蹤。少頃，孽風一陣，又復聚出個伯嚭的形像，被相國抓翻，用索子捆縛在地。卻來向眾魔說道：「我為奸佞不忠坑陷報仇，汝等何魔，敢來放肆？」只見分心魔道：「我等各有姓名，你當初為甚被他坑陷，還是你坑陷了他？」相國怒道：「他不忠吳王，讒邪害我，如何是我坑陷了這賊？」分心魔道：「他不忠吳王，與你何干，滿國多人，偏你與他相拗，自取災危，如何嗔他坑陷？就是坑陷你，你在世既忠良，吳亡你也亡，你生為忠義，亡為正神，受帝封於萬劫，享忠名於百世，倒是他成就了你這美名盛德。為你這忠義，倒陷得他人亡家也亡：受的美女死了，得的金珠散了，治下的富貴榮華，子孫不能長久。坑陷得他萬劫漂流地獄，輪回畜生道，苦楚不盡，遺臭萬年。這如今還受了你鞭打腳踢，卻不是你坑陷了他？」相國聽了怒道：「我為吳臣，恨不得捐軀報吳，成就他國社萬年有道。被這賊弄得越復滅吳，恨不得食他肉，寢他皮。你倒說他成就我這萬年美名，這美名豈是我臣子所喜所願？正是榮我百世，恨他百世。豈獨我恨，便是百世有一點良心的，無有不恨。」

　　相國說罷，舉鞭就向分心魔打來。分心魔側身躲過，乃向崔皓的形魂說道：「來打伯大夫的，乃是忠良正氣神道，卻是你反常逆了他。你當為伯大夫出力，與他抵敵。」崔皓道：「我固與伯大夫一體，究根找源，卻是你們勾引，還是你們上前，敵那神道。」分心魔與陶情輩計議道：「崔司徒也說的是。」乃舉起禪杖去迎。哪知禪杖是真正僧人械器，這魔哪裡能使？被相國鞭打得無影無蹤，一鞭一個。都棄了傢伙，化了一陣怪風走了，只剩了一個崔皓孤魂，猶執著兩柄戒尺，正要擋抵鋼鞭。忽然陰風颼颼，只見許多僧尼、和尚魂靈近前來，把崔皓的戒尺奪去，罵道：「你這奸賊，生前毀我們經典，此時又借我們戒尺何用？」崔皓手內沒了戒尺，那相國的鞭便及他的身。這奪戒尺的和尚，反將戒尺亂打。可憐崔皓打得如泥，頃刻孽風一陣，又復了身形，被相國用鞭挑了崔、伯兩個，說道：「且送他地獄受罪去也。」

　　相國既去，這些僧尼和尚冤魂，卻是崔、寇陷害的僧眾，有情無情因果。無情的，是在當時出家，當守五戒八戒，誰叫他吃葷酒，藏婦女，犯了大惡，與崔、寇何干？有情的，是因不守戒的和尚，連累學好的含冤。這些精靈，也是東飛西越，恰好來到國度，遇著這一宗因由，見了那些分心魔等。陶情邪輩，卻也知是他這一種鼓惑了他心。方才要扯打魔等，卻被相國鞭走，棄下了僧家杖戒等器，各執在手中，沒個來歷，不知頭向。正疑思間，卻好萬聖寺中鐘聲鼓響。眾靈飛越寺前，欲進山門，只見兩位把守山門大神喝道：「何處精靈，妄來福地？」眾靈看大寺齊整，山門潔靜，把守的大力神王卻也威猛。怎見得？但見：

　　射目金光冠勒明，纏腰玉帶錦袍成。

　　手中寶杵降妖孽，足下雲鳧壓怪形。

　　坐列嚴嚴生殺氣，守山凜凜不容情。

　　若問尊神何上將，禪關把守大靈神。

　　眾僧靈齊上跪地，說道：「僧等不幸，遭崔、寇讒捏被屠，飛越到此。不知這寺何處禪林，誰家香火，住持何僧？若肯容留掛單，願上聖俯容進寺，瞻仰金容。倘沾法露，也是恩及宗門。」神王聽得怒道：「寺中大眾被妖邪竊去戒尺、禪杖等器，只因吾兩位西參佛祖，一時不在，被妖盜去，正在此稽查何方妖孽，卻原來是你等邪魔。」神王舉起寶杵便欲就打，眾靈乃泣道：「上聖且息霆威，我等實不曾來盜眾器，只為在前途偶遇吳國伍相國追捉伯嚭，瓜藤蔓引扯出許多邪魔，各執著這些器械抵敵相國不住，各自逃形，丟下這器械。我等不知來歷，執著尋個頭項，不想就是上剎中眾師的器械，如何被他們竊去？我想出家人惺惺不寐，便就是入定，這隨身械器也不當被魔竊奪。」神王道：「汝等不知，上等高僧不用械器，便是械器也不用，可有可無。若入靜定，與魔爭器，便入癡因。惟中等僧人，用此戒尺、禪杖。有等外像示人，專用心在這械器上，裝體面。你不知寺裡高僧，在內演化本國，又欲東土度人。你等衷情，吾神已燭照不虛。若要懷冤度脫，須是投誠，另作計較。我這門中，一概魑魅魍魎難以輕入。」眾靈道：「吾門慈悲，攝孤施食，專為普度魑魅，便容其入，何為不可？」神王道：「攝孤施食，須也要看那法主有無道德，若是有道德的，念動真言咒語，萬里孤魂，頃刻到壇。一粒法食，遍滿十方。若是無道德的，攝自攝，孤自孤，誰來食他那沒手眼的法食？便是對面也不能攝他。」

　　眾聽了道：「上聖，據你這般說，寺裡既是高僧演化，東土度人，我等正是東土被崔、寇的冤僧，合當求度生方，乞放入山門，以瞻高僧法像。」神王道：「不須亂講。若要進吾山門，須是看你眾靈緣法。」卻是甚樣緣法，下回自曉。

第036回 神女化婦試真僧　冤孽逢魔謀報怨

　　話說萬聖寺山門神將，不容眾和尚陰靈入寺。眾靈哀苦求告。神王道：「須是看你們緣法，這寺內一個輕塵和尚，受賄賣經，墮了罪孽，被高僧開度救解。事必醮謝道場圓滿，定然攝孤。乘此機會，汝等仰仗道力，方得入門。」眾靈大喜。

　　卻說道育為鬱氏五人課誦經功，上通三界，感動諸佛聖眾。第五位阿羅尊者，正在洋洋大海觀濤，抱膝而坐。只見波中現出一位神女，向著尊者拜舞。尊者問道：「法身何自，色相何為？」神女不答，但袖出一書。尊者令侍側蠻使受其書，看了亦不語。良久，只見蠻使說道：「尊者問女而不答，女出書看而不語，何以示侍使？」尊者乃說一偈道：

　　法身色相，即道之在。

　　海洋神女，隱顯何礙？

　　阿羅尊者說偈畢，把手向寺前一指，說道：「試法座課誦之禪心，濟山門有情之冤孽。」那神女聽得，忽然出波飛空到得寺門，分身顯化，變了一個婦女。但見他：

　　國色妖嬈，形容窈窕。蛾眉橫翠黛，粉臉映紅桃。額上花鈿，妝出多嬌多媚；風前繡帶，飄掛傾國傾城。顫巍巍斜插鳳頭釵，輕盈盈緩動金蓮步。宛然月裡嫦娥，恰似廣寒仙女。

　　卻說阿羅尊者神光照察，山門外有情冤孽，未得高僧度脫，終是阻隔在一種魍魎孤魂之內。護教威靈，監門嚴肅，又何敢妄進山門，受領高僧法食？但他在世，披剃入教，尚爾有情，所以還動了阿羅大慈悲意，指示神女到寺，正為有情一節。神女原屬道體法身，不言覺悟，化身逕到寺中。天龍八部，位位都知這神女奉尊者道旨，只見她雜在眾信男女中，等候眾僧香幡導引，道育上殿。道育出了靜室，緩步中行，上得殿來。先參禮世尊金容，便合掌兩廡聖眾，然後端坐法座，朗誦經文。眾僧敲鐺擊鼓，齊誦諸品。這神女越出眾善信男女班中，爽爽朗朗上前，扭扭捏捏出眾，合掌跪拜，把一點秋波左右四顧。此時只有捧茶侍眾的行者眼睃，隨喜的男女偷看道：「誰家這等個婦女也來聽經？」這神女聽聞經畢，只見眾僧中一個首座和尚，起身走近道育座前，說道：「道場圓滿，眾信欲要施一堂法食，以超度孤魂魍魎。」道育道：「我為報本者課誦諸品經咒，心願既酬，這法食功果，眾師自有道法兼全的一憑勝舉。」此時輕塵和尚受過警戒，自投誠向道，乃出一班答道：「弟子願施法食。」神女乘空兒上前說道：「我為丈夫客外，保佑公婆，願施一堂法食。」眾僧方才抬頭一看，道育在法座上，只如不曾見聞。輕塵忙說：「女善信，我這道場俱是僧房，共湊功果，不受外方分文錢鈔。你若為公婆保佑，便是孝；為丈夫立心許願，便是忠。只須道個姓，通個名，我們法會中，自與你通稱保佑。女善信，且請回家，不必在寺中伺候。」神女聽了，一面稱謝，一面把神力普照。見那眾僧班中，上等信受佛祖修持，自然不動色慾心性；中等見道育高僧對境兩忘，他也禁止邪私，就是有一等顧盼色相的，畏宗教禁戒，不敢萌一毫淫念。神女遍照中情，單單暗誇道育：「真是西方有手眼的長老，那見眾等禪心不亂！」乃走出山門。果然見許多長老沙彌，冤魂罪孽，乃問道：「汝等既是削髮出家，宜歸善道，何為狼狽到此？」眾靈泣道：「某等俱是遭崔、寇讒誅，亂竄至此，伏望女菩薩攜帶進寺門，瞻仰勝會。」神女道：「汝等生前皆是釋門弟子，出入寺剎，本無阻礙，為甚汝不守禪規，謹持戒行？生負釋教遭誅，死後尤難入寶殿。你且靜聽，俟施法食。若及汝等有情，那高僧自有慈沾一類。」

　　神女戒諭他們一番，飛空仍復歸海。見了阿羅尊者，方開言說道：「尊者大慈，令我試僧禪心，度脫冤孽。果然守真的，自守其真，毫髮不亂；冤業的，自取冤業，當有度脫道場。只是命我試僧，這一番色相，反設出幻化不情，非道心所有。」尊者笑道：「將欲匡助其功，必先探試其德。功由德著，試乃德因。世尊以慈悲演教，愛人無已，盛心正見於此。」阿羅尊者說罷，那神女散去，阿羅仍復歸聖位不提。

　　卻說道育經功圓滿，眾僧議施法食。乃虔誠入靜室，拜請祖師登座，攝孤施食。祖師方出靜，問三弟子：「這兩朝上殿作何功德？」眾僧便把課誦功德備說一番，仍乞祖師登座。祖師微微笑道：「施攝科儀，吾從前未演；經文諸品，吾能誦未專，吾於慧照中見汝等見色相把持不亂，即此一念，渾忘人天兩合，有情無情皆從此度。本不當又生別法，只是可憐那冤愆愚昧魍魎，尚守山門外地。盡汝眾心，自去修建。我當令徒弟子，助一時之力。」眾僧聽了，唯唯退出靜室，各相計議修建圓滿施食道場。向、鬱二氏父子及遠近村鄉善男信女，喜捨功德，眾僧卻也不辭，也不募化，當下就尊輕塵為班首，上法座攝孤施食。經文咒語，這輕塵和尚果是精熟。但見他：

　　毗盧帽頂戴莊嚴，錦袈裟身穿齊整。

　　口裡誦咒語梵間，手上結牟尼心印。

　　卻說輕塵和尚向來心性不明，墮了罪孽，被尼總持救脫，祖師演化，自悔前因，頓修淨業，在施食壇上顯設法力，開度孤魂等眾。那山門外這些冤孽，有當初在世學好的，只因被那不學好的連累坑害，雖然是限數莫逃，劫難適值，到底好的有情，精靈未投六道，偶逢道場勝會，還得神力慈悲，沾及佛門法食，免沉餓鬼道中。那在世不學好的，已違戒犯規，墮入不明罪孽，卻被正氣神王，不容他渾擾道場，阻攔不放他進。這冤孽，見內中生前好的，個個容入山門；攔著的，都是那吃葷飲酒、邪淫犯戒、避王法、躲差傜。他道釋門廣大，豈知冥冥鑒察，更是個惡業。這一種惡業不得進山門，鬧鬧吵吵，在神王前哀求道：「上聖可憐我也是無主孤魂，放進山門，瞻仰勝會。」神王道：「你生前不自憐，此際誰憐你？」眾孽答道：「我愚，不知生前何不自憐。」神王道：「這憐字，乃慈悲方便第一個正大道理；這自字，乃是你心中一點獨聞獨見。比如那既受戒行，切不可吃葷肆殺，減卻了慈憐，不念那眾生受諸苦惱，只要快口充腸。中心既忍不憐，到此又誰憐你？」神王一面說，一面把降魔寶器打逐這些冤孽，這孽中就有一種憊賴的說道：「方便門口攝孤普度，原不論有情無情，一概超度。他既不放我等，難道沒處去走？世語說得好，』此處不留人，更有留人處。『幾多冤孽被神王打逐的，沒遠沒近跳竄。且說那陶情輩這些邪魔不服，押解地獄，乘空飛越，到得一座邊海極處，冷落空山相聚，自羞自愧，各各說一番，笑一會，惱一場，哭一頓。那陶情說道：

　　笑我陶情，昏沉日行。

　　只貪解悶，不惜損神。

　　今朝把盞，明日提瓶。

　　厚交曲櫱，結契醁醽。

　　滔滔皆是，陶令同盟。

　　正喜交歡，遂欲逞淫。

　　誰知薄倖，遇著僧人。

　　直拒不染，使我孤伶。

　　還押地獄，滅我令名。

　　這宗仇恨，心實不平。

　　王陽對著眾魔也說道：

　　哭我王陽，不聽人勸。

　　終日邪思，姦淫眷戀。

　　別室專房，後庭充院。

　　喜的青樓，親的粉面。

　　龍陽西施，枕席日薦。

　　刮髓枯精，是吾之願。

　　誰料寡情，遭僧下賤。

　　不近分毫，反取憎厭。

　　押赴冥司，威生慧劍。

　　恩愛成仇，一揮兩斷。

　　艾多對著眾魔也說道：

　　怪我艾多，為世奔波。

　　囊廂充裕，有笑有呵。

　　生涯寂寞，受辱受磨。

　　有馀父母，夫妻以和。

　　交朋搭友，愛弟敬哥。

　　我因恃此，為世所呵。

　　誰知命蹇，遇此禿魔。

　　不貪為念，絕我奈何。

　　似欲示清，廉靜無苛。

　　可笑可恨，想有刁唆。

　　分心魔對眾也說道：

　　說我分心，剛暴結姻。

　　好使忿戾，怒把仇侵。

　　三皇伊始，盤古到今。

　　干犯吾淺，報復要深。

　　些微不耐，動輒生嗔。

　　好勇鬥狠，不顧辱親。

　　誰知自餒，和尚根因。

　　綿綿火性，不起半分。

　　還要滅我，押出迷津。

　　太和靜定，斂息存真。

　　分心魔說畢，看著貪嗔癡眾邪魔許多種類，卻也會說笑，會嗟歎，個個也要說一番。他便禁止眾魔，說道：「你等也該容你訴說心中抑鬱情節。只是你們久與和尚隔別，縱有一等與你們沾染的，卻是自上門的生意，他來尋你，不是我等到入門上尋人。」陶情們正講說，怪恨和尚絕滅他，一心裡偏要尋，趁和尚過惡，報復仇恨。卻遇著神王打逐的這些冤孽，飛空到得這海山冷處，聽得陶情等咕咕噥噥，笑笑惱惱，說的一篇情話，乃見形與眾相見。陶情卻認的是往日鼓弄他們舊主顧，奪了他們搪鐵鞭，偷得戒尺等器的一班熟腳。乃問道：「自往日相別，今朝乃會，一向的風聲，聞知你們得以類度，何事又到此來？」冤孽泣道：「我等只因與列位交納，雖快一時心情，卻墮落無邊罪孽。昨在萬聖寺山門，把守神將不肯放人。他道我等污穢道場。」陶情道：「山門出入，莫說你等，便是我們若回心向善，也得入方便之路。」冤孽道：「莫要講他，正是說我們知法犯法，比列位又加一等，不肯放入。如今事已到此，所謂一不做，二不休，想當時不受戒行，吃葷飲酒，與列位相親，倒不致如此。如今反被戒行誤了。我聞他師徒演化震旦國度，因欲東行，不免附搭著列位，阻撓他東行去路，教他們難行演化。」陶情道：「你們叫做當坊欺壓當坊。世語說得好，』若要佛法興，除非僧贊僧。『你自家人要害自家，只恐行不得。」冤孽道：「如今既到列位這處，萬乞見容，仍同舊好。」只見王陽說道：「我等混跡紅塵，恣情清世，往年曆一劫，起一名，改一姓，想在那靈通關，被元通和尚嘴嘴舌舌，講他不過，躲離了他。聞知他隨師行教，善功已滿。卻又悟了上乘，騰雲駕霧，找尋我等找尋不著，如今往西方去了。」艾多聽了笑道：「那和尚若是悟了上乘，何勞找尋我等？我等自有神王押解與他。」分心魔問道：「艾多哥，你如何知他不曾悟得上乘？」艾多道：「上乘就是達摩四彈禪關之旨，當時便是叫他把我等四個會意。」陶情道：「聞知元通和尚也悟得廉靜寡慾，四個我們對頭。」王陽說：「悟便悟了，還未悟徹。聞知如今這達摩老祖，隨有三個弟子得了四彈家教，所以誓願演化。」眾冤孽問道：「四彈之教，果是何意？」王陽道：「高僧尚未覺悟，我等何知？但只聞得他師弟子，往往開發世人正大光明，莫不就是這四彈道理？」冤孽又問道：「正大光明卻是何等道理？」王陽道：「就是世人孝弟忠信這一派道理。」冤孽笑道：「和尚家，為生死事大，自有修行先天最上一乘。不去度脫凡愚，卻在這後天人道上勞心。可惜我等生前被列位蒙蔽，迷而不悟，失卻了先天道理。如今悟又遲了。」只見貪嗔癡等邪魔聽了，也說道：「你們生前連人也不悟，還講甚麼先天。你那裡知他師徒著意後天人道，演化世人，正是培植世教，格正人心，積累後天之理，以超上乘之基。」眾冤孽聽了道：「你們如何知之明？」貪魔道：「我等也只因他們守之固，與我等相謬。」冤孽道：「我等正在此不得入門，說不得甚麼知之明，守之固，借一位與我等報個冤仇。」只見嗔癡邪魔道：「小子幫你報個怨罷，好歹鼓弄幾個不正大光明的，阻攔著他師徒演化。」分心魔道：「如今也難阻攔他了。」怎生難阻，下回自曉。

第037回 公道老叟看妖魔　獻身行者陳來歷

　　卻說眾冤孽，只因神將打逐他，不容入山門，受領高僧法食，抱怨在念，來到海山，與陶情等相逢，得嗔魔扶助他，阻攔高僧演化。分心魔說：「如今難阻了。當時我等，有那件逆邪魔，欺罔妖魅，正犯著這幾個和尚戒頭，今被他押解到酆都受罪，鞭打到陰山滅蹤。我們空有移山倒海之能，怎奈世無干名犯義之輩，忤逆被他化為孝順，欺罔被他化為忠良，大道坦坦，如何阻礙？」眾冤孽道：「一事與列位計議，你等冷落海山，我輩又不容入善地，世縱無不孝之人心，或者尚有不信不悌等惰性，好歹使作幾個，勞他師父口脗，費他徒弟精神，阻攔他東行，延宕他時日，叫他西來沒興，東度無緣，也遂了分心嗔魔一念。就是列位也不被他四個字兒趕逐得躲躲拽拽。」陶情等聽了，道：「也說得是。」乃各弄精細，一陣風大家散了，按下不提。

　　卻說向尚正有前妻二子，家業又有二媳能支。一官既解，王福當安。難道房櫳無伏侍之奴，早晚無呼喚之婢？畢竟被王陽領了個妖嬈入夢，使了個慾火迷心，卻又被那媒妁甜言美語誘哄，引動春心，續弦了這個撥嘴拔舌的後婚婦女，耗精損神，把個元陽枯竭，一命歸陰。留下金珠財寶，理當向今、向古均分。他二人孝道，被高僧點化，雖名美讓，卻也幾分未諳。哪裡是未讀聖傳賢書，不知義理；哪裡是忘卻同氣連枝，罔念父母情分。都是那不悌邪迷與那不遜妖魔，盤據在二人心內。卻說這兩個邪魔各據著一個，乘那向古、向今分產之際，向古要占東園，向今偏奪不讓；向今要占西囿，向古偏爭不遜。家私，兄說弟多；田舍，弟說兄廣。他兩個心氣方平些兒，卻又被那邪魔鬥狠。一日正分析之夜，只見他弟兄臥房上，兩個邪魔在空中，猙獰面目十分惡狀。但見他：

　　一個光亮亮燈盞兩隻圓眼，一個蓬鬆鬆刺蝟樣一個毛頭。一個查耳朵，似蒲扇揚風；一個竅鼻樑，扣冬瓜倒地。一個藍臉，靛染何差；一個紅髮，硃砂無異。一個齜著獠牙，只叫我，要多些；一個挾著尖嘴，罵道你如何占我。

　　他兩個邪魔都是艾多之黨，迷亂在弟兄二人心內，被親友勸解不開，官法懲治不怕，只嚷出他臟腑之外，蹲在那房屋之高，你罵我，我嚷你，你揭我平日心間違法的事，我揚你暗地虧心短行的非。吵鬧得鴉雀兒也不敢往他房上歇，貓兒也不敢他家瓦上行。卻有鄰家一個公道老叟起早到寺來燒香，只看見這兩個邪魔大嚷大罵。老叟躲在門裡，悄悄聽他罵到興頭，一個往屋下，執了一把大桿刀，跳在屋簷上，左舞右旋，要去廝殺；一個到房內，拿了一柄長槍，鑽出天窗外，前戳後刺，只要爭鋒。老叟看了一會，聽了多時，想道：「原來他弟兄爭產奪財，歲無寧日。我只道是他父在，偏心不均，他弟兄全無義氣，忍心害理。原來卻是這兩個妖魔在他身上作變。我想向尚正老兒在日，也忠直積善，冥冥不當有這家鬼弄家神。緣何這邪魔猖獗，必然是他存日瞞心昧己，占人駢邑，死後有這冤孽作橫。他弟兄怎怪得終朝爭競，勸解不省。」這老叟，一則起得天早，一則看這二魔怎生解散。他把門兒半掩，身子躲著，只露著一隻眼耳聽勸。這二魔罵了一番，各顯手段，一個把刀斲去，明晃晃有如電掣；一個把槍戳來，光閃閃宛似星飛。兩個乜乜斜斜，卻不是個久慣將家子，使出那十八般武藝，又不是個積年老教習，賣弄那各家的槍法神通。挽住弓，你扯我拽，真似小鬼奪索；搪著槍，我爭你推，如同餓虎撲食。

　　他二怪爭鬥了一會，彼此氣力漸衰。只見分心幾個妖魔來相解勸，道：「你二妖何故自相魚肉，當家子相害？我等原叫你盤據在那分財產的心胸，迷亂他爭鬧，擾那演化的和尚向方。誰叫你兩虎相鬥，終有一傷，倒放還了那爭長競短的人。」乃分開兩下，帶著不悌邪魔往空飛去，說道：「前村又有幾家不敬長、有愛弟的，在那裡梗化，須率去也。」卻只丟了一個不遜妖魔，坐在那屋簷上呻呻吟吟，自思自想道：「我當初原與不悌同出一門，為何反與他相競？如今不悌邪魔既被分心魔帶去，撇卻我一個，如今且投入向古身上，搬弄一番去罷。」乃往屋下去了。這公道老叟聽了邪魔說的是不遜話，又見邪魔行狀這等惡，乃一面歎息道：「人家昆弟忘義爭財，我只道他是不讀詩書，不明道理，把金寶產業當做生命，把昆弟看做路人。也不想金寶失去可掙得來，昆弟傷了怎能再得？卻原來都是不遜邪魔在他心胸鼓弄。我早起欲往寺中參禮高僧，如今既見聞這樣古怪事情，鄰里情分，且往向家勸解他二人一番。」公道老叟走到向家，只見家僕傳人，向今出屋來相見老叟。老叟便開口問道：「崑玉連日家事何處？」向今聽了，歎一口氣答道：「老尊鄰莫要提起，我想先父存日，這些家私原該二均分。如今我兄恃長占強，侵匿父遺的財寶，且又撿肥饒田產，侵奪了去。有屈無伸，如今說不得要告官司，與他分理。」老叟道：「事果是你兄沒理，但家事讓長，你做弟的讓他幾分罷。」向今答道：「尊鄰見教，敢不聽從。只是我兄侵占了我家財也罷，又明欺我懦，把上腴田地又奪了肥己。這如何甘忍？」鄰叟道：「父母份上，只當尊翁原前不曾有這家產，你如今將何以爭？他將何以占？」向今又道：「便是占了去也罷，他且惡狠狠，恃長凌幼，毆辱小子。」鄰叟又勸道：「長兄為父，長嫂為母，便是打了你幾下，忍一口氣，也不是外人。」向今被老叟勸了一番，他心胸那不悌邪魔，被分心魔帶去別處成精，他便信理，聽鄰叟之勸。往屋裡吩咐家眷治一杯酒，留鄰叟。卻好向古從內屋出來，見了鄰叟，沒好沒氣，說道：「老官兒與我那不才兄弟講甚麼話？」老叟道：「正是為你崑玉和睦些，看父母份上，把家私田產從公均分，莫要爭多角少，惹人恥笑。」向古聽了，便動了嗔色，卻不是那不遜邪魔在他腹內，說道：「家私原都有分派單帳，哪個肯讓？有一宗田產，卻是我當年幫著老父掙的，他卻年小，沒有功勞，難道如今讓他？」老叟道：「便是同居無異財，就讓一半與弟，也見你長兄的義氣仁心。只看令尊份上。」老叟方說出「看令尊份上」，向古才動了高僧日前勸化的孝心，口正欲答句好話，卻被那不遜邪魔在他肚內，又使作他起來，便道：「老官兒，我知你為我弟作說客，聽他在家殺雞為黍，款待你也。」說罷，往屋內進去。老叟沒奈他何，自家沒趣要走。向今卻忙走出屋來，苦苦留住。卻說那不遜邪魔在向古腹中搬弄，猛然想到：向古被老叟勸化，幾動了孝父心腸，隨口欲讓，被我使作的忿忿進屋，如今不免再到向今腹內使作他一番。乃乘向古氣昏昏要睡，便出他腹，到得堂前，見向今與老叟對酌，難入他腹。卻是怎難？只因他被鄰老一番「看父母份上」正大光明的道理，把住了咽喉關，不容他邪入內。這魔正在無計，卻好半空來了陶情。這邪魅，他與分心魔在別地迷人，見分心魔來，便說道：「使他兩個搬弄向氏二人，尚恐力弱。為何帶一個來，叫那一個孤立無援。非計也。」乃飛空來探不遜邪魔作何情景，卻遇著不遜魔正在向今席前，想入肚計。陶情見了，問道：「不遜魔，如何不在他肚搬弄，卻乃立在席前，想是圖些哺啜。」不遜道：「當初兩魔不同一氣，反相爭鬥，被分心魔帶了一個去，叫我兩下裡做魔難。向今被這老兒勸化得將次回心，我要入他腹卻難入。你有何計？」陶情道：要進何難？我有一計授你，你聽我道：

　　曲櫱從來亂性，莫教滲入柔腸。饒君懦弱性偏剛，乘著杯中直向。

　　不遜魔聽了，笑道：「好計！好計！」只見向今滿斟一杯酒敬鄰叟說道：「動勞尊鄰勸解。小子怎敢不聽從？便就是克讓也是個美事。」鄰叟也回斟一杯與向今，說道：「老拙直言，莫非要崑玉和睦。」向今接過杯酒，方飲入肚，那不遜邪魔乘著酒力，一直飛滾入腹，便在向今心裡，就比那刁唆兩家是非的還狠，戳嘴弄舌的更凶。向今被酒作引子，便動了不遜心情，問鄰叟：「我家兄方才卻如何說？」老叟吃了他一杯兒，乃直言說出田產，當年他幫助有功，今日便占兩畝肥腴也應得的。向今只聽了這一句，乃發怒起來，說道：「甚麼有功！這明明欺我幼弱。」便跳起身，要進屋去嚷。老叟見他惡凶凶的，忙扯住他，說道：「老拙好言勸你，終無惡意。」向今哪裡依從？往門外飛走，說道：「不申明官府，終不得出這口屈氣。」只見向古從屋內走出來，說道：「我小子在內，聽得老尊長善處人昆弟，句句說的忠言直語。叵奈惡弟悻悻的要去申明官府。敢煩尊長，勸他莫要使這不明道理的心性。便是田產，憑老尊長親鄰公處，小子讓他些也罷。」向古這幾句好言，卻是那邪魔鑽出來了。老者聽了向古之言，口中答應，心裡裁度，說道：「他弟兄難勸，一個順從，一個又拗，多是那屋樑上兩個精怪作橫。我如何降服得他？且到寺中與高僧計較，再作道理。」乃到萬聖寺來，參禮聖像燒香。

　　卻說祖師在靜室端坐，道副上前說道：「師尊為演化本國，寺中這兩日善信往往來來頗眾，聞知向、鬱二家子弟改心行孝。雖虧了兩個師弟度脫，也是師尊功德甚深。但人心非古，這遠近村鄉人民且眾，難道一概良善？若知向、鬱報答改行這些根因，家家孝順之子，忠義之人，也不枉了演化這一功德。」祖師笑道：「演化在我等，改行在人心。卻如何強得必得？只是我等原意前行演化，久在寺中，費他常住，引勸方人，生一方騷擾，非吾本意。你三人可打點行李，往前途去，順風赴大舟可也。」三弟子正要收拾行李，只見一個老僧，同著一行者，手捧著兩個大西瓜，走入靜室，向祖師前說道：「天氣酷暑，剖瓜而食，以薦高僧師父。」道副便問老僧：「此瓜何自而來？」老僧答道：「乃行者得來的。」尼總持便問行者：「此瓜何處買來？」行者答道：「我於市上見一人持此二瓜，故買來敬師。師不敢自食，故持以獻高僧。」道育道：「昨見瓜園有罵偷瓜之賊，只恐偷來，賣與行者。我等不食嗟來之食，況竊來者乎？」行者乃道：「我自捐價以買，何必問瓜竊來？況偷的未必是此瓜。」道育道：「已蒙疑念，終不吃疑在腹。」行者道：「必如何來的方食？」道育乃把手指著六位尊者聖前，道：「你看必如這尊者，方受侍者剖瓜之獻。」

　　道育說罷，那老僧與行者持瓜退出靜室。只見祖師向三弟子說道：「汝等見道矣，得驅魔矣。」道副聽了，便拜叩見道驅魔之旨。祖師道：「我於靜中，已早識其故。汝等方才若不審瓜之所從來，但據其敬獻一言，欣欣剖而食之，便入了許多業障。」道副又問道：「祖師靜中何見？」祖師道：「此瓜果係市人偷賣，行者貪其賤債而買。這老僧哪裡是敬獻我等好心？卻是一種邪魔，使作他來迷弄我等。這其間若不問破他來歷，不指那六位尊者，莊嚴色相，愛那正大法食，哪裡驅逐得這邪魔退去？」道副又問：「這邪魔怎生來迷弄人？」祖師道：「室外有公道老叟，抱邪魔之疑，又要費汝等驅除力也。但汝等得阿羅尊者道庇，可出廡榭，便知公道人來。」道育聽了，忙出殿上，向六位尊者俯首作禮。正拜間，只見一個老叟上前問道：「師父，你可是東行演化的？」道育見那老叟：

　　身穿著白布道袍多褶，腰繫著黃絲縧子拴結。頭頂著氈絨帽兒齊眉，鬢插著剔牙棒兒歪塞。

　　老叟見了道育，近前問知，乃隨著道育進了靜室，望著祖師禮佛的一般，合掌三拜。祖師答他，卻只合掌高拱，道：「善信安福。」這老叟便開口說道：「聞知高僧度脫向氏父子一門孝順，這功德甚深，只是孝順之家，便當生出餘慶。怎麼向老物故，遺下二子，便各相爭競起來？兄不遜弟，弟不讓兄。如今不至訟至官府，不肯甘休。若是經官動府，不是傷了弟兄和氣，便是破了產業。高僧以普度存心，這宗功德若行得使他不致爭競，卻也真見方便門中。」祖師不答，閉目端坐半個時辰，乃開眼看著道副，說了四句偈語，道：

　　邪魔梗化，展轉人心。

　　詢此獻瓜，因消不悌。

　　老叟聽了不知何意，乃問道副說：「師父，你老祖禪機，我下愚不悟。」道副也不答，乃看著尼總持道：「些事當師弟勞一番心意。」尼總持點頭允意。卻是何意，下回自曉。

第038回 聖僧不食疑心物　神將能降不遜魔

　　話說尼總持點頭允意，他是了明祖師偈意，乃向公道老叟說道：「我師偈意，乃是說向氏弟兄心地不明爭產，入了不悌不遜邪魔，以致如此。」老叟聽了，便笑道：「是了，是了。我今起得早夜，開了大門，見向家房屋上兩個兇惡狠怪。我始驚為盜賊，細觀竊聽，乃是兩個精靈相爭互罵，拿刀弄槍，卻又不會廝殺。一會卻去了一個，只見這一個口稱不遜魔王，往他屋下去了。你老祖神僧想先知道，故發此偈。只不知詢及獻瓜，這是何意？」尼總持道：「方才正為寺中一老僧同一行者，來送瓜與我師解暑，我師未受其獻。」老叟道：「人來獻瓜，乃是恭敬，況出僧心，如何拒卻？」總持答道：「只因我弟子們盤問行者，恐其來歷不明，故此未受其獻。今我師偈意，說』因消不悌『，當詢問獻瓜。我與老善人去問行者。」當時總持乃同老叟走出殿來，左廊下恰好一人在那裡與獻瓜的行者爭嚷，說道：「你如何偷我的兩個瓜？」老叟乃近前問那人：「你如何說他偷瓜？」那人說道：「老尊長，我不說你如何知道？你曉得今年村鄉家家不結瓜，只我這地上結了兩個西瓜。我這地卻也是有來歷的，也不是等閒人家。我家主人，當年父祖居宦，掙有多過，惟此瓜田最良。生有二子，一心偏愛少子，私把這瓜田給與少子，就是我的主人。我主人心極忠厚，不肯偏多受分，每年收熟，把瓜暗分，送與長兄。今長兄不在世，他卻念舊不忘，見今年結了兩瓜，叫小人下一個去奠兄，乃今不知何人盜去？昨有人說，寺中行者摘了來，故此與他爭嚷。」行者說：「我是用價市上買來的。」尼總持乃問道：「瓜值幾貫？」行者道：「二十貫買來的。」尼總持乃向老者身邊借得二十貫鈔，付與行者贖瓜。行者道：「瓜已吃了一個，尚存一個。」那人乃說道：「有賊證便是賊。」行者道：「市上賣瓜人見在。」便扯著這人，往市上尋那賣瓜人。

　　老叟與尼總持也只得隨著走。他兩個意念，一則是祖師偈意，要明瞭獻瓜行者情由；一則是見他二人爭嚷，要與他方便解紛。只見行者同這人走到市上，那賣瓜的在一個藥店取藥。行者一見，忙拽住道：「偷的人瓜，如何詐我鈔，又連累於我？」這人見了，滿口認過，說：「是我一時見瓜，陡起了盜心，望恕了我罷。我賣的瓜鈔二十貫，已取了藥也。」尼總持笑道：「世人心地不仁，偷人瓜、詐人鈔，乃贖了藥。若是藥不能醫病，得了人鈔，又不知作何項用矣。」醫藥者聽了道：「你這長老，如何說這話？此人偷瓜賣鈔，事雖違法，情有可矜。他有兄病在家，無鈔取藥醫治，想是盜瓜賣鈔，此二十貫，吾不取，當還他作瓜價賠償罷。」那瓜主人見有了賊，扯著往他家裡去。眾人齊勸解，他哪裡肯放？說道：「我主人說我匿了瓜，又說我不小心看守，如何放得？」眾人一齊隨著，到得瓜主人家，只見一個士人走出門來，見了眾人，彼此把這些情由說出。瓜主士人笑了一聲，教放了偷瓜的罷，乃對眾說道：「我為士人，因先君愛我，分此瓜田與我。我有長兄，理當讓長，我兄不肯拂了先君意，且說把這瓜田讓了我不會灌溉的書生。我當年要辭，恐反負了先人好意；受了，又欺了兄長。只得每年瓜熟，分敬長兄。今兄不在，遇著瓜少，只結了兩個，我留一以祭先兄，如何被你盜去！今眾人來勸，說你為兄病，盜吾瓜贖藥救兄，寧甘不義之名，而全大節之實。吾又豈忍責你！還當贈汝以鈔。」老叟聽了此言，便叫行者把那一瓜送來還主。士人道：「瓜既是行者用鈔買得，且既入寺門，已作僧家之享，就當祭度吾兄，作福田罷也。」

　　眾人謝辭了士人，歸到寺中。行者把瓜獻與尼總持，道：「早時高僧們不吃我瓜，果疑者當。今已明白，且出自士人敬僧，當得受了。」尼總持道：「此義瓜也，老尊長可體想吾祖師偈意，攜回向家，備說此瓜情由，或者向氏弟兄悔念不爭，未可知也。」老叟依言，攜了一瓜回家，正遇著向今惡凶凶的要尋代書，興詞訟理，天氣暑熱，坐在那一座避暑亭子上，氣哼哼的。見了老叟，恐怕他又多言說勸，起身要走，被老叟一手扯住，道：「天氣炎熱，有甚要緊事忙忙碌碌，且吃我一塊解暑瓜。」乃把瓜剖開，遞一半與向今。向今只得接在手中，叫一聲「多謝」，甜蜜蜜般吃下去肚去。

　　卻說這瓜結時，不過一種生物，有命無性之仁根結來，只因世有忠肝義膽精靈，便有倚草附木神異。這瓜為敬讓昆弟這一種根因，其中便附著一個瓜精正氣。始初賣與寺中，行者吃了，倒安靜。只是不明來的飲食，人若不存在正念吃他，便入了不正之食，終有個口腹身災。只因高僧懷疑，正是這個念頭之正。又逢著六位尊者顯化試僧，再遇著老叟這一派勸化向家的忠心義氣，這瓜中便生一個瓜精。這精靈顯神，專攻那不悌不遜邪妖。卻說不遜邪魔正盤踞在向今腹中，使作的墮入欺兄地獄。只等他詞訟一人公門，便遂妖魔心志。不防瓜精在瓜內附著，趁向今一口吞下，邪正相逢，不容並立。他兩個在向今腹中，你執槍，我舞棍，直鬥出空中。

　　一個罵道，你這干犯兄長，罪比常人加等；一個罵道，你這無知妖孽，躲在囫圇葫蘆；一個罵道，你這不遜弟的，該杖你孤拐；一個罵道，你這皮焦裡不熟的，該碎嚼你身屍；一個罵道，你這背理亂倫的，把你送入油鍋；一個罵道，你這熟過頂的，叫你爛作蛆包；一個罵道，你這避兄離母的，叫你吃了倒吐；一個罵道，你這誇名的，叫你首陽之餓；一個罵道，你這殺舜的，放你有痹之方。

　　他兩個戰一番，到底邪不勝正。不遜邪魔被瓜精正氣罵敗，便望四方叫救人。只見分心魔、陶情等輩，帶著不悌邪魔，各持器械，都來助陣。瓜精見了笑道：「你這些墮阿鼻的，不明長幼正道，不知遜讓美德，鼓惑世上弟兄，不念同胞共乳，一氣連枝，苦苦為產業相爭，忘了父娘情分；為妻子恩情，失了弟兄天倫大義；為酒肉朋友相交，把嫡親手足不顧；為歌兒舞女、婢妾侍兒交歡，忘了並蒂蓮芳、一脈共派的昆仲。我瓜神秉天地正氣，直叫你墮入陰山，使世間都是知禮男子。你尚敢操鋒執刃，抵敵我威靈？」不遜、不悌兩魔原雖一氣，卻是各附在向氏分爭，到此只得合心共力，聽了瓜精這一番戒罵，乃說道：「你誇你正氣，你且說來，從來和睦弟兄的有何好處？」瓜精道：你要問我從來好處，便把幾位古人說與你聽：

　　聖舜遭逢傲象，讒言肆害親君。完廩濬井計謀兄，奪卻諸般何用？一朝舜為天子，忘仇把象榮封。聖人德重處心公，天地鬼神欽重。

　　不遜邪魔聽了，笑道：「世間能有幾個聖人？你卻把小民下愚來比，可笑，可笑！」瓜精道：「如你說伯夷、叔齊兄弟讓國，也是聖賢，不必說了。長枕大被，弟兄共臥，也是賢主，不必講也。只說庾袞撫二兄之柩，病疫不避。楊椿弟兄和睦，旦暮問安。立心仁厚，報應非小，後來俱各昌榮。真是家和萬事興，哪見弟兄不和睦和得久長富貴？」只見分心魔聽了，說道：「不悌、不遜兩魔，何苦與瓜精舌戰。我等天性生來只要圖自己順心遂意，哪管什麼今人古人！既已被你呼來助陣，好歹鏖戰一場，定個輸贏勝負，再作道理。」這些妖孽一齊舉起器械，把個瓜精圍在核心。瓜精卻也不慌不忙，叫一聲：「眾子何在？」只見頃刻一陣小瓜精，紅的似血潑身軀，黑的似烏油肢體，各執著兩扇大斧，好似板門，一齊擁簇上前，把個陶情駭倒，說道：「這些小冤家，曾在人家筵前相會，每每吃他送個甕盡杯空，他的手段大著哩。走了罷，也助不得甚陣，也使作不得甚弟兄。」王陽聽得陶情要走，說戰不過瓜精眾小子，連忙扯著說道：「陶情哥，你卻只說眾小精人家筵上送你，卻不知還是你我送他。我那風流輩中送他的，也不知千千萬萬。他送你不過三杯兩盞，那耍榔頭的、吃下波的，他便稀少；不似我送他的妖嬈浪蕩，看燈走橋，大把滿袖，只叫他舌敝齒酸，還要搜他個寸草不留。如今既來助陣，莫要長他們威風，滅俺們銳氣！」陶情聽了，只得立住腳根，把駭倒要走志念牢拴，便酸心蜇肝也說不得。只見那瓜精與眾子齊攻過來，這不遜等邪魔各舉兵刃迎戰上去，都在那向今頭上半空裡賭鬥。好賭鬥，怎見得：

　　瓜精正氣似天神，不遜邪魔真鬼怪。這個噴出火燄賽霞飛，那個吐出金光過電掣。使長槍晃晃蛇矛，用板斧片片雪刃。刀來蛟龍伸瓜，棍去鸞鳳穿花。一邊只叫：我迷人管你甚事？一邊大喝：你這賊害了同胞！

　　諸魔與眾精攪做一團兒廝殺。始初邪魔不能勝正氣，嗣後正氣不能勝邪魔。瓜精看看敗陣，那眾魔個個逞強。這向今同老叟坐在亭子上，猶忿忿不平，恰好瓜精與眾子正要逃走，說道：「這紀綱扶持不成了。」只見空中兩位紅袍神人經過，各執著雙舞劍，看他們廝殺。見瓜精將次敗陣，乃問道：「汝等何事交鋒？有何仇隙？何姓何名？」瓜精便說道：「這一派不遜、不悌邪魔，我以正氣剿他，勿使他鼓弄得手足爭競，以壞天倫。乃今眾寡不敵，奸狡難滅。說不得，只率鏖戰一場。」那神人怒將起來，說道：「原來是這黨長而無述、幼而不遜。我二神非他，乃齊楚管仲、鮑叔。生前以異姓弟兄相愛，如膠似漆。亡後，這一種義氣成神。最恨這一黨邪魔使作的同胞各視。」乃舞劍直奔眾魔。只見艾多執棍，架住雙劍，問道：「來將何人？」二神答道：「吾乃春秋戰國有名管鮑。」艾多聽了笑道：「晦你的氣，你說你異姓契如手足，你只好在朋友中逞能，如何到嫡弟兄內爭勝？我想老管與鮑子，分金占多，且三戰三北，有甚奇能，敢來助陣？」鮑叔道：「管兄縱占金，卻也虧我能讓。」艾多笑道：「你才能自揣不及，故意退讓成名；若是才能高出管仲，你豈不會爭吵？」鮑叔道：「我故知他才能，一匡齊伯，所以讓他。」艾多又笑道：「益見你趨炎敬勢。若是不知他後有大權，你當時肯與交好，讓金不較？」二神被艾多一番譏貶，手雖舞劍，心卻自惶，也要尋空而走。忽然紫袍玉帶一位尊神到前。管、鮑卻認得是伍相國，便叫一聲：「相國，乞借威靈掃蕩。」相國乃揮鞭大喝道：「邪魔休得無禮，且看吾鞭！」只見分心魔笑道：「相國，你莫怪。我說你這鞭，只好鞭那伯嚭不忠，卻鞭不得弟兄不睦。」相國喝道：「我如何鞭不得？」艾多道：「伍尚一弟不能保全，如何鞭得？」相國喝道：「吾能為手足鞭楚報仇，這鞭忠義有夙，專鞭你這妖魔。」乃舞鞭直打。這些邪魔卻也猙獰耐戰，饒著相國名將，卻也被他纏繞多時。眾魔正熬不得眾神正氣，只見西方來了一位金甲神將，威風凜烈。邪魔見了，先有幾分畏怕。眾人共看那神將，怎樣威風？但見：

　　萬道金光出頂上，一團殺氣湧身前。

　　手持七寶降妖劍，口喝一聲天地旋。

　　神將在空中，看見相國與管鮑幫助瓜精眾小子戰那些邪魔，乃大喝一聲道：「邪魔休得無禮，看吾劍來！」不遜等魔乃停住手中器械，顫兢兢的問道：「冤家，這些小子，倒有這許多神將來幫助廝殺。」神將聽了，喝道：「你這邪魔，莫藐視了眾小子，他身形雖小，在母腹中次第分排，各各相讓，不相僭越，個個都有仁心，長大各生枝葉，不似汝等邪魔，各存崖岸，彼此好爭。」邪魔道：「便是他好處，也與你無干。你如何來幫助？」神將怒道：「吾監觀八極，巡遊萬方，專察人善惡。似你這不遜、不悌邪魔，乃吾神痛恨不容一刻在人心者。」說罷揮劍斲來，眾相國等一齊擁上。陶情輩慌了，道：「向古無此魔，都是向今生出不遜來的，與我等不相干。走罷走罷。」一陣煙走了。瓜精與眾子卻把不遜、不悌二魔捉住。神將道：「好了，那幾個邪妖逃走也罷，這兩魔原係正犯，吾神雖職掌滅邪，但勘問原有地獄，借重相國去處治也罷。」相國答道：「吾乃專司不忠之輩，借重管、鮑二位處治他罷。」管、鮑答道：「吾乃亦專司朋友之倫，況冥中未受滅邪之柄，借重瓜精眾子輩處治他罷。原係你們有干涉來的，還當你們完結。」瓜精答道：「我等原與他不空並立，只因勢寡力弱，以致魔等猖獗。今既蒙尊神助力捉住，伏乞借威解下束甲縧子，把魔捆縛送到一個地方處治罷。」神將等問：「何處地方處治他？」瓜精道：「有個不怒而威，不勞刑罰而嚴如刀斧的地方，叫他遠離人心，一歸蕩盡。」卻是何處地方，下回自曉。

第039回 師兄師弟爭衣缽　秉教神王護法門

　　世間最難得，兄弟出同胞。

　　休生傷弟劍，莫動害兄刀。

　　財產世未易，妻孥人合交。

　　怎如天合義，兄愛弟恭高。

　　神將聽得瓜精之言，笑道：「看你一個青皮夯貨、爛肚東西，說什麼不勞刑罰剿滅他的地方，能使他遠離人心，一歸蕩盡。」瓜精答道：「上聖莫輕覷了我等，雖然外貌青皮，內抱赤膽，在世間專與人解煩消渴，口蜜舌甜，何嘗與世相侮，不分個青白？就是我眾子，個個出世，遇著那潑嘴潑舌的，緊鬥牙關，不饒讓他分毫，他也只是把一點仁心相對。只因有這一點謙遜仁心，便是傷害了他生出枝葉，他也不計仇，不抱怨。我眾子為甚不計仇抱怨？他說道，我同父同母一胞胎流來血脈，弟兄甚多，千百之中，若留得一個兄或是一個弟，生出枝葉來，兄弟生的子便是己之子，一般都是同胞胎來的血脈。只因眾子存了這一點仁心，你看他代代相傳，劫劫不滅，子孫充滿世間。高門大戶，富屋貴階，哪裡不是他積德？」神將聽了笑道：「這精靈語句雖支離怪誕，倒也有幾分合理。吾神日遊萬方，要去監察這不遜讓的弟兄，輕則災殃，重則禍害，不暇在此混擾。汝既有處治這魔的地方，可將邪魔叫你眾子押去。」瓜精道：「願借神力捆縛住他，莫教逃走。」神將乃就瓜精身上摘了兩根藤兒，吹口神氣，變了兩條索子，把二魔拴縛，交付與眾子，乃化一道金光去了。伍相與管、鮑也各相拱手辭去。眾子精把兩個邪魔押著，乃問瓜精道：「多事的老子，費了許多功夫氣力，虧神聖們降服了這魔，你便隨他們剿滅處治，卻又討他這差，押甚麼地方。倘拴縛不緊，遇著那逃走了的一黨來救他們，卻不又費精力？」瓜精笑道：「汝等小子只知說今日現成言語，哪裡知道前輩事實來歷，卻有個緣故。」眾子道：「有甚緣故，我等不知。請說請說。」瓜精乃說道：

　　自小生來原有種，長在富家膏腴隴。

　　只因兄弟兩謙和，把吾寶重如古董。

　　可恨賊人揪斷藤，雙雙偷去將人哄。

　　哄了人鈔二十貫，贖藥醫兄情亦勇。

　　萬聖寺內有高僧，行者買去祈恩寵。

　　高僧不吃疑與嗟，這段根因說惶恐。

　　公道老叟解紛爭，把吾剖來暗譏諷。

　　不想正氣遇邪魔，大眾交鋒各逞猛。

　　金甲神將顯威靈，助我擒邪扶道統。

　　根因原自出僧人，高僧斷不留他種。

　　眾子精聽了，道：「原來前情這般委曲。如今押他寺中，憑高僧處分罷了。」

　　卻說公道老叟在亭子上扯著向今，遞了一半甜瓜與他。他吃得心中涼爽，那老叟見了他意思轉過些好顏色，乃乘著天氣炎熱，說道：「與弟兄爭財奪產，且莫說曲直，只說這炎天酷暑有甚要緊，忙忙碌碌？萬一傷兄，這罪怎當？家私、性命不保，萬一自己受了暑熱成病，卻也真真有甚要緊。」向今一則是邪魔被瓜精逐出在外，一則是涼瓜逼去煩心，聽了老叟公道一語，便省悟起來，向老叟說道：「承尊鄰教誨，小子何苦執迷不悟？只是既已與兄爭競一番，彼此言語成仇，怎便甘休了？老鄰尊，再教誨小子一個和睦方法。」老叟道：「實不瞞你說，你弟兄當年都是孝順的，後轉變了不孝不順情節。雖說是你令尊在日娶繼一宗自錯，卻也有些古怪。我昨日起得天早，見你家屋上有一樁古怪，不必說破。但寺中高僧深知，如今佛門廣大慈悲，須知到寺中請教他們，自有度脫的功德。」當下向今如夢方醒，隨著老叟到得寺來。卻好祖師與三弟子正收拾行李，要離寺前行，卻遇著老叟與向今到來。向今向祖師前稽首，自行懺悔。祖師把慧光一照，已知向今改心轉意的根因，卻又知瓜精押著邪魔來寺的情節，總是方便慈悲度化，便側著道眼之眸不言，過了半晌，乃說一偈道：

　　無情有情，邪魔妄行。

　　謙光合德，大道乃明。

　　向今聽了，拜謝道：「小子回家，只一味做個有情，謙讓吾兄便了。」說罷，扯著公道老叟，拜辭祖師眾僧，往山門外去了。

　　瓜精押著邪魔，專聽高僧處治，卻遇著祖師說偈，乃悟道：「即如偈意，便是處分。」乃指著二魔問道：「汝聽僧偈，知悟了麼？如不悟，說不得押你赴冥司；若是悟得，當速改正。」二魔泣道：「禪語明明說邪魔生妄，不明大道，以致有情作了無情。我今悔卻，願歸謙讓也。」瓜精聽了，叫二魔發個咒誓。邪魔道：「我已改悔，出自本心。若不出自本心，便發誓何用？古語說得好，信不由衷，質無益也。」瓜精聽了，不覺心生歡喜，把二魔放了捆縛。那藤子原是自己身上的，復還了己身。那邪魔飛空走了，說道：「騙了他去也。」瓜精見他騙走了，卻不敢衝犯高僧陽神正氣，乃與眾子埋怨說道：「都是我包攬了押邪魔到寺中，與僧人們處治他。誰料高僧說偈，只度脫了生人向今，卻不能把這邪魔度化。」眾子精說道：「人心得度復明，惟有這魔心奸狡，非神將威靈，怎治得他？」瓜精聽了，隨向空中禱告，呼動神將來臨，見了瓜精，便問：「你押的邪魔，地方怎生處治？」瓜精道：「實不敢欺瞞上聖，當初根因，原係寺中東度高僧師徒生出。如今解與他們處治，一則知佛門廣大，能度化邪魔，不勞斧鉞，一則我等根因，得以超脫。誰叫高僧說了一偈，只度了生人弟兄心意，這邪魔卻使個騙法兒走了。」神將道：「南方有一派儒門大理，專度生人，西方有這派禪機，專消魔孽。這邪如何不悟？」眾子精道：「悟也悟了，他因叫解了繩捆，我們因叫他發誓。他道：出自本心，咒誓何用？當初只該叫他發了誓，後放繩索。不想放了繩索，他卻騙走也。」神將聽了笑道：「誰叫你以疑招疑，動了他個不信志念？」瓜精問道：「何謂以疑招疑？」神將道：「世有一語說得好，』物必先腐，而後蟲生。『人必先疑，而後讒人。你叫他發誓，是先疑也。他奸狡不情，就生出疑來，便騙走了。但這等狡騙邪魔能騙得你，怎能騙得吾虛空往來、監察善惡神將？汝等且不必疑慮了，當抱著吃，心中涼，濟度世人煩渴，將要熟明正理，莫要與生人吃口白舌。」瓜精等聽了神諭，退散去了。

　　這神將神目如電，便照見二魔脫了索，走在半空，四下裡尋頭路。他看見四海之內，不愛不敬的弟兄頗多，不遜不悌的男女甚眾。莫說俗人，便是出家的僧道，借名師兄師弟，本是異姓同門，有等好的勝如骨肉，有等不好的，爭奪不讓，更俗人。他這一等在道叛道，也都是這邪魔鼓弄。卻好二魔四方觀看，只見萬聖寺中，就是那買瓜行者的主僧，只因他不審瓜之來歷，妄獻老祖師徒。老祖不受他的，回去剖開，徒子徒孫吃了。哪知這瓜卻是那義氣之弟敬祭兄的。妄自吃了，便惹出一種不義不敬的根因。這老僧有三四個徒弟，為分衣缽不均，大家正在那裡爭爭講講。卻說神將照見二魔在半空，隨駕雲追上，大喝一聲：「邪魔行騙逃走，往哪裡去！」二魔見了，魂裡生魂，飛越天外之外，尋地方要走。卻好老僧家徒弟，正吵吵鬧鬧，他卻一直下投，忙躲入眾徒弟之腹。神將見了，笑道：「這業障人生門，你怎知高僧住處毫髮不容？我且饒他，諒自有釋門秉教。」神將一道金光去了。

　　這二魔潛形在僧徒腹內。後有說出家爭衣缽的邪魔更熾五言四句說道：

　　既已入空門，當思離世法。

　　貪嗔何更凶，墮入惡羅剎。

　　卻說祖師師徒正要辭別寺僧前行，只聽得僧房嚷鬧。道副乃問方丈主僧：「何事僧房這等嚷鬧？」主僧道：「師兄不問，我卻也不敢說。想師父們在寺中開講的是孝悌道理，度化的是不遜讓人心，成就功德，隱顯神通，誰不稱贊？怎麼往來善信聽聞目見，感化的不少，卻偏是本寺中師兄師弟，為分析衣缽，倒爭競異常？」道副聽得，乃合掌向著祖師說道：「這種孽障，說不得還要驚動我師，借重道力。」祖師把慧光一照，笑道：「孽障果是又要費片言覺悟。事在汝等，只恐非一時能化。汝等且把行囊放下，靜室再借一宵。」主僧道：「正欲師尊留駕，多住幾日，把這爭端與他們息了。」這方丈主僧一面說，一面叫行者去喚了爭衣缽的眾和尚來。不移時，只見那獻瓜的老僧帶著幾個小和尚，走到靜室門外，伺候進參祖師。祖師乃向道副說道：「我曾云，獻瓜妖孽是那一等使他來迷弄我等，不可令入吾靜室，使他犯吾秉教執法，汝當令他出方丈之外。除了他們這等邪魔，自然各還個異姓同居的敬愛。」道副聽了，乃問道：「師尊，弟子一向也不曾聞得，靜室中怎麼他們進入便犯了秉教執法？」祖師道：「吾靜室便是不擾執法秉教。我等既奉教居中，豈容紛紛外魔來擾？此魔一人，自是執法，以法滅其魔，豈不於他有損？」尼總持聽了，在旁問道：「師尊，此等邪魔擾亂這不明道理與不知愛敬的和尚，正要剿滅其形，如何倒留其跡，以成其惡？」祖師笑道：「汝哪裡知，正是吾門方便，令其自悟，成就和尚功德，安比世俗驅魔，直滅其黨？」尼總持聽了，便覺悟了，乃出靜室向僧徒說：「吾師尊方才入定，眾位可到方丈外少候。」眾僧依從，出得方丈，到得大殿上來，各各議論。也有說「祖師師徒談禪論道，微妙無窮」的；也有說「祖師師徒正倫明理，演化不孝不忠」的；也有說「祖師不言，但只叫徒弟高談闊論度人」的。眾僧沒有那邪魔在腹的，和容悅色，相親相愛，講一回「祖師未嘗吝教，就是不言，也有授人至妙道理之處」。卻又說一回「那個施主家有經醮，那個師父到甚施主家去募緣」，你道「師兄師弟不可爭競衣缽，分散了門徒」。我道「師父那老和尚，不該暗有偏心」。紛紛講論，都不關心。只有邪魔躲入腹中的兩個徒弟，狠狠的心胸，忿忿的氣色，你嗔我，我怪你。他既聽方丈主僧喚來，又聽得尼總持吩咐，只得在殿上等候下落。

　　卻說尼總持與道副、道育三個，領了祖師旨意，方才出靜室，到外堂無人處所。只見一個行者捧著一個缽盂，持著一根錫杖，向三師說道：「聞知師父們出殿公評，我家師父們分析衣缽，這缽杖是我太師父叫我送上，千萬公評，說幾句向他的話。」道副見了，笑而不言。尼總持搖手道：「人來僧家無此事理。」道育搖頭道：「這邪魔來迷弄我等。」乃扯那行者出殿，說道：「你看看左右兩邊坐著的是甚尊者？那對看殿門的是甚神將？出家僧人不但無此事，亦且無此心。」那行者一面走，一面說：「缽杖皆是師父們用的，便受了何妨？」三師只是不顧。走到殿上，只見道副向聖像前三拜，再向護法稽首，只說了幾句道：「誰叫那老和尚招了一班徒弟，立出個俗，叫弟兄有俗名，便有俗累；有俗累，便有俗爭。若要不爭，除非異俗。」尼總持道：「師兄，如何為異俗？」道副道：「只叫他代代接下，莫排弟兄，衣缽便世世相傳。」道育道：「今已排定，誰甘退讓？」道副道：「吾門原屬空俗，名原乃假，今爭空假之衣缽，留與後來之異姓。這邪魔，你盤據在無人無我，無眼、耳、鼻、舌之家，逞甚精靈？徒招孽報。」道副只說了這幾句，嚇得二魔出了僧腹，往空就要飛走，卻被護法神王打下，道：「此是何門，你敢來渾擾？」二魔被打，泣道：「爺爺呀，是他們先有爭競不讓之心，我們方敢乘機投入。」神王道：「吾神居此，所司正為嚴肅禪門。誰敢違法，同污類俗？如有此等，吾自不饒。你這孽障當押入地獄。」二魔泣道：「上聖開言，吾等地獄自墮，又何要解押？」說罷抱頭竄耳而去。這殿上眾僧方才迎著三師，拱手說道：「不守禪規，妄爭衣缽，何勞三師評論？我等正在此議說不公，都是他師父多出來這宗孽障。」三師不答，只見兩三個爭競的小和尚齊齊退去。你說道：「不是我父娘掙的家財，少些也罷。」我說道：「既是出了家，入了空門，便這衣缽有也罷，無也罷，何必苦苦相爭？各各自去，都是那邪魔造事。」眾僧等見了，都笑起來說道：「早若回心，也不勞這幾日爭鬧。」有的說：「好師父，一上殿來不言不語，只在菩薩前咕咕噥噥，想是有甚降魔咒語，勸解的法兒，不勞多口饒舌，自家覺悟去了。」三師見爭競的和尚自行退去，便回轉殿廡，見七位阿羅尊者前，有胡僧持短錫杖，蠻奴捧缽而立，乃警悟於心，上前稽首禮拜，說道：「尊者以道示法，弟子輩守法護教，於自心不愧，尊者不怍。」三師正說罷，只見天色黃昏，忽然一陣狂風大作。卻是何故發這一陣狂風，下回自曉。

第040回 貞節婦力拒狐妖　反目魔形逃女將

　　道副師等度脫爭競衣缽的和尚，轉回殿廡，稽首阿羅尊者，皆是高僧與佛心一體。忽然起了這一陣狂風，怎見得風狂，但見：

　　黃昏天色暗，忽地一聲來。穿窗入戶響如雷，折樹飛沙狠似箭。炎天六月冷颼颼，寶殿三層開扇扇。紅日刮西沉，星斗摧昏亂，行見燈燭影搖紅，一剎滿堂滅去燄。驚得敲鐘長老閉雙眸，打鼓沙彌遮著面。頭上吹去瓢帽兒，個個光光明月現。

　　狂風刮處，眾僧人個個驚魂喪膽，惟有三師心和意平，色相如舊，毫釐不變。三師進得靜室，見了祖師，把僧人爭競回心的事情說了一遍。祖師道：「我於光照中已知其事，只是大風刮處，我等前行，恐於海舟不便。還有一端有情怪事，未免又要我等演化一番。」道副乃問：「有何怪事幹犯師尊？」祖師道：「風雖天地吹噓，大塊噫氣，但清和曰風，狂烈曰暴，有暴風便有妖怪。汝等道力，諒能降伏其妖，驅除其怪，且自靜聽。」祖師說罷，師徒各於室中入定。

　　卻說近寺山門，有一嫗年近六旬，止有一子，擔柴為業，名喚力生，娶了遠村一女為妻，卻也賢德，事夫敬姑，無半點兒過失。一日，力生擔了柴到遠村去賣，遇著一個朋友，兩相敘情，遂到一個酒肆，吃了些沒菜的寡酒，不覺醉倒在深林靜處。天色黃昏，其妻不見夫回，乃走到遠村尋找。不知這深林靜處原有一個妖狐，只因變了個婦女，引誘了村間一個流蕩子弟，吸了他那風流精血，遂作妖弄怪。有時變女子迷人，有時變男子迷婦。力生倒在深林夜靜，其妻入林，看見丈夫臥地，醉叫不醒。正在那裡獨自一個力不能支，口叫無人，只得坐地，等夫醉醒。看看月上柳梢，忽然一陣大風，風過處，月朗星稀。忽然一個青年漢子走近婦前。他打扮得風流俊俏，怎見得，但見：

　　眉清目秀，五短身材，色嫩顏嬌，一腔丰韻。戴一頂蘇吳小帽，盡是風流；穿一領綺羅輕裳，果是標緻。說句甜甜美美話兒，賣個斯斯文文腔子。

　　這漢子上得前來問道：「娘子，這夜靜林深，人家離遠，卻守著一個不省的漢子做甚？」婦人見了也不答，站起身來往林外立著，道：「男女自有分別，且各守嫌，何必問我來歷？」漢子道：「我好意問你，只恐這臥著的是你丈夫或兄妹醉倒在此。你孤懦無力，不能扶架他去。便是問知住處，幫你扶他，也是個與人方便。你為何說拒人千里之話？」婦人見漢子說的話近情理，乃說道：「我丈夫擔柴賣，想是貪多酒醉，倒臥在此。我婦女力弱不能扶去。望乞替我扶出林間，待少醒走罷。」漢子聽得，把他丈夫推了幾推，打了幾下，力生哪裡得醒？這漢子卻走近婦前，賣乖使俏，說道：「娘子，夜靜林深，無人知覺，你丈夫不醒。不瞞你說，我家貲頗富，前邊高樓大屋就是我家。你若肯與我諧個伉儷，成個歡好，大則瞞了丈夫，躲藏我家。小則結個長久，早晚到你家行走，贈你些金珠財寶。就是你丈夫知道，也強如擔柴營生。」婦人聽得，暴躁起來，說道：「漢子差矣。你道夜靜林深無人知覺，無形無聲的是鬼神，有眼有知的是天地。你道不醒的丈夫可瞞，不道睜眼的男子可愧。你誇富有家貲，我守婦女節操。」漢子聽了，笑道：「娘子莫要錯過風流，你看你這等妖嬈美貌，嫁了這個醜陋柴夫，怎如我少年才調。若成就個姻緣，卻也是個佳會。」婦人怒起，連叫了幾聲丈夫，卻又指著漢子罵道：「是哪裡無知惡少，不明道理村夫，不畏神明的癡漢，怎麼清平世界淫亂綱常。快走出林，莫討禍害。倘我丈夫醒來，斷不饒你！」漢子道：「你丈夫斷然不醒。」婦人道：「你若不去，定有禍害。」漢子道：「風流事兒，有甚禍害？」婦人道：「我拼一命，你禍害即生。」婦人言詞真是個賢良，哪裡知道這漢子卻是妖狐變化。他見婦人堅執不允，便生出惡狠心腸，地下抓了一把土泥，把力生滿眼鼻塗了，卻又取力生捆柴一根索子，往婦人身上一丟，看看婦人被妖縛倒。

　　豈料世事邪正，都有個神靈感應。人若心地歪斜，一時起了個奸心、盜心、邪心、淫心、殺心、害心、騙心、驕心、傲心、諂心、媚心，種種歹心，這冥冥中就有一個神靈管著，真是厲害。就如那奸心一起，偏有一個管奸心的神靈。這神靈卻怎樣管他？是上天賜與他的幾樁寶貝。卻是甚麼寶貝？乃是一條索子，專捆世上姦夫；一把鋒芒利刀，專殺不義男子；一個長枷，枷那和姦兩個男女；一款轉變條兒，卻是淫人妻子，妻子淫人。一面手牌，上寫著：「押送奸心，墮那抽筋地獄。」一座轉輪，輪轉那姦淫的入畜生道。這狐妖假借人形，迷亂賢婦。哪知賢婦操了一個貞潔正心，這冥冥中也就有一位神靈管著，真是威嚴。婦人堅意一點正氣，這神靈隨執著幾件寶貝，乃是一座貞節牌坊，上寫著「賢孝」二字；乃是兩件珠冠霞帔，叫她好受榮封；乃是一個葫蘆，盛著幾丸長生靈藥，叫她享壽百二；乃是一對長幡寶蓋，引她到極樂天宮；乃是一片鐵石心腸，叫她死不怕，生不轉，專擊那狐妖亂怪。這狐妖方才使出妖法，把婦人捆倒，便驚動那正氣神靈，颳起一陣狂風。林間跳出一隻白額猛虎咆哮，直奔狐妖。狐妖心慌，現出原身，飛奔出林而去。此乃神虎，婦人哪曾看見？

　　只見林間來了一個老叟，見了婦人道：「娘子夜靜林深，因何守著一個醉漢在此？」婦人答道：「老翁，這是我丈夫，醉倒不醒。我婦人力弱扶他不去，故此看守在此。」婦人也只道漢子去，老叟來，一心歡喜。卻又想道：「倒是守我婦道，一力拒人；若是邪了一時，撞著這老叟來，可不羞殺了人，傷壞了丈夫行止。」老叟聽了婦人之言，乃上前把力生面上土泥去了，說：「怪道你叫他不醒，哪裡是酒醉，原來是鬼迷。」卻去推了一推，叫了一聲，力生頓然酒醒，翻身跳起，抹一抹臉，啐了一口，拿起柴擔索子，方才看見娘子與老叟在前。娘子把因由說出，力生謝了老叟，與妻取路回家。正走到一僻路口，只見月已西沉，遠寺鐘聲初響。卻說狐妖怕的是虎，正才迷弄婦人，哪曾防神靈放虎來救賢婦？他懼怕起來，正走在這僻路，想起調弄婦人情節，卻好月影兒下，夫婦二人走來。他卻曾迷過個邪婦，吸了他精髓，遂變了個婦人。在這路口，見了他夫婦，乃上前叫一聲：「大哥大嫂，沒奈何，帶我一帶，前途家去。」力生便問大嫂：「你到哪家去？」婦人道：「前村張家去。」卻說男子心腸，多少不如婦女的，婦女心腸卻也有多少歪亂的。力生見了靜夜一個婦人，要帶前走。他看婦人妖妖嬈嬈，便就動了淫心，乃哄自己妻道：「你先家去，恐婆婆記掛。我送這娘子張家去來。」其妻信然，先到家去。老嫗見了方才放心，問道：「你丈夫為何不歸？」婦人卻也真個賢德，恐老婆婆怪子酒醉臥林，乃說道：「丈夫因買柴主顧人家，煩他送個家小到娘家去了。」婆婆道：「媳婦如何也去這半夜？」婦人道：「我也是那人家相留，與他家小作伴。丈夫不時就回。」那老嫗聽了，方才去睡。

　　卻說狐妖變婦，力生領著她，哪裡甚麼張家去，卻來到近寺前一個靜僻小庵倒塌房子處所。這庵中雖供有神像，一向只因在庵住的沒有個正經僧道。神像都是泥塑木雕，哪裡靈應？有像只當無像。乃今高僧師徒們住在寺中，諸聖衛護，便是破廟頹庵，都有聖靈在內。這狐妖只當平常迷人，把柴夫力生引來。柴夫也只當破庵中每常依棲著些過往乞化閒人，動起欲心。誰知柴夫之妻賢守婦道，他這一點良心不獨自家感動，神明保佑，便是丈夫起了淫心，亦能解得冤愆業障。力生同著妖婦一路走到庵前破房子內，他兩個正要調情，只見庵中走出一個黃巾力士，手執大斧，喝道：「無知孽畜！何處地方，敢來迷弄漢子，污穢善堂？」一面把柴夫罵道：「無知癡漢！如何妄起淫心？本當殺汝，但念你妻賢德，能守婦道，姑且饒你。快走快走，莫要污穢了山門。」一面舉斧就斲狐妖。

　　狐妖翻轉面來，奪了柴夫扁擔，變了一個兇惡大漢，兩個戰鬥起來。柴夫嚇得飛走道：「惶恐！惶恐！」力士與狐妖兩個交鬥半會，不見勝負。只見庵門外忽然來了一個邪魔，自稱反目魔王，手裡拿著一把兩面三刀，也不問個來歷，幫著狐妖來戰力士。力士看看力弱，往空中便走。妖魔也飛空趕上，卻好一位女將手執寶劍，上前大喝一聲：「妖魔，休得無禮！堂堂力士，你怎敢大膽與他爭鋒？」妖魔停著刀，住著擔，問道：「來的女將，通個姓名。」女將道：妖魔要知我姓名，我說你聽：

　　我家傳來本姓孟，清白家聲為世重。

　　父娘起我叫名光，三十婚姻猶未動。

　　只因我貌生不揚，張門不娶李不用。

　　當時有士號梁鴻，賢能聲名真邁眾。

　　我心情願入他門，與他百年相守共。

　　夫妻相愛敬如賓，饋食舉案齊眉奉。

　　裘褐相配布衣交，百年老後神司頌。

　　頌我真是梁鴻妻，封我為神威顯重。

　　世間反目亂綱常，寶劍光芒豈放縱？

　　反目魔王與狐妖聽了道：「原來是孟光女將。不是你賢，還是梁鴻高節。想你貌丑粉飾，恐怕人厭，舉案齊眉，遮了尊容，豈是恭敬？」女將大喝一聲道：「你這孽障，你哪裡知道，夫即天也，婦人以夫為天，豈有人不敬天之理？只因世有你這反目邪魔，鼓惑得那為夫的不義，為妻的不賢，兩作冤家，乖了好合。最可恨把個三綱五常壞了，生出許多冤愆禍害，叫世上愚夫愚婦不知多少誤入在你圈套。」女將說了，便把寶劍看著邪魔砍來。那力士也把大斧照著狐妖劈頭砍去。妖魔哪裡敵得女將，脫個空兒走了。反目魔王臨去說道：「我也錯上了墳，這狐妖迷人，專一假相親愛，故作歡好，嚼迷人腦髓，啃男子筋骨。與我何干，來幫助他？」狐妖臨走也說道：「我真錯放了箭。這反目邪魔，他常使一個撇嬌撒賴，自恃容顏，說道：便惱了這瘟老公，他自然要來哄我。使得一個噁心歹心歹意，拳大力粗，說道：便打殺這臭婆娘，也值不得甚。他與兩個男女有情，與我何親，管他作甚？」妖魔說了飛走。笑壞了個力士，卻惱壞了個孟光女將，說道：「業障，你走到哪裡去！我專管人世不敬夫的妾婦，不顧愛妻的丈夫，定要撥正了正大光明，如何肯輕恕了你？你便走上燄摩天，我也會騰雲追趕。」說罷，駕雲來趕這反目邪魔。這邪魔，當不過女將威靈，虛架一槍，往空走了，在那空中，尋一個躲女將的處所，做本等事的地方。

　　卻好那遠近之處有幾等人家夫妻不睦。第一等是夫不義，娶妾多寵，以致結髮有如冰炭；又一等是妻妾不賢，妒惡作大，以致犯了七出條款；又一等溺愛己子，作踐前妻子女，以致丈夫私懷怨恨；又一等淫賭為非，不顧妻孥，以致室家矛盾；又一等夫嫌妻丑，妻憎夫陋，兩不為歡，以致各相吳越；又一等拋妻棄子的，家室咒罵，背夫逃走的。敗壞綱常，都是不明正大道理。這幾等人家，正在那裡有父有母的說兒子的不是；有公有婆的說媳婦的理非；有朋有友的勸他和睦；有妯有娌的教他歡好；有好岳翁岳母的只叫女兒敬女婿；有好郎好舅的只要姐妹重夫君；有好親好鄰的只勸夫妻們相敬相愛。反目邪魔把這幾等人家都看在眼裡，說道：「你這些勸解的，都是些善人君子，積陰騭、存方便，你便招吉祥、積福壽。卻叫我被女將趕捉將來，何處一躲？」正四下裡觀看，卻只見一個人家夫妻兩口，在那裡爭嫌咒罵。邪魔忙奔到他屋簷上蹲著，看他屋內卻有兩個親友在堂中講話。邪魔道：「且休忙下去，只恐是好親良友，勸解得他們正氣起來，卻不教我依棲失所？」乃側著耳朵聽那親友，卻不是說勸解夫妻和睦的，乃是兩個狐朋狗黨，游手好閒，引誘世間良家子弟，搬弄人家夫婦是非。那男子在堂中惡言惡語，罵妻咒妾，那妻妾在房內咬牙切齒，恨友詈夫。卻有兩個婦女在那妻妾旁添言謗語，全沒句好言勸解。

　　邪魔聽得大喜道：「這家是我主顧，且躲在他家，避女將之鋒。」乃從屋簷往下，直入那男子之腹，不想那男子腹中卻先有個邪魔在內。見了反目邪魔入來，陡然不讓，兩下裡爭競起來。卻是甚樣邪魔先在腹內，下回自曉。

第041回 扶頭百輛論風流　改正狐妖談古董

　　話說反目邪魔投入這男子之腹，不想王陽無處依棲，偶逢著兩個引誘良家子弟的漢子，一個叫做扶閒，一個叫做襯裡。這兩個人全無生活，全靠扶頭，正扶著良家。這男子名喚金百輛，這百輛家頗殷富，只因娶了個妻室，卻是個名門之女。雖說是容貌嬌美，只是性氣剛強，又逞著父兄有些勢頭，每每與丈夫不相歡好。這丈夫又恃著家富，怪妻不知婦隨夫唱，常常不入房中，因此頓生嫌隙。男子被扶閒引誘到那花柳叢中，不分晝夜歡樂嫖風。哪裡是百輛貪愛風流，卻是王陽邪魔被扶閒、襯裡兩個引入百輛心腹。這王陽入了百輛腹中，弄得他春心飄蕩，不倦無歸。這日在堂上正與扶閒兩個談的是：

　　青樓美人那個妖嬈可意，行院妓女那個窈窕多情。那個輕盈楊柳腰，那個嬌媚芙蓉面。那個笑語噴香人買笑，那個身軀嫋娜客追歡。那個步步金蓮，那個纖纖玉筍。那個羅裳著體輕，那個翠鈿堆眉俏。那個金鳳釵斜插烏雲，那個癡虎妞雙圍鴛頸。那個不施胭粉懶梳妝，那個為愛風流頻賣俏。

　　金百輛正與扶閒兩個講論嫖風，卻遇著反目邪魔撞入腹內。王陽見了便罵道：「你這禍根到這裡來何干？」反目邪魔見了，也罵道：「你這冤孽據著這裡何為？」王陽道：「我為梗化的不知寡慾，因此容留在腹。」反目魔道：「我為女將威靈，戰敗逃來。」王陽道：「此敗家腹中損鈔肚內，耗精傷性身裡，你躲甚難？」反目魔笑道：「即是這破敗去處，你卻如何存住？」王陽道：「你還說都是你不效好合，我方到他處來。但我初入來時，卻甚完全的家當，只因有你這根因，再加我播弄，怕他百輛也被我們播弄得七零八落，委實容留不得你。」反目魔聽了說道：「老兄你既難容我，乞教我個容留的地方。」王陽道：「房內那個娘子卻容留得你。」反目魔聽了，便出了百輛腹中，入得房內，果見一個婦人生得妖嬈美體，貌態輕盈。不知為何因由，只見他：

　　兩目愁眉雙鎖，一面脂粉懶搽。沒情沒緒咬銀牙，只把喬才咒罵。

　　反目魔見了這個景象，卻也不敢直入，且聽這婦人可有甚話說。卻又見旁邊坐著兩個長舌婆子，他兩個一會家說你老公的不是，怎麼嫖風；一會家說你娘子也怪不得你惱；一會家說拋著你孤衾獨枕，真情可恨；一會家說全沒個知疼著熱的恩愛，委實可嫌。這婦人聽了兩個婆子言語，咬牙滴淚，罵聲不止。反目魔聽了笑道：「快哉！快哉！我魔王情性喜的是兩口子冤家一般，怕的是夫妻一心一意。往往躲在婦女身內使作的夫婦不和，卻被旁邊勸解，我便不遂心意。今遇這兩個婆子戳火弄煙，使她長長懷怨，便是我魔王躲難的安家。」說罷，一直入了婦人心內，使作的這婦人氣一回，罵一回，懨懨成病，倒在牀上去睡，反目邪魔存躲不提。

　　卻說狐妖被黃巾力士抖擻神威。孟光女將顯靈趕殺他，卻與反目邪魔不相干涉。他在僻路之處想道：「我只因林中調那柴夫婦人，可愛他貞潔不變。這樣的婦女生在世間清白，死在陰中成神。你看那孟光女子，陰中只為他敬夫主、守節操，上天封他個女將，神通廣大，專管世間夫妻不和的。他如今既趕殺反目邪魔，我不免變化那夫妻相愛的，他定然不來害我。」這狐妖乃跳到半空觀看，那家夫妻和睦的不可去攪擾他；那家夫愛妻的不可去吵鬧他；那家妻敬夫的不可去纏惹他。卻看到金百輛家夫妻反目，意欲到他家弄個手段。卻看見反目邪魔躲在那百輛的妻身內，狐妖又想到這邪魔躲處，只恐倒惹女將來尋。如今且到那夫妻相和睦的人家走走。狐妖乃變了一個賣花兒的婆子，手提著一個花匣兒，走到這人家來，入得堂前，只見一個小婦人迎著，叫一聲：「花婆，你賣的甚花？」狐妖只因這婦人問了一聲，便動了他邪淫惡念，說道，我賣的是：

　　通草花夭桃活似，盤線花紅杏無差。

　　紙剪花荷蓮染色，皮金花梅菊堆黃。

　　鋪絨花石榴噴火，剪彩花蘭蕙拖青。

　　翠毛花金鳳生成，珠石花玉蘭做就。

　　這婆子花匣哪裡有這許多名色？只因見這婦女嬌嬈，又動了壞心腸、傷天理的淫性。他只待婦女開口，說要稱心美意的花兒，他便顯手段，變化婦心愛的名色。這婦女聽了花婆口說的各樣花名，便道：「我正想兩朵珠翠花兒插鬢，盤線花兒簪頭，倒好，倒好。」狐妖即時拔了身上兩根毫毛，變了幾枝盤線花與珠翠花朵，開了匣蓋。那婦女一見，喜上心來，便把那花兒捻在手指，笑道：「婆婆，這兩樣花要多少貫鈔？」婆子道：「盤線花要五貫，珠翠花要三百貫。」婦人道：「不多不多。只是珠翠價重，我買無鈔。」花婆笑道：「聞知娘子與官人和好，官人多鈔，便開口要他買花，他自是順你心意。」婦人道：「婆婆，你不知我官人吃辛受苦，掙的錢鈔養贍妻子，快活茶飯也消受不起，怎麼還要他費鈔買花？我若開口，他不應承，又恐拂了我意；應承了，我心又不安。這兩個心情，人家夫妻們不和都從此起。」婆子道：「雖說一宗買不買小事，便連個夫妻不和。」婦女笑道：「婆婆你哪裡知道，人家事大從小起。」婆子又道：「娘子，聞你官人錢鈔甚多，難道你便不私聚他幾貫？」婦人道：「人家妻室好的，恨不得做女工、省柴米，幫補丈夫掙家業。乃起這不良的心腸，私匿他一貫，便傷了他一貫貲本。」婆子笑盈盈說道：「娘子卻也真真賢德，只是婆子有一句話兒不好說。若說出來，珠翠花兒白送與娘子戴，不要一貫鈔；便是金銀首飾綾羅彩緞，也不要鈔，都是白送。」婦人笑道：「哪有這樣事情？」婆子笑道：「卻有這事情，實不瞞你。我與金百輛家中往來，他如夫妻兩個不和，這金百輛只因妻子在家，恃著娘家貴倨勢力，早晚一些丈夫不是，便就使嘴變臉，狠言惡語不理丈夫；百輛又恃著財多，被扶頭的引到青樓行院人家，那小娘兒見他豪富，款待奉承，比他妻子十分敬愛，故此百輛怪妻，終日曉夜不歸。前日與我婆子說行院人家是個無底坑，多少子弟富貴的邪了正念，破壞了家業。他煩我與他尋一個私窩巢，有那家賢德標緻的叫我做媒，與他相交一個。便是費幾百貫錢鈔，也情願。婆子為此，昨日也走東家、說西家，看了幾個娘子，賢德的又少，容顏標緻的又不賢德。我看娘子容顏標緻，人又賢德，若是肯容我婆子說這一宗私情兒，便是這珠翠白送，還有許多在後。」婦女聽了，即時大怒起來，罵道：「你這老賤貨，原來假做賣花，誘引人家婦女。難怪道有規矩詩禮人家說得好，道婆、尼婆、花婆、賣婆、媒婆，有嫌有疑的，不是那親切有來歷的，不可與她上門，穿房入屋行走。我方才也未審你個來歷，便容你進門賣花。你卻原來是這等老婆子。」說罷，婦人舉起大巴掌劈面打來。哪知這妖狐是個邪魅，雖動色心，卻又正氣，暗誇人家有這樣妻小怎不興旺家門？他被婦女正氣的巴掌，一下便打出原身，現了一個狐狸往外飛跑。不防遇這人家的家神，正在萬聖寺內保護高僧回來，見了妖狐跑將出來，大喝一聲，道：「邪魅如何大膽，闖入善門，調弄人家賢婦？」妖狐見了，他哪裡怕，但誇道：「家神，果如你言，真是善門賢婦，你好生與她把守門庭，我老狐不怕你，卻也愛敬她。你若好好小心，莫離她門戶，莫說火盜雙消，不侵她善門，便是她家災病邪魔也不敢犯，官司口舌也消除，孩提娃子也平安無恙。」狐妖說罷，往外飛走去了。家神聽得狐言，乃歎道：「這精怪說的倒也中聽。」後有說這幾樣婆子，邪正不同，不禁絕往來，恐為奸藪；一概禁絕，恐有正氣的往來，總在家主提防。非有瓜葛周親，不無引奸貽害。因此賦五言八句說道：

　　正氣不可絕，有道尼與婆。

　　若非正氣者，其奈妒婦何？

　　不容家主禁，且聽惡婆唆。

　　詩禮傳家法，禁忌不為苛。

　　卻說反目邪魔躲在金百輛妻的腹內，這魔使作的他怨氣沖天。孟光女將正趕邪魔無處蹤跡，卻好神目如電，見邪魔在這婦腹不出頭來，無計可施。忽然狐妖走過，女將卻認得是對敵過的妖精，見了道：「原來是這孽畜。他雖居獸類，不似人形，只因年久山林受了日精月華之氣，遂能多般變幻，常為婦人、男子之形。如今剿滅反目邪魔無計，且哄他過來，幫襯幫襯。」女將乃叫一聲：「那狐狸過來聽講！」妖狐聽得半空叫，抬起頭來看道：「原來是女將。」乃答道：「女將軍，你是好合正氣，理當掃滅反目邪魔，我老狐與你無干。前日與力士鏖戰，也只因邪入正庵，生出許多矛盾。今日你剿魔，我歸林谷，叫我則甚？」女將道：「你現居畜類，假托人形，當思六道輪回，何不實修個上等，把那變男子、調戲婦女邪心，求佛門超度，做一個往生正果；把那變婦女、引誘男子歪念，拜神明慈佑，轉一處人道法輪。你若執迷生奸弄幻，莫說吾神正氣不容，便是你自身難保。」狐妖道：「你趕你的邪魔，我走我的路境，沒相干，休多講。」分開叢刺就要飛走。女將笑道：「料你這些些小獸，何難治你。」乃望西喝一聲：「白額何在？」只見遠遠山中，跳出一隻金睛白額虎來，十分兇猛。但見它：

　　眼如兩盞明燈，爪似四鋼利鋸，斑斕花滿一身，尖利刺分雙頰。吼一聲如電掣雷轟，跳幾步似越山躍海。百獸見了潛形，哪個敢猙獰相抗？一時聽得神喝，便奮迅咆哮而來。

　　這虎到得神前，跳躍了一回，把鼻子嗅了幾嗅，聞著那草刺叢中腥氣，幾爪子扒出個狐來。那狐見虎現形，卻向著女將哀求救命。女將喝退白額金睛，乃叫一聲：「狐狸，你如今歸正了麼？」狐妖道：「歸正了。」女將道：「你既歸正，我有用你之處。只因反目邪魔藏於婦腹，使作的他夫妻恩情離異。我以神通大力，追逐不出他來。想你善變有情男女，若是引誘得他離了婦腹，不傷了天倫正氣，不阻滯了東行的高僧，仗此善功，叫你也脫離獸道。」狐妖聽了答道：「謹領神旨，且請回威靈，待我狐從容定計賺他出來，那時再聽上神發落。只是這邪魔也有一分本事，必須得個降他的寶貝。那金百輛夫妻兩個離異已久，也須得個和事親鄰，伏望上神作個計較。」女將道：「我賜你個當年過眉的物件，我夫君在日的書文，有此兩物，不須親鄰寶貝。」狐妖忙忙接了一看，卻是他生前舉的案，梁鴻誦的詩。那詩上載的是周文王匹配后妃，只因后妃生有聖德，求之未得，寤寐思之。既而娶之，親迎於渭，雍雍肅肅，和而有別。那后妃的賢德，真是勤儉孝敬，見於《葛覃》之章；貞一端莊，見於《卷耳》之句；慈惠逮下，見於《欏木》之篇；眾妾稱頌，見於《螽斯》之詠。狐妖接了在手，展開入目，說道：「這女將夫婦原來看誦了這詩章。雖說是后妃貞靜幽閒之德，卻也是文王刑于家邦之化。周家百世昌隆，實本於此。我今既受人之托，必當終人之事。」狐妖想了一計，乃搖身一變，卻變了個賣古董的漢子，走入金百輛家。只聽得百輛在廳堂上說老婆的不是，誇妓者的多情。見了賣古董的漢子，一時眼錯，乃叫道：「張大哥，久不見，你攜些古董到我家裡來賣？」狐妖便隨著口答道：「正是，久不曾到老財主家來。」百輛問道：「可有甚好古董？拿來我看。」狐妖道：「有古董，乃是一本《毛詩》，一件吃飯的木碗。」百輛見了笑了又笑。卻是何因，下回自曉。

第042回 誦毛詩男子知書　付酒案邪魔離婦

　　百輛見狐妖取出一本《毛詩》、一隻木碗，稱道：「有好古董在此。」乃大笑起來，說道：「你這個沒時的，怎麼把一本書、一隻碗說是古董？這本書，哪個教書先生沒有？便是這只碗，我家喂貓兒飯的也是。」狐妖道：「我把財主當個識貨的，原來是個不識古董的。這《毛詩》不是如今教書先生的，卻是漢時梁鴻讀的書；這木碗，你家縱有千萬，卻怎比得它？它乃孟光饋食舉的案。只因他夫妻相敬如賓，當時顯揚大名，亡後聲稱不泯。莫說倣效他的成佛作祖，說揭了他這書，念他兩句兒，便福壽康寧，夫妻百年無異。把他這碗兒盛了一次飯吃，便災疾不生，男女終世和好。」百輛道：「沒對證，沒查考，我卻不信，且把書拿來我看。」狐妖把書遞與百輛一看，百輛方展開，只見那詩內載著「刑於寡妻，御于家邦」，他方才念了這兩句，便想道：「關雎樂而不淫。」只想了「不淫」兩字，那腹中王陽邪魔便存留不住，往鼻子裡一個噴嚏打將出來，飛空走了。百輛一則王陽色魔離身，一則《毛詩》正念，便悔卻從前，說道：「一夫一妻，乃男女人倫，怎麼我一時不念妻言，便聽信扶閒、襯裡嫖風弄月，有傷風化？這古董倒也是個真正的，只是我便明白《毛詩》所載，曉得梁孟事跡。我妻尚在偏性執拗，便去賠個小心，說個不是，越長她驕。」百輛躊躇了一會，乃對狐妖說道：「賣古董大哥，我把這本古董書留下，這木碗卻沒用處。」狐妖聽得，便知他因書轉意，乃隨口說道：「我聞大娘子也要買古董，望乞吩咐侍兒，攜入後堂，賣與大娘子吃飯罷。」百輛已是回心，聽得這話，便叫侍兒把木碗攜入繡房。娘子正在那牀上氣哼哼的害病。侍兒攜著只木碗走入房來道：「娘子，官人說有個賣古董的，在堂上說這木碗是件古董，乃漢時梁鴻配孟光吃飯的碗，叫侍兒送與娘子買。」娘子聽得，方有個回心的意，叵奈反目邪魔牢據在內，哪裡畏懼！娘子因此冷笑道：「甚麼古董？要它何用？我聞孟光舉的案，乃是個酒器，哪裡是只木碗？不要它，不要它。」侍兒只得攜到堂前，付與狐妖。

　　狐妖見百輛丈夫讀了兩句詩書，便回心轉意。那扶閒、襯裡見百輛買古書、念詩意，卻又把妓家風流事情說出來，倒被百輛搶白了幾句，說道：「老兄，我一向因山妻無禮，恃勢欺夫，偶與你去散心消悶，誰知這家門路難走，連日有些不耐煩。二位可到別處利市利市罷。」扶閒道：「金兄如何說這話？小子見兄納悶著惱，卻不是爭田奪地，受親鄰朋友的氣，乃是與令正娘子反目，故此勸兄到青樓美人之處散心。此是對症用藥。俗語說得好，』病酒還得酒來醫『，你如何不把錢去耍樂，卻買甚古董？便就是買古董，我們也識得幾件周爐漢鼎，如何買這本殘書？」襯裡也幫著說：「青樓美人家，琴棋書畫卻也不少，還有笙簫弦管，比這古董更是散心。我曉得金兄是俗語說的』厭常喜新『。若是這家門路不好走，不耐煩，我卻另有一家美貌無雙、風情出眾的，留著這買古董的錢鈔，且去耍樂散心。」狐妖聽了，只恐百輛心情又被他二人言言語語說轉了，乃向扶閒說道：「我進屋來賣古董，見二位只道是官人的良友，勸官人莫要夫妻不和。男兒漢齊家治國，修身乃能齊家。勸他去嫖風耍樂，身便不修，怎能齊家？莫說夫妻是敵體的，不順從你了，便是僕婢家人，也不服你拘管使喚。二位既非良友，卻又破人生意。」襯裡笑道：「你這人，說我們破你生意，卻不自知破了別人生意。」扶閒道：「正是，他只一人生意，卻破了兩家生意。」狐妖道：「分明你破我賣古董生意，叫金官人留鈔去嫖。」扶閒道：「金官人依你買了古董，便不去嫖，我們坐在此何用？那妓家候著客不來，卻不是破了兩家生意？」狐妖聽了，乃忖道：「這二人原來勸嫖為利。我不免捉弄他一番。」乃隨口答應道：「是小子不該破妓家生意，二位也不該勸村裡家鄉子弟去嫖。他這門兒，原為遠方孤客，離家日久，思家心憂，暫寄情懷，卻也不是個久戀的門戶。久戀失了資本，多少流落他鄉，苦了那父母妻子懸望。若是二位坐在此，為要些用，小子昨日賣古董，遇著一個遠方客官，錢鈔充囊，要尋一個青樓美妓；若是二位肯望他，倒有些用處，小子情願領二位去。」扶閒聽了，便扯出狐妖到堂外，說道：「大哥，你若領我去望那客官，我今作成金官人買你的古董。」狐妖說：「領去，領去。」襯裡見他二人堂外說話，卻也扯狐妖背後說道：「大哥，你若是領我望客官，倘有用處，厚厚謝你。」狐妖道：「領去，領去。」他二人卻不向百輛講嫖風事，只講古董倒是漢物，有鈔該買。笑壞了一個狐妖，忖道：「世間有這等人心，本當捉弄他一番；但我奉女將叫我引出反目邪魔來，怎奈他倒議古董，牢據在婦人心，且把木碗回覆了女將，再作道理。」卻說孟光女將正在空中等狐妖引出邪魔來，只見狐妖走到面前，把買古董勸省了百輛事情說出，卻又把婦人不要木碗的事也說道：「女將軍，聞你當初舉的案是酒杯，為何今日卻與我一隻木碗？那邪魔在婦女腹中盤據著，卻也識貨，聲聲不要，怎肯出來？為甚女將軍不把酒杯與我，卻把一隻木碗與我？」女將笑道：「你哪裡知我當時舉案齊眉，也不止一酒杯。總是敬丈夫，不敢仰視之意。今勸丈夫當以詩書，安可用酒器以勸娘子？」狐妖道：「如何勸娘子不用酒器？」女將道：「婦女家賢德的多不飲酒。」他說：「這酒乃男子漢散悶陶情之物，卻又是敗家伐性之漿，婦女家如何吃它？我恐百輛妻小是個賢德的，用它不著，反惹她怪丈夫勸之以酒，益堅邪魔之意。」狐妖又問道：「婦女家若吃了便何如？」女將道：「酒能亂性導淫。男子吃了，到亂性之處，也看不入君子之眼；若是婦人吃多，到那醉鄉深處，你可看得？我故不與你當年齊眉的酒器，所以說它是散悶陶情之物。」女將只說了一句陶情之物，卻好王陽離了百輛腹中，正探訪眾弟兄下落，聽得「陶情」二字，便去尋著陶情說：「女將點著你名。」這陶情聽得，也不問個來歷，一陣風卻來到半空，聽著女將與狐妖講吃酒酒器。他才伺候個著落，只聽得狐妖要女將的舉案酒器。女將道：「也只得與你去當古董去賣。」便將一隻酒杯兒付與狐妖，說道：「這件古董，若是勸解得夫妻好合，降伏得反目邪魔，便是汝功，卻也免勞我寸弦一矢。」

　　狐妖接了酒器在手，辭了女將，往百輛家來，依舊變個賣古董的，卻不是張大哥，乃是李大嫂了。陶情備知其情，隨跟著李大嫂到得堂中，只見百輛獨坐在堂，一見了狐妖，便問道：「李大嫂到此，想是有甚花粉兒賣？你不知我家娘子近日與我割氣，推病臥牀，脂粉不沾？你來，他也不買。」李大嫂道：「老身近日不賣花粉，卻賣些古董。」百輛道：「甚麼古董？」狐妖自想前日木碗他既不要，如今卻說是酒杯，只恐他又不要，乃說道：「是個梳頭的油盞兒。」百輛道：「這件古董，我男子漢用不著，女娘家才用的，你且取來我看。」狐妖乃自袖中取出，百輛見了笑道：「這分明是只酒杯，卻也非古董。」狐妖道：「古董，古董。」百輛道：「是哪處來歷？」狐妖見前說梁鴻的書，孟光的案，如今又說是舉的案，恐怕又不要，乃說道：「這古董來歷可久遠了，乃是夷狄造酒、禹飲而甘之的酒杯。只因他惡旨酒，連這杯兒也棄置不用。後來妲己用它做油盞兒，只因聖王金口玉言，說酒不好，連酒杯兒也就不好；妲己用了他，便也不好。雖然不好，卻來歷久遠，可不是個真正古董。」百輛聽了笑道：「這婆子亂說，便說是個漢窯古器也罷了，扯這樣謊話。」狐妖便隨著口說道：「漢窯，漢窯。」百輛道：「我也不管你甚窯，只是我娘子與我不睦，你可到她房中勸得她和好，便是不買古董，我也謝你。」乃叫侍兒領著李大嫂，進房內見娘子去。

　　狐妖此時方進得房內，那陶情緊隨狐妖的酒杯兒。狐妖進到房中，看那娘子被反目邪魔使作的牢拴心意，只是恨罵丈夫。狐妖一見了，便開口說道：「娘子安福。」娘子道：「甚麼安福，我被丈夫氣得懨懨成病。」狐妖道：「娘子富家大戶，要穿有綢緞綾羅，要戴有金珠首飾，要吃有珍饈美味。你官人又淳良忠厚、親熱多情，有甚氣著你？」娘子道：「大嫂，你不知，我丈夫只因我從來心性不會阿哄人，他嗔我性子不好，便聽信兩個扶頭的，終日青樓飲酒，妓女追歡，氣得我病懨懨，他也不管分毫。」狐妖道：「娘子，你莫怪我說，這還是你作成了官人到妓家去嫖，卻不是兩個扶頭的引誘。」娘子道：「如何是我作成？」狐妖道：「我前日在一個去處，見一個好嫖的官人，當初家私頗富，只因嫖妓弄得精一無二，襤褸異常，懊悔手內無錢，妻子埋怨，父母不理，親友恥笑，鄰里輕罵，卻在那背地裡自解自歎，唱個曲兒。我婆子聽得，暗笑他到此還有這個心腸。娘子不厭聽，我記得，唱與你聽。」娘子道：「願聞，願聞。」狐妖乃唱道：

　　論青樓美人可意，買笑心恨我當時。只因妒惡不賢的，使作我費家私。到如今懊悔時遲矣，怎得叫糟糠賢德妻，她回心喜，回心喜，我豈肯戀野雉撇卻家雞！

　　狐妖唱罷，娘子道：「大嫂這是個甚曲兒？」狐妖道：「我聽得這好嫖官人唱了，旁邊有人說道，好一個《解三醒》牌兒名曲子，你當初如何不唱？今日唱來，不自怨你貪淫敗德，卻怪你妻室妒惡。那官人卻也說得好，當初妻室不賢，終日使嘴變臉，便是美貌也難近，被朋友引入煙花。那小娘兒愛鈔，阿哄奉承，便是丑也歡心。因此妓日益親，妻日益疏，到如今無鈔無錢。那小娘兒做的是這家生意，也不怪他慢我辭我，只是依舊還是妻子，守著貧乏。若是當年妻子和好，我怎肯去嫖風蕩產，樂妓拋妻？我婆子今日看來，還是大娘子任性氣，使作官人去嫖。」金百輛娘子聽了，心裡便有幾分轉意，卻奈反目邪魔牢據在內。狐妖知道機關，急急向娘子說道：「依我婆子勸，還要娘子回過笑臉兒來，好好敬官人杯酒兒，他自然與你好合。娘子道：「這事卻難。」狐妖乃走出房門，叫一聲：「金官人，你須來賠個小心罷。」百輛聽得，入得房來。那邪魔還使作的婦人把被蒙著面，狐妖便把酒杯兒遞與官人，叫他斟杯酒兒解和。百輛依言，斟了一杯酒在手，揭被去灌娘子。娘子不飲手推，潑了些在被上，那酒氣薰入婦鼻。這陶情乘著空兒，直入婦腹，卻好反目邪魔被陶情看見，大喝一聲罵道：「我當初與他夫婦交個合巹杯兒，今日兩忘其好。原來都是你這邪魔使作的他兩個無情。」反目魔笑道：「你說與你有情，罵我與他無情，怎知我無情卻有情？你有情卻沒情？」陶情道：「你怎有情？若是有情，便相敬相愛，不致反目相離。」邪魔道：「兩夫妻不和，一日兩日，就是半年一月，也有和時。和時日月長遠，可不是我無情中有情？」陶情聽了，大罵道：「你這巧嘴，你離間他夫妻，恨不得終身不會面，才是你本性。若不是我與他兩相好合，豈不遂了你心？莫說是夫妻原該恩愛，一時不睦，喜我勸解，便是吳越仇人，也喜我解忿息爭。你如何說我無情？」邪魔笑道：「你罵我巧嘴，我罵你饒舌，你不知道男子備百行於身，便與你有些過多放肆處還恕得，若是婦女惟守一節，若與你多情，便生出許多惡來。可不是有情中沒情？」陶情又問道：「婦女因我生出許多甚惡？」邪魔道：「世上糟糠賢德的，不與你近；便近你，他卻也有節防邪，不被你誤。若是不賢德的，親近了你，豪縱了你，便小則生妒，大則生淫。婦人到個淫妒之處，我不敢說，可不是你有情做了沒情？」

　　陶情與邪魔相爭不息，俱難存住，直嚷出娘子身外，卻被狐妖見了，忙拔下兩根毛，變了索子，去拿他兩個。二魔見了笑道：「狐妖，你如何也不分個有情無情，一概來拿，我等哪裡怕你！」三個不分皂白，亂爭亂嚷，只嚷到半空，卻不防孟光女將在空久等，見狐妖引出邪魔，便使兵器來殺，狐妖又助陣空中。二魔慌了，只見陶情口稱道：「我是助老狐引出反目邪魔來的，有功人役。」把眼一看，只見萬聖禪林相近。陶情說道：「此地曾熟，且去躲躲。」一陣風跑走。那反目魔見陶情跑，他也跑。後邊女將帶著狐妖趕來。二魔到得山門口，只見神將把守山門，問道：「何物么魔，敢闖佛地？」二魔求道：「我們是被難的，知佛門廣大，佛心慈悲，特來求超脫救難。」神將道：「你有甚難？」二魔把衷腸事情說出，神將道：「佛門果是慈悲，卻慈悲的是忠臣、孝子；義夫、節婦，你這邪魔入不得我山門，與我禪林毫無相干。你且看聖僧在內，千真擁護，大大小小，多少遠庵近廟，神司普集。你如何容得？」舉起鋼鞭要打，卻說陶情是個久慣會跑的妖魔，蕩著些空兒就走了。他說道：「反目邪魔惱了女將，原與我無干。只因誤聽名色，自取多事，跑了別處去罷。」陶情跑去。這狐妖隨後也趕去，丟下反目邪魔。卻好女將趕上，與出門神將兩下夾攻，把邪魔拿住。卻怎生處治，下回自曉。

第043回 授女將威扶懼內　結狐妖義說朋情

　　世間家道欲興隆，切莫夫妻兩不容。

　　果是妻賢夫禍少，須知內妒外遭窮。

　　長城哭倒稱姜女，貴主辭開義宋弘。

　　自古幾聞梁孟德，聲名天地永長同。

　　卻說女將與山門神將拿住反目邪魔，叫手下用索子捆了。女將罵道：「你這孽障過惡多端，為甚的使作男子漢無情無義，不念妻室是人倫所重，父母求媒妁，擇門當戶對，行財下禮，何等心腸，巴不得姻緣湊合，成就了秦晉婚媾，與你生下一男半女，後代榮昌！你卻昏迷了他心志，使作的那男子失了夫綱。便有一等妒惡不賢的婦女，也不想丈夫是一身之主，三從四德罔聞，願為有家不念，或是心意不遂，或是穿戴不齊，或是家道貧乏，種種說不盡的不賢。還有不念丈夫無後，不容娶妾，絕了他的香煙。最可恨此一等！都是你使作出來，使她失了婦道。如今既已捆住，宜予重罰。」反目邪魔聽了，搗蒜似磕頭哀求，只叫：「不是我一人，卻是他夫妻兩個你使性子，我變嘴臉，再遇著那平日惱婦女的唆使丈夫，平日惱丈夫的讒謗婦女，使他兩個不和。我魔不過就中攛掇攛掇。」女將聽了，叫手下重加刑拷，那邪魔冤苦喊叫異常。卻遇著寺中輕塵師徒到施主家去做善事，起得早了，在山門下歇息。猛然，輕塵一夢非夢，不但目見其形，且耳聽其實，上前來看，只見索子捆著一個邪魔在地，雲端裡一位女將顯神。這邪魔見山門外來了一個和尚，便吆喝求救，說道：「老師父望你慈悲，開個方便，救苦救難。」輕塵乃問來歷，邪魔備訴苦惱。輕塵道：「你這事情與我僧家毫無干礙，管不得你。」邪魔道：「你僧家攝孤放食，怎麼說一切有情無主都沾法會？」只這一句便動了輕塵善念。況他道場施攝專門，乃向女將求個方便。女將道：「方便雖聽僧家，只是這孽障作如何方便？」輕塵和尚想了一會，說道：「我施攝法會，雖能普及有情，卻不能度脫得這一種大惡。吾寺靜室中有東度聖僧居內，待我天曉求他個方便罷。」輕塵說了，女將隨把邪魔發付與山門神將。她化一道金光去了。後有誇孟光之賢，因何授她女將之職，只因世有悍婦惡過羅剎，故授她個武勇專制一方欺降男子之婦，因成五言四句說道：

　　最惡是妻悍，而為男子降。

　　因授孟女將，威扶懼內郎。

　　卻說輕塵和尚到人家做法事，一心只疑山門外反目邪魔這一宗異事，回到寺中，仍到靜室，只見祖師徒閒坐講論最上一乘道法，因說普度群生功果。忽然輕塵進得室來，把夜間山門外反目邪魔事情說出，便問道：「此等世事，亦於度化有情否？」祖師微笑不答。輕塵再三求度，祖師乃說一句」此魔所關最大「，便看著總持道：「度此魔當借於汝。」輕塵便向尼師合掌說道：「師兄，此事須求道力。」總持道：「此事無難度化，只是老師先到金百輛家，看他夫婦何如。或是和好如初，便綱常已正；或是仍復相爭，這斷根因自有方便。」輕塵聽了這話，隨訪到百輛家來問鄰詢裡。人人都說他夫妻和好如初，便到寺回覆尼師。又問道：「祖師一句說所關最大。請乞師兄教明。」尼師道：「此事易曉，吾師開度甚明。蓋為夫婦乃人道至大，上繼宗祖，下傳子孫。不但關血脈之流演，實係家道之污隆。若是兩相愛敬如賓，夫不縱欲傷元，婦不妒淫損德，自然冥送個麒麟之子，五男二女，七子團圓，桂蘭並馨，家門昌盛。若是兩不相和，冤家債主這情節，不是你我出家人說得，所以老祖說所關最大。」輕塵聽了，合掌贊歎，復向尼師問道：「師兄，反目根因我備知也。只是山門神將尚收管著反目邪魔，既不容他入污佛地，又不放他敗壞人倫，願求方便法門，度他遠離塵世。」尼師道：「此事何難！我小僧曾入靜功，遍遊地府，目見不忠不孝之臣子，不愛不敬之夫妻，個個有應墮之獄，當受之罪。師兄既精攝孤，當借人家道場法會，關召這反目邪魔，備審他歷來幾家反目，卻是為甚不和。我這裡也備開應墮的罪獄，叫他永遠不入反目之門，莫使作人世夫妻不明這一種報應。」輕塵聽了，便求總持開出地獄罪名。總持道：「地獄在心，何勞紙筆？我說與師兄諦聽。」乃說道：

　　夫不愛妻墮地獄，當審何因行此毒。

　　或嫌貌陋婦家貧，或娶寵妾將妻辱。

　　或貪嫖賭拒妻言，或肆驕奢費產屋。

　　奸盜邪淫總是非，致與妻兒成反目。

　　此等地獄有酆都，罪下油鍋灸皮骨。

　　若是妻妾不循良，欺妯辱娌罵小叔。

　　偷饞抹嘴敗家常，鄰里街坊多不睦。

　　致使丈夫生厭嫌，因成仇隙犯七出。

　　此等地獄有刀山，罪入火坑燒肌肉。

　　當下尼師一一說出，輕塵宗宗記了，二師卻又附耳與輕塵說一句話。輕塵到道場等法事完畢，攝孤施食時，把尼師這些說的地獄罪案開讀了一遍，又炷香關召反目邪魔。只見山門神將押著邪魔，於燈燭光搖之下，隱隱見邪魔畏避，飛空而去，臨去說道：「師父，你也說兩句度脫的話兒，只說些地獄罪孽。」輕塵乃把總持附耳的一言說道：「世間有夫婦，如天道有陰陽。陰陽和，雨澤降；夫婦和，家道成。」只說了這一句，那邪魔方才滅跡。輕塵齋事圓滿，回寺備細把這事與尼師說了。只見老祖向輕塵說道：「我等只為演化本國，因願東度，久留寺中。雖然行所住處，隨緣而安，但非本願。」乃叫徒弟收拾，辭別方丈寺眾，拜謝聖像，出山門大路，往東海前行。時值初秋，地方雖異，風景不殊。但見：

　　梧桐飄一葉，時序已初秋。

　　殘暑收微雨，流螢繞遠洲。

　　寒蟬鳴樹底，野鷺宿沙頭。

　　老僧隨節令，日與道優游。

　　話表離了萬聖禪林數十里，卻有個遠村，地名新沙，邊鄰東海。這村人煙輻輳，有座海潮庵，安宿往來僧眾。只因客僧中有一等不為生死出家，卻為衣食落髮。梆子不知怎敲，經文哪知半句，披著一件緇衣，只會一聲佛號。這一日化齋不得，倦餓在庵，歎氣生惱。卻有兩個知道些戒行的和尚，見他這嗟嗟歎歎，乃說道：「這和尚化齋不得，入了貪嗔癡孽。」這客僧氣哼哼道：「甚麼貪嗔癡孽！化齋不出，腹饑難熬。你們吃得飽飽的，還得了人家贈齋錢鈔，卻來說現成話。」只因這客僧不知戒行，動了這種無名火性，遂惹出一宗煩惱。卻說陶情在山門前怕女將威武，一陣風走了。狐妖見他走，隨後趕來，卻好趕上陶情，被狐妖一把揪住，說道：「你這妖魔，如何脫空而走？早早受降，待我老狐索子捆了去見女將。」陶情笑道：「你這忘情的妖狐，想我老陶幫你誘出反目邪魔，與你獻功。我若是該捆的，那女將也不饒我走了。你得了功，反來趕我，還要繩索來捆。」狐妖聽了笑道：「你原來是幫功人役，你叫做甚名何姓？卻是哪項來歷？」陶情道：「若要問我名姓、來歷，我說你聽：

　　祖上傳流是外苗，只因情性甚雄豪。

　　有田收得多升斗，採藥鍋中水火熬。

　　熬成春夏秋冬釀，世上交歡要我曹。

　　只因不中高僧意，靈通關上把身逃。

　　四海九州都走遍，多情偏遇沒情交。

　　相逢不飲空回去，枉費心機四處跑。

　　相交幾個兄和弟，勝似親生共一胞。

　　一心只為僧懷念，四下謀為要陰撓。

　　昨朝誤聽名兒點，助你降魔一盞醪。

　　你今問我名和姓，一字名情本姓陶。

　　狐妖雖然一時幫助女將捉拿邪魔，卻是畏那金睛白額，不得不行出個正氣。他聽見陶情這一篇話說，便動了他原來的妖心。乃問道：「陶情哥，你為何要阻演化的僧人？相交幾個甚弟兄？」陶情道：「只為當初受了僧家三言兩語之氣，他又禁絕，不與我們交好，故此知他演化東度，往往又說長道短，把我們弟兄生疏了，東一個，西一個。如今說不得將錯就錯，因機生機，與他做一場。」狐妖道：「陶情哥，你們錯了念頭了。我聞聖僧高道，第一等見性明心，第二等慈悲方便，第三等堅持戒行。僧家既持守戒行，不與你有情，卻也是他本等，你如何反生機變，鼓惑人心，越犯了他演化的真念？逢一個當方便他，便發一個慈悲。是你以度脫的事阻他，反是以方便的事叫他行也。」陶情道：「依老狐，作何主意？」狐妖道：「我一人不得兩人智，你這幾個弟兄如今在何處？必須得他們來計較計較。」陶情道：「我們弟兄一個叫做王陽，聞他在前村，依附著一個好遊蕩的敗家子；一個叫做艾多，他依附著一個嗇吝奸鄙夫；一個叫做分心魔，他依附著一個好勇鬥狠兒郎。當初靈通關上，我們都有個別號，只因各自生心，怕輪轉這劫，都改了名姓。前相聚在萬聖寺山門，指望與那僧人們講個道理。一次把門神將不容，這次又不容，如今尋他們也沒用。」狐妖聽了道：「你們要阻演化的和尚，卻也合了我老狐心意。我老狐昨日助女將降魔，也只因畏虎。今日老陶既幫助了我降魔之功，我難道不助你阻僧之力？如今我與你同心合義，便拜個管鮑之交，陳雷之契。」陶情大喜。

　　當下二妖正結拜個朋友，只聽前村海潮庵中木魚兒聲響，有和尚在裡唸經。那狐妖側耳順風一聽，只聽得梆子亂敲，經文亂念。他便向陶情說道：「是了，是了。這庵中多是演化的和尚，他都是禪和子，連毛僧也不會應教，胡亂敲梆化緣。我與陶情哥去探個光景，若是可以與他講個道理，倒也免得彼此生嫌。」陶情依言，乃與狐妖搖身一變，卻變了兩個士人，一個青年不上二十多歲，一個老者六十餘春。他兩個搖搖擺擺，直入庵來。卻只見幾個和尚在這庵前幾間空屋裡，坐著的、站著的、臥著的、盤膝打坐的，也有笑和尚，笑的是有齋吃，有襯錢；也有愁和尚，愁的是沒飯吃，沒緣化；也有帶笑不笑，帶愁不愁的。帶笑不笑，是見了性，尚未盡明瞭心；帶愁不愁，是化飯不著便餓了，這不有身何害！狐妖變的是個青年士人，只得伶伶俐俐上前說話。他不向那笑和尚開口，專向那愁容苦臉的問道：「師父莫非是東行演化的麼？」那愁和尚沒心沒緒，見二士又不似個打齋佈施的，便隨口答應道：「東行東行，演化演化。」狐妖又問：「在萬聖寺中，聞知度脫了向家父子、鬱氏兒男，是列位師父麼？」愁和尚隨口應道：「正是，正是。」狐妖乃問道：「聞知師父們七情已斷，六欲已除。如今卻愁眉不展，面帶憂容，有何未斷未除？」愁和尚只是隨口答應。妖狐乃向陶情說道：「人言高僧不言東度，果然不虛。只他這一任外來轉變，只以無心答應，便果是高僧。」陶情道：「真假難測，如今裝樣的不少。已觀其貌，當試其心。內外若一，便是真實。」狐妖道：「也說得是。」乃向眾和尚說道：「小子二人住居不遠，卻是父子相交，忘年為友。只因今歲多收了幾斛麥，想起人生在世，滿目皆是空花，惟有善事，乃為實地。善事不越廣種福田，我想種福田，只有齋僧佈施，是一宗實事。今特到庵要齋些僧眾。」那－眾客僧聽了，笑的也不笑，愁的也不愁，一齊問道：「二位施主原來是要齋僧佈施的，卻也是作福無量，享福無窮。且請方才說父子之交，忘年為友，小僧們只道二位長幼不等，乃今說是交情朋友，怎麼叫做父子之交、忘年為友？」狐妖道：「這位朋友曾與我先人為友，故叫做父子之交。我今年方二旬，他已六十餘春，兩相契合不疑，所以叫做忘年為友。」那笑和尚笑著又問道：「我僧家卻也有個道友，不知二友之外可有甚好友？」狐妖道：「多著哩！」卻是何友，下回自曉。

第044回 取水不傷蟲蟻命　食饃作怪老僧貪

　　狐妖乃說道：朋友乃五倫之一，你聽我道：

　　人與人同一類，往來便有交情。益友損友六般名，但把勝吾友敬。

　　狐妖說罷，笑和尚道：「朋友之交果多。」愁和尚道：「多也，少也！我們餓著肚子，這時哪個朋友齋你，送些佈施與你？」狐妖聽了道：「我原意來齋僧，你們問我朋友，方才答應。」愁和尚道：「施主是只齋我等見在，還是大眾俱齋？可外有襯錢？」狐妖道：「大眾也齋，見在也齋，襯錢也有。」愁和尚聽了，便笑起來，說道：「施主，這善事只是一次，卻是長遠而齋？」狐妖道：「今歲盡著收的幾斛麥，若是年歲有餘收成，依舊齋僧。」愁和尚道：「好善心，好善行！只是和尚今日化齋不出，腹饑之甚。二位施主方便，且佈施些錢鈔，買幾個饃饃充饑，便是一般功德。」狐妖聽了，與陶情說道：「人言演化高僧因類普度，怎麼我們講說朋友之交、損益不等，他不借此開發些道理，只是說腹饑要饃饃吃？」陶情道：「高僧妙用不同，莫不是隨你口，試你心？你沒個忠誠的問，他便沒個正經的答。」狐妖道：「高僧高道點化世人，多有裝瘋作癡，隨口諢話，其中卻暗藏著至大至深禪機妙理，要人自悟。」陶情道：「雖然遇著這樣和尚，他試我，我也試他。」狐妖道：「這是自己先存個不信心去待僧家。」陶情道：「你是何人我是誰？一心要阻攔和尚，卻如何講細微曲折？」狐妖笑道：「我原是個聽人指教的。」乃地下拾了兩塊土泥，叫聲：「變！」卻變了兩個大饃饃。那愁和尚見施主袖內拿出饃饃來，乃笑道：「好施主。」便忙來手搶，那笑和尚中一個也來搶。愁和尚嗔道：「你是化緣得齋，肚飽的，且讓我吃罷。」那笑和尚雖難讓，狐妖見他面色卻變，乃暗笑道：「他說也有個道友，怎麼見一個饃饃便動了面色？」這愁和尚拿著兩個饃饃，也不管冷熱，幾口吞下，哪裡知道是邪妖詭計？兩個土泥入腹便作怪起來，疼痛吆喝，聲聞於外。狐妖與陶情笑倒，說道：「演化高僧，原來是假的，阻他何難？」兩個正在庵中弄術兒耍和尚，不防祖師師徒一路行來，見遠遠一座庵堂：

　　青鬆隱隱，白石堆堆。青鬆隱處見雕簷，白石堆中藏小徑。高出雲中的是鐘樓佛殿，流來澗內的是綠水青萍。往來不見一人行，遠望但聞多鳥噪。

　　祖師見道：「上一座小石橋，便在橋上少憩。」三弟子依欄傍立。師徒正講幾何見性明心道理，祖師只見橋下清流可飲，乃命道育持缽汲水。道育下得石橋，見那水中蟲蟻雜集，乃循著溝澮而走，說道：「水雖清流，蟲蛭游中，不但不潔，且恐驚傷生命。」乃循流到那潔淨去處取來獻師。道育正舉此念，卻說阿羅尊者隨處顯靈，第八位尊者以一法試道育。他卻為何？只因狐妖以幻法弄愁和尚，為釋門護道，故試道育禪心，因扶演化，乃於水溝傍地，忽然見一人，捧著一個盤子，中有錢鈔數貫，見了道育乃說道：「師父，小子是村間人，為父母災疾，許下齋僧佈施。願以這幾貫寶鈔敬僧，祈保父母。」道育道：「雖是你為父母孝心，只是我僧家遇緣化齋，這錢鈔無處使用。」那人道：「師父說的何話？出家人哪個不貪幾貫鈔？防天陰、備饑餓，就是破了偏衫，也要錢買。」道育笑道：「補破衲是我僧家本願，有齋供何必要錢？善人，你只知佈施我僧家這錢鈔，你哪裡知道替我僧家生過孽？世人囂囂，只為財利，見了錢鈔，必起貪心。我僧家受了你的，必要藏收在身邊，或是密貯在囊廂，是我先生個防人貪盜心腸。不如無有，何等清淨。」說罷，只看著溝渠中清水要取了獻師。那人又道：「師父，你既不受錢鈔，難道不開個方便救我父母？」道育道：「留你錢鈔問醫贖藥，便是我的方便。」那人道：「救不得，救不得。」道育道：「你父母在哪裡？」那人便指著庵內道：「在這裡。」道育抬頭一看，只聽得庵內吆吆喝喝人聲，乃想道：「此是他父母病苦也。」及看那人忽然不見，驚異起來，忙忙取水到橋上，獻與祖師，便把這異事說知。祖師乃把慧光一照，說道：「此神人也。為試汝因而救僧。吾且打坐在石橋，汝等弟子當先到庵中，自然知故。」

　　三弟子領諾，離了石橋，尚遠庵門，只見庵中來了三五個和尚，迎著三師問道：「列師可是東行的麼？」三師答道：「正是。」和尚道：「我等聞知國王皇叔出國，大小臣工、善男信女、僧尼道俗，千百之多迎送，我等也是等候迎接的。怎麼這些時還不見到？」三師答道：「就是我師，他出家本為修行了道，度化眾生，便是一人前行，連我等弟子也不肯帶，哪裡肯驚動眾人？」眾僧道：「我等是一樣出家的，巴不得說個大頭勢驚動世人，若據三位師父說，真乃高僧也。」道育師便問道：「庵中何人吆吆喝喝？有如病苦？」眾僧道：「小庵前有空堂三間，專下往來僧道。今有幾個化緣和尚住宿，遇著兩位官人說要齋僧，和尚中一個不曾得齋，吃了他兩個冷饃饃，便作怪起來，卻是他在庵中吆喝。」眾僧說了，又問：「祖師何時到此？」三僧說道：「我師在石橋打坐。」眾僧忙步往石橋迎接。卻說三師走到庵前，便聞著一陣腥風糟氣，及抬頭，又見那庵堂屋上一團妖氛現出。道副乃向尼總持說：「此庵中定有妖邪迷人，想那沒道行僧人染惹了。」尼總持答道：「正是這根因，我等須要提防。」三僧進得庵來，卻直上大殿，參拜了世尊聖像，稽首了兩廡阿羅尊者。道育見了八位阿羅聖前，便了悟前因，乃合掌稱揚道：「佛心無處不慈悲，只要僧道家時時警省，行行正念，自然感應甚神。」三僧參禮畢，只見兩廊眾僧知是祖師徒弟先到，各各來行禮，問道：「祖師尚在何處？」副師答道：「祖師在眾師心頭。」那僧們聽得，便笑起來，說道：「東度師父真真的有些撥嘴，我等初相見，問聲祖師在何處，乃是好去迎接。乃答道：』在我等心頭。」副師聽了，乃說道：「眾位師父，不必疑我言語。假使你問我靈山在哪裡，我卻不曾走過，也只得答在你心頭。」只見一個僧合掌拜下，道：「師父，我弟子悟了。」育師乃問：「往來僧人住在何處？」一僧答道：「師父，我這庵通各處地方，往來遊方卻多，前邊有空堂三間，安住師父們，已打掃了。方丈聞知祖師降臨，又收拾殿後一間靜室伺候。」育師道：「出家人莫要兩樣待人，既在佛會，都是有緣，我且與師父看那前堂。若可容我等，又何必他處？」眾僧道：「前堂有幾眾遊方化緣僧，聞知方才有兩位施主，把了兩個冷饃饃與一僧吃了，正在那裡作怪。」育師聽了道：「是了，是了。我們未進庵門，便已知這作怪。」乃直走入前堂，只見那吃了饃饃的和尚，愁著臉，摸著腹。眾僧也有為他愁的，也有說他不是的。為他愁的，便說同行為伴，憐他貪食，受了疾苦；說他不是的，怪他不自愛重，貪食冷物受病。育師見了，合掌道：「善哉善哉！這饃饃是哪裡化來的？」只見堂內走出兩個士人來，見了育師神光罩體，道氣合身，他兩個打一個寒噤。狐妖乃向陶情說道：「這和尚不凡，想乃是演化僧人，我等既撞著，須要做出個手段來。」陶情乃開口向育師問道：「師父們可是東行演化的？」育師道：「正是。」陶情道：「同行有幾眾？」育師答道：「上有吾師，下有吾師兄兩個。」陶情道：「演化行的是何事？」育師道：「隨類而化。若是出家僧道，吾師便發慈悲，指陳上乘道理，令其覺悟；若是士農工商在俗眾等，吾師便說方便，開導人倫正道，這便是事。」陶情笑道：「上乘道理，我等迷而不悟，若是人倫正道，四海九州人民無數，你們一人如何能化？且莫說千萬人、千萬心，便是我一人也有千萬樣心。」育師聽了笑道：「施主，你可知千萬心總歸一心，假如我僧家化得一人心，便是化了千萬心。」狐妖也開口問道：「師父，你說人倫正道，卻是哪樣人倫？」育師答道：「大則君臣父子，次則夫婦、朋友、昆弟，各有個綱常天理，便是正道。」狐妖道：「此時且莫講別理，只說朋友這一倫，便有千百樣心，師父卻如何演化？」育師道：「朋友之交，任他千百樣心，只要盡了我一人之心。」狐妖道：「一人心卻是何心？」育師道：「朋友以義合，只要盡了這個義心。」狐妖明曉得這個義字道理，他卻故意辯問，只要等僧人說出個演化的去向，他便為陶情設阻攔計策。他哪裡知道高僧智慧明靜，自庵前已知妖氣腥風，及進入堂中觀見這兩人形色，乃暗忖道：「何處妖邪，敢青天白日迷亂僧人？也只因這和尚動了貪癡，自取作怪，我如今且探這妖邪何故在此。」乃問道：「二位施主到庵何事？」狐妖把齋僧的前話說出。育師道：「善事，善事。我等東行饑渴，正欲化齋，卻遇著善人，好歹求化一頓飯食功德。」狐妖聽了，私喜道：「陶情要阻攔他正無計，這泥饃饃且要弄他一番，叫他師徒們吃了作怪。」乃取土泥又變了饃饃兩個，雙手遞與育師道：「我與這老朋友在人家吃饃饃省來的幾個，只是冷了。師父可吃得便吃，若是吃不得冷齋，便熱了吃。莫要似這位長老作怪。」道育道：「不妨。我僧家有個缽盂，卻乃是個寶貝，凡遇化的齋飯，不論冷的熱的隔宿的，入到缽內，吃了再不作怪。」乃取了一個缽盂在手。那陶情見了，驚訝起來，說道：「這件器皿卻不曾相會。」乃向狐妖說：「老狐哥，這長老不比平常，俗語說得好，『看風使船』。可算則算，不可算則走路，莫要惹他。你看他這件吃飯的家火，倒有些古怪。」狐妖道：「什麼古怪？我知這是和尚家化飯吃的缽盂。」陶情道：「什麼缽盂？老陶從不曾見。」狐妖道：「你卻見的是何器皿？」陶情道：我見的器皿，說與你聽：

　　瓦壺瓶，燒窯上。錫壇兒，出工匠。還有銅罐瓷甌葫蘆樣，金銀玉斝瑪瑙鑲廂，琥珀杯兒雕各像。鸚鵡摘桃蜂趕梅，老虎獅駝並兕象。廣筵長席說交歡，我與這器相親傍。缽盂器皿不曾聞，只好盛飯齋和尚。

　　狐妖道：「你不曾見這器皿，也難怪你。他卻是僧家物，待我假問他個來歷，你便聽知。」狐妖乃向道育問道：「師父，你這器皿有出處麼？」道育道，有出處的：

　　這缽盂，配錫杖，本慈悲，出經藏，不比尋常器皿盆甌棒，八寶攢成法食盂，五戒如意持齋湯。目連尊者救慈親，餓鬼獄中超業障，一切毒厭化為塵，邪魔見了魂膽喪。道育說罷，陶情聽得，只叫：「老狐，走了罷。你聽他說的這傢伙厲害，不比我的瓦罐瓷甌。」狐妖笑道：「老陶，你的瓦罐瓷甌更厲害多著哩。」陶情道：「瓦罐瓷甌有甚厲害？」狐妖道：「和尚的缽盂，不過化齋盛飯。你的傢伙，蕩著的花錢費鈔。賣產破家的，也只為你這瓦罐；吃醉了撒酒風，生事惹禍也只為你這瓷甌。卻不是比缽盂厲害多哩！」陶情道：「且看他吃你饃饃，若是著了你手，便厲害也沒用。」狐妖道：「說得是。」只見道育接了狐妖兩個饃饃在手，便不就吃，乃放在缽盂內，一手捧著盂，一手半合掌，念動咒食真言，那饃饃在盂內，忽然一陣煙起，卻是兩塊土泥。土泥在缽內，忽然擁出一座小小山崗，那崗上走出一隻小小金睛白額虎來，漸漸長大。狐妖見了，往庵門外飛走。陶情怨道：「我說這和尚的缽盂厲害。」狐妖慌張張的說道：「果然厲害。只是老陶，你既要阻攔他，也說不得計較個策，破他這個厲害。」陶情道：「往前途相候他，再做計較。」

　　二妖正在庵門計較，忽然一神將近前大喝道：「何物妖邪，敢立在此？」狐妖見了，便問道：「爺爺是何神道？」神將道：「吾乃巡行庵廟感應正神，監視天下庵廟香火，恐有不守戒行僧道，穢污作踐廟堂，衝犯聖像，及護送迎接聖僧、高道往來庵廟的。今有高僧到來，因往迎接。你這兩個大膽妖魔，敢立在此！」狐妖心情靈變，乃說道：「爺爺呀，我等聞有東行演化高僧，專一慈悲度脫有情無情、四生六道，我等也是迎候求度脫的。不知高僧今在何處？」神將道：「尚在石橋坐地，庵中現有僧人迎接。」狐妖道：「庵中現有三四個，卻有一個執缽盂的，不像是演化的，倒是個拿妖捉怪的。」陶情也說道：「他捧著器皿兒，更厲害。」神將聽了，只道果是求度脫的，便發慈悲道：「你等既是向善，當更變個有情，以來求度。」說罷直進庵堂，保護高僧。狐妖乃與陶情計較說道：「老陶，你為甚要阻攔高僧演化？看來這高僧行處有神將擁護，到處有秉教匡扶，你自揣力量，何不更張性情，降伏僧門，修持善果？聞知僧家五百大戒，專滅是你。」陶情道：「老狐，你卻不知，我等因依附著幾個安樂窩巢，被僧家甚麼戒行打破了，不得安身。欲留窩巢，故行攔阻。只是我等力量微薄，難勝他們，堅心忍耐。一向也聞知老狐神通變化，今日如何不能幫扶我老陶一個阻攔的手段？」狐妖聽了陶情這衷腸事實，卻又被他一褒一貶，乃說道：「老陶，放心放心，我有個計較了。」卻是何等計較，下回自曉。

第045回 嚴父戒子結良朋　歲寒老友嗔狐黨

　　狐妖向陶情說道：「東度僧人，我看他們遇著修行訪道的，便指說見性明心道理。若是遇著不在道的，便指陳三綱五常生人的道理。其人若明這道理，他便坦然前行。若是其人不明這道理，他便不行，必要度脫了這不明人。我想五常中朋友也是有關係的。方才既在堂中說了父子交、忘年友，我與你便依附個朋友交。不明道理的去與他們辯駁，誤了他行程，便遂了你攔阻。」陶情道：「此計甚妙，只是要在這村前村後，尋幾個不明朋友之交的，去費他們一番唇舌功夫。」

　　按下二妖計較。且說副、尼二僧在殿上與眾僧講禪，候祖師駕臨。道育卻在堂中接了狐妖饃饃，放在缽內，念動真言，顯化出虎來。狐妖畏虎，一陣風走了。道育師乃笑道：「我說堂中腥風糟氣，原來果有妖魔在內。」乃向愁僧說道：「師兄，你休怪妖邪，都是你心貪自取作怪，出家人愁道不愁食。經文說得好：我身本不有。身既無有，食便是空虛。有齋無齋，置之度外。誰叫你憂愁，便生出煩惱魔障。」育師說罷，把缽盂向澗中取半盂水來，念一句梵語，與愁僧吃下，即時安愈。眾客僧方才問師來歷。育師乃把祖師演化東行說出，客僧個個稱揚拜謝，一齊向橋邊來迎祖師。後有稱道育師盂水救愁僧五言四句說道：

　　貪心招怪孽，盂水蕩妖氛。

　　度汝愁和尚，寧知不有身。

　　卻說這邊海新沙村中居人甚眾，農工商賈，遵習道理的不少，結納交友，往來歡好的也多。有一人名喚仁輔，家私頗富，結納的幾個朋友都是財帛相交，酒肉為友。其財帛相交的，阿諛趨奉，真也慇懃。其酒肉為友的，花言巧語，真也契闊。一日，仁輔正在堂中，與這一班交友，講論的不入詩書正道，都說的是些博奕游閒、花柳浪蕩事情。狐妖與陶情在庵門計較了一番，說道：「僧人正講的是人倫、朋友交誼，我與你就在前途觀看那貧窮富貴之人，看他是甚麼交遊，鼓弄他一番，卻與這和尚規正，一則見聞他些話頭，一則廢他些時日。」陶情道：「交遊的事情，惟我極熟，門路卻多。」狐妖笑道：「果然結交朋友少不得你，只是你既知這門路，你且與我講一講，好去尋人。」陶情乃講道：

　　朋友從古來，五常賴扶植。

　　有等勢力交，財帛與酒食。

　　同道或同類，善柔共便辟。

　　直諒友多聞，三損並三益。

　　結盟刎勁交，少友忘年密。

　　故舊生死情，同袍共硯筆。

　　門路說來多，屈指非只一。

　　狐妖道：「我也知門路多，如今且與你弄個隱身法兒，走到前村，看哪家堂上相聚的交朋，好歹去鼓弄一番，看那僧人怎麼演化。」陶情道：「卻也要看他是哪一家朋友，親的使他疏，薄的使他厚，這計較方成。」狐妖聽了，乃與陶情使一個隱身法，他見人，人卻不見他。走東鄰，穿西舍，卻好來到仁輔家。只見堂上幾個朋友，也有坐著的，也有立著的，與主人講論。狐妖與陶情聽了說道：「這宗門路得計較了。」他二妖伺候，聽那坐著的講些博奕事情，仁輔笑嘻嘻答應。只見正講間，堂後一個老叟走將出來，也不拱手，也不敘禮，便看著仁輔說道：「交朋友以義，必須彼此德業相勸，過失相規，這方是良友。我老人家在內，聽得你這兩位說的無一言正道，俱是嫖賭事情。青天白日做些正經好事，結交幾個有益無損良朋。若是這樣歪朋，使我老子厭心。你二位快走快走，莫要勾引良家子弟。況我老子這家私，也是辛勤出來，好朋友扶助的。」那兩人口中即答應道：「我小子，講便講了幾句嫖風博弈的話，卻不是這家吹手扶頭，囊家久慣，卻是來叫大官人放些債，生些利的。偶說句耍樂話，老尊長莫疑莫怪。」老叟道：「便是勸人放債，也是個財帛相交，希圖利債。我家若一日無錢，你這耍樂話兒也沒的來說。便是這堂屋之上，也不來坐。」那兩人聽了，往門外咕咕噥噥去了。

　　狐妖與陶情說道：「這家父嚴教子，與子驅逐無益朋友，不是我等計較，別家去看。」陶情道：「兩個坐著的去了，且看這兩個立著的卻是何友。」只見老叟說了兩個坐著的去了，卻看見兩個立著的，只道是人家後生僕輩，便進屋去了。這兩個乃向仁輔說道：「你老叟說的一團道理，只是不當人前嗔怪大官人的朋友。況你也是有主張的，便是花費幾貫，也自有來處錢補。」他兩個巧語甜蜜，那仁輔歡喜，忙叫侍兒供設酒飯款待。他兩個方才坐下，狐妖看他細嚼慢咽，那些阿諛奉承全沒個道義言語，乃向陶情道：「這二人卻上了我們計較也。」正說間，只見屋內一個婦女叫道：「官人，你也是個聰明伶俐之人，怎麼相交兩個酒食之輩？我為中饋妻房，叫我碌碌勞苦，打點節品，費心烹飪，只道待你多學多識、道義之交，卻原來是有損無益之友。」那兩人聽了，羞慚滿面，手放下酒杯飯碗，口裡忙說道：「大娘子，你也是賢德的，我二人卻不是勸嫖賭樂遊蕩的，卻是早晚過來候大官安福的。」婦女道：「人各有家，人各有安福，我官人因何不到你堂上吃酒飯，問安福？若是沒有這酒飯相待，這安福且從容待候你；若是真真問安福，方才聽那兩個講嫖風的，你便該直言規諫，使我公公聽了不出來動這一番言語，卻不是老者安？我官人不聽得嫖賭之言，不笑嘻嘻答應，必然保守家財，卻不是官人福？我在堂後聽你說的都是巧語花言，便知你等是酒食朋友。」一個聽了就起身要走，一個便扯住道：「話便是賢德，只是壞了大官人體面。女人家只宜居室中規諫，怎麼把官人朋友當面搶白？既已見教，且終了他官人款待高情。」起身的又說道：「罷，罷，去了罷。人家娘子能明明搶白，便能惡惡打來。莫要惹她，去了罷。這酒飯再到別友家去吃罷。」一路煙跑了。

　　狐妖見這光景，向陶情說道：「這家子不但父嚴，亦且妻悍，不容丈夫搭無益之交。不是我等計較，再往別家去看。」二魔方出堂門，往外欲走，只見一人衣冠齊楚，僕從跟隨，走入仁輔門來。狐妖道：「這來的朋友不同，料又是一等。」陶情道：「只恐是親戚。」狐妖道：「且隨他進堂，看主人何待。」只見這人走入堂中，仁輔忙入內更衣出迎，侍兒僕婢收拾開待客的酒飯傢伙。那一個酒食朋友門外去了。仁輔迎得這人，賓主敘禮。禮畢，便開口說道：「小子一來候安福，二來鄰有宦游解組歸來，欲相交幾個林下老友，盤桓餘年。小子意欲納交，只恐力薄，特來奉約往拜。倘結成交契，早晚也沾他些貴氣。便是我與老兄處在村間，也有些光彩。」仁輔聽了說道：「事便是好，只恐我等扳援高貴，惹人嘲笑。亦且他尊貴體面，拿出傲慢，我等怎當？」這人道：「我聞他與人交好，說我無官守，林下逍遙，便與常情一類。況處鄉里，有何高下？這便是個達尊，有道理的。況我等以勢分納交，原該卑以自牧。」仁輔聽了，滿口應承，便吩咐童僕跟隨，與這人出門望客。狐妖與陶情道：「這計較卻成了。」陶情道：「看此，定是勢利交。」狐妖道：「古語說得好，『結交須勝己，似我不如無。』」陶情道：「正是，我也聞得，『居必擇鄰，交必擇友。』我們且隨他去，看光景再做計較。」

　　二妖隱著身，跟著仁輔二人出得門來。只見那兩家僮僕，你也兄，我也弟，兩相交好。陶情便問狐妖道：「你看此輩也有個交好，這卻喚做何交？」狐妖道：「這叫做同類交。」陶情道：「同類交，可有個義字麼？」狐妖道：「生死交，刎頸交，沒有他的；勢利交，直諒交，沒有他的；筆硯交，賓主交，沒有他的。倒是個酒食交，有他的。那主人會席，此輩不空爭食其餘，卻有何義？」陶情道：「這也計較不成，且到那宦家，看他如何，再做道理。」二妖隱著身，隨著眾人，走到宦老門首。只見那：

　　閥閱高排門第，縉紳首出人家。

　　朱戶分開環面，彩椽上有雕花。

　　但觀鶴鹿來往，不聞鳥雀喧嘩。

　　這廂叩閽有禮，那壁應客無差。

　　仁輔二人走到大門，小心低問，只見把門的答應了，進去稟知。怎知二妖隱著身，一直到了廳堂上。卻見那尊長陪伴著三五個朋友，閒談笑話。把門的稟知，尊長忙出堂相接。二人入得堂前，下氣柔聲，謙恭遜順，卻也真個十分小心。狐妖與陶情道：「我觀二人實乃諂媚交。」陶情道：「此處可要和尚度麼？」狐妖道：「敬尊長的禮當，做尊長的安受，未足計較，還不動僧人之度。且再看眾坐著的情義何如。」只見那堂上眾友，也有峨冠博帶的，也有穿綾著緞的，也有寬袍大袖的，也有道巾野服的，也有布衣青衿的，許多坐客交談接語。只見那尊長席間敬禮，卻只在那布衣面上專意。陶情向狐妖道：「這尊長矯情勵俗，不與那富貴的交談，乃與那寒薄的接語。」狐妖道：「相交不在貧富，只要有才略，想此布衣多才多略。且聽他借資布衣，是何言語。」乃聽尊長與那布衣講的，都是三四十年前淡飯黃齏事，寒窗筆硯時。狐妖道：「原來是貧賤交。這尊長不忘舊故，可謂高賢。那和尚見了又何以度？我們計較不成，罷，罷，還到別家去看。」

　　二妖隱著身，走出尊長大門。二妖現了形，往前正走，只見路口一座亭子裡邊，坐著兩個鄉老。狐妖上前拱了拱手，便與陶情坐在亭子內。只聽那兩老口口聲聲都講的是是非、讒言、謗語，辨白心跡。狐妖仍舊變個青年，乃向那老者問道：「老翁二位，也有幾歲年紀？老人家，時光也見得多了，世事必經練久了。有甚要緊，氣哼哼的講是非、分青白，不自保愛？」那鄉老一個開口說道：「鄉兄，你不知，我相交一個朋友，平日也不曾慢待了他，便是交財也明，往還也不失了禮節，只因些小怨隙，他便背前面後說我的短，講他的長，故此的不得不生惱。」狐妖道：「既如此，便絕了交好也罷。」鄉老道：「既相交為友，如何便絕交？」狐妖道：「老翁叫做匿怨交，最為君子所惡。」鄉老道：「你這人不知道理，怎便說我是匿怨交？殊不知我鄉老當初是三人為友，歃血定盟，歲寒不變。只因小子占了些春光，被幾個風流親愛攜我入秦樓，或拉我到楚館，又教我隨他書齋繡閣，與那蘭蕙爭香。這一朋友還有時相諒，那一個朋友便背前面後說我拋棄交情，逐甚風流，壞了節操，故此在這裡辨白心跡。」狐妖正欲問老者姓名家鄉，只見遠遠又來了一個鄉老。這兩老忙起身，笑語無間。那來的鄉老便看著這兩老說道：「你二老，可該背後議論人短長？我與你二老是結盟交契。只因你炎涼佔先，弄香膩粉，做了個匪人交。我本虛心忠言勸你，你何故在此怨我？」二老只是笑而不答。陶情問道：「三位老尊，大姓何名？家住何處？」三老答道：「山野村老，也悚談名姓，料住在此山中，往來熟識。」狐妖道：「既幸相逢，便通個名姓，以便稱呼。」一老便道：「老拙叫做春魁，這友叫做後凋，這友叫做此君。」便問道：「二位也通個姓名。」狐妖不肯說，只見陶情便答道：「小子陶情，這友叫做畏虎。」狐妖只聽得一個虎字兒，便吃了一驚，變了顏色。三老卻也通靈，便笑道：「畏老兄似曾相識，倒是陶老兄不曾會面。」狐妖一則知三老是歲寒友，無可計較，一則聽老者說似曾相識，恐知自家來歷，乃扯著陶情說道：「別家再看去。」乃辭三老說道：「小子們要前途趕路尋友，不得奉陪。」三鄉老笑道：「你這狐朋酒友，哪裡去？我三老久已知你來歷，你如何妄借人形，傷壞雅道，梗高僧道化，欺我歲寒交情？」狐妖被三老說出來歷，便胡廝賴，亂嚷亂叫，只尋空兒要走，被三老纏住難脫。那陶情是久慣一路煙的，丟了狐妖，一陣風跑去了。這三老扯住狐妖道：「你老老實實說來，方才跑去的是誰？你與他有何緣故相識？」狐妖只得說出真情，說道：

　　他是破除萬事無過，為助我擒反目邪魔。

　　因此結為忘年小友，不匡遇著演化頭陀。

　　我把土泥變為齋飯，被他缽盂破了饃饃。

　　頃刻盂中長出山嶺，猛虎咆哮跳下山坡。

　　我狐生來有些畏懼，一路煙走也沒奈何。

　　誰知撞見三位老友，識破了我來歷根顆。

　　三個鄉老聽了，大喝一聲，說道：「清平世界，高僧演的也是王化，怎容你這狐朋、狗黨、么魔！」狐妖沒了法，只想要逃走。卻怎生逃走，下回自曉。

第046回 正綱常見性明心　談光景事殊時異

　　話說狐妖見陶情老友一陣煙跑去了，這三鄉老拉住不放他，道：「患難中便見交情，可見這陶情是個面交酒友。」狐妖苦苦哀求三老放手。這三老說道：「你這妖魔不求那高僧度脫，離了畜生之道，卻還要假借人形，妄托友道嚼人。吾等常與山君往來，須率扯他到山君處，叫他把你碎嚼。」三友正講，只見一人飛奔到亭子上來，口稱「范子」，見三老拉住狐妖，乃問道：「三位老叟，如何扯住這位青年朋友不放？」三老不答，但問：「足下何往？」范子答道：「吾與一友，期二載千里相會，今其期矣，千里赴約。」三老聽了，遂放了扯狐妖之手，近范子前一揖，說道：「君可謂知己交，世上有此信人，吾等當親當敬，又何必與此狐交，作甚計較？」狐妖見三老放了手不睬，含羞退去。范子也別了三老，說道：「吾要趕千里程途，不暇與老叟聚談。」乃飛走去了。三老方才講道：「聞狐妖說，演化高僧過此，他們能發明綱常正道，我等既世稱三友，便把這友道求他們指教一二。」按下三老在亭子前等候高僧不提。且說道育在堂中缽盂內現出山虎，嚇走了狐妖，乃向那愁和尚說道：「師兄，你入了貪魔，自取作怪。你只知敲梆化齋，哪知貪迷覺悟？」愁和尚摸著腹，只叫「爺爺呀救難」。育師乃把缽盂盛了些澗水與他吞下，頃刻平安，那眾僧方才合掌稱謝。只聽得山門眾僧迎接祖師進了正殿，參禮聖像，相見了方丈。三弟子上前侍立，頃刻殿前聚集許多善信。也有來歷的，說道：「好一個長老，像貌非凡。」也有來求道的，見了祖師莊嚴色相，便參禮十分。這來求道的，也有一等談空說妙，問法參禪。卻有一等，聽聞得高僧指明綱常倫理，能使不忠不孝等類改行從善。只這一等人，其中便有家中或父不慈，或子不孝，或夫不愛，或妻不敬，種種家庭不和的，望著演化僧到，特來參謁求教。這些人，只道高僧有奇術神法，把那反常背道、不忠不孝的轉變過來。哪知高僧只據著生人性分中正大光明的道理，一提撕開導耳。當時聚著善信中，便是仁輔與宦尊眾友。那亭子上三鄉老齊來探謁，道副大師一一請問眾檀越姓氏。只見宦尊開口說道：「老子舒中來也，解組歸來，閒居無事，與這位朋友盤桓終日，以樂餘年，聞得高僧自國度遠來演化，特謁蓮座，以聆妙旨。」祖師不答，但說一偈。說道：

　　俯仰從前，一正而定。

　　逍遙已後，勿澆乃性。

　　那宦尊聽得，拜受謝教，說道：「人言不差，果然高僧因類演化，老子知偈意矣。但只是老子與眾友來臨，須是人人求一個超脫。」祖師乃目視副師，副師領悟，乃向宦尊說道：「吾師教本無言，說偈只為尊長有問，不得不言。尊長欲人人盡言，非吾師本意。我小僧代言，且只就老尊長說眾友來臨，小僧看眾位色相不等，有知是上交老尊長，還是尊長下交取友？這友道多端，總歸一義。」尊長點首，說道：「老子曉得了，只是一件事請問你；出家人當講些見性明心的宗教、虛無微妙的禪機。我聞你們自出國門，只講的是綱常倫理之言，演化忠孝廉節之輩，這三綱五常乃是在家生人的道理，你出家人既超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如何諄諄只講這俗家的事？」副師道：「老尊長，就你說見性明心，這性是何物？這心是何物？世人若把這綱常正了，便就是見性明心。」宦尊笑道：「不是這等說，把宗教離遠了。」副師道：「老尊長，你離了道理講性，還是你遠了。」舒宦尊又問道：「師父，你們東度之意何為？」副師道：「我祖師與震旦國度有昔劫之緣，又因崔、寇誅盡沙門，吾師於慧照中，觀見崔、寇不忠君上，自然王法不容。乃若沙門被誅，卻也是他自取滅亡，豈有披剃出家，不守禪規，天道肯與你安然受享？僧等為此遠行，要使這不忠的知王法，鑒報應，改心從善；要使那破戒的守禪規，遵釋教，不墮無明。」舒宦尊聽了道：「人言不差，都說東行高僧如鏡懸照，物隨其來，都在光中。我老子時時想慕，刻刻欲會，今日相逢，聽得教言，實慰我心耳。」副師笑道：「此可謂友道中神交也。」那亭中三鄉老聽了，一齊說道：「交情說到神交，這點精誠，古今能有幾個？古語說得好：『坐則見於牆，食則見於羹。』心同道同，便是交道也。」

　　眾方講論，只見那堂中幾個和尚都上殿來，參禮祖師畢，便問副師：「從哪條路來的？」副師答道：「自惺惺裡來。」和尚又問：「往何處去？」副師道：「從東路去。」和尚道：「我等正從東來，師父們要小心謹慎。這東路有些阻礙。」副師問道：「有甚阻礙？」只見那愁和尚把臉越加愁容，說道：「難行難走！」

　　第一宗是海水茫茫風波險。

　　第二宗是剪逕妖孽劫行囊。

　　第三宗是被難沙門無度脫。

　　第四宗是不重僧村難化齋。

　　第五宗是程途遙遠沒處宿。

　　副師聽了道：「海水風波，我國王有賜的寶舟，可恃以無惑。若是剪逕妖孽，我僧家有何一介行李與他劫掠？被難的沙門要求度脫，正是我等演化夙願。出家人到處，難道饑餓而死？必有伽藍打供。這程途遙遠，隨所住處，便露宿林棲，有何不便？」愁和尚越加哭起來，說道：「依師兄所說，四宗都罷了，只有這被難的卻是那被誅的冤魂，一靈飛越，到這方鄉，倚草附木，迷往來行商過客，我等饒著是逃難一事同人，他鬼尋熟的迷，幾乎被他迷倒。」副師道：「你既是吾僧家，豈不會往生超度真言、驅邪縛鬼神咒，如何害怕？」愁和尚道：「他生前與我等也不同心，死後越加憊賴，說我們吃素看經的得了太子救難，得以逃生，他吃酒茹葷的偏生古怪，神道不饒他，個個被傷。傷了倒也罷，卻還要把他墮入地獄。我等逃來時，正是他們迷人日，只恐如今都墮入地獄，路途清寧好走了。若是還有漏網的，師兄們卻也要小心在意。」副師聽了笑道：「師兄，你說來只會哭，便是不會出家的。豈不知一切盡皆空，凡人見怪不怪，遇邪無邪，自然恐懼不生。你若是愁眉苦臉，枉吃了素，何嘗看經？」副師說了，眾善信贊歎，各各辭出庵門而去，祖師師徒在庵靜室打坐不提。

　　且說陶情與狐妖冒居友道，見事不得個計較，又被那歲寒三老友扯著，怕惹出事來，一路煙走了。卻走到東南通道的荒僻路上，舉目無一個識知，自己揣度，說道：「我想當初靈通關渾跡，到今尚無一個著落日子。」只因狐妖講到弟兄朋友處，遂想起王陽、艾多、分心魔這一班結義，不知漂泊何地。正然思想，只見遠遠幾個人來，陶情立住腳，睜開眼看，那來的乃是幾個踉踉蹌蹌酒頭漢子，走近前來，見了陶情便道：「老兄緣何獨立於此？擺脫不似舊時，憔悴大殊昔日。」陶情見了道：「原來是昔年交契老友。一向在何處立腳？」眾人道：「往昔與兄逐日交歡，只因北魏有神元通晉，帶了幾個僧人回國，那好僧持戒，把我等驅逐無所。卻有那不守戒行的，日日與我等相親，遂而留住腳頭。今日那不守戒行的，弄出敗興，我等存留不住，故此遠行到此。」陶情道：「別來已久，眾兄還是往日光景麼？」只見一個道：「時異事殊，我等都改名換姓。便是與一個相親，他也起個別號，就是我當年與老兄相好時，名叫打辣酥，如今改作終日昏了。」陶情笑道：「這等說來，眾兄都有別號了？」眾人道：「都有，都有。」陶情便一個個問，終日昏乃指一個、說一個道：「這位叫做百年渾，這位叫做沽來美，這位叫做只到酉，這位叫做樂陶陶，這位叫做口流涎，這位叫做吸百川，這位叫做吃不盡。」陶情道：「你眾友高興，另立名色，便是我小弟當年叫做雨裡霧，如今也改做陶情。我且問終日昏老兄，你與那不守戒行的相親，弄出甚麼敗興？」終日昏道：「小弟們一言難盡，都有幾句《西江月》曲兒。」陶情道：「怎麼還有心腸做曲兒？」終日昏道：「你知道的，有了我等，再沒個不哼兩句兒的。」陶情便道：「說來，說來。」終日昏乃說道：

　　原為相親解悶，誰知他朝夕不離。忘卻敲鐘打鼓念阿彌，齋醮全然不齊。

　　陶情問道：「老兄，你這個曲兒說的是出家和尚與你相親，他卻如何敗興？」終日昏道：「這僧人師徒兩個沒早沒晚與我盤桓。一日施主家請他薦亡，師父道：『徒弟，明日施主家薦亡，今日戒飲罷。』徒弟道：『明早戒不遲。』次日起早，看著甕缸，恨了一聲道：『冤家且忍耐半日兒。』我小弟在甕中只得由他。他師徒到施主家，一日法事畢回來，等不得，點了一盞燈，拿了一把壺來甕邊，我聽著他叫一聲：『徒弟，冷的嗎？』那徒弟道：『熬了這一日，哪裡等得再燒火去暖。』那師父方把燈放下去揭甕，只見一陣風起，我在甕中聽那風：忽地聲如吼，門窗盡刮開。老僧沒計策，只叫點燈來。老僧方揭甕蓋，忽然一陣狂風把燈吹滅，便叫徒弟點燈來。那徒弟道：『堂中燈火俱被狂風吹滅。』急急走到甕邊，只見黑屋中一個亡魂哀哀號泣，說道：『二位師父，好歹再熬今日一晚，免開甕罷。我承功德，道力已接引生方。如吃了這甕中物，不但不得生方，且還要墮入地獄。』那師父聽了害怕起來，叫道：『徒弟，見了鬼也。』徒弟膽大，乃說道：『我等薦亡道場，八眾僧人，卻難道今日都不開甕？』那魂隨應聲道：『六個俱守戒行，所以我才得他道力；若是師父二位，只恐自身不保，還能救度亡魂？只是你有一日之戒，便也成就了功德；若是今晚開了甕，不但我無緣法，你兩眾也有後災。』他師徒哪裡肯依？便把甕黑屋裡揭開，也不灌入壺瓶，便把杓子你一杓，我一杓，冷吃到個醺酣方才點燈。他兩個師徒終日昏昏，我小弟所以起了這個名色。只因他如此，後來積出這敗興災殃，我故此離了他到此。」陶情聽了道：「你當初不該與他出家僧相親。」終日昏道：「他來親我，誰去親他？那六個不親我的，我可敢去惹他？」陶情聽了，乃問百年渾說：「老兄想也是師徒們敗興來的？」百年渾道：「小弟另是一家事故。」陶情問道：「哪家事故？」百年渾道：「我也依樣畫葫蘆，說個曲兒。」乃說道：

　　偶向朱門寄跡，誰知那白社攢眉？相親相愛百年期，只為他下樓不記。

　　陶情聽了道：「老兄，怎麼他下樓不記？」百年渾道：「我遇著一個貴客愛我，攜我到他家終日款待賓朋。這賓朋中也有尊敬長上的，一團禮節待我；也有天性不飲的，毫不沾染於我。不想座席中一個與我濫交的，他哪裡顧甚貴倨，管甚禮節，只到個甕盡杯空，還要使得人家瓶壺不閒，差家童送到他家裡。這個濫交，到了八九十歲也無一日清醒。將近百年還是終朝酩酊。子孫勸他老人家保重要緊，哪裡肯依？卻好從樓上去，便不記下樓時，一交跌下來，跌個嗚呼喪矣，他才放我。」陶情道：「敗興，敗興。且問只到酉老兄，可也是跌下樓來傷了殘生的一般？」只到酉道：「不同，不同。小子遇著一個風流朋友，盡是相愛。到臨了，也弄得敗興，饒著敗興，也有個《西江月》說與老兄聽。」

　　適量而止為上，誰教他貪濫恣情。懨懨鎮日不能醒，不到黃昏不定。

　　陶情聽了道：「老兄，這也是他風流佳趣。」只到酉道：「甚麼佳趣？這朋友秉來瘦弱，性子驕傲，逐日攜我不是青樓樂地，便是紅杏花村。朝朝過酗，夜夜濫貪。那父母愛他，醫家勸他，不好說的。」陶情道：「怎麼不好說？」且聽下回自曉。

第047回 祖師慈悲救患難　道士方便試妖精

　　只到酉說：「他父母愛他，叫他節制些，莫要吃，早傷了性命；那醫家勸他裁減些，莫要到個藥餌難醫。他哪裡肯依？只是逐日懨懨害病一般，好飲食一毫也嚥不下，美味湯水兒吃下也難安，所以說他昏昏只到酉。小弟便隨著他起了這個名號。」陶情道：「你既有托，緣何也來？」只到西道：「便是他不聽父母教，不依醫人勸，生出毒病兒來，也到個亡之命矣，才走將來。」

　　陶情道：「敗興，真個敗興。且問沽來美、樂陶陶與口流涎、吸百川、吃不盡列兄，也都有個毒病兒，方才得放你來？」眾人道：實不瞞老兄，我們也都是一般。但是有節制的，略略不為所困。卻也有一個曲兒你聽：

　　誰不是沽來美味，那個不快樂陶陶？流涎不盡百中川糟，愛養淺斟為妙。

　　陶情聽了道：「眾位既是相親的，都是高人放達，淺斟樽節，不為所困，宜乎貧賤相守，淡薄為交，何故又來到此？」沽來美道：「我眾人雖說有相親相愛，古語說的好，『沒有個不散的筵席。』世間萬事總皆空，便是我沽來的美，沽盡也空，樂陶陶，樂畢也空。涎了也空，川竭也空。只是吃不盡，便也是我等不盡。那吃的，便是老彭八百歲，也有了時空。」陶情聽了道：「不差，不差，說得是。」終日昏便問陶情道：「老兄，你的行徑，也說與我們知道。」

　　陶情道：「我小弟也照列位說個《西江月》罷。」乃說道：

　　自歎生來遭際，與人歡合怡怡。文齊怎奈福難齊，專與僧人割氣。

　　終日昏聽了陶情說「專與僧人割氣」，乃道：「老兄，你如何與僧人割氣？小弟卻與僧人相親。」陶情道：「我這僧人，比你那僧人不同。你那僧人是不守戒的，終有個空隙兒與你弄倒。若是我遇著的這僧人，沒個空隙兒弄他。」終日昏道：「我們一味消愁解悶，卻也沒個空隙與哪個拿著。」陶情笑道：「正謂我們空隙兒多，被他拿著了，所以我東走西奔，沒個計較。」終日昏道：「我們有甚空隙兒與他拿著？」陶情道：「他說有等人被我們發作起來，父母也認不得，把言語觸了；弟兄也顧不得，把手足傷了；夫妻也忘記了，把恩愛失卻；朋友也不念情，把交道絕了。還有不忍一朝之忿，裝醉兒撒潑，惹禍生非，又有不知禮義廉恥，鑽穴逾牆，這都是我們空隙兒，如何計較他？」終日昏道：「這等說來，果是與我親的僧人，天涯相隔，不同的遠著哩。這僧人如今在何處？」陶情道：「他今在海潮庵居住。」終日昏道：「我等就到這庵中見他，有何相礙？」陶情道：「難見的，難見的。」眾人道：「如何難見？」陶情說道：「高僧慧眼，見了就知邪正，把門神將、秉教大力神王不容我等混入禪林，以此難入。」眾人道：「我等各有變化神通，哪怕他慧眼與那神王？」陶情道：「失敬，失敬。列位俱有變化神通，且問終日昏老兄，會變何樣神通？」終日昏道：「我會變臉，行見白就變紅。」陶情聽了搖頭道：「不大，不大。」又問：「百年渾老兄，何變？」百年渾道：「我會變性，一會善，神不欺，鬼不欺；一會惡，天不怕，地不怕。」陶情也只搖頭道：「不濟，不濟。」又問：「只到酉老兄，何變？」只道酉說：「我會變炎涼，一時寒颼颼，玉樓凍破；一時鬧熱熱，銀粟回春。」陶情更搖著頭道：「不見得，不見得。」又問沽來美等：「列位老兄何變？」沽來美道：「我會變乜斜。」陶情道：「怎麼叫乜斜？」沽來美道：「疲纏他入我圈套，騰挪他上我門頭。」陶情笑道：「都不中用。高僧們神通廣大，智慧幽深，老老實實待他出庵，再作計較。」按下不提。

　　且說祖師在庵殿上靜坐，三弟子侍立，忽然向道副大師說道：「善哉，善哉。沙海鄰村三五十族，苦罹於患難，雖然在他自作自受，卻也未免動出家人惻隱。吾既居此，且已識故，安可坐觀，不為之救？汝三弟子當往救之。但須得一物將去，庶不費力。」乃舉目視著兩廡阿羅尊者，向三弟子說道：「汝等當借尊者神力。」道副大師領悟，即於祖師座前，稽首辭出庵門。尼總持也領悟，乃於兩廡阿羅尊者前稽首，隨出庵門。道育師也領悟，乃於正殿世尊前稽首，隨出庵門。在堂眾僧，不知其意，也有向祖師問緣故的，也有隨出庵外看三位高僧的，都不明白，祖師也不言不答。卻說道副三位出了庵門，往邊海荒沙直走，頭也不回。三人正走人煙絕跡之處，滿目荒沙。道副便向尼總持說道：「師尊於慧照中見鄰村人民罹於患難，二師弟知否？」尼師道：「我見師兄領師旨，即稽首辭行，料有向方，又何勞疑猜？師尊目視兩廡尊者，說當借神力，我故稽首阿羅前辭前。」乃問育師。育師說：「我亦二師兄之意，但思世尊萬法教主救苦救難，到處顯靈，故稽首辭出庵門。祖師既向師兄說，必料師兄亦得慧照。又說我等三人去救，何必詢問？只是我二人尚未深明鄰村何所，村人何難。師兄諒知覺而來也。」道副大師道：「我聽師尊之言，鄰村料不出東西南北，何敢多問，以逆師尊不言之教？」

　　三個正說間，只見那沙岸上一個老僧盤膝坐地，手持數珠，口唸經咒。三人上前稽首，那老僧隻手還答。副師乃問道：「這荒沙何處？前去有村落人家麼？」老僧不言，半晌，只等口中經咒念完，乃看著三人問道：「何處行僧，到此不知路頭，還要問人？民間可有個不知止處，便妄自走來？作速回去。前村只因善惡人心雜處，惹了一個精怪，惡的應當受他害也罷了，只是善門之家，畏怕驚惶，卻也不安。你三位要化齋，卻也無齋。便有齋，卻也難吃。不如回去，有座海潮庵可住往來僧道。那村居人頗多，還有緣化。」道副道：「我等是奉師命前來救人患難的，豈有回去之理？」老僧道：「精怪厲害，有甚要緊？便違了師父之命何妨？」副師聽了也不問了，直向前走。老僧忙叫轉來說道：「出家人，性子何急？」副師道：「天地間君父之命不可違，就是師命又豈可逆？比如，君命之蹈湯，父命之赴火，隨行猶怕遲，尚敢退回？我等師命，便是精怪厲害，料不比湯火的厲害。」正說間，只見遠遠一個童子手持一杯茶來，說是近村人家送與打坐老僧吃的。老僧接茶在手，便遞與副師說：「三位遠來，合當受此。」副師辭謝道：「食必讓長，我等安敢當其賜？」老僧笑道：「三位好心，只是你既奉師意救人患難，此去前沙尚遠，這精怪降伏卻也不難。我有一瓶在此，即把此茶注於其中，蕩邪驅魅，不說甘露，可持而去。」副師方接在手，老僧把手一指，道：「那不是精怪來了？」三人回頭，老僧與童子忽然不見。

　　副師接過茶瓶，乃想起祖師之言，借尊者神力，乃望空拜禮。向尼、育二師說道：「此九位阿羅顯聖，雖然試我等道心，亦係慈悲民眾。但不知此茶瓶作何用處。」按下三位高僧望前路行走。且說這海沙村落，地名鐵鉤灣。村有百里，居人稠密。家家捕魚蝦，食海獸，離海荒沙還出那獐、狐、鹿、免，人恣獵射網罟，卻也好狡異常，取盡生靈，墮成惡孽。卻也有十中二三善心男婦持齋的不去取，吃葷的家無取具。只說這射獵網罟之家，百樣奸巧，傷生害命，殺氣太重。不但人遭苦極必報，就是飛禽走獸、魚蝦螻蟻，傷害太急了，他也思想報仇。他一物微蠢，豈能報仇？冥冥之中卻有神靈發慈悲之念，存好生之仁，痛恨那傷害生靈之輩，每每降災與禍。可憐這村人，只知非血食不美，非射獵網罟無以資生，恣意妄為，恨不得竭澤而漁，空林而弋。他哪裡知道，殺一生命，便生一仇懟。古語說得好，「人無傷虎心，虎無殺人意。」鵲歇牛背，不歇人肩，知人有捉他心，害他計。蚊蟲見人手指即飛，螻蟻遇雨得浮草而渡，他豈無心，不貪生活？何苦人心不知慈憫，百計害它，以恣口腹！只因這村人作此惡孽，就生出一個精怪。這精怪卻出世不在深林大谷，乃生在水中，卻是一個大蝦精。他一微蝦，筋力又瘦，如何成精？只為取他子子孫孫，食者太多，他積怒成仇，積仇思報，便成了一個精怪。一日在海中，與眾蝦計議，說道：「這村人太惡，百計來捉我等。恨我無鵑鵬之翅，蛟龍之靈，以快雄心。聞知這村人，荒沙處捕獐、捉鹿，看那獐、狐、鹿、兔中可有恨這村人的，或是結個伴兒，或是請教個法兒，把這村人弄得他個七顛八倒，也不饒他。」眾蝦道：「我等正在此懷恨他捉了去，咀嚼甚苦。」蝦精道：「我只見他網兒撒去，叫作一網打盡，大大小小都被他撈去，卻不知他怎樣咀嚼，何等樣苦。」眾蝦道：「他撈將去，大的剪去須爪，去須還不覺，只剪爪便疼痛難忍。」蝦精哭起來道：「是麼，是麼？比如一人手膊被刀割去，可疼可痛。」眾蝦又道：「剪爪正痛。他卻又送入滾油湯鍋，這疼痛怎忍！」蝦精道：「可憐，可憐。真是難忍，小的被他撈去卻如何？」眾蝦道：「小的無須爪之痛，卻有湯油之苦。更有一宗可憐處，說起這苦更甚，不是下磨盤，便是下碓春，放上許多鹽，做成蝦兒醬。這個苦惱真真可憐。」蝦精聽了，收了眼淚，道：「此仇海深，怎生不報？」乃分身一變，變了一個長鬚老人。上得海灘，直投荒沙、深林密處，尋個獐、狐、鹿、兔，四荒觀望，哪討一個？都被村人射獵盡了。蝦精正坐在深林，只見遠遠來了一個青年後生，蝦精觀看那後生：

　　喬妝打扮，搖擺行來。一裹巾勒著齊眉，夾布衣遮來全體。腰束一根呂公縧，腳穿兩隻羅漢趿。手拿紈扇跳鑽鑽，眼望鬆林來疾疾。

　　蝦精見後生近前，便問：「小朋友，從何處來？」後生一時答應忙了，便說：「來處來。」乃問：「老漢子坐此做何事？」蝦精聽了便道：「你這後生，調嘴弄舌，必是個不做本等事業，閒遊浪蕩之人。」後生道：「你如何識得？」蝦精道：「唐突相逢，須當敬老，怎麼我問你何處來，你便答我來處來。」後生道：「你這老漢子必定也是個妄自尊大，不合時宜的老漢。」蝦精道：「你如何識得？」後生道：「你先坐此，見人來全五個主道，身也不起，手也不動，便問我來歷。我實不瞞你，小子姓狐名狸，來處也遠著哩。」蝦精道：「遠也說說我聽。」狐狸乃說道：

　　家住崑崙山島，常與鹿豕交遊。

　　只因性靈變化，偶來沙海灘頭。

　　有功捉得反目，無情交了陶流。

　　到此人窮反本，還思舊境優游。

　　蝦精聽了，故意做個假托熟，道：「原來是狐老兄，我一向久聞你與甚麼陶情結為契交，今日如何獨行到此？」狐狸乃答道：「我與他原是個面交酒友，一遇患難，他便高飛遠去，你不知這個人以酒為名，到處苟合，若是不合，便一路煙無蹤無影。且問老漢子高姓大名？」蝦精道：「若問我姓名，也說說你聽。」

　　生在汪洋水國，與魚為樂交遊。

　　只因子孫眾盛，各分湖海潛留。

　　苦遭網罟傷害，弄得家破人愁。

　　為此來尋走獸，要與漁獵報仇。

　　狐狸聽了，笑道：「原來是長鬚老精怪，真真的你有屈沒處申，我想你生長海洋，不求聞達，苦被村人百計嚼你，果然仇恨不可不報。只是你有何手段，會甚神通，把這海村，生他些禍害？」蝦精道：「一人不得二智，正在此無計。我想，我技不若長蛟。他一鼓浪，把這村人漂沒，卻又不忍。有善人仁人不傷害我，怎的教他玉石不分，一概罹害？」狐狸道：「不瞞老兄說，我一向稱為狐妖，卻也有些變化手段。你若不信，我復了原相你看。」後生把身一抖，只見原是一個九尾狐狸。老漢子笑道：「原來你也是個忠厚妖精。你既忠厚待我，我也把個忠厚待你。」這老漢子也把身一抖，卻復了原身，是一個大爪蝦。一個放下四足，在那沙上打虎跳；一個直戳起兩須，一個直戳起兩須，在那地下效蟆游。

　　二精正露原身，卻好一個全真手捧著一個葫蘆兒，走近沙路上來。二精看見那全真怎生打扮？但見他：

　　頭頂黃冠子，身披白道衣。

　　麻鞋雙腳著，絲帶滿腰圍。

　　蒲垫肩頭擔，拂塵手內揮。

　　葫蘆盛妙藥，想是走方醫。

　　二精見了全真來，躲又不及，變又已遲，被那全真看見了狐狸，道：「業障，怎麼捉著個大蝦？吃又不吃，放又不放。」這狐狸原有妖性，乃呱呱講話不似講話，叫嚎不像叫嚎。全真原是仙風道骨，一見便知，笑道：「原來是個多年老狐與一個老蝦。你這兩個業障必有個原故，我聞你多年受了日精月華之氣，善變人身。我且背過身子，閉了雙目，讓你變出個會講話的模樣，再問你來歷。」全真乃背過身，閉了眼，卻又想道：「這業障定然要走。」乃於葫蘆內取出一丸丹藥。卻是何說，下回自曉。

第048回 仙佛寶器收蛟患　祖師說偈試沙彌

　　狐精見全真背過身去，乃暗相說道：「我們正講報仇這村，卻撞著這個全真來，如何躲避？卻又不便變化。不如乘他轉身，走了罷。」蝦精道：「我聞全真多會呼風喚雨，降妖捉怪，若走得乾淨便罷了；若走得不乾淨，被他捉將來，倒惹得不乾淨。」狐精說道：「打扮得雖然是個全真，卻不知他可是個有道的真實全真？如今世上好歹念兩句《參同契》，記幾句《悟真篇》，手裡拿著個葫蘆兒，不知賣的誰家藥？裝模做樣，誘哄愚夫，也是個全真。」蝦精道：「我看他是個真全真。他若是假全真，見了你這個狐狸，拿了你去剝皮吃肉，便是蝦兒，莫想饒你。真全真，故此好生存心，背過身閉了目，叫你變出人形，問你個來歷。你看他葫蘆內取了一丸藥在手，全有個仁心愛物，把金丹度人的意思。」狐精道：「依你主意變個人形，與全真度脫罷。」二精乃搖身一變，依舊狐精變個後生，蝦精變個老漢。全真轉過身，睜開眼看見，笑道：「業障果是有能。」乃叫二精近前來，二精逡巡畏縮，不敢近前。全真道：「我出家人，方便好生，決不傷汝，汝不必怕。有何情由，實實說來。」二精乃把前情說出。全真道：「我非別人，乃海島玄隱真仙弟子本智便是。我師蓬萊得道逍遙，我亦成道。昨慧光照出，這鄰近村鄉人心積惡，上天發怒，應有災難。但惡類之中尚存一二善人，我是以恐玉石不分，殃及善類。今聽汝等所說，有個道理。你二精可變作活物，待我變做販賣之人，到這村中試人善惡。若是善人，當脫其難，若是惡人，當降其災。」狐精道：「這等我便變做個兔子罷。」蝦精道：「我還原本身。」全真道：「蝦不可共兔賣，須是變做個野雞，以便我為獵戶賣。」一時各自變化起來，宛然一個獵戶，擔著雉兔，走長街，過短巷，無一家不叫著要買。且說道，荒沙近日不出禽獸，村中因此稀少，爭著叫買。獵戶只是假爭錢鈔不足。

　　卻好走到一人家門首，只見門內走出一個男子來，看見獵戶，便罵了一聲，說道：「這等一個精壯漢子，不去做些別樣經營，卻擔著兩個活物賣錢。你得了錢鈔，不過買柴糴谷，充你一日之饑，卻叫這兩個性命傷了。可憐也是它出世一番，有眼看著人世，有耳聽著聲響，有口食著草粟，有性知道疼癢，被你捉來送入人腹。」獵戶聽了，乃向二精說道：「走遍村鄉都是要買活物，惟有這家漢子，你聽他口口聲聲何等善言善語。若天降災殃，不救這人家如何過意？」蝦精道：「這漢子言語雖善，不知他家道何如？」全真道：「須是到他家裡觀看方知。」蝦精變的卻是雉雞，便故意飛入這人家。只聽得個婦人在屋內哼哼的說道：「病歪歪的，叫漢子買個雞兒做湯，他道放著魚蝦不做湯吃，偏要活活殺雞害個大性命。」蝦精聽了，嚇得飛將出來，說道：「仇人，仇人。蝦兒、魚兒又不是性命，怪不得這人家婦女有病。他既要吃我，我便乘他病，報他一場。」全真道：「蝦精且莫躁性，我愛他個不殺飛禽，且全他家室。」只見狐精說道：「這滿村都爭買兔雉，連走獸也殺，此仇我當去報。」全真道：「你如何報？」狐精道：「我與他個好還報他，那好動刀殺的，便報他個項下出血。」蝦精道：「他便有寸鐵利刃，你卻沒刀。」狐精道：「乘他項下生瘡害毒，我便叫他無藥可療，血流不止。他若是炮烙油火，滾沸湯鍋，我便報他個渾身腐爛，遍體膿傷。」蝦精道：「猶不足以報恨，他盡坑了生靈種類，也少不得還他個大小災病。」全真聽了道：「你這二精也怪不得你還恨思報。只是那不害你的，卻也是個恩家，你如何不報他？」二精道：「我也報他個合家大小安福，善人壽命延長。」全真道：「這是神天主張的，你一物之微，敢操禍福之柄？」二精道：「這也非神天，也非我等，總是善惡人心自作自受。」

　　正說間，只見天風猛烈，海水泛濫起來。煙霧瀠瀠，卻見蛟騰無數。看看村落漂沒，那村人洶洶慌亂。這二精越助風潮。全真獨力救援。正在勢孤力弱之際，只見西南上來了三個僧人，手執著一個茶瓶，口中念著菩薩梵語。那海潮漸平，長蛟化為蚯蚓般樣，也有鑽入全真葫蘆內的，也有收入僧瓶的，頓時村沙寧靜。那村人看見沙灘之上神僧、高道救護，齊齊奔來拜謝。這三僧猶自猙獰，怒目而視。只見那眾村人中兩個老者，說道：「我這沙灘久未起蛟，村中也平安多日，今日禍患，若非眾師救難，村人險葬於魚蝦之腹。」全真乃笑道：「汝等欲免其葬腹之因，當須動一慈仁之度。且問二位老叟，你可認得這一個後生，這一個老漢？」那老者上下看了一看，道：「不相認。我兩老一家齋素，不出屋門，生平交少，故與這二位不認得。」二精聽了笑道：「不是我這眾位師父救了你這村落，還是你二老救了眾人。我等仇心少略消了。」說罷不見。三僧方才與全真相見，各敘道話。後人有五言八句說道：

　　莫說世間物，蠛蠓乃化生。

　　亦具血肉性，寧無生死情？

　　有心思報復，無力與相爭。

　　仁人多造福，不忍聽其聲。

　　且說祖師打坐寶殿，庵內眾僧候其出定，乃問道：「老祖師命三位高徒哪處公幹？莫不是化緣？我這庵中頗有常住供養。若是化緣，我等方才跟出庵門，見高徒從東海沙荒處行去，村遠人稀。只要走到鐵鉤灣。叵奈這村落人家行善的少，不但無齋化，且還要受諸苦惱回來。這地方多精怪，捉弄得村人家家不得寧靜。又且長蛟時起，海水泛濫，漂沒人家，走得快些，還得生命，若是遲了，或是黑夜，多被衝去。高徒不當往此村去。」祖師不答，但說：「出家人，莫要揀好地化緣。信步而行，隨所住處。」正說間，只見庵前遠近，善信接踵而來，都是家中六親不和，災病煎熬，不得安靜的，聽聞高僧演化，齊來求度。祖師欲待不言，又因弟子外出，恐辜來眾問道之心。欲言則往往來來，非止一人一事，不勝煩擾。乃於眾善信前，說一偈道：

　　一切不平等，根因皆自作。

　　自作自為醫，何須問人藥。

　　祖師說偈罷，乃側目直視著焚香小沙彌，說道：「小和尚，燒香的心腸在哪裡？難道爐香叫他自己煙焚？」眾善信中，有明白的，點頭贊歎，合掌稱謝；也有不明白的，卻問那點頭的道：「高僧說的禪機梵語，是如何講解？」眾中卻有那宦尊在內，他便向那不明白的說道：「高僧之意說道：各人家不平等的事，都是你自家生出來的，若思想這事根因病患從何起，當從何止，自然就安靜，何須責備於人？比如焚香，焚與不焚，皆在沙彌一心自主。」宦尊說了，眾善信還有不明白的，說道：「聞知高僧有徒弟三個，肯與人備細講解，怎麼不在殿中？」卻說道副三眾與全真救了鐵鉤灣蛟患，全真向副師說道：「師知這村人災患何始麼？」副師道：「作惡之報。」全真又問：「師知這災患何救麼？」副師道：「作善之報。」全真又問：「師既知報惡，卻又知報善。報惡不苦了善，報善不縱了惡麼？」副師道：「蛟患，正所以報惡；我等來救，正所以報善。」全真笑道：「師言尚未盡了。我等來救，是報善，尚未報惡。未報惡者，他惡貫未滿也。小道昨來，見二精怪也非精怪，乃作惡的蓄怨積恨所成。這村人，若是了明這一種怨恨根因，速行改省，物各有性靈，你愛生惡死，他豈獨無？但存方便，就無精怪。若是執迷不悟，恣口腹之美，不顧生靈之命，這精怪怎肯甘休？」副師道：「我等既為救善人，非為報惡人而來。我已稽首世尊前，乞發大慈。須是善人益堅其向善之心，惡人懲創其作惡之念，始終成就了這來救護功德，事在道師作主。」全真道：「聞知三位禪師道力高深，神通宏廣，還是禪師作主。」副師道：「我等僧家一意慈悲救善，即是懲惡，但恐惡的不知因救善而得救，改善之心不堅，還是道師貴教情法並施，功德易就，請勿推辭。我等也須瞻仰道力。」全真聽了，乃說道：「村人善信易化，噁心難改。若不大顯一番神通，怎能更轉他的惡意？如今說不得貧道用法懲惡，禪師用情示度。俗云：救人須救到底。」副師答道：「一切聽道師主持行法。」

　　全真乃把手一揮，叫一聲：「狐、蝦二精何在？」只見狐精仍舊後生，蝦精依然老漢，二精站立面前，道：「仙師何事召吾二怪？」全真道：「村人作惡無他，非干名犯義之大憝，非反常背道之巨譴；不過是忍心殺害昆蟲，為汝等冤家債主，汝等積恨益深，他那裡恣情不悟。我兩門愍念愚氓，造此惡化，幾被蛟患。還來救護，只是救護了村人，與你等毫未有濟，更存留殺機於汝等。吾今欲五全功德，必須要汝等協力。」二精問道：「仙師，何為五全功德？」全真道：「一全善人無難，二全惡業知消，三全魚蝦免害，四全鹿兔無傷，五全我與禪師皆成了普度之願。」二精合掌贊揚道：「願隨道力驅使，不敢違背。」全真乃叫蝦精說道：「你變這老漢極相宜，可把狐精變個兔子，攜上村間去賣，看是哪家專要食兔，與你狐輩最仇。你可乘他家禍害災殃，加一等作蹺蹊古怪，我把這葫蘆中丹藥與你一粒，恐有法術醫人來救，一憑你將丹相機妙用。」蝦精老漢接了丹藥，正欲辭行，副師乃叫住道：「汝等懲創惡家，恐波及善類，可將我僧這茶瓶攜去，遇有難解之難，也能助一善功。」蝦老接在手而去。

　　卻說這村名鐵鉤灣，言人心最險有如秤鉤。就有一人姓辛名獨。這人奸險存心，詭詐行事，害人利己，刻眾成家，惡貫滿盈，家中災難迭出，卻也說不盡他的坎坷。一日，夢其祖先說道：「辛獨，你當改過自新，行些善事，救解身家災難，就是宗祖冥中也得超升。你如不改，只恐禍患臨來，悔之晚矣。」這辛獨哪裡信從？一日，妻妾子女災殃不保，他卻遇著蝦老拴著一隻活兔子村中賣，乃叫著：「老漢子拿兔子來，我買。」蝦老近前把兔子遞與他。辛獨見有近鄰幾個人來，只道是來爭買兔的，他忙把兔子收入屋內，卻把錢鈔付蝦老。只見那近鄰人中，一個善老人說道：「辛獨，你不該忍心又買活兔，傷它性命。我看蛟患方安，都是聖僧高道救護，你也當向些善。」辛獨笑道：「家有病人，想此活兔為食。要人病好，哪顧生兔？」蝦老聽了道：「全真為方便善人，因縱了這惡。他只知收了活兔進屋，怎知收了禍害入門？」蝦老拿著丸藥茶瓶，站立在辛獨門前。卻說狐精變了兔子，被辛獨收入屋內。他卻把兔子放在一個罩內，伺候宰割烹庖。哪知狐精變的兔子知這情由，乃掀開罩子走出來，前後屋內觀看。只見辛獨家中妻子大大小小災病異常，卻見許多惡邪凶怪守住不離。見了狐精，這些邪怪便惡狠狠起來，說道：「你這送命的兔子，因何又被他得來？」狐精把身一抖，卻變了一個後生。他把隱身法兒又使出，辛家人哪裡見他？只聽辛獨見罩開不見兔子，大嚷大罵去尋。狐精卻問這些邪怪緣故。邪怪道：「我等皆是辛獨往日恣意殺害的禽獸、魚蝦，苦被他百計咀嚼，一靈飲恨不散，結聚在此，只待時日，報他個合家不救。」狐精道：「我聞這村中傷害汝等的人家不少，如何獨守在他屋內？」邪怪道：「我們做不得主。還有這村中報應大力王神，他執有冊籍，家家都有個次第開載。」狐精道：「冊簿怎樣開載？」一個邪怪道：「今早聞得神王到海潮庵參謁高僧去了。留下冊籍在那鄰家善老兒屋內。且問你：方才是一個兔子，怎麼就變了個青年後生？我知道，莫非你也是被他坑害買來的冤孽？」狐精道：「不是，不是。我是要報仇的走獸。只因皈依了僧道方便之門，為救善人到此。」那邪怪一聽狐精之言，乃大怒起來說：「怪道蛟患不作，我等空守時日，徒抱著仇恨。聞知是甚麼和尚道士救了。據你說救了善人，卻不縱放了惡黨？叫我等被他傷害了的，不得討他命，報他仇。」說罷，一齊搶上來把個狐精拿倒。狐精措手不及，隱身法兒也不靈，依舊復了個活兔子。辛獨家婢見了，忙忙捉拿了去，放在罩內。狐精偷眼看那些邪怪，卻也都是禽獸昆蟲之類，只見家婢把兔子罩住，卻去報與辛獨知道。狐精忖道：「這一回他定要計較我。我若弄起手段來不明不白的，這些邪怪又惡狠狠的怪我壞了他事，只得走出尋蝦精計較。」乃把身子拱開了罩，依舊隱著身走出門來。蝦老見了問道：「你如何到他屋裡，許久不見個動靜出來？」狐精道：「一言難盡。」卻是何言，下回自曉。

第049回 善神守護善人家　惡黨聞災知警悟

　　狐精向蝦精老漢說道：「原來這辛獨過惡，傷害生靈，神王不宥他，把他平日這些被害的冤孽，都守住他災害的妻子，只等他惡貫兒滿，便報應。誰想我等救了一村蛟患，他這冤孽不得討命超生。」蝦老說道：「一村吃魚蝦、獵走獸，千千萬萬，偏生在他家？」狐精道：「我也正是此言。他道神王有冊籍，注定惡人輕重次第，先後大小報應。」蝦精道：「冊籍，你見來麼？」狐精道：「我也要看他冊籍。他道神王參謁高僧去了，把冊籍放在鄰老善人家。」蝦老道：「我也說方才眾人中一老者，說辛獨買活兔的不是。可見善人人喜神也歡。冊籍放在善老家，我與你到他家去看。」狐精乃同蝦老隱了身，走入鄰老善人家。只見鄰老家中，一個善神坐在堂中守護著家堂。那冊籍祥光射目，善神見了二精道：「你這兩個業障變人貌，隱幻身，何敢撞入善門？想你被那咀嚼你的，與你有命性干連。你當入他室，仇他毒。哀此善門，毫無違礙。」說罷，把手內一個鐵如意向二精打來。二精忙忙說道：「善神菩薩，我們雖是要報仇的，卻也不同。」善神喝道：「我看你二怪甚麼不同？」

　　貌雖老少人形，情卻猙獰古怪。

　　一似長鬚爪蝦，一似獐麋狐態。

　　你們冤自有頭，這家毫無你債。

　　速去他處現形，誰家買你殺害。

　　二精聽了道：「我兩個在辛獨之家，聞知神王有冊籍報應次第，特來求看的。」善神不肯與他看，狐精便來搶了冊籍，往屋外飛走。善神趕來，蝦精乃執著茶瓶，取出全真與的丹藥一丸，叫聲：「變！」那仙丹即變了一丸石彈子，圓滾滾，直敵那如意，左來打左抵，右來打右擋，兩相戰鬥，卻遇著神王回到取冊。見兩個戰鬥，看了一看，怒道：「何物邪怪，敢與善神相競？」乃執神斧來砍蝦精老漢。老漢忙了，見那彈丸抵敵不住，隨把茶瓶捧在手中。只見那瓶中五色毫光外顯，光中鑽出一朵紅蓮。此時善神與神王停著兵器說道：「救苦難的菩薩寶器，你是何怪，敢竊了來？」蝦精道：「我這寶器乃高僧與的，如何說竊了來？」善神道：「那狐精現搶了冊去，此寶豈不是竊的？或者也是搶來的。」蝦老道：「石彈乃是仙真之丹，茶瓶乃是高僧之器，他們見在荒沙之前，特為善人來救。」神王聽了，乃與善神笑道：「原來你二怪也是學好改行的邪怪。且問你：「高僧仙真既來救護善人，卻又叫你來做何公幹？」蝦老道：「只因救善，恐縱了惡黨。依仙真道法，要剿滅了惡人，以扶持善信。依高僧慈悲，要那惡黨聞災知警，速改行修善，以免災殃。方才因辛獨惡貫將滿，說神王有報應輕重大小冊籍，我等欲看了，以便回覆仙真，故此入這善門，觸犯了威靈。」神王聽了，便收了神斧，叫狐精拿了冊籍來，共同一看。當時展開，只見冊上注得甚是明白，也有合家齋素，全不殺生害物的，乃第一行，應增福壽；也有為父母災疾，不得已宰殺孝養的；也有為王差享祭畜養、犧牲忠公的；也有為祀祖祭先取物，實那籩豆的，俱在二行之上，應當無過無災。以下便注著恣口腹之美，肆宰殺之慘，多寡有數，時日無虛的，應當報以合家大小輕重災難。卻最不善的是辛獨，行事奸詭，立心兇暴。殺戮過多，應當惡報。狐精只看了這一行，把個冊籍交還了神王，扯著蝦精道：「事實有據，我與你報與高僧仙真去，叫他作計較罷。」二精飛走，到了全真前，將這事情說出。全真乃向副師說道：「世事看來善門自有善神擁護，惡家自有邪怪守著，觀隙俟時，料那神王冊籍注定，豈輕縱了？我等已方便了他蛟患，真是那善人成就了他的，且各自迴鸞去罷。」說畢，叫那蝦老、狐精過來：「你二精只俟著辛獨貫滿，應去報仇。我等去也。」遂別了副師而去。副師同尼、育二師取了蝦精茶瓶，乃說了五言四句偈語，發付二精而去。說道：

　　一害還一害，應作報怨看。

　　村中有善信，如意寶瓶安。

　　副師說罷而回，二精贊歎而去。三人來到前路靜處，只見一個老僧面貌不似前的，坐在沙岸上，持著數珠兒念佛。副師見了，向尼師說道：「取瓶尊者在此。」乃上前頂禮，將瓶交付道：「蒙菩薩點化，救得村人，分別善惡，仍得全真道力扶持。那僧只點頭念佛說道：「三眾有齋化餘剩，齋我老和尚一頓。」副師道：「有齋奉獻，怎敢供餘？實未有齋。」那老僧只是念佛。尼師道：「師史看此僧，非昔尊者，為何錯認，又把個茶瓶付他？」副師道：「一任其非是，我以信心為是。此僧若知非是，故認非是即非是也。彼不知非是，我不知非是，一施一家，彌陀豈遠？皆此實心。師弟，你一說非是，我與你便皆有非是。看這非是作何因緣？」那老僧見三眾答以無齋，他仍舊坐著念佛，副師見這光景，也念了一聲佛，辭別而走，到得庵門，只見往往來來，許多善信，都是瞻禮祖師的，說道：「三位師父回來也。」副師三人上殿參禮世尊、兩廡尊者，只見九位尊者前不見童子茶瓶。副師知其意，稽首祝贊未畢，只見那老僧也走回庵，到廡下把瓶兒放在尊者前，向庵僧說道：「我早見這位菩薩前不見了瓶子，只道是人竊去，原來是這三位帶了去救村人。適我沙上化齋，三位還我，我不敢言。今原還了菩薩。」庵僧道：「老師父，你今日得了齋麼？」老僧道：「得了齋。」副師三人見聞不言，但向尊者前又復頂禮，隨進靜室參謁了祖師，說道：「弟子奉師旨，解救了鐵鉤灣村人患難，回來拜復。」祖師點首。只見座中有一善信開口問道：「三位高師救那村人，何等患難？」副師答道：「救他蛟起患難。」善信道：「我這海邊蛟起，定然大水漂沒。不論三五百千家眾，俱要淪喪。這是劫數使然，還是過惡之人造出冤孽？」副師答道：「劫隨惡造，兩相積成。」善信道：「雖然，其中寧無一善人？當年我這村中也曾遇難，有善人家眾，俱被沉淪，此又何積？看來也是適然。」副師答道：「善信大姓何號？」善信道：「小子魏真，實不瞞師父，我家已三代行善，有始善而終卻不善，有為利而善，有貌善而心不善，紛紛不等，安可概謂之善？倒不如平常作惡，一旦悔過向善的，倒真實是善。」魏真聽了又問道：「師父，你且說這貌善而心實不善的，卻是何等？」副師道：「見人笑面，恭身利己，狡貪刻薄，此名為貌善。」魏真道：「這等可有個報應待他麼？」副師道：「有報應，須是見虎而怒目視，皺眉乞憐，此處虎豈哀恕？終是狡貪刻薄無用也。」魏真點首，又問：「名善而實則不善的，卻是何等？」副師道：「名傳齋素，暗地坑人，此名為實不善。他的報應，來不意之禍患，陷眾見之囹圄，此自生前，還有阿鼻繼後。」魏真聽了，駭然驚懼。又問：「始善而終不善的，何等？」副師乃說七言四句，道：

　　可惜前功高大戶，陡然敗子出家門。倒不如為利為善終得利，一念仁心改昔非。

　　魏真聽得，合掌道：「信如師父之言，毫忽不差。但我等村鄉愚民，只曉得禍患之來，求神買藥，哪裡知道有這個不消求神買藥的道理？」魏真與副師講說，在座善信甚多。一時聽聞了這善惡真假都有個報應，乃齊齊的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說道：「張大老，如你家之事，也是個報應了。」張大老便看著李大老，說道：「如你家這事，也是個報應了。」紛紛齊講亂說。魏真便說道：「你眾人不要亂講，師父們原是演化度人，無有不開心見義，與你們分剖善惡報應，方便你各門安靜。」尼總持便說道：「魏施主，演化度人是我祖師本願，但我師化在不言。即言，有明說的，有暗指的，總不過片語半偈，世多不解。我師卻又言之不多，所以我等代師之言，豈好多言也？諸善信家，若果有不明疑事，無妨說出，我等自為分剖。」只見張大老開口說道：「小子家有一樁怪事，為此心意不平。撰了幾句，師父試聽。」乃說道：

　　白日陰魂講話，黃昏母雞啼鳴。炎天池水凍成冰，男子結胎懷孕。

　　尼師聽了笑道：「此惡報也。」張大老道：「我家也多行善，有何惡報？」尼師道：「此陰惡勝陽，多是中饋有不善之報，根因卻在施主。蓋施主為一家之主，你不善以待那妻妾，故妻妾屬陰，積陰成厲，若不速改入中正之道，只恐積厲生患。我為善信慮也。」張大老乃問道：「即如師言中正之道，卻是何道？」尼師道：「夫有夫綱，妻有妻德。夫失其綱，妻必無德。」張大老點頭道：「說得是，說得是。」李大老也開口說道：「小子家有一件古怪古怪事情，為此撰了幾句。」說道：棠棣開花作怪，堂前荊樹成精。貓兒被鼠咬其脛，布粟為妖相競。

　　尼師聽了道：「此亦是惡報。」李大老道：「我家也積善，如何惡報？」尼師道：「此昆弟不相和，多是居幼的行惡，居長的無禮，這兩惡積成，定有官非口舌之報。」李大老道：「可救解得麼？」尼師便問道：「施主你崑玉幾位？」李大老道：「我無弟兄，只小子一個。」尼師道：「有幾位郎君？」李大老道：「這卻有三個。」尼師道：「施主平日無教子之方，必是郎君昆弟不和也。」李大老道：「小子從來家教甚嚴，專在這昆弟上著力。只因我先祖父昆弟爭競，不相容忍，小子所以把子教他和睦，惟恐爭競。」尼師聽了，合掌起來念了一聲梵語，說道：「此先世積來也，報應根因斷然不爽。施主，你只能警先覺後，在那法上為解；不曾積一善道，在這陰功上求解。任你教子相和，怎奈他冥冥作怪。」李大老聽了點頭服義，說道：「小子只求個三世解冤的陰功，望高僧明指教誨。」尼師自不敢主，乃扯李大老下坐，望祖師稽首，求賜度脫。祖師眼看著三個弟子，道：「此不可以理解，亦難教化。汝三人當清其根因，剿其孽怪，可望消釋。」副師三人乃領師旨。

　　話分兩頭，卻說這李大老的父在日，叫做李殺虎，心地偏窄。有弟兄三個，這殺虎居長，欺二弟占家財。以故二弟不忿，經年爭訟。莫說家財費盡，亦且臭名遺後。一日殺虎物故，到了陰司，墮入抽筋地獄。獄主把他簿子查勘，大怒道：「你這無人倫的業障，大惡至此。」殺虎道：「小子有甚大惡？」獄主道：「弟兄乃人倫一宗正道，想當年你父母生你，又得個弟，何等歡喜！心中說道，與你又添了一個手足，遇有患難，你便有幫助不孤。益苦掙財產，惟恐你弟兄不得過日子。又娶個賢惠好人家女子與你為妻，巴不得妯娌和好，一家如張公九世同居。誰想你聽不賢妻話，分開同胞二弟，又奸狡倚強，欺占財產，以致爭訟。你可知天理不容，家財占的，到頭來一場空而無用，還留下這臭名兒。我這冥司，且不饒你。叫鬼使押他在抽筋地獄。他忘了手足恩情，便抽他手足之筋。他忘了同胞之義，便抽他渾身之筋。」獄主說罷，又查他後代應有一脈三孫，乃使他似祖積惡，仍還他個弟兄相競。只因殺虎有這一種根因，所以李大老生了三子尚幼，未有妻室，未曾成人，卻萌孽根由，已先呈露。家中有座花園，園中有各色花樹。但見：

　　棠棣花連芳共蒂，牡丹花獨佔群芳。

　　芍藥花紅妝金縷，海棠花嬌媚妖嬈。

　　白梅花玉骨冰肌，黃菊花傲雪凌霜。

　　紫荊花胭脂染就，繡球花白雪平鋪。

　　這園中萬卉千葩，卻也數不盡；三春四季，卻也不同開。有色無香的真也可愛，有香無色的實也堪聞。李殺虎在日，朝夕在園中賞玩名花，相共的都是交情契友。可恨他這園是祖父遺來，便與二弟有分。他倚著強梁，便是二弟腳也不肯與他進園。積了這根因，就生出一樁怪事。只見李大老一日正在園中賞那紫荊花，樹下飛出幾只禽鳥來，一隻一隻飛到空中，亂相撲相啄。也有飛去的，也有落下來的。李老怪疑，近前一看，乃是幾只鴻雁，見人來便往樹根下鑽入不見。李大老正疑，叫小僕取鋤掘樹根，只見土穴內鑽出幾個大碩鼠，扛著一個黃貓。那貓三足無脛，其一足脛被鼠見咬而齧。李大老乃大詫異，遂掩其土，一向並未與人言。今因張老在祖師前說出，副師三人奉師旨到李家中剿除這怪，李方說出。乃領著三位高僧，到樹下週遭一看，只見副師見了乃向尼總持道：「師弟，你知這根因麼？」尼總持點首道：「知其一。」副師又向育師道：「二弟知這根因麼？」道育也點首道：「知其一。」副師笑道：「你等知其一，尚未盡知。」乃向尼總師附耳道：「如此，如此。」尼師答道：「正是，正是。」卻是何說，下回自曉。

第050回 李老吝財招盜劫　仙官閱卷授誅心

　　話說副師見了李家樹下飛出大雁來，各自爭鬥，飛去落下得可怪，又見鼠反食貓，乃向尼總師弟說道：

　　世事皆先兆，明人睹未萌。

　　將興生瑞草，家敗出妖精。

　　上士勤修德，下愚妄自行。

　　一朝來禍福，豈是沒因生？

　　尼總持聽了，便向副師說道：「師兄見解極是，卻不知這鴻雁與碩鼠精怪何以兆敗？」副師道：「雁飛去者去，落者落，此失序也。雁行屬於昆仲，紫荊乃其義花，此必有分行失義之根因，而其家可知其敗。況碩鼠為貓所捕而食，今反齧其脛，無禮犯上，必有主弱僕悍之侵。」育三師道：「可禳解麼？」副師道：「李善信無昆仲，且未經歷其事，從何處解？此兆必自其先人，先人往矣，根因必種在後人，後人又何知其解？」尼二師道：「當勸李老修德行善。」副師道：「德有德因，善有善報。但前人已種昆仲之惡因，此必不能挽回昆仲之惡報。」李老聽了三僧之說，乃合掌求解，說道：「三位師父所言，毫髮不差。是我先人不念昆弟同胞之義，傷害了些人倫道理，以致我無兄弟。今我生三子，雖無爭競，其實皆幼，只恐長而不和，事將奈何？乞求三位師父與小子把這根因解救。」當下副師只說：「造下根因各有種類，施主即修善，卻又有別項善報。似此昆仲根因，解救不得。」尼總持道：「師兄，不然。古有齊景公坐朝，晏子侍立，只見天文官奏道：『熒惑守心，主有災難。』景公問：『這災難可禳解麼？』天文官道：『可修禳，移在臣下。』景公道：『臣下，乃輔我之人也，我聞君無輔，何以為國？移臣下斷然不可，再思別計。』天文官道：『可移於歲。歲若旱澇，主災可免。』景公道：『國以民為本，民以食為生。若歲有荒歉，民何聊生？寡人不願傷民，寧可自當災難。』晏子聽了，稱賀道：『我王有此善言，那熒惑必然化祥。』次日，天文官果然奏道：『夜觀天象，熒惑退舍三十里，反主我王福壽，國泰民安矣。』豈有先人種了昆仲惡因，李善信修一德，不禳改了的？」育師道：「二師兄說的一團道理，只是德從何處修去？善從何地行持？」尼總持道：「德與善，但隨李老善信，自修自行。」李老道：「便請三位建壇道場，誦些經卷罷。」總持道：「經卷豈能挽回不義之報？道場哪裡解得昆弟之愆？見苗尋根，只得待我查勘這一種根因，再與李老善信作功德也。」總持說罷，乃回庵中仍照常侍立祖師之側，日間接待往來善信眾人，夜與眾師習靜。

　　這晚，總持有那查勘心願，便於靜定之餘，游神法界之內。忽然來了正殿上，見世尊端然坐在蓮座，兩廡阿羅尊者莊嚴色相，各依序坐。只見十位尊者執經正坐，旁有仙人侍女焚香。尊者目視著尼總持微微笑道：「汝以經卷不能挽回不義，這經，何義也？這誦經，何人也？這不義，何人為也？」總持聽了，合掌謝過。尊者道：「汝非是過，當未察根因。」總持道：「弟子正為未察根因，所以志願查勘李氏祖先造下之孽，今日園花雁鼠之怪，與他個解救入門之路。」尊者道：「吾執經照見五蘊皆空，汝欲查勘，總不外此。但汝若知，何勞查勘？汝若不知，查勘徒然。」總持道：「弟子非查勘，自己欲使那不知者知也。」尊者笑道：「吾姑試汝。」把手一指，說道：「那殿階下自有查勘處。」總持乃看殿前階下，列著許多仙官。只見一位仙官，總持認得乃是當時查勘鬱氏弟兄的。總持忙下殿階，拱手作禮問道：「仙官何來？」仙官答道：「當朔日禮謁世尊。」總持道：「正有一事請問，世間妖孽關乎氣運麼？」仙官道：「師何不明妖孽關乎方寸？」總持道：「方寸之善惡，各從類報麼？」仙官道：「自然從類。」總持道：「今有世人欺凌弱弟，占奪財產，當得何報？」仙官道：「報在子孫。」總持道：「可禳解得麼？」仙官道：「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縱有善修，終難解救。」總持道：「當年有個李殺虎，占奪昆弟之財產，應得何報？」仙官乃令執卷吏取卷查看，道：「其報在孫，與祖同一占奪。」總持道：「俱乃伊孫，此占彼奪，未為禍害。」仙官聽了，把眉一蹙道：「師止知占奪不為禍害，哪知禍害深大，叫做骨肉相殘。莫說財產終空，便是恩義斷絕，就積釀出少凌長、卑壓尊，莫有窮竭之患。世間類此事最多，師何獨舉李家昆仲之報來問？」總持道：「小僧只為遇有這種根因，便為此來查勘。」仙官道：「世間惡類多端，幽府注載頗悉。師為一事欲查，寧勝煩擾。吾有誅心冊籍，當付師閱。只是機難預洩，六耳不傳。師如遇有應查勘者，可獨查看，以助汝師演化。切勿與他人知覺。」仙官乃吩咐執卷吏道：「此後注載誅心冊籍，當隨師到處，聽師梵語一聲，即於師靜中顯現查勘，無得違誤。」仙官說畢，拱手辭行。總持復留住問道：「李氏禳解，畢竟何修？」仙官乃答道：「解鈴還得係鈴。」說罷自去。總持覺悟，乃到天明侍立祖師之側。祖師目視總持道：「弟子色相，動靜兩相擾於胸中，其必為善信家妖孽未解。」總持答道：「正為李施主花妖鼠怪，弟子們已知為弟兄鬩牆之兆。但解此根因，未得個修禳對症之藥。」祖師笑道：「此有何難？」乃說一偈。時李大老諸善信人等已集於庵殿堂，但聽祖師師徒片言半偈，便相與思議。只見祖師一偈，說道：

　　祖先往矣，寧無遺族？

　　損卻有餘，補其不足。

　　祖師說偈畢，庵僧眾遂相傳出。眾善信聽得，各各思議，便向李大老說道：「高僧偈語，欲要李大老看顧宗族之貧乏的，我等想偈語真真是對症之藥。李大老，你便家財富足，宗族尚有日食不週的，損有餘補不足，不但德義高深，亦且善功遠大。」李大老口雖答應，心實不捨。那慳吝之色，見於面貌，便直入祖師靜室，見祖師合掌拜跪，再求個禳妖之言。祖師閉目不答。總持乃說道：「吾師已說有禳解妖孽之偈，善信但查你同祖一脈傳來，誰是與你祖共產分財？之後若有貧乏的，當速贍給。」李大老面有難色，說道：「吾族甚眾，貧乏且多，安能損我有限之產，以補若多之眾？」總持道：「量己力為施，濟那饑得一日之食，善信便有一日之善矣。」李大老只是口應，回到家中，便有那窮寒宗族，知道庵中高僧指明他家園花妖鼠怪，叫他贍顧宗族。卻有一個士人叫做李阿諾，他卻是李大老同祖傳派來的，走到李大老家借米谷。說道：「阿諾不才，饑寒困苦，敢求族兄資助。」李大老答道：「高僧勸我，我正在此思慮。族人頗眾，我力量不能遍及，你且回去，待我計較通當，再作道理。」李阿諾聽了，只得回家。李大老乃對妻把這些話說出。其妻笑道：「樹下雁、穴中鼠偶然作怪，旋已消滅。吾三子尚幼，哪裡爭競？信那僧家迂言亂話，把家財給那貧族。這些貧族有不務本等耕種，好吃懶做，方才受貧。你便助濟一年，也終甚用？」李大老聽了妻言，便悔了善念，幾日連庵裡也不來。卻說這李阿諾回家幾日，復又來求告大老資助，反被其妻罵了幾聲，忿忍回去。一日，李大老正在家盤算資財，約有千金。其妻在旁說道：「再經幾年，利上生利，不說有這幾倍。孩子成人均分，怎有甚麼爭競？若是依那僧人勸，分給貧族，少一百便差了一百之利。」大老笑道：「正是，正是。」只見一個僕婢在旁說道：「僕婢要分文，家主也捨不得，肯把與外人？」大老又笑道：「正是，正是。」

　　話分兩頭，卻說這村有一黨豪俠惡少，生平最喜這李阿諾，說他為人俊雅謙厚，甚憐他貧乏，又恨這李大老刻薄。李阿諾三番五次上門求助，只是不捨分毫，卻又遇著庵內演化高僧開度他，他只口應心違。這幾日聽了妻言，連庵內也不來。這黨豪俠私相計議，有的說道：「李阿諾貧乏，恨我等無財以贈。」有的說道：「哪裡可挪移借貸，為他設處助濟也該。」有的說道：「他有富族李大老，便替他借些也好。」只見一個惡少說道：「李阿諾懦弱，若是強悍的，何愁財產？」眾人便問道：「他強悍卻如何？」惡少道：「聞他祖上財產都被李大老祖欺占了去，他不能爭講。若是強悍，定然爭講得。」眾人道：「李阿諾善人懦弱，怎能爭講？」那惡少把眉一蹙，對眾道：「有主意了。」乃向一豪俠耳邊「如此，如此」。這豪俠點首道：「妙甚，妙甚。」眾豪俠你向我耳說，我向你耳說，一齊道：「此計甚妙。」

　　按下眾人計議，且說李大老正與妻盤算金銀，只聽得醮樓三鼓，忽然門外喊聲震天，僕婢驚惶入內，報知李老夫妻。說門外強人劈門而入。李老嚇得魂不附體，忙躲入空屋。只見那些強人打扮得甚是兇惡，手執兵器、火把，照耀如同白日。李老看那強人怎生打扮：

　　一個個白布纏頭，青煙抹面。假鬍鬚皆是絡腮，真刀棒都拿在手。口聲聲只叫快獻寶來，眼睜睜但云且拿家長。幾個道：殺他人不如放火；幾個道：有了寶便饒你殘生。

　　李老夫婦聽得說有寶便饒殘生，乃哭哀哀地叫道：「大王爺爺呀，金寶都在廂籠裡、廚櫃中，請自取去罷。」眾盜聽得他夫妻說話，一個乃道：「拿出來，殺他無義。」一個道：「得人寶，且饒他殘生。」一個道：「無義之徒，便殺之何害？」一個道：「害人生命，又得人金寶，此寶傷情。」一個道：「莫要傷人，莫要姦淫，做這買賣永遠不犯！」一個道：「且查金寶，夠足便去。」只見眾盜一齊擁入臥房，得了千金寶鈔，各各心滿意足，出門去了。李老夫妻方才出屋來，氣喘喘的，失魂喪魄道：「罷了，罷了。怎麼來，怎麼去。」家奴僕輩也有說：「平日分文不捨與我輩，過穿過吃。」也有說：「終日終夜盤算，做了一場空。」也有說：「倒不如分給些與貧宗族，誰不感恩稱德？」也有說：「便是修橋補路，齋僧佈施，也勝似白送強人。」這李老氣了一夜，到天明隨報了地方官。那地方官只批個「嚴拿立案」。親戚朋友登門不過問個安慰。一時便傳入庵內，眾信人等，都歎說李大老不聽高僧勸解，執迷不悟，果然有此怪事，乃相叩問。尼總持說道：「師父，你說李家花妖雁怪必生於昆弟之爭，乃今被盜劫之報，何也？」尼總持道：「金寶多積，必啟眾爭。總歸破敗，何必拘執？只恐昆弟根因還不止此一劫。」副師聽了，便向尼總持道：「師弟，你我出家人，莫要幸人災，樂人禍。他已被難，又何須說還不止此？」當時只因李老不聽僧勸，遭此盜劫財空，村間便傳動高僧果然非凡，大家小戶略有一件不明白的事，便持香來拜問。不知祖師演化，只欲人全忠孝之倫，各盡生人之道。佛門弟子便引他了明心性之機，破除他障礙之陋，隨緣示度，無有成心。只因教本無言，眾生難悟，故有三位徒弟子折辨善惡根因，彰明報應事理。祖師雖然不言，亦常因人懇問，就事指明，每於慧照中，過去未來，明如觀火，點化應驗，就如響之應。

　　這李大老為盜劫了金寶，惱了一場，悔卻不聽僧言，卻復到庵中叩問道：「小子晦氣，也是不自了明道理，有此禍害。如今財去家虛，欲效前行，助濟貧乏。連小子也至貪乏有日也。但此後還求指教度脫。」祖師微笑，看著尼總持道：「徒弟，你於靜定之餘，已有誅心之冊，當示開度，以指迷途。」尼總持聽了師言，驚異起來，暗忖道：「仙官授我誅心冊籍，叫我六耳不傳，如何我師知覺？我想老祖靈明，洞徹萬事未來，必有前知。」只得忙忙答應道：「弟子自當查勘，以示開度。」當時道副二師聽得說誅心冊籍，便齊問道：「尼師，甚麼誅心冊？」尼總持不敢說出，但道是祖師教旨，二師乃近師前拜求教旨。祖師亦不言，但據誅心二字發明一偈，說道：

　　人心本虛，應物多幻。

　　外顯謙恭，明瞞暗算。

　　幽實神知，理有折辨。

　　真偽自分，直誅其叛。

　　祖師說偈畢，二師拜受教旨。尼總持乃向李老說道：「你莫嗟貧，應有貧過善信的；你莫恨盜，尚知財帛儻來之物。老善信，你身也原不有，何況財帛？你早知財帛招盜，幾乎喪了殘生，何不當初早散些濟貧？小僧之言，殊為冒犯，但從此老善信只當祖上不曾遺下這財帛，便是自掙的，也只當不曾掙得。省了煩惱，保重身體。為今日計，小僧又替老善查勘報應根因，已作了對症藥石，無復後患了。」當下李老聽了點首。眾僧與往來各善信都稱好言語，真乃誅心之論。卻說尼二師對症藥石，無復後患，卻是何說，下回自曉。

第051回 阿諾享現成財產　大神送麒麟佳兒

　　話說尼總持聽得李大老被劫之日於靜定之初，依仙官之言，乃念了一聲梵語，忽然光中現出一宗文卷。到他目裡看了，便知盜劫金寶，終還了他祖先占奪之族。此乃對症藥石。這果報根因，毫釐不差。若不是原歸了他這種根因，便還有鼠精雁怪之報。所以尼總持見了誅心冊籍，便有這誅心之論。李老解救後患，全在於此。卻是甚麼對症藥石？且說這盜乃是村中那幾個豪俠惡少。只因李阿諾良善貧苦，屢求李老助濟，李老堅執不肯，又且盤算生利，刻薄成家，親友憎嫌，奴僕埋怨，故此起了這番劫掠。幾個惡少得了金寶不分，乃托了一個豪俠，帶這金寶逃出遠村，買田治地，立起一個家私。約有數月，豪俠乃設備酒席，邀請田鄰地友，坐間說道：「小子原係某村人，弟兄兩個共承父遺田產、金寶。某弟在家守著田產，小子攜著金寶出外經營。想起經營，不如治產，故此治了這些薄業在此。原與我弟相約，輪流彼此，互更管理。今小子在此數月，想弟尚無妻室，株守家園，不知外方風景。我意欲與田鄰地友結一婚姻。若有女未適人者，願將舍弟送為門婿。這治的田莊，料可供以資生。」當時田鄰中就有一人道：「小子家有一女，一向未婚，今已二十五歲，不知令弟可配得？」豪俠道：「舍弟三十之年，正宜匹配，當煩地友為媒，聘定五禮俱備。」豪俠又招得奴僕幾人，俱各吩咐停當，乃回鄉村，把這事情盡與舊伙說知，卻到李阿諾家來，只見阿諾困守在家，毫無怨族之言。豪俠乃說道：「足下困苦至此，何不在外投托人家，做個門婿，以過日子。」阿諾笑道：「小子家無立錐，囊無半釐，誰家贅我？」豪俠道：「小子正為此事來講。我見足下少年老成，謙厚守份。今有遠村一個富戶，有一女長成，意欲招贅個老成女婿，盡有些陪嫁妝奩，已薦了足下。若是足下肯成這個親事，小子便是個媒人。」阿諾笑道：「可知甚好，只恐無此事理。」豪俠道：「我已說明而來，只要擇個良辰，足下辭了親鄰，不必說去為婿，只說出外謀求些生理。」阿諾大喜信實，便擇日辭別親鄰說：「在家沒些道路，今且出外謀些生理。」親鄰聽了，也有笑的，說道：「一個貧漢，性又愚拙，求甚生理？」也有信的，說道：「貧守在家，倒不如出外尋個頭路。」可歎人情薄惡，若是個富貴人出外，送行饋贐的親鄰也不知多少，一個貧漢出外，問也沒一個人問，禮也沒一個人送。這阿諾隨身打扮，行李哪有半分？都是豪俠與他治備，並無一人知道，悄悄離了家門，來到十里林中。只見一個村鄉酒肆，酒帘高掛，豪俠看那酒肆：

　　冷清清竹籬茅舍，靜僻僻村店酒家。客不來，主不辨，犬也不吠；煙不出，火不入，肴也無些。但只見四座空閒，塵灰滿案；當罏閒坐，與酒保敘話嗑牙。

　　豪俠見酒肆靜悄無人，乃邀阿諾到得屋內，坐在個空座上。叫了半日，釃了一壺不冷不熱酒來，鋪上兩碟隔年經歲的小菜。豪俠豈是不去高樓美館？只因靜僻，好與阿諾說這一番情話。二人坐下，豪俠乃釃了一杯淡酒，悄悄的說道：「阿諾足下，事不說明，你卻怎知？今我約你出外，只因你族李老刻薄。我輩久聞他祖上與你祖分析家產，倚強佔奪，今他積有富饒，你獨貧困。聞知你屢屢求助，他分毫不肯，因此我等起了一個義舉，湊了幾貫錢鈔，托我小子在外，一則經營些利鈔，一則擇便宜田產，治辦些家私，今在遠村，又行了聘，定一個女子與足下，成一房妻室。如今你到那裡，只說是我兄弟，一向受分田產，在家管理，原約半載與我更番掌管。」李阿諾聽了這話，宛如醉夢，想道：「向來也如此，一班豪俠少年，義氣結納，救人之急，濟人之難，但我何人，有何才藝，他們相待如此！」只得滿口應承道：「承君周愛至此，有何德能，敢當其愛？」當下二人還了酒鈔，直到村間。果然親鄰來接，奴僕歡迎。豪俠把田產文契錢鈔帳目，一一交與阿諾，又叫奴僕見了二主人。只見吉日，村鄰抬了個女兒，過門與阿諾成親。三朝畢日，豪俠辭去，阿諾只得備辦酒席餞行，遠送幾里。阿諾終是心疑，看著豪俠說道：「某自揣度與兄長何緣何德，當此厚愛？然心竊疑，實不自安。或者兄長有甚見托死生之處，願兄長明言，不然使小子終身不得明白。」豪俠聽了怒色起來，道：「現成家私、妻室、僕從都讓了你，又沒甚生死相托，只為你家有不義宗族，叫你這良善受屈吃貧，故做此一番事情，你疑的也是無因而至。匹夫仗劍，我實與你說罷，只要你謹慎受用。」乃於袖中取出一個封袋兒，內有一簡帖，叫阿諾回家自看，當時兩相分袂而別。阿諾哪裡等得回家拆封，隨望豪俠去遠，乃於靜樹林中拆開封袋，乃是一帖，上有四句五言說道：

　　義氣為伊發，金貲有自來。

　　臭名甘柳跖，總是族家財。

　　阿諾看了，驚汗浹背道：「呀！原來族老被劫，乃是這一伙惡少。雖然你是義氣豪俠做出來，你哪知蹈了國法不赦之條，陷了貧人不義之罪，此事如何做得！我如今欲出首，則傷了義氣之人；欲安受，則恐惹出滔天之禍；欲逃而棄去，又坑了人家女子，帶累奴僕受罪。」千思萬想，到了家中，坐臥也不安。無可奈何，只得暫享現成財產。此便是李大老對症藥石。卻又怪李大老非心悅而誠服，把金寶助濟貧族，卻是豪俠輩劫奪出來的。他這一種怨恨心，終是那鼠齧貓脛報應，在那奴僕欺弱主。後來李大老物故，三子幼而受僕欺，僕欺主而報應又最大。此在祖師離庵東行之後也，且按下不提。

　　且說牝雞陰畜也，雄雞陽畜也。雄雞半夜子時，陰氣消，陽氣發生。就如雲從龍，風從虎，以類相感，故此公雞於陽生啼鳴。豈有公雞不叫，母雞早鳴？人家母雞晚啼早叫，智者就指為陰氣太盛，主陰人旺相。不知的，便把它為作怪，殺而食之。還有公雞生類，母雞一時啼鳴，人不能知也，疑而殺之。可歎雞雖籠中物，憑人宰殺。只是偶以生相，適遇必然之叫，遂遭刀釜。仁人也當存一個不忍之心，造一時活生之福。卻說這海潮庵後，有一個人姓張名朵，娶了一個妻室，喚做花娘。夫妻兩個耕種為生，侍奉一個繼母。張朵倒也孝順，每每繼母要衣要食，張朵一一奉承。這花娘雖是面奉，心裡卻有幾分不悅。一日，繼母要一件衣穿，張朵一時錢鈔不便，口雖應，卻遲了數日。繼母便怪怒起來，惡言惡語咒罵他夫妻兩個。張朵聽知，忙忙雙膝跪在母前，說道：「兒知母要衣，豈敢不買，只因連日手內無鈔，故此遲延了幾日。自知不孝之罪，願母明明杖責，以消嗔怒之氣。我想父去母存，守一日之節，即靠子一日之養。老人家，使你氣惱在胸，兒罪怎解也？」繼母見了冷笑道：「你是肯買的，只是聽了花娘言語，故此遲延。」張朵答道：「並無聽信花娘等情。」只這一句答應，便把那孝道減了幾分。當時張朵只該聽母要衣，便去買做。一時無鈔，明告之母。只待母怒罵之時，方才跪稟，且母怨媳言，平日也該察妻不孝處，輕則稟母責罰，重則割恩離異，豈有為妻迴護之理？只因這一迴護，就見其平日雖是不聽，必有不能使姑媳相和之處。姑媳少有閒言「古怪，古怪」，家道偏生不濟，遲了幾日，衣服雖買了布帛，做就奉母，只是母心終是不悅。

　　一日，張朵見耕種艱難，日食窘乏。這花娘咕咕噥噥，怨貧道苦，張朵心焦。一日，聽得空屋中有人說話，張朵疑有賊人，急走去看，只見兩個黑影子似人形，閃爍不見。遂疑惑，懷著鬼胎，乃與母計議，遷移到個南北交通的地方，安歇往來客商。這個生意，也只淡薄度日。但說人家親母見了淡薄，便百凡省儉，便是忍饑受餓也無怨言。就見有一等惡狠的親娘，好吃好穿的婦人，見親生子媳艱難，也存個哀憐之意。只有這繼母，他既與子媳隔著一個肚皮，便就有三分異念。有一等賢德的，不好穿吃，存心仁厚，念後夫之子即係親生，更加疼熱。不幸寡居，便隨著子媳，濃淡度活。卻有一等不賢的，不是又思別嫁，便是勒叼子媳，將沒作有，吵鄰聒噪。世間男子漢，或中年或老年，既有子媳，不幸喪了妻室，只當忍守鰥居，萬萬不可再續繼室。這繼妻便是賢，能有幾個兩相偕老？或是生了子女，他便有前妻後妻，親疏相待。或是喪了一個，又嫁一個，空惹了一場笑話，留與兒女們率個頭轉。且是這不守夫節小婦人，喪了丈夫，便聽信媒婆，晚嫁一個後夫。寧有幾個好男子漢，家私豐盛，人物情性過似前夫，得終身倚靠？有一等最苦的事，是不死守婦道，要去嫁人。說起這苦有幾句：

　　真可笑，婦人不知守節操。喪了前夫嫁後夫，幾般苦惱向誰告？非親兒，幾人孝？不賢媳婦情偏拗。奴僕都是先進門，能有幾個聽使叫？有私囊，多寶鈔，大大小小還歡樂。若是無依投托人，妝奩衣飾沒一套。伸手縮腳腼面羞，再加後夫無才貌。進門兩日過三朝，哭又難哭笑難笑。親戚鄰舍背後談，精精話苦這再醮。

　　卻說張朵繼母也只因喪了前夫，晚嫁張朵之父，不幸又喪，靠著張朵雖然賢孝，無乃媳婦性悍，張朵不能鈐制，過惡雖是婦人罪，卻坐于家主。一日炎天，母思冰水。張朵向山後一座小神廟前一個清水池中，取水供母。適遇著小神在廟檢察這一坊的善惡人戶，有鬼判進卷文冊。小神展冊一一看閱，注著張朵孝母，只不該縱容悍婦，與他迴護欺母。看了這卷，欲要獎賞他孝，卻又有這一宗過失。欲要加罰於他，卻又難沒了這孝。正向鬼判躊躇，只聽得空中鼓樂，又見彩幡迎送麒麟佳兒。小神飛步到堂，一則看是何神，以便迎接；一則探聽，送子何處去的。小神抬頭一望，乃是送生大神，便問：「上神，送麒麟佳兒何家何人？」大神道：「今有下方三義港中一個義婦，立心忠節。」大神說道：「這三義港有個元鄉尊，只因六十尚未生子，娶了三五寵妾，個個不育。這元老因見年衰，多娶人家女婦在身，終是都有個出頭的日子，卻叫她守著個老漢。雖然衣帛珍饈，未必不抱著少年情性，恐她動這心思，一時難過。乃乘閒暇，大小都在面前，鄉老乃發一句說話道：『你眾妾，我當初只為未生子，今年娶一人，明歲娶一人，不意數年來，娶了你們幾個，卻日久俱各不育，女兒也不孕一個。我想你們青春年少，終日陪伴著我老漢，終有個出頭日子，不如乘我尚在，撿點些妝奩，嫁個人家，一夫一妻，也免得後來忙蹙蹙，尋覓頭路。』當時眾妾個個不語，也有心內喜的，巴不得當晚就出門；也有想才貌，如那個那個的，暗想道：『嫁這樣的，就好了。』也有思量的，道：『便嫁個窮漢，也是一對夫妻，勝似而今豐衣足食，穿綾著錦。』眾雖不語，卻便個個動心。只有一個小妾，名叫賽蓮。這女子情性夙純，每常在眾妾之中，不爭寵，不妒人，敬嫡愛婢，等閒也不出閨閣。她聽了元鄉老這一句話，便悲哀情切。回到房中，不通婢女們知，點一炷香，望空拜了幾拜，說道：『我也是生來一個女流，不幸父母貧寒，把我賣與人家做妾。既已做妾，雖是個老漢丈夫，也是隨他一場，如何又去嫁人？只願得老丈夫壽算綿長。縱有差池，決無改嫁之理。』說罷，袖中拿出一把剪子來。」卻是何用，下回自曉。

第052回 悍婦凌夫遭鬼打　道人懲惡變驢騎

　　小廟神聽了道：「大神，這妾婦拿出剪刀何用？」大神道：「可愛她立志堅白。她把剪子剪下些頭髮來，說道：『立誓不去嫁人。』卻有巡日神將見知傳稟到，吾想這元老本不該有子，只因他存了這嫁妾好心，便賜他一子。卻又可敬這妾婦更賢，以此送個麒麟佳兒與她，使元老喜她有子。改嫁了眾妾，此妾將來守志節操，與她個好子光榮。」小廟神聽了道：「原來大神為善人送子。今家廟中一個善人，為母到池取水。只是此人畏妻悍，不能鈐制，但婦人有罪，坐於夫主。況此人雖孝可嘉，而畏婦當罰。小神正在廟中論他功過。大神當何以裁度？」大神道：「吾可送子，此事自有監察神可較量。」說罷，鼓樂彩幡，竟自前去。小廟神正思功過賞罰之條，卻有兩位專罰紀惡二神，在雲端裡巡遊，聽了這話，也不問其緣故，直到下方，逕人張朵家內。恰遇著張朵取得池中清水歸來。花娘迎門接了池水，自己先骨都都都呷了兩碗。婆婆在內叫水，花娘慢答遲走，方才送了一碗進屋。這紀惡神見了，怒從心上起；那專罰神看見，惡向膽邊生。他也不察個原來頭項，只向紀惡神說道：「罪坐夫主。隨喚風癱怪，把張朵一跤跌倒，取他的病卷來照。」說罷，二神飛空去了。只見張朵正在店中支應往來客商，忽然一跤跌倒，後足頓時拘攣，眾人扶救不得。花娘只得背入臥房。親鄰來看，只見張朵口耳鼻舌俱如平常，只是一身不能動彈。仰臥在牀，只叫滿身疼痛。花娘無計，只得自行管理店事。眼見婆婆受她埋怨，丈夫受不起她咕噥，張朵風癱不提。卻說小廟之神到廟中問鬼判：「取水的孝子，怕婦的丈夫，如何處治？」鬼判道：「聞見專罰、紀惡二神處治了。」小廟神又問道：「如何處治？」鬼判卻說了一曲《西江月》道：

　　本是順親孝子，只因迴護妻房。婦人坐罪丈夫當，得患風癱牀上。

　　小廟神聽了，隨改他這曲，說道：

　　本是婦人不孝，誰人造罪誰當。吾今監管這村鄉，且救善夫災障。

　　鬼判聽了道：「廟主何法去救？」廟神道：「紀惡、專罰所行，吾神力小，不能擅自更改解救，須是為他另籌個大力量神司，與這張朵消釋災病」正說間，只見一個僧人行路渴倦，到這廟內避暑，身邊掛著個椰瓢，到那池中取水吃了，飽飲而臥在廟間。廟間看那僧人？

　　光著頭，赤了足，身上橫披布一幅。

　　腰間椰子一瓢兒，手內戒尺兩根木。

　　聳肩頭，坦肚腹，怕日避炎躲廟屋。

　　兩眼看著清水池，飽飲幾瓢倒身宿。

　　廟神看那僧人，也不拜神，也不念佛，想是腹饑沒廟，將池水來充腹；不然就是行路，炎天口渴力倦，吃了幾瓢池水，倒在地下就打鼾呼。廟神向鬼判笑道：「這等一個和尚，若說他是個有道行的高僧，他當此暑熱炎天，不在名山僻洞養性修行，便在那古寺上剎看經念佛。他熱汗淋淋，奔走道路何為？若說他為拋離家鄉，遠行訪道，既已披剃為僧，難道不學些經典？便是無人靜僻之處，也該捻土焚香，念幾聲佛號。想必是個游食遊方，少傳授，沒度牒的，初入禪門，只知沒人處冷靜小廟，便放肆倒臥。若是有破戒的等因，他便悄然獨做，哪知虛空有監察，小廟有神靈，看著你分毫不爽。」鬼判聽得，乃近僧身，上下搜檢，明白並無些七惰六欲，哪裡有五鬼三屍，渾渾厚厚，真真誠誠，一個光頭和尚。這和尚睡到那熟處，廟神只見他眼閉處，一竅開來方寸心間，現出一位阿羅老祖。只見那老祖：

　　發帶削而不削，須似留而非留；赤色禪衣半搭而不披，青棕草履雙提而懶著；莊嚴宛似彌陀，色相渾如羅漢。

　　廟神與鬼判見了，忙合掌稱揚道：「善哉，善哉。原來這僧人，是一位真誠向西方求謁佛祖，志心的和尚。你看夢寐之間真心發現，乃是一意在這老祖身上思想，便就呈露出這一尊莊嚴色相。可敬！可敬！」鬼判道：「若是世上愚昧之人，心專在一宗事，或注念一人，可呈露出來麼？」廟神道：「古聖先賢夢寐，自然與此一理。若是愚昧之人，意在兇惡，念在姦淫，那夢寐之中呈露出來，人自不知，我等監察巡遊神司，決然明見。你可知道，暗室虧心，神目如電，哪裡是神目來看你虧心，是你惡因禍本先露出來了。」鬼判聽了說道：「不差，不差。看來這個僧人倒也力量不小。廟主要救那張朵，可用得著這僧。」廟神道：「你不說，我倒也無策。看這僧人，不知可會行醫用藥？或是口齒利便，會講能談，醫得那張朵病好，說得那悍婦回心。且待他醒來，我等明使暗助，若有可施神力處，各顯個神通。」鬼判領諾。正說間，只見一個婦人，提著一個水桶來池中取水。那僧人醒來見了婦人，便問道：「女善人，我和尚遠來饑渴，渴已吃了池水。只是饑無可救，望女善人有齋吃化一餐。」婦人道：「有的是飯，但憑你吃。」說了提著桶水，一直去了。這僧人便隨後跟去。廟神與鬼判也隨著，到得婦人店中，只聽得張朵臥在牀上要水吃。婦人狠狠地說道：「要吃自去取。」張朵道：「大嫂，我若起得來，走得動，哪要你取水？我便也罷，只是婆婆也行走不得，送碗與她吃。」婦人那裡答應，但問：「長老，要吃多少飯？我這店裡，是賣飯人家，若是長老要吃，多少讓你些罷了。」那僧人只叫拿來吃。婦人忙擺下素菜，盛了米飯，和尚一連吃了十數碗，便起身叫聲：「女善人，謝齋了。」婦人聽了道：「我賣飯店家，又不齋僧，怎與你白吃？」和尚道：「僧家一路化齋，哪裡有半文錢鈔？若是女善人不肯，待我到海潮庵參謁了祖師，化幾文鈔來還你。」婦人哪裡肯！便奪了僧人戒尺道：「把這傢伙值當在此。待你有鈔來贖罷。」僧人卻不肯，婦人又嚷叫。那張朵在牀上聽得，叫：「大嫂，若是僧家無鈔，便作齋他，莫要留他物件。」花娘聽得，怒罵道：「癱漢，賣飯人家若是齋僧，連本都折了。」張朵聽了，也罵道：「丑婦不知事，此長老想是一時無鈔，誰叫你請他來家？」花娘被張朵罵起性子，就把戒尺進房去打。小廟神與鬼判忙附在兩根戒尺上，只見花娘惡狠狠的把戒尺去打丈夫。卻也古怪，那戒尺打到丈夫身上，打處血脈便活，打一下，好一下，打了十來下，張朵不再癱了，便跳起牀來，奪過花娘手裡戒尺，反打婦人。打一下，疼一處，打了十餘下，花娘倒在牀上，口裡雖哼著罵著，身子卻動不得，如癱一般。這卻是神差鬼使。這張朵喜喜歡歡走出房來，見了僧人，把戒尺還了他，便深深下拜，口裡只叫：「佛菩薩。」那僧人只道是店主出房還了他戒尺，齋了他一飯，哪裡知道張朵癱患在牀，被戒尺打好了，謝了一聲，昂昂走去。這村鄰左右見了的，都說：「張朵孝子，花娘悍婦，有此一宗報應怪事。」張朵繼母見子病好，也出得屋門。

　　鄰人遂把這奇事，傳聞了張大老。乃張朵宗族，故此張大老在庵中說出來。恰好那僧人執著戒尺，在庵中隨眾功課，聞得張老說出這一段情節，微微笑容。尼總持既奉祖師教旨，叫他開度有情，他便於靜中念動梵語。那誅心冊現在他目中，已知這戒尺打婦，顯是鬼神默助，附在木上，總持知這根因。只見眾僧功課，戒尺敲擊，其聲更響。總持乃高叫一偈，說道：

　　綱常既已扶，而除悍婦毒。

　　想是為聞經，仍附戒尺木。

　　尼總持說偈罷，那小廟神、鬼判歡喜，離了戒尺而去。尼師乃向張大老說道：「張朵家室，可語他孝姑順夫，懺謝小廟之神，其災可解。」張大老依言，傳與張朵。花娘自想道：「我把和尚戒尺打丈夫，怎麼打好了癱患？事已古怪蹺蹊，卻又被丈夫打癱了，更又蹺蹊古怪。多是我逆了天理，神鬼不容，今聞得聖僧傳來，叫我悔從前之過，救以後殘生，敢不聽信？」乃乞張朵到廟中許願。自己吃齋念佛。三五日間，其病即愈。故此海潮庵中，又留著祖師師徒。這遠近善信聞風燒香求度，人人都有蹺蹊之事，家家不無古怪之因，來問來談，總是不明綱常道理所招，失了正大光明所致。祖師師徒既發慈悲，只得開度，按下不提。

　　且說離南印度國百餘里，有座圓陀村。這村廣闊人眾，行善作惡的混雜其中。地界有個東里社、西里社，相隔不十餘門戶。這東社有一人，姓古名直，為人慈善存心，禮義待眾。生有兩子，俱彷彿其父，日以耕種為業。西社有一人姓禁名希，為人詭詐不情，奸狡多陋，亦生有二子，與父無異，也以耕種資生。這古直與禁希年皆半百，田間無事，便相約到那酒肆中吃一壺薄酒，敘幾句閒話。古直句句只說的是父祖遺下這兩畝薄土，靠天收得幾斛糧食，量入為出，不敢過費。若省儉得些兒，便防旱澇。無事時，教誨這兩個兒男，叫他存心良善，弟兄相和，保守這幾畝產業，不失了宗祖遺留。某日，長子多飲了幾杯酒，便責怪他縱酒不改，家業終必不保。某日，次子日高三丈也不起牀，便嗔罵他懶惰不勤，田畝必然荒蕪。有個女兒，也教他母莫放閒了她。女工針指宜習，鍋頭灶腦當知，嫁到人家，免使公婆妯娌笑罵父母。」禁希老兄，便是小子日食三頓茶飯，只是感天地神明。村鄉中似我與兄的，寧有幾家！如東鄰某人，家無隔宿之糧；西鄰某人，又多災殃病苦；南邊某人家，欠少官租；北邊某人家，掛累私債。往前比去，百分不如富貴的；往後看來，九家不如我的。真是靠天，但須守份。」這禁希一面聽著，胡口亂應，一面想著要講他的事情。聽了古直說的，只道「正是，正是」。卻便講他的衷腸。說的是張家男子做賊，李家女婦偷人，那個姻親三代世官，那個朋友萬金產業。賺的那個錢財，真也是托天手段；占的那家便宜，卻也是邁眾才能。居家無事，教大的個偷天換日的本事，教第二個騰雲駕霧的神通。」古老哥，你說靠天，我說還是靠人。」兩個正講，只見一個遊方的道人走近前來。他兩個睜睛看那道人：

　　拂塵揮在手，葫蘆係垂腰。

　　口中談道話，只叫善為高。

　　禁希見了，便問道：「道人，你叫善為高，卻是甚麼善？」道人答道：「莫作惡。」禁希笑道：「怎麼莫作惡？」道人答道：「只行善。」禁希道：「混話，混話。」道人笑道：「如何是混話？小道在這店中聽二位講談已久，只據你談講的便分了個善惡。一位說靠天，一位說靠人。靠天的，果是善；靠人的，便是惡。」禁希聽得，便說道：「靠人是我說的，怎麼是惡？」道人道：「你靠的人卻是誰？」禁希道：「便是我。我想世間功名富貴，須要我去做。我去做，功名富貴可得。我不去做，便不得。這卻不是靠人，難道人不去做，靠天送來與你？」道人道：「靠人做有兩般，若是一般本份做去，叫做人定勝天。哪裡是人勝天？便是天隨人願。若是不依本份，胡為亂做，這就是惡了。我方才聽這位老善人說靠天，句句是善；聽得老善信句句說的，若是這般靠人，只恐難靠難靠。」禁希聽了，大怒起來，罵道：「哪裡游食？何處野道？化錢只化錢，乞鈔只乞鈔，說甚麼善惡，講甚麼人天？快走，快走！」千野道，萬游食，把個道人罵得動了火性，把那拂塵一揮，頃刻禁希手足變了四隻驢足。禁希不覺，口猶惡罵。眾吃酒客與古直見了，大驚起來。店主聽聞，也進來看，頃刻禁希頭面身體，俱變成驢子，下得席來，大作驢鳴。只見道人笑呵呵地說道：「你罵，你罵。」那驢子刷耳攢蹄，將蹄子來踢那看的眾客。此時眾客驚懼，齊齊跪在地下，叫道：「神仙，下愚之人不識真仙，冒犯得罪，望乞赦宥於他罷。」道人道：「吾豈設弄幻法迷惑眾位，把一個具五體、配三才、堂堂男子漢變了畜類？據他與古善人一席之言，明明設奸弄詭，欺善害良，恃己才能，奪人便益。小道與他明明變個驢子，強似幽冥報應，叫他轉世，入了六道畜生。」說罷，叫：「店主家，可有鞍轡，取一副來。」眾人只是哀求，店主人也不肯去取鞍轡。道人道：「眾善人，若是要小道饒他，須是取一副鞍轡來，倒救了他。若是沒有鞍轡，再遲一時，便難救了。」店主聽得，忙去取了一副鞍轡。道人把鞍轡安上，牽出店門，跳上驢鞍，一直飛騎去了。古直與眾人趕去，又傳與禁希二子，似信非信。見古直說了，便也趕去。這道人騎著驢子，不趕不走，慢慢地行；越趕越走，如飛地去。卻是如何，下回自曉。

第053回 數珠子兩敵丸丹　舒鄉尊四知前世

　　卻說人家婦女有惡，罪在夫男。若是夫男有過，婦女也能救解，這禁希父子皆奸狡，卻有一個妻室賢惠。平日見禁希非法，苦口勸他。叵耐丈夫不聽，又戒叱二子，也不依願，他卻在家吃素念佛。這一日，正與古直婆子敘說：「你家當家的好，為人慈善，兒子也好。若似我的丈夫，卻也不顧個天理，只要奪人便宜。」古婆子道：「正是，外人也議論禁伯伯不是。」禁妻道：「議論還是好的，還有人罵說這變驢變馬的。」正說，只見村人來說，禁希變了驢子，被道人騎去。禁妻聽了，便往大路上趕來，卻好二子與眾人齊趕，他婦人家信實，便望著道人，叫聲：「佛爺爺，饒了丈夫罷。」一邊叫，一邊趕。那道人聽見婦人哀憐，其聲卻善，乃回頭一看，只見西邊來了一個和尚，一手扯住驢轡，口裡叫道：「師兄，事便是叫懲惡，只是於情太忍，於法太苛。不看僧面看佛面，饒了他罷。」那驢子被和尚扯住，眾人就趕上了。眾卻不看道人，但看那和尚：

　　光溜溜頭無一發，赤坦坦腹大半垂。

　　面輝輝有如滿月，貌堂堂像似阿彌。

　　這和尚拉扯著驢子，只叫：「饒了這業障罷。」道人哪裡肯依？但叫：「僧人，此處不是你慈悲的。」這禁希雖變了驢子，他口裡說不出，眼裡卻認得，心裡又明白，曉得是村間眾人、朋友妻子。訴冤不出，訴苦不能，兩眼落下淚來，一身也做不得主。他方才怕的是道人，怕他鞭敲捶痛；認的是和尚，聽他方便求饒。和尚再三叫：「道真，為何這等發怒？想是冒犯你罪重？出家人也該發個慈悲，恕他下愚無知之罪。」道人道：「他犯我，罪輕；不善，孽重。雖然觸了我不赦之條，卻也是他自作自受。」和尚聽了，乃扶著驢鞍道：「孽障，你尚有人心否？你尚記往日所為否？你尚認得你妻子否？」和尚問一件，驢子點一點頭。和尚歎道：「可憐，可憐。你既有人心，兩眼看著世法，只是說不出。真個是啞言眾生，當面見你妻子不能言，妻子又不知你心間事。這苦實痛，想你平日奸狡，遂了心意的快活，怎知有這等的苦惱？」道人聽著和尚嗟歎，笑道：「禪師，你只知他現世現報，還有妻子、朋友在面前看著他。若是作惡，入了輪轉六道，那時淒淒獨自，並無一個妻子、親朋曉得，這苦惱又向誰說？」和尚聽了這一句，便掩面悲慘，說道：「紅塵擾攘，不能必無瞞心昧己惡孽；地府幽冥，豈無輪回報應惡趣？只恐作孽者多，變畜者眾，動了仁人不忍，怎能夠世上人心，恪守綱常倫理，遵行大道光明，不入邪魔，都證菩提智慧？」和尚一面嗟歎，一面求饒。道人只是怒氣不解。和尚無計，只得把數珠子取一下顆，叫一聲：「變！」頃刻變了一粒舍利子，叫聲：「禁希快吞！」那驢子忙把那粒舍利吞下，忽然轉過原身，把鞍轡卸在地埃，依舊一個禁希在前。古直與眾人驚喜，妻子忙扯著禁希回去。這禁希如醉如癡，隨著眾人走去。只見道人笑了一聲道：「長老慈悲，固是你德；惡人犯我，其實難饒。你有神通，偏我沒有？」乃把葫蘆提在手中，取出一丸丹藥，叫一聲：「變！」卻變了一個黃巾力士，騰空而去。那禁希被妻子正扯著衣袖前行，只見空中一個黃巾力士來到眾人面前。但見：

　　手戴黃巾勇士飄，身穿錦甲束紅縧。

　　手中鐵索牢拴扣，單向禁希頸項拋。

　　卻說和尚見道人把丸丹藥變個力士，他把慧眼遙觀，就知此情。隨把數珠子又解下一顆，望空拋去。只見數珠子假變了個禁希，與那力士鎖去，拖到道人面前。道人見了笑道：「和尚苦苦要救他，明明是縱人之惡。你既發方便之心，何不度化他改惡從善，也不勞費我等道力。這如今便使盡了一百單八顆念頭，也敵不盡我這葫蘆內丹藥。」乃又取了一丸丹藥叫聲：「變！」卻變了一隻金錢豹，凶狠狠趕上禁希眾人。眾人見了惡豹如虎，大家慌懼逃躲，卻丟下禁希尚醉夢癡癡，被那豹一口銜將去，卻放在林中。道人走到林子內把拂塵一揮，只見禁希忽然變了一隻肥豬。眾人與妻子見豹又銜了禁希去，哭哀哀走出來尋，不知禁希又變了一隻豬。卻是一村戶人家叫屠戶宰殺的，掙脫刀杖，跑到林子裡來，卻被道人的豹嚇得遠逃。村人不知，見了禁希這變的豬，便索去要殺，禁希此時更苦，真真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乃自想道：「平日只見屠戶宰豬，縛在案上，凶狠狠白刀手中拿，氣喘喘赤血孔內淌。徒有驚鄰喊殺之聲，哪裡動人憐憫之意。」禁希正在那案上，聽那屠戶口叫「燒湯」，舉眼不見妻子，說又說不出，兩眼落淚，一心正苦。忽然見一個和尚走近前來，叫聲：「善人，莫要動手，錯殺了人家豬。這豬是禁家養的。你們的豬，被豹嚇走在前林內。」屠戶聽了，看那豬果然不是，乃放下案子。只見那遠遠林內，果有一豬藏躲，屠戶去捉宰豬。和尚乃叫禁希妻子近前認家主。數珠子一顆，就變做了一粒舍利，叫聲：「禁希快吞！」禁希忙吞下肚，依舊復了原身，扯著妻子，哭哭啼啼。和尚方才開口說道：「作惡使心，反累己身。你知了麼？」只這一句，如湯點雪，那禁希雙膝跪地道：「小子知了。只是知卻前邊行過的惡，卻不知後邊這些冤愆事。」和尚道：「你若知了，速改前邊凡有所行，思此後事。」禁希如夢方醒，正與和尚講話，那妻子眾人也都合掌禮拜和尚，叫請師父寒家獻齋。和尚辭道：「我豈圖你齋吃的？只要你眾善信行些善事。」正才講說，只見道人走近前來，看著和尚說道：「好和尚，我道人作惡人，你卻做好人。」眾人見了道人，怕他又行變驢法，也只得跪著說道：「我等再不敢為惡了。」和尚乃向道人說道：「師兄懲惡，小僧已知聖意。只是太苛過刻。」道人笑道：「師兄，你有所不知，此人在店肆中，我小道聽他與那位道者講的，都是心腹事。那位古道者，句句善話，這禁老者，句句惡語。所謂一句惡言，折盡平生之福，句句不善，便當輪回幾劫惡道。方才只因師兄到此，多是憐他妻善。更且日相共飲的古直善人，我故顯示懲創他惡，叫他兩劫惡因，變化畜類，一旦歷過，他如速改前非，猶存人道，如再不悟，難復人身。」禁希與妻子只是磕頭。那道人說罷，看看古直道：「人去留名。我今不說，你怎得知？」把拂塵一揮，騰空而去，飄下一紙簡帖兒來。眾人拾起看念，卻是五言四句，說道：

　　吾名賽新園，曾達仙家路。

　　慇懃在世間，懲惡將迷度。

　　眾人拾將起來，念了一遍，遞與和尚。和尚笑道：「我已久知他來歷，但欲彼此成就開度功德，故此不言。你等卻也不知我的來歷。我在百里之遙海潮庵住，今有祖師師徒在吾庵間，願行演化本國。為此出來化齋，供什常住，聽得禁家女善信一句彌陀，就知根因，必是善人動念，故此來救你。看那鬆林樹下，道人又來了。」眾人方才舉目觀看，和尚忽然不見。眾人驚喜稱贊而去。

　　這禁希回到家中，整備素齋香燭，請了親鄰，洗心吃齋念佛，備了些盤費，找到海潮庵來。卻遇著朔望之日，地方眾善信在庵中參謁祖師。這禁希望見祖師跏趺坐在蒲團之上，眾人跪拜於前，他也合掌拜跪，口中念佛。眾善信紛紛求祖師開度。祖師半句也不答，只看著禁希道了一句，說道：「汝若悔了前修，那道人又來拿你去變。」嚇得禁希只是磕頭，答應再不敢。禁希拜了起身，方才去拜禮聖像，走看兩廡，只見第十一尊阿羅尊者，趺坐執著數珠兒，宛似救自己的僧人模樣。他見了滿心歡喜，只是跪在地下磕頭。卻好副師見了道：「善信，你如何只在這位菩薩聖前磕頭？」那禁希也不答，連連磕了無數。副師道：「磕頭也不中用，趁早把菩薩的數珠子添補足了。」禁希聽了副師這一句，便忙起看菩薩手內數珠，卻散了線頭，少了兩顆。他便問副師：「這菩薩的數珠兒哪裡有？弟子情願買兩顆補上。」副師道：「在善信心上。」禁希笑道：「如何在我心上？」副師道：「若不在你心上，如何得復人身？」禁希聽得，自己忖道：「這聖僧果然通靈，說的話蹺蹊古怪，俱不是那世上凡僧、混帳和尚，講前人的糟粕，說沒對證的空言。他句句都在我身上發明，可見行善也瞞不過他，作惡也欺不得他。」按下禁希為惡之心一旦豁然明白，歸家改行修善不提。

　　後人有說善惡報應不差，世若不信，只看世間。一般是五行生來，一個人有貧窮、富貴之同，疲癃、喑啞之各別。那富的，口腴粱肉，身著綾羅；貴的，烏紗冠頂，金帶垂腰；窮的身無完衣，貧的家無半粟。還有一等殘疾，可憐他目從胎瞽，哪知世上青、紅、藍、白？耳自幼聾，不辨聲音話語。更有喑啞的，說不出心間情苦這種根因。因成七言四句，說道：

　　五行都是一般具，富貴貧窮各自遇。

　　要知今世這根因，總是前生善惡趣。

　　話說禁希生平作為不善，以致道人懲戒。卻得其妻修善，叫了一聲「佛爺爺」，他這至誠感動菩薩，便得神僧救解。『這十一位尊者顯化，默助度脫陰功，卻又試副師道行，乃於副師入定，忽然顯一神通。在那正殿上，端然趺坐，叫一個焚香侍者喚了副師到面前，說道：「道副弟子，還了我兩顆數珠子來。此非數珠，乃人舍利。」道副答道：「尊者自行方便，開度下愚，用去數珠，非干弟子之過。」尊者道：「彼已舉意，問何處可買補數，汝卻指說在心，他無處覓心，便未曾補。禁希既去，此珠當為汝還。」道副答道：「容弟子覓補。」尊者笑道：「珠可補，舍利難得。」道副道：「人各有舍利，弟子當自補也。」尊者笑道：「吾以慈悲度世，雖盡舍一百單八之珠，不求人補，但只願人知今世之受，乃前生之因，不昧了今生之作，以明後世之受。」道副聽了，說道：「即如尊者之言，弟子正欲人知。無奈知道的少，這前生作過，後世湮迷。哀此湮迷，他怎知覺？」尊者乃令侍者捧了一函，付副師道：「此函乃智慧寶卷，汝若欲知人前後之因，當於靜定之餘，默然以會。」副師道：「師弟總持，聞有仙官授以冊籍，莫非即是此卷？尊者道：「彼乃誅心之冊，懲戒見在者，此卷乃過去錄。尚有未來錄，容當查付汝道育師弟。總是注人三世善惡根因，汝等合當信受。」說罷，副師出靜，天已黎明，沐浴上殿，參禮聖像，稽首阿羅聖前。早有善信眾等到來，這眾人紛紛講說圓陀村有變驢的怪事，被和尚救解。也有信的，口念彌陀，說道：「眼見的地獄。」也有不信的，說道：「一個活人如何青天白日變驢子？」一個說道：「聞知罵了道人，想是道人作的障眼法。」一個說道：「聞知他妻行善，感動神僧救解。」只見舒氏鄉尊同著幾個朋友也在座中說道：「此事當信，卻也可畏。常想這畜牲道，前世豈無個根因？便是你我在座的，卻也不等，豈五個前生今世的果報？我老夫從善，也知是五世人為，今世叨冒這一步，卻也不易來的。」眾人聽了驚異起來，便求鄉尊講說。鄉尊道：「說便說了，只恐這道理不可漏泄。」道副聽了，便說道：「老鄉尊果然是五世為人，修積善果而來，小僧已知。卻不知鄉尊記的可切？但說無礙，小僧還有個後世報與鄉尊。」舒氏老聽見許他個後世根因，便欣然說出，說道：

　　一世為人是獵戶，只因家世傳門路。

　　鷂鷹捉的是飛禽，韓盧搏的是蹇兔。

　　一朝趕得兩雉雞，雌雄兩個相哀護。

　　我因歎此羽毛蟲，棄了這獵尋別務。

　　」我想生前做獵戶，終日傷害生靈，也只度得日子，沒來由自己當殺生這罪，尋了錢鈔，養活別人，乃棄了祖業門戶去擔柴為生。天賜山中得了些橫財，遂成了家業。有子有孫，老得其終。」又道：

　　二世為人是客商，販梨販蒜販生薑。

　　東處買姜三五擔，西鄉買蒜幾舡艙。

　　只因薑蒜分葷素，我恐持齋被破傷。

　　嗣後改卻葷生意，經營百倍利家昌。

　　」那時只因動了個葷素不可同艙，恐賣與吃齋的破了他戒。冥間說我這一點善心，就查個官貴之家，與我脫胎換骨。卻遇著一個查勘的司主，說我前世伐柴拾了橫財，不曾還人，傷了這些天理，便脫生了個官貴之家，只做了個清高才子。」又道：

　　三世為人是才子，青燈翠幕攻書史。

　　不逞富貴恃才華，守份功名惜行止。

　　盡卻人倫和六親，謙讓不僭鄉鄰齒。

　　五男二女極賢良，九十三春方已矣。

　　」雖然生於富貴之家，未得申了才子之志，冥司說我固無罪孽，卻無功德。忽然一個聖僧到來，與冥司說個方便。我那時心裡驚疑說：』何處長老，曾無相識，來講甚方便？『聽那長老說道：』可憐這才子，志念未伸，空抱著豪邁之氣。況且賢良方正，與他轉個威風赫耀的人中去做罷。『乃承他方便，他說我生前到僧寺尊敬三寶，故此方便。冥司聽信，遂將我四世為人。」

　　四世為人生世冑，閥閱簪纓傳世舊。

　　壯年臯比坐擁金，一呼百諾隨吾後。

　　果然八面有威風，但我存心多仁厚。

　　戈戟雖陳不殺人，到處安民全老幼。

　　」只因這點兒心腸，那時到處稱我為仁將。功勒廟堂，名垂竹帛，老終正寢。因此尚記得這五世。」卻是何說，下回自曉。

第054回 高尚志逃名不仕　道副師見貌知心

　　」今我這生，卻乃五世。只因我前三世才子志念未伸，這一世還與遂了前願也。只因我生出娘胎，未迷真性，自垂髫以至今日，忠孝廉節，時刻不忘。叨冒這一步，也曾立朝綱、忠國王，也曾居民上、為大吏。今日高尚林間，不愧身後，志願足矣。只是自繼書香之子，尚未有傳苕源之孫。家無餘產，徒有一經。師兄，你方才說有個後世根因，我老拙，但知前五世，卻不知後一世，乞明指教。倘有生前過惡，也便懺悔省改。副師道：「老鄉尊世世為人，未迷正覺。所以不迷者，善根清淨，真靈不昧。若是惡緣，便入昏愚，昨日今朝尚然忘記，況生前劫後，怎能洞曉？」舒鄉尊點首道：「正是不差。只是師兄說知我後世，我後世卻如何光景？」副師道：「天機不可預洩，小僧有一冊智慧寶卷，卻著著鄉尊後世，看來原是今世所作。此寶卷小僧知，只可鄉尊自知，他人不可與知見的。」鄉尊大喜，即求寶卷一看。副師乃說道：「鄉尊欲要卷看，當俯伏聖像前，自然得見。」鄉尊依言，便俯伏在佛前。忽然睡去，似夢非夢。只見殿旁一個侍香沙彌，手捧著一卷文冊，鄉尊求看，那沙彌即遞與展開，見前邊注載不說千劫，總是有生人，便有生生歷世，氣脈傳來，何嘗斷絕。鄉尊見了，歎道：「是呀，想我此身，不是開闢來就有，沒理後空桑處生來。」只見前邊一世一世盡銷去了，後邊一世卻隨著今世，這今世卷中開載善功一件，便著在下邊後世應得何福。惡事一件，也著在下邊後世應得何報。鄉尊便查善功，卻也甚多。如一件忠國，應有蔭子榮後之福；孝親，應有延年享祿之福；廉節，應有家世清白之福；貴不矜驕，應有康泰之福；尊不凌裡，應有和平之福。注載甚多，不能悉記。生前無虧，身後克備。卻查他惡籍，僅有兩條，一條注著為清吏執法太刻，民命攸關；一條注著為特殺過害生靈，徒恣口腹；底下著著應得苕源未續，難證仙佛之宗。鄉尊看到此處，那沙彌即掩其卷，說道：「後皆是應得報的卷宗，鄉尊歲月尚長，善惡未現，莫要看也。」

　　鄉尊還要求看，忽然驚覺，忙稽首聖像前，起來拜謝副師，說道：「智慧寶卷，承師指點度化，只是著的善功果是今世，就也應著了。那惡籍注道，我為清吏執法太刻，我卻也幾分不服。想我當時居官之日，最惡貪賂。不知這賄賂若貪了，都是小民膏血，有罪畏法，只得變產業、鬻子女。可憐你要代代豪富，那些小民窮致死亡，所以我居官願為清吏。又想法度乃王之法，徇不得私，理不可縱，有罪當誅。故我嘗為執法，即有民命，此應坐的，怎麼說我是惡？」副師笑道：「清吏執法，不如濁吏寬刑。非是濁勝清，寬勝刻也。民惡宜死，倘可活生，苟得其易來阿堵，寬縱其命，也是天地好生之德。若是不愛他賂，定置他死，於法固不礙，只是於心太忍。冥間不樂人心之忍，故做了惡看。其實較那不清濁吏，民罪不至死的，苦刑酷罰，索賄善良，這惡更大。老尊長惡籍之下，所以還注得活，說道苕源未續，此猶可修德而續也。」鄉尊又道：「為特殺過害生靈，這卻怎說？」副師道：「為恣口腹，命庖殺牲，人為延我，傷生性命，此皆為特殺。特殺者，專為我而供也。世人只知食者甚美，哪知死者甚苦？若是寧忍一餐之素，免人待我一牲之殺，這件陰功，過於庖廚之遠。若是忍心，更求人殺以為食，便成惡孽。老尊長居官到今，此孽未必不無。但此干犯我僧道家宗教，故此卷載，難證仙佛之宗。」鄉尊道：「此亦可修而解得麼？」副師道：「老鄉尊既知既見，若要修解，當於我祖師前求解。」舒老聽了，隨向祖師稽首，拜求度脫。祖師不答，半晌乃睜眸，看著鄉尊道：「幸有餘年，寬心懺釋。」鄉尊聽了，深服教旨。後有說寬之一字，真為享福延年之道。因成五言八句，說道：

　　奉職為天吏，惟情法兩端。

　　徇情壞國法，執法又傷寬。

　　寧使一家哭，從教諸路歡。

　　盛朝有良吏，萬代做寬官。

　　這一首詩，豈是說居官的沒奈何遵守王章，剿除惡孽，到了個絲毫不假借？莫說親戚朋友犯了國法，逆這天理，他只認得國法，哪裡認得私情！便是弟男子姪，也說不得，他把那面皮一轉，典正五刑。雖然潔己秉公，較那徇私賣法的，忠奸不等。卻只是瞽叟殺人，臯陶執法，大舜為天子，也說不得棄國竊負而逃。這大孝就是寬德，為官的若不寬，只怕下情有說不出來的情節，被這一嚴苦惱，有Ｄ誤不知，犯了罪過。偶然遺失了上官事物，被這一嚴畏怕，送了殘生。為國催科，奸頑可恨，置之死地何惜？然就中寧無真情困乏，剜肉莫措的，妻子號饑哀寒不忍，又當比較遭刑，這也是一嚴之過。若有循良，寧甘殿較，認催科之拙，願撫育之勞。少緩五刑，一從德勸，上不損傷國課，下不坑陷民生。那敲梆子念菩薩，哪裡尋這現在活佛？只為這寬以居官，報應不獨子孫昌盛，偏就感動天地，早澇不生，民皆豐稔，個個念恩，糶谷完租，到底還是居上以寬之報。

　　卻說國度中一人，名叫做高尚志。這人年僅四十，人稱他為強仕郎。怎叫這個諢名？只為上古之人，風俗淳厚，以年少登仕為大不幸。但家居修德立業，到了四十歲，不肯出仕。徵聘目下，不得已方才出仕，這叫做強仕。那裡似今世，垂髫便想為官。不如意便外人笑、自己惱，風俗非古，殊為可歎。這尚志一日閒坐家中，忽然裡老來報，道：「地方長官親臨拜你。」尚志驚異道：「我小子德薄家微，豈敢長官枉顧？」正然懷疑，卻只見騶從引導登門。尚志忙出迎接，只見長官下馬，到得堂中。看那長官怎生模樣：

　　冠冕通南國，賢良儼上台。

　　手中捧令旨，特為薦賢來。

　　官長與高尚志相見，卻以賓主之禮款待。尚志謙遜說道：「小人係白衣賤士，安敢與長官抗禮？」官長道：「吾為敬賢而來，薦才而至。足下若就了聘，只恐尊貴加吾一等。」尚志只得以賓主之禮相接，官長便出那手中令旨，薦他出仕。尚志哪裡肯接令旨？官長叫左右捧過冠冕來，尚志看也不看，往屋內叫一聲：「老婆，緊閉了中門。」他卻往後圍牆上爬過去，一直往東邊走了。這官長坐在堂中，久等不見主人出來，叫左右擊中堂後門，只聽得其妻答道：「尚志逾後圍牆走去了。」官長聽得歎道：「這個方稱得高士。我居此方為宰三年，例有舉薦。細訪此人賢能，特請令旨薦他，他卻逃避不肯出仕。我想，三年前到此任時，便有囑托我薦的，如今薦書，說趙家子有才能，錢家男有智略，盈案累牘，薦例不過一人，仰望的不知多少。我居清朝一個官長，若舉薦了一個賢良方正的，一則盡了我職份，不致誤國；一則造福了地方，不致害民。我若舉薦了一個虛名假譽的，不但誤國害民，抑且壞了我的功名心術。如今說不得寧違了例限，甘受降罰，決不輕易薦剡，失了賢人。」一面叫人訪尋尚志去向，一面密訪野有隱士高賢，按下不提。

　　且說尚志爬過圍牆，一直望東走來，也不曾帶得些路費，也不問個前途虛實，信著腳步走來，卻是一派荒沙海岸。舉目無一個人家，回頭又迷失來路，腹中饑餒。看看紅日沉西，乃席地而坐，自嗟自歎起來，說道：「我也精精忽略，不曾思想，只為立意辭薦，懶出為官，怕居官之賢勞，不如藏修之自逸；恐才疏折獄，致小民之遭冤；慮催科計拙，使公家有逋負；思小民之易雪，想上天之難欺。為此逃名到如今，做個有家難奔，無處安身。」正嗟歎，只見一個白頭老叟執杖而來，近前看著尚志道：「呀，漢子，你自何來？此時日暮，三十餘程並無人煙住所，尚然不趕路途，卻還坐在此地。」尚志聽得，忙問道：「老尊長，據你說來，你難道沒個住處？你如今到哪裡去？小子便隨著你借一宿，天早再找尋舊路回家。」老叟道：「我家不遠，卻也淺窄，沒間房屋安你。又家貧無一碗飯食你吃。可憐你一個寬宏大量的賢人，甘貧守份的善士，在這逆旅窮途，忍饑受餓，心甚不忍。也罷，也罷。你隨著我來，看你的造化，待我尋些飯食你吃。」說罷前走。尚志只得隨著老叟走了半里之路，只見那沙阜高處，一個小廟兒，高不過三尺，闊不過兩步。老叟往裡一鑽，忽然不見。尚志近前一看，卻是個正神畫像，形容與老叟一般。尚志看那小廟兒，乃是邊海人家設立的，乃忖道：「空僻處所，既有個廟宇，附近定有個人家。」乃四望遠沙，哪裡有個人煙去處？天色已晚，只得向廟前拜了一拜，說道：「我高尚志感蒙指引，到此又顯示神靈，只得在廟前借地存宿一宵，仰祈默佑一二。」祝罷，臥於廟前。

　　話分兩頭，果然離廟前兩里，有一村鄉，名喚潑婦鄉，居中一個人家，男子諢名就叫做畏潑。這人娶了一妻一妾，妻性悍妒，妾貌妖嬈。這畏潑也只因多了這兩斛穀子，惹了這一場煩惱。卻說他家畜一怪犬，善變人形。一日，有個親戚名叫曲清，到他家來辭，往外方貿易。這曲清見他妾貌，遂動了個淫心。哪知世人心術關乎禍福，這人淫心一動，便見於言貌。那作怪的犬看見，待曲清辭去外方，他卻變了他的容貌，潛躲在房中，只待空閒，便要調戲其妾。卻不知畏潑之妻妒夫愛妾，暗買毒藥，置在飯食之內，送與妾食。這妾放在房中未食，怪犬不知其毒，偷出吃盡。這毒發作，犬變人形未改，遂斃於房。卻好鄰有一婦與其妾不睦，見了大叫起來。畏潑妻妾方在廚房，走近來看，只見卻是這曲清形容。鄰婦口聲只叫毒殺了姦夫。其妻明知毒飯食妾，料是誤殺其親，卻又恨親來姦夫妾。大家齊吵，妾只叫冤，頃刻夫回，見了痛恨其妾。只得求鄰婦莫言，在後園挖坑，把犬變的曲清埋了，遂把妾打罵一番，送回娘家。這妾含冤飲恨，何處申冤？鄰婦要彰妾丑，遂說於曲清父兄。其父信實，道：「原來其子辭往外方貿易是假，原來藏奸潑妾。」乃具詞裡老官長，尚未鞫審。

　　卻說這曲清離家出外，走了百里，到得海潮庵門前經過，只見往來善信出入，他也隨喜進到殿上。但見：

　　彩幡高掛，鐘鼓齊鳴，兩廊僧眾誦經文，幾個沙彌供灑掃。點燭燒香，滿堂善信；迎來送往，一派僧人。看那香煙縹緲通三界，但見寶燭光明照十方。

　　曲清不覺走入靜室之外，見副師三位比眾僧不同。許多冠裳善信，坐在室外講談，他也坐在旁邊。只見副師見了問道：「善信何處來的？看你行色匆匆，卻有一件隱情見於面貌，此情非善，卻是一種未改之惡。此惡一著，定有冤愆之禍。」曲清哪得知道，只是低頭細想。旁坐有一善信問道：「聖師，你看了這位面色，如何就知是未改之惡？」副師道：「人孰無惡？一舉意非理，即有鑒察之神鼓筆詳注，以定報應。若是改悔，即行銷除。這惡意銷除在心，容顏便征在外。那未改的容顏比那既改的形狀卻也不同，萬分古怪，他人不識，惟有僧知。」曲清乃問道：「師父，你僧如何知道？」副師道：「我等前以理知，後以神知。」卻是何知，下回自曉。

第055回 犬怪變人遭食毒　鼠妖化女唱歌詞

　　卻說高尚志饑餓，臥於小廟之旁，月色朦朧，遠遠望見兩個男婦同著一個少婦，持了香燭、酒飯饃饃，到這廟來燒紙。見了尚志，驚異道：「何處之人，卻夜臥在此？」高尚志便通了名姓，說出錯走了路的情節。這男子乃道：「原來是高賢士！我今在地方，聞知你不受官長薦引為官，逃躲外出，原來迷路在此。我今一樁怪事，遇著賢人，不得不說，勝如當官鞫審。我小子家貧，止生一女，平常卻是個清潔的，只因嫁與畏潑做妾，被他大妻悍妒，不知有甚緣故，畏潑有個親戚，名叫曲清，明明有人見他辭家外去，卻不知怎麼的被毒死於我女房中。畏潑隱丑，退回我女。我再三審她，她只叫冤。如今曲清家訟到官長，尚未鞫審。今我備香燭到這廟來，討個笤。我這廟神靈，必然慈悲冤枉。」尚志聽了，心裡也疑，道：「可見我不樂出仕，別人家遇著這疑難，不易判斷，做官的安得不費心構思與他審理？」只見那人婦燒了香，叫女子發個誓，又丟個笤，便邀尚志到他家去。尚志笑道：「君子嫌疑之間不處，你家正有這不明冤事，我為何夤夜到你家？但只是指我個去路，便是你情了。」男子聽得道：「冷飯饃饃聊吃一個充饑，何如？」尚志始猶不肯，這男子再三送與，乃接了他饃饃，一杯薄酒，充饑而別。臥到天明，依路東走，不覺也到了海潮庵，正值曲清與副師講論這理知、神知的道理。尚志也坐在旁邊，只見曲清聽得個理知，便問道：「師父，比如小子，從遠村來，偶遇著勝地善緣，進庵隨喜，中心本無甚惡，只一味出外貿易心腸，你便說我有一件隱情見於面貌。你以理知，何理而知也？」副師道：「但凡人有事在心，便有一個氣色在面。這個氣色原是心竅中出來，發見在面，你那心竅中舉意是個善事，自然面貌氣色光彩；你那心竅中舉念是個惡事，自然面貌氣色昏暗。豈但氣色，還要見乎四體、行走動履，都以理看得出來。」曲清又問道：「師父你說神知，卻是何神而知也？」副師道：「這個說出，厲害，厲害。」曲清道：「怎麼厲害？」副師道：善信，你豈不知，一語說得好：

　　天知地知，你知我見，

　　暗室虧心，神目如電。

　　曲清聽了說道：「比如，師父說我有未改之惡見於面，這座間，可還有心竅中發出來的惡念在面貌上的？」副師乃四顧在座的善信，個個一看，道：「眾善信都是在家舉了一個到庵隨喜佛會的善念。」乃看著尚志道：「這一位善信，卻比眾不同，以理推看，必定是心竅中有一個大道理在念。」尚志聽了笑道：「師父，你看小子是何大道理在念？」副師道：「觀你氣色光彩，禮態安舒，似有才華在內而不矜，本來寬裕而不狹。你這世界內大著大著哩。且請問善信何姓何名？」高尚志乃把姓名說出。只見舒鄉尊在座，便跳起身來拱手笑道：「原來是賢弟，名重在鄉國，老拙神交久矣。近日地方官長舉薦出仕，卻怎麼來到此處？」尚志只是謙讓不言，卻把夜來的小廟迷路的話說出，又說人家多有不明白的事，便說到曲清身上。只見曲清聽了，說道：「小子正是曲清。近因在家沒有個道路，辭了親戚家門，欲遠投一個相知做些生理，怎麼我家有甚不明的事？」尚志也只渾渾答應，隨起身辭眾，恐怕官長地方知他，又來聘也。那舒老見了尚志起身，便扯著不放，邀到家去了。這曲清那裡遠去尋相知，乃急急回家，按下不提。

　　且說怪物成精，豈是精偏作怪，只因世人做家主全要睡，到五更醒了時，把日間行過的事想一想，哪一件通順，不傷天理，哪一件逆理，敗壞人心。行過的若善，便依著做；若是惡，即便改。古怪，古怪，做善事就有吉神助你，做惡事偏有怪物成精。這畏潑的妻只因不賢妒潑，為丈夫的只該和好善化他，守著本份，安著義命，古怪，那妒潑之婦自然不是災疾惡報，定是夭亡。畏潑不知安命，卻娶個妖妖嬈嬈之妾。那潑妻又不自思，生來貌丑，已被夫嫌，卻又妒潑。或是賢德如孟光，世間哪裡都是王允，棄妻又去娶婦？只因潑妻妒惡，家主又不正大，家中便一個狗子成精。這狗卻如何成精？只因潑妻氣不過丈夫娶妾，妖心萬種，妒念一朝，在那狗前嗟歎，胡言亂語。狗有妖氣，再加惡積，乃成精作耗起來。遇著曲清見了潑妾美貌，動了淫心，他便變了人形，去調戲妾。不意毒飯吃了傷生，被畏潑埋於坑內。這狗得土氣復活，鑽出土來，依舊復了原身在屋，人如何知道？他卻又變這樣，變那樣。忽然在村外僻路看見曲清回家，這犬就變了畏潑之妾，迎上路去，叫聲：「曲清哥！」曲清見了，卻認得是畏潑妾，當初出外辭她之日動了淫心，如今只因僧人講了善惡，他卻端正了念頭。說道：「二娘子，如何在這僻路閒行？」怪犬乃答道：「丈夫近日為件不明白事，把我逐回娘家，另叫我改嫁別人。偶因無事閒出，田間行走消悶。」曲清道：「有甚不坍白事？」犬道：「只因大妻潑妒，詐言你與我有甚情由，你又在外，哪裡分剖？如今恰好遇著，在這僻路，且到那深林密樹內，我與你敘個冤孽。」果然人心淫欲不勝正理，曲清懼怕神知，把這僧言牢記在念，又且正為高尚志說的家有不明白的事，一心要回家，他便正顏厲色起來，說道：「你這二娘子，怪不得人家休了你，皆因你不守婦道。我若壞了這心腸，萬一人知，何顏與親戚來往？」正說間，只見一個白鬚老叟走近前來，道：「這個怪畜，如何迷弄正人？」那妾地下一滾，變了原身，卻是一隻狗子，往林裡飛走。這老叟也飛趕去。曲清驚疑回家，卻好地方官長差人正來曲清家，喚他父兄去審。見了曲清，大家疑惑當鬼，把這情節說出來，同到畏潑家一證，又到妾家去講，一齊到官。官乃叫地方把埋的曲清挖起來驗。地坑內哪裡有個埋人，卻是一個空坑。官也難斷，做了個立案，把眾人趕散。畏潑到底疑妾，不去接她。過了多日，這妾苦守。

　　卻說高尚志被鄉尊扯到家裡，盛席款等，暗地報與地方官長知道。官長忙排執事，親到舒老家來。這日舒老正與尚志家門閒立敘話，只見遠遠：

　　彩旗紅簇簇，鼓樂鬧喧喧，

　　問道因何事？聲傳接長官。

　　高尚志聽了就要逃走，被鄉尊扯住，再三勸說，方才允就。頃刻官長到了堂中，彼此各敘禮節，才把尚志鼓樂迎到他家。你看那村鄰大家小戶，長幼男女，擁擁雜雜，你道：「高官人學好行善，國王徵聘他做官，真也應該。」我道：「他平日寬厚，便是做了官，也福國安民。」有的說：「他半生貧窮守份，今日卻富貴到他了。」有的說：「他廉潔存心，便是做官也不貪財。」尚志到了家中，同了妻室，擇日上任。卻好本地官長舉薦了他，國王就把他替了官長。到任管事，真也是賢能，一日行香，兩日拜客，三日就坐在堂上，查國課可逋欠，囹圄可有冤枉，案頭可有積下的未結事情。只見他赦小罪，省刑罰，銷未完前事，禁後來弊端。卻好查出畏潑這件未完，當即拘這一干人審，只見曲清備細說出這段情由。尚志乃問道：「往日庵間，說你有惡未改，想你就是姦淫惡孽。」曲清卻說出林間僻路，狗變妾形，他尊信高僧之戒這段怪事。尚志大悟，隨叫備祭儀到小廟拜神求笤。只見笤兆擲下，合了簿上笤語，說道：

　　陰人作惡，犬子成怪。

　　速改善心，吉祥無害。

　　尚志正看笤語，只見一隻黑犬如人索來，伏在官前，有如待罪。曲清見了，便說：「這犬正是變潑妾之怪。」當時尚志把那狗杖殺，勸諭潑妻改善，仍把妾判回潑家。這曲清吃了齋，削了發，也奔庵中做個和尚。

　　卻說做官當寬，但寬於善，莫寬於法。寬於情，哀矜那無知小民，誤陷於罪。嚴於法，不縱了那奸軌犯科，為害作弊官長。只因這一味寬，便生出一個大奸巨滑的人來，卻也報應得可笑。這衙門中有個義倉，又叫做平糴社，年歲豐稔，糧食價賤，便官價平收入社。遇年歲荒歉，乃照舊價給散小民，積糧日久且多。只因官長清廉，以致年歲多熟。卻不知這社中生出幾窩老鼠來，中有一個成精作怪的大鼠。這鼠終日吃糧，養得肥大如貓。只因這社中有一衙役，名喚商禮。平日心術奸狡，欺眾瞞官，但因他伶俐多能，會遮掩，善灑潑。官長寬厚，縱容了他。他一日偶無人，獨自一個靜坐社中，只見社旁小屋裡走出一個垂髫女子來，慌慌張張，如同迷失。商禮見了，便近前一把扯住，問道：「你是何人家女子？到此何事？」那女子哀哀說道：「我是前村民間女奴，只因主母責打，逃躲出來，在此社中經宿一夜。思量沒處投奔，又且腹中饑餓，只得乞求君子救我殘生。」商禮道：「你是哪家？我送你去。」女道：「既逃出來，難復回去。這打怎當？」商禮便動了個收留迷失女子心腸，把女子仍藏在社內。等到天晚，攜回家裡。家中卻有一個老娘，見他帶了一個幼女來家，問其詳細，他乃一一說知老娘。這老婆子倒知些道理，說道：「為人要守份，存良心，一個逃躲女奴，又不是迷失的。就是迷失的，也該報官。三日不報官，便要問罪。若是背夫逃走的，你收在家，萬一弄出事來，這罪名怎當？」商禮答道：「老娘，這個罪名當得起。」乃問女子道：「你在家會做些甚事？」女子道：「茶飯不會做，針線不會拈。我主母愛風流，好吃一杯酒，喜唱一曲詞，終日叫個唱詞曲兒的教我學唱。若是唱得不好，便大鞭抽打。我因受不得這打，故此逃躲出來。」商禮聽了笑道：「絕妙，絕妙。我弄法尋了幾貫鈔，要吃一杯酒，正沒個消遣，你便唱個曲兒，我與老娘吃一杯。」這女子乃唱個曲兒道：

　　切莫貪財，壞法貪財枉受災。行憲難寬貸，有利終須害，呆積惡，不知哀。上有青天官長精明，你縱能遭怪，笞杖徒流任你捱。

　　女子唱的雖是個《駐雲飛》牌兒名，卻句句犯著他衙門弊病。商禮聽了大怪起來，說道：「怪不的你主母打你，怎麼唱這樣曲兒？莫說他惱，便是我也懶聽這敗興的聲嗓。」乃喝了一兩甌子酒，往屋裡去睡。叫老娘收管了女子，他便思量販賣這丫頭。

　　卻說狐妖自從與蝦精弄神通，助了救鐵鉤灣災難，他四處遨遊，也是聽聞了道家方便之經，釋門慈悲之咒，為非的事也不肯做，弄詭的法也不敢行。忽一日往商禮門前走過，聽得屋內唱曲兒，聲音嘹亮，詞句嬌柔，乃搖身一變，卻變了一個老鼠，鑽入屋簷，直到堂中，看那唱的女子，他卻認得是個成精大鼠。這女子卻也認得老鼠，雖是一類來的，卻也不同，忙忙復了原身，直近狐妖身邊，說道：「你是哪裡來的？我看你是個別類精怪。」狐妖道：「你是哪裡來的，變女子迷人，還唱曲兒？」大鼠道：「實不相瞞，我是廒倉多年之怪，因見這商禮日日欺公，不忿他惡，意欲計算他一番，故此弄這樁圈套。」狐妖道：「原來如此，我想他欺公，也與你無干。」大鼠道：「怎說無干？，想我在廒中食這糧食，卻是明明至公無私、官加的鼠耗。我們過食了，猶恐損折了正糧，難為了清廉官長，苦害了百姓窮民。他卻恣情作弊，只圖身家財利，不知潔己奉公，折了官糧，還推鼠耗。我所以不忿，變個女子。方才唱個曲兒，明明是警戒他，他反嗔怪去睡，意欲計害我。狐哥，你可有路見不平的好心，幫助我個弄他的手段？」狐妖道：「依你說來，你兩個都是一事同人，蠹殘國廩的，只是你還有名。也罷，我幫襯你個手段，叫他做事顛倒錯亂，使心用心。你當初變女子隨著他，卻是怎來的？」大鼠便把前話說出。狐妖道：「這事不難，你仍舊變女子隨著他，我卻變個婆子，說是你主母來尋見了你，稟告了官長，叫他瞎受刑法。」大鼠道：「妙甚，妙甚。」仍變了女子，隨著婆子進入房內。次日，狐妖卻變了個婦人，到官長堂前，把商禮拐帶人家女子首出。

　　卻說高尚志清廉明正，見了這事，乃想道：「我為官清正，怎還有這不守法的役人？」乃令左右去拿商禮。左右到得商家，果見一個垂髫女子，即時拿到社中，等候官長升堂。哪知大鼠一則見了自穴，一則邪妖不敢近這清明官長，忽然復了本相，躲入穴中。狐妖知事不諧，把隱身法使了，藏在社中。那左右見女子與婆娘不見，四下找尋。那官長升堂，左右只得投見，商禮訴冤。官長審問左右虛實，左右不敢隱瞞，直直說出：「果在商禮家拿出女子同他主母到社中候審，一時他母女都不知何處去了，想是下民之家，畏懼逃躲。既已找尋著女子，恐怕壞了他門風，說是何人家女子，故此忍情去了。」官長大怒，要責左右賣法。只因這一寬存心，且叫記責，作速找尋下落拿來審問，卻把商禮暫責收禁，待女子出來再鞫。總是他的刑清政平。畢竟何處，下回自曉。

第056回 商禮改非脫禁獄　來思信善拜胡僧

　　話說刑清政平的官長，不獨民庶不欺，便是鬼神也敬，那狐妖鼠怪也不敢逞邪。這大鼠還是歷來前任因商禮而生出的精，乃商禮遇著後官明正；也容不得他恣情而弄法，故此弄法自弄，社中就因他的蹺蹊，弄出這一宗古怪，禁在囹圄，只等捉得女娘，方才審問。商禮坐在獄中自嗟自歎，哪裡悔自己欺公？還想出來弄法，倚著奸雄，思量有罪的下獄還要嚇騙。哪知官清民安，仁政息訟，地方哪裡有個犯法收禁的？商禮悶坐無聊，忽然想起那晚女子唱飲這一種邪心，便又弄出一個古怪。

　　卻說那狐妖與鼠怪兩個計較，狐妖道：「我與你藏躲不現身，商禮罪名終是要脫。」鼠怪笑道：「都是他自作自受，我與他原無仇隙，便與脫了也罷。只是我與你到獄中看他可有悔過改非之念？若是悔從前之過，還是個好人；若是噁心不改，怎與他脫？」當下鼠怪與狐妖隱著身，走入獄裡來。只見：

　　虎頭門裡一鎖牢拴，犴狴城中重關緊閉。陰氣淒淒，悲風颼颼，哪裡是人世囹圄？王法森森，刑威凜凜，真乃幽冥地獄！為甚的，人當事變，不忍一時惡氣，發一個菩提善心？必定要，爭強梁，不讓半步便宜，犯五刑不饒法度！至此處不見天日，這時節有甚心腸？

　　那鼠怪不知官長法門禁地，進到裡邊東張西拽，還要想偷那牢食。只有狐妖，他是僧道門中皈依了一番來，雖然狐性未盡更改，卻也見廣識多，乃向鼠怪說道：「你來為何？且看你舊主兒在哪裡。」鼠怪睜眼一看，只見商禮悶懨懨坐在那黑屋裡，心裡還想女子歌唱下酒，口裡念著怎麼沒個進獄的宗兒，好歹也騙他幾貫進監錢鈔。狐鼠兩個聽得他嗟嗟怨怨一會，思思想想一會，乃計較道：「這個人還不改念，我們一不做，二不休，越發弄個手段，叫他受苦一番。」狐妖就變個差役，鼠怪卻變個禁子，走到商禮面前，問他要錢，說道：「官長差來點監，恐怕禁子賣放刑罰，便把刑法上起來。」商禮道：「二位，我商禮久在衙門，人情甚熟，便是做個方便也好。俗語說的：公門中好修行。」狐鼠哪裡肯？只是把刑法要擺佈他。可憐這商禮受他兩個擺佈，苦楚難當，與他錢又嫌少。商禮情急，真心發現，悔念忽生。

　　卻說鬼神何處無靈？這獄中也有個正直大神，偶爾上界公出，這會回來，見二妖擺佈商禮。他卻看著道：「正當擺佈這奸惡，也不暇查看二妖來歷。」只見商禮被二怪奈何不過，走到神位前雙膝跪倒，無數的磕頭，說道：「爺爺呀，商禮只因一著錯，輸了滿盤棋。今日到此受這醃媵臭氣。倘得脫離了這地，便去念佛吃齋，就做個乞化，也不做非理的事了。」大神只聽了他這一句悔過的言語，便動了神慈。方才看那二怪，原來是狐鼠假變的。大神一心直憐這悔過消刑的人，便嗔他作怪成精之畜，變過面皮，大喝一聲道：「堂堂清廉正直在上，囹圄也空，你是何處精靈，敢來吾地作耗？」叫左右執鞭笞重處。鼠怪路熟，他又疾作，一陣風走出門去了，卻拿著狐妖。他卻也伶俐乖巧，乃說道：「我等都是被商禮弄奸設詐，坑陷了的畜類陰魂。到此恨他，特來報仇。」大神聽了，喝道：「他已悔卻前非，改心向善，吾神尚且寬宥，放他出獄，何況你精怪，還說怎麼陰魂？」狐妖聽了，隨口便答應道：「他既改過，我便恕了他罷。」往外一陣風走了，走到社內，遇著鼠怪說道：「官長清廉，鬼神敬服，便是囹圄也冷靜，我們妖怪也難存。」鼠怪道：「此處難存，卻到何處去耍樂，哪地去安身？」狐妖道：「我四處走了一番，東有神仙，西有和尚，南有徇良，北有賢聖，你我邪不勝正。去不得，去不得。」鼠怪道：「我坐井觀天，哪知天之高大？從來生長社中，只知耗些官廩，哪曉得異鄉別裡，有這許多勝覽。萬望老狐攜帶他方走走。」狐妖想了一回，道：「也罷，你既要去他鄉看些光景，我只得帶你一行。」狐妖乃帶著鼠怪離了社中，往荒沙走去。

　　古語說：「舉頭三尺有神明。」哪裡沒有神明！就是這荒野去處，人跡罕到之地，也有虛空過往，為人舉心動念，便有個神明。你便不知，他卻昭然顯見。你舉動的是慈悲物命，方便陰功，孝弟忠信之心，那神明何等歡喜！真實不虛叫你求謀遂意，災難即消。若是你舉的是坑人害物、逆理亂常之意，那神明便佛然大怒。你要求榮，他卻與你犀，真也古怪，就是神差鬼使。這二怪方才走出荒沙，只見前邊一處村落人家，有一座界牌在那裡。二妖抬頭一看，那界牌上寫著三個大字。狐妖久歷人世，卻識得字。乃說道：「這牌上寫著中路界。」鼠怪道：「想是往那個地方去的中路。」狐妖道：「正是，正是。」方才說罷，只見那牌前一個猛勇大神攔苕中路，喝道：「何處邪魔！大膽敢來闖越我路？」狐妖乖巧，便答道：「我兩個不是邪魔，卻是來從中路走的。且問尊處何人？攔阻這路，不放我行？」大神道：「我這一村，都是往年有兩個東度僧人過此，勸化得大家小戶孝爺的，敬娘的，吃齋的，念佛的，因此秉教立我為勇猛神司，在這村口專阻邪魔妖怪，怕它來攪擾善信之家。」鼠怪乃問道：「若是邪魔妖怪到此，便怎麼？」大神道：「若是此等，吾神力能吞而嚼食。看你這兩個，似正非正，似邪非邪，你當自知。」狐妖真也伶俐，乃對鼠怪計較道：「我歷過許多地方事實看來，行正的好，作邪的難討便宜。這個小村僻路，也有個邪正分說。我們從今改了念頭，行些好事，莫要叫人指我們為狐妖鼠怪。便是走盡天下，也無驚怕。」鼠怪道：「我但聽主裁。」狐妖乃向大神道：「我兩個是正非邪，要去海潮庵聽東度僧人講法的。」大神道：「我看你調假，便是個精怪。我這裡往年有東度僧久已過去，聞知到東印度國度化了國王與纓絡童子，今已示寂成佛，哪裡又有個東度僧人？」狐妖道：「見今在海潮庵說法演化。」大神道：「是了，海潮庵尚在前邊，離路遠哩。你路境為何不熟，必是個調假妖怪。吾神專惡假詐之精，當受吾吞而嚼食。」狐妖更有些見識，乃問道：「尊處惡假詐，卻是何詐？也說個明白嚼人。」大神道：我說個明白你聽：

　　言語一身章美，莫教惟口啟羞。有根實據出心頭，正大光明不陋。為甚將無作有？逢人一片虛浮。欺人背理自招尤，暗裡神知豈宥？

　　狐妖聽了道：「真真人生言語，切不可將無作有。卻有一等假借法言比喻道理，說古今未有之事，這個可謂調詐。」大神笑道：「世有逆理之虛言，乃謂之詐。若是借喻勸人以入道，此名為方便，不名為假詐。你獨不知龍虎坎離之說，嬰兒姹女之談，借名喻道，又焉可謂之詐？」狐妖聽了，乃拜伏在地，說道：「我明白尊神之說了。」大神道：「你且起來，怎樣明白？」狐妖也說幾句。他道：

　　心邪實也是假，念正假也是真。真實虛假正邪分，禍福都根方寸。豈知邪非為害？分明昧卻天君。若知不使自無昏，福在真言實論。

　　大神聽了狐妖之言，說道：「你既真實要聽高僧講法，他卻是根理真言。讓你去罷。」狐妖與鼠怪計較說道：「我四處也經歷了一番，果然忠信可行於蠻貊，虛假不能行於閭裡。我們既說聽僧講法，便只得往海潮庵去走走。」

　　話且不提，且說近庵有一人，姓把名來思，此人家世積惡，只因祖上略有些善根，故此還不滅他後代。這來思年尚幼時，有一個胡僧同著一個道士過其門，見了來思，胡僧向道士說：「你看此人，當有五種惡報，可憐他昏愚不自知省。」道士看了道：「他雖該有此五種，卻還有一種可救。」胡僧道：「我也看他有一種可救，卻是他祖上的一善積來。我等看他這種根因，說與他個省改解救的去路。」道士說：「便指出一種善因，他也只改得一種惡報。看此人一種當要十二年，謂之一紀。我與師如何定得年期，來與他指引？」胡僧說：「小僧有一口訣，求他始一種。」道士道：「二種卻如何救？」胡僧道：「一以該五，何須定月？他自有見事生警之處。」二人乃走近來思面前道：「小善人，你肯佈施我等一齋麼？」來思道：「一齋不難，只是要個功德消受。你出家人終日吃人家的齋飯，這齋飯豈是容易來的？大家是田土上辛苦耕種來的。小戶是勞碌筋力上掙了來的。若是沒有功德，白吃了人的，卻也不當忍字。你二位把甚功德來要齋吃？」胡僧道：「我有經咒功與善人保安，吃你的。」來思道：「經咒紙上陳言，便真保安，只好與你自保。誰叫你把經來換飯吃？越發不當忍字。」道士道：「我有道法功與善人消災，吃你的。」來思道：「我無災障可消，只好你自去消災，也難咒人有災，挾人飯吃。」道士又道：「總來佈施，出善人方便。」來思道：「我不方便，卻也難強。」胡僧道：「若不慈悲，餓殺慈悲。」來思道：「我不慈悲，卻便怎生？」胡僧與道士聽了道：「此人昏愚不似昏愚，惡念不甚過險，我等若去了，真是憐愚惡不自覺悟，不免聊施個小法，動他的善心罷。」道士乃把拂塵一揮，只見空中飛下一個紅嘴綠鸚哥兒來。來思便去捉，說道：「是我村中人家養的，飛走了來也。」道士道：「是我觀裡道童畜養飛來的。」來思哪裡肯信，只是趕捉。胡僧說：「不要亂趕，這鸚哥是人家的。你看它聽哪個呼喚，便是誰的。」當時便引動了這村間眾人，大大小小都來捉鸚哥，哪裡信說你的我的，立心都來騙奪鸚哥兒去。道士笑道：「你這些善人，真也橫著腸子要鸚哥，哪知這道童畜養的這鳥會說話。」眾人也笑道：「哪個鸚哥不會說話？」你爭他吵。胡僧向道士說道：「人心奸險，見事相爭。小僧與他個不敢爭。」乃把手內數珠望空一舉，只見空中飛了一個白鸚哥兒來。眾人見了，乃驚異起來道：「這個白鸚哥，卻不是凡間鳥也。我等聞菩薩方有此鳥。這和尚把數珠望空一舉便來，這師父只怕就是菩薩也。」眾人乃望著鸚哥下拜。來思便請道：「二位老爺，寒家供奉一頓便齋。」當時兩個鸚哥飛行一會去了。

　　來思請胡僧與道士到家獻齋。齋罷，胡僧乃說道：「善人，我二人見你有五種惡報，都是你祖宗積來。幸有一種可救，卻是你始祖善根積來，但解救卻在你自修，非是一朝可改的。自此以後，遇有非理之事，見綠鸚而自省，見白鸚而知救，我等不留這兩個根因，恐善信又生忘記。」來思聽了，半信半疑，只得答應。胡僧與道士謝齋出門而去。

　　這來思年到二旬有四，一日下鄉取討帳目。這鄉中有一個寡婦，年方少，容貌甚美，見了來思，一則貪他青年，二則圖他財利。這日遇著無人之處，婦人賣俏誨淫，來思也有個邪念。忽然仰面見半空一個鸚兒飛過，便想起昔年僧道之言，隨正了念頭，向婦人說道：「我男子備百行於身，雖說姦淫不致大辱，你婦道惟守一節，若是淫污，便損了一生。各自知羞，卻做不得。」說罷就走。那婦人命本長壽，享用也不虧，只因舉了這淫行，著了這一羞，不敢向人說，抑鬱在心，閉了眼目，就看見亡夫。三朝五次，一旦而亡。卻說來思在鄉住了數日，猛然想起一事，收拾回家。卻是何事，下回自曉。

第057回 奸賊壞心遭惡孽　善人激義救冤人

　　話說人巧天又巧，明欺暗豈欺？莫道天高遠，天高聽卻低。這五言四句怎說？只為這村中有一人，貧而無守，不能耐窮，卻又淫而多欲，專好鑽隙姦淫人婦。探聽把來思到鄉下取討帳目，知他數日不歸。來思的妻貌甚嬌，乃夤夜鑽穴隙要奸他婦，等到昏夜，悄地出門，來鑽穴隙。忽然路遇著一個陰魂，口稱是他祖宗，涕涕泣泣叫他學個好人，莫壞心術。這人問道：「你叫我學個甚麼好人？」那陰魂道：「魯男子閉門不納，柳下惠坐懷不亂。」這人一派淫欲心腸，哪裡聽信？往前直走。又聽那陰魂恨了一聲，說道：「賭必為盜，奸必遭殺，何苦執迷不悟？」這人只是不聽，一直徑到把來思家，悄地入門，躲於空室。卻說世有貧無衣食的，卻豈肯凍餓殺你？蟲蟻兒也生個草根兒與他食，你若守貧，自不虧你。乃又有一個壞心術的，思量做個穿窬，乘來思下鄉，掘窟行偷，方才到得把家後地，只見一個精怪叫道：「莫要做賊。」這人始疑是人，卻又忽然不見。乃問道：「做賊便怎麼？」只聽那精怪又叫道：

　　莫做賊，做賊難逃殺身厄。世間萬物各有主，人物怎教與你得？或家偷，行路劫，噁心便造惡冤孽。一朝犯法五刑加，問伊解救將何策？此時叫天天不應，便濯清流洗不白。可憐名節與殘生，不守清貧一旦滅。

　　這賊聽了，哪裡肯信？卻來到門邊，見戶緊閉，無處可入。乃挖一堵牆穴鑽將進去，摸到空屋，卻好撞了這淫人。賊只道是來思，執著挖牆鐵器便打。這淫人也當來思，奪賊鐵器，兩下奪打。賊力勇猛，把個淫人一下打死。賊心慌了，仍從牆穴鑽出，不想那牆日久磚塌，賊方鑽出頭與兩肩，忽然牆磚往下壓著賊腰，進退兩難，身體不傷，猶活潑潑的。及到天明，地方鄰里見了報官，把賊審問。這來思回到家中，備說這一番情由，那賊卻認殺了淫人。正是來思拒那淫婦這一時日。來思暗想，正是：

　　色慾人人愛，皇天不可欺。

　　我不淫人婦，人難淫我妻。

　　來思正暗想：「那日這淫婦我不奸她，家中就有這事。若是我奸了她，不但妻被人辱，或者又遭賊手。」正嗟歎間，只見空中一個白鸚哥飛來飛去，半晌方去。來思想起胡僧之言，乃望空禱謝。

　　這來思警戒了這一件事，又經過幾年，家有一童僕得病伏枕。來思有一女，夜沉病在牀。來思乃日夜看視童僕調理湯藥，把個自己親生女兒倒不管。其妻怨道：「不顧親生，卻看奴僕，是何道理？」來思道：「親生女兒有你母看，異姓童僕可憐，他無父母在旁，又無親人在面，主人便是他父母一般。我不顧他，家下奴婢誰肯相近？」且寬慰這僕說：「你莫要焦躁，待你病略好些，我送你還家，見你親戚。」這童僕病勢漸滅，來思恩養更深。一夕，來思夢見一人，說是童僕之父，道：「感謝恩主愛念我子，救活他病，不但我感恩地下，且是冥司說，恩主存心仁厚，你女與子俱在難保，只因你這點陰功，成就三人活路。」來思道：「便是成就活路，也只你子你女二人，如何三人？」其父道：「恩主也得了活路。」說罷，夢覺。眼中恍然，白、綠兩個鸚哥在目。來思驚異，乃堅卻好善之心。卻到了今日，正在家門閒立，見兩差役鎖著男女兩人。那兩人哭啼啼，叫冤說苦，差役罵道：「你做的事，誰來冤你？便是苦，也是你自討的。」來思見了，乃扯著差役問道：「何事鎖此男女？為甚叫冤說苦？」那差役卻與來思熟識，乃答道：「把尊長，你不知這兩口子惡毒異常，他將一個孩子賣與張大戶家為奴僕，不過數月，便串同心腹叫孩子開門偷盜大戶家財物，約有十餘兩。孩子逃在他家，拿出供招是的，如何是冤？我們做公差的靠的是差錢，他卻不與分文。難道我們不行些法度，實是叫他吃些苦兒。」那兩口子哭著，也向來思訴道：「爺爺呀，青天白日，冤枉人拐帶做賊，怎不是冤？只因賣兒女的人哪裡有錢給他？便受這二位公差之苦。我兩口子當初為欠官糧，把個心愛的孩子賣與張大戶家為僕，方且感他恩愛孩子，怎起得這意？」說罷又哭。來思便動了不忍心腸，乃邀公差到個酒肆中，暗與公差幾貫錢鈔，道：「我說這兩口子有冤枉，古語說得好，』公門中好修行『。且問如今孩子在哪裡？」公差道：「張大戶叫僕人到他家拿來，現今鎖在家。」把來思聽了，又問：「那兩口子只是叫屈，說這孩子何嘗到我家，真是冤枉。」把來思慈心要救這兩口子，卻又不知真假。只恐這兩口子情真作假，故意佯推，乃又問：「你兩口子在家做甚營業？」男子道：「我在家做人的傭工，只因這一宗屈事，人家說我不是好人，便逐出來了。可憐這屈哪裡去伸？婦人也靠在人家，為此也讓人家不容，便怎生度活？」兩人只是叫苦聲冤。

　　話分兩頭，卻說狐、鼠二怪說到庵聽經，便來到庵前，二怪卻不敢進庵門。為甚不敢？只因高僧在內，正不容邪，把門威神遵奉護教威靈，莫說邪妖遠避，便是吃五葷三厭、身體不潔淨的婦人男子，知道不淨的避忌，不敢入門，不知誤入的，便墮了罪孽。狐、鼠不敢入庵，卻在庵前求把門的神放他入門，說道：「我二怪雖是畜生業障，只為前生心地奸狡，輪回這劫。卻又自知皆非，久歷塵世，得了日精月露正氣，曉得些變化神通，今欲悔改前非，投托釋門，消災懺過，以求度脫。望神司放入聞經聽法。」威神道：「汝等據要入門，真假未必，且尚有怪氣妖腥，便容了你進門，到了殿上，那高僧聖眾見聞，連我把門的也作孽。你等必要進庵，須是在外積一功德，行一善事，便可進門上殿。」狐、鼠問道：「如何行一善便入得？」威神道：「善人天堂也上登，希罕小庵觀寺廟。」狐妖聽了，乃與鼠怪離了庵門，去尋些善事修積。正走到酒肆門前，只聽得店內兩個男婦啼哭，二怪乃變了兩人走入店來，正見把來思與公差講話。二怪聽得明白，狐妖與鼠怪道：「我見這人分明是存心方便，要救這兩口子，他做他的功德，我們積我們善心。」便也來席上與公差說道：「天下人間方便第一，二位你可放了這兩口子罷，我們三個人保著。」公差道：「如何放得？除非是你弟兄宗族，婦人就是我這位的親姐。」公差道：「豈有正身放了，拿你替頭？除非我們得了你一注大錢鈔也說不得。」來思便道：「二位果與兩口子認親，代他去審，我便替他送你幾貫錢鈔。」公差聽了道：「你且拿現錢來。」狐妖聽得，便地下拾一塊磚變了一塊銀子，遞與公差。那公差心喜，卻把兩口子放回家去，道：「見了大戶再作計較。」這兩口子如夢方醒，自驚自疑，忖道：「世間哪有這樣熱心腸好人？」拜了兩拜，回家去了。

　　卻說公差鎖著狐、鼠變的人，來思也隨著去看。只見到了張大戶門道，張家走出一個少年奴僕，出來見了公差鎖的二人不是正身，便道：「你如何不拿正身來，卻是得錢賣放？」狐妖見這僕人辭色古怪，乃向鼠怪道：「這兩口子，果有些冤枉。待我弄個手段，查他真實去來。」乃把鎖褪了，將身一變，變了個張大戶看家的狗子。入得門來，逕奔屋裡，東走西望，只見屋內鎖著一個孩子。那僕人走進屋來，狗子卻隱著身聽那僕人向孩子說道：「你家娘老子未拿來，拿了你家親族來了。你只好說是你娘老子，叫你開了家主的房門，銀物是他拿了去。你若不這等說，便要打你二百皮鞭。」孩子道：「說了卻怎麼？可打了？」僕人道：「說了不但饒打，我還把果子你吃，早晚也要我看顧你。」孩子道：「我便饒打，可打我娘老子麼？」僕人道：「自然打她。」孩子說：「她是我的娘老子，如何苦了她？」僕人道：「想她賣了你，不管你在人家死活受苦，還想顧她作甚？」孩子道：「便是賣了我，也只因少了官錢，沒的飯吃，不得已了。我如今寧捱二百皮鞭罷。」僕人道：「你前日已招出了，如今怎改得？」孩子只是不言語。狐妖變作狗子在旁聽了，說道：「我疑這僕辭色古怪，果然這事有些冤枉。」只見僕人走出屋，又向一個心腹人說道：「孩子言語忽變，怎生奈何？」心腹道：「當初你不該詭計，坐在他娘老子身上。事已冤著他，說不得了。把孩子好歹再藏了外邊去，只說又是他親族來偷拐去了。我們偷的銀物，便費些與公差也可。」按下二人計議。

　　狐妖聽了，乃出門，把這情節說與鼠怪。鼠怪道：「我也弄個神通，卻把塊石頭假變個人，與公差鎖著，他卻復了老鼠原身，走入張家屋裡。先看見僕人哄那孩子，把他藏拐在外，後卻開了箱籠，拿出一包銀子，稱得幾件出屋去與公差說話。那公差伺候了一會，只見張大戶出得屋來。公差二人帶著孩子家親戚人去。少頃，張大戶請了地方一個巡捕長官，到得他家，坐在堂上。狐妖變的假人鎖在旁邊。但見那長官：

　　頭戴一冠，上有無情結；足登雙履，下綻鷂子皮。破圓領束著一條角帶，窮模樣蹙了兩道愁眉。只因地方淡薄，他又只吃鄉村一碗清水；無奈官債逼迫，哪裡有處借貸半釐低銀？奶奶衙中報怨，一旦回鄉，盤纏哪討？爺爺心上快活，三年考績，殿最必然。

　　鼠怪見那長官，坐在堂上叫公差帶過二人來。二人大喝起來：「青天白日，家僕盜了家主銀物，卻冤平人串拐！」長官又叫拿出孩子來對證。公差忙入屋，僕人已將孩子藏出。卻不防鼠怪變了一個孩子，出到堂前，也大叫：「白日青天，僕人偷了主銀，贓現收在箱籠，卻叫人冤我爺娘！」長官聽了，看著大戶說道：這小廝如何今日又供差了。」乃叫公差，即同大戶到僕人房內箱籠一搜，只見銀物均在。一時便把家僕刑起，滿口供招，便放了鎖的二人出去。這鼠怪變了孩子，想道：「僕人奸計藏匿了孩子，冤他爺娘。幸喜我替他伸冤，如今將計就計，把藏匿的孩子送還了那兩口子，叫他母子在一堆過活，卻怎麼消了張家這一宗卷案？」好鼠怪，想了一會，趁著那官長與大戶坐在堂上，究問那盜銀家僕，這鼠怪乃變了一錠大銀子，忙叫狐妖變了孩子宗族，同公差進得屋來，說道：「家僕誘我孩子坑害娘老子，今幸長官審明。這孩子公心明說，卻也難安在大戶家了，願將原賣禮銀交還，贖歸家去。」長官准了，大戶只得與他贖去。二怪大喜，自謂行此一善，辭了把來思而去。把來思在張家門外，只等聽了這事情完結回家。只見兩個鸚哥兒，飛來飛去。來思見了，合掌念佛，道：「想胡僧與道士之言不差，果是我有惡孽，又救了一種。」乃回家只想行善。這二怪乃把藏匿的真孩子領到兩口子家，還了他。兩口子疑問道：「二位恩人，不知我夫婦有何緣何德，受恩主莫大救拔之義？」二怪笑道：「還是你二人平日有甚好心腸，今日遇著災難冤枉，得善人來救了你。」兩口子道：「我們為覓人家傭工，有甚好心？」二怪道：「你試想一想看。」兩口子道：「我們也只是僱在人家，出了一點忠心與人家做事。往常見傭工躲懶的，誤了主家之事，還有偷盜主家物件的，還有作踐他家器物的，我想那人家與你飯食吃、工錢用，圖你出力，你卻壞了心腸，天豈肯祐？」二怪道：「這便是你善行好心處了。」兩口子得了孩子，留二怪酬謝。二怪一心想著進庵聽法，哪裡肯留？乃辭了他，一陣風到了庵前，便要闖門而入。把門的人哪裡肯容？二怪說道：「我等遵諭行了一善，特來求賜放人。」威神笑道：「吾神聰明，你們舉動便知。這善是那把來思的，你二怪不過因人成事。算不得，算不得。難入，難入。」二怪聽了，自思果然這事乃別人起根的，便離了庵門，又往他方，尋行善的事。

　　二怪正變了兩個人在村鄉里閒走，只見村中十字街頭，一個愁和尚在那街石上撞頭化緣。二怪看那和尚，怎麼愁？但見他：

　　蹙著雙眉兩道，露著一個光頭。非瘡非癤又非瘤，卻是撞出來皮肉。聽他聲聲喊叫，化齋化那饅頭。苦肉計好沒來由，還是前因今受。

　　鼠怪見了，說道：「你看這和尚，愁眉皺臉，喊叫化齋，卻把那父娘皮肉，撞得光頭上長起個大瘤，果然是為生死道行，便碰破了頭也無怨。只為化齋，不過是飽腹，為何這等自苦？」狐妖道：「修道人苦行，或者該是這等。我們自行修善，便該齋他一飽。」鼠怪道：「你聽他口口聲聲只叫化饅頭，我與你哪裡去尋饃饃扁食燒餅饅頭？」狐妖道：「這卻不難。」卻怎不難，下回自曉。

第058回 狐鼠怪掠美示恩　把來思救人失水

　　狐妖與鼠怪道：「那十字街頭許多賣饅頭的，這和尚是看見了，便起心要吃，所以他愁著眉。」鼠怪說道：「化便化，愁著眉何也？」狐妖道：「他愁著眉，一則是要吃，不得到口，一則是撞得頭疼，一則不知可有人舍，一則是有人舍，不知可吃得飽。」鼠怪道：「你說齋他不難，便齋他個飽罷。」狐妖道：「哪有錢買？我與你弄個手段，隱著身偷饅頭來齋他。」鼠怪道：「偷便是賊了，為齋僧自家卻當個不義之名。我把土石變幾貫鈔，明明的買饅頭齋僧罷。」狐妖道：「也使不得，僧便齋飽了，那賣饅頭的卻折了本。」鼠怪道：「這個沒錢的善願卻難行。」狐妖道：「這也不難，我前日與你救那兩個男女，看那把來思倒是個善人。我們如今變兩個和尚去化他的饅頭來齋這和尚。」鼠怪道：「這也說得是。」二怪把身一抖，卻變了兩個和尚，走到把來思門前。只見來思正走出門來，看見兩個僧人，便問道：「二位師父何來？要化甚麼？」二怪答道：「只為饑來化齋。」來思道：「來得正好，也是二位緣法，方才正備了些素齋，要請一個鄰家吃素的道人。既是二位饑，要化齋，便請屋內坐。」二怪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說道：「這撞頭的和尚真也是沒緣。偏生我們委曲設法齋他，卻有這樣留難。」一面二怪口裡暗暗說著，一面只得入屋來。只見素齋擺出，他兩個吃著只想法兒。卻說人有心事，吃飲食不是不下咽，便是不知味，沒好沒歹亂嚼亂啖下肚。二怪吃了齋，把個桌席上精光，湯也不剩一點。把來思心裡倒也歡喜，說道：「俗語道得好，』齋僧不飽，不如活埋。『這兩個和尚一定飽了，且再說個好看的果子話。」乃問道：「二位師父，粗齋不潔，不能齋飽。若是不夠，當再奉獻些點心饃饃。」只這一句，便引動了狐妖乖巧，答道：「我二僧夠了，多承施主盛意。只是我有個老師父，在村前化齋未得，若是有點心饃饃，乞化幾個齋他。」來思聽了，便叫家童又捧出點心，卻好都是熱饅首。二怪見了，喜上心來，乃袖著饅首，辭了施主，直到街頭。

　　可憐那和尚撞得頭暈，氣力也沒些，人心狠毒，就沒一個慈悲方便喜捨。鼠怪見他這光景，乃向狐妖道：「這和尚苦苦撞頭磕腦，乞化不出，一則村人刻薄，哪裡不騰那一貫齋他，也積些福壽；一則這和尚把這撞頭的苦行，何不莊嚴端正誦卷經咒，不會誦經也念幾聲佛爺，自有善神打供。世間何嘗餓殺了個學好的和尚？他苦苦撞破頭額，叫做強化惡化，反使噁心，見了動惱起嗔。」狐妖道：「你也莫要管他強化惡化，破頭腫額，但出我們善心，把這饅頭趁熱齋他罷。」二怪當時把饅頭遞與僧人。僧人接了便吃，吃飽了走去，方叫謝齋。二怪笑嘻嘻卻走到庵前，往門內就要進去。只見門上許多善男信女手捧著香燭的，直入無礙。有一等閒行遊戲、身心不淨的，近便進了門，卻被那守門威神怒目指視道：「褻瀆作罪。」只有二怪，他卻看得明與神說的話。威神見了二怪便喝道：「你又來亂闖。」二怪道：「我等奉諭，行一齋僧善願，特來進庵聽法。」威神道：「你何嘗行善？一個要偷人饅頭，舉了賊意，一個要假變泥錢，坑人資本。如何是善？」二怪道：「我們當時也自知其非。乃轉到善人家化了饅首齋僧，費盡心腸，這卻是善。」威神道：「你吃了他無功之食，又詐了他越外之饃，就是費了心腸也是個掠美示恩，作不得善，入不得門。」二怪道：「詐了他饃，這情有的，卻怎叫吃了他無功之食？」威神道：「你二怪外貌假變僧人，心中一團邪念，不會唸經與那施主消災，不曾咒食與你受齋釋罪。快走，快走。若要進我山門，除非自行善事。」二怪聽了。只得離庵門前去，按下不提。

　　卻說把來思二次見了白、綠鸚哥，想起當年僧道說他有五種惡報，乃逢事便舉善念，也行了許多善事，卻不見鸚哥的報應。這日，只因齋了兩個和尚，袖了他幾個大饅頭去，說與師父吃，卻又變了兩個常人，將饅頭齋那撞頭的和尚。街村還傳來說：「兩個時時務務過客拿出饅頭齋僧，這饅頭卻不是村前賣的，卻是把家的饅頭。」為甚人認得饅頭，是把家的？只因把來思為齋昔年僧道，說了他五種惡孽，這一番事情明明鸚哥顯化，示了他三次善功，他便常常做這個大饅頭齋僧道，故此村人遠遠傳來。這來思卻想道：「饅頭分明是兩個和尚袖去，如何是兩個外村過客？」且訪問這過客怎個模樣，村人又傳得古怪。來思便疑道：「這袖饅頭去的和尚是兩個神人化現，他卻又化現過客齋僧，想齋僧也是個善功。」為此逕到海潮庵來，一則久聞庵內有高僧寄寓，一則有這一點齋僧的善心。他捧了香燭前來，起得早了，東方尚未發白。這村前有一個深水池塘，來思將眼遠望，盡是茫茫大水，心裡甚疑。只見那池塘：

　　大非往日之池，闊有遠天之狀，汪洋似海茫茫，聲勢如雷聒聒。擋行路不說天塹，驚人意錯似鬼魂。不是錯念頭，走歪了正道，定然迷了竅，誤撞著邪魔。

　　來思遠望心疑，忖道：「我村這向南大道直走到庵，怎麼走近海來？況我此地沒海，止有一個小小池塘在前傍路，雖然水深，卻也不大。莫非是我起早眼花了？便是錯走了路頭。」一面疑想，一面近前來，只見池塘仍舊。卻有兩個人在水中說話。一個道：「空設漫天計，怎能害善人？」一個道：「冤家自有頭，還債自有主。」一個說：「這是把來思應當有此一報。」一個道：「你看空中有兩個鸚鵡護身。」一個說：「日中有個醉漢子還債。」一個說：「傍晚有個瞎婦人填冤。若是這兩人不來，便說不得甚麼善人，甚麼鸚鵡，且拿他頂了缸。」來思聽了這話，想道：「這分明是邪魔話說，魍魎現形。有甚冤家債主想要拿人頂缸做替？我到庵中也為行善，且坐在這近池樹林，等那日中傍晚，有何應驗。」卻好坐至日中，果見一個醉漢踉踉蹌蹌、東歪西倒走將過來，就往那池邊行去。來思見了，急忙叫道：漢子，休要到池邊。看你：

　　行步散亂，身子傾欹。眼乜斜，看睜又閉；手支吾，指東畫西。口裡胡歌亂叫，似曲無些腔板；腳下前伸後縮，如跌有甚高低。只該少吃些下波子，也不亂性；奈何不忖量迷魂湯，撐滿肚皮。臥巷倒街，誰來扶你？傷生害命，哪個能醫？只落得個吃時快活，怎知道那醉後如泥。還饒個腳根把持不住，但見得身骸送入深溪。

　　來思一面叫他莫入池邊。那醉漢哪裡聽依？他卻一面嗟歎。這醉漢的必至之情，果然走近池塘，一跤跌入池水深處。這來思一心惻隱，便顧不得解衣，往池中去救。那醉漢一把手扯住了來思，死也不放。來思也慌忙了，道：「罷了，罷了。我只因一時動了善念，造次救人，卻不想自立個實地，分明是冤家債主，早夜陰魂，話不虛謬。」那池塘深水處，若似人扯的一般。來思正在慌忙之際，卻說狐、鼠二怪離了庵門，正計較尋些善事去做。忽來到池塘之處，見二人在水裡相攪做一團，若似泅水一般。二怪見了，慌忙弄個手段，直入池中，把二人救得起來。二怪見一個醉酒漢子失腳入水，也嚇得酒醉半醒；一個卻是來思，曾受過齋僧之惠。狐妖便問道：「把善人，你如何同這醉漢渾攪水池裡，莫非是爭鬥投水？你們或是俱醉，失跌入池。我們若遲來救，可憐你二人性命不保。」來思便說出醉漢失水緣故，卻又把天早陰魂說話事情說了一番，卻才拜謝二怪。二怪聽了，鼠怪說：「且把這醉漢送入村街，就有他的熟識。」扶著去了，方回來與來思講到庵中聽經的話。來思又把瞎婦日晚緣故說出。二怪道：「寧可信其有，不可說其無。」乃同來思到得家中，換了水濕衣裳，吃了些酒飯，方才問二怪姓名，因何與小子熟識，救了殘生。二怪道：「實不相瞞，我二人向日行路肚饑，遇二僧贈了我幾個饅頭，說是府上佈施他的。」來思道：「事果有的，卻聞說又齋了撞頭的和尚。」二怪忙忙答道：「正是，正是。我二人吃了兩個，卻省下幾個齋僧了。如今聞得海潮庵高僧說法，我二人特地去隨喜，路遇這巧，救了尊長，又承高情款待酒飯。既是陰魂說傍晚有瞎婦過池填冤，我們與尊長守著池邊。若是果有，救她一命，也是陰騭。」來思道：「好事，好事。況且順路到庵，也是功德。」卻說這村間有姐妹二人，姐嫁了一個不守本份的漢子，妹嫁了一個微末生意的丈夫。這不守本份的，浪蕩了家私，專一引誘良家子弟嫖賭，也不知坑陷了多少好人家兒男。這池中冤魂便是他引誘壞了的，投入魍魎。後來沒人引誘，貧苦生出惡病而亡。這婦人一氣，把個雙目瞎了，孤寡無靠，卻依棲妹子身邊過活。這妹夫當年也勸他漢子做些好事，便是微末的生意也是個本份前程。漢子不但不聽他言，還笑他說：「你那微末生意，吃辛受苦，一朝不足分文，只好餬口。似我這買賣，大盤吃肉，大壺吃酒，大包用銀錢。」妹夫道：「大是你的大，多是你來的多，受用是你有受用。只是世間辛苦出來的銀錢，便受用得心安；若不是辛苦藝得了世間財，縱有受用，也不長久。」漢子笑道：「多少貴族富室享不辛苦的錢鈔，受現成的福，代代快活心安。」妹夫道：「你道貴族富室享現成福，不受辛苦，哪知是他祖父的功德，貴的是先世忠國愛民，積下的俸祿，與子孫受用；富的是前人勤儉經營，掙下的家私，與後代享成。」漢子道：「妹夫你休管罷。我是吃慣了的口，用慣了的手，做慣了的事。你本是個貧守份，窮骨頭，沒福受用的，休管我罷。」怪了而去。因此天道卻也古怪，一旦喪了，止遺下婦人，又瞎了眼，依棲著妹夫。這兩口子既出一個好心，憐是親戚瓜葛，便該恩養他個孤寡之苦，乃終日顛言譏誚，叫這婦人瞎著雙眼，沒處訴苦，一直跑到池邊來投水。天色傍晚，那池中魍魎說道：「我想在日，被他漢子千般哄、百般誘，把家私壞了，且欠人債負，逼迫以至投水。可憐那時也是一急無奈，投入水中，誰想孤魂苦惱？」

　　悲風情慘切，長夜曉何知？

　　不樂陰千載，寧安陽一時。

　　魍魎自悔，要尋頂首。卻好瞎婦情苦奔來，正要投水。那魍魎喜道：「那漢子坑我，今其婦填冤，報應不差。」正要伺候扯她，哪知二怪與來思守著，果見一個瞎婦走來投水。那瞎婦不就投水，乃哭哭啼啼，把她漢子生前行止，說一句，哭一聲；卻又怨那妹夫兩口子，也說一句，哭一聲。來思聽她哭了說，說了哭，將次要跳，乃大叫道：「那瞎婆子，你既說你漢子當年過失，你為妻的，也該勸諫。若是勸諫不聽，把今日投水的性命那時拚著，為丈夫的，也有聽妻賢勸的。若是改行好處，做本份營生，你哪裡知道天道決不叫你漢子身死。你瞎了雙目，孤寡無靠，想你那漢子在日來的空頭錢鈔，你只圖受用他的快活，怎想有今日！」那瞎婦聽了，眼雖不見，心裡卻明白，說道：「好言語，今日悔是遲了。」他這明白自己當年的不是，卻就消了一肚子氣，哭哭啼啼，只說妹子的不是。來思又說道：「你也不該怪妹子，他是念你同胞姊妹，養活你生，妹夫又是看妻情份。若是你再沒有親妹，誰人顧你？你如今自思自省，忍些閒氣，與你親妹和好過日子，莫要尋這條苦路。」瞎婦被來思說了一番，心也知悔。狐妖乃扯她上了街路，直送她到妹夫家，把她投水的話說了。那妹子也哭啼啼扯她進屋去了。狐妖乃復到池邊，同來思趁著月光，直奔庵裡來。但見那月：

　　皎潔如同白日，清輝遍滿長空。一輪照徹萬方同，倒影星辰搖動。莫道尋常三五，但云今夕佳逢。更樓老子興無窮，喜與高人賞共。

　　狐鼠與把來思趁著月色，不覺的走到庵前。二怪到底害怕把門威神，不敢近庵，在遠樹林邊，乃叫來思說：「尊長，你住居近地，庵僧必熟識，此時天晚，只恐月下難敲其門。你先去探個消息，我等遠村來的，見景生情方是。」來思依言，乃先走到庵門，只見庵門大開，善信出入甚眾。來思問眾人：「今夕夜深，如何庵門大開？」眾中一個答道：「今日是高僧三位徒弟說法，晚建一堂施食。」來思聽了，便直顧上殿，看僧施食，乃忘記了兩個同來的在遠樹下等信；這二怪久等不見來思回信，乃起身只得前來。狐妖與鼠怪道：「這番料威神必然容我等入門。」鼠怪道：「怎見得？」狐妖道：「我們救池塘兩命，乃是自行的善功。」鼠怪道：「正是，正是。」畢竟二怪可得容入庵門？下回自曉。

第059回 威神三阻狐鼠怪　菩薩兩查善惡醫

　　話說祖師隨路演教，度化眾生，到處庵觀寺院，有靜室可坐，便經旬寄寓；逢著僧尼道俗，有緣法可度，便隨遇開悟，自多不語，每每三位徒弟代言。因此在這庵中，應答善信開度事情，多是他三個高徒。一日，庵中眾僧見來謁高僧者眾，便發了一個善願，向道副大師說道：「大師道行甚高，度脫雖眾，只是終日費煩口耳於生在善信，利益宏深。若是建一個道場或是施一堂法食，濟度幽冥、孤魂等眾，也是莫大功德。」副師答道：「我等談經說法，便是濟度眾僧道，生者得悟，恐亡者未沾。」尼總持師便也說道：「事有陰陽，道本無二。」眾僧又道：「見在度亡科儀，豈是虛設？」道育師道：「科儀乃明見功德經義，還本不見真心。」三位與眾僧辯了一會，彼此大家都端會入定。忽然副師於靜中現一個光景，見殿旁一根枯木，忽然其中騰出一位神人，其下一條大蟒蛇鑽出。那神人大叫道：「和尚，你既明人天大道，怎不念六道眾生？若說科儀陳跡，這蟒可以轉超。」言罷不見。副師出靜，見阿羅尊者聖前有此景象，乃與眾僧議建一個佛會。三位師兄師弟，一位一日，主壇法事，講經典，仿科儀，攝孤施食，真也是勝會，村鄉善信來往佈施。這一日，正是副師主壇首日，卻說庵門大開，把來思直入上殿觀看。狐、鼠二怪久等，只得到庵門，方才要入，只見把門威神又攔阻著說道：「你未有獨行善功，如何又來攪擾？」二怪道：「救三命於池水，卻是我等自行之善。」威神道：「為此一善，冥司正在這裡議功，若不是把來思一念始發，你等哪有這一種善緣？」二怪道：「我等若救之遲，把來思自顧不暇，尚安得為功？」威神道：「正為把來思有這水災惡報一種，未作在何項，故此菩薩的白、綠鸚哥未現。如今作他的又有你們；繼後作你們的，又有他功創始。今日較往常法門更肅，你看那自身不潔，故入誤進，自招罪孽。你們比此不同，原有性靈，你知我見，故此阻你者倒是度你。」二怪聽了，乃慨然說道：「既是善功不曾注明，把來思非此一善，不得消他一種惡報，我們情願讓此一善功德，救解了他惡孽一種。」只這一讓之言，只見威神呵呵大笑起來，把個庵門大開了，說道：「一言兩成功果，你兩個不獨善功，且定轉生人道。進去，進去。我如今不阻攔你了。」二怪方才昂首進庵，直到殿上。後有清溪道人詩五言四句，說忍讓真是善功：

　　不競真為福，讓功果是高。

　　世人能退讓，災禍自然消。

　　狐妖進入庵門，走上佛殿。那狐妖是久歷過的地界，弄過了手段的僧庵，只因近日威神凜肅，又且他心信法門，隨著禁忌，去修積善功，進入庵來，上得正殿，他都是熟游。只有鼠怪在那社裡成精，弄妖捏怪，不知善地廣大，殿宇巍峨。他見了眾僧凜凜拜禮聖像，課誦經文，眾信男女依擬行道，乃向狐妖說道：「我在社中，張頭露面，躲躲拽拽，只知弄法兒，耗糧食，若不虧你攜帶，走這福地，怎能夠見廣識大，開闊心胸！」狐妖笑道：「料你鼠腹有類蛙腸，便開闊了也不大。」鼠怪道：「老狐你說差矣。我不入這禪林，我也不會說話。世間心胸，有見識，便自闊大。若是沒見識，便原來闊大，也是小家子。我今幸承你攜帶，入了善地，便會巧言。我不是巧言，乃是一句道理。人若有了這道在心，明瞭這理在腹，莫說是我鼠腹，便是個疙蚤蚊蟲，他也脫離了篾芒小見。二怪一邊閒談，一邊看高僧依科行教。但見他：

　　高座法台，朗吟梵語。眾僧齊和真經，鐘鼓迭鳴押韻。燒香的倚者虔恭，剪燭的沙彌端肅。那個善男信女不側耳仰觀？這會鼠怪狐妖也傾心敬仰。

　　只見副師坐在法台上，先持解結咒，後誦度亡經，那些善信不見，這狐鼠卻知。少頃，山門洞開，孤魂野魅充滿庵前，直連境路。也念了施食真言，那法食變滿法界，有聽了經咒，悔悟生前作孽的，喜道超生有路；有沾了法食，受用現前功德的，樂然飽腹無饑。二怪直候到法事完畢，副師下座，方才抬頭看眾人。只見把來思也雜在眾人叢裡觀看。二怪方才近前說道：「為何不回個信息，叫我林間久等？」把來思方才答應。原來，妖魔邪怪在庵外變幻迷人，到了福地便不能隱藏，他兩個俱現出原身，嚇得把來思往殿上一把扯住了尼總持道：「師父，怎麼道場法會，卻惹了狐鼠精怪入來？」總持把慧眼一觀，果見兩個狐、鼠假變人形，到此藏隱不住，明明兩個孽畜。他見了高僧，便齊齊跪伏在地，口口只求度脫。尼總持道：「我師兄道力可見高深。一般獸畜也來求度，何況於人不知省悟，不求度脫？」乃看著二怪說道：「有奸莫弄，有妖莫逞，充滿善心，自超上等。」總持念罷，把手結一訣，只見階下一個黃巾力士現形。總持道：「可把此二怪押赴輪轉，說他出離了畜道，卻積了三次善功，且又悔心入我福地，萬毋叫他再墮入畜生道里。」力士聽了，即把二怪押去。

　　二怪歡歡喜喜拜謝而走，把來思方知高僧法力。當下夜晚眾信散去，他只得在廡廊下歇宿。他心裡驚疑作怪，說道：「怎麼我為救人落水，幾被沉沒，感得這二人拯救，怎知竟是狐、鼠兩個精怪？今若不是高僧看破，押他超生人道，只恐精怪變幻，終是迷人。又想我當年胡僧道士說我五種惡報，屈指算來，白、綠鸚鵡已現了三次。昨日救人失水也是一種善念，怎麼不現出鸚哥？」心下正疑思，忽然鐘鼓齊鳴，卻是尼總持上殿，輪班請行法事。來思見了，忙抹了一抹臉，上前合掌禮拜，說道：「弟子把來思，當年有胡僧道士化齋，說我有祖父積下的五種惡報，因始祖有一善化解，賜我二個白、綠鸚哥，叫我見綠鸚知省，見白鸚知解，我弟子已三見鸚哥現形；想已解了三惡。尚有二惡，不知作何善功，得以解救，望高僧明白示我。」尼總持聽了，合掌道：「善哉，善哉，你祖父積惡，報應在你。此是你家門事，自然不爽的果報，我僧人怎知？你既有往年僧道指引度脫，你自家行修自家解救，我僧與你隔心異念，如何得曉？」來思道：「自師父們到庵，我村鄉何人不知，道說高僧說破塵情，指人心膽，度脫了七祖九玄，解釋了九幽六道。若是我弟子有甚積惡，望師父真誅其心。」來思只說了這句誅心，便打動了他慈悲方寸，乃向副師道：「這位善人，滿口說出往因善惡，所謂直陳衷曲，我又何必誅心？師兄，你有過去前世之因，試一表明，看他未來報應，或是解，或是受，使諸有情盡曉天網恢恢，疏而不失。」副師點首，乃端坐入定，兩個時辰出得靜來，於諸大眾前直說出來思祖父積惡根由、始祖一善功德。卻是何善何惡？眾人傾耳而聽，只見副師一件件說出來道：

　　來思始祖為華佗，奇方救病起沉痾。

　　含冤苦被曹瞞害，焚卻醫書沒奈何。

　　誰教後代流南度，不法丹溪亂認科。

　　火症錯當風涼治，枵腹說人飲食多。

　　胡針亂炙傷人命，任意歪醫惹笑呵。

　　積下惡冤遺後裔，五種冤愆報不苛。

　　一種誨奸招刃害，二種女子被災磨。

　　三種投溪沉水報，救人孩子事差訛。

　　尚有惡因留二種，幸虧福地拜彌陀。

　　行善何須限數目，便是百種不為多。

　　為甚胡僧求度脫？只因行孝有鸚哥

　　來思聽了副師說出來的前因，乃說道：「不差，不差。我家傳來說，始祖上是一個盧扁良醫，到人家醫病，把人疾病當自己父母的疾病一般，望、聞、問、切，寒良暑溫，苦心蘿思，救療人病，活者甚眾。不意祖父接代家傳，不遵祖意，只貪財利，輕人死生，任意胡醫，故此我未學前業，遠投這村，贅入人家。幼因失了母氏，無處尋訪，我想人生世上，忘了生身之母，就是不孝之人。所以方才師父說出鸚哥乃行孝之鳥，如今就拜辭了師父，回去尋母。倘天假良緣，得逢老母，再來修謝。」來思只發了這點好心，猛見殿高處鸚哥現於菩薩之前。來思見了，隨拜禮聖尊，出庵門而去。眾僧便問副師說道：「大師方才說出他祖代善惡根因，但只說個鸚哥微意，並不曾講明瞭他後這一種之報。」副師道：「那救人孩子，非為正善，乃是狐、鼠弄怪而成。救人沉水，就解了他自身沉水惡報。今日禮拜福地，便是四種。尚有大惡孽一種，不敢先泄，只看他尋母這一種人間最大之善，能解極大之惡，無有孝道之大也。」說罷，眾心悅服。按下二師輪修道場功德不提。

　　且說來思明曉積來惡孽，報應善功，只因高僧說明孝道乃世間最大一種善功，他便想起生身之母，只是幼年他父行醫，誤傷了一人性命，那人飲恨九泉，訴冤在報應神司，說庸醫枉害了的冤魂。神司怒道：「生死根因，都有個造化氣數。你數當絕，如何怨他？哪裡知道，就是誤傷，也是氣數假借他手。況且傷你不過一命，他活人卻也數多。」冤魂泣道：「若說氣數，不敢怨他。若說假手，真也害在他三指。」神司道：「如何害在他三指？」冤魂道：「他三指未明寸關尺，一心只想渾愚人。可憐萬劫難逢人道命，被他輕易送殘生。」神司聽了，哀憫起來，便查他父的報應，當夫婦殞滅，人那幽暗地獄，仍積惡孽與來思，計有五種，神司即命鬼役，勾他夫婦。

　　卻說來思之母，叫做把氏，夫便行醫，他卻熬煉膏藥，私施於人，多救了人瘡毒疾病，有此陰功。這日藥帝菩薩正降人間，憐疾苦，察善惡，查醫者之良庸。若是善人，便遇著庸醫，他也陰中默助，手到病除。人說泥丸子也治好大病，哪裡是泥丸子效靈？卻是善心感到菩薩慈悲救護。若是惡人，便遇著良醫，偏生認錯，哪裡是藥餌不靈？都是菩薩不宥。鬼役正來勾他夫婦，卻好菩薩遇著說：「把氏多行善，當宥。」鬼使遵依佛旨，不敢勾她。菩薩又查出把氏為夫炮製藥餌，便有佐夫誤用傷人之罪，免她死地獄，不饒她生罪孽。偶然遇著盜劫兵爭，把來思了遂失迷兩地。把來思流人遠村，不思生母，贅入人家，只顧妻室。不但未有子嗣，且五種惡報，見於面貌，被僧道昭然明見。他既消卻四種，這一種卻也異常。卻說來思之母，被刀兵離失，走到海沙荒僻，饑餓困倦難行，僕地跌倒，坐在荒沙之上，正啼哭不止，忽然見一老嫗，手提水罐，一步三挨，好生難走。但見那老嫗：

　　白髮亂蓬鬆，攔腰束短裙。

　　一步那三歎，手提汲水瓶。

　　老嫗見一個婆子坐臥在沙上，看看走近前來問道：「婆婆何處來的？怎麼這般狼狽？」來思之母一面悲啼，一面說道：「我是遠方被強賊刀兵趕慌，與子失散了來的。」老嫗道：「你這婆婆，想那子不是你親生的。就不是你親生或者自養，乳養，晚娘隨嫁，遇著荒亂便死也不離了母，怎麼一個親生之子遇兵荒盜賊，失離走去？」把氏道：「老嫗，你不知有個原故，我夫在日，曾做些傷理事業，天叫我逃亡死難，幸然存得個殘生，走到這裡，饑餓難忍，進退無路。老嫗救我一命，也是陰騭。」老嫗道：「我也是遠方逃難到此的。說起來話長，但前樹林有我的一個姪子居此，我因投托他家，得一碗飯食。今到海邊，汲些淡水。你可強掙到我姪家，把碗飯與你充饑。」來思之母只得起來，同老嫗走到林間。只見半廈草屋，裡面一人仰臥在個草鋪之上，口裡哼著，見了婆子，便問來歷。婆子把前情又說了一番。方才問那人為何仰臥口哼。這人說道：「不瞞婆婆說，我也是遠方人，名叫做捕竊。怎叫這名？只因捕鼋鱉為活，偷海洋水獸，竊水中生物，人便稱我這名。只因曉得這地方多鼋鱉，搭了半廈草屋，在此處捕鱉。此去人煙輻輳去處有十里之遙，一向得鱉去賣。偶因海中一怪鼋，被它咬了腳面，不能行走。卻幸得我這姑娘，也是避荒來此尋我，乃留她在此。我如今虧她扶我海邊，早晚捕得些水獸，有市人到此，米換收去，我借此苟延生命。婆婆，你放心權住兩日，待我腳好，為你找問。」婆子稍謝，乃問老嫗：「走路如何也艱難？」老嫗說道：「我是少年足有寒濕之氣，遇著勞碌便發。前日是逃荒到此傷了。」來思之母聽了，道：「不難，不難。包你兩人都腿腳安愈。」卻是怎生安愈，下回自曉。

第060回 把氏施膏母子會　鼋精報怨說因由

　　話說把氏當年佐夫炮藥，知道膏藥能貼瘡腫、隨腳不能行走等病。他卻叫人村間取得兩味油與黃丹，熬成個二八丹，專貼瘡疾，與捕竊、老嫗貼上就愈。捕竊與老嫗大喜，感他好意，留他居住。那市販來收水獸的，問起捕竊腳如何愈，因知是把氏膏藥貼好，乃傳引了害足疾的許多村中老少漢子，齊來取討膏藥。把氏慨然熬煉濟人。一日，正在草屋熬膏，只見一個道人走到屋下叫一聲：「女善人，你費了好意，救了些行不得的人。」把氏道：「正為他行不得，我好心救他。」道人笑道：「誰叫他行不得的，他卻要行？冥中就與他個行不得。也罷，你既行了好心，管教你母子團圓，也是你子完全了兩夫婦的孩子，使他子母歡合所積。只是這傳引來害足疾的，都是他行不得的冤纏，我仙家有個知過去未來法術。但有來取你膏藥的，問他行不得，便來問我，叫他行得，方與他膏藥。」把氏聽見道人說管教母子團圓，他便心善，乃依著道人，有那取膏藥人來，把氏問道：「可是行走不得？」其人道：「正是，正是。」把氏便叫他到海灘上問道人。這時取藥就有十餘人，都說兩足行走艱難，也有病瘡腫的，也有病筋骨的，也有笑的，說道：「往常取藥何嘗問甚道人？」也有信的，說：「想是仙方傳授，方有此靈驗。」一時齊到海灘上。只見果有一個道人坐在灘上，手裡拿著一柄拂塵，閉著雙目，端然而坐。眾人上前，那道人睜開眼問道：「列位到此何干？」只見眾人：

　　足不能停立，腰何嘗直存？

　　腿腳生瘡腫，都是殘疾人。

　　眾人見道人問來何干，便道：「我等都是行不得，到婆婆處取藥的，他叫來問老道。」道人說：「你眾位行不得，只該安坐在家，如何卻又行來？」眾人道：「只為行不得要醫，強勉走來取藥。」道人說：「世間好事善行，你卻不肯強勉走去，偏行不得的，強勉行來。你越強行不得，越害得深了。我小道要列位來問的緣由，非是叫你來問我，是我要問你列位。」眾人問道：「老道，你要問我等何事？」道人說：「天地間一個人，事也關心，行也關心，都是一般人。偏你生瘡害腫，足不能行，都是你心事不同，災害在你足上，明叫你知道，這行不得的事，必須把個好醫行得，方才不受苦。」眾人道：「我等愚而不悟，不明白心上何事行得，何事行不得。如何就使足受災殃，半步也艱難受苦。」道人乃先指著一個人說道：「就觀此位面貌傾欹，容顏黯淡，必是心有欺瞞。凡人心有欺瞞，便有行不得的去處，輕則災疾，使足不前，重則拘攣，四肢下舉。」這人聽了，忙問道：「何為輕？何為重？」道人說：「輕乃瞞人利己，欺懦騙愚；重乃不忠不孝，欺長上，瞞天理。」這人聽了，道：「老師父真乃仙人，我小子也只為經營些小生理，養贍妻孥，使了些假鈔低銀，欺瞞市井，卻非大過。」道人笑道：「假鈔低銀乃明瞞暗騙，這宗重孽卻也不輕。人若犯此，怎能夠腳手輕健？你這個行不得，行不得。便貼一千張膏藥，也不濟事。」這人聽了，慌忙跪倒說：「小子回家，便悔卻前非，以後只是人心天理。」道人說：「若是真心去改，只消一張膏藥，行得，行得。還要遂你求利真心，起家豐富。」只見一個人問道：「小子也是足腫，行不得的。老道看我小子何因？」道人說：「小道看你驕矜氣色，必是心中傲慢。小則恃富逞才，大則凌尊慢長，大小都行不得。」這人問道：「恃富便怎麼？逞才便怎麼？凌尊慢長便怎麼？」道人說：「富乃你有財，怎麼驕矜自恃？人便貧窮，也與你富無甚相干；便是貧的來卑污求你，你卻自恃驕矜不得，反不能保守其富，其間禍隱不測。若是你有才，不過自榮自貴，也與那愚不肖無干，驕矜何用？便是逞才能，自驕倨，就是抱負多才，也不堅固，輕佻生災。若是凌尊慢長，這驕矜的心腸，必然倨傲，干犯長上，卻不止這腿足行不得也。」這人道：「有理，有理。只是我小子也無才富可恃，也無尊長可慢。實不瞞老道，我家傳來略有些貴倨勢力，自謂村鄉人不如我，無求人之心，便有常自滿之色。老道見教我，從今只謙卑以自處罷。」道人聽了道：「善人，若是如此，貴倨可以常守，還有尊榮在後，不消膏藥，就坦然行得。」這人說道：「我為取膏藥，那婆婆叫我問老道，原來是你要問我。若是不用膏藥，卻用何藥？怎得坦然就能行？」道人說：「善人，果是化卻驕矜傲慢，我有一丸妙藥，叫做東坦健步，吃了就行。」乃取葫蘆在手，搖了幾搖，搖下一粒丹藥，當下與他吃了下肚，果然就坦然爽利而走。

　　卻又有一人忙忙的問道：「老師父，小子足疾甚痛，也是有緣故麼？」道人說：「小道看眾位，哪個是沒病無因行不得的？都有根因，待我一一看來。」便把這痛甚的一看道：「呀，你這痛還不算甚哩！看你面帶笑容，心藏毒意，定是不與人方便解忿息爭，乃是刁詞撥訟。只恐天理有傷，王法有宥，這足之上還要痛得緊，行不得，行不得。也是你緣法，免了膏藥貼腿，與你一粒安心丸，除痛回家，急急自問己心，自然此痛不發。」這人凜凜點首謝去。道人卻又看著一人道：「善人，你也是狠毒心腸，行不得。側隱之心，人孰無有？寬裕之念，便現於色。你為何見危難不救？視貧苦不憐？算人下井，還壓以石！若要行得去，須是悔卻從前，方可貼得膏藥。」道人看一個說一個。眾人問一件，道人答一件。總是冤愆，關係自己心術，並無一個善信仁人，遭此災疾不能行走。眾人聽了，十人九服。卻有一個笑說：「老道，你言特迂，未足深信。我村中也有持齋修善，生瘡害病，不得行走的。」道人也笑道：「善人，據你說，持齋的就沒個使心用心的？修善，就沒故作故為的？或者他不為惡，也有一時不知不覺，不行懺悔，冥冥不差。難道不是個報應？也只要自己思省，使行不愧影，就無災障。」眾人聽了，連這個人也都拜謝。

　　正說間，只見把氏手攜著許多膏藥，來施與眾人。眾人接了膏藥，方才一步一步挪足而去。也有聽了道人之言，一時大踏步走去。把氏方請道人到屋吃齋，那道人把手一指道：「那遠遠走來了一個取膏藥的。」把氏回頭一看，果有一個人肩傘擔囊，大步走來，不似足疾不能行的。把氏看了這人，回頭哪裡有個道人？把氏望空磕頭道：「爺爺呀，想是個好人。」便下拜起來。那擔囊的走近上前，看著把氏，放聲大哭。把氏方才認得是自己兒子，母子哭了一場。乃到草屋，把來思方說出離散贅婿緣由，把氏也說出逃躲到此真情，乃問子如何找到此海沙荒處。來思道：「老母不是施膏藥，我如何得知？想當年母會熬煉施人，故此我在村中。有個道人指引到此，果然遇著老娘。」說罷，等了捕竊漁人回來，辭別老嫗漁人而去。方才出門，只見白、綠一對鸚鵡飛在半空，把來思望空而拜。把氏問故，來思備細說出一番前因，母子嗟歎不已。方才走到海邊，找尋歸路，忽然黑氣漫漫，對面不見人蹤。來思與母慌疑迷道，只得席地而坐。少頃，黑處只見一妖怪生得兇惡。但見他：

　　燈盞眼兩道光亮，赤頭髮一似紅纓。青臉獠牙，狀如鬼怪；查耳糟鼻，形似妖精。手足都是一般無異，衣裳卻少四角拖襟。見了他母子兩個，張嘴就要吞人。

　　來思母子見了，慌張害怕，說道：「青天白日，你是甚麼妖魔鬼怪？可憐我母子是久拋離別，今日方才找著。平日與你無冤，近日與你無仇，何故作此黑霧漫天，攔阻我行人歸路，張著大嘴，兇惡要吃我們？」妖怪道：「你這個惡孽，原該我吃的，只因你入了善門，行了善事，今日非我食也。卻如何熬煉膏藥，救好了我的仇人，還說無冤好話？」來思道：「熬膏藥固是我母，救好多人，卻不知誰是你仇人。我母不知，誤犯的罪過。望你可憐她老邁殘年，我情願代母，與你吃罷。」妖怪道：「你果是個入了善門的，你出了這一點孝心，便該我吃你，且也饒恕。只是那捕竊捕我輩水獸多年，忍心傷命，積仇已深。前因遇著，正要吃他，被他得命走脫，止咬了他一隻左腳。正要與他日久不癒，以致傷生，卻被你膏藥醫好。如今在此等他，只恐你母子又把膏藥救他，故此說你知道。」把氏聽了，便誑他說道：「我熬煉的膏藥留下一二百張於他，他如今口哼叫渾身疼痛，滿身都貼著，你卻吃他咬他不得。我那藥草，你若沾了些兒氣候，便不能活。」妖怪道：「你這等說來，你定有幾張兒在身，我也不敢聞你一聞，就是厲害。」來思聽了，忙說道：「冤家只可解不可結。你是替水獸報仇，我們是代捕竊消罪，且問你非水獸族類，怎肯報捕竊之恨？你卻是何獸？」妖怪道：「你聽我說來。」乃說道：

　　自從盤古分山水，海洋波中生我們。

　　四足隨潮上下划，五湖任我往來委。

　　頭長不似短項魚，口闊豈像蝦須嘴。

　　龜鱉須教讓幾分，蛟龍不敢吾輕侮。

　　有時體壯大如山，有時身小藏淺水。

　　可恨漁人心不良，說道此肴真味美。

　　叉戳網拿不遂心，刀斧分開殼與髓。

　　你為日食做生涯，卻教水獸為冤鬼。

　　萬中無一我長存，要與漁人仇此彼。

　　若問我的歷來因，老鼋說實無虛詭。

　　把來思母子聽了道：「原來你是老鼋精，恨捕竊捕獲你同類，如今要與他報仇。諒你一個水獸，怎敢把人仇害？要是依你仇害人，從古到今，也不知多少人捕獲水獸，曾見哪個水獸害了一個？」鼋精道：「人害了水獸，是人倚著強梁勢力、機巧法兒，傷了水獸。可憐那水獸勢力不如人。善人說得好，螻蟻貪生，它豈不惜命？天地間，善有善報，惡有惡因。死獸有知，寧無怨恨？鬼神有靈，豈不察此憐彼，與殺獸之人做一個對頭？任你機巧勢力，卻當那神鬼暗算不過。實不瞞你母子說，我這海中龍王甚威，也惱那機巧捕獲水獸的。我因訴這世間強梁倚勢漁人，也叫他個瓦罐不離井上破。有時風浪惡，長年漁人也落水，丫頭孩子也失腳，不留他的。」把來思聽了笑道：「自從無始以來，水獸貪餌，人食水獸，哪裡說甚報仇？世有漁獵，也是一種生人養身的生理。」鼋精聽了，怒目直視著來思，說道：「世間凡事有個從中的道理，有個慈悲的心腸，誰教那捕竊忍心機巧，捕獲無厭？又因那饞口恣意的世人，取食過多，減膳輟樂。聖人也有個斡旋造化、解謝根因，難道這個功德，你母子也不知？」來思被鼋精說得閉口無言，只叫：「我們回到捕竊家，勸化他改業，如今求你莫要黑漫漫地嚇我們。」鼋精即時往海中下去。

　　來思母子復見了天日，將信將疑，欲待要找路歸去，只怕前邊又遇著妖怪；欲待要復回捕竊家來，又怕他不信，徒走一番。思前想後，母子計較，正沒個主意，只見風浪海中，又有個黑漫漫的光景。來思乃向母說道：「罷，罷，妖怪把我話當信行人，若不復回勸化他，我以謊詐，這光景卻難推卻。」母子乃復走回來。恰好捕竊腳又疼痛，正在臥處口哼，見了他母子，卻又喜歡十分。把氏又熬了兩個膏藥，給捕竊貼在腳上。來思方才把鼋精的話說出來，捕竊哪裡肯信？說道：「這話有些來頭。老兄，你也不知，我這村間，捕漁為生的卻也甚多，他卻不會使法兒捕鱉拿鼋，只有我一人會機巧捉這水獸。為此市販到我家甚多，卻也賺幾貫錢鈔。這弄黑霧變妖怪，都是海上這些漁人氣不忿我做這一宗買賣。老兄母子肯住在草屋，便多住經年也無礙。若是不肯住，便照大路坦行，我也不敢羈留，卻不要信他。」來思道：「老兄何苦執迷不信？豈有青天白日，一時黑氣漫漫，妖怪凶兇惡惡，站在面前，一句一句說得不差，豈是小子來扯謊，聽信你行中漁人誑你？委實妖怪等你到海邊，還要算計吃你。」捕竊一則是膏藥上腳，腳便止了疼痛；一則是聽了來思之言，激惱起來，拿了一根鐵槍，向來思說道：「你看我此去，若是真鼋精，待我槍戳了他來，碎分了，賣與販魚的，若是假鼋精哄了你來說話，叫他看看我這鐵槍厲害。」說罷，往海沙上一直走去。來思母子被他惡狠狠幾句言語，留身不住，也不顧他，辭了老嫗就上大路，往前村而去。老嫗留他不住，乃鎖了草屋，也向海沙上來。看捕竊忿忿持槍，去作何狀，下回自曉。

第061回 捕竊變鼋知苦難　僧人論酒說葷腥

　　話說捕竊拿著一桿長鐵槍，怒氣往海邊來尋甚麼鼋鱉精怪，看是哪個同輩漁人，調謊哄來思母子，要奪我道路生涯。他一直跑來，哪裡見什麼精怪，一邊笑道：「我說是調謊。」一邊叫道：「是甚鼋精鱉怪，早早出來，試試老捕的鐵頭槍！」方才叫了一聲，只見一陣風來。那風卻也厲害，但見：

　　黑霧從空卷，烏雲向海奔。

　　眼前物色暗，耳內響聲聞。

　　刮倒林間樹，驚慌海上人。

　　荒沙人跡少，草屋盡關門。

　　那風過處，只見黑氣漫漫。捕竊拿著槍，腿肚子先轉了筋，咬牙大顫，說道：「爺爺呀，我每常只知道叉一隻團魚，哪裡曉得個什麼鼋怪，真真的有些蹺蹊。」來思母子話不虛傳，果然一個精怪，青臉獠牙，耷耳環眼，手執著一桿大刀，帶領著許多小怪。捕竊見了慌張，無奈勢頭沒法，只得大著膽子叫道：「精怪，你世間中何物，敢來惹我積年老捕？」妖怪罵道：「你這賊竊，是海哪件生理換不得飯吃，哪樣經營賺不到鈔用，偏要做這網魚。便是釣些小魚碎蝦也是傷害物命，卻還要設機巧，捉我們水獸販錢。你便得錢使用，卻叫我們水獸好好的在水中洋洋得意，忽然被你捉將去，零割碎分，賣與那饞第癆下油鍋，滾湯煮。因此這大小水獸，張頭露尾，躲躲拽拽，害怕你捉，不得安生。一向要咬斷你腳筋，叫你走不得路，捕不得魚，餓死了你這賊竊，誰叫你自來尋死！」妖怪說罷，把手內大刀照捕竊斲來。捕竊沒奈何，只得挺槍遮架。他卻是個戳鼋叉鱉的慣家，倒也有弄槍的手段，當著海沙岸上，兩下廝殺起來，但見：

　　長頭槍分心直刺，大桿刀劈面不輕。

　　捕竊是積年網戶，鼋怪乃多日妖精。

　　一個恨他捉去賣，一個怕怪不相容。

　　鼋雖惡也怯槍狠，人沒法要顧殘生。

　　一會家你衝我撞，半日裡誰勝誰贏。

　　兩個鬥了半日，鼋精不能抵敵捕竊長槍，乃叫眾小怪幫助出力戰鬥。眾小怪道：「網魚捉蝦的，是我輩仇人。這賊卻是你老鼋的對頭，我們與他無仇，就叫我們幫助，也不肯盡力。」鼋精道：「你如今幫我勝了他。你看那海塘上，多少捕魚戳蝦的，少時你去與他們戰鬥，我也出力助你。」眾小怪卻是些蝦鱉魚蟲、泥鰍蛤蜊，你看他各執著一件兵器，上前助戰。這捕竊看看敗了，倒臥在沙上。鼋精看見，忙吐了一口黏涎，忽然把捕竊身子變了一個大癩頭鼋，鼋精卻奪了捕竊的精氣，變了一個捕竊。眾小怪見了問道：「這意思卻是何故？」鼋精笑道：「他弄我，我弄他，叫他自弄自。待我也把他村市上去賣，叫他也嚐嚐滾水油鍋之苦。」眾小怪聽了道：「這等說來，那海岸上我等魚蝦仇人，正在那裡撒網把釣哩，我等也去使這個方法兒，叫他大家也與市上吃我們的嚐嚐滋味。」說罷都飛星去了。

　　卻說捕竊被鼋精迷了身形，變作大鼋，被假捕竊挑到村市上，一時就有市人攜鈔來買。假捕竊手裡拿著把尖刀，說道：「老官，你要整買，卻是零買？」捕竊此時兩眼看著，耳裡聽著，心裡要說，卻說不出，乃想道：「若是市人整買，還掙得一時性命，若是零買，便要刀割。我想當時賣鼋，整賣零賣，便是這個光景。」正在恍惚如夢驚疑之處，忽見那些小怪，也把漁人迷變了魚蝦，小怪卻變了些丫頭小孩子，提著籃兒篾簍，口裡叫著：「賣鮮魚與活報。」那漁人卻不能與市人說話，又不能喊口叫冤。你看他一個個攢眉眨眼，狀若乞憐。他卻見了捕竊認得說得，彼此只是互談詫事。任他喊叫，那市人數鈔不理，只得交錢拿去。忽然市上走了兩三個酒漢來，捕竊看這酒漢，東歪西倒，踉踉蹌蹌。他便認得魚蝦都是人變，鼋精也是人形，賣魚蝦的丫頭孩子卻是鰍鱔，賣鼋的捕竊卻是妖精，乃大喝一聲：「妖物，為何青天白日假變人形，倒把真人弄假！」這水怪被酒漢兩三個一頓拳撞腳踢，打了飛走，卻丟了魚蝦大鼋，都復了人身，尚昏迷悟。村市買魚蝦的，見了都驚怪起來，說道：「怎麼魚蝦大都是人形？」就有那饞癆好吃魚蝦的，說道：「原來這水中魚蟲濕化的，也都是人變的，吃他怎的「疑怪的都走去了。酒漢乃把捕竊並漁人，一掌一個，都打醒了，卻如夢幻一般。及至省了人事，他啐了一口，好似夢醒，但不知何故，也不謝酒漢而去。

　　卻說這酒漢如何明白這一種光景？他卻是陶情，同著終日昏、百年渾兩個。陶情與他遊蕩村落，指望攔阻東行高僧。不想高僧隨所住處演化，靜庵潔剎，便多住幾時。他這酒怪，等候到來不得。陶情乃與終日昏計議，假變市人，開個酒肆，等有破戒僧人，吃了他的，便是攔阻高僧一體之意。不想來到這村市上，見這鼋精光景，只因陶情似妖不妖，作怪不怪，他卻明見了這情由，把妖精打去，救省了捕竊、漁人。漁人原是魚蝦混來，便徜徉混去。只有捕竊醒了，把眼揉一揉，看著陶情三人道：「小子明明持槍與鼋精戰鬥，不知怎麼被他迷了，到這村市，變作鼋身，備知這整賣零切情苦，卻又不知如何得三位解救。大膽奉邀三位到個酒肆中，一杯酬謝高情。」陶情道：「實不瞞你，我三人遍走這村，把些小本酒肆，吃得瓶盡甕乾，家家都收了酒帘，且驚疑我們量如大海。你有哪個酒肆可飲，我們自沽了請你。」捕竊笑道：「三位縱量如滄海，也吃不盡沽來酒。我這村市店中，都是躉買零賣，還要攙些清水。若是到那做酒糟坊，你如何吃得盡，且是不攙清水。」陶情道：「酒裡攙水，傷天理害人。這樣心腸，你只圖得利，哪知吃了的生病，不是傷胃，便是破腹，暗損陰騭。想得人利，還要自損利哩。」終日昏聽了道：「閒話少說，且到那個地方，以發賣糟坊，我與此位吃幾壺。」捕竊乃領著陶情到一個去處，果然是大酒肆。

　　眾人方才入屋，叫酒保拿酒來吃，忽然一個僧人走入屋來，向店主說道：「店主，你可是要財利倍增，家道昌盛，開這個酒坊麼？」店主見僧說了這句話，便起身答道：「老師父，我們辛苦經營，開張酒肆，怎不是要求財利？若靠天，財利有餘，家道自然昌盛。」僧人說道：「只是傷了些天理。小僧也不怪你，造酒為生理，只是要店主知道這傷理之處，留點好心，縱不大盛，也免自損。」店主乃問道：「造酒營生，有何傷理處？」僧人道：「小僧有幾句話兒說與店主知道。」乃說道：

　　天地生成米谷，與人充腹資生。

　　誰叫造成曲櫱，傷了穀氣元精。

　　那更酒工拋撒，作成泥糞溝坑。

　　不思老農辛苦，舌法禁戒不輕。

　　私造因何有罪，為傷天理民情。

　　店主聽了笑道：「長老說話太迂。你出家人，大戒在酒，故有這等迂談。」僧人道：「我非迂談。店主若要昌盛，須當覓個好心作工，不要拋撒五穀，作踐酒漿。千米不成一滴，便是吃酒的，也要珍重這酒，細飲慢咽，知這其中滋味，一滴皆是農工辛苦，莫要大杯巨觥，充腸滿腹，到個終日昏昏，借口陶情，醉渾不省。」僧人說罷，店主點頭，方才吩咐店工酒保，可有便齋，留這長老一頓。卻不知陶情聽著僧人說的，句句著他身上，乃走出屋來，喝一聲：「哪裡和尚，你不吃酒，卻嗔人吃，且稱名道姓，把我們數說出來，是何道理？」僧人見了陶情，笑道：「你識我僧麼？」陶情道：「不識，不識。」僧人道：「你遨遊海國，飲盡曲櫱，哪個不識，如何不識我？」陶情道：

　　說我遨遊海國，真也識盡風流。三皇五帝到春秋，多少貪杯老幼。便是飲中八聖，神仙玉佩曾留。朝官宰相共王候，都是相知有舊。

　　僧人笑道：「你卻不識我，我卻識你。」陶情道：「長老，你卻如何識我？」僧人道：我識得你是：

　　假借陶情貪曲櫱，大杯小盞任胡涂。

　　傷生伐性何知戒，醉後貪杯不若無。

　　終日昏聽了道：「你這和尚只認定了五戒，哪裡知八仙。便是我這個老友百年渾，是醉也只三萬六千場。」僧人道：「我僧家難禁你斷，只勸你節；不怪你遨遊海國，哺糟啜醇，只怪你貪嗔破戒，阻攔度化僧人。你若依我僧說，節飲為高，且生五福。」百年渾道：「不聽，不聽。」僧人道：「我小僧好意勸你，不聽也罷。只是這一位善人，我看你是個蠅頭微利，日趕朝中，哪裡有這許多錢鈔與人吃酒。」捕竊乃說道：「長老你如何看我是個小生理，淡薄局，不該吃酒？」僧人笑道：我小僧看你：

　　捉襟頻見肘，納履不遮脛。

　　只圖身自暖，妻子凍如冰。

　　難當柴和米，何嘗葷與腥。

　　雖然終日醉，落得赤精精。

　　捕竊聽了笑道：「長老你說的一團道理，我想這酒名叫做福祿水，必定是富貴之家前生修積了來的，今世享用，樽前侑酒笙歌，席上佳餚美味。若是前生不曾修積了來，便天性不飲，吃了多病。若是以下的，不知安份，貪杯酷飲，不是浪費了田莊，定是消折了資本。還有一等，沒有田莊資本的，叫做：吃的棍無襠，褲無口，披一片，掛一片，鄰里笑，妻兒厭。何苦執迷，終朝酣酒？若我小子，卻不是貪酒。只因生平捕魚度日，他人得魚，便沽酒快樂，真是不顧家計身命。惟小於得魚，不足日計。為甚不足？卻為近來村人日繁，生理淡薄，捕魚的日眾，這海中沒甚大魚。小子卻會捉鱉，因而捕幾個大鼋。不想這水獸，大的成精作怪，嗔我日日捉他，他乃咬我腿腳，又變了妖怪，與我廝殺，弄個虛幻，將我做鼋，把它變我，拿到村市來賣。我想這會光景，宛似我賣它一般，說苦人不理，叫冤人不知。正在慌忙之際，幸遇這三位打退了妖精，救了我生命，故此到店中，沽一壺作謝。」僧人聽了道：「你不虧三位救你，委實碎割零分，下油鍋供人食，轉入六道輪回。你捉它，它捉你，這冤纏苦惱何時得脫？你今得脫了，何不速改生涯，做些不傷生的買賣。」捕竊說：「謹依師父教誨。」乃叫酒保，取酒來謝陶情三位。僧人乃叫：「莫要取酒。我看你這貧人，多不過一壺瓶，如何盡得他三人量？你只依了小僧，改了營業，待我小僧與你沽一壺，酬謝他罷。」捕竊說：「你出家人，哪裡有鈔？」僧人道：「我化緣得了幾十貫鈔，可以沽得。」陶情聽了，與終日昏說：「果如和尚之言，一個貧人，多不過一壺，倒不如和尚的鈔化來，若多，倒有幾壺。」終日昏道：「我們如何吃僧家化緣出來的酒？」陶情道：「彼此都有功，便吃何妨。」百年渾道：「我們救漁人有功，吃他酒。僧有何功？」陶情道：「出家人度化得一人回心向善，他便捨身也喂虎，割肉也喂鷹。幾貫錢鈔，如何不捨？吃他的，無妨，無妨。」乃向捕竊說：「你既有這師父代錢沽酒，不消費了。」只見僧人把袖中一摸，倒有幾壺的鈔，叫一聲：「酒家，拿杯壺肴菜來。」那酒保擺下兩個菜碟，便問要吃何樣肴饌。僧人道：「我出家人，不敢勸人茹葷。若是把葷勸人，便與庖廚殺生何異。」捕竊說：「怎麼僧家勸人吃葷，乃與庖廚不異？」僧人說：「庖不自食，烹以食人。僧既不茹葷，乃以葷勸人，事又何異！還要作孽，墮入眼見殺生血肉，被人齧嚼，忍心之報。所以我僧家，不以葷勸人，便是以葷食人，自己不食，眼看人食，無有哀憐生物之心，這個罪孽，怎當，怎當！」說罷，只見酒保取兩樣青菜豆腐來，說道：「師父，依你這素肴如何？」僧人道：「青菜真是素肴，豆腐也有葷腥。」豆腐如何是葷，下回自曉。

第062回 道士三施降怪法　長老一靜服鼋精

　　僧人說：「豆腐也有葷腥。」那酒保笑將起來，道：「長老說話不當理，豆腐若有葷腥，這們這青菜也是葷了。」僧人說：小僧有句話兒，念與你聽：

　　說葷腥，非豆腐，只為豆乃農辛苦。

　　磨它精液去它渣，點化石膏與鹽鹵。

　　矯揉成，有何補，看來變幻如丹母。

　　不葷之葷說是腥，工人不潔名稱腐。

　　僧人念罷，說道：「我小僧非是說你豆腐是葷，只因此物是農人辛苦出來，養人的五穀，誰叫你磨碎了它，用其精液，去其渣質，弄巧變，化成膏，分明機智做出，失了它本來面目。這也猶可，卻又把他立名為腐，腐字從肉，便有葷名，犯我僧戒。這也猶可，但恐工人造，或手足不潔，水漿不淨，入了酒肆肴饌之廚，沾了葷腥之氣，所以我小僧不吃，說有葷腥為此。」僧人正講，猛然一個道士從店屋中闖進來，把僧人當肩一蠅刷打下，說道：「為你犯了戒行，便叫人連豆腐也莫吃。哪裡知道吃酒不吃酒，總在一量；吃齋不吃齋，總出一心。不在心上講因果，卻在葷酒上用工夫，放著三個邪魔，不理服他，用法除他，卻與他詩云酒曰，瑣瑣碎碎，叫他們弄神通，騙漁人的酒吃。」道士一頓狠狠言語，把個僧人說紅了臉，笑道：「師兄，原來是你。我豈不識妖魔，只為僧家存心方便，慢慢化他，不似你道法嚴肅，不容邪怪。」僧人說罷，那陶情三人酒也不吃，往店門外飛星就走。道士把蠅刷一揮，三個就如繩縛其手，膠黏其足，立在店外，只叫：「道真饒恕。」捕竊見了，忙向道士前作禮求告，說道：「小子被鼋精所害，虧此三位救解小子，卻也不知三位是何來歷，只是有恩當報。到此店中，一杯也不曾吃，卻被長老講了半日閒話，如今又遇著師父，不知有甚緣故，把他三位禁住。」道士問道：「你是何人？甚麼鼋精害你？」捕竊卻把前事備細說出。道士說：「擇術不精，是你之過。誰叫你做這營生，自取禍害。」捕竊說：「方才一則變鼋在市，備知這魚蝦鼋鱉遭網被賣的情苦；一則長老、師父勸化小子，已悔心別做營業了。」道士聽了，道：「既是你悔卻前非，另尋不傷生物的營業，我且以妖滅妖，先除了鼋精，莫使它作怪害人。」乃向僧人說道：「師兄，你動輟與它慢慢講禮。小道如今且請你坐在捕漁父草屋之內，待小弟除了鼋精，再與師兄處此三怪。」僧人只是合掌，說道：「好勸他罷，莫要惡剿。若惡剿，又露出我們筋骨來了。」當下把陶情三個，用法禁了，帶著他齊到捕竊草屋。

　　只見老嫗哭哭啼啼，說道：「捕竊姪兒被妖怪害了。」在草屋內，訴一回，哭一回，道：「叫你聽把家母子話，你卻不信；叫你做別的生理，你卻不依。如今把性命被鼋精吃了，不知是囫圇吞了，不知是細嚼慢咽，不知是照我們市人陪飯食吃，或者是陪酒兒吃。吃你時，不知你可想著我姑娘老人家，我姑娘卻想著你。那腳面上瘡不消膏藥，必然不疼了「這媽媽子正數長道短，卻好捕竊同著僧道與陶情三個進入屋來。那屋小，容不得多人，道士卻叫僧人坐在捕竊屋內，他仍叫捕竊持了一根槍，叫陶情三個變了捉魚蝦的漁人，齊到海岸上叫罵道：「臭鼋精，臭蝦怪，如何戰鬥我不過，叫小怪幫助，弄甚麼幻法，你變我，我變你，誘哄市人。如今有法師在此，你敢再出來成精麼？」

　　卻說鼋精與魚蝦小怪弄了這番手段，被陶情們打散，回到海沙，氣哼哼，悶懨懨，說道：「捕竊、漁人被我們弄巧，已將送他刀斧油鍋，不知何處來了三個凶漢救了他們。雖然未除了賊捕，卻也嚇得他不敢再來。」正說話，卻聽得海岸上吆喝，卻是捕竊同著幾個漁人。鼋精大怒，乃提了大刀，帶著小怪，上得岸來。這鼋精卻不看捕竊，乃看著陶情三個，笑將起來說道：

　　那裡鑽來酒鬼，乜斜東倒西歪。破衣爛帽趿拉鞋，想是尋魚買賣。此處非同往日，漁人安敢前來。抽身改業算伊乖，遲了些兒莫怪。

　　陶情見鼋精說幾句藐他的話，他也把鼋精瞅了兩瞅，說道：

　　多大鼋精作怪，本是龜鱉形骸。只好切酢換錢財，下酒將伊當菜。如何把吾輕覷，誇強海上沙涯。這些魚蝦小怪莫胡猜，稱早投降下拜。

　　鼋精聽得，舉起刀來，就要砍陶情，卻被捕竊持槍架住，說道：「鼋精，我老捕已改了業，不來尋捉你們，只要你也安分守己，潛形水內，莫要驚我漁人。就是我們漁人，不過為資生，取你有餘的小魚蝦，換升合米糧度日，也不傷甚天理。」只見那魚蝦小怪皺著眉眼道：「你便說漁人取我們換米度日，你哪裡知道他得魚換酒，吃得醉醺醺，胡歌野叫，你便散悶怡情，怎知都是我們性命。他既不仁，我們無義。」乃一齊簇擁上前，把這陶情三個圍在中心。陶情三個卻也不慌不忙，拳打腳踢。雖然打去，怎奈聚來，一時間千千萬萬。那鼋精得勢逞凶，捕竊哪裡敵得住，看看又要敗倒，此時卻得道士仗劍在手，也來抵敵。只見魚蝦小怪益多，道土連忙作法，把劍一指空中，唸唸有詞，那空中罩下一個大網，比海更闊，魚蝦見了飛走，直躲海底深水，忙把兵器亂撐。鼋精見勢頭不好，只得鼓起精力來戰道士，被道士大網罩下。他卻把刀一割，將網割破，鑽將出來，也弄個手段，把嘴回陶情、捕竊啐了一口黏涎，頃刻他幾個都變成大鼋，拿著大刀，倒來圍住道士。道士見了笑道：「這精怪倒也會弄手腳，我看你也只是這一件本事。」乃向東取了一口祖氣，望陶情們一吹，只見陶情們仍復舊去戰鼋精。鼋精見了卻把嘴向道士一口啐來，黏涎到處，連道士也變了鼋精。陶情戰得眼花，捕竊鬥得神亂，齊把槍棒倒來敵道士。卻虧了那把劍有神通，隨變了一條金龍，霞光萬道，在那道士身邊擁護。莫道終日昏卻也有一時醒，看見眾人奔殺道士，他大叫：「莫要眼花看錯，那青鋒慧劍豪氣衝空，是我道師。」陶情們方才眼明，努力敵鼋。鼋精見勢力不濟，往海中一鑽，形蹤一時潛去。捕竊拿著一桿槍，東戳西戳，見沒有鼋精，乃埋怨終日昏說：「都是你胡喊亂叫，把個鼋精走了，如今弄得不死不活，怎生計較？」道士笑道：「你們莫埋怨，有我小道，不怕那鼋精逃走。料此青鋒慧劍神通，定然除卻妖魔。」捕竊道：「師父，我在這海岸多年，深知這鼋精手段，便是師父道術宏深，也只好收服它，卻是除滅不得。它的神通不小。」道士問道：「一個水獸妖魔，有甚大神通？」捕竊道：師父，你聽我說它的神通：

　　說鼋精，神通大，久歷春秋熬冬夏。

　　血氣從來勇猛時，生長海中天不怕。

　　圓頭陀，光乍乍，智能邁眾真不亞。

　　縱然一戰失鼋身，蓄力養精怎肯罷。

　　師真若要收服它，坎離顛倒陰陽卦。

　　捕竊說罷，道士笑道：「顛倒坎離是我仙家手段，這鼋精走到哪裡去？我小道若把這海水清流到底，他怎能藏躲？」說罷，道士捻動先天訣，步起涉海罡，把青鋒劍望水內一攪，只聽」骨都「一聲，鼋精依舊從波濤中出來，看著道士說道：「我老鼋安安靜靜，原歸不擾之波，讓你那捕賊剽竊些小魚芒蝦度日。你這道士因何又來攪擾？想是與他這幾個打渾了水捉魚。」道士大喝一聲道：「誰來與你嗑牙打渾。想你倚海為生，妖魔作怪，傷害漁人，我仗法力，要剿滅了你邪氛，你說安安靜靜，原歸不擾之波，只怕你欲心不改，妖念復生，無限漁人被你吞嚼，送了性命。我仙家慈悲，定要驅除滅你。」鼋精也不答話，舉起手中刀，照道士劈面斲來。道士把劍相迎，戰了百十餘合。鼋精道：「道士，你莫說我是水獸，慣能水戰，我與你陸地較個手段。」乃騰空跳到沙涯深林僻處，拿著刀叫：「道士，你來這裡試試手段。」道士笑道：「你這妖精，離了窩巢，自然躲不過我的道法。」乃仗劍到林邊，兩個又戰了十餘合。鼋精急了，把嘴一張，只見赤燄燄火光進出。陶情們正跟來助戰，見鼋精口內噴火，卻也厲害。怎見得，但見：

　　炎光焚嶺澤，烈燄燎崑崙。

　　赤鼠通玄竅，彤雲結頂門。

　　顛倒天河水，延燒虛谷神。

　　騰騰三昧火，嚇殺敵鼋人。

　　捕竊見了，向道士道：「這妖怪神通果大，一個水獸如何噴出火來？」道士喝道：「莫要大驚小怪。這水中弄出煙來，是我的上門生意，熟路行頭。他會噴火，我卻也會傾潮。」把劍一揮，海水倒卷，但見：

　　波濤翻白浪，洶湧倒黃河。

　　善滅三焦火，能除五體痾。

　　源流來不息，既濟得中和。

　　任爾妖魔燄，崑崙衍派多。

　　鼋精見了笑道：「這道士也會弄水，任你滔天，越壯我勢力。」兩個又戰了十餘合，漸漸戰到荒沙野處。那僧人正在草屋中打坐，久等眾人不來，乃叫老嫗：「你到海岸看我同來的道士，怎樣除怪捉妖。」老嫗聽了，方出草屋幾步，只看見眾人圍住了一個癩頭鼋，那鼋呲嘴獠牙，噴火燒人。這道士仗劍噴水，混擾在一堆，慌忙走回，向僧說：「眾人都在海沙上，與鼋精相爭哩。」僧人聽得，乃步出屋門，走近海沙，果見眾人與鼋戰鬥，乃席地閉目，存一個靜定功夫。只見那鼋精看看戰敗，四下裡望魚蝦小怪來救，哪裡有半個魚蝦！只看見海沙上，一座寶塔兒層層光燄。鼋精把刀撇了，變一個水老鼠，一直奔到塔兒邊，尋個磚瓦縫兒，門楗眼兒，窗簷窟兒，思量要鑽入藏躲，尋了周圍一番，哪裡有個隙兒鑽得入去。正要又走，哪裡是個寶塔，原來是一隻白額老虎。這鼋精要走，卻被僧人念了一聲梵語，鼋精縮得手掌大，拜服在地。道士見了，仗劍要斲，僧人笑道：「師兄莫要傷它。」道士說道：「我不誅它形，只誅它那一陣火騰騰要害人的心。」僧人笑道：「師兄，你有水克它，只是水火交戰，便難服它。我僧家以靜定收它，故此不勞一力。」道士也笑道：「師兄先得我心同然。你不以靜定降它，我與它戰不勝，繼之弄神通道術，道術不能降，終也要借這水火煉它。今它既降服，發落它歸海安份守己，不許再弄妖氣驚害漁人。」說罷喝一聲：「業障，安分去罷！能安分自免人來害你。」鼋精聽了而去。

　　道土乃問道：「師父，我與你到何處去一行？自你離了林中，不曾問你出來何往。」僧人答道：「小弟一時出來，到個大講禪林隨喜。聞海潮庵高僧師徒行寓，講經說法，演化國度，善信百里奔聽，小弟因此也遠來走走。」道士說道：「我亦聞知高僧演化，想就是此庵，當與師兄同瞻仰勝會。」僧人聽說，便欲辭了捕竊而行。只見陶情說道：「二位師父要去赴會，我們三個也乞攜帶。催士忽然面色變了，說道：「我久知你三個深情，正要剿滅了鼋精噴火，卻來吞嚼你們邪魔。因念你救人微勞，尚在猶豫，你要我帶你聽講經文，隨喜佛會，如何去得？那高僧豈肯容你？」僧人道：「這也無妨，只是你三個久蓄阻攔演化僧心，把這心腸息滅，仍求個度脫，方才帶得你去。」陶情聽了道：「便隨師父教旨。」捕竊聽了，也要同行，說道：「捉鼋不成，得了性命，情願跟和尚師父出家去罷。」僧人笑道：「你一個捉活物為生計，如何出得家？」捕竊說：「小子如今改了生計也。」僧人道：「生計雖改，實善未見。」捕竊說：「我小子如今要隨師父出家，便是實心行善。」僧人道：「我這心腸卻也是悔改來的。只是善根為本，法器次之，盡汝三皈，遵吾八戒。」捕竊乃斂手問道：「師父，怎叫』善根『？」僧人答道：「真心實意原從見性中來。」捕竊又問道：「師父，怎叫』法器次之『？」僧人道：「中規合矩，脈脈不斷真傳。」捕竊不解其意，又問道：「師父，如何叫做』盡我三皈，遵你八戒『？」僧人道：「釋門有佛法僧三樣皈依，你能盡此，方做得和尚。世間有個五葷三厭，你能遵守不沾，方才完了八戒。」捕竊聽了道：「師父，你的門中有這許多瑣碎。我往常只見一個人，或是躲差傜，避罪名，欠官錢，少私債，沒個頭項生意或是孤苦伶仃，把頭髮剃光，手裡拿個梆子，頸項掛串數珠，身上穿件緇衣，頭頂戴個瓢帽，他哪裡曉得甚麼三皈！幾曾遵那八戒！走向人前，誰不叫他一聲長老？」僧人聽了笑道：「也還有一等變來的，但這是身根未淨，終有不堅之心，法器難傳，恐墮無名之獄。」捕竊聽了，也不明白，乃向道士說道：「小子隨師父做個徒弟罷。」道士笑道：「我這道門你越發做不得。」捕竊說：「如何越發做不得？」道士說：「我道門也有變化的，難造次做。你若要知難做，我有幾句詞話，說與你聽。」甚麼詞話，下回自曉。

第063回 石克辱討飯乞兒　嘍囉報冤家債主

　　道士乃說出幾句詞話，他道：

　　我玄門，豈輕說，輕說天機便漏泄。

　　你今要入我玄門，我這門中無生滅。

　　第一不貪世上財，第二不戀人間色。

　　財色冤愆結禍殃，生死輪回無了劫。

　　要識五行顛倒顛，深知八卦坎離訣。

　　築基煉己心性降，姹女嬰兒丹鼎結。

　　上藥三品神氣精，得完一旦朝金闕。

　　誰說玄門容易投，不是神仙做不得。

　　道士說罷，捕竊說：「玄門難做，陶情老兄攜帶我小子遊方，另尋個生理做罷。」陶情笑道：「我們遨遊四方，到如今無處容身，如何帶得你？」捕竊說：「也不曾請問恩兄三位高姓大名，為何遨遊四方沒個容身之處？」陶情道：「我等無他巧藝，只會造成春夏秋冬，引惹東西南北，可恨身無資本，哪計經營。實不瞞說，我這終日昏、百年渾，也只因幫隨著兩個酷好的傷了殘生，走到此處，要想再幫隨兩個，卻聞知東度僧人專一演化酷好的，破了他生意，因此想法兒攔阻。不意我等想法兒弄人，倒被法兒自弄。偏生不得湊巧，向來怕的是出家僧道，義氣不相合，道師猶可，只有禪師拒人千里太甚。如今我想，倒不如皈依了釋門，求個出路。若問我姓名，這道師知道。」僧人道：「汝等不必多談，好歹隨我同道兄，到海潮庵求高僧度化罷。」捕竊乃辭別老嫗，隨僧遠出。這老嫗哭將起來，說道：「姪兒，你出家固是好事，也要心無罣礙，積些功德。你便削髮除煩惱，丟的老不老。無倚又無依，陰功反害了。」捕竊道：「姑娘你耐心，我去了就回。」老嫗道：「出家比不得做客。做客的，身在異鄉，心掛家裡；出家的，要心無罣礙，一任東西，還想什麼回來。我也罷了，不過是你家出嫁的姑娘。還有一等，拋了父母、妻子、弟兄、朋友出家的，朋友、弟兄各有產業營生，拋棄猶可；若是父母、妻兒，倚靠何人？你卻出家，那佛爺爺有靈，也不忍孤苦的想念！」這老嫗哭啼說著，只見僧、道二人齊齊開口說道：「老嫗，你說的雖是，哪知生死所關，無常最大。出家人為了生死，哪裡顧得別人！」老嫗又說道：「你便為自己出家，這忍心拋了別人，卻不損了陰騭。我聞出家，陰騭乃第二要緊。古語說得好：』三千功滿，八百行完，方能成佛作祖。『我如今也不攔阻你，只是早去早回，免人思念。」捕竊聽了這話，一則是道心不堅，二則善根不實，被老嫗長長短短，乃向道士、僧人說道：「二位師父與陶兄三位前行，我小子打點了安家，隨後來罷。」僧人笑了一笑，與道士一直大路前行，按下不提。

　　且說副師弟兄三位，輪流上殿，講明經義，開度愚蒙。只見把來思跪拜殿前，說道：「我小子仗道力慈悲，尋著老母來了，只是懇求超度，可有什麼作過惡孽？」副師道：「善哉，善哉。大道能完，橫惡自免，無復惡報矣。」來思方才拜謝。只見座間一個隨喜善信問道：「師父，你說大道能完，卻是什麼大道？」副師道：「這一位把善信孝遇其母，免了他一種惡報。」那善信道：「如師父之言，怎麼我鄉村有一個富良，名叫石克。此人壯年也失了雙親，不憚千里，經歷了兩載，果也尋得父母回家。後來雙親棄世，凡遇著四時八節，祭祀蒸嘗，再無遺缺，或遇著往來遊方僧人，便請在家，誦經禮懺，超度父母，雖說趁風使船，只吃他碗素齋，沒甚大錢鈔佈施，卻也難得這一點孝意。這石克只因存了這點心，鄉黨宗族，哪個不稱贊他孝。他既孝，便是能完大道，怎麼不能免一種惡報？」副師便問道：「此人既能追遠，為何有甚惡報？」善信道：「說起話長。這石克家頗富饒，只因秋收甚熟，佃戶供送糧食，盈倉滿囤。內有一個佃戶，差了租糧二升，他千奴萬畜，罵不絕口。那佃戶無知，也回答了他兩句惡語，家僕便要打，石克隨即喝住道：』無知愚人，知甚尊卑大小。只因我以富勢辱他，他隱忍不過，動了愚蠢之性，回我兩句。我有容人之量，何必計較爭打。『鄉村莫不誇他大量。又有一宗好處：粗布衣，常穿不洗；淡齏飯，每食不嫌。杯肴人家易請，遠路獨自徒行。村人哪個不稱他節儉。且是財帛交人，分文不苟；田租帳目，升合都清。裡中大家小戶，哪個不說他公道。卻為何一件奇禍，送了他的性命？」副師道：「什麼奇禍？」善信乃笑道：「石克也是一時遷怒不是。只因算佃戶二升之租，痛罵不止。忽有一個乞兒在旁，乞他一合之谷，不知石克正在那發怒之時，大喝道：』看你堂堂一個漢子，不去執鋤負擔，尋個道路營生，卻腼著羞臉討飯，乞人半合之糧。『那乞兒不去，只要討谷，石克便把罵佃戶的惡言，將乞兒罵一頓。這乞兒看了他一眼，怒色去了。豈知事已過了十餘年，石克貪心不足，裹了百金，千里之外，經商覓利。路過一處地方，石克正行之際，只見一座高山在前。他看那山中景致，忽然高頂上走下三四個嘍囉來，把石克拿住，繩拴索綁上山，盡把他的行李金帛搶擄一空，仍要害他性命。只見嘍囉綁了石克到山上，卻有一個強人，坐在虎皮交椅上，問嘍囉：』有了金寶麼？『嘍囉答道：』有了。『強人道：』得人錢財與人消災。放了他去罷。『三四個嘍囉聽說，即解了繩索，放了石克，叫：』漢子好好去罷。『石克得了生命，只該走去罷休，誰叫他戀戀不捨金帛，回頭幾次看那行李，復走到強人前，乞求賞他行囊中被臥。他道：』大王爺，金寶雖說是小人筋骨眼裡掙出來的，平常不捨得穿，怎捨得吃，積聚到今，不料被大王收去，氣也沒用，惱也沒乾，只當舍了乞兒。只是被臥行李，走長路，店家見你沒有行李，便不容留。『強人問道：』因何店家見沒有行李便不留？『石克也是為財帛，失了心昏，真是倒運，說道：』店家不留，說是做盜賊的歹人，方才沒行李。『只這一句話，那強人便惱怒起來，叫嘍囉掌石克的嘴。這強人總是得了金寶，寬放他好意。卻不想那嘍囉中，一個古古怪怪模樣漢子，聽了石克說的』只當舍了乞兒『，他便提動心間事，走近石克前，估上估下，看了一回，乃問道：』客人，你家住哪裡？『石克便說出家住之處。只見那嘍囉又復相相道：』是了，是了。大恩人因何到此？『石克不知，只道是真個有恩到他的故人，便把實言為商的話說出來。那嘍囉又問：』如何不在家耕田種地，討些自在糧食，卻出外經商，做這刀尖上生理？便是做這生理，出外為商，也要寬和得眾，結納善良，遇著冤家債主須當奉承幾句美言，卻為何向我寨主說那惡言？你如今想起當年前一合之糧不捨，辱罵乞兒麼？此恨不為別的，只說一個佃戶，一年兩季受百千辛苦與你耕耘，你坐享其勞，雖然是你資本，田土也虧他出力。縱你富貴，也該把他當個主客，相愛相敬，為何千奴萬畜，罵得他立身無地，這也可恨。就是那乞兒，可憐他資生無策，饑寒所迫，或聾或瞽殘疾貧人，有谷與他半合，有鈔濟他分文，也是陰騭積在自己。你既不捨，還要呼叱辱罵。想那乞兒，當時困辱，不能報你，這恨便在九泉，也不饒你。你今日若記不得，我卻認的。『嘍囉說罷，恐怕強人放他，乃向強人說道：』這個人是我恩主，請容他下山，嘍囉屋內，待他一飯。『強人依言，乃容嘍囉同石克下得山來，到得一個草屋之內。那嘍囉果然拿些酒肴來，一面擺著，一面把大門關了，說道：石克，你今記得，說我』堂堂一個漢子，腼著羞臉討飯『麼？人生在世，誰不願做個富貴豪傑，只為時運不遇，遭際不良，做此乞食。你若憐孤恤寡，愛老哀貧，肯捨一文半合，便厚人幾句，人有不受蹴爾而與，嗟來而食的，尚不肯卑污苟賤，況有俠氣，沒奈何甘為求乞，如齊人不愧乞食，管仲寧受檻車，這樣人肯容你凌辱乎！我記恨汝仇，十餘年矣，今日天賜相報，你可盡度前杯酌，讓我也快一個心胸，出了那昔日仇氣。石克聽了此話，骨解筋酥，慌張失錯，泣跪在地，念了一聲：』救苦救難！只求饒個活命回家，可憐妻兒老小懸望。『嘍囉道：』誰叫當年倚恃財富，今日自送上門。『可憐講那嘍囉不過，求饒半句不聽，一旦被嘍囉剿了不存。這不是』前能完大道，後卻受災殃『？師父，你道這是或然之數，還是不必然之理？」副師道：「依小僧看來，乃是見在功果，生前報應。石克鄙吝，自招狹隘所致。」善信道：「師父，怎見得？」副師道：「小僧也不明。看我祖師可曾出靜，善信當去問明。」

　　這人正要起身到靜室拜謁祖師，只見座間一個僧人看著副師說道：「這位善信說石克事跡雖詳，卻有一件未盡知道，我僧欲說，且待他拜謁了祖師，看師意何發，當再明說。」當下善信進入靜室，只見祖師正才出靜，這人拜禮師前，把石克的一番事，從頭一一又說了一番。祖師閉目微笑，頃又大睜雙目，說道：

　　生前不捨養，死後祭空齋。

　　忍辱寧甘薄，總貪無義財。

　　這人聽了拜謝，出得靜室，到了殿上，把四句念與副師及眾在座善信等聽。那僧人方才說出石克被嘍囉殺害後一段情節。他道：「善信，你這一番話從哪裡來？」善信道：「有人自外鄉傳來。」僧人道：「傳之者前句不假，後卻未知。這嘍囉果然把石克邀入草屋，將酒食款待，執過刀斧，正欲加害，忽然一個長老往草屋前過，只見一個老婆子，手提著一尾魚籃，叫聲：』長老，快去那草屋內，救一無辜被害。『長老聽得，方要問婆婆何人何事被何害。那婆子道：』不暇細講，遲了無益。『指著草屋，叫長老打門而入。長老遲疑，那婆子忽然不見，長老方才推開大門，打開二門，只見石克見了長老，叫：』師父救人！『那嘍囉手軟氣促，不能舉刀，卻被長老將戒尺抵住，救了石克。長老細看石克，卻是往日過其家誦唸經文，受石克齋供，與他追薦亡靈的施主，乃再三求嘍囉釋放。嘍囉說道：』長老，你縱救他這一時，卻也難保他過此山。『長老道：』我自有法。『乃扯著石克往草屋外走。嘍囉一人難敵長老，只得放了石克，卻飛奔上山。長老乃向石克道：「嘍囉上山，必喚了同伙強人，我一人怎救？』石克慌懼，跪在地埃，口口只叫：『師父救命！』長老想了個法兒，道：「除非剃了你頭髮，只說是我徒弟。聞山上強人叫做名寬，有願不劫僧人，嘍囉料然不敢。只是沒有剃刀，你發如何得剃？」正說間，只見那婆婆從山前走來，手裡不提魚籃，卻拿著一頂布道巾，說道是魚換來的，看著長老說道：『此山非僧道難過。除非這位客人包這項道巾，說是你隨身行者道人，自然過去。』石克只要救命，忙忙接過來，戴在頭上，口裡卻又念了一聲：『救苦菩薩。』婆婆道：『也只因你進嘍囉門，見了刀斧，稱贊這一聲，動了人慈悲，故有此救。』說罷往山下飛星去了。道巾正才包上，只見嘍囉同著幾個洶洶下山而來，見長老同著一個道人，他便神差鬼使，眼裡不認得石克，只叫：『師父，你救了那客人，放他走到哪路去了？』長老道：『往山南去了。』嘍囉道：『我只問你要人。』卻來扯長老。那伙眾說道：『甚麼要緊，費工夫惹和尚。』便扯了他去。寨主也要看僧面釋放，眾嘍囉一齊扯去了。長老方才救了石克回家。」那善信道：「據師父說，石克不曾遇害，得了長老救回，如今多少時了？」僧人道：「三兩日間。」善信道：「師父你如何知道？」僧人笑道：「那長老即是小僧，小僧親見這段冤愆。果也是這石克，他母在日，不捨孝養，雙親死後，空修齋設醮。明明忍厚，暗暗損財，都是心地不明，幾乎喪命。」副師聽了道：「善信如今當勸他：『積金不如積德，克眾不如濟人。」善信笑道：「小子往常也曾把這樣言語勸他。他說得好：』我石克生來秉性儉嗇，喜的是克眾，怕的是濟人，寧嗇殺了不怨。『「

　　在堂眾人聽了，也有笑的，也有點頭的。那笑的何意？他笑的是石克辛苦聚得錢鈔，鄙吝不捨分文，一旦遠送與嘍囉，還受他一場嘔氣。早知道半合之糧果報，便舍乞兒升斗，也免這幾乎傷命。那點頭的何意？他說道：「石克儉約成家，雖一時受了嘍囉之辱，卻免了平日求人之苦。俗語說得好：』勤儉免求人。『幾曾見儉嗇的向人借貸？多是奢侈的，蕩了家私，開口告人之難。何不學那儉嗇的，自家省約。」這兩樣人裁懷在腹，故此一笑一歎，卻不知高僧見貌知情。只見副師坐在法座上說道：「太奢招損，太儉招尤。」卻是何說，下回自曉。

第064回 駱周善心成善報　虎豹變化得人身

　　副師說了這兩句，卻有一個善信在座，姓名喚作駱周，乃問道：「師父，你聽了石克這一番事情，見了眾人笑歎光景，卻怎說個』太奢招損，太儉招尤『？看來奢儉都是禍害，人生在世，處家立業，也是免不得的，必定如何方好？」副師答道：「小僧師弟尼總持，知此太奢，善信當問他。」駱周乃向尼總師問道：「師父，你知太奢之害？」尼總師道：「小僧也不深知，但有幾句偈語，善信且聽。」他說道：

　　世人欲立業，切勿太奢華。

　　太奢多損德，豪侈必傾家。

　　淡泊須寧志，貧窮為逞誇。

　　若知此禍害，寧儉莫教奢。

　　駱周聽了，說道：「依師父偈語，世人奢華，損了何德。」尼總師道：「德在人心涵養，恬淡衝夷，就是建功立業，都從這平等處發出。若是一個奢華，穿好的，吃好的，費用不經，一心務外，中心寧不損了安祥之德？德損，禍害必生。」駱周聽了，道：「如此儉是美德，又怎太儉招尤？」尼總師道：「儉之一字從省約上來。世人凡事一省約，只恐於錢財處鄙吝必生，致有貧窮的、交財的怨尤仇恨。禍害多於此出！」駱周道：「如此奈何？」尼師道：「人能去其太甚，從個中道，用奢用儉，自然德也不損，尤也不招。」駱周又道：「小子生來不好奢，不甚儉，凡遇錢財使費，必須量入為出，家計雖不大充裕，卻也不窘迫。只是多招人非，說我損德，險難屢屢經遇，幸賴神明得逢救解。敢請教師父指明這根因，使小子後事得知警省悔改。」尼師乃問道：「善人，你屢屢遇難，卻是何難？得逢救解，卻是何解？」駱周答道：「說起甚多。比如小子當年不好奢華，居家穿著布衣，便是著舊，也不過洗浣一兩次。只因世情輕薄，俗語說得好：』只敬衣服不敬人。『你便是子建高才，若穿著一件破布襖子，見了不知道你才學的，那些輕慢你處，卻也難當。雖說高才的人襟懷闊大，卻也難看這世俗小家。若是個寒微下賤的，穿著一領綢綾衣裳，那相見不知道的，敬重十分，何等尊仰。小子也為這世情輕薄，多收了兩斛穀子，買了一件薴絲襖子穿著，果然那』眼空淺，小家子；沒學問，真炎涼『，比往日著布時加了幾分尊敬。這不過是小子量入為出。適中的事，卻就惹了一個小家子，說我力農田戶，如何穿著綢綾，且說我服之不衷身之災。這也罷了，卻又引動了一個村鄰貧漢，氣不忿來借貸，借貸不去，致生仇恨，幾次暗生計害。小子想起來：與了他，長他刁傲；若不穿著，空做此衣。一日偶遇村間一貧漢拖欠官租，要賣子女，我小子激義，把這薴絲襖子與他准了官租。誰想借貸的貧漢心忿成仇，黑夜持刀守在空路，那時若遇，此難怎解？幸有兩個公差下鄉的，見了即時鎖解到官，發遣去了。誰知公差下鄉，便是為襖子准官租事。故小子因此施濟一事，便發心願，周濟十人，卻在省儉中出來去做。誰知周濟一人，便遇一宗險難。師父你道：』儉招尤『，小子不儉周人，卻又遇難，此何說也？」尼師道：「善信，你且把這周濟遇難，向我師兄一說，師兄有知前因文冊，必然明說與你。」

　　駱周乃說道：「小子一宗是周濟盜賊，幾被焚身。往年歲暮，一人穿窬我室，被我家僕看見捉住，家僕即欲叫地方官。我小子問此穿窬：』歲暮到人家做賊，必是饑寒所迫？『那賊道：「非為饑寒所迫，實為尊長家中畜的肥雞壯鴨動心，料此雞鴨必烹飪於歲暮，故此潛入公屋，希圖竊取兩隻去吃。』小子聽得，說道：『你果為此動心來要，但我處家亦儉，便是雞鴨，當此歲暮，家下僅有別物可食，留以應客，亦未曾烹飪入釜。你既欲得，我當奉贈。且你取去，必須又費一番柴火，恐無酒下。』乃叫家僕煮熟，取酒相待，說道：『古人比你做樑上君子，我今見你不講金帛，只以雞鴨為取，乃是高人。』一面取酒與飲，一面取兩隻奉贈。正才飲酒，只見草屋四壁火燄騰騰，小子與賊人俱各難出。正在慌亂，那穿窬智量果高，他脫下布衣，浸以酒水，蓋罩我頭，他仍伏我上身，冒煙突火，救我出來，並未受傷，他遂逃去。小子乃根究這火何起，卻是兩個莊僕放的，他道：『一年到頭節日，也費盡心，養的雞鴨，便捨不得與我們吃，卻與賊受用。』乃放火燒屋，卻又得賊人救解，此也非儉，何故招尤？」

　　副師聽了問道：「尚有幾宗，請畢其說。」駱周道：「兩宗是為友白冤，反遭仇害。小子昔年交處一友，名喚索疏，這人平日愛風流，肆遊蕩花柳叢中，樂無虛日。小子每每勸諫他不省，我道：『花柳叢中，損名節，傷精氣，敗壞家私，荒廢事業。』他道：『人生世間，浮名寄客，百年瞬夕，有花問酒，有酒尋花，也是高人樂事。』小子勸得勤，他越拗得緊，忠言不信，終蕩廢了家產，來向小字借貸。我小子原惡奢喜儉，這樣不聽忠言的，便有多金，也不假貸他這敗子。因見他衣衫久之襤樓，面貌憔悴，不似往時，他在門外窺張我屋內，我拒他不見，卻在屋內作了幾句詞話傳與他。」詞話說道：

　　為甚愛風流，戀煙花日浪遊，千金一笑成虛謬。把忠言當仇，誇君子好逑，哪裡知家筵蕩盡無人救。沒來由，向吾開口，你好不知羞！

　　尼總師聽了，說道：「善信，這詞句雖說直諫，只是遲了，且發揮太峻，定要招尤，惹出患害。」駱周笑道：「正如師父所說，小子寫便寫了這詞，傳出屋外，心裡卻動了一個不忍，想道：『他戀色昏迷，把忠言逆耳，可憐也是一日交情，便說不得省儉。』隨啟門請入他來。我看著他顏色真帶愧容，乃是看了詞句，卻趨向我前，百般委婉，想：『如今這樣光景，何不當初斟酌，聽我朋友直諫。』彼時只得取些錢鈔與他，卻問他：『花柳叢中名妓，座間把盞良朋，如今可來顧你？』他道：『今日若有錢鈔得去，定然下顧下顧。』誰料這索疏終日還到花柳閒行，遇著妓家有客，他胡撕亂吵。妓家無奈，設了一個計較，卻也太毒：妓家把一個乞兒用毒藥毒了，稱索疏來鬧，故意串使乞兒爭嚷，一時毒發身亡，卻喊地方，指稱索疏拳打人命，暗行賄賂，成了重獄。偶有人傳到小於，叫去救他。小子仍念故舊，也顧不得奢儉二字，費了金錢，去白冤雪屈。誰知他恨昔日詞句，反說小子與他同毆乞兒。賴有清廉官長鞫明，釋我小子。這卻是直諫招尤，看來也為儉起。」

　　道育師聽了，說道：「再乞說一二，我師兄自有見解。」駱周乃說：「三宗是嫁一孤女，幾乎毒害。也是往日有個族弟，不幸早亡，遺下一個孤女。這女子生得醜陋不堪，兼且秉性妒惡，村裡鄉外，哪個人家肯聚她為婦？年過三十，尚未適人。小子想起周濟之願，也顧不得奢費金錢，乃托媒氏，委曲男大未婚之家，把姪女攛瞞出嫁。媒婆到處將無做有，百般誘哄，丑的誇俊，窮的誇富，做這傷天理，只要圖親成，哪知你說媒，要賺人家酒食錢鈔。到後來兩家不與前話相對，多有公婆父母小家子，不說娶得一個賢德女子，到家做個好媳婦，卻專在當初信媒妁講的，行下財禮，陪嫁妝奩，如今前言不合後語，不是瑣碎怨媳婦，便是兩親生仇隙。哪知這些小忿，便弄出是非禍害，還是欺天理騙女家的，因此都是媒氏損了陰騭。想是小子也傷了這些心術，便是傷了，也須是方便孤女，一片好心。怎麼古怪嫁了一個極有德義的好丈夫，不嫌他醜陋，說道：『妻貌醜陋，是我福壽。人家婦女貌丑的，自思退讓，不似那恃嬌嬈、爭寵懷妒之婦，賢德便敬夫，可不是丈夫的福？貌丑則丈夫淫欲必寡，可不是保身的壽？』這兩相和諧，也是小子一片好意。卻甚古怪，那婆婆嫌媳貌丑，怪我攛掇成的。一日款待我酒食，那婆婆把酒內下了毒藥，單單來把杯勸我，忽然耳內若有人說：『莫吃惡婆子毒害。』我小子也是不該受害，堅意辭回。誰知婆子將酒強灌媳婦，可憐姪女被他毒酒將亡，卻遇一僧人化齋，其夫以實告之，僧人出方立解。這可不是嫁孤女幾乎毒害？」尼師聽了，道：「這也與奢儉無干。」駱周道：「當初恨我攛掇事輕，怪我不捨陪助他媳婦些妝奩，說我儉嗇情重。」尼師笑道：「這也無關儉嗇，乃是善信一種善因，救了一宗惡難。比如，衣不贈貧漢以准官租，已為刀下鬼，安有今日？雞鴨不贈偷兒，火焚豈免？只為直諫詞羞懷恨，定有冤誣。縱然攛掇嫁女，也是一種陰功。只是善信積德不純，故有此幾番曲折。」駱周便問師父：「積德如何為純？」二師道：「貧漢一人也，施貧漢一義也。何為儉吝於前，奢侈於後，前有怨恨，後動感恩，此便是不純，若是奢行於前，自無後怨。」駱周聽了，點首稱謝，說道：「師父，你這道理真痛快愚情。」道育笑道：「我二師兄哪裡是痛快愚情，卻是本來誅心之論。且再請問，自嫁孤女後，又有一二施濟事麼？」駱周答道：「小子為此不論奢儉，但有濟人處，便是花費金錢，也說不得。一日村鄉旱澇，連地饑饉，地方官長施麥飯以濟荒，饑人多集。卻有一等奸計的，吃一次，又假冒一次，管濟施人設法除奸。小於說道：『一次兩次，無非求飽，他必為不飽，故來假冒。』小子乃捐數十麥飯，以濟不飽之眾。托庇師眾，此一宗卻無禍害。」育師道：「此便是純善，安能有害，只恐有善報。善信曾有甚應驗麼？」駱周道：「小子此年得生一子。」道育師笑道：「是矣！再有何善，乞賜一講。」駱周說道：「我村接東南大道，相去百里，池塘甚少，往來行客又多，炎天酷暑，渴者愁苦。小於捐金，濬了五路井泉，每於暑天施水，果然途人不苦焦渴。」育師道：「昔有施水濟人，仙人賜以一石，令其種而得玉，至今藍田種玉之傳，享富施水之報，善人必也有一應驗。」駱周笑道：「薄田遂收五年之成。」育師道：「此猶不足以償其善。再有善行，請終賜教。」駱周道：「小子雖有濟人善願，卻也無心行去，安可說以語人？」道育師道：「小僧心願樂聞，乞勿終吝。」駱周道：「十年前裹糧外游，路過遠村，宿一客寓。臥榻席下見有遺金一囊，啟而看內，約有百兩，乃問店主曾有何人寓此。店主答道：『三日前一公差在此暫歇即去。』小子聽得暫歇即去，安有遺金在臥榻席下。又問在公差前是何人宿歇。店主道：『月餘未留客此屋矣。』小子道：『客店終日不脫宿歇，豈有經月不留客的？』店主道：『長者說的是，卻有一個緣故。只因月前一客在內病亡，青天白日出邪，為此鎖閉經月。三日前，偶有公差暫歇。這公差押著一個道人，這道人卻也蹊蹺，進入屋內，便要刀劍。我問他要刀劍何用，他說：』此屋想是久閉，邪氣甚熾，我有驅邪法術，與店家掃除不祥。因此這幾日方開門下客。『小子又問：』這病亡客人，店主認得麼？『店主道：』先前不認得，只得申明地方官長，公同葬埋荒地。後訪得離小店百里，多樹灣人也。『小子聽得多樹灣，卻是我這村鄉十里沙頭，只為四方樹少，此灣樹密，名叫多樹灣。乃攜了金囊，回歸家裡，找到多樹灣訪問。果有一人，名喚亞裡，也是出外經商，病亡客店。乃問他家，尚有妻子。他妻子道：』丈夫生前在遠方求謀生理。『小子問他可有本錢，他妻子道：』也只為家鄉無本，遠出一載，聞他沒甚著落，依然赤手歸來。為此憂愁，送了性命。賴得店主發心，殯葬了他。『小子聽了，乃將那囊與他妻子看，他妻見囊，哭將起來，說是她親手做的，丈夫帶出外去。小子聽了，隨把百金交還他妻子，至今他妻子得金過活充裕。師父，這也是一宗善麼？」育師聽了，合掌道：「善哉，善哉！不愛遺金，善莫大於此，料必有報也。」駱周道：「未見甚報，只是我子向來懵懂魯鈍，後來漸漸聰明，肯向上矣。」道育道：「即此聰明向上，前程不可限量，都不善信這一宗也。再有行過大善，請一發見教了罷。」駱周道：「有幾宗也不過忘卻奢華，不惜儉約，把家私濟了貧漢，糧食施了饑人。神天卻也相憐保佑，也未見甚敗壞，日計每覺有餘。當初一子，如今子女卻有五男二女也。」副師眾人聽了，俱各合掌，稱揚其善。後有誇駱周善行五言四句，說道：

　　莫謂善無報，皇天見得真。

　　遠在兒孫應，近觀汝自身。

　　卻說副師三人輪流講經說法，無非代祖師演化立言，鎮日這村鄉善信，往往來來隨喜，但有不明的根因，便來詢問。祖師師弟子，只是一意開道些正大道理，因而遠鄉村落，離國度三二百里的，也來聽講。惟有釋門弟子，師徒們便與他問難禪機，講論上乘。其餘便是在道的善信，也只好微露一二宗教微機。這日駱周講論了這幾宗善事，個個聽得，稱贊不已。只見座間一個僧人、一個道士、三個善男子，起身向副師前說道：「師父，你這講的經卷，可度化得人麼？」副師答道：「不講不度，不度不講，講講度度的，自為化，我小僧亦不知。且問師兄自何來？道兄來何自？三位善男子何自來？」僧人答道：「弟子與道兄一處，自大講禪林中而來。」道副師笑道：「師兄既出家在大講禪林中，又何必問我弟子度也？若必欲問，何如自問？」道士便說道：「自問何住？」副師答道：「行實地，莫使幻，作空觀，何所住。這眼前諸幻皆空，我門中如何來得，也只念你既來，須率教你個自化。」副師說畢，把手捻了一個心印訣，念了一聲梵語，只見面前缽盂內，忽然一道霞光照出，那陶情三個慌張飛走，道：「我等只知曲櫱，安識真言。」往空中作煙雲去了。卻是何說，下回自曉。

第065回 走獸飛禽堪度化　士農工賈被妖魔

　　且說三個高僧正講經義，這僧道等來歷，若是凡眼卻認不得，惟他慧照，雖非祖師明見，卻也邪魔異類隱瞞不得。他出家慈悲方便，就是邪魔，也看他來意如何：若是逞妖弄怪，他自有秉教護持，道力不容；若是本一個向道求度心腸，便是邪魔也是正念，就與他個方便，容留不拒。陶情三個，邪不能存，去了。這僧道卻是山林中多年修煉的兩個虎豹。他向在山間，得聞前度尊者禪機，久伏山林，不出噬人。一日聽得海潮庵高僧演化，故此虎變化了僧人出來，偶逢捕竊、陶情在酒坊，遂入來諢俗。不意豹也變個道士，出林尋到店中，隨事行意，收了鼋精，服了陶情，到得庵來。那陶情邪不勝正，始初借僧道名色進入，後聽了經文正義飛走。這虎豹原是實在生靈，卻又見十三位阿羅聖前有一個虎過前，侍者童子在側竊窺，兩個私意道：「菩薩前也有虎伏。」乃大著膽子，坐在座側，哪知卻是十三位尊者法試演化僧人，正欲虎豹聞經，以成度化。他兩個因問道：「師父方才說講經度化人，不知可度化得飛禽走獸？」副師答道：「我本師說法，山石也點頭，如何度化不得飛禽走獸？比如人有恩與禽，雀也知銜環；吏有德化民，虎也渡水去。禽獸雖蠢，卻有至靈。你食他肉，他豈不恨你。你無傷虎心，虎豈傷人意。禽獸不傷人，自能入人道。」僧道聽了道：「比如虎豹不傷人，便超入人道。人若不傷人，卻超入何道？」副師道：「人若不傷人，便超入善道。」僧道又問：「善道是何道？」副師道：「仙佛聖賢、王侯將相，皆是善道中超的。」僧道又問：「比如一個不傷人，就入善道，再可有進步麼？」副師道：「你問我二師弟。」只見尼總師閉目趺坐，聽得忙說一偈道：

　　惡道是傷人，不傷乃一善。

　　若來進步功，到處行方便。

　　尼總師念罷偈語，兩個僧道隨上前，實話說道：「二師父，我兩個實非人道，乃山林虎豹。往昔得聞了前度尊者禪機，誓願不傷害生命，因此修得年深，能變化人形，特來求超脫。今聞進步之因，意求方便之略。」尼師笑道：「我久已識汝兩個。汝既向善門，欲求方便，趁吾祖師出靜，當禮拜師前，以求超脫。」兩個聽了，忙走到靜室，果見祖師與村鄉善信及庵眾僧人閒坐，你長我短，在室內求師度化。他兩個不敢遽入，站立聽久，但聽眾聲辯論，卻不聞祖師半字之言。他兩個正疑，進退兩難，忽聞祖師開言說：「既脫獸形，已歸善道，不壞人心，豈復獸己。」他兩個低頭想了一會，說道：「分明師度也說我們獸變了善人，又歸了善道，便不復入獸類了。」復走出殿上，把這話說與尼師。尼師道：「比如一個堂堂的漢子，壞了人心，必入獸道，哪裡等他入，眼前便獸也。」兩個聽了，謝禮三位高僧。你看他兩個搖搖擺擺，直出山門而去。當下在座僧人便問道：「二師父，方才這一僧一道，與二僧講的何話？」尼師道：「講的是他學好行善做僧道，恐怕不學好、不行善的做了。他還有幾句一善轉人、再善轉仙佛的話，與他講去了。」按下不提。

　　且說這虎豹變的僧人道士，得了祖師度化，出了庵門，兩個計議而行。僧人說：「我也只知變和尚，講禪理，打坐功，勸化人。不到此庵參禮高僧，如何知出劫超凡的道理。」道士說：「便是我也只知道門名色，得了些陳言，哪知上藥三品的妙理！只是我們要進步，須遠歷湖海，與人世積些功德才是。」僧人笑道：「師弟，你且復個豹形看。」道士說：「師兄你便復個虎體看。」僧人把身子抖了十來抖，把臉抹了十來抹，原還是個和尚。道士也抖身抹臉，哪裡復得原身。兩個撫掌大笑道：「好呀，存了善心，不復入獸類也。」道士說：「若是不存善心，怎能變人？」僧人道：「不存善心，只恐人還要變我前身。」兩個講說間，只見路旁一個老叟說道：「二位師父，出家人有甚憂，也無甚喜，叫做憂喜不形於色，方是個有道行的人。你兩個何事笑說而來？」兩個聽了，私語說：「俗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這近庵的老兒，便就有些道理的言語。」乃答道：「我僧、道二人，乃是從海潮庵而來，得聞了高僧經典，悟了些方便玄機，在路講解，不覺喜形於色。」老叟道：「有理，有理。既是悟了些方便真機，卻是那等方便？」僧人道：「方便之門甚多，怎麼一言說得盡。」老叟道：「比如一個好好人家，被幾個妖魔精怪吵鬧，你僧道家可有甚麼方便麼？」道士笑道：「拿妖捉怪，正是我道士生意上門，如何方便不得。」僧人道：「莫要說他道門，便是我僧家也能方便。」老叟道：「正是我方才要往海潮庵問法主，道路卻遠，又恐僧家驅捉不得邪妖。既是師父說也會方便，乞請到舍方便一二，自當供獻好齋。」

　　兩個乃同著老叟一路行來，問道：「老叟，你家中有甚妖魔精怪？」老叟道：「不瞞二位師父說，老拙家頗充裕，生了四個兒子。想世間只有做個本份道路，方能盡得一個男子漢的事業，所以把四子因材教訓：大子才能出眾，便叫他為士；次子蠢然力強，便叫他力農；三子卻也智巧，便叫他學藝為工；四子才幹可任經營，便叫他為商。大家各執一業，倒也各有所得，料可成家，不負了老拙這一番教訓。誰知他四個忽然都變了，怠惰本業，相爭相競。大子荒廢了學業，要奪農工；次子懶惰耕耘，乃經商賈買賣；三子不習手藝輕便，反去力農；四子不務經營，游閒浪蕩。因此蹺蹊事出：瓶罐也成妖，桌凳也作怪，青天白日見邪見鬼，孩子也不得安。師父，你道是何說？」道土說：「老叟，你家莫不是有甚歪邪婦女引惹妖魔？」僧人道：「恐是老叟傷了些陰德，叫做』主家不正，招出怪事『。」老叟笑道：「老拙家無婦子淫邪，我亦沒有過惡。且請二位師父到我家，看是何怪甚妖。」道士說：「有理，有理。」兩個走了數里，到一所莊戶人家，房屋卻也深大，老叟便指道：「這便是老拙寒家。」道士抬頭一看，只見那：

　　房屋層層深邃，圍牆處處多高。

　　人丁出入不少，馬牛卻也成槽。

　　兩個走到門前，老叟躬身延入。到了堂上，老叟便問僧人何號，僧原無名姓，忙忙答道：「海庵。」又問道士，也忙答應道：「潮庵。」老叟道：「二位師父既從海潮庵聽講而來，怎麼法號就在庵上起？卻是到庵後起得，還是在前起得？」僧人道：「我二人原不是此號，乃是到庵後改的。」正說間，只見屋內一個大石頭打將出來，就如人聲說道：「你兩個只該說是號山君，或是號金錢，如何詐冒姓名？」僧人、道士吃了一驚，向老叟說：「想是內眷在內，不容我兩個僧道上門。」老叟低聲近前說：「這便是妖魔，打石說話。」道士聽了，問道：「這屋內何處？」老叟道：「這屋內就是大子的書室。」道士說：「太令郎可在內麼？」老叟道：「今早避出外去了。」道士道：「今且叫令郎不必入室，待小道住下。」正說，又一塊石打出來說道：「你便住下待怎的？」僧人說：「連小僧也住在此室罷。」又一塊石打出道：「可怕你一庵的和尚都來住？」僧人、道士聽了，便要入屋內。老叟只是害怕，道：「且吃齋飯。」道士哪裡等得，乃向身邊拔出一口劍來，僧人也抖一抖身體，執出一根禪杖，走入堂後。時天已黃昏，只見那空書室內，跳出兩個妖魔來，生得卻也醜惡。但見那妖魔：

　　一個發似硃砂，一個臉如藍靛。一個眼似燈籠，一個耳如蒲扇。一個手像釘鈀，一個口噴火燄。一個拿著根槍，一個執著把劍。一個咬著牙關，一個變了皮面。一個道冤自有頭，一個道債各有欠。

　　道士大喝一聲道：「你兩個是何物作怪，甚事為妖？」只見一個怪說：「道士，你只曉得與人家做醮，要齋吃，要經錢。若是只這兩樁，卻是你本等，也不招邪作怪；若是奪同輩的門徒，爭伙中的施主，賺人家齋食，爭醮錢的多少，便自家作怪為妖，又何必問我？你那和尚，到施主家唸經，也是這般一等。你們自家作怪，我不過趁空隙兒，幫助著你。」僧人笑道：「我知道你了。只是我們不是唸經做醮的僧道，卻是隨緣化齋遊方僧道，哪裡與同輩奪門徒，伙中爭施主？」那怪說道：「隨緣化齋，有無任緣，也是本等。卻有那吃著口裡，想著鍋裡，吃飽了又想襯錢，化了衣服，又想鞋穿。自作妖怪，何消管我！」道士喝道：「休要強辯！你只說你是何妖，有何冤愆，把這老叟家煎炒。」一個怪便說：「道士，你要知來歷，我也說與你知。」乃說道：

　　我妖名上達，這怪號欺心。

　　欲要登去路，先須種善因。

　　妄想一朝貴，將人產業侵。

　　不思勤苦處，就裡有黃金。

　　我妖原是主，這怪卻來親。

　　士人無定主，相鬧到如今。

　　道士聽了，笑道：「原來你這兩怪，一個扶助老叟大子上達的，一個是坑陷他廢業的。人生世間，他習本份事業，只該扶助他，你這欺心怪，如何來坑陷他，使他廢了前程大事？」欺心怪道：「誰叫他一心求上進，一心又妄想著他日登雲路，如何治產，如何立業，張家之女可妾，李戶之地可侵，自然上達之妖退腳，我欺心之怪侵身，總是他自失主張，莫怪我兩魔作吵。」道士道：「習本份，思前程，亦是為士的份內事，你為何妄來侵奪上達的窩巢？」欺心怪道：「忠君愛民，為士的何不把這前程想一想，我自不敢來奪他的窩巢。」道士喝道：「如今只許上達扶助，卻不容你欺心。」欺心怪道：「你僧道上人家門，只管化你的齋，吃他的飯，莫要管人閒事。」執著槍照道士戳來。道士掣劍去迎。戰了一會，欺心怪力弱敗走。這裡道士趕去，那怪往後屋簷上立著，叫：「兄弟們來助戰。」只見那後屋裡鑽出兩個怪來。道土看見，回頭只見老叟同著僧人進來，道士便問此屋何處，老叟答道：「此乃次子為農的臥房。」道士笑道：「老叟，你見屋簷上精怪麼？」老叟道：「老拙眼花，不曾見有甚精怪。」僧人說：「你無慧光，如何得見。且問老叟，你這屋後幾層，卻是何處？」老叟答道：「三層都是三子四子住屋。」僧人道：「層層有怪。你且避了，待我兩個與你除妖。」老叟依言往外屋避去，又叫家中男女也都避了。只見那兩個怪鑽出來，向欺心怪問道：「這僧、道何來？」欺心怪答道：「我忙忙的與上達爭窩巢，見了道士來助上達，卻不容我，便與他爭戰，卻不曾問他個來歷。」這兩怪乃手執著釘鈀，問道：「那道士、和尚哪裡來的，管人家閒事？」道士聽了道：「你卻又是甚怪？」那兩個怪，一個稱是「懶妖」，一個稱是「惰怪」。道士看他那形狀：

　　蓬頭跣足，拖手懶腰，一團好睡的形容，半似醉酒的模樣。釘鈀空執在手，氣力全沒些兒。倒像有些風流佳興，好吃懶做的情況。農家若遭這個妖精，怎不叫三時失望。

　　道士看了笑將起來，指著欺心怪罵道：「你叫這個么魔幫助你，越發晦你的氣。他兩個連自己也顧不得，怎幫得你！」兩怪乜斜著眼道：「你也休管我幫得幫不得，且說你兩個的來歷。我看你兩個是兩教各宗，常聞得彼此爭施主，誇門風，今日如何一處你兄我弟，親親熱熱？」道士喝道：「你哪裡知道我僧、道原來是一家，只因世有不明白道理，諢俗出家的，便分門爭競。似我二人一氣傳來，何有差別。你既要問我來歷，我且說與你知道。」道士乃說道：

　　自幼出山林，弟兄吾兩個。

　　狀貌不殊差，威風卻也大。

　　只因識性靈，輪回被覺破。

　　我兄入禪林，自把仙門做。

　　煉得有神通，四海聲名播。

　　昨謁高僧庵，道理都參過。

　　蒙師指路頭，縛魅莫教錯。

　　今朝遇你妖，自送上門貨。

　　急早離他門，免教劍下剁。

　　兩怪聽了，私自計較道：「這和尚、道士有些來歷，可叫三房、四房妖魔齊來幫助幫助。」欺心怪道：「有理，有理。古語說得好：』三拳不敵四手。『」乃向屋後大叫：「弟兄們齊出來助戰！」只見後屋層層都鑽出幾個怪來。卻是何怪，下回自曉。

第066回 士悔妄欺成上達　道從疑愛被妖繩

　　話說懶惰二怪聽了道士來歷，招手兒叫後屋三四房妖魔出來幫助，那層層都鑽出幾個妖怪來。道士執劍在手笑道：「我也不審你們來歷，料著都是懶惰妖精，我道門揮開這把慧劍，叫你一個個滅形。只是我師兄在此，又動了他慈悲。」乃叫師兄：「讓你說破了他們，叫他離了老叟之門，別項尋頭路去罷。」僧人笑道：「師兄你差矣。既不用劍剿他，必須說破了他，叫他彌耳攢蹄，各歸平等，又何必叫他別項尋頭路。世間何事，可容他懶惰成精作怪？」道士道：「師兄你怎見得世間不容他懶惰精怪？」僧人說：「師兄你既在道，豈有不知？」道士說：「只當我不知，你且說一個明白，使這精怪聽得也好。」僧人乃說道：

　　說懶惰，真不好，這精作妖事非小。士若懶，志溫飽，黃卷青燈都廢了。何時奮翅騰青雲，看看時日催人老。農若懶，田多草，坐看禾苗日枯槁。有田不耕倉廩虛，日食三餐畢竟少。工若惰，藝不巧，若要稱良何處討。欲善其事必須勤，誤了工夫空懊惱。賈若懶，利須少，紅日三竿不知曉。東西南北不經營，資本從教都折了。

　　僧人說罷，妖精聽了笑道：「你人面獸心，說的雖然近理，獸心難道非是妖怪，怎麼瞞得我！」僧人道：「我心地正，便是妖也不為怪；你心地不正，便非怪也為妖。怎知我兩個除了惡念，便非獸心，雖怪不怪，投了明師，說得更有理。」妖怪聽了道：「二位除了惡念，投了那個明師，做了和尚道士，便不為怪？」僧人道：「我兩個拜了高僧，從海潮庵來，有願在先，要行些方便。這老叟訓四子本份事業，卻被你們精怪鬧吵不安，我兩人怎肯放饒了你！」怪道：「實不瞞你說，那老叟能訓子本份，不能必子守份不更。誰教他四子懶惰的不勤，欺心的妄想，這農工商，一懶無復自勵。那欺心的尚有道理能明，所以我這欺心妖魔，還不曾把他上達精戰去。」妖怪說罷，依舊往屋簷下鑽進去。道士見了，向僧人說：「師兄，你這一番講，只能服妖怪之形，未能服妖怪之心。看來除妖滅怪，要服他心。」僧人道：「服妖怪之心，不如服屋主之心。人家屋從主心，邪正所係，比如四子從心正大，堅守本業，無妄無惰，妖自何來？我與師兄且相會老叟的四子，看是何等根因，便好除妖滅怪。」道士說：「有理，有理。」

　　二人乃出得堂前，只見老叟同著四個兒子坐在堂中，見僧道兩個半帶愁容，半帶笑貌，問道：「二位師父，我家屋內果是何妖作吵？何物成精？」僧人道：「你家原無妖怪，看來都是家鬼弄家神。俗語說得好：』怪由心作。『又說：』見怪不怪，其怪自壞。『你四位自心無怪，哪裡有怪？」四子道：「我四人奉父訓，習本份事業，自心卻有甚怪？」道士說：「大先生，你曾溫習本業，有妄外之想麼？有自欺欺人之念麼？大丈夫有份內事業，一毫不可懶惰，有妄外心腸，一毫不可妄生。比如為士的，忠君愛民，這是份內事業，便從窮時思達日，勤勤勉勉，就是暗地有妖魔，也是上達的精怪；若是出了份內，胡思亂想，一旦身榮，如何如何，這便是妄外蹺蹊古怪，便有邪魔暗生，把你的上達路阻，這妖怪還要作災作禍。」老叟的長子聽了，點頭說道：「這道士說著我肺腑，想當日簡練揣摩之時，得意忘言之日，卻果然存心不在份內，思出妄外。從今隨他妖怪作吵，我還習我份內士人。」方才心服道士之言，懊悔當日之妄，滿面頓生光彩。僧人見了說：「大先生，你屋內妖怪存身不住也。」士人聽得，心入屋內，只見一個火光，燦爛如星，閃爍耀目，在屋滾出不見。長子出屋向僧道說：「向來妖怪打盞弄碗，今卻不見，只見一團火星，光芒閃爍滾出，此何怪也？」道士笑道：「恭喜，此上達星光，惟願先生黽勉勵志，自然妖魔屏跡。」那三個農工商聽了道：「委實我等當初勤勞，做本份事業，家中平平安安，便是財利也增，百事也順，只因日久意灰心懶，便生出這怪事。大家兄既悔卻前非，我等從今以後，只是勤勞份內事罷。」三人說畢，便起身走去。老叟問道：「你三人哪裡去？」三子答道：「我們既說勤勞，安肯閒坐著說話。二位師父，我父陪你，我們乘時做事業去也。」三人一齊往外走，那力農的拿著釘鈀往田裡去，那為工的擔著器物往村裡行，只有為商的往屋裡去想路頭。只見一邊農工兩房內童僕出來，向僧道說：「我兩屋內妖怪影兒也不見了，真真安靜。」老叟便問：「第四子的房屋內可有妖怪？」那童僕說：「四官屋內妖怪反多了。」

　　道士聽得，執劍又進四子屋內。方才到門，只見一個美貌婦人攔著屋門說道：「人家有個內外，出家人如何不分個內外，直闖進來！」道士見是個婦女，只道是內眷，忙出屋外，叫老叟吩咐內眷且避。老叟答道：「只因妖怪吵鬧，我家內眷都避去別屋，此屋哪裡有甚婦女。就是有婦女，我家閨訓也嚴，定然不容她向人張狂亂語。」僧人便問老叟：「你家有何閨訓？」老叟道：「我家婦女六歲便不要她出閨門，三尺童子便不容他入臥內。親戚等閒要見一個內眷，也不能夠。況你僧道見了她，還要說各分內外的話。」僧人道：「我見人家男女混雜，不但見面說話，還有坐談說家常，親手接物事的。」老叟道：「此皆是小家子，沒禮體的壞了門風。老拙家從來有訓，無此樣事。」道士也問道：「婦女家要閨訓，這閨訓難道是老叟教訓？你這一個老人家也苦惱，四個兒子既要你教訓他各習本業，婦女們又要你閨訓他。」老叟笑道：「師父，你出家人只曉得教徒弟。比如一個人家生了一個孩子，算命犯華蓋星辰，說孤難養，棄了父母，送與你門中，或為僧，或為道，做個徒弟。可憐孩子無知，他不是那壯年知人事，好道的，為生死出家，苦行投師訪友。孩子家是父母舍送入庵觀，只知把孩子做個出家僧道，交與師父。師父好的，教訓他學經懺，接代山門；那不好的，把當一個童僕打罵，作賤使喚，總是異姓兒女，有甚疼熱。還有一等，多招師弟師兄群居，沒些道義，後來多有不成良善，為非作歹，還俗回家，只怕吃慣現成茶飯，做慣不本份心腸，就是還俗，也不成良善。師父，你知你門中教訓徒弟，便知我們閨訓，卻在為母的從幼把女子不放她出閨中，教訓她習女工，學婦道，只便是閨訓。」僧人聽了笑道：「比如出家做徒弟，也要把個孩子投個明師上等，為生死修真養性，見性明心，這是仙佛門中。不但你送子弟投門中，這等的師父他豈肯輕易收徒，必定要鑒察你心意根本，果有仙風道骨，方才收為弟子。次後一等良善僧道，為傳代接香煙，收人家一個弟子，必須也要叫他學習本業，守份出家，若是縱他吃葷酒，壞教門，不能教訓個好徒弟，反把人家孩子壞了。就是人家閨閫，多少母儀不良的，把女子學壞這母儀，也是脈脈傳來。又在為丈夫的，齊家為本。。」僧人正與老叟講論，只見第四子為商的屋中，又打出一塊大石頭來，說道：「什麼好師歹師，父儀母儀，勤謹的自是勤謹，懶惰的自是懶惰。我丈夫是個為商的，經年在外，比不得三個伯伯，在家懶惰了，便荒廢本業。為商的有處賺錢，有處折本，孤身飄泊，便花費些資本，懶惰些道路，卻也有一日賺來補去。」道士聽了，向老叟道：「此明明是你四郎內眷之話。」老叟道：「四房媳婦久病在母家。此分明是怪，師父莫要信她，只與我除妖可也。」道士說：「師兄，此妖非你方便勸化得了的，須是剿滅了她。」乃伏劍復入屋內。只見那婦人見了面笑道：「你這豹子妖精，自不知妖，卻要與人除怪。」道士看那婦人生得：

　　嬌滴滴如花似玉，顫巍巍體態輕盈。妖嬈一賣風情，任你老成本份，見了她，好似六月堅冰，也要化了歪心性。

　　道士見了，方才掣劍去斲，那婦賣弄著妖嬈，說出豹子妖精，動了道士原來根腳，只把心一疑猜，割不淨那愛色的魔障，卻被那婦人手拿著一根繩子，套將過去。僧人見了忙叫：「師父，快把慧劍割斷妖索。」道士左揮右掣，哪割得斷，看看要變出豹的原身。僧人又叫道：「師兄何不定了心性，莫要疑猜。」道士方才明白，正過念頭，割斷了婦人套索，走將過來。那婦人卻又把索子丟起來套僧人，僧人笑了一笑，忙變了個不壞法身，快利如刀，那套索蕩著即斷。婦人見套索無用，便噴出一口涎水，頃刻那水潑來，倒有些厲害，道士掣劍不能斲，僧人揮刀割不斷。兩個抵擋不住，往屋外飛走，乃對老叟說道：「這個妖怪難除。我兩個要吞嚼了他也不難，只是又壞了我原來誓願。如今只得復回庵中，請教了我拜禮的高僧再來，定要與老叟剿滅了這怪。」老叟不敢留，當下兩個辭別老叟，老叟乃說道：「庵中既有高僧，我當同二位師父一往。」隨出門往庵來。道士便往原來路走，老叟道：「二位如何不認路逕。此條路到海潮庵，遠且荒僻，若從西過了苦樂二村，直行大路，便是庵也。」僧人問道：「如何叫作苦樂村？」老叟道：「原前不知甚故，兩村相離，不過十里。一邊叫做樂村，居人稠密，都是些富貴之家，其快樂的卻有許多等樣。一邊叫做苦村，居人卻不甚多，都是些貧窮殘疾之人，其苦楚卻也多般，不知是風水所招，又不知是地方傳來的惡俗。」道士聽了說：「師父，我與你探聽這個根因，若是能變轉得個苦樂均勻，卻也是個方便。」僧人道：「若是把苦村變了個樂村，可不更是個大方便！」原來之苦、樂二村，中分大路，卻是往庵東西正道。中途有座小廟兒，有一個廟祝，侍奉香火。僧道與老叟走入廟來，廟祝接著，便問：「二位從何處來？要往何處去？」老叟便與兩個答應。廟祝又問：「二位必會誦經設醮。」道士答道：「誦經乃我這師兄本等，設醮我卻不會。」廟祝說：「不會設醮，想是會煉丹養砂。」道士說：「這都是旁門外道，我小道卻不會。」廟祝笑道：「哪個出家道友不知燒煉乃修行的要務。」道士說：「知道燒煉，斷乎不向人說；向人說的，斷乎不知燒煉。就說會燒煉，向人說，便是騙哄人也。」廟祝笑道：「師父，你既不會設醮，又不會燒煉，頭戴一頂道巾，身穿一領道服，卻會做些甚事？」道士說：「我只會苦的知道他怎樣苦，能與他轉變個樂處；樂的知道他怎樣樂，能與他說個長遠樂。」廟祝聽了，笑嘻嘻地道：「如此卻甚好。我這兩村，正在此苦樂不均，師父若能轉苦為樂，使樂到個長遠不苦，莫說樂村敬奉，便是苦村也感仰，就是我廟祝也報恩。」

　　當時聽了，便傳與兩村。早就有苦村一個貧漢走到廟來，望著僧道下拜說：「聞知師父會轉苦為樂，我小人苦已極了，特來請救。」道士問道：「你是何等苦？」貧漢道：「小人的苦，家徒四壁，糧無半升，常日忍饑，還要無衣受凍。」道士笑道：「這何足為苦？」貧漢道：「比那樂村，衣帛食肉，歌兒舞女之樂如何？道士笑道：「他何足樂？」廟祝道：「師父，兩相比較，貧漢可謂極苦矣。」道士問道：「貧漢識字麼？」貧漢道：「略識幾個。」道士道：「尚有往籍前言可看，得意會理，尚有餘樂，不足為苦，不足為苦。」貧漢笑容而去。卻就有一個殘疾跛足，衣不遮體，走來問道：「師父如我這苦真苦，遍體傷瘡，兩足腐爛，肚裡無食，身上無衣，何等苦楚。」道士道：「尚有兩目可觀，雙耳堪聽，一時少住了痾癢，半盞可克了腹饑，尚有片時之快，何足為苦，何足為苦？」這殘疾跛著足，笑了一笑而去。只見一個老者，扶著一個聾瞽之人，虛喘喘拖病而來。那老者替他說道：「師父，這人苦不勝言，目不見，耳不聞，饑寒成病，可憐他苦說不出。」道士說：「尚有你老者扶持，何足為苦。你又代他能言，苦尚未極。且問你：他之瞽目，是胎中瞎，是壯年聾？」老者道：「是壯年聾瞽的。」道士道：「更有聾瞽之趣。」廟祝笑道：「師父說差矣。」道士說：「我如何說差？」老叟也說：「師父說的果差。」卻是何差，下回自曉。

第067回 說苦樂廟祝知音　舉數珠長老破怪

　　老叟與廟祝說道：「一個人全靠兩隻眼看，兩個耳聽，聽不見人言聲響，看不見南北東西，身再拖病，家又貧窮，還有一件最苦，他喑啞不能說話，這苦何如？師父，你道他更有聾瞽之趣，豈不是說差？」道士道：「你們只知苦，不知他樂，他外目不見，中情不擾，兩耳不聽，心志不煩，有口與人講苦，人誰能替？總不如饑得一食之克，寒得一衣之被，到作了個渾渾沌沌上古之樸，他雖無樂處，未足為苦。」廟祝道：「依師父說，世間只有樂，沒有苦，這苦字當初莫要制出它來罷了。」道士道：「苦之一字原有，但皆不在這幾般人。」廟祝道：「不在這幾般人，卻在哪幾般人？」道士道：「卻在樂村。」廟祝益呵呵大笑道：「怎麼樂村有苦？」道士乃說道：「我有數句俚言，你試一聽。」乃說道：

　　樂極每生悲，犯法身無主。

　　一旦明與幽，絲毫必有處。

　　想昔榮華時，不知寒與暑。

　　今日受炎涼，這苦誰憐汝。

　　廟祝聽了道：「師父說得是，樂極生悲，犯了惡孽罪過，果然這，樣人，當時享榮華，受富貴，一旦恃樂忘憂，到了個犯王章、墮地獄的時節，有眼看不見親人，有耳聽不得好話，有口向誰訴冤，害了些無瘡的毒痛，受了些不病的災厄，果然比那苦村，身體雖苦，心情卻不驚恐惶愧，自己揣度說命當受貧苦，便安命罷了。師父果然說苦村眾樣人，何足為苦。只是樂村人，知道樂極生悲，他卻知節，每樂而不淫，知王法森嚴，卻守份為樂；知地獄昭彰，乃安樂不作惡，可不長保其樂？」道士道：「果如廟祝之言，樂果如此，自能長保。」

　　正議論間，只見前村鐘鼓交響，香幡導前。廟祝與老叟出外，問是何故，村人說道：「我那村裡有件怪事，特請海潮庵高僧驅治。」僧人、道士聽得，也忙出廟問道：「村裡何怪，怎便去請高僧驅治？」村人說：「我那鐵鉤灣村，向來蛟患時生，只從有兩個僧道，法治平安。今忽有一個赤風大王，在村顯靈，要人家豬羊祭獻，如無豬羊，便要傷人家小男婦女。聞知向日僧道自海潮庵來，今去延請，蒙高僧囑咐方丈一位長老，叫他來驅治這怪。」僧、道聽了，乃雜在眾中，去看那迎來的長老。但見那長老，坐在一乘轎子上，眼看著鼻子，手拿著數珠，端端正正，任那村人扛抬。道士見了，向老叟說：「你看這眾人，延請長老驅怪，這般尊重盡禮。你老人家要我們捉妖，卻甚褻慢，哪裡知道世間隆師生道，必須致敬盡禮。」老叟答道：「師父，老漢雖愚蠢，也曉得敬賢。比如人家敦請個先生，你要他吐露胸中真才實藝，教導你子弟，能有幾個出忠心，為傳教，收門人，廣效法！卻有一等心術少偏的，你要他盡心傳道授業，他盡心不盡心，在他自心，你如何得知？你若慢了一分沒要緊的外貌，他便差了十分要緊的中情，所以為主人的要致敬盡禮。」僧人笑道：「老叟既知此一節，便就知尊敬長老的這眾人，十分有禮。只是世間人要為己做一件事業，便要借人財力，便也要盡十分敬重。那與你行事的，是個忠信好人，自與你盡心去做，若是個不忠信的，你再慢了他一分，他便壞了你十分。」

　　僧人與老叟一面講著，一面看著迎長老。看看長老近前，看見僧人道士，便把數珠兒望空一舉，這僧、道兩個忽然腳根立地不住，往地便倒。那長老急忙下轎，掣出戒尺，便要來打。這僧、道跳起地來，叫：「長老休動手！」長老急又見是兩僧道，心疑道：「我方才分明見眾人中兩虎豹形狀，定是妖精，怎麼卻是兩僧道？莫不是我坐在轎子上心裡舒暢，不覺眼花，不然便是這僧、道兩個非凡。我聞大人君子，化虎變豹。但他若是好人，必然我法力治不倒他，如何我數珠一舉，他腳根又立不住。」長老雖心疑，只得上前問道：「二位從何處來？想要到敝庵去參謁高僧？」兩個便把老叟家妖怪事，說了一番。長老道：「我奉高僧師徒吩咐，命來與鐵鉤灣村治怪，此地既有妖，須當掃除了去。」道士說：「老叟家四子，卻是士農工商四宗本業，三宗妖魔已被弟子們驅除，只有第四為商的一宗妖魔難治。我兩個正欲到庵，求高僧指教法力。既是師父奉命而來，不知高僧有何指授？」長老道：「高僧以數珠、戒尺兩件付我，叫我逢怪只舉數珠。我方才於眾中，分明見二位狀若妖魔，故舉數珠，忽然又非妖怪。」道士便問道：「若是真妖怪，數珠一舉便怎麼？」長老說：「高僧卻有幾句秘語傳來，本不說與人，但二位既在道，同是治妖的，便說與他聽知。」乃說道：

　　數珠端正念，舉動盪妖魔。

　　戒尺懲邪怪，鋒利不用磨。

　　僧人聽了，向道士說：「我與師兄方才只因爭老叟禮慢，動了這點邪心，便令長老看見原形，把數珠一舉，使我站腳根不住，若不是長老，又動了坐轎子，暢快私心，那戒尺兒便靈如利劍。如今捉妖不捉妖，當把心放平等，自不作妖，何妖難滅。」道土道：「師兄言之當理，我們且不必到庵求高僧指教，只隨著長老到老叟家，先滅了婦女妖怪，再向鐵鉤灣去，降那赤風大王。」乃向長老說：「師父順道，乞先掃蕩了老叟家妖，然後再剿除村怪。」

　　長老依言，乃與僧道、老叟離了中途小廟，來到老叟家。方才敘坐，只聽得堂屋後婦人大聲叫道：「何處又尋個光頭長老來了。任你便尋了南寺裡北寺裡沒頭髮的，整千成萬來，也難管人家務閒事。」說罷大石如雨打出屋來。長老乃把數珠一舉，只見屋內走出老叟的第四子來，看著長老道：「師父，你捉的妖怪在哪裡？」長老說：「現在屋內大叫說話，亂打石頭。」四子乃往屋內一看，道：「不見，不見。」長老乃把數珠掛在四子項下。只把數珠一掛，他眼裡便看見那婦人蓬頭垢面，醜陋不堪，自己思想道：「原來是我出外經商，那柳叢中一娟妓。我久未到彼，正思念她，要到彼處行樂，卻原來這般模樣，不是病害，定乃殞亡，空係戀心胸，想她作甚！」四子只這一念頭，只聽得那屋內號啕一聲，從空去了，頃刻老叟家安靜如前。老叟大喜，四子齊出堂拜謝，擺下素齋，款留長老、僧道。座間卻議論苦樂二村的事情。老叟說道：「苦村之人真苦，師父你卻說不為苦；樂村之人真樂，你卻說不為樂。」長老聽了，便問老叟：「此言自何說來？」老叟便把僧道與廟祝的說話講出。長老說：「此事果不怪。苦人兢兢業業，日求升合，有甚心情去行惡事？樂人心悅意足，任情放膽，哪裡顧傷天理？況且否極泰來，樂極生悲，自然循環不爽。」老叟道：「為非做歹，多是苦人去做。比如為盜做賊，哪有個樂者去為？」長老道：「苦人犯法，與樂者違律，總是遭刑憲，受苦惱，只恐苦的能受，樂者難當。」老叟道：「均是血肉之軀，刑法之苦，怎麼苦的能受，樂者難當？」長老說：「貧僧常在高僧前聞經說法，曾聽了幾句破惑解憂言語，你聽我說來。」乃說道：

　　饑餓貧寒能忍，官刑卑賤難當。老來臥病少茶湯，樂死有何係望。樂的何嘗經慣，妖軀怎受災殃。歌兒美妾守牙牀，哪件肯丟心放？

　　長老說罷，老叟點頭道：「師父雖說得是，我老拙必定要找個根因，一個五行鑄造生人，怎便有生來享快樂的，受苦惱的？」長老說：我小僧曾聞經卷中說得好：

　　要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

　　要知後世因，今生作者是。

　　老叟又說：「師父，經文大道理，卻為何五行生來，那富貴快樂的像貌豐偉，這貧賤苦惱的形貌傾斜？」長老道：我又曾聞，五行相貌，皆本心生。古語云：

　　有心無相，相逐心生；

　　有相無心，相隨心滅。

　　人若生來相貌該貧苦，陡然行了一善，那相貌忽變了富貴；人若生來相貌當富貴，忽然作了一惡，那相貌忽就變了貧苦。世上人若知有心無相，只去行善，定然沒有苦惱。僧人與道士聽了道：「師父，你這等說，是心在前，相在後了。既是心在前，怎又生個苦樂相貌？卻不又是相在前，心在後了？」長老笑道：「你二位雖轉入道，皈依兩門，一心尚有未徹，哪裡知心相根蒂，相通共脈，只在善惡頃刻一念間。二位且隨我到鐵鉤灣村，降了那怪，自然知這心相從來的道理。」

　　話分兩頭，卻說這鐵鉤灣村人，只因行惡，幾被蛟患，幸賴僧道度化得安，村間仍復有瞞心昧己之人，就惹動生災降禍之怪。有一家大戶，姓井名憲三，這人家資近萬，都是刻薄利債上掙來，雖然救了貧乏的急，卻也坑了借貸的生。怎麼救了貧乏的急？人有一時錢谷缺少，或疾病官非，乃無處設處，卻來借貸他的，加一加五利息，一個圖利，一個得救了急。雖然方便，哪知歲月易過，利息易增，貧乏無償，只得把產業折准消算了。人無產業，家道易貧，多有傷生，都為他厲害。他卻又有一宗刻薄，人無產業償借。井憲三隻因利債起家，卻也招了多少怨恨。一夜在家盤算帳目，稱兑金寶，忽然一人從天井中跳將下來，手執著鋼刀，聲聲叫道：「井憲三，你知我來意麼？」憲三聽得，乃慌張向窗隙瞥看，見這人生得甚惡，又執著鋼刀，料必是盜行劫，乃叫道：「小人知大王來意了，必是要金寶，乞望寬恕不恭，多少把些奉獻。」那人道：「我非行劫之盜，乃是赤風大王，與世人報不平之神。久在海洋村灣來往，聽得人家怨恨，明明指汝名姓，我大王怒你何事招人怨恨？原來是利債坑人，仇室作怨。本當鼓千頃之洪濤，把你一家盡淹沒，卻因汝於眾怨恨中，仍有一種救了人急的方便，今夜特來戒汝。你何必掩閉小窗，慌張畏避，吾大王豈不能一推直入，將刀加害於你？你如今速焚香堂上，叫你合家長幼都跪拜堂前，聽我戒諭。」憲三聽了，又慌又疑，慌的是怕盜，疑的是盜有何諭。叫出家眷來，恐仇人詐傷長幼；不叫出家眷，又恐大王生嗔，說違拗了他。正懷疑懼，那大王笑道：「你何必懷疑，若遲延雞鳴，我竟直入，你家眷反不能保。」憲三聽了慌慌的，只得叫起一家大大小小，出堂焚了一爐清香。真個的那赤風大王把窗格推開，大踏步進入堂中，上邊坐下，家眷一個個戰戰兢兢，憲三隻是磕頭，叫饒性命，把眼偷看，那大王生得：身長一丈，膀闊三停，燈盞般大一雙睛。藍靛染身面，鬚髮沒多根。釘鈀手拿著鋼刀，血噴口倒有一尺八寸。大王坐在上頭，叫一聲井憲三，你聽我吩咐，你從今以後：

　　放利債，須知害，公平自不招人怪。濟貧人，陰騭大，誰叫你把心術壞。只圖自己起家私，不顧貧償將產賣。將產賣，何所依，你喜亨通他命低。還遲了，上門欺，罵人父母毀人妻。受你辱，好孤棲，不是懸樑便跳溪。破家受了威逼氣，禍害臨門沒藥醫。若知聽我大王戒，忠厚行財誰怨伊。

　　大王說罷，井憲三隻是磕頭，答道：「敬聽敬聽。」那大王笑了一聲，道：「你這人口甜心苦，此時畏怕的心腸，面情兒敬聽，過後就說道：』做了這樁買賣，為仁不富，為富不仁，若是那騙人財的，我再以忠厚律他，定是不還，我怎肯甘休，做不得忠厚事。『俗語說得好：』殺不得窮鬼，做不得財主。『看你刻薄存心，對我大王的戒諭，只當耳邊風，過後定然不遵。」井憲三答道：「不敢違拗。以後不放利債，留著財寶自家受用罷，不討誰人送還，討急又招人冤。小子也有一句，請問大王，我放債的，刻薄了招怨生禍，損人利己；那借債的，不還行騙，可有罪過麼？」大王笑道：「騙挾財物，明有王法，幽有鬼神。俗語說得好：』變驢變馬，也要填還。『但是其中有兩宗輕重情由。比如負欠人債，不幸家產盡絕，無從還處，這非騙，乃無力償，其罪輕，王法也哀矜，幽冥也寬宥；若是欠了利債，不捨家私准折，仍要匿起囊箱，慳吝還人，甘受毀辱，將命圖賴，這樣短幸，縱逃了王法，那幽冥怎饒？變驢變馬之情縱虛，那折子害孫豈誑？我大王知世上借貸財寶的，還多有感人恩濟，設法償人，就是沒了產業，或者還存個愧心。只有你這放債的，仁厚退讓者少。我也不怕你面聽一時，自有戒你後法。」乃把口向井憲三一噴，只見火燄飛騰出來，叫聲：「憲三，你看這星星可厲害麼？」又把明晃晃鋼刀拿起來，向憲三試試，道：「你看此物可凶狠麼？」憲三隻是磕頭，答道：「厲害厲害，凶狠凶狠。」大王道：「此猶不足為凶狠。」乃是何說，下回自曉。

第068回 赤風大王濟貧漢　青鋒寶劍化枯枝

　　井憲三見了這兩宗，便知大王是火盜之意，卻也真是警心，忙忙答應。那大王卻道：「猶不足為凶狠。」憲三道：「還有何狠比這火盜狠？」大王道：「只恐子孫招敗時，依舊也去向人借。」那大王說罷，一陣風依舊向天井中騰空去了。井憲三與一家驚惶無地，起來吩咐家僕，切莫要向外人講說。

　　哪知這赤風大王又走到一家，這人叫做高大戶，恃著祖父勢豪，專一欺凌鄉村，傲慢長上，心中多詐，眼底無人。有家族為宦的，倒謙厚待眾，每每勸語他做個寬仁善士，說道：「祖父之勢力有限，凌人之過惡不祥，天道好還，一旦勢去，終被人凌。」他哪裡肯聽，答道：「我非逞勢凌人，人自炎涼，你們不見。怕我勢力的，他又會欺凌那不如他的。我嘗讓人一步，那人若好，便我說我大戶謙光；若是不好的，反道我該謙讓他，就向我無禮起來。我所以寧凌人，不要人凌我。」大戶只這個心腸，早動了赤風大王不平之氣。這晚大戶正動怒鞭打家僕，大王卻從空下來，走到大戶面前大喝一聲：「住手！」手裡掣出一把青鋒寶劍，向大戶斲來。大戶忙將杖僕木棍擋住，自知木棍抵不住寶劍，乃叫眾僕來幫。那僕正受了鞭杖，怨恨在心，一齊慌張躲去。大戶見僕不聽叫，心裡一面懊悔道：「僕如手足，我傷了他，他豈肯幫我！」一面怕大王的寶劍厲害，只得跪在地下，說道：「爺爺呀，小子自知平生凌人，今日莫不是仇家請來報冤的俠客，不然就是要寶的豪傑。若是要寶，待小子搜刮些金珠器皿，我家非經商富厚，無從有藏蓄的財帛。若是替仇家報怨的俠客來行刺，望發慈悲，饒了小子，應該賠哪家小心，下哪個卑禮，小子改過後再不敢。」大王笑道：「我非要寶的強劫，亦非報怨的刺客，乃是抱不平的劍仙，名叫赤風大王，久歷你這村鄉，深知你欺人凌物，我想世間一個人，原與你同天地氣化生來，五體誰與你少一件？你有眼耳鼻舌，別人也有，你有心意，別人也有。你不過多他人些祖父的豪勢，就是這豪勢，只榮得你，與人何干？你為甚自驕自逞，凌藐他人？有一等炎涼小家子，貪你些財勢，圖你些肥甘，寧受呼喝。卻有一等自愛的，不逐腥羶，你便藐他，徒作他一笑。還有一等受你欺凌，無力報復，飲恨在心，就如你這僕婢，寧無怨恨！我今本欲仗劍來滅你，但念你還有良心，可戒而改，姑且饒恕，速行改過。」大戶道：「大王戒諭甚是，小子傲慢凌人。只是我為家主鞭打家奴，乃是家法，古語說得好：』鞭笞不可廢于家。『難道這也叫做欺凌？」大王聽了，大笑起來，說道：「你因不明這家法，我大王有幾句話語，你聽了。」說道：

　　家奴都是人家子，不過借他力為使。

　　縱有一朝過失奴，也須寬令他知恥。

　　飲食切莫兩般看，貴賤口腹無彼此。

　　若是異視再加鞭，遇難誰人肯聽你。

　　大王說了道：「此是戒汝寬恩奴僕，若是你不寬恩，更有一樣居官的，法令太嚴，也使小民致怨。好個你家族，每每勸你謙和，你便是享謙和之福的。」大戶答道：「便是居上的鞭笞奴輩，他若不聽使令，我鞭笞不輕，不怕他不聽。」大王道：「為主鞭笞太重，每每輕則逃亡，重則殞命，這等傷仁傷義，為此我大王暗神其劍。」說罷，掣劍左旋右舞，口裡依前火燄噴出，只在大戶屋內，若有焚燒之勢，嚇得大戶只是磕頭道：「謹依大王戒諭。」

　　大王方把劍收了，往天井飛空而去，卻又到一個僻靜荒涼之處，大王抬頭定睛一看，只見一間破屋，明月照在窗中，一個貧漢立在那裡，自嗟自歎。大王見了道：「此人必是為貧嗟歎。我如今仗劍威風下去，貧漢已自無聊，卻不嚇壞了他？」抖身一變，變了個過路的常人，衣衫也不甚整，走近門前，叫聲：「屋內有人麼？」貧漢聽得，忙出開門，見了問道：「漢子哪裡來？夜靜更深，到此荒僻地過，卻又敲我門，何故？」大王道：「我家住前十里村，因往後十里鎮，尋人借貸些糧食，未遇借主歸遲，欲借一宿，來早前行。」貧漢道：「正是荒路多虎狼，不宜夜行。便在小屋一宿無妨，但不知漢子名姓何稱？」大王道：「我名姓喚做赤風，不知屋主名姓何喚？」貧漢答道：「小子名姓叫做赤手，看將來，小子卻是老兄一姓同宗。你向鎮借糧，必是貧乏，與我小子無策資生，總又一般。」大王道：「我尚有借貸之處，雖貧猶可。老兄資生無策，也該設法一個資生。」赤手答道：「小子計策也設了千千萬萬，資生的買賣，也做了萬萬千千，只是不濟，想是命運所招，還在才能短少。」大王道：「足下既做買賣，必是資生營業，縱然不濟，日計料也度得。能計千千萬萬，豈無才能養生日計？何須推諉命運！想命運在天，天道不虧人。俗語說得好：』草也頂個露水珠兒。『豈有一個人自不掙銼，推諉命運？若是一等人，想大富，便是癡心。又一等人，買賣利少，用度不節，件件經營，自是不濟，這豈是命運？」大王說罷，赤手只是嗟歎呻吟。大王便知他心情，乃故意說道：「老兄，我小子說便如此，只是也想人生都是命運，真不由人，命該顯達，便肯上進，運當富足，便計策順。我小於也是貧無所措，向遠鎮借貸，不遇主人空回，豈不是命！如今實不瞞說，正在資生無策，不知老兄既設法千萬，如今可再有個好法？若不吝教，也是奇逢。」赤手道：「買賣經營，件件無本，怎能得利？」赤風答道：「正是無本，小子也想沒用。」赤手道：「小子欲結幾個同心，劫個大戶人家，只當借他些資本。」赤風道：「這事做不得，一則王法森嚴，二則天理人心都壞，莫要想它。」赤手道：「做個掏摸行偷，也是個策。」赤風道：「也做不得，官法如爐，名節都喪，莫要想它。」赤手道：「如此再無頭路，除非設詭行詐，將無作有。」赤風道：「越做不得，幽有鬼神，鑒戒可畏。」赤手道：「請教老兄，何事可做？」赤風道：「順天理，當人心，看你才能力量，做些本份營生，自然過得日子。」赤手道：「貧乏卻難過，奈何？」赤風道：「古人說得好：』餓死事小，失節事大。『老兄只一味苦守清貧，自然過得。」赤手道：「我小子也罷了，只是有個八十歲老母，何如忍她受饑餓。」赤手只這一句，便動了赤風的哀憐之意，想道：「我兩走富貴之家，算利的算利，驕人的驕人，卻未聽他說父母。這一個貧漢倒有如此良心。我既與人抱不平，當助此貧漢，使他有些利益。」乃又想道：「他既無資本，我又無金帛，怎生助他？也罷，不免說出赤風大王下降，與他受些祭祀豬羊罷。」

　　大王乃把臉一摸，從屋騰空，現出本像來，叫聲：「貧漢，你莫愁貧，只要孝心事母，我於冥冥自然助你。我非別人，實與你說出來歷，我乃遠村山林白額一虎，我同胞二虎一豹。只因我那虎兄豹弟聽聞了釋道經文，改了傷人惡性，轉劫了人身，我因此也要皈依人道。山神說我未積有善根，必待善根圓滿，方能轉輪人道，我故此到這村鄉幾家顯炅，自稱赤風大王，戒諭大家小戶，叫他種些善果。你可稱此傳說，自有人來敬奉，一則保佑人家，一則助你養母。」乃丟下一根樹枝來說：「此物你看樹枝，卻是一口寶劍，便是我助你神力。你可供奉，自有大戶信你。我亦不遠去，只在近山中，有呼即應。」說罷不見。貧漢自驚自疑，將樹枝拾在幾上，次日來看，果是一口寶劍。因此傳說，大戶井憲三信實，作興起來，果然人家求利益的殺豬宰羊，貧漢陡然從容過活，母得所養。這貧漢卻不該詐說顯靈，如不奉豬羊，便要傷人家小男婦女。因此村中向日受了僧道法術，驅除蛟患，便到海潮庵，延請高僧驅邪除怪。

　　這一日，正是赤手傳說赤風大王神劍，要豬羊祭祀，卻好海潮庵長老被村眾扛抬過來，隨後跟著一僧一道，也來幫助除妖。只見長老到了貧漢屋門，見他屋內供著一根枯樹枝，問是何物，貧漢道：「是赤風大王青鋒神劍。」長老問：「供此青鋒劍何用？」貧漢道：「與村鄉人家祈求利益。」長老道：「分明一枝枯樹，如何是劍？」只見來祭村眾都說是劍。長老道：「即此是怪。」乃舉起數珠，那青鋒劍即復了原相，果是枯樹枝。眾村人一齊嚷將起來，乃驚動了赤風大王，正在山間靜坐，被貧漢一呼，他卻乘風即到。見了長老與僧人道士，眼不認得，乃吹一口氣在枯枝上，那枝依舊是劍，飛起照長老斲來，長老忙舉戒尺抵住。大王見勢，知道」雙拳不敵四手「，那僧道在旁，也像要幫的，乃現出形來，喝道：「哪裡和尚、道士上門欺人？」長老道：「不消問我。天下和尚，總是僧人。兩教一家，便是道士。且問你這妖怪是何處來的，在這鄉村生災作害？」大王笑道：「若說我來歷，也不是無名少姓的。」乃道：

　　家住深山林谷內，父娘威風誰敵對？

　　生我弟兄三個身，中有金錢更文采。

　　終朝一嘯猛風生，驚林震岳百獸退。

　　藜藿不採樵子閒，崗巒阻道行人畏。

　　弟兄只為悟輪回，欲積善因超畜類。

　　一個聞道入仙門，一個參禪居你輩。

　　我心也要轉人身，積善遵奉山神誨。

　　只因村心鐵鉤灣，正道無聞招邪魅。

　　本來戒諭積陰功，助此貧人孝母費。

　　誰知他存不足心，假我名兒自作罪。

　　師父若是發慈悲，借那數珠拜佛會。

　　長老聽了，乃向僧人、道士說：「原來是你前劫弟兄，可喜你三位發了善心，積下陰功，又激勵他善想。你們虎豹最惡，傷害物類，一旦悔心，入了正果。可歎世人空具五體，配合三才，反使心狼虎。虎豹修善，投轉人道；人若修善，萬無轉入虎道之理。」僧人、道士合掌作禮，乃向赤風大王說道：「經了一劫，汝兄不識弟矣。」大王聽了，即棄劍近前作禮，仍向長老求度。」長老道：「吾奉高僧蕩妖，汝既皈正，當靜入山林，積功行滿，向高僧求度。」赤風領謝，飛空而去。因此貧漢少克裕了些家計，眾村人怪他假借大王名色要求祭祀，毀他牆屋。長老與僧道忙止道：「劍真不虛，神亦非怪，原是警戒眾善。只是有神無神，各自警戒便了。」眾人感激長老遠來，明白了赤風大王來歷，各家邀請吃齋的吃齋，送佈施的送佈施。長老辭謝佈施說：「小僧奉師命來驅邪，齋可受領，佈施不敢當。」村眾有知事的說，送到庵中，作為常住，方是以禮延請。長老方才要回庵而去，只見赤手漢子走近前來，一手扯住長老說道：「赤風大王因憐我家貧，無以養母，顯此神靈，是何人說他妖怪，請長老到此驅他？他若真是妖怪，便不該與你僧道認弟兄，既認是弟兄，便該留在此受祭祀，為何把他三言兩語說了去？他去了，卻教我失了養母之計。你出家人，那個不是借佛祖穿衣吃飯的，為何不行方便，破人衣食？」長老正怪他假借名色要人祭祀，卻聽他一句養母之言，便說道：「善人，你莫要動怒，怪我小僧。那赤風大王雖憐你貧，卻不喜你詐，你命裡該受他利益，只因你這一詐，便教你失了利益。且世間萬事得失都有個前定之數，你不須怨我小僧。」赤手聽了，越怒起來道：「分明是你破了我營生，乃說甚麼前定，我便問你要個前定之數。」長老被赤手扯住不放。只見道士勸道：「善人不必動怒，我小道還你個前定數便是。」赤手道：「快還來，方才放手。」道士乃向僧人道：「庵中高僧，曾聞他有前因文卷，何不求師指明他前定。」僧人聽了，乃向赤手說：「你且放手，我們兩個同善人到庵去，查宗前定文卷，與善人明白。」赤手道：「既是有處查明前定，我小子正在此貧乏怨命，若知得前定，便心安守份，也不去設詐，妄求利益了。」

　　當下赤手安慰了老母，同著長老三人，來投海潮庵。村眾仍具扛抬行轎，佈施禮物，長老一概辭謝，單單只是四人而行。時天色黃昏，長老道：「尋個人家借宿一宵，明早再行。」赤手漢子只是心急，要查前定之數，乃說道：「路途平坦，且有明月，出家人行走，夜晚何礙，何必又擾人家。」僧人道：「也說得有理。」只是長老說：「走得辛苦力倦，便在那林間少憩一時再行也可。」道士笑道：「長老師父，你來時扛轎，把個身體養嬌了，你莫怪小道說。」長老答道：「師兄有甚見教，但聽你說。」卻是何話，下回自曉。

第069回 救生命多保如來　耍拐人木石幻化

　　道士說：「長老師父，你來時乘轎，不曾徒行，回去這點心腸未放，自然筋力便倦。我等來去皆自行走，自然煉去倦麼。比如一個富貴之人，安享車馬，便知奔走為苦。一個貧賤之人，受過奔走辛苦，若得車馬，便知為福。」長老不聽，只是歇息林間。僧道兩個只得相陪坐地。赤手漢子心急要行，往前直走，說道：「師父們慢慢行來，小子前途等候。」長老道：「你自前行。」按下不提。

　　且說離此林間三五里路，向來有幾個惡狼，白晝食人，後被獵戶趕殺淨了，途路雖寧，這被食的冤魂未散，往往作怪迷人，每於夜曉，獨行孤客多遭迷害。這夜朦月，先有個士人走過林前，不覺行步錯亂，絆倒在地，只聽得一個人聲說：「好個青年壯士，風流典雅，當拿他作替。」又聽得一個說：「你看他冠冕身體，貴顯容貌，拿他不得。」一個道：「莫要管他冠冕貴顯，拿了他何害？」一個道：「你看他正大存心，浩然為氣，拿他不得。」士人聽了，趴將起來，往前而去。頃刻又一個吃齋把素善人走來，也絆了一跌，方要掙起，那怪一把沙土拋將來，這善人抹了一抹眼，念了一聲「佛」，道：「甚麼沙土，何人拋來？」只聽得有聲說道：「善人，善人，莫要惹他。」這善人聽了越大念「菩薩」，便趴起來，坦坦走去。卻遇著赤手隨後走來，也一絆跌地，沙土拋來。赤手忙叫道：「何人拋沙土？我是走路閒人，身邊沒有寶鈔，衣衫不值幾何。」隨後且有人絆來，叫了幾聲，只聽得有聲說道：「你瞞心昧己，不守本份，要行劫偷盜，不是好人，且與我等代冤替苦。」看看手足如縛，口耳若塞，只叫了一聲：「老娘呵！」卻好長老同著僧道走近前來，看見赤手在地倒臥，滿身泥士，口耳將塞，乃急扯起來。道士啐了他兩口，方才明白，說出原因。道士道：「明明怪迷。長老師父，你我都會驅邪捉怪，況你又奉高師命來，如何放過？」長老聽了，忙把數珠一舉，只見個個黑影，許多魍魎，都跪在前，說道：「我等皆往年惡狼食的冤魂，不得超生，在此捉生代苦，望發慈悲，救濟救濟。」長老道：「汝等既捉生，那生的何苦，越墮了你們重罪，你這冤魂中有被他捉的麼？」魍魎道：「沒有，沒有。」長老道：「日月已久，似你等黑夜迷人，如何沒有？」魍魎答道：「實在難迷，兩人同行難迷，忠臣孝子難迷，敬兄愛弟之人難迷，隆師重友之人難迷，口口不離了佛祖之人難迷，念念不背了善心之人難迷。」長老道：「這赤手漢人，你如何迷他？」魍魎道：「只因他昔有盜心。」長老道：「今日他卻如何難迷？」魍魎道：「正因他一聲念母，便有長老們到來敬護。」長老道：「可見善心，自有感應善處。汝等欲求超生，不當捉生，聽我幾句法語，若能領悟，自得超生。」乃說道：

　　自作還自受，何須捉替頭。

　　超生應有路，惟在善中求。

　　眾魍魎聽了，齊齊拜領道：「我等不迷人，可超得生麼？」長老道：「可超得。」道士笑道：「看來還是不善之人自迷。」說罷那魍魎不見。赤手仰見明月，方才醒悟，謝了長老們，往前行路。

　　天明來到庵前，山門尚掩，四個坐於門檻之上，等候開門。頃刻只見村鄉信善接踵而來。卻說這日輪該道育師上殿談經，眾僧齊齊環立，行者開了山門，諸善信魚貫而入。長老進得殿上，與僧人、道士、赤手漢子參禮了聖像，向法座拜了道育師。長老繳上數珠戒尺，道育便問：「師父，你捉的何妖作怪？」長老道：「非妖作怪，乃是惡虎悔心，以善及人。弟子因其善心，令其多積廣行，轉劫人道。」道育師聽了，看看僧道兩個：世說有虎而生翼，今此虎而戒人，人不如虎多矣，虎呵虎呵，其必超六道輪回上也。僧道見育師看著他，點首贊禮而退。只見赤手漢子拜禮在地，說道：「長老說，高僧師父有前定之數。我小子貧苦異常，千方百計經營，日計尚然不足，不知前生作何冤孽，以致今生如此？」道育聽了答道：「我觀汝言，乃是執迷未了。經營日計只須一孽，何必百計千方！計謀益多，心術益亂，亂中寧無設奸弄詭，失了中道本份？殊不知有限之利益，注在前定，經不得你無窮計算之銷除。拙哉愚俗，為此不足日計者，反多矣。吾大師兄有前因之卷，二師兄有誅心之冊，吾當為你查看。只是卷冊非見在文移，可考而覽，惟有定靜中觀，人人白有，個個注載不差，人不能靜觀自察，吾師兄為你鑒辨明白。你可在長老方丈中少歇，待師兄查明，告知與你。」赤手漢子聽了，乃到方丈歇下。

　　道育在座上乃說經義一卷，眾善信恭敬聽聞。偶然空中現出一尊聖像，如坐雲端，手執鈴杵，誦說經咒。育師見了，忙下法座稽首。只見副師與尼總持兩個從靜空中出來，也向空中拜禮。眾善信問道：「高僧何故忽然向空下拜？」副師道：「善信們曾見空中雲端麼？」眾善信十有九人俱稱未見，惟一個善信，名喚道本，乃答道：「小子恍惚中見雲裡聖像，宛如殿廡十四位尊者，但見搖鈴誦咒，卻不聞鈴聲咒語。」副師道：「不見的善信道緣尚淺，見而不聞聲響的善信心尚未誠。」吾佛門中一誠可格，方才善信若是心誠道不淺，便聞鈴聲聽咒語矣。」道本說：「師父，你聽咒是何法語？」副師道：「乃是一句』南無多保如來『。」道本問道：「這句咒語何義？」副師道：「菩薩慈悲，見世有機心，傷害物類，動了一點不忍仁心，故作了一句咒兒，救那被傷之物，不欲遂那害物的機心。方才若是善信誠心一動，自然見聞真切。」眾善信聽得，一齊合掌求副師說明咒義。副師乃向十四位尊者聖前稽首道：「弟子發明慈悲聖意矣。」稽首禮畢，乃對眾善信說道：「小僧聽受我祖師的五言四句偈語，說與眾善信一聽。」乃說道：

　　物物相謀害，弱者被強食。

　　誠心發救援，如來一句釋。

　　副師念畢，說：「比如小者蛛設機絲，網害飛蠅，大者入設陷阱，捉獲走獸，我心不忍，見了誠心，念一句』多保如來『，那飛蠅走獸自然脫了災，得了性命，遂了我心慈悲。」善信道：「善哉，善哉。信如高僧所說，乃是如來靈感，卻是善心顯應。」副師答道：「昆蟲雖小，他也有貪生一念，偶被蛛網所牽，未必不如人心遭害，一念求活之誠。我以一誠相應，多有解脫。」眾善信道：「若是往業冤纏，恐未必脫。」副師道：「往業何業？冤纏何冤？都是惡孽積來，如此的空負仁人善心，何能保護。若知改悔於前，自不受機陷於後。可憐人靈物蠢，蠢物豈能知悔，人靈自識真心，莫教墮入惡道，悔是遲矣。」眾善信個個合掌稱贊。

　　只見方丈長老同著赤手漢子走到高僧前，拜求前定之數。副師道：「我於靜定中，已查有汝前造之因矣。本當於貫鈔之積，只因汝不順受其遇，百千謀心，銷除其半，又以欲盜行詐之私，其半已盡除了。但因汝養母一言孝感，仍復汝三分之一。此非前定，乃眼前之因也。眼前之因，其善易增，其惡易減，事在汝行非我所知也。」赤手漢子聽得，說道：「師父，前事果不差謬，只是小子要知前定，非是眼前之因，乃日後之數。」副師道：「日後之數，在汝修為。天地也不知汝，非是不知，不能必汝行善行惡之心也。比如汝要顯貴，也須由汝自行孝廉，汝要富足，也須由汝自行勤儉。假如汝當日思為偷盜，則官法自去投，誰得先定也。我有五言四句偈，汝試聽聞。」乃道：

　　作惡墮地獄，行善上天堂。

　　眼前須報應，不必費思量。

　　赤手漢子聽了，說道：「師父之偈意不差，眼前行善，便申明獎賞，眼前行惡，便戒飭加刑，何須又問前世後世、前因後因也。」稱謝而去。後有說前後世報應太遠，眼前因果甚近七言四句，詩曰：

　　報應分明在目前，何須隔世論因緣。

　　舉頭莫道無神鑒，福善災淫法甚嚴。

　　話說祖師隨所住處，凡遇善緣，便令徒弟子因情演化。行寓海潮庵，普度多日，乃欲前行。村鄉善信及眾僧再三留住，還要建個講經圓滿道場。道副師只得稟留祖師，說道：「村鄉善信女向來未聽經義，未蒙度化，多有作為舛錯，因此家戶生殃。今得我師度化，家家行善，戶戶安祥，庵僧及諸善信願建一個圓滿道場，請我師少留法駕。」祖師笑道：「修建道場，汝等知這功果，不在鐘鳴鼓響，不在燈燭香花，不在誦懺談經，不在依儀行道，汝等知麼？」道副師答道：「有前世因。」尼總持答道：「有今世果。」道育答道：「有後世緣。」祖師道：「三世總在一心。」三弟子信受拜謝出殿，早有庵僧眾信請行法事，都參詳高僧道場」總在一心「之說，或有講一心誠敬齋醮的，或有講一心了明經文懺法的，或有講一心善知識、三世根因的，副師們一一俱答應道是。當下修建道場，卻也是個勝會不提。

　　且說離庵數十里，有座小平山崗，行人路僻，往來頗少，因此山中有塊怪石，久受地脈，狀似人形，又有一楓樹，多年枝葉茂盛，也受了雨露風霜滋培，有些靈異。這兩物偶遇著海潮庵方丈長老路過，乃叫庵眾把石鑿了，到庵置於山門之內；把樹伐了，到庵未成器用，卻置在山門之旁，往來人眾歇足閒坐。日久不知倚草附木何邪，二物成了氣候，因聽了庵僧經文，受了道場因果，乃變化兩個老者，雜在眾善信之中，欲進殿門。卻有把門神將攔住道：「何物邪魅，敢擅人聖堂？」二老答道：「我乃村鄉野老，隨喜道場，尊神何為攔阻？」神將道：「高僧演化，百邪遠避，怎肯容你邪魅混入，干犯正覺！」二老道：「我係鄉老，何為邪魅？」神將道：「你木石假變人形，只瞞得生人之眼，如何欺得神明之鑒。」二老道：「高僧說經演化，便是飛禽走獸，也容聽聞，我等就是木石，也無妨度化。」神將道：「木便是木，石便是石，本來未雕未鑿，何妨度化。你卻把真形變假形，既假心便壞，安得不謂之邪？既邪，安能容你混入？你如必要聽經求度，須是仍歸山嶺，復你原形，待此庵內道場事畢，高僧前行演化，路過你山，隨緣求度則可。此殿門吾神決不容你。」二老聽說，不敢進殿，乃出了山門，棄卻舊日石木之形，仍存置庵內。他這一種靈氣復到山中，便附著別項木石，化為精怪。只因他雖聽了些經文，卻是庵僧口傳，不是高僧心授，就是道場因果，也是門外瞻依，故此念頭未正，卻又唐突，被神將逐出，他只這心尚在。

　　大凡天下事物之理，君子與君子意氣相投，小人與小人心情吻合。這木石二怪，邪正未有專主，卻遇著兩個拐子，一個叫做摸著天，一個叫做踏空地。這兩個家無生計，專騙拐兒郎，把一村兩家孩子誘哄出門，拐到遠方，賣與那不得逃走回還的人家。這孩子始初不知人事，被他誘哄隨走，及至到了靜僻去處，不見父母家村，喊哭起來，他卻一好一惡，好的哄他走，惡的打他哭。可憐那孩提小子，叫天不應，只得隨走，豈知父母失落，心疼苦痛。這兩拐子正拐了兩孩，走到山中樹下，計較投托慣賣的牙媒，那一片狠惡邪心，卻好木石二怪備細聽著。他二怪也計較個法兒，說道：「我們變二老無用，何不就變這兩個孩子，一則看他拐向何處，且去耍耍，一則把這兩個孩子，救了他回村，使他父母找尋回去。」二怪地上拿了一把沙土，向二拐眼裡一撒，那二拐眼被沙瞇，道：「怪風飛砂，瞇了眼睛。」閉了一會，兩孩子卻被二怪領去舊路，指引村鄉而去，他卻變那兩孩，故意在山側，要尋路逃走。二拐揉了一會，睜睛見孩子走遠，乃奔上前，一人扯一個，罵道：「何處逃走！」二怪故意說腹饑，拐子只得取出乾糧吃。走了幾步，又說腳痛，二拐只得背負前走，累得一拐力疲筋弱，怨悔不敢言。背走了百里之外，落在牙媒家裡，卻遇著牙媒家又有一個挑販人口的，販賣兩個婦女。木石二怪聽那婦女啼啼哭哭，兩相敘苦，婦乃問道：「女娘，你是何人家的？為甚你被媒賣？」女子答道：「我是家貧，父母欠了官租，沒奈何嫁賣。」女子問道：「嫂子，你是何家內眷？為何賣你？」婦人道：「莫要說起。只為我爹娘不擇好婿，把我嫁了個浪蕩販子，養贍不活來賣。」木石二怪聽了，兩相說道：「可憐，可憐。為官租賣女，雖是輸國課，誰叫你拖欠官租。若是官債，可憐賣兒子的錢鈔，損人利己，怎忍於心。丈夫贍養妻孥，須當本份經營，誰叫你不守本份，倒割恩嫁賣妻子。有義男子，便是行乞，也不忍離，只恐婦人無節，罪不容誅，一賣猶不足泄忿。」二怪計較了一會，道：「可恨狼心，是這拐子。我們且聽他賣了，看是何家，再作計較。」次日，果然牙媒總成了一家大戶，將兩個孩子賣了。二怪到得大戶家，方才到夜，即從天井飛空，仍到牙媒家，把兩個婦女迷了，背到荒村，問她來歷。那婦女知夢非夢，把來歷說出。二怪乃吩咐道：「我乃神人，憐你苦惱，各送你回家。如人問你，只說遇著兩個善人，積陰騭求兒女，代你還了賣身鈔也。」二怪說罷，各背送到婦人村口後，卻仍回牙媒家裡。此時尚是黑夜。卻如何處，下回分曉。

第070回 仲孝義解難甚奇　古僕人悔心救痛

　　木、石二怪送了婦女，各回村家，果然兩家問其歸來緣故，婦女依前說出。個個聽聞說：「世間有此善人，完全了人家夫妻子女，只教他多生貴子，福壽綿長。」卻說二怪送了婦女回到牙媒家裡，聽那販婦的客人尚鼾呼，拐子兩個猶熟寢，木怪乃說道：「石老你變個女子，我還他個婦人，且耍他一耍。」石怪道：「那大戶孩子下見了，定要來尋牙媒，卻如何處？」木怪笑道：「這樣壞天理的，正要與大戶處治他。」果然次日天明，販婦客人與牙媒正去尋主兒來買婦女，又恐路近無主兒，計較遠方去賣。木、石二怪暗笑道：「你可惜空費心機，料你們也無甚好作成。」正說間，只見大戶人家來尋牙媒，連拐子都扯到官長問拐人要孩子。卻哪裡去尋，拐子難免官刑，笑壞了：怪作耍。後有說雖是二怪，捉弄二拐，卻也是天理不饒五言四句：

　　可憐人家肉，被拐刁割來。

　　湛湛青天近，難饒平地災。

　　木、石二怪變了婦女，一面笑拐子空費一番辛苦，一面又想著捉弄販婦的客人。卻說這販婦的，見兩個拐人走了孩子，拖帶牙媒也問罪受刑，總是大戶勢高大，他便不敢在近處販婦，把兩個婦女遠帶了出去。這一日到個客店裡安歇，卻遇著赤風大王被長老指教，歸林修行，待高僧過時來度，他正飛空，尋些積功累行的事做，卻好見客店裡兩個婦女哭泣之聲不哀，乃是二怪作假態處，弄那販婦的戲耍。不知天地間人心敢有真正易動處，這兩個販婦的，忽然聽得婦女哭泣，動了他為客的好心，兩人計較說：「我們不是無本的生理，兩個婦女也費一注本錢，縱是有些利息，也要消受，何苦把人家婦女賣入遠鄉遠裡，還有賣入不良之戶，天理何在。不如我兩人各分一個，成就個室家，也省一番聘禮媒錢。」二人正議，二怪笑道：「好便是你好意，只是我兩個假變的，如何做得家眷？」抬頭一看，只見空中赤風大王正在聽看。原來木石與虎都是山林契舊，見了各相認識，備說彼此根由。赤風大王說道：「我聽了禪僧長老道理，思想我本獸類，性復傷人，萬劫沉淪，終歸惡道，所以一念皈依了正門。我兩弟已轉了輪回人道，我尚要積功累行，方得超脫。你二人本來木石，倒也是個清標厚重之質，雖久歷陰陽，得了靈氣，卻只是個倚草附木之類。想乾坤浩蕩，宇宙遼闊，何不守你的清標，歷你不變的歲月，何苦倒生出一種多事的形骸，勞心的幻化。幻化益生，罪孽益著，遇若火炎昆岡，斧斤入山，你精靈何附？」木、石二怪答道：「你說的一派正理，卻不知我木石原非死枯，乃得天地氣化所生，日長歲增，誰不眼見。他如木石，原自木石，有命無性，獨我被僧鑿入庵門，得了往來善信精誠善念，生出這一種智識。本欲輪轉，但未曾受形人跡。前在山門欲聽高僧演教，神將不容，因此飄泊到此。你既要積功，我木石安得不修行！只是這客人有本販的婦女，被我們設法送回原主，如今脫去，傷了他資本，又非我等修行正念。」赤風大王聽了道：「此事不難。你兩個可假意病臥，看此二客資本何從來。若是父娘血本，千鄉萬里辛苦經商，雖然做的不是正大光明交易，也憐他個為利心腸，或是孝養父娘妻子出來，如何叫他折了本去？若是來的不明資本，賺的犯法金銀，你便假病而亡，還叫他賠棺木，葬你荒郊。」木、石依言，到了天明，推病不起。只見二客慌忙問候，木、石二怪只叫病沉。那客背地裡抱怨說道：「此事奈何？萬一婦女病亡，這注本錢折了，卻如何還鄉？」一個道：「況是借貸的人本，合伙的營生。」一個說：「債主卻狠五分算利，若是傷了他本，怎肯甘休。」一個說：「他放債起家，合伙為利，便折了他的，再作計較。」赤風大王聽得，乃說與二怪。二怪便假死去。這兩個販客，慌忙備棺殯葬。那店家又勒索起來，說魘魅他房屋，挾騙錢鈔，二客只是叫苦，只得傾囊貼鈔。這赤風大王與二怪待他送葬荒沙，卻脫身又變了婦女的父娘兩個，赤風也變個隨伴親戚，到店中來，故意尋著二客，說道：「自你兩位帶了我婦女出來，我在家思想，割捨不得，趕路追來，交還你財禮，還我人去。」兩客說：「婦女已病亡。」父娘哪裡肯信，便哭哭啼啼，只是要人，急得兩客沒了主意。赤風乃與店主勸解，兩客把行囊准折貼補了，方才放得生而去。後有譏誚拐子並兩客二詞《如夢令》，說道：

　　（販客你），世上財當取義，誰叫販賣婦女。一旦本利雙亡，反把行囊貼與。怎處？怎處？將何填還債主？

　　（拐子你），資生盡多賣買，何苦壞心拐帶。可憐人家孩童，一旦分離在外。，木怪，石怪，耍他遭刑受害。

　　話說店家老兩口子，同著一個漢子，開張安歇客舍。遇有客人不幸災疾，可憐他客邸舉目無親，遇著有同鄉同伴好的，積善心，憐苦病，調理伏侍，這一片忠厚心腸，便積在身，遇有災殃，自有神佑；遇著個沒慈心的，只顧自己趕路程，還要就中取利，這樣人後來偏也遇著沒人救的苦事。莫要說客人，便是店家更要存個仁德心腸，遇著客人疾病不吝湯藥，服事勞苦。欲話說得好：「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圖。」若是沒仁心，疑忌魘魅，或圖孤客金錢，或趕逐病人出境，這樣店主豈能常保無災無害！便是這店家兩口子騙挾客人，說婦女病亡，魘魅他房屋，勒索得客人一心焦折本，一心焦店騙，沒奈何貼補店家錢鈔，又要勒他燒紙退送。只這一種不仁之心，古怪兩口子生起病來，十分沉重。

　　卻說遠鄉有三個行道的，天晚投宿在店，一個叫今來，一個叫古往，一個叫做仲孝義。今來是個侍詔，古往是個官裔，仲孝義是個寒士。他三個人只為進身未第，有善信傳來，說海潮庵高僧三個高徒道行，都有前定文卷，能知人後世事業，三人因此裹糧而來參謁，卻為天晚，投入店家住宿。三個人只有仲孝義貧寒，極孝父母，村中人人皆稱他為孝子。卻說他這一件孝，就遇了幾宗險難，俱解救得甚奇。一日越海乘舟，狂風忽把舟覆，得一個大鼋渡他登岸，那鼋口且銜他人遺金相贈。一日鄰居裡舍皆被火焚，他獨安寧，父母且無驚駭，以此為喜。一日其幼子匍匐入井，村人見者，急救不得，那井中忽如人接手送出井，毫無傷損。仲孝義有此孝征，只是名尚未就，故此與今、古二人來庵問僧，這晚三人在店投宿。

　　卻說這店主人一病垂亡，是夜門外有勾人的無常使者，到店門外，不敢擅進。眾宿客有醒的聽著，那無常若向人說道：「待善人臥熟時，方敢進去勾提。」這人問道：「是今來麼？」勾人道：「非也。」又問：「是古往？」勾人道：「不是。」又問道：「是我等大王麼？」勾人說：「非也。」原來問的便是木、石二怪，他似幻形，故識勾人，乃又問他：「善人畢竟是誰？」勾人道：「是仲孝子。」木、石二怪笑道：「姓名已舉，冠冕加身，今來、古往，何人不畏，你如何說不是？」勾人答道：「貴不敵孝，只等孝子熟寢，方敢入門勾取。」少時仲孝子寢熟，那勾人入內，店主嗚呼尚饗。

　　次早，木、石二怪將此話說與赤風大王。赤風大王笑道：「你兩個詐言有此等情，我大王如何不知。」二怪道：「只因你尚未超出輪回，尚有此劫，非如我等原有木石之性，可復得混混沌沌，不入此等境界。」大王問道：「勾人既說貴不敵孝，假使貴的更孝，卻如何？」木、石二怪道：「我卻不知，除非問庵中高僧。」赤風大王道：「正是。仲孝義既孝，如何不貴？」二怪道：「也不得知。」赤風大王道：「如此還回庵問僧。」乃假作人形，謝辭了店家，助店家些假設錢鈔，出得門來，飛空而去。

　　這今來三人離店取路，望海潮庵而來，起得天早，忽然遇著一件奇事。三人帶了一僕，名叫莫來，乃古家人，此僕平日心地奸險，雖說不壞了主人家事，卻也是個豪奴悍婢。三人在前，繞過一林，莫來擔著行囊隨後，才放了擔子撒溺，忽然一條赤蛇兒上前，把莫來的腿上，一口咬了幾個窟窿。莫來疼痛難當，行走不得，倒臥在林間，吆喝難忍。三人只得坐地，守著天明。那腿看看腫得桶粗，三人無計，進退兩難。今、古二人只叫：「丟下莫來，且回家去罷，趁天早還趕得到，行囊叫僕守看，再著人來接取。」仲孝義道：「我們何事而來？豈有參謁高僧中途回去？」莫來道：「近處有便人，僱覓一個去罷。」今、古道：「哪有便人？」正說間，一個漢子前來，今、古忙叫他擔囊代僕。那人道：「蛇咬的僕人，誰人肯替？」仲孝義道：「漢子差矣，我僕被蛇咬，難道行囊便替不得。」漢子道：「蛇傷虎咬，豈是良人！正要他遠路磨折，我若代他擔囊，倒教他受快活。」古往道：「不白煩你，須與你鈔。」漢子道：「錢鈔只可施濟貧人，豈可與那惡僕？」古往道：「不是與我僕，乃與你。」漢子笑道：「固是與我，卻是與你代僕擔囊。我不代他擔囊，你可肯與我錢鈔？與我實乃與他。」漢子說了，往前逕走。仲孝義道：「如今惟有各分囊物，三人擔行。莫來可行則行，不可行，且臥於此。」古往依言，把行囊三分，各相擔著。今、古二人自嗟自怨，一個說：「好沒來由，早知多帶兩個僕從。」一個說：「不如坐在家中，問甚長老，官雖未做，料已在後為之。」只有仲孝子擔囊力弱，口念了一聲佛祖，忽然一個長老從小路走出，仲孝子看那長老：

　　削髮除煩惱，留須表丈夫。

　　肩擔月牙杖，掛著一棕蒲。

　　長老見了仲孝子，也不問來歷，兩手把他行囊，奪在月牙杖上擔著，方才道：「善人好生慢行，我和尚代你幾肩勞苦。」今、古見那杖長，和尚力大，便要開口求替，怎知道那長老擔了仲孝子的行囊，如飛星去。二人笑道：「仲老行囊，長老騙搶了去也。」看看轉彎，哪裡有個長老？仲孝義口雖不言，心下也疑，只得大著膽子往前走去。二人乃分些囊物，與仲擔著，卻輕便無難。三人直走到晚，離庵尚有十里之遙，只見一個路口，那長老坐地，笑道：「善人來了。」仲孝子見了大喜，便問：「到庵尚有十里，天晚如何？」長老道：「便是善人們趕到，高僧已入靜室，庵門已閉，不如此路內有一善堂，聊可寄宿。」仲孝子道：「我等也知此堂傾塌，齋食且不便。」長老道：「近來是小僧修葺可住，便是齋供，小僧也備下有，三位可聊寄一宿。」三人乃進入小路，到那善堂，果然修理可住。三人放下行囊，長老收拾齋食。

　　只見莫來踉踉蹌蹌腫腿跛足來了。長老看見，問是何故。莫來把蛇咬說出。長老道：「我看你相貌，蛇牙虎口，心地必惡毒奸邪，報應不差，若不速行改悔，只恐將來不止蛇咬。」莫來聽了，只要痛止，便答道：「小子從今改侮，卻自想平日也無甚毒惡。」長老笑道：「人人俱有個良心，若知惡毒，誰肯便做，就是做了，中必有一點愧心。只是利欲或忿怒動了無明，突然做去，死也不愧，這時豈自能知。料你僕人性情，除了不忠家主，奸盜邪淫，十惡不赦之條，此外惡毒可赦，可赦便可改，是你不知，無足怪異。只是此後，若能悔改，莫說蛇咬，便是蚊蟲也不侵你。」仲孝義聽了，便問道：「師父，他一個愚僕，何知怎麼改悔，你如今可教他一個悔改的法兒麼？」長老道：「大人，君子無惡毒可悔改。善信有不知誤犯，只在一念警省間。若是愚俗，須要對神明梵香懺禮，仗延我僧與他消災釋罪，自然蛇毒自退，腿腳疼痛復安。」莫來聽了，便向長老下拜，說道：「師父，小子不曾帶得香儀，願借堂中聖前，就如今悔改了罷。如是靈驗，免得疼痛一夜。」長老道：「悔改須也要尋你平日自知的惡處，比如不聽主人叫喚，莫說嗔責怨罵，便是以惡眼視主，就為惡也。」莫來道：「一個惡眼視主，便是毒惡，菩薩如何這般法嚴！」長老道：「惡眼視主，莫說你僕人輩，菩薩法嚴，還有大似你的，嚴過菩薩的。」卻是何說。下回自曉。

第071回 舒尊長誤傷衙役　眾善信備問善功

　　古僕聽了長老說」惡眼視主，菩薩法嚴，還有大過此的「，乃問道：「何樣還大？」長老道：「王法最嚴，子若回頭視父，罪在不赦，況你僕人。」莫來聽了，方才明白，說道：「師父，小子從今一聽主人使喚，雖教我蹈湯赴火，也是我為僕的份當。」長老乃叫他跪拜聖像前，與他念卷經，誦部懺。完畢，請三人去睡，莫來只叫腿痛，長老尋了一品草藥，口中嚼了敷上，立止了痛。那莫來止痛，便念了聲」菩薩「，倒身就睡。長老歎道：「你這僕人今日方知念佛，早若念時，怎被蛇咬。」長老也自去打坐。

　　天明四人齊起梳洗了，莫來腿也不疼不腫，擔著行囊，三個同著長老，直走到庵來。這長老叫三位：「且候殿上鐘鳴鼓響，方可進去參謁。我小僧先去靜室謁高僧也。」乃逕入山門而去。三人坐於門外，只見善信持香，卻也來得早，各相等候鐘鳴鼓響。寺院沙彌行者多是五更鳴鐘擊鼓，此庵因何隨喜的善信俱候鐘鼓聲響，方才進入？只為高僧上殿，眾僧齊集，方才鳴鐘擊鼓。這日眾善信坐久，不聽見鐘鼓之聲，乃是道場已完，祖師師徒辭別方丈，要往前行。果然日出三竿，只見祖師上殿拜禮聖像，辭別庵眾長老而行。出得山門，眾善信也有拜的，也有合掌問道的，也有說請再留法駕的，祖師師徒一一答慰。當下只見送的僧俗人等，香幡導引，卻也齊整。怎見的？但見：

　　旌幡飄彩杖，寶篆熱清香

　　高僧行所住，福國保村鄉

　　話說為官長的，秉心寬厚，也是第一件積福延年功德。卻有一時，關係自己緊要事情，左右或違誤了事，不得不以法處，尤當千思萬想，酌量用法，恐怕彼此錯謬，一或盡法，則左右有莫白之冤，這冤孽明明卻不知，隨著勢分做了去。那冥冥之中，多有冤愆相報、古怪蹺蹊的事。這村舒尊長當年居任時，最清廉用法公平的。只因與一個僚友建議，要除去一個壞法的奸惡，彼此書稿往來秘密，不與人觀。一日祭祀，偶穿祭服，誤將同僚書稿置在祭服衣袖，事畢回衙，衣折在廂失記。後數日尋稿不見，便疑平日極愛的一個衙役竊去，走漏消息，便極刑拷問。可憐這回只因此稿關心，把公平之法放在一邊。這衙役負不明之屈，送了殘生。事記往後，一日尊長歸休林下，偶折那祭服，家人忽於衣袖中，扯出那向年書稿。舒尊長一見，便頓足撫胸，歎道：「冤哉，苦哉！此衙役負屈於九泉矣。」說罷，只見那家人橫眉豎眼，一把手揪住了尊長，罵道：「今日你心既明，我卻有冤報也。此衣一日未出廂，我冤苦一日不得申。今經三載，你既不知，我故不白，今你知我白，冤苦豈終磨滅不雪？」尊長當時自認錯誤。那家人仍揪著衣領，撞了兩頭倒地，半日方醒，人問不知，尊長因而得了沉痾臥榻。正要遣人到庵，一則懺罪保安，一則超亡悔過，卻遇著祖師師徒離了庵門，道過其宅，家人報知尊長。尊長扶病出了大門，敬請高僧師徒入宅。祖師憫其誠敬，憐其病苦，乃辭謝眾僧及善信遠送香幡，入到尊長之宅。那尊長行禮不能，乃移榻堂中。家眷人等祈求高僧超度，備細把得病的始末說了一遍。祖師聽了道：「善哉，善哉。冤冤相報，經百劫而不休，徒弟們當為尊長解脫。」舒尊長向來知祖師不多言，喜坐於靜室，乃吩咐家眾灑掃花園潔淨房屋，請師徒居住。師徒本意行道，卻因與尊長消懺這冤愆罪孽，只得暫留園屋靜處。當時天將黃昏，尊長不耐病煩，乞求師救。道副師乃向尊長說道：「老尊長，你此病非風寒暑濕，可藥而療，非妖邪作祟，可法而遣，乃是一種冤纏為害。這冤纏如何應聲，似印索圖，你如何他，他如何你，豈易解救。待小僧於靜定之後，有一根究功德，察其始末，再與尊長解脫。」說罷，尊長依言自去安寢不提。卻說道副與二師弟計較道：「舒尊長之病，不察前定之因，如何能救？」尼師道：「不誅冤孽之心，如何得解？」道育說：「不與他除卻後來之報，這如何得脫？」三人說罷，各入靜功，將次出定一個境界，三人如夢非夢，相聚一堂，只見一位尊者鬚眉皆白，升空而坐，向三人說：「人靜非靜，出定尚定，汝等其有物胸中以入，未得究竟以出耶？靜定乃修行人本願，何得管人閒事攪擾？」副師忙答道：「為演化度脫眾生，皆此中不了，何得為管人閒事？」尊者笑道：「吾姑試汝。查究根因，自有冤業，報復深淺。冤業若深，無復能解；若猶業淺，尚可度脫。汝等好為。」三人方拜，忽然尊者不見金容。三人乃各為舒尊長查究這宗冤業。且說副師方人靜，忽然如身到一座廳堂，公案齊備，一宗文卷在上，並無一個人蹤。副師走近案前，揭開卷面，乃是舒尊長的事跡，卷前一行，開著舒某除奸的書稿，底下判道：「忠臣愛主，除惡進賢，宜獎九世簪纓。」又一行開著：「有鯁直之氣，卻懷狐疑之心，減罰三世。只以失記書稿，誤杖衙役，致斃於刑，減罰三世。」下邊卻注著：「餘當獎的三世福祿。」道副再要揭後卷，便如糊黏一般，乃執起硃筆道：「待我添一句解語。」乃批道：「百病不侵，災殃消滅。」方才批罷，忽然驚醒，只見尼總持與道育二師俱已出定，各相稱說尊長病勢雖沉，卻不能傷。道副便把閱卷的景象說出。二師道：「我弟亦有靜中景象。」副師笑道：「只為尊長根因，叫我等靜定作擾因也。」

　　天明，舒尊長覺病勢少安，扶病走出來，向副師們作禮，問祖師有度脫法旨否。副師道：「我師每常入靜，動經一兩日，乃我等於夜來略有景象，俱屬老尊長事實。」尊長便問道：「師父們有何景象，關係老夫災疾？」副師道：「小僧夜來於前因卷中，見尊長除惡書稿倍加榮獎，只因誤傷衙役，減卻其半，但福壽自增。小僧為尊長在卷後批了』災殃消滅『。且自調理，自然安愈。」尊長點首稱謝道：「老拙病勢，果於半夜陡然減半。」乃問尼師父有何景象。尼總師答道：「小僧早巳見尊長文冊，與師兄無異，只是後有衙役訴冤的一詞，中訴尊長暴怒盡法，不思寬宥。」尊長道：「老拙忘失書稿在衣袖，後見了自生悔心。」尼師道：「文卷之下，正注道：』不見不悔，終作沉冤。『為此報以沉痾。小僧為尊長也添一筆：』無心之冤，改悔可釋。『「尊長聽了，點首稱謝，卻問道育師有何景象，道育答道：「小僧無甚卷冊可查，於諸靜後，但見尊長堂中掛有一軸詩文，上寫著尊長後來報應七言四句。」乃說道：

　　人間一切惡因緣，報應分明在目前。

　　為問解冤消業障，都應一善種心田。

　　舒尊長聽了，說道：「我等為官的，執一時喜怒，莫說盡法，傷了小民，便就是一言一貌，動了怒威，那在下的畏心驚膽，亦有因而作疾傷生，況以威刑，寧保不墮冤業！我老拙自料生平執法在惡民，和顏悅色在善類，惟此一件，自知冤結。欲解此冤仇，須是查衙役家有何人應當撫恤，再乞列位師父轉經懺悔，超生亡役。」說罷，乃令家眷齊出堂，拜請祖師暫留法駕，當時啟建一會懺冤釋罪道場。善事方畢，尊長生一歡喜心，那病隨愈。

　　卻說有鄉鄰親友來駕安，內有一人名尤子，乃舒尊長眷戚，開口問道：「聞知三位師父深在災病根因，吾有老父得患災病，可能知他病原何得，其亦可解脫麼？」副師道：「尊翁何病？」尤子答道：「食鹿染病，殘疾臥榻日久，恐不能救。」副師道：「人莫不食鹿，豈有作病！還是有疾在前，因鹿而發？」尤子道：「有因也。吾父曾居官職，得一美珠，貴重百金，心甚愛惜，一日誤落鹿食豆草稭下，隨已取得。後忽失其珠，乃是婢盜。其心只疑豆中被鹿所食，把三四活鹿剖腹而尋，竟無有珠。後盜珠婢事露，老父夢覺鹿觸，遂染病到今。想誤傷人者，病可解救，誤傷鹿者，尤易解也。望三位高師大發菩提，為吾父一垂方便。」副師道：「此疑症也，夢境疑心也。曾法懲盜婢否？」尤子答道：「亦止杖婢出珠，只是冤在數鹿。」尼總持聽了，說道：「小僧查舒尊長病因，便已知這尊長病矣。」尤子問道：「師父曾知，卻是何故？」尼師道：「尊翁可名尤路麼？」尤子答道：「正是父名也。」尼師道：「此事曾註冊內，小僧見了，乃尊翁居職無功有過，不當因事得受美珠，又不當因疑誤殺多鹿。鹿縱為人食之畜，而冤業卻在人心。事既明白婢盜，那一點誤殺成疾，倒有人難解救。此時萬金之軀，不說百金之寶也。」尤子道：「舒親眷傷人事明，乃可解救；傷鹿事小，反難解救，這卻何義？」尼師說：「舒尊長退不肖功大，想不肖害事，豈止暗活無限生靈。尊翁無此功德，乃有數命之冤，只怕難解救也。」

　　只見眾親鄰友聽了道：「殺鹿成孽，作罪生災，我等人人不無，家家豈少。師父既有文卷可查，乞為我等一查勘，以便人修善果，家積陰功。」道育師聽了，笑道：「諸善信是欲小僧們查勘有無冤愆，方去修善，乃是有所畏而為善，因求善而後積陰功也。小僧若去查勘善信無有冤愆，難道善信不去修善？有冤愆方去修善，只恐遲矣。」眾人聽了，俱各請教高僧，何以修善，如何積陰功。副師道：「修善在一念感發，安可先說？陰功在目前積下，安能預知？」眾人道：「比如要先說使我等預知，師父或有明教也。」副師道：「八齋五戒，也是一善。」眾人道：「茹葷之家甚眾，皆為惡耶？」尼師道：「不宰犧牲，便是慈仁，慈仁乃為善首。」眾人聽得說道：「減祿延壽，想是此義。」育師道：「王公減膳撤樂，正是此善陰功。」眾人稱贊，又問：「善事多端，再求明示。」副師道：「濟貧救苦，也是一善。」眾人道：「濟貧必我有餘，若我尚不足，何以濟人？」尼師道：「有憐貧之心，即是濟也。有救苦之念，即是援也。若見貧苦，毫無救濟，漠然不動憐心，即是惡義。」育師道：「還有一等欺貧笑苦的，最不善也。」眾人稱是。又求三位高師：「盡說其善，使我等以便修行。」副師道：「修橋補路，也是一善。」尼總持道：「施藥飲水，也是一善。」道育師道：「指迷說路，也是一善。」眾人笑道：「微末小事，皆為善行。寧無大善開示我等？」副師道：「大善無過忠君孝親，尊賢敬長。人能修積這善功，德福自無量矣。」眾人聽了，齊齊稱贊。只見尤路之子起出眾人坐席，向三師稽首道：「師父們，既說忠孝為大善，小子為父宰鹿得病，為人子的當為親代，只望高師垂慈，可懺解而愈，乞賜救拔。」副師道：「尊翁冤愆本難救解，今善信一言，若出真心，我等自與你查解鹿冤，除卻了報復之孽，然後再與尊翁解散這宗根因。」副師方說了，只見園中忽然起一陣狂風，這風非比平常的和風：

　　蕩蕩清炎暑，微微解躁煩。人心歡暢處，不猛海安瀾。乃是飛沙翻土迷人目，攪海翻江覆客帆。松柏槐榆連乾倒，茅簷草屋順牆坍。

　　這陣風過，副師向眾說道：「此風刮得非時，定有異常事因。」舒尊長便問道：「風乃天地吹噓之氣，當此清寧時候，謂之和風，有甚異常？」副師道：「風順四時，春條風，夏清風，秋涼風，冬不凋風。若順其時，枯者榮，榮者實，此令之善；若不順其時，則折木壞屋，此令之怒。今日出而風猛為暴，小僧所以說有異常事因。」正說間，只見尤路之子忽然跌倒在地，眾人忙扶起，乃如醉如癡。不知何因，下回自曉。

第072回 走邪猿僕遭迷病　救乳鳥虎不能傷

　　且說尤路屈宰了三四隻活鹿，這鹿原與兩鶴為侶，鶴失其侶，卻有一猿與鶴有清交之雅。這猿在他園中日久，有此怪異，能識人情變幻。這日見鹿被宰，哀鶴孤，因想道：「主人養鶴鹿，以為盤桓，今一旦宰鹿，則劈琴煮鶴，惟其心意。我猿卻也與鶴同在清交，萬一喜怒不常，害及猿猴，此生何以自保？」乃成精作怪，變了一個丫環，在尤路左右，假以服侍湯藥為名，其實探聽鹿鶴情由，看主人何意。原來主人宰了鹿，實乃疑他豆草內吃了珍珠，既知婢盜情因，自生愧心，染了這病。疑心生疑，恍惚中就見三四隻鹿來索命。哪裡是鹿有靈，卻是人行了一件善事，自有神明佑護，妖邪自然不近；若是做了一件惡事，便有魍魎魑魅借因惑亂，神明不佑，自然災疾頓生。尤路正病昏昏，只見三四鹿近臥前，如鹿非鹿，似人非人，說道：「尤路，還我鹿命！」尤路道：「畜生如何作祟。我乃一時誤見宰汝，非是故殺特殺。」鹿乃說道：「諸獸生命有夭，惟我鶴鹿長年，為一美珠，傷鹿長命，已訴冥司，怎肯輕放！」尤路聽了，乃拔臥側寶劍喝道：「畜生休得囉唣！吾命有天，你命在吾，便屈殺了你，也不為大害。」那鹿見劍，又被尤路喝罵，便欲退散，卻被猿猴在旁見了，他且不變丫環，乃變了一隻鹿，幫著眾鹿把尤路指道：「你為人未聞善功，難免私議，今日無故冤鹿，鹿可冤而殺麼？」尤路聽見，又執劍斲來，眾鹿卻是魍魎假設，見劍遁形而退。這猴怪乃把劍奪去，將欲加害，卻被夫人走入臥房，看見猴子執劍欺主，乃喝道：「猿猴何得入房成精！」這猴子棄劍走了。因何夫人知是猿猴，只因夫主當年愛珠，曾言語勸諫莫受，他存了這點正氣，又因夫病，拜神許願，吃齋念佛，故此正自闢邪。那猴子自是遠避，卻不敢復入家園，恐夫人令僕懲治它，乃飛走到舒尊長園來，逞妖弄這一陣怪風。又見尤路之子在座，與眾講話，他恨夫人，遂迷其子，卻未曾防高僧在內，妖邪何敢弄風。這尤路之子被猴精迷了，眾人扶起不醒，家僕只得扶回家內。夫人益加驚慌，忙叫召醫診視，藥餌不靈。

　　卻說這猴精弄風，迷了尤子，便要迷眾人，只見三個長老跏跌而坐，頂上放白毫光，他哪裡近得！方欲要迷眾人，那長老毫光中，忽如萬道金光，如箭直射猴精。猴精當射不起，飛走出園，仍歸舊處，見那孤鶴懨懨，如思鹿伴，這猴精見了，想道：「夫人識破前因，主人寶劍厲害，她若令僕婢到園尋我，如鹿般處，將奈之何？我如今只得先下手為強，把她家僕婢個個迷倒，莫使她來尋我。卻又有一件，我一猴精，力不勝家眾，且待那三四鹿冤魂幫助幫助。」等了到晚，果然鹿魂來到。猴精乃問道：「汝等何不投生六道，尚來何故？」鹿魂咽咽嗚鳴，哪知說話。旁有一押解的，代言道：「冤家債主一丁一對，怎得消除！」猴精道：「想此鹿必有應殺之因，就是冤了他，也難報復一個堂堂漢子。」押解的道：「你這猿猴哪裡知道，世間食牲宰畜萬萬千千，若存了一點善心，行了一件善事，這牲畜方且為那善人之福享。只恐人心不能必無惡念，行的或有背理惡業，非是此畜類報冤，乃乖氣致異，人自造孽耳。」猴精聽了道：「你等來得正好。」便把前事說出，要這鹿魂幫助，迷那僕婢。押解的道：「冤各有頭，鹿只尋得家主。你如要迷眾僕，須是看他各有平生被他冤害。」猴精依從，乃遍與押解的前房後屋去看，個個奴僕，哪個不是有過惡、食生命的蟲蟻兒。也是冤家索命，這猴精便個個迷了他。果然生瘡的，害病的，個個僕婢臥倒。只有夫人無恙，兩個小童少女跟著燒香灑掃的無病。

　　夫人見這一家災病，藥餌不靈，正在焦思，鄰近卻有一個毛捉老，善能除妖捉怪，夫人喚他來退禳。這毛捉老聽喚，忙收拾符法來到，擺起香案，畫了朱符，方才行法。那猴精笑道：「符法要煉先天一氣，運用自己元神。是哪裡來的哄人錢、好酒鬼、混帳的，驅甚麼邪？治哪個怪？」把毛捉老的頭巾、手磬兒都奪了，送在花園內。夫人看見，辭了他去。聽得舒尊長現有高僧在家，差人去請。祖師乃令道育師往治其事。

　　道育奉師命到得尤家，見大大小小都病，那尤子也昏昏沉沉。道育師前後房屋看了一回，口中到處念著梵語，那些家僕病已減了三分，只有尤路父子漸漸沉重。夫人啼啼哭哭，哀求聖師解救。道育師好言安慰，乃在他家堂中打座。到夜人靜，出元神與他父子查勘根因，哪裡是風寒暑濕，疾病根源，卻是那不明冤愆作耗。道育師於靜夜神遊，到一所掌冤枉司的所在，查尤路病源。司吏說：「尤路無甚冤枉。」育師道：「現有鹿冤。」司吏道：「鹿食草根豆稭，誤傷蟲命甚多，應遭此報，非冤也。」道育道：「草根豆稭，何有蟲蟻？」司吏說：「凡山地草根木葉，有蟲蟻藏聚，不但斧鋤為害，便是牛馬獸類齧草，多有遭傷，那有仁人留心到此，也是積福無量。」道育道：「尤路之病，既非冤枉所致，其尤子又昏沉成病，這根因卻從宰鹿，乃是何故？」司吏道：「僧之師兄尼總持，有誅心冊可查，僧可問自明。」道育乃出定，與夫人說：「尤尊長之病非冤鹿作祟。可請吾師兄來，吾亦當面詢病源。」乃入臥內，只見尤路懨懨待斃。育師近榻問道：「尊長病覺何如？」尤路道：「老拙為宰鹿尋珠所起，如今意不在鹿，在病憂不起，家計難丟。」道育說：「老尊長原來是憂疑作病。小僧有一句話，奉勸人生世間，一切事務做過的莫思量，未來的休計較。你身未生來時，有何家計著意，有何疾病憂愁，有何難丟易丟？只怕你憂此難丟，便惹災疾不起。依小僧言，只當無此家計，總如始未生來。回頭看世上多少無家計的，倒無災無障。」育師說了一番，那尤路哪裡動意，但只口應。正講間，家僕傳人：「尼總持師父來了。」育師道；」來得正好。」只見尼師也入臥內，看那尤路臥在榻上哼哼唧唧：

　　瘦骨精羸若槁，焦顏憔悴如枯。懨懨就木在幾乎，不識高僧能度。

　　尼總持入得臥內，見了路尊長光景，說道：「尊長有何念頭在此時？」尤路又把前言說出。尼總持笑道：「尊長非家計憂，乃善功少積。依小僧說，悔卻從前固遲，趁此日時尚可，若急早積行善功，管教你災病安愈。」尤路聽了笑道：「符法不驗，藥餌無靈，怎樣善功，就能愈病？老拙亦曾叫子到高師處許願，聞他願代父之疾，此亦善功，如何反致風發跌倒，現今臥榻不起？曾聞高僧們以忠孝為善，不比凡常僧眾，棄卻綱常正道為修行，此代父豈非孝感，為何而病？」尼師說道：「小僧正為此查勘明白，非是孝不能感，乃是發心未真誠耳。吾佛門中，千感千應，只在一真。代父未盡真誠，反成罪過。卻倒不如老尊長，疑鹿冤，非是憂家計，乃是愛生前不捨心真也。小僧等強尊長行善，古語說得好：』強令之笑不樂，強令之哭不哀。『真誠與不真誠，事在各人意念。不但這不真誠，關係一己，為家主的關係一家，這叫做：一家之主在尊長，尊長之主在一心。心若不真，妖邪百出。古人比心猿意馬，全要勞拴。」尼師這只一句，猴精正在那裡要迷亂眾人，見了高僧，又怕他光射，被尼師說著心猿，他遂驚膽，想到長老們有道法捉妖，不似那酒鬼毛捉老，休要惹他。這猴精離了尤路家園，往別方走去，按下不提。

　　卻說尤路父子被二僧說了一番，心地略明。那夫人聽得，忙出來深深拜禮二位高僧，說道：「夫子只因不聽氏言，以致災病。方才子也略明，間說代父未真，他說當時果是聽師父說善，隨口答的，代父實未曾誠心。從不忍父病一念，在聽師言之先也。如今不願己病之除，但求父愈。即我老身，亦願代夫病也。」育師聽了道：「尊長父子不致危者。小僧進門還見有一種善因，乃遍觀前房後屋，僕婢不安，都是邪魔作祟，沒有善因。今見夫人，乃知善因在你。只願尊長父子悔前因，修後果，自然回春作吉。」尼師道：「邪猿遠去，正意一存，家主一安，合門自保。這點真誠在夫人也。小僧有幾句偈語，請夫人垂聽。」說道：

　　病豈是鹿冤，疑心生暗鬼。

　　修善出真誠，消災由懺悔。

　　尼總持說偈畢，尤氏父子病少痊癒，說：「師父們教我修善，如今已知悔悟之遲，只是勝如當前不知悔。但不知修善實功，誦經禮懺，卻是借重師父，還是自己發心，待病癒酬願？」道育搖首道：「我小僧們雖曾說與尊長查解鹿冤，以除報復之孽，如今看來，你病源種種，非是紙上可超脫，必須大發一種善緣，方能安愈。」尼師道：「夫人已有善心，公子已存善意。若是尊長髮一種善緣，真是起死回生良藥。」尤路想了一會，道：「老拙願舍寶珠之價，賑濟孤苦貧人。」尼師搖首道：「善固是，但未大。」尤路道：「再願救活放生禽蟲獸類萬千。」道育也搖首道：「未見為大。」尤路思思想想半晌，說道：「有一事可行，但未知人心可依。若是肯依從，不知善緣可大？」育師問：「何事？」尤路道：「我有舊交，現掌兵權，待下操切用法最嚴。我修書札權他寬仁大度，存一個忠良慈愛的心，不得已而申法以警眾。」尼總持聽了合掌稱道：「善哉，善哉。老尊長若行此善，實是為生靈造福，保國安民，大善無過於此。」育師道：「只此心一舉，便已活了數萬民生。小僧們行矣，尊長善自保重。」尤路只聽了二僧稱揚，心中一樂，陡然疾去八九。尤子沉昏隨解，走到父臥，見二僧辭要出門，他哪裡肯放，隨差家僕來請祖師法駕。祖師被舒老敬留，一則入定，二則好靜，乃辭謝家僕。這家僕只得回來，正過一處深林，這林卻是小徑僻路，怎見得僻小，但見：

　　樹密識隨深，人稀知路僻。

　　但聞禽鳥聲，更有虎狼跡。

　　這家僕抄近道，走此僻路，到得林間，只見一個乳鳥被彈打落在地，不能飛起。兩個大鳥飛繞左右，嗚嗚哀鳴，若有救起之狀，卻不能為救。家僕平日在家，極會捕鴉打雀而食，只因主人叫他宰鹿得病，卻得僧家勸善解救，他遂動了善心，乃把乳鳥送上樹巢。這鳥巢樹枝且高，乃攀援而上。正才放乳鳥於巢，只聽得林間風聲響起，一個猛虎跳出。這虎卻有兩三隻麋鹿在前，旁邊有一人領路，那人喝麋鹿說道：「你尋得宰你之仇，我亦得前亡之代。」家僕看見，嚇得魂不附體，說道：「明知這僻路蛇蟲傷人，虎狼為害，怎麼昏迷到此。如今雖在高樹，萬一虎爬上來，或啃倒此樹，如何是好？」正躊躇間，只見那虎往樹林深處蹲著，人與鹿皆不見。卻有一個漢子，手拿著彈弓，一懷藏著彈子，走近樹來，口裡罵道：分明一彈正中著個乳鳥，落在此地，何人拾去！」這漢子左張右顧，卻不曾抬起頭來。這僕人在樹上聽他言語，乃叫道：「漢子，雀鳥也是生命；何苦將彈傷它。」漢子聽得，抬起頭來，認得是尤家僕人，平日專一捕鴉打雀的，乃說道：「你這巧嘴，現趴在樹上捉鳥，卻譏誚別人。」家僕道：「我非譏你，乃是實意勸你。你且看那前樹下，蹲著大蟲，仔細仔細。」漢子聽得，睜睛一看，跑走不及，被那虎跳將來，把漢子拖去。嚇得家仆倒栽蔥，一跤跌下樹來，卻似人扶，未大傷損。趴將起來，往家飛去，忙忙回覆主人說：「高僧乃舒尊長留住。」尤路只得備齋款待二位高僧。

　　這家僕乃把林間遇虎救鳥事說出。尼總師說道：「我僧進你主屋，見你面帶凶色，今見你一面光彩好容，乃是救鳥，免了虎傷。難道善心不有感報？」尤子道：「此僕平日專好捕鳥，今日救鳥得免虎傷，皆是高師道力。」道育答道：「他已見打彈被傷，只願他善行長遠，多積勿改。」尤氏父子答道：「豈獨家僕，都叫他莫改善心，便是我等，永遵師戒。」二僧合掌稱謝，辭了尤家，復歸舒宅，備細把這事說與祖師、道副師兄。時祖師已出定，聽得二弟子化善一節，乃說一偈，與舒氏人眾而聽，說道：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彈雀虎傷，泉水沒獸。

　　眾人聽得偈語，個個贊歎。祖師師徒乃辭謝舒尊長，望前而行，師徒們遲遲行道，緩緩登途，三里一歇，十里一住，總是演化國度之心，隨寓而安之意。行得兩程，尚在本國境界一個路頭，人民卻也繁盛。乃是何處，下回自曉。

第073回 猿猴歸正入庵門　道院清平來長老

　　話說南印度國近東境界，有一山名多玉，想類藍田，曾有僧人結庵，施水濟渴。那終日替僧擔水之人，名喚孤光，赤貧，每每枵腹擔水，僧常給食。後因僧亦乏糧，此人乃拾山石賣於村市，得幾貫度日。偶一日，拾得一石，中剖為玉，厚得其鈔。此人妄念頓生，遂喚此山，名為多玉。此是人心不足癡望，遂乃荒涼。庵僧遠去，孤光依舊赤貧，日乃乞化市中，夜歸庵宿。這庵日久傾頹，僅有遮風蔽雨數楹。一日，風雨淒淒，忽然見破屋中一個猴子蹲踞在內。孤光見了，便上前來捉，這猿猴卻也不慌不走，隨他手扯，便跟他走來。盤旋了一會，這猴子冒著風雨往外飛走，孤光趕它不著，撫胸歎道：「我如何不把繩索拴了，市上去賣幾貫鈔，也換得幾許糧。便是把猴子做一個引頭乞化，也強似白手求人。」

　　正說間，那猴子卻是尤路園中走來的這精怪，弄風變幻迷人，被高僧道力逐來，他原有靈性，知這多玉山中足可藏形，又見這破庵孤光心不足，冒雨走出庵門，本意尋些野食來庵，忽聽孤光歎悔，不曾繩索拴，乃笑道：「這不中相交的癡漢子，待我耍弄他一番。」卻又想道：「我若作魔弄怪耍他，只怕他認得拿妖捉怪的符水法家。前日尤家有長老居住，況此庵中，惟僧道可入。」這猴子就變了一個道者，走進庵來，向孤光說：「老師父，借你庵中，暫避風雨。」孤光道：「破庵處處屋漏，連我亦難安。」道者說：「不妨，不妨。我會遮蓋。待天晴，再化些磚瓦修理也好。」孤光聽了，又道：「住便住了，只是我赤貧，柴草也無一根燒湯你吃。」道者道：「不妨，我自會化緣，不吃你的。若化得有餘，便是老道任情受用。」孤光道：「天色寒冷，火也沒點與你烘。」道者說：「出家人自有養，不須要火。」孤光道：「只是眼下饑寒怎過？師父，你腹中可饑麼？」道者說：「腹中盡飽。」孤光道：「你卻腹飽，奈我卻肚餓。」道者說：「若無風雨，待我市上化緣就有，無奈風雨越大難行。你且忍耐一時，待雨住，便是風大也無礙。」孤光愁著臉，這道者越弄手段，那風雨直往屋裡刮來，把個孤光凍得呵呵顫。這猴精越發脫開衣服，說道：「我出家人有養，暖得緊，且開懷涼涼著。」弧光道：「總是你飽暖，不似我饑寒。」道者一面開懷，一面且唱個曲兒，唱道：

　　世事看來多翻覆，欲足何時足。可笑那癡人浮生空碌碌，只落得百年時成朽骨。

　　孤光腹饑身冷，正怨那風雨狂大，這猴精越開懷唱曲，想道：「我本尤家園中一隻猴子，既瞻仰了高僧光照，不覺走到這裡，卻又變了個道者，耍這心不足的老道，方才乃唱個歎不足的曲兒。也罷，既借庵避雨，如何又耍弄這貧漢。我如今就把這不足心腸，難這貧漢。」乃對孤光道：「老道，你曉得我小道這曲兒內意麼？」孤光道：「我雖愚陋，卻也明白。真真的世人，哪個心腸知足！比如我如今腹饑，怎得幾個饃饃兒吃？」猴精見說，乃弄一個手段道：「不難，不難，你等著，我冒風雨取幾個來你吃。」乃飛走出庵，頃刻袖中袖得幾個熱饃饃來。孤光見了，忙拿了個吃。猴精問道：「你心意足了麼？」孤光道：「肚便飽，口卻乾，怎得些湯兒咽咽？」猴精笑道：「也不難。」乃取了一個罐子，冒雨而去，頃刻取了一罐熱湯來。孤光大喜，連吃了兩碗。猴精道：「心足了麼？」孤光道：「身上卻寒，怎得件棉衣一穿，便是柴火烘烘也好。」猴精道：「不足心腸漸漸來了。」道：「也不難，我原說有養，方且開懷，便脫一件衲衣你遮寒。」孤光穿了衲衣道：「師父，身上不寒。我心視前卻足，若看後來，怎得為足？」猴精道：「我與你閒口論閒話。比如你今為饑寒，得了飽暖，已知足了，若是再說個不足心腸，我便與你一問一答。」孤光道：「今日飽暖，明朝不斷。明朝就繼，後日哪有？後日就有，日月卻長，奈何常繼？」猴精道：「這有何難？出家人多結納幾個施主，求他歲供月給，自然長遠。」孤光道：「須要求他。比如他心不如你意，求不能得，終不如自有。」猴精道：「不如化些金寶，買田治地，自收白吃，這意才足。」孤光道：「化他不肯，這金寶何來？必須不勞乞化，自家的金寶，置買田地，方能遂心。」猴精道：「這也有可處。聞多玉山有石藏玉，得玉沽價，其田易得。只是得了田地，也要天時豐稔，萬一旱澇，未免憂心。」孤光道：「正是，正是。旱澇不收，錢糧拖欠，官長比催，若遲了限，必遭責罰，必須得個優免寬刑，方才護贍。」猴精道：「也不難。若有一官半職，自是優免。」孤光道：「一官半職，品秩不尊，上有大僚，下屬也要趨奉，萬一趨奉不週，寧保不敬之罪！怎得一個大官僚做做，其尊在我？」猴精道：「也只就你這個不足妄想心腸，便是做個一品之尊，也非容易得來。不是根基風水，孝廉學業上種出，也須前生種德修善陰功。」孤光乃笑道：「我等一個貧漢，根基無有，風水那來，孝廉學業無從得就，只有種德修善陰功可行，卻又要前生修種。你我既在今生受此貧苦，必是前生未曾修種，要想尊大，如何能夠？」猴精道：「你這不足心腸可肯罷休？」孤光笑道：「如何肯休！尚有後世。如根基可發大僚，卻也不難。」猴精道：「根基豈易能得，乃是今生修種。」孤光道：「便是風水也可。」猴精道：「也是今生積得。」孤光道：「孝廉學業，便不須今生，卻是來生自己努力。」猴精道：「今生不修種，來生定產於愚俗之家，怎知哪學業，行哪孝廉？」孤光道：「據師父說來，都是今生修種。如今我與你貧苦出家，在此破庵，如何修種？」猴精道：「你與我不同。我出家道者，八齋五戒，見性明心，不入貪嗔癡，惟念阿彌陀佛，便是本等修種。你既非僧，又不居俗，現在庵中，只就你這現在修種，若生不足妄心，便非修種，不但來世不得大僚，還要妄想，墮入無明苦惱。」孤光聽了笑道：「現在不過破庵，日行不過乞化，將何去修？把甚功德去種？」猴精笑道：「守你風雨淒涼，甘你饑寒貧苦，不勞妄想。僧家有一句禪語說得好：』上牀脫了襪和鞋，知道明朝來不來。萬事不由人計較，一生都是命安排。『」孤光聽了笑道：「講了半晌閒話，還在破庵修種現在功德。我如今請問師父道號，在何處出家，若是沒有定處，方才你說能募化修理，便在這破庵居住。當年前有一位僧人，在此施些湯水濟行人渴，不料僧不會化緣，冷落此庵，傾頹而去。」猴精答道：「我名元來，在梅嶺出家，經年遊方，哪有住處。老道若容我在此，管教你飽食暖衣。」孤光聽得笑道：「緣法，緣法。我依舊替你擔水施湯。」他哪裡識這老道乃是猴精變幻。

　　卻說世間邪正原不並容，邪能歸正，自入正因；正若投邪，便投邪道。往往有一等正人，邪人貪嗔，皆因善根緣淺，倒不如一個猿猴，得瞻高僧白毫光照，一種迷人獸心，改作出家正果，總是高僧到處度脫化功。他卻也性靈多智，一面村市化緣，修理破庵，一面佈施湯水。乃就有村市善人，見這和尚伶俐，會說善講，都肯發心，把個破庵修理如新。早有過往僧道，行路客商，吃湯飲水，地方人眾遂稱元來道者。起個庵名復新庵。怎叫做復新庵，只因：

　　荒涼無僧住，倒塌沒修工。

　　瓦破淋漓雨，牆坍不蔽風。

　　堂廊生野草，泥土出蛇蟲。

　　元來重複建，清夜又聞鐘。

　　話說祖師師徒行到多玉山這村境界，正要尋個安住的去處，卻有一個善信，乃是海潮庵隨喜過的，他見了祖師師徒，乃上前恭敬迎著，說道：「列位老師父，今日因何過此地？欲往何處勝游？」祖師答道：「出家人行無定處，隨路而走。」善信道：「請到寒舍，少獻素齋。」副師便答道：「我師不欲攪擾施主之家，此處若有庵觀寺院，願借善信尊面指引一處，安宿一宵，來日前行可也。」善信道：「寒舍村俗人家，恐未必潔淨，倒是復新庵少可居住。」道副便問：「此庵有僧眾多少？卻是哪個善信香火？」這善信答道：「此庵久頹，乃是近日一個外游來的道者，化緣重修。這道者名元來，只他一個在此，施水濟眾往來行客。」尼總持道：「這道卻也是一種善功，我等隨喜也可。」乃向祖師說往隨喜，祖師依從，方才舉步。卻說元來道者，他本是猿人，人了正果，性靈通達，就知遠路有高僧來了，一心雖正，卻還畏怕金光之射，乃又一心想道：「我當日弄怪風迷尤子，故此怕僧人。如今既做了道者，入了庵門，難道同宗共祖，安知我身沒有毫光。且待來了再作計較。」一時祖師師徒，同著這善信到得庵前。元來見了，合掌恭迎，請列位師父庵內獻湯。祖師笑顏和悅，直入庵門，師徒坐下。元來迎前參禮，孤光也近前磕了幾個頭，隨捧湯獻上。師徒一面吃著湯，一面說道：「好個元來復新。」元來聽了這一句，陡然耳熱面紅，坐席不定。祖師早巳知其來歷，但一念演化盛心，便是蟲飛蠕動，草木知化，也要成就他，乃故意問元來：「你出家多少年？」元來哪裡答得來，只道：「有幾年了。」道副便對兩師弟說：「倒是個老實道人。」尼總持道：「精細故作懵懂。」道育說：「聰明太過，卻遇著平常話語。」祖師乃向三徒說：「汝等不必深忌以往，當以慈悲開度將來。」三弟子唯唯。元來卻也通靈，就知師徒之意，乃合掌近前再拜，求個度脫，說道：「弟子自明往孽，已復更新，願我高僧們俯垂前路。」祖師閉目不答。副師乃答道：「汝知我師不答之意麼？」元來道：「不知。」副師道：「度脫不在多言，你閉目自知耳。」元來更求其次。副師道：「長守勿變，便是度脫。」元來聽了，乃去收拾素齋供獻，各相齋罷打坐。天明，祖師師徒辭了元來，與善信往前行路。元來又求高僧教誨出世功德，祖師道：「道有道行。」說罷往前直走。

　　未到十餘里，只見香幡擺來，許多善信來接。一個善信問道：「可是演化高僧麼？我等乃清平院僧俗，聞知高僧師徒演化本國，路過此方，已灑掃靜室，恭望駕臨光顧。」祖師不辭，便隨香幡僧俗前行。到得清平院，進了山門，上登寶殿，參禮聖像與兩廡十八位尊者金容。隨到方丈，與眾僧敘禮，方丈僧人獻齋。師徒一一問善信僧人名號。按下不提。

　　且說復新庵，元來施湯往來人眾，傳說庵內高僧行寓，便有好善的男女來訪，遠來的游僧問訊。元來本是猴性，心身不自安定，只因副師教誨他，閉目自知，他一夜閉目存神，知道這靜中妙奧，乃惡那施湯，往往來來煩瑣，便叫孤光不必擔水燒湯。往來行人不遇湯水，以致思湯不得的焦渴。元來與孤光日間村市化緣，晚夜閉庵靜坐。忽然半夜，元來坐入夢境，見一差役喚他去見一官長。元來道：「我乃出家道人，不犯法度，有何官長呼喚？」差役道：「你這猴精假變道者，乞化十方齋糧錢鈔，既不會誦經禮懺，又不肯施湯濟渴，無功怎消受得村市佈施！」元來被差役罵了一聲「猴精」，他火性復作，乃摸了一根棍子，把差役就打。那差役笑道：「好個道者，如何火性不退。」元來益急，乃復了原相要走，被差役一條索拴了，往前扯到一個衙門。只見廳上一位官長正坐，差役把猴精扯跪在地。猴精無奈，只得哀求釋放。那官長笑容滿面，說道：「你原獸屬，像作人形，性靈既幻，可喜你皈依善門。喚你來非為他事，一則轉你人道，不墮畜生之劫，一則叫你普積善功。你如何不施湯水，救濟人渴？看你既人善門，吃十方的齋供，也要做些善事，消受這種功德。」猴精道：「我只說出了家做道者，便該吃十方齋供。」官長道：「世人辛苦得來，你如何無功消受？」猴精道：「向在尤園見眾僧人，受享齋供也罷，還要受那眾人禮拜，香幡迎送。」官長道：「你哪知演化高僧到處勸度人修善果，盡人倫，功德深大。你今只曉得入庵為道者，一味化緣，若化緣無有，未必不動貪嗔煩惱，動了此種根因，我這裡輪回墮落，未必能免。」猴精聽了道：「謹領教旨，放釋我到庵施湯去罷。」官長乃叫差役放他索子，猴精就走。官長叫他回來，說道：「你既免了六道輪回，即入人道，你這猴性要改，皮毛要拔去。」乃叫左右把他皮毛拔淨。左右方拔，這猴精畏痛不捨。官長道：「一毛事小，轉人為大，何不忍著！」猴精咬著牙，任左右拔淨，乃飛走入庵，卻驚醒一夢。乃向孤光問道：「你在這處多少年了？」孤光答道：「三十多年。」元來又問：「前在庵的長老，做何功果？」孤光道：「敲梆唸經。」元來又問：「念的何經？」孤光道：「乃是《心經》。」元來又問：「《心經》何經？你可知念」？」孤光道：「我聽他念日久，也記得會念。」元來乃說：「老道，你可教我一卷。」孤光乃把《心經》朗朗背念一遍。元來卻也靈性，一遍便能念，他不但會念，卻便悟得妙理，仍叫孤光擔水，燒湯濟人。正才擺出一張桌子，放上幾只木碗，只見一個人氣哼哼趕來，先吃了一碗湯，後乃問道：「師父，我聞得有四個高僧在此庵住，如今往何處去了？」元來說：「前去多時。善人，你問他怎的？」這人道：「聞知高僧到處，不但人心惡的改善，便是邪魔妖怪也潛消。小子家有一宗邪怪，特來請他掃蕩，奈何前去？」元來聽得，一則也要倣效高僧，與人方便，一則原係精靈，又動了他好耍心情，乃問道：「善人高姓大名？家有何怪？小道也會掃蕩。」這人答道：「小子姓零名地，家住前村十里灣頭，捕魚為生。有一個兄弟，不從我業，卻每日張弓打鳥。我叫他捕魚，乃是祖傳本業。他道：』祖傳本業，成家起屋為好。『乃經年衣食尚然不足，今日也打鳥，明日也打鳥，卻好打著一個怪鳥，在家把兄弟迷倒，想必有些緣故。師父，你若會掃蕩，也是陰騭方便。」元來道：「我會，我會，管教你平安無事。」卻是何法能會，下回自曉。

第074回 零埃打烏遇妖邪　零地隨猴拴鴇怪

　　卻說世間哪有邪魔迷人，乃是人心自迷，一個五體俱來，人孰無心，這心虛靈洞達，超出宇宙，就有邪魔撞來，把一個正念存中，千邪萬魔自然消滅。無奈愚俗道理欠明，酒色過度，或是欺瞞，或是懊惱，把一個靈明自先闇昧，就如那沉痾將斃的，胡言亂語，看著磚兒也是怪，瓦兒也是精，說的是鬼物，見的是亡人，非是眼目昏花，乃是元神潰亂。元神如何潰亂？都是這心無定主。大哉，心乎！一身主宰，為人卻如何主定了他？惟有善念一個真如，便主持定了。比如一心忠主，這正氣歷百折而不回，挽回世道天地，也拗不過他，有何邪魔敢犯？又如一心孝親，這正念堅五內而不懈，立此綱常，鬼神也傾心敬仰，有何妖孽敢侵？不但這大道光明，自驅邪魅，就是微小一善，動了真誠，也無業障干犯。

　　這零氏弟兄，擇術不善，捕魚打鳥，已造下冤愆，卻乘此冤愆，就生出一宗古怪。零弟名埃，長未妻室，立心淫亂。一日打鳥到樹林下，偶見一個女子，生得嬌媚，在那枯樹下撮黃葉、摘枯枝為薪。零埃欲心遂動，乃近前叫聲：「女娘，待我與你代勞。」那女子不睬。零埃乃走上前抱住，女子叫將起來，說道：「清平世界，何處兇惡，白晝劫人！」零埃哪裡顧甚天理，卻又知荒林去村尚遠，用力強姦，那女子殺人喊叫。蹊蹺那樹上一隻鴇鳥，往下一口氣呵來，零埃忽然倒地，人事不省，這女子掙脫，飛走回去。零埃昏倒在地，半晌方省，只見那鴇鳥變了那個女子，坐在林下，假意罵道：「兇人惡漢，怎麼不循法度，白晝辱我女娘。我家住遠鄉，沒人知道，若是有人知道，叫你吃風流的苦惱。」零埃聽了她言語，乃是半推半就，卻復上前，又要去摟她。那女子又吹一口氣來，這零埃忽又跌倒。三番五次，這裡不休，只是要扯那女子。那女子連吹連跌，把個零埃頭都跌腫，他這淫心只是不放。看看日落，那女子卻又不去。零埃等到黃昏，那女子說道：「癡漢子，哪個沒有個廉恥，你必定要騙我，也有個房屋。且問你，可曾娶妻？」零埃道：「不曾，不曾。」女子道：「既是不曾，我也未嫁，何不到你家去，免得林中撞見人來看破。」零埃聽得，一則跌得興鬧，一則喜到家去，乃叫：「女娘，你肯隨我到家，便成一對夫婦。」這女子依著，走了幾步，就叫腳痛，零埃只得背著。到家開門進屋，他兄零地看見兄弟背著個大鴇鳥，尖頭禿尾，宛似一隻老鷹，卻又踉踉蹌蹌，進門如醉如癡，只道他酒醉歸來，一家都不問他。這零埃背那女子進得房門，一跤跌在地下，那鴇鳥從窗內飛去，零埃乃昏昏沉沉。零地扶他上牀睡了，口裡罵道：「少吃些酒，也不至如此。」一家只道他酒醉，又飛走了鴇鳥，哪知他被淫鳥迷心，總是他邪迷惑亂，終日昏沉。到得黑夜，那鴇鳥從空飛來，入窗變個女子，這零埃與之相狎，宛若夫婦。他便如此，一家卻只見一鳥，夜夜飛來飛去，因此零埃日日形容清減，也不去野外打鳥。零地焦心，聽得人說復新庵有高僧寄寓，善能滅妖驅邪，乃到庵中，但高僧已去，這元來道者乃應承與他掃蕩。當下零地聽得道者說會，乃邀了他到家。元來進入臥房，只見零埃倒臥在榻，昏昏沉沉，不知人事。元來乃把他扶起，手灑著楊柳枝法水，口念著」般若波羅「，頃刻零埃睜開雙目，如夢方醒。元來叫他移臥別室，卻閉了他門窗，倒臥在榻，等候那鳥來。

　　話分兩頭，卻說鴇鳥雖淫，那裡作怪，只因一個人心邪淫，起了一種奸騙女子惡意，遂動了暗地冤愆，生出這邪魔鬼怪。這怪卻不是鴇鳥，乃是零埃的邪心，附在那鴇鳥身內使作的。這鳥夜夜飛來，得了人的精神，遂會變幻。這晚元來卻在臥房倒首，鴇鳥仍舊飛來，只見門窗盡閉，他乃變那女子敲門，元來不起，幾回敲門不開，乃推窗跳入。元來見是一個女子，只見他：

　　淡妝濃抹懶梳頭，半帶歡容半似愁。

　　歡是弄嬌尋漢子，愁驚臥榻老獼猴。

　　卻說元來已輪轉人道，入了庵門正果，因何妖鳥又驚見是一個猿猴臥榻？也只因他一時要滅鳥邪，倒臥零埃淫亂之榻，又起了一種變幻詭心。這段根因，遂使怪鳥看破。這怪鳥雖然看破，卻自恃神通變幻，哪裡畏怕甚麼猿猴，乃將計就計，走近榻前，說道：「零埃漢子哪裡去了？你這猴子如何臥此？」元來見了，此時方端出正念道：「你是哪家女子，夤夜到此戲弄男子？」女子道：「此乃我夫婦臥房，你如何得入來？想必是個姦淫盜賊之徒，夤夜入人家內室。」元來道：「非盜賊，乃是捉妖邪的道者。」只這一句」妖邪「二字，怪鳥便立腳不住。為何立腳不住？但凡邪人不敢說邪，若說了邪，反被邪欺。惟有正人，直指其邪，那邪不勝正，自然遠退。初前元來臥榻，還存了一種原前猴意，次後見了女子妖嬈，毫不在意，直以妖邪拒斥。這點正念，故此妖鳥立腳不住，走出前屋，又想道：「出家人不知立心可真，待我再去調他一會。若是其心不真，便迷他一番也可。」乃復入臥房來。哪知元來性秉原靈，他已知鳥怪，本當剿滅，只因遵守高僧演化盛心，只要說破了他，使他自愧自悔，去了便罷。待怪鳥方出門，走到前屋，他卻隱著身形，隨出前屋，聽他說復來調戲之意，乃歎道：「世間癡愚被妖魔調弄，壞了心術的，萬萬千千，哪知我元來是皈依了正果，使他又生出一種調弄情因。不如說破了他罷。」乃待怪鳥轉身，方要入房門，便叫一聲：「沒廉恥的怪物，黑夜不守婦道，可不羞殺。」那怪鳥聽得，哪裡怕羞，一手便來扯。卻被元來一口大啐，叫聲：「妖鳥，休得弄怪，我元來久已識你。」那怪鳥也啐元來一口。元來被他怪氣迷了一迷，說道：「這怪物倒也厲害，若不是我，怎不被他迷。」兩個你一口，我一口，啐了十來口，怪鳥見啐不倒道者，乃想道：「莫要惹他，萬一他動手動腳，我卻惹不過他，好歹再去別屋，尋零埃漢子。」乃往前走了。元來見他走了，乃閉門又臥。

　　這怪鳥前屋尋漢子，卻走到零地房中，見他房中都是些漁網傢伙，乃道：「此人也是個沒人心的，且調弄他一番也可。」正待要近前惹他，只見零地頭頂上出一道光，光中卻現出幾個僧人，那元來形容也在裡面。怪鳥見了說道：「一個捕魚的漢子，怎麼現出僧像來？想是此漢業雖捕魚，心卻思善，他念在僧，光現便僧。既現出僧心，我空去調他，料必枉然，不如別屋再尋零埃。」乃又進一屋，只見零埃倒在一張破凳上鼾呼，他頭頂上也現了一個人形怪鳥，定睛一看，乃是他變的那林間女子。怪鳥見了道：「可見他尚有情，夢寐中又思我，我怎捨得去！」乃搖醒了零埃，方才說句風情話，卻不防元來在那屋內，雖閉了門臥，乃心性原靈，忖道：「零埃癡漢，惡念未消，冤愆未解，況怪弄神通，又遭他迷。」乃悄悄上前，前後房屋竊聽，果然聽得這屋內人聲。元來即忙把屋門推開，見了怪鳥，運動自己原精，一口啐去，那怪鳥當敵不起，往屋外飛空走了。元來乃向零埃說道：「你好事不做，打鳥弄出冤愆，正念不存，邪心惹來妖怪。如不悔改，只恐遭邪魔之害。」零埃口雖答應，心實未忘。天已明亮，零地出來，與元來講說道：「師父，你夜來掃蕩，那怪可曾滅了？」元來道：「怪在他弟之心，要他自滅方能。」零地道：「我一夜思想，高僧能滅妖邪，他們遠去。師父，你既入高僧之門，料也驅除不難。如今必定還要我弟自驅，他在迷惑之際，如何自驅？為今之計，求師父同我趕到前途，面見那幾位師父，求他度脫何如？」元來答道：「你主意卻是，只是同你弟也走去，親求更好。」零地聽了，乃叫零埃同行。零埃哪裡肯去，道：「腳酸腿軟，不能遠走。」零地只得由他，乃同元來過了復新庵往前趕路。

　　兩個正走過多玉山，在一處密樹林間坐地，講論些道理。元來說道：「善人，小道有一句話勸你。世間漁樵耕讀，固也是人生本業，只是活潑潑的魚蝦，遭你網罟之害，此業卻是忍心害物。善人就靠資生，不能改業，也須存一點仁心。想那活魚滿腹之子萬萬千千，多少性命，俗說：』千年魚子，也是天地化生。『被你捕子煮食，真乃不當忍字。」零地道：「此乃祖上傳來，既承師父教誨，我小子以後不捕有子之魚可也。」兩個正說，只見林樹上幾多鴉鴇鷹鳥，把零地帽子刁了起去。一個鴇鳥會說人言，道：「你兩個只講不捕魚，便不說休打鳥。你那零埃，專一打鳥傷生，造成惡孽，還要淫心戲弄人家婦女，不勸解他改行更業，反要去尋僧來掃滅我等。我等料僧念慈悲，廣行方便，斷不加害，可不空趕一番？你那道者，也不想你是六畜道中，今日乍得長老，便要撞鐘。」元來聽見，又被這怪鳥說出他原來名色，便動了嗔心，道：「為人除怪，便弄個法術剿滅他，也無大礙。」乃把臉一抹，抖一抖身，叫聲：「零地，你且站開，待我捉此怪鳥。」說罷，現了原身，乃是一個猿猴，飛跳上樹，去捉那鴇鳥。那鳥卻也不慌不忙，把嘴照猿啄來。猿猴一手扯住鳥翅，一手亂打鳥頭，走下樹來，教零地身上解下帶索，拴了鳥足，交與零地，仍復上樹，去捉那刁帽子鷹鵲。那鷹鵲見了勢頭，丟下帽子，飛空去了。

　　這元來乃複本來人相，哪裡復得。零地見元來變了猴子，嚇得半日方能說話，道：「元來師父，我小子也知你有神通，善能變化。方才怪鳥在樹上高枝，又無彈弓弩箭，怎捉得他？虧你神通，變個猿猴上樹，捉他下來。你如今還不復回人身，想是又有怪鳥來樹？」元來道：「我本猿猴，只因歸了正道，投入庵門，拔除六畜之劫，不落不獸之因，只為方才動了火性，不忍鴇鳥一言之傷，就拿了他，縛了雙足，豈是出家方便法門行徑。這種根因，復身不上。你可速解衣帶，把這怪鳥放他去罷。」零地聽得，半信半疑，只得解帶放那怪鳥。那怪鳥一翅飛起，罵道：「你這猴精，不怕你不放。」千猴精，萬猴精，空中飛罵。元來卻堅忍了，要復人身，哪裡復得！忽然想起孤光教的《心經》，乃念動一句，那人身即復過來，依舊是個元來。零地見了，也只道是神通，卻又疑如何放了鴇鳥。元來見他躊躕，乃說道：「你莫猜疑，總是我出家人不拴飛鳥，就是怪鳥能言，也不把他作怪。如今只得與你趕路，見那師父去。」按下兩個趕路前行，且說祖師師徒進得院內方丈，一一問善信名號。只見一個長老上前答道：「弟子名號萬年。」祖師道：「我久聞清平院萬年，就是老師。」萬年道：「我正是弟子。弟子卻也久仰聖師演化功果，願求度脫。」祖師道：「師當自度，於我何求。」祖師說罷，連稱」好個清平院「三四聲，便入靜室打坐。當下眾善信及院僧，俱與三位商僧講論些禪機妙理，你難我，我問你，哪裡講得過三個高僧。只見一個善信男子向三個說道：「師父們在道日久，探討甚深，句句真詮。我等凡俗，哪裡覺悟，但聞得師父們度化眾生，往往說是三綱五常，平日淺近道理，又能驅邪縛魅，拯患息災。我這地方之幸，乞求演化一番，也是千載一遇。」道副說道：「小僧們本以談禪論道、見性明心為務，只因眾生內有不明綱常道理，不得已多言開導。這道理原無甚深奧，都是人生易行易知的，只因人把這易知不難行的昧了，故此就有邪魅災患來侵。小僧們有甚法術能驅縛他？不過說明人心不昧綱常，自然那魅消除，災患拯息。」正說間，只見方丈前一株大樹起了一陣狂風，枝搖葉落，頃刻即止。眾人看那大樹：

　　巨乾凌雲，盤根踞地。青枝交互不說娑婆，綠葉叢鋪宛然琪樹。風生處若萬籟聲鳴，月起時如千林倒影。濃蔭堪蔽炎光，密蔭可遮聽法。

　　眾人不因風起，卻與樹相忘，只為枝葉飄搖，乃相矚目。但見那風息處，枝上一個鳥兒叫得如泣如訴。眾善信也有說鳥音叫得好，也有說聒噪人耳。眾僧們也有說從來此樹不有這鳥喧，也有說便有鳥喧，也不似此聲叫。獨有道副師聽了鳥聲，向二弟說道：「師弟知音麼？」尼總持道：「鳥音多怪。」道育師說：「細聽聲冤。」副師笑道：「不差，不差。」卻是何說，下回自曉。

第075回 元來道者正念頭　青白船家救海難

　　話說樹底鳥聲如泣如訴，眾僧俗不知，卻是零埃打的脫彈之鳥，驚弓高飛，遠投此樹。其聲泣，乃泣的說：「我與人皆屬天生，有血氣，俱有痛癢，可憐那突遭一彈，打折了翅的飛揚不起，打傷了身的疼痛難當。遠投林樹，又恐遇獵人。可喜禪林料不打彈，乃一翅飛來，踏枝樹底。」泣的是驚弓之冤，訴的是零埃之惡。道副一聽，便識其情，乃望樹說道：「那鳥既脫彈厄，向佛地，便入了生方，不須泣也。彈汝之人，方在哪裡惱恨，這惱恨多生災咎，即是汝訴申也。」鳥哪裡飛去，仍連聲喧叫。尼總持道：「此怪音也。」乃走近樹前，抬頭看那鳥，但見：

　　羽毛茶褐色，頭目老貓晴。

　　聲叫連珠滾，形容似老鷹。

　　尼師看了，乃向道育說：「此鳥，師弟認得麼？」道育答道：「此鳥多夜飛鳴，此叫必有冤怪。」乃喝道：「孽障！清平善地非汝所棲，即有冤愆，當思自洗。」正說間，只見零地同著元來道者入得方丈，見了副師，便參拜起來，乃問祖師何處，欲求參謁。道副道：「吾師入靜，未曾放參。汝來意吾已知道。汝的假姻緣在樹底聲哀，何不斥去，虧汝端正念頭，若不端正，此院何能擅入！」又向零地說道：「鳥有冤，實汝零弟自作自受，若不改行，將入鳥道矣。」零地與元來聽了師言，驚惶無地。零地只願回家再尋別業，元來只求終始不變猴子陰功。副師道：「你求吾二師弟，叫他喝去樹鳥。汝只認真了經文，便是始終功德。」元來聽了，乃向尼總持拜求度脫。尼總持把手向樹上捻了一訣，口中念了一句梵語，那鳥即時飛去。卻把手內數珠子，分了五十三粒與元來，說道：「汝可將此念頭持去，那零埃自爾怪除。」元來接在手中，拜謝了尼師，依舊同零地回到復新庵。

　　卻說那樹中鳴鳥，被尼師法遣飛去，就是怪鳥，能在零家弄假，樹林罵猿，如何到清平院樹底弄風泣訴，卻不能說言道語？蓋因正覺禪林，邪魔自然去偽還真。他卻被尼總持捻訣持咒逐來，心已把妖氣化為烏有，那些變女子態度成灰，不復到零埃家裡調戲。這零埃心情未改，終日還想女子風流佳況。看看疾病來臨，零地只得再求復新庵道者救度。元來道：「聞知怪鳥不來，你弟無恙，如何又病？如今想是打鳥之事復興。」零地道：「自與師父清平院回，已改了捕魚生理。就是吾弟，也已不復打鳥矣。不知為何疾病益深。」元來道：「多因舊念未除，冤愆尚在。此病若要消除，前日清平院師父與了我數珠五十三粒，說可除零埃之病，你可將此珠與他，想是叫他照數念佛。」零地依從，隨持了數珠回家與零埃，叫他念佛。零埃依從，接得在手，照數稱念佛號，果然疾病消除。後有五言四句稱贊數珠功德，說道：

　　菩提五十三，粒粒如來佛。

　　疾病得消除，永離諸業惡。

　　卻說離清平院十里，有一村鄉名喚平宜裡。這裡中有六個老叟，年皆八十有餘，個個都家計豐足，只是平生行事各人不同，居家形跡亦異。且說這六老叟甚麼不同。一叟名叫青白老，此老兄弟二人，家住眉山下，平生不視非禮。一日操舟海洋，偶被颶風飄泊到一座海山腳下，四顧波濤浪湧，幸而不沉，得了性命，乃泊舟登山。那山上怪石嵬峨，草木叢雜，卻沒個人蹤。青白老上下登眺了一番，那狂風不息，歸路渺茫，腹中漸漸饑餒。正在慌懼之間，只見海中遠遠一隻船上，有五六人被風打翻，止存得破艄浮水，一人乘浪飄來。那落水之人一上一下，尚可以救，只是風浪狂猛。這一人登岸，青白老忙操舟冒風去救。這人道：「浪大難救，仔細你命。」青白老道：「人若可救，何惜於我。與其此時冒險，只當早前沉沒。」乃奮力去救，卻救得三人回來，到得山腳，漸漸都活，只是腹中饑甚，精力又倦。那三人中一人蘇省得早，便拜謝，問其姓名家村，青白老一一說知。那人感因說道：「恩人，若得風浪寧息回鄉，小子願有圖報。」青白老道：「我非冒浪捨生圖報，蓋憐你落水，上下沒有個救處，那一宗苦惱，把親戚家鄉都在那慌懼心中，故此冒險來救。救便救了你，若是風浪不息，居此人跡罕有空山，沒處去向，終須餓損。」這三四人，你哭我啼，也都叫餓。

　　天已黃昏，那風陡然息了，只見山腳下，一隻大舟奔來停泊。青白眾人餓甚，只得到舟邊去求乞飯食。那舟中並無一人，但見一個長老，對著一桌齋飯，香燈供養，那長老口中念咒，手指捏訣。青白老見了心疑，只得開口叫道：「師父救命，把齋飯佈施些，救度難人。」那長老也不答應，只把那供養的蔬食，都往山腳下撤去。青白老與眾人只得到山腳下，拾取充饑，頃刻越取越撒，人人腹飽。少頃，大舟不見，僧亦不知何去。青白老乃與眾人宿在舟中。

　　次日天明，風息浪平，認方向回鄉。不覺兩日，眾人口謝辭去。只有這蘇省早的感恩，到家將家遺田地分了百畝，送與青白老，說道：「謝你救生，願將產業相贈。想此身不救，產業盡屬他人。」青白老哪裡肯受，再三固辭。這人乃捐數貫寶鈔以酬青白老，青白老只得受了，想道：「我若當時沉沒，身且不保，何有此鈔。不如舍在清平院齋僧。」正將寶鈔攜來到院，只見方丈捧出一杯茶來，供奉一位老僧。青白老看那老僧，宛然卻是舟中施飯食的長老，乃上前問道：「海舟中撤飯食山腳下濟饑的，卻像老師父。」長老聽得說：「老僧並不曾撤飯食海山腳下。」青白老道：「實不相瞞，老拙盪舟遇風，飄泊山腳，幸得救生，只是無人煙處，饑餓難當。天晚見一隻船泊山下，中無他人，只見老師父獨對著香花燈果，茶食珠衣。我等求齋，老師父不言，只把齋食往山腳下亂撒，我等只得拾以充饑，遂乃飽腹。及要登舟拜謝，舟與老師父不知何處去了。」老僧聽了，說道：「此事果有不虛，但有些奇異。老僧前夜在人家道場焚修法船放食，偶於靜中，如夢坐在舟內，奉行法事，只見魍魎無數落，來舟搶食。忽見海洋一神，把魍魎盡逐去，說善人山腳饑餓，急早去救。老僧也不自主，隨舟行法，忽然驚覺。想是此種根因。」青白老聽了驚異，又問道：「那神可曾指善人是誰？」老僧道：「彼時也聽得說：』青白船家，善登百歲。『「青白乃笑道：「我即青白。」老僧乃整衣恭敬。青白取出袖中寶鈔，付與老僧齋醮。那贈鈔之人只因感恩，把一妹嫁與青白老之弟，生子起家。青白老一生不婚，得此遂心快樂，壽果到今八十餘外，鎮日與這五個老友相聚盤桓。

　　又有一叟，名叫倫郭老，乃少年販海經商。此叟亦有昆仲，生平正直，不聽邪言亂語。當五十餘歲時，尚未有子嗣，乃娶得一個女子為妾。這女子過得門來，正當花燭之夕，一見了倫郭老老邁，便陡然色變，愁眉鎖黛，赤耳撓腮，向牀後歎了一聲怨氣。倫郭老一見，即想道：「看此光景，實無他意，乃是少年心性，多思配合少年。他意今日一拂了不遂，便多有血氣不調，血氣不調，如何生育？且以少女嫁個老夫，違了他投生一世。」乃將房門掩上，退入臥房，毫不為意。但聽得那女子悲淒了一番，卻歌吟幾句。倫郭心聰，明明側聽，聽得女子吟道：

　　當初不幸胎成女，嬌羞未肯輕相許。惱恨伐柯氏，一旦促香車。欲拒愁無奈，就此百年與。幾回憶百年，可是此中居。

　　倫郭老聽得，也朗吟幾句。他因何也會吟？卻不知女子會吟，便是個多情有思，非平常愚婦，必是少年識字知書。婦女家識字知書，若是個賢良之婦，閱古賢妃經，誦彼烈女傳，貞潔節義，都從這識字知書中出。若是個不良之婦，睹淫詞而動閨怨，覽雜記而效傳書，誨淫賣丑，俱在這吟詩賦句中來。倒不如這為商客的，卻有學業未就，腹多經笥，把生平豪思，遇著客邸明月清風，不傷天理去調情引婦，乃寄況怡情，歌吟幾句散心。故此倫郭老少年也曉吟詠。他聽女子悲吟，乃朗賦幾句，便依著女子的詞韻吟道：

　　只為生男方娶汝，兩相好合成鴛侶。年少多情喜，豈教做色迷。一任東流水，落花兩無意。全汝舊時容，舊時也似予。

　　女子聽了，不言而臥。倫郭老次日起來，喚原媒妁，把女子送還她父母，便把這娶妾的心腸冷了一半。無奈那嫡妻賢德，見他還妾，每日又勸他再娶。倫郭道：「娘子，你這等好心，念我繼後未得兒男，把那私情拋開，專在這正義上勸我，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若是那嫉妒婦人，哪裡肯容夫娶妾。萬一死在丈夫之後，人都恨她。少年不賢，又沒個兒郎送他，這教做自作自受。便是個妾生的子，大義不敢背，必然外面也要全了這嫡母的禮節。娘子，你是從長的好心，只是我老年娶一個少女，卻懷了她一點少年情性。」嫡妻哪裡信他，一心只是早晚相勸。倫郭老無奈，只得又娶了一個女子。這女子過了門，成了親，性氣不純，動輒咒罵嫡妻。嫡妻為丈夫娶她生子，百事忍耐，倒把好言美語、和容悅色待妾。無奈她縱性欺大，連丈夫也咒罵起來，倫郭只當不聽不聞。豈知日久，任情回娘家住，不肯歸來。倫郭沒奈何，說道：「嫡妻乃結髮情重，怎教惡妾相凌。妻雖賢德，難道內無怪恨之心，萬一成疾，乃是重妾輕妻。況久住娘家，只怕失了婦道，不如休去，免生氣惱。」乃又叫媒妁領回原行妝奩，盡與她轉嫁，她父母再三央求復收，倫郭只是不納。

　　當時，就有一家女子，父母見留得年大未嫁，喜倫郭一家賢良，情願與他為妾，嫡妻又勸，倫郭也訪得此女善良，只是容貌少丑。倫郭心中情願娶她，這女子也情願來嫁。過了門，嫡妻甚喜。喜的是，遲眠早起，當家了計，敬夫愛嫡，滿門無不歡喜。此女自從入門之後，暗置一爐香，待眾人寢後，望空深深禮拜，說道：

　　一願夫君長壽，二願嫡氏安康。三願嫡先生子，四願地久天長。五願家門興旺，六願長幼僕婢個個循良。

　　一日倫郭聽得堂前妾言，悄出堂後，聽他六願，並不提今自生好子，乃走出堂前，說道：「二娘子，我本不聽人私言，但你言入吾耳，句句卻正，如何俱在別人，且不願自己生子，卻聲聲只願嫡妻生兒，是何主意？」妾乃答道：「從來嫡生子，勝如妾生子。嫡如生子，我願入婢行服事，嫡又喜，家人又服。若是妾生了子好，嫡把當親生；若是不良，多少嫉妒。再若夫心偏妾，家不和順，便是子息也不安。」倫郭聽了大喜，歎妾真賢。二人相攜入屋，只聽得堂窗之外忽然一聲石響，妾聽驚叫倫郭老聽，老說：「我不聽惡聲。」妾忙起出看，乃見天井中從空兩個沙彌落下，進了堂中，忽然不見。妾甚心疑，入內不敢向老言。過了兩月，果然妻妾各懷一孕。又經月足，只見一個老僧化緣，走入門來，向倫郭說道：「吾為汝家妻賢夫善，把兩個沙彌送為子嗣，富貴可期，還教你長年不老。」倫郭聽得，備齋供奉僧去。果然妻妾各生一子，起家立業，這倫郭老八十餘外，日與眾叟交遊。那二子猶如一胞所生，皆孝順夫婦三人，十分歡洽。

　　再說一叟名叫祝香老，少年時耕種為業。有弟祝味，同父共母，有時兄歇弟種，有時弟息兄耕，兩門出入，一氣同心。一日，祝味避些差傜，遠出不歸，祝香念一體連枝，待弟妻子勝如自己。弟有三子一女，自己只有一子二女，乃先令媒妁約訂婚姻。有一富家，其子秀拔，父母欲求祝香之女。祝香說道：「我姪女未曾聘人，弟久未歸，安得先聘己女！」媒妁道：「聘女論年，姪女年少，當讓其長。」祝香不肯。富家只得依從，乃聘其姪女。嗣後又有兩家求聘祝香之女。人有說兩家子弟雖佳，但家計不如姪女所聘的富。祝香道：「古人擇婿不擇富，吾寧許聘清淡之家，若配了富戶，人將我議結親勝過三女。」三女既嫁，四子已成。祝香乃思念弟數十年不歸，自己老邁，召親把家產分析，眾親立議，將產業分做二分。祝香說道：「若分二分，吾一子承立一分，吾姪三人承立一分，是吾一子有姪三分矣。古云：』同居無異財。『吾豈忍弟子不能如吾子之產。萬一日後姪生養日蕃，以不足產業，怎能度活！只恐有餘的有餘，不足的難過，勢必家產為有餘的奪矣。」眾親稱義，乃依意四份均分，四子卻也都能，個個昌盛。祝香只是思想其弟，忽然一個老僧走入屋來，適遇著家僕在屋內出，嚷道：「和尚化緣，當立門外，如何直入堂屋之中？」老僧不答，仍要往內直入。卻是何意，下回自曉。

第076回 辛苗叟公門方便　小和尚還俗養親

　　說話那個老僧，乃是祝味，只因昔年避差外出，多年在他鄉，逢著僧人，談論禪理，遂乃披剃出家。曾在海潮庵，得聞高僧倫理正言，乃想起家鄉尚有兄長妻子，一旦歸來探看。雖說出家人不以妻子惦念，卻冥中為這賢德之兄，思念同胞，感令他歸來，以慰善人之望。祝味卻識故里家門，年久家僕哪裡認得，見個和尚往內直走，便嚷叫起來，一手去扯。真個是出家有些道行，一毫火性不存，也不說出姓名來歷，也不嗔怪家僕，只是遇著哥嫂妻子，方才認得。果然祝香老聽得家僕吵鬧，走出堂來，見了僧人，細看一會，乃抱頭而哭，妻子家眾方才認得，各相悲啼，乃復喜道：「阿弟，因何外游不歸？叫我兄想望。一日不歸，一日思念，你如何把頭剃子，做了和尚。這和尚有何好處，你去做他？」祝味道：「阿兄，你怎見得和尚沒好處？依我弟說，和尚好處多哩。」祝香道：阿弟你聽我說：

　　拋離父母別家鄉，不習農工不做商。

　　骨肉不親親外姓，王家差役叫誰當？

　　祝味聽了道：「阿兄，你說差了，我弟也有四句。」說道：

　　萬劫難逢一個人，如何迷誤在紅塵。

　　因除煩惱離鄉里，苦海回頭永不沉。

　　祝香聽得，說道：「阿弟，我也不與你饒舌，人各有志，便隨你罷了。只是你既脫離塵情，今日何故又歸來？」祝味道：「我逢高僧講論玄理，因及綱常正道，弟兄妻子，乃是五倫正派。偶動了一念歸來之心，雖自知墮了思凡，卻也是阿兄善念感召。若是阿兄無思弟真心善念，怎得歸來！且問阿兄，當此老景，鎮日何以了此餘生？」祝香道：「近因老邁，家計已析諸子，日與老友盤桓，但願盛時以遂遇樂。」祝香又把嫁女分產事說與祝味。祝味笑道：「弟今回家，願吾兄與眾老歡樂老年，料兄不逐世味，不同熏蕕一類，凡有供贍，皆我小弟一力相承。」以此祝香享八十餘之樂。

　　卻說第四個老叟，名叫辛苗，平生身隨衙門出入，資生過活，為人善柔，凡遇公事能言善談，多與人方便，出自忠厚本心。這衙門中有尖利出頭兒的，辛苗叟也由他，不與計較，有漏空不實的，辛苗叟多與他搪抵圓變，不壞了門風。一日，有一起爭訟的，那原告刁誣，把一件傷天理、壞人門戶的事情，捏詞在官長，衙門眾投俱受了刁奸之賄，欺瞞官長。這被誣的可憐為人善柔，又且拙懦。辛苗叟知其受誣，情必不伸，乃捐自己錢鈔，代為打點，冒忌受嫌，暗把實情通知官長。官長疑他詐騙妄言，叟乃悲慘說道：「小人非詐騙妄言代訴，實乃知刁誣情虛，欲上得審其實，恐被刁誣蒙蔽公明，善柔受屈耳。」官長喝罵而退，及另差人密訪，果係刁誣。善良不致偏屈，村民稱快，哪知是辛苗暗行方便。俗云：「公門中好修行。」辛苗只這一件事實，官長知其德行，乃大小獄情托他查訪，得情方審，無不稱明服公。

　　三年官長轉任，辛苗叟家私都賠累，一貧如洗。人並不知，獨有其妻每出怨言，說道：「衙門人役，誰家不熱鬧起屋，哪個人不賺鈔養家，偏你冷清，把家產都賠累盡了。」辛苗叟笑道：「婦子莫怨，我當年進衙門，為養家起屋。不意進了衙門，見眾人個個橫著腸子，狠心惡意，勒索人鈔。可憐這興詞動訟的，也有平日不捨穿，不肯吃，聚得錢鈔，都白白的送在這衙門裡。這也罷了，還有一等窮苦的，變產業，賣兒女，送上門與他，若是申了冤，饒輕了法。這也罷了，若是冤不申，法又重，我辛苗自進衙門看了這些情由，不覺不忍心性。一則也因未有子嗣，就賺了些錢鈔，知與何人；一則只當積些方便，救人苦惱，便是敗了產業，饑寒家小，也說不得。幸得官長廉明聽信，三年轉任升去，不知後來官長如何。趁此抽身，另尋別業。」其妻聽了，乃說道：「有此善心，我妻小願甘貧守，待你別業。」辛苗道：「別樣營業我做不慣，不如另尋個不惹是非本等錢鈔過活罷了。」豈料辛苦在衙門三年，只為存這點好念，把家計敗了，止存得兩畝空地，鋤種過日。

　　一日鋤種辛苦，倒臥在地，忽然睡熟，見一官長，襆頭象簡，走近前來，叫一聲：「辛苗，多虧你衙門方便，救了吾子孫不白之冤，清了吾家門體面。莫怨貧窮，管你門戶高大。」辛苗乃拜問道：「小人何事為尊官方便？」官長道：「吾當年在世，忠心國事，在地方直吃一碗清水，積得養廉俸祿，以貽子孫，三世清白。只因積得多金，恐為子孫侈富，乃埋於吾家後牆之下，後令子孫不足者得。當時子孫不知，我亦未白其事。不意今有誣吾子孫，門戶受污，幾被玷厚。若不是汝察情方便，連我清名損壞。不獨我感汝德，便是冥中稱汝陰騭不少。汝可到某家後牆，挖此千金之埋致富，免得鋤種之苦。」官長說罷不見。卻又見一人，豐頤大耳，衣冠整齊，走近前來，也叫一聲：「辛善士，多賴你衙門方便，免吾朽骨摧殘，願保你有子繼後。」辛苗道：「小人何事為尊長方便？」這人道，：「某人前日奪塚之訟，若不得善士察訪真情，幾遭強梁奪去。年深日久，塚已數遷，吾骨尚存，賴善士救安。今願復生投胎，為善士繼後。」辛苗道：「當日官長廉明判白，與小子何干？」這人言道：「若不是善士忠公，官長信服，那奸刁難必不遂其誣。」說罷忽然不見。辛苗驚覺，汗流浹背道：「怪哉，我在衙門與人方便，就是善良不致冤屈，都是官長陰功，怎麼夢中人來謝我！挖人埋金，繼富不仁。我聞富貴有命，況此官長子孫已處不足，當往指明，卻不知可有此等事情否？古人有蕉鹿夢，虛虛實實。且就夢往說，任他信否。」乃向官長子孫把夢中事情備細說出，那子孫方才知訟平皆賴辛苗之力，卻在後牆挖出千金之蓄。當時分十之一謝，辛苗不受，子孫再三強之，乃受歸家。期年，果生一子，後得職官長，孝事辛苗。故此辛苗叟享齡八十之外，日與這五老盤桓。

　　再說那第五老叟，名叫我躬叟。這叟生得齊楚，少年倚靠祖父產業，自己卻又辛苦經營起家，比前十分茂盛。生有五子二女。年近四旬，父母尚存，每日晨昏問安侍養。父母有疾，日夜不眠，割股相救。有此孝心，感得父母安康，我躬亦精神百倍，求謀皆遂。十餘年，父母不在，他的五子親見父孝祖，各人更加十分孝敬。我躬叟把家產分做七份，親友問是何意，我躬叟道：「吾父遺我一份，我辛苦增至三份，今欲五子得受每各一以一份陪嫁二女，餘一份我欲濟貧作福？」親友道：「濟貧是你仁厚，便是福也。況你五男二女，個個皆孝，家業豐盛，手足康健，更多福也，又作何福。」我躬道：「非自求福，乃是為報答四恩，作些福事。」親友道：「哪四恩報答？」我躬道：「天地蓋載之恩，日月照臨之恩，國王水土之恩，父母養育之恩。」親友聽了道：「天地日月，高明在上，如何報答？除非建齋設醮，只恐是虛儀。國王水土養生，人民若無官職盡忠，何以報答？父母已經仙游，何處報答？況福是你的現在，怎麼報得這四恩？」我躬道：「親友，你不知天地日月也只要人存心為善，國王官長也只要人恪守王章。我如今把這一份產業，遇有街修路補，救苦濟貧，就叫著作福罷。」親友俱信他言語出自善願。這五個兒子輪流孝養，卻也人間少有。我躬到此八十餘外，康健異常，親友莫不誇他存心為善之報。這第六個老叟，更是古怪，他名喚馬喻。這老叟幼年，父母止生了他一人，算命的說他有關煞難養，行醫的看他多疾病恐傷。父母心慌，說他虛飄飄無定著，乃許送在寺院出家。當時就有一個僧人，法名半真，這僧沒甚戒行，混俗和光。馬喻隨他出家數年，父母老邁無人侍奉，他一日自想道：「出家從師，果然得成佛作祖，且莫說現在父母，保佑他福壽康寧，便是過世的五代七祖，也超生天界。我父母送我出家，也只願我做一個有道行的和尚。乃今隨著這混俗和光僧人，他自顧不暇，有甚好處到我！不如還俗歸家，侍養父母，有緣尋個妻小，我生個兒男繼後，也免得被人議論，說我拋父母不養，逃王差不當。我想菩薩決不罪我還家侍奉父母的。」馬喻當時拜辭了師父，一心回家，半真僧人也不作難留他。

　　卻說這寺院叫做弘願庵，僧人甚眾。有一等受戒道行的，門下招的徒子徒孫，聽師道、效師行的也多。有一等只圖混俗如半真的，門下徒子徒孫也有自守戒行的。也有一等不聽師父教誨，不守僧戒，喪卻心情，不是被師趕逐，便是偷走還家。這一夜，只因馬喻早起還俗，方才出門，卻遇著三四個小和尚，彼此相問早往何處去，馬喻便說出真情道：「父母無人侍奉，欲歸孝養。這出家為僧，似你們投著個好師父，教些見性道理，明心真詮，不然就是經典科儀，久後得個正果，也不枉拋父娘，拜佛門，當個和尚。若是遇著師父，披緇削髮，外貌是僧，心情只是在那利欲上要受用快活，今日望施主，明日拜檀越，攬經做醮，你便當個生意，不顧那人家敬請建一個道場。我想隨著這樣師父，倒不如還了俗，做個良民。」那三四個小和尚聽了道：「原來馬喻是背師還俗的，我們實不瞞你，也是背師逃走歸家的。」馬喻便問道：「你們想也是要侍奉父母的？」只見一個小和尚道：「各有心事。」正才講說，忽然一陣狂風，眾小僧驚懼，忙躲在山門背後，讓那陣風過。只見風過處陰雲慘慘，一尊大神攔門正立。眾小僧看那大神，像貌威武：

　　頭戴金冠飛彩翅，身披鎧甲襯紅袍。

　　赤發連須睜怒目，手持寶劍大聲嚎。

　　這神當門立著，喝道：「你這幾個小和尚，背師逃走，往哪裡去？」小和尚見了，一個個膽顫心驚，不敢答應。卻有一個大著膽答道：「我娘家去。」大神喝道：「吾神聰明正直，豈不鑒察你心。你哪裡有娘，本是無娘無爺，你兄嫂送你出家，你既有兄繼後，便是出家。投了一個明師，有道行的，正當倣效做個好僧，如何不聽師訓，不守僧規，私心要還俗？吾神此門可是你私意出入的？雖說三寶門中，一真可棲，來者不拒，去者不追，似你這敗壞僧門，此處一則也難容你，一則看你好吃懶做，不恤行止，便是還了俗，也非純良守法之輩。去便容你去，只恐你日後不守本份，想這清高不能入了。」大神說罷，把這小和尚，揪著衣領，往山門外擲出，便來揪那兩三個，說道：「你這心情，一類一類。」也揪著衣領推出。卻要揪馬喻，馬喻忙說道：「我是歸家侍奉父母的。」大神聽得，定睛一看，笑道：「真情，真情，可愛可敬。你存此心，已證如來聖境。你九玄七祖有繼，還保你百歲長生。好生去孝養，莫負了此日出門。」說罷，大神飛空而去，風靜早見曙光。那幾個小和尚有飛跑出門去的，也有想一想復進山門，仍歸房去。馬喻因此歸家，留髮侍奉雙親，年載家貧，父母已故。

　　卻說這弘願庵半真與那走了徒弟的長老，見還俗徒弟，果然那不遵師訓，縱歸家仍是個不良善學好的，只有馬喻念頭原正，雖然還俗，時常還來探看師父，感他養育了幾年恩義。半真念他孝道，同庵僧人有愛他本份，憐他貧乏，借貸幾貫錢鈔與他做些經營。三五年間，便掙成家業。一日，起早尋營業到一荒丘山過，只見林間一個女子啼哭，馬喻近前問道：「女娘，這早何獨自在這荒山林內，啼哭為何？」女子道：「我五里村間王老女也，病故安此荒丘，不知何人毀棺盜吾衣衾首飾，復甦回來，無人救我回家，你若送我歸去，吾老父定然謝你。」馬喻聽得，半信半疑。緣何他半信半疑，下回自曉。

第077回 六老叟參禪論偈　三官長執冊說因

　　世事逢古怪，莫訝遇蹺蹊。

　　為惡偏成孽，作善自無欺。

　　暗有神明護，寧無福德依。

　　試觀多富貴，俱是善根基。

　　卻說馬喻半信半疑，信的是，清平世界，一個女娘，衣有縫，話有聲，果是復甦之人未可知；疑的是，既入棺之人，如何又活？但好口口求救，想救人乃是陰騭，便冒疑兒忌，說道：「女娘，你隨我領你到家去。」那女子道：「我力弱，不能遠走。」馬喻乃背負著她，到得王老家裡，王老夫妻一見，驚喜問女緣故。女子備細說出前情，王老一面謝馬喻救女之恩，一面要聲明地方，捉獲毀棺盜衣飾之賊。

　　馬喻勸道：「王老官，你要捉獲了這賊，將何禮物酬他？」王老道：「定送他到官長治罪。」馬喻道：「若不是賊毀棺，你女子焉何得復活？依我小子說，還該謝他。」王老夫妻聽了道：「大哥，你說這話，卻是個忠厚善人，且衝你年紀多少？」馬喻道：「二十一歲。」王老道：「吾女相配不差。」一時便留住馬喻，把情由遍告親鄰朋友，招馬喻為婿。馬喻成了這段古怪姻緣，後生三子，極孝。故此馬喻壽過八旬，與這村鄉五老盤桓，以樂餘年。

　　村裡哪個不誇六叟之賢，說他們能安享老年之福。這六叟相聚終日，你到我家，我到你家，家家子女，個個賢孝，歡天喜地說：「難得老人家年過八十，都康健不衰。」進入家門，便治備飲饌，俱要合歡眾老之心，仍喚歌唱，以助六叟之興。這眾叟坐間也不說那家過惡，也不誇那個富貴，也不談那家子女孝順忤逆，也不說少壯時做的事業，只說的是某家有一個不識進退的老兒，偌老的年紀，不把家私交托兒男，還辛苦前掙；某家有一個不知死活的老頭子，偌許年庚，不保守精氣，還娶妾追歡；某家有一個不知涵養的老倔強，一把出頭的年歲，能有幾載？還好勝與人爭淘閒氣。眾老叟你講你說，只見我躬老叟道：「你我老人家既看破浮生，往先做的一場春夢，如今相聚為樂，卻又管人家閒事。俗語說得好：』喜吃糖雞糞，蜜也不換。『這幾家老頭子，偏看不破後來歲月，心情偏在這幾件事上，便扯他來學我這樂，他終是不樂。」倫郭老說道：「我等相聚為樂，固然勝似他們，只是其樂有限，總皆空虛。我聽得清平院萬年說，國度高僧寓居院內，能談見性明心道理，成佛作祖真詮，我等虛度偌多年紀，何不往謁？若得沾一時勝會，便也不枉了一世為人。」青白老叟道：「我等已桑榆暮景，便就聞了道理，也是無用，枉費了心機，徒勞了一番禮貌。」祝香老道：「便是朝聞夕死，也勝如不聞。」辛苗老說道：「隨喜道場，也勝如虛費時光。」這幾個老叟，你長我短，講論了半晌，只見馬喻老叟端了正念道：「我曾聞修道的人說，一夕之氣尚存，能知了道理，萬載之靈光不滅。安見老人不可學道？我等敬心瞻謁去的是。」

　　六個老叟一齊走到清平院來，萬年長老正與眾善信諸僧聽候祖師師徒出靜，講論上乘妙法、演化玄機。只見院門外走來六個老叟，眾僧看那老叟，一個個：

　　鶴髮如飛雪，童顏似少年。

　　相扳來福地，多是隱高賢。

　　這六個老叟走進山門，齊登正殿，參拜了聖像。眾僧各各敘禮，萬年個個都識名姓來歷。只見六叟望著祖師師徒，更加恭敬。內中只有辛苗叟善談多言，乃開口向祖師求教道理，說道：「朽拙村老，迷昧一生，干名犯義之惡，毫不敢為；無心叛道之罪，時或頗有，從前作過，望高僧道力開宥。但白今日以後，料老邁無能覺悟真乘，只求教個不昧原來，多添幾年逍遙自在。」祖師聽了，微笑不答。六叟再三懇求道：「高僧不言，我等益昧。」祖師乃說一偈道：

　　盜跖何壽？顏淵何夭？

　　識得根因，長存不老。

　　祖師說偈畢，閉目入靜。六叟只得出靜室，到方丈來坐，各人議論偈意。時道副三位也陪坐席間。只見辛苗叟乃說：「師偈是壽夭皆係乎數之意。人隨乎數，也沒奈何，聽之已耳。」青白叟乃道：「師偈說，壽的尚留人間作盜跖，夭的已歸自在作逍遙，壽的是夭，夭的是壽，這個根因。」倫郭叟道：「不然。師偈之意，乃是盜跖造下在世之孽不了，顏淵乃是萬世不泯之道而歸。」我躬笑道：「不是這講。師之偈意，乃是跖壽也由他，顏夭也隨他，只樂我們現在根因。得一年，便是一年不老；得十年，便是十年不老。」馬喻乃笑道：「雖俱說的是各人高見，依我說，師偈乃是跖與顏各人遭遇不同，哪在乎盜之不肖不該壽，顏之大賢不該夭。」祝味說道：「壽夭不齊，人之情；不以壽夭限為，天之理。安在乎彼壽此夭，徒增唇舌！」道副三位聽了，俱各不語。萬年長老乃問道：「師父，依你體悟師偈之意，何如發明？」道副答道：「吾師偈意，只就六位老叟現在根因，俱是從前作過善根，今後自當消受。莫在壽夭上拘了形跡，當在一念上種壽根因。」六個老叟，人人點頭道：「有理，有理，我等生平卻真也有幾件事，不曾虧心短行，雖然不敢自必，說是長生報應，便是見了村鄉幾個使心機、用心術，不獨自己夭折，妻妾子女多有不長。」眾僧俗聽了，都合掌稱揚偈意。

　　這老叟方才辭謝高僧出門，忽然門外又來了四個壯年漢子，他卻不進山門，站立在外，氣赳赳、怒嗔嗔指著老叟，道句戲言，說：「你這幾個老兒，在世是盜跖。盜跖盜人寶，老兒盜天壽。」漢子說罷，又笑嘻嘻哄然而去。萬年長老送老叟出山門，見了這情節，卻也不敢作聲，即忙回到方丈，把這事說與道副師三位。副師聽了道：「異哉！這漢子們乃是知道理的，可惜不進此方太一會。」尼總持道：「既知道理，不進山門來講論，非酒狂，必口是心非的。」道育說：「只恐是不正之怪，難容混入禪林。」道副道：「若是知道漢子，不可錯過，也當訪會一面，彼此有相資之益。若是不正之怪，剽竊理言，也當度化他。」萬年道：「若六叟，我便知其姓名來歷。這四個漢子，不識他何人。看他惡狠狠譏誚六叟，笑嘻嘻徜徉而去，莫不就是老叟說的使心機、用心術的漢子？我既承師兄們教誨，也當扶持演化的盛意，且去鄉村訪尋他來歷，可度便度，如不能度，指引他到院來，請師兄們指教他。」副師道：「長老須當因人指教，莫要非人亂傳。」萬年長老聽了，走出山門，到村間找尋四人不提。

　　且說這四個壯年漢子，一個叫做強梁，一個叫做殷獨，一個叫做吳仁，一個叫做穆義。這幾個人生長平宜裡，真個是使心機，不顧天理是非，惟圖利己，用心術，哪管人情屈直，只要算人。再說這強梁家頗富饒，有莊田數百畝，與一個叫做阮弱的為鄰，欺其勢力不能爭訟，乃侵奪不厭，漸漸把他田產占盡。阮弱冤抑難伸，忽然，一個遊方道士向強梁乞化，強梁不但不捨，且口出惡言罵逐。這道士又向阮弱乞化，阮弱慷慨佈施。道士便問道：「善人，眉愁面慘，若似有事關心，何不向小道說出？我小道也能為善人解愁。」阮弱便把強梁情由說出。道士道：「此有何難！小道有一法術，能使他田禾盡槁，你田倍收。」阮弱道：「田俱連畝，怎能他槁我收？」道士微笑不言，乃走到田間，把拂塵一揮而去，果然強梁田禾皆槁。強梁見了，乃倚勢盡把阮弱熟苗割去。阮弱捶胸怨道：「法術害人，反使禾苗被割，倒不如道法不用，我尚有一分收成。今為法術，反被強奪。」正怨間，只見那道士復來，向阮弱笑道：「此正小道法術之妙，善人即須割他枯槁之草，管你收成十倍。」阮弱依言，乃盡把槁草割取。強梁見了大笑，便隨他割盡。強梁割熟禾卻少，阮弱割枯草卻多，哪知道士的法術之妙。阮弱割的草，皆是熟禾。強梁割的苗，盡皆枯草。強梁哪裡知道，只是自家懊惱。阮弱知此情節，感謝道士。道士又問：「善人，你田地被他占奪，可有個界址麼？」阮弱道：「師父，你看那田溝石橋，前是強梁田，後是我的地，當原以此界，如今被他占過來多了。」道士乃把橋頃須用法搬移，只見橋後占過橋前，田皆阮弱之地。阮弱見了大喜，忙拜謝道士。那道士知強梁費了一番心機，落得個在家懊惱，乃留了四句口語與阮弱，含笑而去。說道：

　　強梁欺阮弱，占地將稻割。

　　不但割枯苗，移橋田又縮。

　　強梁懊惱未解，乃與妻子說：「明明阮家苗熟，我苗盡槁，因何割將來，卻又是枯的？倒不如割我的草，卻有餘。」正說怪異，只見家僕來說，阮家割去的枯草盡是熟苗。強梁聽了，暴躁起來，古怪可惱。家僕道：「還有一件古怪，怎麼田地界址，石橋前後，如今橋前窄削，橋後寬遠？」強梁道：「哪有此理，橋乃石砌，如何得動？」乃親去搭看，果見田縮地長，自己驚疑，心實不忿，乃往殷獨家來，備細把這情由說出。這殷獨正在家設計算人，聽了強梁之言，乃笑道：「強兄，此事何難。你家頗富，那阮家不過只幾畝荒地。我有一計，你可借事把個害病家僕打殺，送在他門，與他一個人命訟詞，自然田地都歸於你。」強梁聽了笑道：「殷兄，計便甚妙，只是傷了我家僕的性命，卻去奪他的田地，先折了一著，這也不是我強梁的豪傑美事。」殷獨道：「聞他割你的枯草甚多，何不半夜放火燒他。」強梁道：「殺人放火，王法甚嚴，這雖是我強梁的行徑，但明人不做暗事，萬一露泄情由，王法無私，悔之晚矣。」殷獨道：「還有一計，這阮弱好酒，每日遠醉，黑夜歸來，可乘機叫家僕擂之捶之，只做個酒醉鬼迷，路倒而亡。」強梁聽了道：「這事也做不得，我強梁平日為人，也只是要強勝人，便是倚些勢力，好占奪便宜。若黑夜行兇毆人，這又非我素性。」殷獨道：「除了這幾宗計較，我小子卻無策算他。」強梁便要辭回，殷獨道：「好朋友如何空慢！」乃宰雞為黍，沽酒相留，二人盡醉。

　　到黃昏，強梁辭別殷獨出門，酒醉上來，卻走錯了歸路，彎彎曲曲來到一處荒沙，不覺倒臥在地，睡至半夜，酒方少醒，自己恍惚正疑：「如何殷獨留我，卻倒臥在此？」方要掙起，只見兩個青衣漢子，形狀官差，上前一索套著道：「官長喚你。」強梁不知何故，被他二人扯到一座公廳，見一官長上坐，左右甚眾，喝叫：「強梁跪倒！」只見官長執一簿子，看了怒目視著強梁，道：「你這惡人，自恃心性狂暴，凌虐善良，雖逃王法之加，豈恕冥司之責？」便叫左右把他布裳脫去，換上一件牛皮襖子，推入那輪轉六道之司。強梁方才明白，忙泣訴道：「愚蒙有罪，乞求知改。」官長喝道：「你早不知改，只要見此光景，方悔前過，哪裡恕饒！」喝令左右來推。只見左廂廊下，走上一位官長，拿著一頁文冊，上堂稟道：「此人還有不傷家僕性命害人一種情因可恕。」官長道：「此一種不足以償他欺凌良善，多少善良受他冤抑。」搖首不肯。只見右廊下，也走上一位官長，拿著一頁文冊，上堂稟道：「此人又有不做暗事一節可恕。」官長哪裡肯聽，只是叫左右推入轉輪。忽然中門走進一位官長來，手拿著一頁文冊。堂上官長忙出坐，下階迎著拱手。這官長道：「此人本當不宥，他卻有黑夜不肯毆人一宗良心可恕。」堂上官長見了，乃回嗔道：「據此三件，理有可恕。」乃叫左右脫去牛皮襖子，仍還他布裳，說道：「若不知改，後來此襖終難脫去。」說罷，忽然不見。只聽得有人聲叫前來，乃是家僕持燈火找尋來接。到得家裡，只因這醉臥荒沙，受此一番警戒，乃病臥枕席，把些強暴心腸一朝悔改，遂把強梁更了個強忍名字不提。

　　再說這殷獨為人心術最險，計算極深。他一日往海岸邊過，見前行一個漢子，取道走去，那海裡忽然鑽出一怪來。那怪怎生模樣？

　　赤發蓬頭藍面，一雙環眼如燈。兩耳查得似風箏，四個獠牙倒釘。十指禿如靛染，週身露出青筋。一張大口向人噴，真個驚人心性。

　　殷獨見了，吃驚倒在地下。看那個怪，待漢子走過去，卻把一張大嘴開了，向那漢子後邊日色照著的身影兒一噴，只見那漢子踉踉蹌蹌，如醉一般往前去了。這怪方才看見岸上倒臥著殷獨，也要噴來。一則他無身影，一則眼已明見了怪形，殷獨乃大喝一聲：「那海中何怪？做的何事？噴的何物？」這怪聽得，挺身跳出海來，走近殷獨之前，說道：「你這大膽漢子，你豈不知我乃海內鬼蜮，喜的是含沙射人影。被我射的好人做歹，善的說惡，任他有千般計較，只消我一射便迷。」殷獨聽了，忙站起身來說道：「我方才見你噴那行人，想他射了身影，卻如何不得迷倒？」鬼蜮道：「這人叫做吳仁，為人刻薄無情，忍心背理，沒有些善，故此射他不中。想你倒臥在地，沒個影兒我射，便是你為人心術與我一類，又何須射你！」殷獨聽了道：「可喜相逢，既承相愛，便與你結拜個交情何如？」鬼蜮欣然。兩個遂指海為誓，結為交朋。殷獨道：「凡我要謀些事利，全仗扶持。」鬼蜮道：「若得了利，當分些見惠。」殷獨道：「惠利你也無用，若有些飲食，當來敬你。」兩個話別，鬼蜮仍鑽入水去。殷獨方才前走，乃想將起來，啐了一口，說道：「我一個頂天立地男子漢，怎麼見了鬼，與甚麼怪結交？方才明明的一個甚麼鬼蜮，說含沙射人，我知道了。」卻是知道何事，下回自曉。

第078回 殷獨與鬼蜮結交　穆義同吳仁遇怪

　　殷獨走一步，說一句，懊悔一聲道：「我知這鬼蜮射的是正人君子，若是狹邪小人，與他一類去射人。我殷獨只因平日立心險峻，故此前來遇見。若是正人君子，他怎敢當面衝犯？只好背地裡暗射。方才他說那射不中的，叫做吳仁，想必有幾分不忠厚，我如今尋訪他去，做個朋友，幫襯幫襯。」不意吳仁踉蹌走來，腿腳酸軟，坐在海邊。殷獨見了卻認得，乃上前施禮。吳仁答禮，兩個問了來歷，殷獨便把鬼蜮事說出。吳仁道：「方才也覺身後似甚物打來，原來是鬼蜮這怪。老兄不知，此怪暗地害人，我們被他射不中，沒妨，惟有一等善良怕他。」兩個正講，只見一個漢子走將來，向吳仁叫聲：「吳大兄，你如何坐在此處？」吳仁道：「因到前村做一宗生意，回來遇著這位殷獨長兄。」殷獨便問漢子姓名，吳仁答道：「我這朋友叫做穆義。」殷獨道：「穆兄往何處行走？」穆義道：「一言話長。小子有個妹子，嫁了丈夫。不幸夫亡守寡，止有十歲一個孤兒，寄食我家。老兄所知，荒旱年間，自家三口尚養不活。沒奈何勸妹改嫁，妹子守節不從。一則饑餓，一則抑鬱，不幸身亡，遺下孤子。偶有一外鄉商人，與得幾貫錢鈔，只得把此子賣與他。不料我也有一小子，與孤子終日耍戲，不捨，背地裡逃到商船，這商人俱帶了外去。商人數載不來，我又無處找尋。今商外鄉有個商人到來，只恐是帶子去的，特去找尋。吳大兄，你的生意何如？」

　　吳仁道：「莫要講，不濟不濟，把幾貫本錢折得乾乾淨淨。」穆義道：「怎麼折了？想你也是個千伶百俐會算計的，如何虧折？」吳仁道：「莫要講起，也是我自家算計了自家。昨年只因本少，搭了一個伙計，借他有餘，扯我不足，販了一船牲口，船小載重，況又是些不調良的牛羊。我那伙計趕得三五隻陸地先行，我押載船後走。古怪，古怪！莫要講他。」穆義道：「我與老兄相契，便說何妨。怎麼古怪？」吳仁道：「我存心不良，只因那牲口中有幾只壯的，要瞞著伙計寄在別家船裡，到一處轉賣，希圖多得幾貫鈔利肥己。誰知道別船失了風，那牲口皆溺不救，伙計只疑我賣了別處，匿了本錢，都算在我身上。如今分開各自生理，這不是自算了自？」穆義笑道：「正是，正是。」殷獨聽了，也笑道：「二兄，這也是偶然，若是我殷獨算計，百發要百中。」吳仁笑道：「老兄，人算趕不得天算。」穆義道：「話便是這等講，人若不算，怎得便宜？就是傷了些天理，也顧不得。」

　　穆義只這句話，忽然天昏地暗，風沙撲面，四顧沒有路，茫茫盡是海浪。三人坐地，如在個山阜之上，那地又顛顛巍巍，如坍似塌。三人驚慌起來，穆義乃埋怨吳仁道：「都是你在此坐地，誤了我行路，說甚麼販牛羊騙伙計，弄出這怪事。」吳仁乃埋怨殷獨道：「我歇歇腳便行，都是你講甚麼鬼蜮，扯攀在此，惹這禍害。」殷獨又埋怨他兩個不相知，撞此冤孽。三個人無計脫難。看看那海波觸這沙灘將塌，齊哭起來。少頃，那海波泛處，幾個鬼蜮跳出來，看著三個笑道：「你們也怕這平地風波險峻麼？」三人既心慌，看見青臉獠牙又害怕，只是倒身磕頭叫饒命，說道：「風波險峻，真是怕人，可憐我三人在路途遭遇，家中沒有信音。若垂憐放救，白當報謝。」只見一個鬼蜮看著殷獨道：「你這人反面無情，我方與你結交，指海為誓，你如何懊悔，背後罵吾？你這三人心地，不說這風波險惡，如今放了你去村鄉害人，不如扯你下海，也做個一類。」殷獨道：「交情在先，海誓在耳，怎敢違背毀罵？若是不放我等，乃是你先敗盟。」鬼蜮聽了道：「也罷，且放你們去，尚有異日相逢。」忽然鬼蜮鑽入海中，依舊青天白日。三個坐在平沙地上，說道：「怪哉！怪哉！」

　　殷獨乃向吳、穆兩個說道：「我有個結義的弟兄，叫做強梁。聞他在我家酒醉，歸途被迷，得病連日，有事未曾探望，我們又遇此怪事，當去望他，一則問安，一則探他如何解迷。」吳、穆二人聽得，便隨殷獨到得強梁之家。家僕報知，強梁出得堂前，乃向殷獨問二人名姓，彼此各通來歷。強梁乃把醉歸路上這些情由說出，又把悔改強梁一節也說知。殷獨三人方才明白，也把鬼蜮這一種異怪盡說出來。強忍聽了，乃說道：「此事分明警戒列位，也當凡事存一著寬厚。」殷獨笑道：「警戒，警戒，不使些心機，怎做得養家買賣？」吳仁道：「寬厚，寬厚，不傷幾分天理，怎得吃魚吃肉？」穆義道：「老兄，我們生成的骨骼，長成的皮肉，舊性難改，任意做去，再作道理。」殷獨道：「強兄病癒初起，我等同他村鄉閒步一番散心，有何不可！」

　　當下四個人信步行來，卻走到清平院山門外。他們原不曾到院中來，卻遠遠見六叟自山門而出。殷獨見了老叟，乃向三人說道：「這幾個老兒，少年不捨的聚會遊樂，禮佛敬僧，只等這頭須鬢白，方才到此。」強忍道：「臨老出家，也勝如死而不悟。」四個人一面說，一面走，恰好相近六叟，悻悻的發這」老而多壽是盜跖「的戲言。他哪知這語，是說世上有一等不循義的自害生理，乃微幸長生，如何作戲言？又豈知這青白等六老，都是少壯時行過善事，循過道理的，天與他的長生，得遇高僧，到這禪林隨喜，他便悻悻笑譏老叟。這老叟都是看破世情，哪里計較，各自去了。這四人閒行，到一座花園之外，殷獨便叫：「列位，我們既閒遊，與強兄散心，遇此花園，何不進入觀樂？」三人齊道：「有理。」乃進入園門，舉目看這園內，果然百花齊備，亭榭縈回，好座花園！怎見得？但見：

　　樓閣重重，都是綺窗繡戶；欄杆疊疊，盡乃綠柳紅桃。曲逕翠苔繞玉砌，日影橫鋪；朱簾彩幕掛金鉤，風光搖動。四壁粉牆，千株楊柳黃鶯囀；幾畝池塘，萬朵荷蓮綠鴨游。海棠嬌，粉蝶雙雙，來來往往；薔薇麗，游蜂陣陣，歇歇飛飛。木香亭對假山青，太湖石傍新篁綠。誇不盡四季名花，且狀這三春後景。

　　強忍四人入得園來，只見一個看守的園戶道：「列位游觀便好，只是不要摘花木。我園主為此常閉了園門。」又道：「』獨樂不若與人同樂。『開了園門，與人遊樂。又無奈這游手好閒的，摘花彩葉。你便圖彩去插瓶頭戴，怎知傷了我灌溉的功，泄了花木的氣。」吳仁笑道：「便彩了兩三枝花朵，折了一二根枝木，也不致泄了花木之氣。」管園的道：「我也不知，只是我主人是個知道理的，常說青草也不可芟除他一團生機，與人不差。」穆義笑道：「若是惱了我，連根都與你拔起，管甚麼生機活機！」正講說間，只見亭子裡坐著個長老，四人看那長老：

　　僧伽帽光頭頂戴，錦袈裟闊臂身穿。

　　數珠兒掛在頸上，木魚子拿著手間。

　　口念著阿彌陀佛，眼觀著天地人間。

　　想不是等閒長老，化緣簿廣種福田。

　　那長老走下亭子，望著四人打一個稽首道：「四位檀越，請亭子上一坐。」殷獨三人悻悻的把和尚慢視，強忍卻是警戒了一番，改過心情來的，便答道：「老師父請坐。」隨也坐在亭子的懶凳上，殷獨三人也只得隨便坐下。強忍問道：「師父上剎何處？」長老答道：「小僧乃清平院萬年。」強忍聽了，便起身敬禮，說道：「小子久聞方丈老師大號，自未曾會，今喜相逢，正是早晨見六個老者出院門而去，有一位長老送出山門，看來就是老師父。且請問六個老者到上剎何事？」萬年道：「只因我院中，有國度中來的演化高僧行寓，他們特來參謁，請教道理。」吳仁便問道：「高僧演的何化？」萬年答道：「演化卻多，不拘一道。」穆義道：「我聞出家的僧人，一等見性明心，修行了道；一等誦經持咒，懺罪消災；一等行腳遊方，化齋掛單。這高僧如何演化？」萬年道：「三等都是他的，只是一等勸化人盡三綱名份，全五常道理，查前世根因，察現世果報，修來世功果，這卻高出尋常三等。」強忍聽了道：「三綱五常，出家僧人已超出此值，他如何又遵行？」萬年道：「這高僧常說：』未超三界外，還在五行中。『一個人沒了綱常道理，便入了阿鼻地獄。他哀憐此等，故垂方便，遇有此等，隨緣度脫。」殷獨又問道：「怎叫做查前世根因？」萬年道：「一個人總是具五體，卻有偏全不同。有富的，金珠充棟；有貴的，衣紫腰金；有貧的，食不充腹；有賤的，衣不蔽體。這都是前世修不修的根因。」吳仁也問道：「怎叫做現世果報？」萬年道：「比如一個人，不忠便受不忠之罪，不孝便入不孝之條，做賊就有王法之加。若是敬上，便有顯榮；孝親，便有旌獎；行善，便招福壽；積德，便致吉祥。這乃是現世果報。」穆義道：「怎叫做修來世功果？」萬年道：「今世之人，那上一等的，是前世修來。今世再修，乃世世居上一等。中一等的，少年苦修，中年受福；中年苦修，老來受福。這都是現世果報。若是老年苦修，便積到來世受福。又有一等，從少年到老，修善功不間斷，現世受福不了。還要積與子孫，豈止來世受福！」他四人聽了，齊問道：「比如我們，從今日壯年去修，卻從哪裡修起？」萬年道：「便從善功修起。這善功不遠，俱在檀越身中。這善修不難，俱在檀越動念。」四人又問道：「善卻是何善？」萬年道：「莫逞雄凌懦，莫暗地傷人，莫忍心害物，莫背理亂倫。端正了這方寸一點，自然三世無虧。」殷獨道：「比如這一點兒略不端正，卻怎麼三世受虧？」萬年道：「一世是你現在苦惱，二世是你轉回六道；說到三世，只恐世世不免苦惱，這苦惱小僧也不敢盡說。」

　　強忍聽得，乃把穿牛皮襖子事說出。萬年乃合掌道：「善哉，善哉！檀越幸虧了存這三點善心，不然，牛皮著體，六道輪回，今日花園髮膚，卻在前日荒沙地上矣。」強忍聽了說道：「小子也只因這一番警戒，所以改名悔過。我這三個朋友不信，身上都有些毛病。比如他們不信不改，終作何報？」萬年道：「小僧卻也不敢妄說。檀越要知後來報應，除非小院中高僧聞知。這幾位師父有道行，能知前後報應功果。」四人聽了，齊齊起身，說道：「師父，我等願到上剎參謁高僧，求他教誨，指明這報應。」當下四人同著萬年長老到得清平院來，按下不提。

　　且說祖師靜室入定，道副三位弟子侍立，候師出定，欲有問道之意。只見一個童子，手持香篆，進室繞身一遍而出。副師疑此院中自未曾見有童子，急隨他出室，只見第十六位尊者前，有一童子發香篆，宛然相似，遂稽首尊者前，道：「尊者必有度化弟子們美意，故此顯靈我等。」方才拜起，只見萬年長老領著強忍四人到廡廊下，也來逐位禮拜阿羅聖像。這吳仁手裡摘得園中一枝蓮花，見尊者前有一盆花，忙插盆內。副師見了，便說道：「列位善信，只就你摘花時，物各有主；插盆時，一點真如。推此真如，步步行去，人人各正果報，善因無復不明矣。」副師只說了這幾句，把個四人驚異起來，便向萬年悄悄說道：「高僧真是神人，怎便知我們來意？」萬年道：「高僧發言，本自無心，譬如懸鏡，檀越們原來有心，自照出了。」殷獨聽了，乃扯著吳、穆兩個道：「出去罷，我與你俱有些不忠厚的毛病，莫要惹他說壞了。」吳仁道：「且回家改過了，再來聽講。」穆義道：「看來果報是有的，若是沒有，這高僧如何先知？」且出去改行從善，莫要問他罷。」三個往外飛走，強忍與萬年急叫，他三人哪裡回頭。副師也不問來去之意，復入靜室。萬年乃與強忍到靜室中參拜了祖師，前出到方丈。三位高僧隨出方丈，敘禮坐下。萬年乃向副師說道：「方才四位，正是譏誚六叟的弟子，找到花園相會，特來請教三世果報根因。方才只聽了大師幾句，乃觸動了他來意，去了。」副師道：「我弟子也只是無心所發，且請問善信名姓。」強忍乃說原先叫做強梁，只因警戒一番的怪異，遂改名強忍。道副師合掌，只道：「好！忍字真好！」怎見得好，下回自曉。

第079回 奪人錢鈔遭人騙　肥己心腸把己傷

　　話說這忍字如何好？人生血氣方剛，遇著不順意的事，便動起暴戾心情，忿怒不平，哪裡忍得！這不忍，就生出許多禍害，有一詞說道：

　　不忍一時之氣，生出百日之憂。作哭作痛作冤仇，禍害臨時莫救。好個當場一忍，讓人一步存柔。舌柔比齒久存留，能忍之人有後。

　　副師道：「善信，你改名須改行，若是名改行不改，卻也枉然。這果報冤愆，仍存不解。」強忍道：「小子自揣一生秉性，只是要人些便宜，占奪人些產業，欺凌幾個懦弱。只從荒沙醉臥警戒後，一病灰心，這些氣力也消磨了九分。」副師笑道：「尚有一分，還有一分果報。」強忍問道：「果報卻是如何報？」道副道：「天理好還，小僧也不敢顯說。只是人如何使心機行出，便如何照出的以人。比如欺人孤兒寡婦的，後來家裡孤兒寡婦也被人欺；奪人產業；終把產業與人奪去。來早來遲，不差分毫。」只見尼總持說道：「善信，你從來曾見聞有這果報的麼？」強忍道：「師父不問，我小子倒也忘了，果然有見聞過。我當初有一相知朋友，此人言不由衷，只憑口發，專一背前面後搬弄人家的是非，說人家的過惡。後來得了一個啞口病，要說不能，活活悶殺。又有一友，平日極愛潔淨，處家最嚴，凡目中見有不潔之物，便重罰家僕。不但自身衣食不使毫末穢污，便是他人蒙不潔，必見而遠走。他這兩眼偏明，秋毫能察，豈知道陡然一病，雙目不見，兩耳又聾。當前被他捶楚的童僕，故意作賤，指著罵的，把穢污耍他的，都作了個笑柄。」

　　萬年聽了，笑道：「小僧也見了兩個施主的笑話。一個施主名喚並杰，他生來愛乾淨，與人接談，不向人口，說人口氣穢。與人交接物件，必以衣袖承受，說人手指拿的多穢。人有扯了他衣，說受人手污，即解衣浣洗。人有坐了他席，說被人坐穢，即用水濯。便是妻妾，也不沾污了身體，倒也過了二十多年。一日，老母吃湯，將碗遞與他，他不去接，說母手不潔。只這一事，古怪蹺蹊。走出大門，遇一經過道餘官長，昔年為士時，知他好潔，受了他洗濯坐席之辱，卻好出門，闖入官長前行引導。官長見了，想起昔年故事，頓時叫左右扯入衙門之外，叫左右喚擔糞的，將糞直傾了幾擔。身體髮膚，這臭穢怎當？仍禁他三日不許浣洗，方放他回家。」強忍聽了道：「我小子也知此人真可作笑，卻還有那個施主的笑說？」萬年道：「這一個施主，名叫做落空，平生為人，愛的占人便益，奪人利市，費盡心力，騙得幾十貫錢鈔，與妻兒計較，尋個生意去做。妻兒說道：』甚麼生意做得？想你用慣的手，吃慣的口，生意利薄，如何做得？倒不如買幾畝地土，白耕自種度日罷。『落空道：』地土越利菲薄，怎得度日？不如販買幾個丫頭小廝到外村去賣，還有幾倍利息。『妻兒道：』拋家失業，萬一天年不測，丫頭小廝有病，或人家識出弊來，官司難免。不如放債借與人，討得加一倍五利債，是個好事。『落空道：』不妙，不妙，人情奸險，騙債甚多，借與人，不如自家使用。『夫妻兩個計較了一夜，天明起來，落空把幾十貫錢鈔裹在身邊，往市上尋個生利的事做，看哪項便益利市的生涯，便是占奪了人的，也顧不得。那人頭疼眼瞎，正在市上前行後走，忽然見一人往前飛走，如有緊急事情一般，急忙忙身上落下一囊，隨旁卻有一人拾得，往後便走。落空見了，便扯著這人說道：』路道見遺財物，大家有份。『這人不理，往荒沙地界飛走。落空緊緊扯著，跟到深林僻處，說道：』大家有份。『這人乃開囊，卻是黃金數錠。落空就要均分。這人道：』老兄，我乃人家佃戶，家又貧窮，分此黃金，沒處使用。老兄你若有隨身錢鈔，不如換了去罷。『落空聽了，自忖道：』黃金價值百倍，我錢鈔能值幾多？『乃道：』你果有此心，我願把錢換你。『乃身邊取出十貫錢鈔來。這人見了道：』金子價多，不夠，不夠，不如分了別處去換。『落空見他爭講，又恐人來看見，忙忙盡把腰間錢鈔都與了這人。這人得了鈔飛走，不知去向。落空得了金子歸家，喜得手舞足蹈。妻子問道：』有何生意尋著，這等歡喜？『落空乃把金子拿出來，把戥子一稱，倒有十五兩，說道：』這生意做著了。『妻兒見了，也喜歡說道：』這金子可換得百十貫錢鈔，買地土的也有，做本錢的也有。『落空道：』我還想娶個妾生個子，以繼後代。『夫妻兩個又計較了半日，卻把金子攜了一錠，到市上去兑換錢鈔。心裡又驚驚怕怕，驚的是，遺失了金子的找尋，市上有人知覺；怕的是，金子成色低，價換不多，遂不得他買田娶妾心腸。恰好走到市上，見一鋪面人家，寫著』換金『二字門牌。落空乃進入鋪內，與兑金主人拱了拱手，說道：』小子有錠金子，欲兑幾貫錢鈔。『主人道：』借出一看。『落空忙向袖中取出。那主人見了，笑道：』你這人銅也不識，如何來騙我？『一手扯住道：』剪綹調白，皆是你這等人，『扯到官司，刑罰究罪。落空有屈莫伸，只是捶胸叫苦。正吵鬧中，只見一人在旁認得包金布囊，一手來揪著道：』我賣產交官的金子五錠，一時心事走急，失落市間，無處找尋，原來是你偷去，布囊金子可證。『把金子看了一眼，道：』我原是真赤黃金，你緣何匿起？『金舖主人道：』原來又是偷金的賊。『一時吵鬧到地方官長，刑罰追償。這落空哪裡償得起，連妻賣了，只落得遇赦還家，拾得一個性命。」

　　三個高僧聽了道：「善哉，善哉！天網恢恢，疏而不失。人生何苦不行些善事？」強忍聽了，乃說道：「小子聽了師教，歸家斷然十分改行。」道育師說：「善信，你便自知悔改，卻也要把目前作過占奪人的產業，動一個公心，應還的速還，免人了後來一還一報的冤愆。」強忍答道：「謹領師教。」只見道副說：「師弟，強善信既知非改行，自成善功，只是殷獨三人，未見他誠心悔悟回去，還得強善信修自己，再勸化他三人。」強忍道：「師父，人心不同，有如其面。我小子但知自悟，怎能勸化得他？除非也有一宗警戒，他們卻方才知悔。」副師道：「這也不難，小僧有五言四句偈語，作他三位警戒，善信可記誦回去與他聽。」乃說道：

　　一切諸惡業，如蛇亦如蠍。

　　相傷無了期，種種無差別。

　　強忍聽得，熟記在心，別了眾僧回去。卻說殷獨三人，不敢聽高僧講說，恐怕說出他心腹平日非為。總是俗語說得好：「賊人膽下虛。」他三人離了清平院山門，隨步行走，殷獨說：「長老之言未必深信。」吳仁道：「便信了，也沒甚要緊。」穆義道：「俗語說：』遇著善人便燒香，遇著惡人便使槍『。」三人講說，不覺走到一樹密林深之處。這深林路通幽谷，谷中有兩條赤花蛇兒，年深日久，通了靈性，專一作怪迷人。谷外山縫裡，又有一個蠍子，也通靈作怪。一日，蛇蠍相游在谷口，只見赤花蛇向蠍子說：「我等歷世，歲月覺長，食的蟲蟻，飲的澗水，時或毒螫行人，得了人的血氣，因此精靈，大非往日。我想行人往來甚少，難得遇著被我們螫，不如施個神通，顯個手段，到那深林密樹，張個網兒，等個行人，螫他些血氣。」蠍子答道：「計較甚好，只是我等弄個甚麼神通手段？」花蛇道：「我想世人不貪財，便愛色，我變兩貫錢鈔在林間，有人來看見，必然把我藏係在腰。那時在他腰間，任我吸他骨髓。」蠍子道：「我變一錠赤金罷，有人拾得，必也藏於衣袖間，讓我吸他膏血。」蛇蠍計較了，果然變了兩串青蚨、一錠金子在林間。等候了一日，不見人來。二蛇道：「蠍子，你變的引不得人來，再變別項罷。」蠍子道：「深林無人到來，我與你當在路口。」花蛇道：「路口往來人又眾，萬一人多看見了，彼此相碎分，不免你要鑿壞，我要扯斷，還是林間，卻尋個路頭之處。」蛇蠍正移到林間一個走路口，只見一個僧人走近前來。蛇蠍看那僧人，

　　禿禿一光頭，精精兩隻腳。

　　身披破衲衣，口含彌陀佛。

　　那僧人走入林子裡，席地坐下，把面揉了一揉，睜開眼看見兩串青蚨、一錠金在地，便合掌道：「甚麼人遺失了金錢在此？我想此物不知何等來的，或是遠販經商，辛苦將貨物賣的，可憐他折了父娘血本；或是變賣家產，養生送死的，可憐他急迫變來失了，心慌意惱；或是衙門交納錢糧罪贖；或是嫁賣妻兒老小，這不小心遺失路間。可憐身家性命，多有不保。」僧人嗟歎了一會，乃立起來，四顧一望，大叫了幾聲：「何人遺失了金錢？倒是我僧家不貪財看見，急早來取了去。」叫了幾聲，哪裡有個人應。僧人道：「說不得守在林間，料有找尋的來。」蛇蠍見僧人不取，乃計較道：「淘氣，淘氣！長老若守到晚，我們事要破，不如復了本相，再變別項罷。」蠍子道：「復了本相，長老一頓戒尺，卻不打殺？」蛇說：「沒妨，沒妨，他既不貪財，豈肯傷生？」蛇蠍乃復了本相，往林內遊走。僧人把眼揉揉，道：「我一時眼花，把個蛇蠍誤當作金錢。」乃走出林去。僧人既去，蛇又向蠍道：「不如變幾個婦人罷，人情愛色，無有不親。」蠍子說：「婦人在林間，只可一個。若是三個，人便不敢親近了。」蛇道：「我有一計，你蠍變個美貌婦女，我兩個仍變兩串青蚨，待人來，只說是你陪人的妝奩錢鈔，願隨嫁夫。」蠍子說：「遠遠有個人來了，此計甚妙，快變！快變！」蠍子乃變了一個婦人，二蛇變了錢鈔，待那遠來人。哪知那走來的是一個道士，蛇蠍看那道士：

　　頭戴紫陽冠，足踏登雲履。

　　堂堂貌偉然，宛若神仙侶。

　　道士走入林間，揭起道衣。方才坐地，那婦人走近前來，道一聲「萬福」，嚇得個道士忙起身，答了一禮。婦人便開口說道：「老師父，我乃前村人家婦女，無夫無主，鄰人隨我另嫁個丈夫，我也不白嫁人，有兩串錢鈔當作妝奩。若是師父有相知，不拘甚人，若是門當戶對，便嫁了他罷。」道士聽了，乃正色說道：「娘子如何說此話！女有女道，婦有婦節，你既無夫，必有父母。若無父母，必有弟兄。難道夫家沒宗族親眷？因何獨自一個在這靜僻林中，自為媒嫁？你若不是個背夫逃走，便是個白鴿不良，倒是遇我出家不變色慾的道士，若是遇著個惡少浪子，騙辱淫污，可不壞了你名節？急早回家，莫要傷風敗俗。」道士說罷，不顧往前途飛走，說道：「萬一遇著過往人來，瓜田李下，不把我形跡壞了？」道士去了，蛇蠍道：「割氣的買賣，如何偏遇著這等清白的僧道！」

　　蛇蠍正要再變別項，卻遇著殷獨三人走入林間。吳仁、穆義便席地坐下，殷獨遠遠望見一個女人在那林內，乘他二人未看見，乃作言說道：「你兩個坐著，我去出恭。」吳、穆不知，殷獨乃走近婦女身邊，兩眼乜斜，上下瞥看。那婦人笑著臉道：「漢子休要看我，我乃村前無夫無主的寡婦，願情嫁個丈夫，還有兩串錢鈔陪妝奩。」殷獨聽了，忖道：「我有妻小，如何容得？想吳仁沒有家小，倒好作成他。」乃向婦人說道：「娘子，我與你做個媒罷，只是你那兩串錢鈔，須要謝我，方才作你一個好丈夫。」兩蛇聽得要謝，便叫蠍子把錢付與殷獨。殷獨接了錢，又說道：「娘子，切不可說出謝媒錢。你若說出，你丈夫定然疑我，只恐婚事不就。」婦人道：「不說，不說。」殷獨把錢藏在腰間，一蛇忙咬他一口，殷獨「哎呵」一聲道：「錢在腰間，莫要咬人。我殷獨便瞞心賺這兩貫，作成人一個婚姻，也不為過。」乃引著婦人到吳、穆前說道：「一宗婚姻作成吳兄。」便把婦人話說出。吳仁想道：「我也過得日子，豈有不行三茶六果，聘娶一個妻小，如何要個露水夫妻？看這婦人，也值得幾貫錢，不如口應著，娶到家中，再賣了她。料她說無夫無主，沒甚禍害。」正答應道：「殷兄作成高情，自當謝媒。」那蛇又在殷獨腰吸了一口，殷獨罵道：「咬得慌，也要忍到家裡用你。」只見穆義道：「殷兄，你好無情，只作成吳兄，便不念我也是冊友，就作成作成我也好。吳兄你也無禮，如何突然娶人家婦女？想我穆義也未娶妻，便給了我也何害？」兩個爭奪起來。那婦人笑嘻嘻的說道：「二位不要爭我，婦人家只要嫁個如意的丈夫。」穆義道：「怎麼才如的你意？」婦人乃把手輪起指來。卻是何意，下回自曉。

第080回 顧名思義消冤孽　化怪除邪總道心

　　這婦人把手指屈起，說道：「一件是家私好。」吳仁便說：「我有田產。」穆義道：「我有屋舍。」婦人道：「穿屋吃屋，還是田產如意。二件是少年壯。」吳仁便說：「我才三旬年紀。」穆義道：「我尚小三歲。」婦人道：「三件是性兒溫柔，情兒長遠。」吳仁說：「你便罵我也不惱，相親到白頭。」穆義道：「便打我也不怪，相愛到百年。」婦人道：「只憑做煤的主意罷。」殷獨乃扯過吳仁來，悄悄說：「作成你，怎麼謝媒？吳仁道：「一件上蓋衣裳。」穆義見了，便扯過殷獨悄悄說：「謝你十貫鈔。」殷獨聽得十貫鈔，乃向婦人道：「他兩個都是我好友，不便偏在一家，娘子且到我家，計較了再作主意。」婦人見事不諧，忖道：「兩蛇已在人腰，我蠍尚無定主。」乃生一計，說道：「三位前行，我去方便了來。」三人依說前行，這婦人走入深林，復了本相，仍變了一錠金子。他三人等了一會，不見婦人來。吳仁往東邊去尋，穆義往西邊去找，哪裡有個婦女！那殷獨腰間不時若蟲咬一般，卻是蛇吸他髓。吳仁尋到東邊，卻好遇著一錠金子在地，忙拾將起來，藏在腰間，走到殷獨面前。那蠍子在他腰間也螫了一口，吳仁疼痛得緊，自嗟自怨道：「我吳仁也有些家私，便也消受得這錠金子，如何咬得腰痛？」那殷獨被兩蛇輪流相咬，疼痛不過，吳仁又叫腰痛，都不肯說。只有穆義西邊走了來道：「怪異！婦女不知何處去了？」看著他二人面色痿黃，口聲吆喝，乃問何故。吳仁不肯說出金子在腰，殷獨乃說道：「我出門時，有人送還我一宗帳目、兩串青蚨，不曾放在家中，是我繫帶腰間，被他附累腰痛。」穆義道：「好弟兄，待我替你袖一串。」殷獨只得解了一串與穆義袖著，方才入袖臂膊上就如蟲咬一口，疼痛起來。他哪裡疑，乃起一個不良的心腸道：「且袖了到家用他的。」乃三步當兩步先走。這二人只叫腰痛，漸漸倒在地上，正在哼痛，卻好強忍走到面前，見了說道：「你二人何事在此哼痛？」殷獨說：「錢鈔墜的。」便問強忍：「你在清平院，高僧如何教你？」強忍道：「總來只教我存一點善心。」吳仁道：「他們可曾提我三人？」強忍道：「他有一偈，叫我記了念與你三人聽。」殷獨道：「甚麼偈？」強忍乃誦出來，說道：「一切諸惡業，如蛇並如蠍。」只念到這句，那二人腰間，一個走出一條赤花蛇來，一個走出一個蠍子，往林間如飛去了，嚇得二人癡呆，手足無措，那腰疼痛難當，強掙起向西磕頭，說道：「活菩薩未卜先知，是我等不信造孽。」強忍道：「不是不信，乃是你種種惡因。」二人只得掙扎回家去。強忍乃問：「穆義何去？」吳仁也把一串青蚨話說出。強忍心到他家，只見穆義也哼天喝地說腰痛，都是青蚨變了赤花蛇。強忍便把偈語與他二人事說了，他三人方才警悟，卻只是病痛難醫，乃叫家僕到院來請萬年長老。長老乃到他三人家裡，備細知這蛇蠍作怪傷人事實，乃說：「善信，蛇蠍豈能為妖，卻是人心自為蛇蠍。」殷獨道：「此怪厲害，厲害！」萬年道：「人心更厲害似蛇蠍。」吳仁道：「奉請師父，也只為這蛇蠍毒害，腰痛難當，藥醫無效，自知過惡冤孽。偏我四人，強忍回心，在長老處離此冤孽。如今已知這種根因，望師父救解，我三人願回心修善，再不使心用心了。」萬年道：「小僧有何道力能解救，但你家僕來喚小僧時，三位高僧正在殿廡閒行，聽得善信們遇此惡毒，乃稽首十六位尊者前，將你那插盆蓮花仍取了付小僧帶來，叫三位將此蓮心煎水，洗痛立止，卻還有四句偈語，叫小僧記來，念三位一聽。」乃念道：

　　強梁名改忍，即此善念堅。

　　洗心消惡毒，幸種此緣先。

　　當下萬年長老袖中取出一朵紅蓮花，遞與吳仁。吳仁卻還認得，就道：「這花乃我園中摘來，插在菩薩花盆中的。是了是了，若是煎水洗痛愈，便是我當先種了此善緣。又想偈中說，梁名改忍，我等也情願改了名字罷。」穆義道：「改個虛名，也非實事。」殷獨道：「顧名思義，我等自然不敢再生不良之心。小子便改個殷直罷，以後凡事只存個陰騭，與人方便。」萬年道：「好一個殷直善們！」吳仁道：「小子便改個吳欺罷。」穆義道：「小子改個沒恩罷。」萬年道：「善信，如何改個沒恩？與那沒義，原來還是個寡情薄倖之名。」穆義笑道：「小子常見人受了人恩惠，便稱呼沒恩門下。小子自知穆義遭此蛇蠍毒害，感得師父佛門救解，受此大恩，願不忘在心，修善以報。」萬年聽了，笑道：「好個不忘修善！」三人只一講論間，蓮心煎水洗罷，都止了痛，乃設齋款留萬年長老。強忍四人齊齊到清平院謝高僧。後有說人心莫如蛇蠍，當畏神明鑒察，七言四句說道：

　　奸狡存心毒害人，過如蛇蠍虎狼身。

　　若人識得真因果，舉念空中懼有神。

　　這平宜裡只因六叟往日積下善功，到老消受康健餘樂，往常去也不知。聽得強梁日前遭遇荒沙變牛警戒，殷獨們又撞著鬼蜮蛇蠍這一種果報，幸虧高僧救解，個個平安，人人俱回心修善，乃人相傳說高僧演化。離清平院十里，有一個玄中庵。庵中一個老道士，修行倒也年久，身邊只有一個蠢愚道人服事。這老道法號中野，盡有些法術，與村裡人家祈禳祛病，驅邪捉怪。一日，吃了兩杯素酒，在庵中臥。人傳說深林幽谷有蛇蠍變金錢，婦女迷弄傷人，幸虧萬年長老救解。愚蠢道人聽得，便問道士說：「師父，林密深處蛇蠍為怪，白日迷，師父何不去掃除？倒被長老成名？」中野老道聽了，驚訝道：「何處蛇蠍作怪迷人？我如何不知去掃除？」乃取了法劍符水，走到林間，卻好遇著強忍四人同著萬年長老一路行來。中野老道便上前與長老、四人稽首，四人與長老各各答禮。道士乃問蛇蠍怪事，強忍一一說出。道士便向萬年說道：「師父，何不把蛇蠍掃除？你救只救了他三位腰痛，卻不曾除了怪根。萬一他又去迷害別人，豈為方便到底？」萬年道：「小僧也無此救解三位力量，乃是行寓我院中高僧，他們誓願演化，也只就見在方便，不追究那蛇蠍到底。」中野道士聽了道：「正是，正是。我老道也知僧家雖與我道門一理，只是用法不同。」強忍便問：「老師父，道門如何與釋家一理？」中野道：「總是一個天地生成。」強忍道：「如何用法不同？」中野道：「我道門見怪，即掃蕩殆盡。他釋門隨他感化便罷。」萬年道：「感化他不作妖弄怪，比師父掃蕩的也是一般。」中野笑道：「腰痛的倒也都感化，咬腰的尚未掃除。」萬年也笑道：「咬腰的若是不除，這腰如今尚痛。」兩個講辯起來。強忍乃扯著萬年長老說：「我們且與師父院中謝師去罷。」中野道：「我也要去找尋蛇蠍。」按下長老同強忍四人到清平院來。

　　且說赤花蛇與蠍子正在吳仁們腰間吸他骨髓，自為得意，誰想高僧偈語道力宏深，使作的他毒氣不能傷人，存留不住，露出本像，仍還幽谷。便互相計議。二蛇說道：「我們計較甚好，無奈那僧道正氣難迷。幸遇這三個，只因他心腸相契，遂被我們著手。」蠍子道：「正是，正是。土語說得好：』鼓宮宮應，鼓商商應。『他心似我，故此相投。」正說間，只見遠遠一個老道士走將來，口裡咕咕噥噥念著咒語，手裡屈屈伸伸捏著符訣。花蛇乃向蠍子道：「又是那不貪女色的道士來了。」蠍子道：「難道個個道士都不貪色？」花蛇道：「且是個老道士。」蠍子道：「莫要管他老小，或者是個臨老出家未可知，你且退避，待我變個婦女調戲他。若是調上，你再變錢鈔誘他。」蠍子說罷，乃變了個婦人，站立在那幽谷門。老道一見了，驚道：「幽谷之前，如何有個婦人在此？」只見那婦人生得：

　　蛾眉分翠羽，鳳眼列秋波。

　　玉指纖纖露，金蓮隱隱拖。

　　桃花紅又白，楊柳裊還娜。

　　妖嬈真國色，看處動人多。

　　中野道士走近前來。那婦人半含羞半裝俏道：「老師父哪裡去的？」中野只聽了這一聲，便驚疑道：「人家婦女見了人來，忙避不及，就是無避身處，也要把衣袖遮面，況見了我僧道家，更要避嫌，何主動賣弄妖嬈，又先開口問話？此非不良之婦，定是那深林怪婦。且待我試她一番。」乃答道：「老道是過此山望一個施主家的。」婦人道：「施主卻是誰家？」老道說：「是你娘子家。」婦人道：「你如何知是我家？」老道說：「施主曾向我誇道：』好一位渾家！『我想荒山幽谷處，人家那美貌如娘子的，必定就是娘子丈夫乃我施主。」婦人聽了笑道：「正是，正是，我在家也聽得丈夫說，相交一個老師父。只是我丈夫出外，日久未回，老師望他也無用。」老道說：「娘子，丈夫既出外，你到這深山來何事？」婦人道：「一則獨自在家心悶，一則來谷邊尋些枯枝當柴。」老道說：「婦女家不可在此荒僻處，萬一遇著人來不便。」婦人道：「有甚不便，就便取便，也是個方便。」老道聽了，忖道：「是了，我假設個施主謊話，他便隨口答應，分明不是不良，乃真正蛇蠍精怪。」乃向腰間解了縧子道：「娘子，我久不會你夫主，特帶了些微人事奉送。施主既不在家，這縧子些微，娘子不嫌輕，收了束腰也好。」婦人道：「多謝，多謝。」這婦人方才伸手來接手縧子，被老道使起法來，這婦人雙手被縧子拴縛起來。那縧子就如空中有提起一般，把婦人高吊起大樹枝上。婦人大叫道：「好老師父，如何上門欺負人家妻小？」老道想，不復了邪怪真形，便不肯就剿她，只候她復了原形，方才動手。蠍子怪卻也靈性，只作婦人形狀吆喝。

　　那兩條花蛇在谷裡看見蠍子被老道士拴弔在樹上，便計較道：「除非如此如此，方能救得。」一蛇乃變了一個樵夫，一蛇乃變了一串青蚨，從山凹下走上谷口來，見了老道守著一個婦人弔在樹上，乃問原故。老道說：「深山荒谷，婦人家不守節操，在此調戲行人，我道士極惡此等，是我弔她在此。」樵夫道：「此婦像貌中看，卻是有些風疾。他丈夫在山腳下，不是好惹的，老師父休要惹她，快放下她來。萬一叫得她丈夫來，你倒不便。」老道聽得樵子說婦人有些風疾，就動了慈心說：「或者此婦病風喪心，未可知。」乃把縧子解下，那婦人往山下飛走。這樵子擔上，卻掛著一串錢鈔，乃問老道：「師父哪裡去的？」老道又把望施主的話說出。樵子道：「小子曾聽見說，玄中庵一位老師父有道行，幾回要具一份佈施來拜望，今日卻好相遇。適才一家主顧還了我一串兒鈔，情願佈施老師父買匹布，做件衣穿。」中野老道聽了此言，便笑道：「是了，是了，林間青蚨咬殷直的腰，便是這蛇精作怪。」乃乘機答道：「好施主，若是佈施老道一串青蚨，一件道衣穿得成了。」樵夫乃向擔頭解下一串錢來，送與老道：「老道不把手去接，乃把縧子去拴，說道：怕施主索子不牢，將我縧子再縛緊些。」樵夫道：「不消縧子，此索甚牢，師父可速藏腰內，莫是撞著別人來看見，說我有錢不顧家小，卻佈施與人。」老道說：「我腰間藏不得一串，倒是我袖中袖罷，只是一隻袖太重。我有劍在此，割斷索子，分做兩處袖罷。」方才把劍要割，那蛇怪驚懼，復了本像，乃是一條花蛇，往地上飛走入谷。樵夫見了，卻也伶俐，便大驚小怪起來，說道：「師父，虧你有道行，識破蛇怪。我們常聞說索怪變錢鈔迷人，前日深林咬了多人，今日卻又來弄我，幸喜我放在柴擔上，若是藏在腰間，但吃它害。老師父若不是把劍割它，也吃了它咬。」老道便問：「此錢卻是何人還你的？」樵子道：「實不瞞老師父說，我樵夫日趕朝終，哪裡有一串賒帳？乃是斲柴谷中拾得來的。始初疑是行人遺失，又為自家一個貧人，何能有此串錢，怕人指做不義得的。亦且福薄，承受不起，故此孝敬老師父，誰知是蛇怪變的。我樵子常在山谷間尋生意，怎容得它？方才見它游入谷去，待我尋出它來，活活打殺。」老道聽了，一則情有可原，一則疑他甚詭，忖道：「且嚇他一嚇，看作何狀？」乃把縧子望樵夫身上一丟，只見縧子把樵夫手足都捆起來，倒在地上。老道執起法劍道：「怪物，趕早復形，你如何迷弄我老道？如不復你原形，我將你碎斲。」樵夫真也伶俐，乃說道：「老師父，青天白日，怎麼使障眼法兒，把我一個貧漢捆倒，說是蛇怪？我家住在山谷下，現有妻小老母，如何是怪？」老道聽了，也疑是實。卻說那蠍子脫了弔樹，走到遠處，看二蛇如何脫身。只見一蛇在谷，一蛇被縧子捆倒，聽得樵夫言語，乃變了一個老婆子，執著拄杖，走上山來，見樵夫捆倒，老道仗劍要斲，乃涕泣道：「老師父如何捆他？想是在此劫掠人財。這樵子一貧如洗，就是斲得些柴，賣幾貫鈔，也要養活老小。」老道見此光景，乃憐那老婆子，便把道法收了，縧子放鬆，樵夫得脫。畢竟如何，下回自曉。

第081回 花蛇怪自供惡毒　蠢道人篤信除邪

　　話說中野老道士仗道法除怪，他卻有一點慈悲道心，情理若順，便就施法外之仁。無奈這精怪性靈，騰挪百出，變樵夫救了婦人，變婆子又來救樵夫。老道只因婆子言語真切，便鬆了縧子。樵夫掙脫出來，往山下就走，婆子也要走去。老道忖道：「我來除怪，怎麼件件都是古怪，偏生遇巧來救？看起來這婆子也是個怪。我不免設個法兒再試她一試。」乃叫聲：「老婆婆，你且立地莫去，我老道有一事求你。」婆子道：「師父何事求我？」老道說：「我今日望你山下施主，他不在家。此時饑餓，你婆婆可有便飯齋我一食？」婆子聽了，答道：「我家貧，哪裡有飯齋你。」那樵夫遠遠看著老道叫住婆子，聽得要飯吃，乃喜道：「這老道士著我手了。乃變一個孩子，叫蠍子變一個大饃饃，拿在手中，走上山谷來，向婆子說道：「婆婆，我爹哪裡去斲柴，媽媽叫我送熱面饃饃他吃，叫你也家去吃饃饃哩！」婆子笑道：「孫兒來得正好。你爹斲柴家去了，料有饃饃吃。且把這個齋了老道罷。」那孩子故意扭扭捏捏不肯。婆子忙奪過來，遞與老道，說：「師父，卻也巧，恰遇著孫兒送熱饃來，你且將就吃了充饑。」老道也不接她的，忖道：「情理固是，怎麼怪巧到此？萬一怪物精靈變化，我吃她耍，且把法劍戳著饃饃，看她怎生模樣。」乃答道：「多謝婆婆美意。只是我道士生來不向婦女手接食物。你可放在地上，待老道自取吃。」婆子依言，便把饃饃放在地下。老道卻取出法劍向那饃方才要戳，那孩子眼快，知道蛇蠍怎經得劍戳，乃搶將起去，說道：「我送與爹吃的，如何奪我的與道士？」婆子見事不諧，說：「我家去吃饃饃，不管你閒事。」乃咕咕噥噥，假罵孩子，往山下走去。這孩子正也要走，老道乃叫一聲：「孩子，你爹從那山谷來了。」孩子聽得，只道是真，卻又想道：「我便是樵夫，怎麼又有個樵夫。」只這疑惑，便惹得老道知是精怪，乃把縧子丟來，把個孩子拴著，依舊弔上樹枝。孩子哭將起來，把饃饃往樹下一丟，那饃饃即復了原身一個蠍子，急去叫婆子，說道：「這老道憊懶，卻千方百計耍不得他，如今又把孩子吊起，萬一弔久，露出本像，卻如何救？」花蛇道：「我且變個獵戶，你變個兔子，待我拴著四足，只說孩子是我外甥，叫他放了。他出家人見我拴著活兔，必然要放生。卻叫他親手解縛，乘機咬他，手指受毒，叫他劍也拿不的，縧子也丟不的。」蠍子道：「妙計，妙計。」

　　花蛇乃變了一個獵戶，提著一隻兔子，走到山前，看著孩子。那孩子叫道：「救人！」獵戶故意道：「外甥，家裡尋你不見，如何在樹上捉老鴉？」孩子也故意哭道：「是老道弔我在樹。」獵戶乃向老道說：「青天白日，你如何弔人家孩子在樹？想是要拐帶人家孩子？」老道笑道：「一個精怪，你如何認做外甥？」獵戶道：「若是精怪，便要迷人。他又不曾傷你，出家人如何見危不救，反要傷人？」老道見他說得有理，乃放下孩子。孩子下來，往山下飛走。老道便問獵人：「你是哪裡捉的兔子，如何也四足拴了？想我老道弔個孩子，便認親求救。一個活活兔子，你也不該拴它。」獵戶道：「兔子是個畜類，如何比人？」老道說：「都是天地生來，血氣性靈，貪生惡死，總是一般。你看它被你四足拴縛，兩眼定睛，若悲哀乞憐，怎得解了繩索，放它走去。」獵戶道：「我聽了師父之言，不覺動了不忍之意，便放了生罷。」乃把兔子丟在地上，說：「師父，你自放它，是你功果。」往山下就走。老道聽了，忖道：「獵戶多是精怪，怎麼放生不解了索去，且他費心得來，怎肯歡喜捨去。且把劍割兔索試他。」乃執劍去割。獵戶回頭見老道取劍，只道識破機關，恐傷了蠍子，便急急回來，說道：「我一時被老道說動慈仁，舍了兔子，便忘了繩索。師父且莫割斷了索，待我解了索去。」乃把兔子解放。那兔子飛走去了。獵戶故意道：「師父的功果。」便往山下要走。老道心裡方才明白，說道：「我也是一時順理通情，拿拿放放，看來分明都是蛇蠍變化。可惜你空費了這惡毒心腸，怎出得我中野道士之術。你這怪蛇已毒，縱然變化傷人，也只一種毒；如今變個獵戶，是毒上加毒，種種難恕。」乃執著縧子，把獵戶又捆將起來，道：「你這精怪，用心太毒，卻要叫我解兔子繩索，因而中傷於我。快快供來，饒汝性命。」獵戶道：「老師父，一個獵人，你如何說我毒上加毒？」老道說：「你這蛇蠍精怪已是惡毒，獵戶心腸，原自不善，可不是毒上加毒？」獵戶只是不認作精怪。老道見他不供，乃執劍要斲。獵戶只得供出，說道：

　　我本花蛇生山谷，與世生人無惡毒。

　　只因久歷在山間，吃盡蟲蟻不知足。

　　山中來往多行人，心性有凶有善淑。

　　兇人我有惡相磨，善人自有善保福。

　　目前變化在深林，要吸生人血與骨。

　　變得金錢與婦人，誰想僧道難迷惑。

　　視我婦女粉骷髏，說我金錢阿堵物。

　　不貪不愛計空施，幸遇吳仁同殷獨。

　　同心合意可傷他，卻被高僧法力逐。

　　今日山中遇老師，七縱七擒心情服。

　　為救蛇蠍變獵人，那是存心毒上毒。

　　花蛇變獵戶，卻也俐齒伶牙，被老道縧子拴著難脫。那一條赤蛇變的孩子，與蠍子變的兔子，俱復了本身。在山下看著獵戶被拴，恐怕道士動劍，赤蛇乃計較道：「千方百計指望弄道士，誰知道士非我們心腸，左算左拙，右算右拙，倒被老道纏著不放。我想善解不如惡解，蠍子哥，你可變只老虎，去咬那道士。他自顧不暇，尚敢拴我花蛇？」蠍子道：「好計，好計。」乃變了一隻金睛白額虎，從山谷上跳將下來，就去撲老道。老道卻也不慌不忙，把劍拿在手中。那虎雖撲將過來，卻也不是真虎，到底怕劍，卻蹲著地埃。老道忖想說：「虎來撲我，既怕我劍不敢上前，怎麼捆著的一個獵戶正是他的對頭，如何不見去咬？此分明是怪蠍。且把獵戶待他復了原形再剿除。」只見赤蛇看著虎也不敢撲咬老道，獵戶又捆著不放，看看要復原形，情迫無計，乃想起深林曾咬殷獨，被強忍救了，知強忍從高僧清平院來，尚記得強忍容狀，乃變了強忍的模樣，手裡拿著一根長槍，走上山來，先趕去那老虎。老虎見是赤蛇變來，便往山下去了。強忍卻叫聲：「中野老道，前日途遇，你說捉蛇蠍精怪，卻緣何坐在山中與老虎相持，又拴著這獵人怎的？」老道說：「你同長老眾人往清平院謝高僧，如何到此？」強忍便順口答應道：「正是，正是。你不捉怪，卻把一個好人當做精怪拴在此處。」老道說：「他已自供是花蛇精怪，你如何也被他瞞？」強忍道：「分明是我的一個相知，快放了他。」老道總是年尊德厚，聽說近理，不似那少壯精明，便收了縧子。獵戶脫了，故意謝謝強忍道：「強兄，動勞你美意。」卻又不敢衝犯了道士，乃說道：「也不怪你老道，萬一果是精怪，你怎肯輕放。」說罷，往山下去了。赤蛇變的強忍，乃丟了手中槍，上前與老道施個禮，道：「若不是我小子來解交，老道你一差二誤，不是被虎撲，便是誤傷了獵戶。」一面說，一面把手來扯老道的手，就要奪老道的劍。老道想起來說：「扯我手，奪我劍，也還是個精怪。只是人熟面有情，不好直把他當精怪。」乃故意問道：「強老兄，你當初性暴好便宜，今如何這等溫和，與人方便？」蛇怪只知變他容貌，卻不知強忍心情，答應不出。老道明知又被怪騙，乃拿劍在手。蛇精靈異，知事不諧，隨在地上拿起長槍，叫道：「老道士，我們自在山谷隱藏，便是設變金錢婦女，也只動得貪財好色，與我蛇蠍一樣心腸的人。比如你們正人，自是不敢加害。你何故上門來欺負？趁早回你玄中庵修你行，莫要在此生事。」老道明知是怪，乃舉手中劍劈面斲來。這精怪挺槍迎去，兩個混戰起來。花蛇與蠍子見這光景，乃一個仍變獵戶，一個仍變樵夫，各執棍棒前來幫戰。哪知老道有符法在身，念動咒語，遣動金甲神人顯靈助陣。蛇蠍怎敢成精，往谷中躲入。老道謝去神人，乃拾取亂石樹枝柴草，把谷門塞倒。正才要去尋火來焚，忽然山下來了一個僧人。老道看那僧人：

　　頭戴毗盧圓帽，足踏羅漢僧鞋。

　　身披百衲禪服，拿著數珠前來。

　　老道見了僧人，乃笑道：「這精怪真也有些神通，千變萬化，百計騰挪，既逃入谷裡，怎麼又走了變個和尚前來？」及至僧人走近面前，卻是清平院萬年長老。見了老道，乃問：「老師在此，想是剿除蛇蠍精怪麼？」老道答道：「正是。」萬年道：「如今剿除了麼？」老道答道：「這精怪本是個蛇蠍，卻也譎詐多端，左支右吾。我老道也只因聽他順理，便行方便。乃今逃入山谷，被我塞倒谷口，意欲舉火焚他。」萬年聽了，乃合掌道：「業障，只因你礙道傷人，不戢自焚。我禪心不欲因焚傷了無辜蟲類，特向老道求寬。你若悔悟，還可免焚。」乃向老道說：「老師仗正法掃除，小僧不敢饒舌。小僧本度化真心，欲求寬恕，又恐老師疑我是假，敢乞同到清平院中面見高僧，再憑尊意。」老道正疑，聽此一言，說道：「業障我去他逃，老師縱真是假。」萬年道：「小僧乃實意真心，以免他焚。他決不敢背。」中野老道終是仁厚，便同萬年下得山來。

　　方走了幾步，只見一個道人走近前來。中野看那道人，走得氣喘喘，面癡癡，乃是庵中服事的愚蠢道人。見了老道，便說道：「老師父哪裡去找？庵前一個施主家被妖怪吵鬧，請師父掃除。」老道聽了，笑道：「不消講了，定是蛇蠍逃走，到我庵前作怪去了。看來你這長老也是個精怪，來詐我的。」萬年道：「你這老師疑心太甚。我小僧因過此山望一個施主，化些月齋，供養高僧。只因他師徒們說：』主僧，你路過山谷，得遇方便，當行方便。『因此遇著老師要焚山除怪，小僧恐你火炎昆岡，燒及昆蟲，不當忍字。你卻疑我是怪，難道我僧家肯詐謊，安肯把怪來變我僧家？所以邀你到院，面見高僧作證。你既疑我，可把你捉怪符法使來。若我小僧是怪，自然難避你道法。小僧若是怪，來詐你離山谷；這蠢道人來請你回庵，難道也是怪來詐你？」中野老道聽了，道：「說得有理。只是我心被精怪幾番哄多了。長老你既非怪，且試我縧子如何？」乃把腰間縧子解下來，望長老身上一丟。萬年將手接了，仍丟到老道身上。老道方才笑起來，說：「不是怪。」卻又把縧子望道人一丟，那道人說：「束著腰罷，丟與我做甚？」老道乃放心，與長老同到院。進了山門，走入方丈，恰遇著祖師師徒與眾善信僧人吃齋。中野道士上前與祖師師徒稽首敘禮。萬年長老乃留中野道士吃齋。齋罷，把這蛇蠍成精的事情，老道驅除的緣故，備細說出，欲求祖師道力驅除。祖師不答。中野再三懇求，祖師乃說一偈，說道：

　　蛇有毒牙，蠍有毒尾。

　　無焚其生，使自知悔。

　　祖師說偈畢，中野聽了，說道：「蛇蠍生成惡毒，他哪裡知悔？」道副答道：「吾師以化物為慈，安肯使老道焚谷？老道當自度量。」中野老道聽得，說道：「我知意了。」乃向道人附耳如此如此。那蠢道聽了，說：「待我去往山門外飛走。」卻是何意，下回自曉。

第082回 梁善娶妾得多男　邵禁因齋結眾社

　　卻說蠢道人聽了老道附耳之言，乃走到山谷，把那堆塞的草柴亂石盡搬了山傍。蛇蠍見亮，乃走出來，方要變化，被道人一手捉住蠍子，把他的毒尾去了一擲。那蠍子未曾防他，道人又蠢愚不信甚毒。花、赤二蛇也不知被道人捉住，方才張口，蠢道人也去其毒牙。蛇、蠍去其毒，他沒了勢燄，隨那道人拿拿弄弄，倒是個馴良家的一般。道人方才說道：「我老師父看僧面不焚你，你自知悔，有此精靈，莫要傷人，久久自超善道。」蛇蠍從從容容，往荒遠處藏躲去了。道人方回清平院來，見了老道，回覆前附耳之言。方才要回庵，忽然兩手疼痛起來，倒地打滾。老道笑道：「是了，是了，中了蛇蠍之毒，如何處治？」尼總持見了，說：「沒妨，沒妨。汝為山谷行人除毒，決不致你遭毒害。」乃念了一句梵語，噴了一口法水，道人頃刻止痛，拜謝了高僧，隨中野老道回庵。

　　卻說庵前何人家妖怪吵鬧，乃是一人姓梁名善，夫妻二人生了一子，叫做多男，與一交契曾指腹結姻。兩家俱各殷實，後交契生的女兒患病，得了個殘疾，梁善之妻便要悔親。梁善道：「已指腹結盟，如何悔得？」無奈其妻執拗，多男三四歲，無奈女家一貧如洗，其妻瞞著丈夫，又聘了一個勢惡人家之女。梁善不能違妻，交契力不敵勢惡，遂解了盟。豈知天道不容，一日，多男到海邊同兒輩戲耍，忽遇一拐人，把多男誘哄上海舟，一風駛開，自南度國刮到東度界口，賣與一個行貨人家做義子。十餘年，這多男也得了一個癱患之疾，足不能行。一日，有一巫醫過其門，多男敬禮求醫。藥餌不效，卻傳多男下假神。每每客來，叫他下神為戲，足尚能跳。一日，梁善之妻聘定勢惡之家見多男被拐，倚勢也悔了親。只有交契之女不肯聘人，說道：「原與梁家為婚，今多男拐去，不知下落。此女又殘疾難婚，況且家貧，不如養著作為守梁子之女。」梁善聞其言，一則憐交契家貧，一則感其義，乃將膏腴之地給其女數畝，以為贍養。

　　梁善家業漸漸充裕。一日，裹得數百金出外為商。到得東度界口，同輩們知梁善尚無子嗣，乃勸其納妾。梁善多金，乃欣然依從。卻說這地方有幾個刁騙設詐棍笻徒，聽得梁善客人多金娶妾，乃串同媒妁設計，把這行貨人家一個美妓，假裝女子，憑媒言定聘禮百金。梁善見了女子，生得：

　　溫潤真如玉，妖嬈勝似花。

　　蛾眉施粉黛，寶髻簪烏鴉。

　　體態千般裊，金蓮三寸窄。

　　百金不吝娶，但怕惡渾家。

　　梁善交過百金聘禮，棍徒乃詐言又有一客欲添金奪娶。梁善道：「此事如何處？」媒妁道：「此事不難，梁客官可備下海舟，等候風順之夜，我等與你悄悄把女子送上海舟，一風可到你鄉。」梁善依言，叫下海舟，但候風順。卻說行貨人家得了聘財，分些與原媒聽他設計，要拐騙逃走。只因多男殘疾難行，一則也嫌他無用，空養著他，乃與媒計，將多男扮作女子，悄悄送到梁善舟中，說此女害羞，必到客官家方可成親。梁善依言，半夜果然風順，一帆到得家中，將轎子抬了假女子，扶入房內。方才要入房成親，不防其妻妒忌起來，不容丈夫娶妾入房，吵吵鬧鬧。多男卻是學會假神，見房內有粉墨，乃涂頭面，執著一根棍棒，敲敲打打，亂嚷亂叫。家童見了，誤傳梁善夫妻，說是新娶的妾哪裡是女子，乃是個妖怪。夫妻聽得心怕，來房門外偷看，見了花一道、橫一道面貌，吆吆喝喝，亂敲亂跳，嚇得當真妖精，忙叫家童來請中野道士驅除。

　　老道回了庵，忙收拾符法，到得梁善家裡，先問來歷。梁善說道：「小子只因四十五嗣，娶得外方一個行貨人家女子為妾。一路海舟順風，夜來想是海中也驚了些風浪，把個美妾被甚麼妖怪占了，如今在房中作怪。想我梁善平生卻不曾傷害天理，今日為何遭遇這宗怪事？」老道道：「施主也檢點平日，可曾做些不公背理的事？」梁善道：「只有當年前曾與一交契指腹為婚，他女我男果結了親。不期他女得了殘疾，又且家計貧乏，我妻立意退了這門親事，又聘了一家勢力女子。」老道說：「世間婚姻配合既定，豈有悔退之理？你嫌貧又退了親，將那女子置之何地？傷天理，損陰德，莫此為甚！你為家主，怎麼相容！婦女有罪，坐於夫男。後來卻怎樣？」梁善道：「不意孩子三四歲，同孩輩海邊遊戲，不知下落，今十餘年。勢力家又退了聘禮，交契之女殘疾卻愈了，他卻不肯再嫁與別人。小子為此，助濟他幾畝地土，養贍女子，也是他女子守節好處。為此前出外為商，娶個小妾，也只為生個子繼嗣。誰想有此奇事。這便是我當年背了些道理，便有此報。」老道說：「不差，不差。只是此女不改節，交契不忘舊，你又助他贍養，這幾宗善果怎折准不得，還要招個精怪作吵，使你一家不安？幸遇小僧與你驅除。但不知這怪是個甚精，且待我行起符法，自然拿到他審問來歷。」當時，老道作起法來，只見他：

　　朱符道道焚，令牌聲聲擊。

　　神將頻頻宣，法劍時時劈。

　　房裡阿阿笑，妖精怪怪的。

　　棍棒亂亂敲，老道真真急。

　　老道在外堂上書符念咒，使了半日，那精怪在內房裡弄假成真，跳了多時，哪裡一毫靈驗！越發打出傢伙碗盞來。老道沒了法，看著蠢道人說：「都是你把蛇蠍去了他牙齒尾毒，傷了陰德，叫我行法不靈。」蠢道人笑道：「我去了蠍子尾、蛇的牙，怎礙師父法？」老道道：「一家有過，罪在家主。我是你家主，便是喝令一般。比如人家家主看見家中童僕傷害蟲蟻生命，見危不救，與喝令不差。我的罪過都是你，都是你。」蠢道人性急起來，說道：「師父弄法不靈，卻推到我身上。我想方才進施主門，三茶六飯、點心饃饃，吃了他的，也只為師父捉怪。似此無功，怎食他祿？我蠢道人也不會書符，也不會念咒，拼著這老性命與那精怪結果一場罷！」乃拿著法劍，往房裡去劈精怪。那多男見道人洶洶的進房，急把臉上粉墨擦去，叫道：「道人，我不是精怪，乃是好人家兒女，被行貨人家設計誘哄了來的。」蠢道雖愚，聽得人言，乃按住劍，叫道：「施主與師父快來！精怪乃是假的。」梁善與老道急入房中，一把揪著多男，拖到堂上便拳打腳踢。不意其妻聽見，始初說是精怪，快心道：「好好娶妾，娶了個精怪來了，正中我意。」及後聽得說是個小漢子，乃走出堂後觀看，見丈夫揪著個小漢子。母與子雖離別了十餘年，聲音笑貌一則還認得一分，一則多男手指，卻與丈夫俱是個六指。他看見，急叫丈夫住手，不要亂打。丈夫聽得妻言，卻才問道：「我把百金行聘，明明娶個女子，如何抵換了你來？好好招出，以便送你官長處審問。」多男哭道：「我也非行貨家人。我記得小時候在海邊戲耍，被一人帶我上船，賣與行貨人家，一向在他家使喚。不想得了個足疾，能跳不能走，他今嫌我，常罵我說白吃了他茶飯。昨叫我悄悄莫要作聲，借個事情上船，外方去醫病。不意送入這房內，我恐要傷害我，故裝作怪。」梁善聽了，問道：「我且問你，尚記得父娘麼？」多男道：「記不得。」梁善道：「尚記得孩輩麼？」多男道：「也記不得。只記得我老子抱著我時，說我多一個大拇指。」乃伸出手來。梁善夫妻一見，抱頭大哭起來，忙扯多男起來入屋，乃與老道大笑，道：「無子而有子，都是蠢道人一急之力。」中野道士乃賀道：「足見施主行好心之報。且問令郎：足不能行，方才是你家僕扶人，卻是何故害起？」梁善乃入屋問多男何有此疾。多男道：「偶然病發，今已三年，藥醫不效。」老道說：「小道有按摩祝由良法。天既婉轉全了善人之嗣，使就遇著小道之法。料此藥靈，可令一試。」梁善乃扶出多男，被老道外用按摩，內吞符水，癱足立愈。只是精神有些恍惚，眼目略帶昏花。梁善夫妻復求老道治療。老道仍用前法不效。卻遇著交契聞知，忙來問候，大喜，復訂舊盟。這交契叫做任和，與萬年長老交往。一日到方丈來，見善信眾僧與演化高僧談講善功果報。任和也隨在眾中，便說出梁善這段情由。只見道副師道：「中野老道去除怪，便是此陰功，非是怪也。只恐那多男假神弄怪，裝女誘父，卻有一種罪過。便是殘疾，被老道按摩祝由之法救好，也恐未消得這種根因。」任和聽得，合掌道：「師父真是神僧，多男便是行走得，果是精神恍惚，眼目昏花，未得痊癒。」道副說：「叫他吃齋靜養，勿急婚姻，自然平復。」「任和聽了，拜謝高僧教誨，卻又問道：「師父叫他吃齋，只怕病後血氣失養，正當食些葷腥滋補。若吃齋，怎能滋養？」道副笑道：「任善信，你卻不知，精神眼目，不在葷腥滋補。人不齋心，養豈能靜？再急婚姻，終無愈日矣。」尼總持也笑道：「任施主，依你說，我等僧道吃齋的，個個失滋養了。你怎知念佛吃齋，心清意正，這滋養勝如葷腥十倍。」道育也笑道：「恍惚昏花，正是葷腥混濁之氣。有滋有補，實乃靜養之功。」任和聽了，深深又謝。

　　只見坐中一個善信，名叫邵禁，越序而出，乃向道副師說道：「』齋心『二字，師父可謂至言。小子們座中共有八人在此，正欲求師父大教。」乃指那上首一個年長的善信道：「此位善信姓常名素，久不茹葷，發心結了個八齋社。」乃指著坐中八人：「俱是社中齋友，怎麼病者病，貧者貧，有幾人不似昔日未齋時？正欲解社，幸遇師父們到此，卻又講到這齋戒功果。看來吃齋無關貧病麼。」道副乃答道：「第一，吃齋的無病。」常素乃氣噓噓的說道：「小子卻多病，何故？」道副說：「這齋有幾般吃：有願心吃，為父母吃的，神自佑護；為災疾吃的，病或痊瘥；為前世後因吃的，要明道理。若是道理不明，口徒食淡何益？有三辛五臘，敬神禮佛誕生吃的；有日齋月齋，一年三載吃的；有胎裡素，從幼不食葷腥的。種種齋功，豈有貧理？」常素道：「不貧之理，卻是何故？」』道副道：「天地生人，自有養活衣食，誰叫你奢侈不節，致生困窮？食素的多約，食葷的多奢，小僧說吃齋省儉，自無貧理。若是貧，必定有齋名無齋實；若是病，必是有齋日洗齋心。」常素不能答。邵禁乃說：「師父之言，是個道理。自小子說，真真的常素老道，終日勞苦經營，為子女千年調。這一種貪心病，何益於齋？」乃又指著座間一人名姓竇雄的說：「這位老道，心情梗直，不能容人，乃是一種嗔心病，何關於齋？」又指一人名叫費思的說：「這位老道，名雖吃素，終日思想做財主，多富足，日益窮乏不遂他意。這癡病哪在乎齋。」尼總持聽了，道：「邵善信，你固了明心齋之理。自小僧說，也還虧了三位吃齋，雖病不危，雖貧不困。若是茹葷，這三種病心終難救解。小僧願八位善信齋在口，念在心，莫貪莫怒莫妄想，上敬天地神明，報答國王水土、父母養育之恩，日月照臨之德。以此吃齋，決無貧病之理。」邵禁道：「承師父教誨度脫，我等個個遵依。更乞這四恩以下，再有吃齋當行的實功，願賜指明。」尼總持道：「吃齋實功善行盡多，列位洗心靜聽，待小僧說來。」尼總持乃合掌，誦一篇佛曲兒。眾在座僧俗善信，俱合掌相和。只見總持開口誦道：

　　持齋把素總歸心－－」眾和：彌陀佛。」

　　方便慈悲種善因－－」眾和：彌陀佛。」

　　不殺不傷生物命－－」眾和：彌陀佛。」

　　不奸不盜不邪淫－－」眾和：彌陀佛。」

　　守法隨緣無妄想－－」眾和：彌陀佛。」

　　憑天靠佛莫貪嗔－－」眾和：彌陀佛。」

　　修橋補路陰功大－－」眾和：彌陀佛。」

　　舍鈔施財作福深－－」眾和：彌陀佛。」

　　解忿息爭休勸訟－－」眾和：彌陀佛。」

　　憐孤恤寡莫欺貧－－」眾和：彌陀佛。」

　　寬和馭下無苛刻－－」眾和：彌陀佛。」

　　好事成人免自矜－－」眾和；彌陀佛。」

　　施食放生荒旱濟－－」眾和：彌陀佛。」

　　建齋設醮苦幽神－－」眾和：彌陀佛。」

　　焚香禮聖朝天拜－－」眾和：彌陀佛。」

　　報答無疆四大恩－－」眾和：彌陀佛。」

　　尼總持誦畢曲兒，眾僧俗齊和罷。只見爐香不燒自焚，鐘鼓聲清清揚揚，滿堂歡喜。邵禁合掌，又問道：「高僧垂教，我等自知齋心功果。但將來自是奉教，有緣相遇的，自一一行此實修。只是八人中見今貧病的，如何救解？望師父指賜解脫之路。」道育師道：「如今皆係從前，若是不知誤為，自然從今消釋。只恐你於齋中故作的罪業，當於眾師前直舉出應病、應貧的根因，待小僧們與善信解釋冤愆，自可消災度厄。」邵禁聽了，乃看著常素眾人，說：「列眾不妨直說過孽，正好求高僧度脫。」只見常素兩眼看著邵禁眾人，待言不言。卻是何意，下回自曉。

第083回 八齋友各敘罪孽　萬年僧獨任主壇

　　話表常素兩眼看著邵禁諸人，欲說不說。邵禁道：「常社友，你有虧心處，正宜今日當高僧前說出，以求懺悔，以救災病。便是我等，也或有從前作過罪過，不敢隱藏，必須明說，以求度脫。若是錯過，恐罪孽益深。」常素乃向僧前拜禮，說：「小子生平吃這碗素飯多年，並無背理妄為。只因昔年殯葬了父祖在墳，家業頗豐富起來。我相信風水，便是得了氣脈。乃聽了一人說風水未利，當速遷改，可望貴顯。小子那時恃著興發家財，便想著貴顯，乃遷改墳塋。方啟土見棺，陡然一病，到今未得脫體，家業且漸漸消退。」邵禁道：「正是。也知你這段事情，只是聞你隨掩棺未改，如何病恙不除？」道副說：「這種根因，為害最大。善信你既豐富，便是風水之利，就是貴顯也。從後來你便急急要榮，那祖父何當安處，被你遷移不安。幸你速掩，不然，這病怎捱到今，還要貧乏到底。此必亡靈一種毀壞根因，若不修禳懺悔，便窮年齋素何益？」常素聽了，乃下拜求解脫這家罪過。

　　只見座中竇雄開口道：「小子也有一件事，也想非我吃齋人所為，故此含愧到今。這病根料也是這宗罪過。」邵禁道：「你試說來。」竇雄道：「小子有幾畝薄田，畜得一隻耕牛。這牛代人力辛苦多年，疲老無用，只當聽其自斃，乃聽家產宰而鬻市。那牛若知人事，向人如乞憐之狀，小子也動了不忍心腸。只為家戶有一宗欺瞞主人的事情，小子不覺遷怒起來，遂把此牛付之屠戶。因此得了些不癒之病。」邵禁道：「牛疲不耕，多付屠家，恐未關此病。」尼總持道：「吃齋人寧無慈心？既無慈心，又遷嗔怒，此是病根，也當懺謝。」只見費思道：「小子也不怨貧，但也有一事犯了吃齋的道行。」邵禁道：「何事？」費思道：「小子昔年有幾間房屋，相連鄰家乃是一個遊蕩浪子，料他不能守業，每每思想要侵買他的。好鄰里只該勸化他學本份，務農工，乃幸災樂禍，巴不得他賣屋，細想此心非吃素所有。誰知敗子回頭，俗說的金不換。小子倒連年折累，他卻漸漸復興，我的房屋反被他買。這宗罪過，師父可解救得？」道育說：「善信能自知是過，便可解救。」

　　只見坐中又有一齋公笑道：「我們吃齋多年，經過的事也不少，便是小子，也行一宗罪孽之事。」邵禁乃呼其名，道：「吳作齋公，你有何罪業？」吳作道：「小子昔年有口池塘，因淤淺不能注水，乃叫工挖開。忽於午夢見數十綠衣猛士，鼓吹前來，到我堂上，說道：『求齋公方便一方池塘，容我等鼓吹幾載。』我不知其故。次日，工作挖池，見青蛙數十。我遂驚疑，料夢中所見是這蛙精，隨命工作捉了送入他池。豈料工作有竊去的，有投入池復網去的。這宗罪業，雖非我作，卻是未留得一方與蛙作個方便，致傷了它，豈不是我罪業。今幸未病未貧，只怕過流別害。」副師道：「這事果罪在齋公，也當懺解。」

　　又有一個名喚鄭道的說：「小子也有平日一宗背理之事。」邵禁說：「吃齋人背理的事，如何做的？」鄭道說：「正是，到今心地不安。小子當年用鈔買了一孩子為僕，他與父娘相別哭泣，真不忍見。那時，我也動了不忍心腸。無奈鈔券兩交，孩子已過我處，再三思想，惟有把別人子當己子看待，念其饑寒，恤其勞苦。誰料人心奸險，長大忘我恩義，仍逃回家去。小子恨這情由，捉來置之刑罰。他父娘因念子成疾。想來總是我行背理，雖免病貧，卻恐難逃罪業。」尼總持道：「也當懺悔。」

　　又一個名喚洪仁，說：「小子也有一宗不安心事，為此吃了個長齋。今既叨高僧度化，只得說出來求賜解脫。」邵禁道：「洪齋友，你有何事不安？」洪仁道：「我當年住居義鄉，左鄰一個長老，甚有道行。早晚見我小子，便指明些古往今來忠臣孝子、義夫節婦行過的善事，教訓我做個好人。右鄰一個惡漢，甚是凶狠，每每欺我懦弱，挾詐錢鈔，時日不休。自恨我好人恩義未報，長者忘過，竟失了這個交情。惡漢冤仇未伸，懦弱遭欺，今乃匿怨為友。為此不安於心，吃了長齋。不知此業如何解脫？」邵禁笑道：「長者有師資之益。你不敬禮，真是罪過。幸虧不曾拜門受業，若是及門受業，忘了恩義交情不報，便吃齋何益？」道副聽了，說：「邵善信說的大道理。只是此還有一理可解：好人不忘報德，惡漢能忍化凶。若不是吃了齋，感動惡漢良心，怎當得他日時凶狠？這件不安，便已是消災懺悔。」

　　座間末席一個善信道：「小子叫做辛平，也有一宗罪孽，望高僧解脫。」道育問道：「辛善信有何罪孽？」辛平道：「小子當年有一個採訪官長，知我為人忠厚，立心公道，來問我幾個人的才能行檢。我雖直陳不欺，但中間不無愛憎。平日愛的，十分過獎；平日憎的，少減一分，因此雖不曾嫉妒失真，賢愚倒置，只就這愛憎差減，便是傷了忠厚的罪孽。」道育道：「這卻是一種不忠待官長，不公待才能。若不懺悔，陰功須損。」邵禁聽了，道：「七位社友，看來人人都有罪業，倒是小子一個胎裡素，平生不近葷腥，那知滋味；不臨世法，那有奸欺。只一味隱人惡、揚人善，守本份、謹修為，也無貧慮，也無病憂，將何懺悔？」道副笑道：「邵善信，你說無可懺悔，小僧說倒有罪孽，更宜解脫。」邵禁忙作禮，道：「小子實自不知我罪業何處。」道副說：「有善無誇，一誇便墮了矜驕之孽；有序無亂，一亂便入了傲慢之愆。你說腥未嘗沾，有此二過，與那食腥何別？」邵禁滿面自慚，說：「是了，是了。小子越席出談，自誇無病，真乃罪業。我八人願修一壇懺罪功果。」萬年長老與院內眾僧，聽得八齋社友願建道場，悔過消愆，乃一時大興齋醮，真個水陸並陳，卻也整齊。怎見得，但見：

　　門掛榜文，說出眾齋心願；經開懺法，普消八信冤愆。鼓響鐘鳴，引動了十方檀越；香煙雲繞，降臨來三界鸞軒。從前罪孽，拜高僧一句真詮；自此福緣，願法界普沾一切。果然是罕聞罕見道場，卻也真難逢難遇法會。

　　萬年長老與眾僧依科行教，三位高僧卻侍立祖師前。候祖師出定，便把八齋社眾友建道場的緣故說知。只見祖師微微笑道：「接引洗心，也虧此會。但消見在眾善之愆，卻也要脫離了牛、蛙苦惱。」三弟子聽聞師言，登時出了靜室。眾齋道僧俗，各各請三位主壇。道副辭謝道：「萬年老師道行自能主壇。我小僧等還要瞻仰功德。」萬年也不辭，便做了三日道場。眾等歡喜各散。

　　卻說竇雄老道，原是帶著些病兒隨眾建會。到得家中，這病陡發。召醫診脈，醫云：「辛苦舉發。」竇雄心情原躁，乃歸咎在會中勞苦，便向醫人說：「是了，三日道場，勞了瞻拜。」正說間，病益增苦。邵禁等齋友來看。竇雄向眾人也歸怨勞苦舉發。邵禁乃說：「竇齋公，你這病根未脫，我知你是往業冤愆。如何怨道場中辛苦？天地間，一善能解百惡。我等自會中回家，乃覺精神少長，偏你勞苦發病。比如常素齋公，原也拖病在會，他居會首，比你瞻拜更勞，他為何回家病癒？切莫歸咎道場。」竇雄口雖答應，心實不然。眾各辭去。他忽於沉昏中，見一老母畜直前角觸。竇雄慌懼，左避左觸，右避右觸。頃刻，母畜作人言，說：「竇雄心何忍？將有功老母畜付之屠家。」竇雄道：「你老而無力，耕家誰不鬻你？」老母畜道：「你豈不知王法有禁，也為憐其辛勤力作。你不吃齋，情尚可原；你既吃齋，乃遷怒屠害，遷怒不慈，屠害不義，今已訴之冥吏，添你沉痾，將拘抵償。」竇雄道：「我已前日在眾會中訴出這宗罪業，建諸道場，寧無解脫？」老母畜道：「這功德只消得你遷怒愆尤，懺不得忍心害母畜。況執不信之心，歸咎道場勞苦。你這善功，反作怨府。」竇雄道：「在會人人皆在往昔罪業，偏我也是八齋社友，不能解脫汝冤？」老母畜道：「心地未潔，徒齋何益？」說罷，又將角觸竇雄。正驚慌間，只見一個高僧貌似道副模樣，走到母畜前，一聲喝道：「法會只因未及汝等得度，故使你作人言來復冤孽之債，又要費我僧家一番超薦。可速退形，不須作孽。」老母畜即退，僧亦不見。竇雄驚覺，乃念了一聲聖號，忙叫家童去請了吳作齋公來。吳作見請，隨到竇雄臥內。竇雄乃把前事備細說了一遍，道：「在社諸友，前在方丈中各說往昔罪業，惟有社友未救青蛙。這冤愆也是忍心作孽，如何不來向你報應？想是老母畜為人有功，與蛙不同，且是胎生，與濕化不類；或者社友道場歸來，未曾怨悔，我小子或是原有疾病，因此冤愆越加沉重。」吳作答道：「事雖不同，卻也有些古怪。我小子自方丈中說往昔罪業，當道場中心心懺悔，便是歸家，也還記憶著這青蛙冤愆，不知可解脫得？昨於午夢，見那綠衣猛士依舊前來，卻也不多，說道：「齋公，你昔日也非有心，今日懺悔，感謝你倒有心。有心在道場，還說你見像作福；歸家尚有心，便見你真心超度我等。只是高僧未主壇，眾長老法事未周，長老似了目前之功果，我等尚在未脫化這根因。『正說間，也見一位高僧前來，貌似尼總持師父之狀。他吩咐那綠衣們道：』汝等安心，自有功果及汝，勿得復擾善信。『說罷皆退。我小子醒來，正有意欲去高僧處說這段因果，恰遇齋友也有此警戒。」正說間，只見常素眾社友又來問安，吳作便把兩個人的牛、蛙事情說出，復問常素齋友：「你自方丈歸家，怎麼病體全安？」常素道：「小子於道場中，只一心薦拔祖父亡靈，不覺歸來病癒。」邵禁道：「據三位夢中警戒，還當求高僧度脫。我們再到清平院中，求僧把這牛、蛙超生，也完了這一宗功果。」當下，眾社友一齊走到清平院來。只見離院數里一個山坡之下，見一個牧童倒騎一隻黃牛背上，口唱山歌。眾人側耳，聽那牧童唱的山歌，卻不是等閒個個兒童會的，人人知的，乃是一個歎牛的辛苦，叫人莫傷它，聽他的歌兒。眾人聽他歌道：

　　阿牛阿牛生何來？與人出力受苦哉！莊家老兒不知哀，瘦病一朝便撒開。賣與市人真不該，何人慈憫吃長齋。牛本精靈豈裝呆，報人福壽廣招財。

　　竇雄拖病前來，且是家僕扶著，聽了山歌，乃向眾友說道：「這牧童是誰家的？」眾友皆叫認不得，家僕也叫認不得。竇雄正要叫家僕去扯牛問他，那牧童歌罷，把牛一鞭，往山坡下去了。家僕去看，不見蹤跡。眾友歎息，便說：「竇齋公，這牧童倒有幾分譏你。」正才舉步前走，只聽鼓樂聲喧，盈盈眾耳。邵禁便說道：「誰家喜事動樂？」常素聽了，道：「不是喜事作樂，似官府的導引前來。」吳作聽了，道：「也不是，似迎親送嫁的。」鄭道說：「且站立，看他來便知。」眾人站立，那鼓樂又止，不見前來。眾人舉步，那鼓樂又響，時止時響。眾人走到響處，哪裡是鼓樂，原來是一陣青蛙聲吵在池塘裡。眾人笑將起來，你說道：「分明似一部鼓吹」；我說道：「真個如五音樂器」。眾步將近池塘，蛙聲陡然絕響。眾人方才歎息，說道：「水蛙無人到此，便叫聲不絕，一聽人來，便潛伏水底，物有人靈，殊為可歎。」正說間，只見一個人來。眾人看那人，怎生模樣：

　　亂發蓬鬆頂上光，破衣蔽體下無裳。手執一根長竹竿，肩挑兩個小籮筐。形齷齪，貌骯髒，兩眼乜斜池內張。不是漁夫來網罟，青蛙苦惱被他傷。

　　吳作一見了此人，陡然動了他昔日心性，乃叫道：「漢子，我看你一身襤褸，四體傾斜，皆由你做此傷生害物生理。世間盡有尋一碗飯吃的買賣，何苦為你一日之餐，傷害許多性命？」那漢道：「財主齋公，我等若是有幾貫本錢，便也去尋個大小生意。只因無本經營，故此做這宗勾當。」吳作道：「此事不難，我便給你十貫鈔，你可將那竹竿、籮筐交付與我。」那漢子聽得，哪裡肯信，說道：「財主，你鈔有限，我等捉蛙的甚多，安能盡改了我等之業？」吳作笑道：「我也只為目見這一時之仁，哪裡能個個給他資本。」一面說，一面把漢子的竹竿、籮筐都打碎了，拋在池內。那漢子見了，又笑又惱：笑的是財主齋公許了鈔，惱的是人心難測，安知給鈔有無。吳作見他呻吟，乃對竇雄眾人說：「列位請先行。小子不食言與此漢，到家給了鈔與他就來。」便往家飛走。這漢子緊緊跟著。吳作到家，照口許一貫不差，打發了漢子，便急奔清平院來。

　　卻說這漢子得了錢鈔，出了吳作家門，在路上一面稱說齋公好人，一面想道：「造化得了這些資本，如今回家，做那樁生意不會，這樁買賣不能，不如買些布匹做幾件衣穿，養兩個牲口，沽些美酒受用受用，仍舊去捉青蛙。萬一再遇著這樣齋公，錢鈔倒也容易。」乃想道：「那竹竿、籮筐雖被齋公毀壞，卻也還收拾了用得。」乃奔到池邊，看那竹籮漂浮池面。漢子撩起破衣，下池取籮。不曾防池中有一物，絆了他一跤。卻是何物，下回自曉。

第084回 高義勸戒一兄非　高仁解散六博社

　　漢子下池取籮筐，不知池中一段樹根，絆著足跌了一跤，掙扎不起。非是不能起，乃錢鈔在腰墜住，又被水蛇咬了足，若似眾蛙齊攻，遂落水不起。可歎負義之人，狼心之輩，天理報應不差。

　　且說眾齋公到得清平院，萬年接著，便問常素病安。常素答道：「托賴安痊。」竇雄乃說道：「自道場畢回家，小子便添了疾痛。莫不是道場瞻禮勞苦所傷？」道副聽了，笑道：「齋公越疑勞苦所發，越致疾病難痊。你的病根，若不是小僧與齋公喝去，怎生能解這冤愆？」吳作便道：「小子午夢，也有此警。感得師父們解救。」尼總持聽了，笑道：「一事同情，只是冤愆。吳齋公已解，更添了一種善因。竇齋公若要病除，那牧童坐下當捐金救解一二。」邵禁道：「我等正來求師，再建一功課以消罪愆。」道育說：「功果只在人心，人心只看積善。上善慈悲，方便物命，次善方說道場。」眾友聽了，各各稱謝。竇雄乃當三僧面許願，去找尋牧童所騎，道：「小子捐金贖養。」道副笑道：「齋公執一不通。方便門中，一見生慈，何必去找牧童騎的？村鄉何處不是牧童所騎？苟有不忍之心，即是解脫之路。」道副說罷，眾各歡喜，贊歎辭行。

　　只見眾友走回池邊，見一死人漂浮池面。吳作卻認得是捉蛙漢子，忙叫地方撈起，那錢鈔尚在腰間。眾友都察此情，必定是貧人勝財不起。吳作見那漢手猶扯住破籮，乃想道：「人心邪曲，以至於此。」乃叫地方挖地安瘞而去。竇雄果去訪牧童不著，遇有鬻耕牛的，捐財救了兩頭，病乃大安。後有說吃齋吃心五言四句說道：

　　莫謂齋不良，清心淨腹腸。

　　靈明腥不混，福壽自然長。

　　話說這平宜裡有眾齋友，結個八齋社。卻有幾個少年英俊，結個六藝社，又有幾個游閒子弟，結個六博社。六藝社中有一個英俊，名喚高義，卻與六博社中一人名喚高仁，二人乃弟兄，同父不同母。高仁居長，高義居次。一日，高義見兄日以樗蒲為戲，博弈為歡，乃正色諫兄道：「兄長年過三旬，上當擴充先業，下當訓戒後人，勤耕種使荒旱不饑，事經營使資財不乏。親近賢人，受些師資之益；觀看載籍，得些道理之傳。光陰迅速，少壯不再，若失了此時，不奮起精力往前去掙，老大來做一個浪蕩游閒。萬一落在人後，這恥辱何當？」高仁聽了，道：「阿弟，我且不問你別的，只就你說落在人後的恥辱何說？」高義道：「世間人心不古，炎涼最甚。想那上古人心只敬的賢能才德；如今只敬的富貴榮華，賢能若是貧苦，便受人的輕賤，雖賢能不受他的輕賤，卻也旁觀這些情態可嫌；再若不賢，乃諸人得賤，這何等恥辱！還有一等，明知恥辱，乃甘心去受，不是負欠被恥，便是假貸受辱。仔細思量，可不當趁此少壯做個本份經營，把遊戲且咬牙禁戒。」高仁笑道：「阿弟，你說的一團道理，只是你未見透。我想人世間歲月無多，歡樂有限，精力易竭，錢鈔有分。趁時力掙固是，逢場歡樂也該。阿弟，獨不見裡中張某，窮年累月，掙的家財巨萬，留與不能保守子孫，一敗無存。可憐他存日熬清受淡，竟成何用？李某占人田產，奪人廬舍，與親鄰做盡冤家，不捨分毫享用。如今田產廬舍依舊，子孫復歸原主。又如王某，穿破衣，吃藿食，終日勞苦，力掙家業，不捨分文贍養父母，越掙越窮。趙某拋妻子，離家舍，外地經商，雖不貪花酒之場，卻不顧妻子之養，買賣不著，累年折本。看起這幾人，空負了花柳場中無限樂趣，博弈局內有興采頭。」高義道：「阿兄，你見差了。你看謹守本份的，能有幾個如張王李趙？卻崢嶸興發的甚多。即不興發，安安穩穩，不失了家業，不受人輕鄙的，滿眼皆是。那不守本份，花柳場中樂有限，博弈局內沒采頭，蕩盡家計，遺貧子孫，皆是且圖一朝再作計較，不顧後日擺佈不來。」高仁聽了高興之言，拂了他意，往門外不悅而去，走到那博弈社內。

　　這社內有一人，叫做皮諢，見了高仁來遲，乃問道：「高兄，今日何來遲，且面帶不悅之色，何故？」高仁道：「正是在家被我阿弟高義講說了一番，我一時聽他言，深拂了我要戲耍的興頭。走出門來，行在路上細想他言，也是個道理。」皮諢問道：「高義講說一番甚話？」高仁道：「無非勸戒莫結此社，當結他那六藝社。」皮諢道：「你卻如何答他？」高仁便把張王李趙說出來。皮諢道：「你說的是個道理。如何一路行來，想他言有理？」高仁道：「我想那八齋社眾人，終日聚談，不講些前因後果，便說些吃素看經。惡念不生，善功常積。便是吾弟六藝社，眾人終日講習，不是禮樂，便是書文。你看他們都是清白往來，淡泊交情。吾弟日日歸來，安舒適意。我高仁終日到這社中與列位講的，不是村酒野花，便是呼盧喝雉，有興時真也樂意，沒采頭卻也撓心。十日三朝，倒有幾回懊惱，或有興而來，或敗興而歸。仔細思量，吾弟之言也是一番道理。果然日日走入這社，一則也覺憚煩，一則也覺沒趣。」皮諢笑道：「老兄，依我小子說，還是我們社中有個最苦，卻有個最樂。」高仁問道：「老兄，我們社中何事最苦？」皮諢道：「失了采頭，一宗苦；等友不來，兩宗苦？」高仁道：「等友不來，如何苦？」皮諢道：「比如方才老兄來遲，小子悶起來真也苦。若等得一個來便樂，再有一個來，乃成了三人之局，何等快心！此不是最樂。」高仁笑道：「只就老兄說這最樂，我們且樂一時著。」當下，又有幾個相繼來社，他們依舊博戲不提。

　　且說八齋社，常素當年只因遷改祖父墳塚，那祖父亡靈不安，乃於冥間泣訴在報應司主者，訴道：「子孫常素，將吾既已安厝，不是得了氣脈，他怎能興起家業？家業既興，便就癡心不足，聽信人言，把一個安靜神魂動搖得不安。這也當示警戒。」主者聽訴，說道：「人家子孫為父祖不安，遷改有理。豈有為自己富貴，把一個既安的亡靈遷改？這個不孝，當以貧病報應。」當時素故有貧病，卻幸遇高僧度脫，自己悔過復新，歸家病體安痊。又得了道場薦拔，故此常素的父祖解了忿恨，得超淨界。卻好魂靈兒正過八齋、六藝社前，見無數亡靈相集。這道是八齋社眾齋友的先亡，為子孫造了罪業，拖累冥司，今幸各陳己過，在僧前得其解脫，善功超度。那道是六藝社眾英俊的前靈，為後代會友輔仁，不待道場也超升雲路。卻有幾個亡靈，咿咿喔喔，嘁嘁咂咂，說的是六博社中某敗了家業，苦了他在日經營；某不顧妻孥，壞了他後代貧苦，且終朝執迷不悟，造下荒亡罪業。常素的祖先見聞了這幾個亡靈說的冤業，乃上前說道：「你等之事，我已得聞。你便哭倒了山嶽，也轉不過他戲樂心腸，除非示一個警戒，也叫他親謁高僧，自然悔過消愆，你們方超天界。」

　　只見亡靈中現出一婦人形來，說道是高仁之母，只因高仁不自知非，拖累她冥司受苦。常素的祖先問道：「你家如何把你婦人拖累？」婦人答道：「高仁係我所生。我夫與他後妻，俱得了高義英俊的善因，超升雲路。如今高超拖累著我。」常素的祖先道：「你去或夢戒，或見形，母子有情義相感，料高仁自生悔悟。」說罷，一陣寒風，各靈盡散，惟有高仁之母，同著皮諢的先靈，聽了這些說話，乃計較去警戒二子。這晚卻在社門外等候這兩人出來，思量要迷的迷，打的打。誰知他這社中，眾人快心戲耍到個樂極忘歸的時候，盡夜交歡。這兩個亡靈，設了一個計策，乃變了地方官長巡役模樣，陡然起一陣狂風。高仁與社友正樂，那陣風忽地：

　　衝開社內門，刮滅堂前燭。

　　烈烈似神號，陰陰如鬼哭。

　　只聽黑地裡說：「拿著這個，鎖起那個。」嚇得高仁東跌西倒，爬起來往門外飛走。皮諢諸人手摸腳踹，烏洞洞的只往門奔，一個個慌懼說道：「地方官長拿住若問，只推說六藝社，或指八齋社中。」只聽得暗中說道：「推不得！六藝社卻要考察你六藝之能；八齋社便要試驗你八齋之善。推不得！高仁猛然說道：「我只推說是清平院高僧處來。」只這一句，頃刻風息，明星朗月，社屋裡哪有個人蹤！各人都站立門外，高仁乃向皮諢說道：「分明風起滅燭，暗裡人聲，這會不見了。我常聽八齋社友說，清平院寓著演化高僧。方才只一言說起，便消滅了怪異，況親去參謁，必有善果。」皮諢道：「時已夜深，社中尚有燈火酒具，且續一夜之歡，明日再去。」高仁道：「小子被這一驚，古人說得好：』樂極生悲『。想方才雖無官長之事，卻受了官長之驚，不如趁此警戒家去罷。」乃飛走回家。只見高義在堂，秉燭對卷，衣冠未解。見了高仁來家，乃上前迎著，說：「阿兄，如何此時方歸？」高仁隨口答應：「有席相留。」乃問：「阿弟，如何不去安眠？」高義道：「兄外未歸，弟心懸掛，安得去臥？」高仁又問道：「如何衣冠不解？」高義道：「一則阿兄未歸，怎敢科頭跣足？一則卷對聖賢，怎敢毀冠囚首？」高仁才把社中刮風起怪，備細說出，道：「真個古怪。」高義道：「理之所有，不為古怪。倒是阿兄盡夜不歸，忘家博弈，乃是古怪。」高仁又說到一句推說高僧便風清月朗，高義道：「我亦聞有高僧演化本國，住居院中。後日當與阿兄參謁。」按下不提。

　　且說祖師在靜室，忽出定向三弟子道：「我於靜中，與一尊者講論演化功果，當隨類普度。尊者道吾瑣褻真乘。吾以菩薩普濟，蟲飛蛇動，皆在光中。尊者道：』雖然有言，不若無言為上乘第一。『「道副問道：「尊者是誰？」祖師道：「吾見尊者臨淵觀鶴，宛似十七位聖僧。」道副乃稱贊道：「尊者大慈，願我師亦如尊者。」祖師乃復說：「我等寓此，聞風而來的善信人等，有疑當與解脫。汝等且代吾言，吾此靜功，約有數日。」祖師說罷，閉目跌坐。只見三位高僧，向萬年長老說：「吾師習靜，我等亦欲驅煩。少俟閉關數日，如有隨喜來的善信，長老可代我等應答，毋辜來意。」萬年乃問道：「比如善信來的，有往昔作過根因，今日善惡征應，弟子愚昧，焉能告戒？」道副笑道：「長老不問，吾亦忘言。吾昨於靜後檢點，前因，早知征應，但於事瑣屑。既欲長老承應，當明以說。」乃說一偈道：

　　無益無益，無勞積習。

　　未見泰來，每觀否極。

　　道副說偈畢，各入靜定。長老乃掩了靜室關門，自於方丈跌坐，把四句偈語寫出，黏出在方丈壁間。卻說高仁同著高義走到清平院中，只見清清冷泠，往來僧俗稀少，殿上鐘鼓不聞。高仁道：「想是高僧離院前去。」高義道：「高僧不設形跡，那裡在裝像模樣動人。」兩個只得走入方丈，見了萬年長老，便問：「高僧何處？我等特來參謁。」萬年道：「這師父們止靜閉關，善信來會不早。但閉關時，留了一偈，小僧也不知何意？」高義忙向壁間看念，把頭幾點道：「真是高僧。」高仁也看了，說道：「先知鄙事，果是非凡。只是未明白六博怎叫做無益？卻有幾宗無益的事？」萬年乃問道：「善信，這偈語二位參詳點首，必有感悟。」高義道：「正是。我弟兄兩人，正為六博社中一宗怪異事，特來求師解脫。」萬年道：「六博之事，果是無益，高僧先見不差。善信若欲知無益見宗，依我小僧說來，卻也損多。」高仁道：「便請教無益有損幾多？」萬年道：「小僧有幾句詞語，二位試聽。」乃說

　　博弈傾財敗產，終朝耗氣傷神。忍饑受餓逞機心，設詐欺瞞少信。不顧父母妻子，慢了鄰友姻親。損人名節累官箴，裕後光前宜禁。

　　高仁聽了，說：「長老說的，果然種種無益有損。只是橘中為樂，爛柯是仙，也非不齒的鄙事，實乃消閒散悶的高風。」萬年道：「有三餘樂事之暇則可；無一局賭墅之雅則不可。小僧說的是群居終日，無所用心；借言博弈則不可，若再加好飲貪花，則不可之甚。」高仁道：「便是我一兩人博弈，怎累官箴？況小子非官，何箴可累？」萬年道：「小僧也不知其故，乃是高僧留下偈外餘言。且說善信若不明白，自有征應之處，歸家可見。」萬年說畢，高仁哪裡明白，那博弈之心猶然未化，乃向高義說道：「阿弟先歸，我於村前望一知己友去。」高義聽了，說道：「終是未會高僧，親領妙理，阿兄尚然觸格心胸。」乃辭了萬年而去。

　　這高仁依舊往六博社中來戲，只見社中無一人守社。坐了半晌，看看天晚，心情正悶，卻好皮諢走將來，見了高仁，一手扯著他衣，說：「散了社罷，莫要惹出事來。前夜捉拿怪風，昨夜眾共見了，已各自回心家去，做本等事了。」高仁問道：「眾人有甚怪異昨夜共見？」皮諢道：「昨日你不曾來。我等眾人在此戲博，依然一陣怪風過處，來了幾個襤縷疲瘵之人，似精非精，似怪非怪，看著我等啼啼哭哭，說了兩句怕人言語。我們故此散去了。」卻是何人，說的何語，下回自曉。

第085回 一偈謙光動傲生　五個精靈驚長老

　　話表善惡根因，陰陽道理，莫說怪異，世人立心一正，便是怪異也化為安祥；若是立心一邪，就是好事反成古怪。只因這六博社中，曉夜不停，都是游閒耍樂。內中也有蕩廢家庭，祖先在幽冥懷恨的；也有破敗產業，懊惱後來受苦的。這幾個襤襤縷縷，啼啼哭哭，卻不是別精他怪，乃就是這輩的元神見形。皮諢們見了，聽他說的言語最關心情。他說道：「你眾人結這社會，傷了幽明官箴，苦了先亡後代。」高仁只聽了這兩句，正合著萬年長老詞語。他正不明白，乃傾耳聽著，就問：「如何說苦了先亡後代，傷了幽明官箴？」皮諢道：「我們正也問他。他說得有理，說這村裡陽世明有王法，卻在官長司之。他縱容了游閒，敗壞了產業，即不敗壞，也要拖欠了官租，課殿把他考下。豈不是傷了陽世官箴？有此理，幽冥便有司此的神祗。人若孝父母、忠君王，是裡中出了賢人，上天必加獎賞；若是出了敗壞道理的，幽也有降罰，這不是傷了冥地官箴？陽世王法，容有逃躲了的；幽冥賞罰，決不得差，卻報應甚明。不在先亡上作孽，便在後代上生非，豈不是苦！」高仁聽了，道：「我前夜已信非怪，高僧今日又明明指點。這六博事，列位回心得有理。小子回家，做些本份，吃了素入八齋社去罷。」皮諢道：「小子也想著入六藝社去，只怕這社友不容。我們氣質歷來在此社，習成了個皮諢。」高仁笑道：「老兄若入了六藝社，自是變化氣質。」二人正說，不覺清風入戶，明月穿窗，只見三個老者走入中堂。高仁忙起身笑迎，道：「老叟到此何事？若是尋你弟男子姪，我等這社已解，並無一友人來；若是老人花業，我這皮兄已更了去向。」老叟道：「我老非游閒少壯，亦非花柳中人，乃是橘中三老。想黑白手談，乃是我輩餘年樂事，你卻難容廢置。堯為丹朱不肖所制，奕秋自古稱善，謝安一局退敵。不是你百萬盡在樗薄，如何因而解社？」皮諢聽了，忙答應道：「小子們解的是六博勝負，孤注贏輸，不是老叟們的閒敲棋子。」皮諢說罷，那三老一笑而出。高仁道：「皮兄不當直言拒出這三老。若是社解，棋枰尚在，待小弟與他決個雌雄。」皮諢道：「高兄見獵，又生喜心。依小弟說，一戒便終身不改。」

　　正說，只見堂前又來了幾人，相貌卻也古怪，非生乎今世，衣裝更又蹺蹊，非制度尋常。高仁見了，非社中舊友，乃直拒道：「小子社會已解，列兄可別向尋歡。」皮諢道：「此無對局，不敢款留。」那幾個聽了，笑道：「我等非是來尋博奕對局之人，乃是公等解社，絕我六博之具。哪知象棋分楚漢之爭，雙陸解弟兄之競。公等怎當絕我？」高仁聽得，乃向一人問道：「公為誰？」那人答道：「吾乃魏曹子建。只因解紛，故設雙陸。想此局亦能為人消愁解悶，何當棄置？」高仁道：「我等也只為此廢了清時，損了錢鈔，視為有損無益，故此禁絕。」子建聽了，乃問：「公名姓是誰？」高仁答道：「小子高仁。」子建笑道：「公非高人。若是高人，當借這戲具，日與此友皮諢，莫爭利傷義，以消永晝。誰叫你曉夜博金，不損己財，便坑人鈔；損了自己錢鈔，上或缺了父母之供，下或失了妻子之養。這背理處，還有情急不忍言的；若是坑了人鈔，使那人敗壞家私，還有不顧天理行止之事，只叫做無義之財。割他人肉以肥己，陰騭何存？公等解社，只當解利物之博，不當棄我古來制。」高仁聽了，說：「罷，罷！俗語說得好：』日親日近，日遠日疏。『我等毛病只怕要發，不如還到八齋社、六博社，做些本份去罷。」說了就往外走。高仁回到家中，高義依舊接著，上下看了高仁一眼，說道：「阿兄，今日歸來，氣象容貌十分與往日不同。」高仁道：「阿弟，你怎見得？」高義說，阿兄，你的容貌，每日歸家：

　　有時喜，有時怒，形無常態；或如歡，或如惱，色有參差。暗中嗟，背地歎，非憂家計；貌忽瘦，體忽肥，總繫心思。今日歸，坦蕩蕩，若無寵辱；氣安閒，體舒泰，不似尋常。

　　高義說罷，高仁笑道：「果是我因高僧解脫，辭了六博社友。想起我後世歲月久長，做此無益，徒招阿弟憎嫌。」高義聽了大喜。次日到六藝社來。俗語說：「好事不出門，惡事行千里。」哪知好名揚開，如雷貫耳。高義進了社門，社中眾友就知其兄禁戒博弈，都歸美高義諫勸之功，說道：「人家弟兄多少忌妒的，多少執拗不聽弟兄好言的，同胞異視，況不共母。君家昆仲，可謂多賢。」高義謙厚，答道：「哪裡是小子勸諫之力，實乃高僧度化之功。」只見社中一人，名喚傲生，說：「高兄如何說是甚麼高僧度化？我也曾聞說清平院有演化僧人，因類度脫眾生。我想出家為僧，自有他的分內見性明心道理。雖說道門為我，釋門兼愛，他卻也不管到一個六博場中。待我小子去探望探望，講論個真實道理。」

　　傲生乃同高義走到清平院來，正是祖師師徒止靜之會，方丈也冷冷清清。萬年與兩沙彌行者閒站在山門之外，只見傲生同著高義，上前與萬年施了一禮，問道：「演化僧人出來會客麼？」萬年道：「這幾位僧人止靜，必須出定，方得會客。且請二位善信方丈隨喜。」傲生乃走入方丈，四壁看見，都是抄寫的經文偈語。一一看了，無關他念，卻只見一偈，貼在壁上，說道：

　　諸卦惟謙，六爻皆吉。

　　尚未登堂，一傲何益？

　　傲生一看這偈，乃問道：「此偈何意，貼在壁間？」萬年答道：「小僧不知。乃昨日高僧大師父叫小僧寫貼在此，說今日有善信到來，欲會須俟出靜時相接可也。」便問道：「善倍看此偈意，何故驚疑？」傲生答道：「小子姓名在此偈內。每常也自恃得聞些道理，笑傲輕世之心不無。今見此偈，實有些譏諷之意。不知平日有的偶與我合，又不知是他有心令我忖度。」萬年道：「觀此偈語乃舊，叫小僧今日貼以待客，則若有情。善信若能候大師出靜則候；不能候，異日再來。」傲生性急起來，只叫：「如何候得？長老可啟關門，喚醒何妨！」萬年笑道：「原來大師偈意不差，正乃防禦善信擾靜之先意也。」高義道：「只此便見高僧，老兄且無性躁。」正說間，只聽得靜室門外，聽行者三聲擊子，萬年忙忙進入，說：「高僧出靜也。善信且從容少待。」乃進入去了。

　　傲生同高義只得且在方丈坐等，見廡廊上下諸僧走走動動，都是伺候祖師師徒出堂。傲生見了，乃向高義說道：「你看諸僧凜凜色貌，伺候高僧，真乃一心誠敬。原來釋門莊嚴，令人起敬起畏，有如此等！」高義道：「對越聖神，如在其上，何異於此。惟能如此，所以降福消災。吉祥善事，皆由此出。老兄方才視輕了，心生瑣屑，寧無褻瀆之罪？」傲生此時方才整容相候，卻存了一個要與高僧辯難道理的心腸，到底笑傲氣局，露在外貌。

　　少時，眾僧人靜室，參謁了祖師，引著二位師父出了靜室，上得殿來，禮聖三匝，退入方丈。卻就有村裡善信人等接踵而來，要求福的，要聽講的，要問疑說怪的，紛紛不等。傲生與高義，只得插在眾中，一概敘禮。

　　只見道副眼看著傲生氣象不同，若有高出眾中之態。道副乃安然一視，不分彼此。這才見有道高僧，毫無那兩般待人接物的舉動。傲生乃開口問道：「師父們出家，為了生死事大，卻如何瑣瑣屑屑，與世人分剖是非，辨別得失，徒勞爾身，徒搖爾精耶？」道副不答。傲生又重複笑問。道副乃答道：「為己之生，因以為人之死。蹈於是非得失之間，雖生實死；勞身搖精，雖死卻生。」傲生問道：「即師所言，死今欲求生，則精已搖矣，身已勞矣，自不能為，安能為人？」道副答道：「一種為人善念，萬古長存。」尼總持道：「若是悻悻，只為一己，規模便隘。這隘卻由心，心既不廣，體安能舒？又安可望長存不壞？」高義聽了，便問道：「師父，心卻如何不隘？」尼總持道：「卑以自斂，安舒多矣。」傲生與高義一笑，辭謝出門而去。萬年長老聽聞，乃合掌贊歎道：「二位師兄，明明度脫此善信。只是昨夜偈語，如何先知他根由，貼在壁間，使自覺悟？」道副道：「長老你特患心不誠、慮不定耳！如心誠慮定，一切事務自現機先。人言知機其神，神豈離了？」

　　長老萬年聽了，隨稽首謝道：「弟子心明矣。」道副道：「心明卻人有心。此機不在有心。」萬年道：「弟子知無心得也。道育說：「卻又不在無心。」萬年點首稱贊，道：「我三位師兄，指明弟子靜定中因也。」道副大師乃合掌朗誦諸經，眾各隨念。

　　只見僧眾鼓鐘相應。經畢，三僧欲退，眾善信中一人，乃上前說道：「小子有一件蹺蹊的事，請問高僧個緣故。方才也只因聽得高僧說有心無心的道理，我小子生來魯鈍，也不知何為有心，何為無心。只是三年前，偶於夜夢中在一處殿宇內，遇著許多僧俗講論經典，說我小子有五種過惡，若不將五宗善來解釋，便有五般冤孽鬼魅纏繞。今經三年，卻在此殿宇中會見高僧與眾僧俗，宛似前夢中光景。此夢既驗，只不知五種是何過惡？請問師父，將何善來解釋？」道副答道：「善信自種的惡根，自是心知，我等如何得曉？但不知你夢中是誰說你五種過惡的這一番話？豈有彼此沒有姓名？」這個道：「小子叫做有長，還記得那說我的，若似萬年長老。」道副說：「善信原與萬年有識麼？」有長道：「不曾相識。」道副道：「此因還當問萬年長老。」長老笑道：「有善信自種惡因，小僧如何得知？」道副說：「要知卻也不難。我有前因文冊，師兄沐浴洗心，當授你往善信家一探自知。」萬年道：「小僧洗心滌慮已久，願師只把前因文冊指授。」道副笑道：「前因文冊，久已在有長家堂處放著。師自可查出，何必我小僧指授？若是他家堂不曾放著，便在有長善信身邊搜檢。」說罷，眾各退散。這有長便邀萬年長老到家。長老人得門來，便往他家屋內堂前左尋右看，哪裡有甚文卷？說道：「高僧卻無誑語，那有虛言，叫我家堂處查，哪見甚麼文冊？」便來有長身上搜檢，又無。乃自己說：「我也是敬信高僧指教，便不曾備細問明。如今只得鋪起道場一個，在他家課誦經文，坐兩日功果，討個報應根因。」即向有長道：「小僧沒處查取前因文冊。當在你堂中修兩日功課，討個根因。」有長依言，乃留長老鋪設壇場燈供，誦經禮懺。到晚，吃了素齋，萬年習靜，打坐堂中。到半夜時分，只見一陣寒風把燈供吹滅。長老也驚醒，靜中朦朧著眼，看那窗外月色之下，五個精靈跳跳舞舞，卻也猙獰。長老正要查看根因，只得聽他舞跳，卻合縫著眼兒，微微偷視，只見那五個精靈怎生模樣？但見：

　　一個青臉紅髮，一個查耳獠牙。一個鐵棒手中拿，一個鋼刀腰掛。一個睜著圓眼，五個兇惡無差。跳得長老眼睛花，倒有幾分害怕。

　　萬年長老看這五個精靈跳舞了一會，雖不比高僧有驅邪縛魅之能，卻也仗著經文懺語，大著僧家之膽，要查前因文卷，只得叫一聲：「你輩精靈，在我僧前半夜現形，有何因緣？不妨明說。」精靈哪裡答應，只是雄赳赳的，如爭強角勝之狀。跳了一會，只見一個白鬚老叟，手執著竹杖，向五個精靈說：「你等精靈不須猙獰。自有長老善功，高僧演化，種種惡因，當自解脫。」那精靈聽了，飛空而去。長老依舊安心打坐。只見那老叟走入堂中，坐在那壇場之側，口中一一要說出之五種精靈的緣故，乃叫一聲：「萬年長老，你要查有長夢裡前因，卻是他自作自受，造下了五惡孽，當有此五種加害。他不自知悔改，如何得釋？」長老聽了，只得開了眼，說道：「小僧也問他夢中所說，是何五種過惡，他自不知，所以有今日查看。」老叟道：「正也因他不知，誤作過惡，留到三年，遇長老與他懺悔消釋。若是他知而故作，報應也不至今日，卻也不於夢中指示他消釋的門路。他既得遇消釋門路，只是五宗善果，不可差了一宗，卻在長老們道力。」萬年長老聽了，笑道：「有長自作，須要他自解，何要我們道力？」老叟說：「若沒有道力，他怎肯善解？」長老道：「有理，有理，自當領悉。卻不知他無心的過惡何事？乞老叟明明說知。」老叟一宗一宗說出。卻是何事，下回自曉。

第086回 無仁孽輩現精靈　有長前因呈長老

　　話說萬年長老要查有長的前因文冊，哪裡去查，靜時卻見老叟，說了那五種精靈而去。老叟坐在堂中，長老問他五種有長的過惡。老叟乃說道：「有長本無惡，只因處友不擇，濫與人交。有長交的五人，都是幾個無仁、無義、無禮、無智、無信之輩。始與他這輩交既不擇，後遇這輩有過不諫，所以五友的過惡益深，有長的罪業益著。只因他出無心，這段罪案未發。」長老道：「朋友有過惡，人人自受，與有長何干？」老叟道：「長老何不明白？朋友之道過相規，誰叫他不規諫，使那朋友成了一個惡孽，他如何推諉得無干？」長老道：「比如朋友有過，他卻曾好言相規，那朋友不信不聽，難道這罪業也在有長？」老叟道：「朋友不聽他，就該絕了交情，卻還不絕，終是冤愆不解。」長老又問道：「比如無仁、無義五友作的惡，連累有長，應得何罪？」老叟道：「無仁報以無仁之罪。只怕有長還重些。」長老笑道：「豈有作惡無仁之友，罪過反輕；不諫不規五友，罪過反重之理？」老叟也笑道：「長老越不明白。比如五友，不知誤作的過惡，正要良友規諫悔改，復於無罪無過之善。只為你不諫，叫他成了過惡。成了過惡，這罪業可不是不規諫的反重？若是那明知無仁無義的過惡，有長能諫，諫了不聽，再復規諷，規諷不聽，莫致疏怨，好好絕交。這其中一種惡，便是一宗善解。那精靈冤纏，一個不敢近矣。」長老聽了，乃問道：「看來有長交友不擇，惹出這五種冤孽，便是他前因文卷。只不知作何五宗善，方能解釋？」老叟道：「這解釋根因不難。能知惡有惡報，則知善有善解矣。比如不仁的冤愆，須是一人可解。此理易明，何須多惑？」長老道：「小僧明白有長的前因，卻不得知這五友的惡。方才這五個精靈，是哪種的怪。卻是與何人作吵加害？」老叟道：「五友過惡報應，我知不詳。長老若要知，除非把方才精靈一個一個問明，才曉得這五人的事實。」長老道：「你為何知得不詳？」老叟道：「知五友之事實，必須神鑒。我乃有長的先靈，五家各有先靈，我只是知有長的事實。」長老道：「原來你是有長的先靈。小僧聞善惡獨流於子孫，子孫也通於祖考，信乎不差。」老叟道：「正是，正是。只因有長罪過未解，叫我先靈受累。孝子賢孫須當力善。長老若要明白五友的報應，那精靈尚在空中，可呼而問。」老叟說罷，飛空而去。已去又回，叮嚀長老道：「有長求長老慈悲，借道力懺過消愆，以免我老拙之累。」長老點首，念了一句梵語，只見那精靈一個現形堂前。長老乃問道：「精靈，你想是無仁無義積來冤愆麼？」那精靈點首不語。長老道：「汝何不語？」精靈只是點首。長老道：「我知之矣，陰魂豈能說話，說話便是妖孽。吾門慈悲，自有梵語。」乃念了幾句。只見那精靈通人言，說道：「吾即無仁之積孽。長老要知無仁前因，已有冥司報應過了。只因有長昔年與他為友，這一種坐觀成敗根因，還要報應了有長，一日未報，故我精靈一日未息。」長老問道：「無仁何人？何惡何報？有長如何坐觀成敗？精靈答道：「無仁叫做辛克，昔年與一個勇士喚做尚功的為友，兩人交契，比與有長更厚。一日，尚功效用王家，其妻子戀戀不放夫行。尚功道：』婆子，你苦苦留我何用？婦人家哪裡知大義。我一身在官，便顧不得家；若是當敵，便顧不得身。此心只知報國，所以說忘家，哪裡顧你妻子。『婦人道：』做妻子的，巴不得丈夫報功立業，奮力王家，豈是我留戀你，不要你出門？只說是設法下些來路，叫我妻子不受凍餒。『尚功聽了，故意作難，問道：「比如我出外成了功業，自然捎寄音信回家。萬一有差，你不免受凍受餒，你卻何處？』婦人道：「無他計較，羞面不向人借，守節不污其身，有死而已。『尚功笑道：』我姑試你，久已設法在心。我有一友，名喚辛克，少不得寄托在他。三年五載，少衣沒食，都在他處，料不差誤。『婦人道：「辛克叔叔與你交契，且家私充裕，你付托真設法的好。』尚功與妻講明瞭，卻走到辛克家。辛克便問：『尚兄幾時榮行？』尚功答道：「行期已定。只是有一件事，托累著辛兄。小弟此行，妻子在家，慮無人可托，意欲借重仁兄照顧一二，不叫她凍餒。小弟得功回來，自當酬謝。『辛克聽了，答道：』古人托妻寄子。尚兄不必在心，都在小弟一力擔當。『尚功大喜，即時辭別，收抬行囊前去。那妻子扯著，哭哭啼啼。尚功說道：「丈夫有淚，不灑別離。我效力王家，乃是丈夫的好事，何消啼哭？』乃不顧而去。這辛克過了經月，也不著一個家童到尚家問一聲。真真的一年半載，尚功妻子日見凍餒，叫人到辛克家裡，假做討丈夫的音信，實是訴度日艱難。辛克哪裡在意。為甚不在意？卻是他風聞尚功事業不就，凶信亂傳。哪知尚功名成，只因道遠阻隔。這辛克真乃薄倖不仁，古怪蹺蹊。三年兩載，尚功的妻子得了親鄰照顧，不致困苦之極，苟延性命。一日，海洋潮起，他這一村人遷移不及，獨有尚功妻子被一海舟救了。誰知海舟一風直刮到尚功的境界。尚功正聽上司訓練兵馬，只見左右捕得海舟私販，原來他妻子在舟。夫妻相逢，盡把衷腸訴出。這辛克家私被水漂沒，只剩他一個殘生，水退歸來，悲悲切切，看著屋廬盡塌，田產沙淤，無計可施，乃走到有長家來。有長見了，驚喜起來：驚的是已知辛克漂沒盡絕；喜的是今日又相逢。延入堂中，安慰了辛克一番，整頓些酒食相待。座間有長開口說道：『辛兄，我當年見你負尚功托寄之言，失了朋友相交之情，苦口也勸你，你只是毫不在意。不想今日到此狼狽，倒不如當日做個人情，尚功倘有日歸來，也好相見。』辛克道：『他家已沒，無處對帳，況聞尚功事業未就，哪裡急忙歸來。』有長聽了，道：『正是，正是。』」說到此處，那精靈把眼一睜，口裡噴出一道火星，便把手中刀弄將起來。萬年長老忙忙的又念梵語，只見精靈說了幾句詞話。他說道：

　　莫道交情不重，世間一種人倫。不仁損友喪家門，報應何差尺寸。

　　長老聽了，說：「是了。辛克不顧尚功妻子，他妻子卻完全，到丈夫處去；辛克倒滅了家私，這有長雖行勸諫，後來不當聽了辛克強辯，順口道是，便成就辛克這種惡業。」精靈道：「正為此，辛克幽冥已報了他不仁之過，有長難免坐觀成敗之罪，所以我久守待他的釁隙。不想他先靈舊有善因，夢寐之中，向來瞻依僧家功果。」長老聽了，點首道：「是了，是了。這乃有長一種過惡。但不知二種是何冤業？」

　　只見又一個精靈現形堂前，說：「長老，我即無義之積孽。你要知無義前因，已有冥司報應過了。只因有長當初與他結交為友，有一種附和無義根因，畢竟要報應了有長。三年未得其隙，故此守到今日。」長老問道：「無義之人是誰？」精靈答道：「此人名喚石宜，為人貪圖財利，立心奸刁，與有長為友，卻與一親戚同財各本，海洋販些珍珠瑪瑙。欺這親戚懦弱，一日設計，向親戚說：『各本生理，有利均分，差池兩讓。憑著我這點公心，歸來自是公算。你可在家收買，待我出外販賣。』親戚依從，盡把資本托付石宜外出。石宜得了自由，哪裡把公道心腸放出。在外得了大利，歸來假說折本。有長聽石宜歸來，登門探看。石宜乃故做憂慮之色，說買賣失利。有長見他色若假設，乃正言道：『老兄，朋友家當以實心吐露。小弟聞你大得了利，你如何憂慮上面？你親戚將本托付與你，沒有利分，已辜了他意，失了他妻孥之望，卻還要說折本，傷了他財。冥冥有神，這個心腸，卻使不得。』石宜笑道：『老兄此言，從何處來？小弟與他各本，巴不得有利均分，肯做欺心坑人財本？如若欺心，便怎樣怎樣為誓。』有長見他發誓，隨轉過語來道：『老兄不必發誓。果是不欺，由你罷了。』二人正說，只見那親戚進入門來，彼此敘禮。石宜依舊把折本事說出。那親戚低頭躊躇疑思，有長卻從旁附和一聲，道：『石兄發誓，料必不欺。』那親戚聽了有長之言，遂信了真，把原本十不得五，懊惱收了歸去。蹺蹊古怪，那親戚收了原本，另尋別業，得了利補；這石宜本利倍長，一日裹囊出外，遇著海風，止得了一條性命。」精靈說到此處，張口大發了一個哈哈，說：「快哉！快哉！只是石宜無義一種卷消了。附和的一種根因，叫我久守有長的釁隙。」萬年長老聽了，道：「是了，是了。只是幽冥之理，毫末不爽。石宜無義，有長也曾諫諷，卻被石宜一誓瞞了。這也難作有長之罪。」精靈聽了，把呵呵大笑轉了個恨恨的一聲。長老問道：「你恨何意？」那精靈也說了幾句詞話，說道：

　　欺心切莫咒誓，虛空自有神知。報應來早與來遲，自誓還歸你自。

　　長老聽得，道：「正乃人懦人欺天不欺。人只知害人，發個誓瞞人，哪知反把自己咒了。有長妄信石宜咒誓，便成了他欺人之罪，也應報應。但不知三種是何冤孽？」

　　忽然一個精靈現形，自稱無禮積孽，道：「長老要知無禮前因，冥司報應卻也不差。只因有長與這個為莫逆之交，造下一種干犯上根因。雖與有長無干，卻也是有長一言坐罪，如何解得？」長老道：「這人是誰？干犯長上何事？」精靈道：「長幼有序，卑不可以犯尊。有禮者恭敬待人，自成了謙光之德。這有長與這個傲慢人名叫貝節的為友。貝節自恃多財產，家富足，每每待人驕矜自大，凡與他往來的，俱要阿諛諂笑，甘受他凌辱謾罵。一日，有長乘間規諫他，道：『百凡以禮自處，以中正待人。那受你厚的，是有求你的；那當你罵的，是哺啜你的。若是老兄一班相等的，便也罷了。只怕長是老兄尊是老兄，再或心地勾曲，當不起老兄的輕薄，那尊長必定怨怪。這心地勾曲的，必定懷恨，與你成仇。一旦入了他仇恨謀計之中，豈不自取凌辱！』貝節聽了，笑道：『我財富有餘，料不求人。人若求我，也只得受我些氣兒。老兄豈不知我為人，何故今日發此胡言亂語？你若不與我交，但憑尊意。』有長聽了，冷笑一笑，隨轉過口來，道：『小子果是妄言；勿得見怪。』有長只這一句話，便成了貝節無禮之惡。豈知冥司分毫不錯，他無禮凌人，便就把他後代生出幾個驕子悍僕，乘著貝節一日有病，活活被這輩氣壞。實不瞞長老，我精靈卻也於中攛掇一二。」長老道：「他自無禮成傲，果然驕倨的性氣，當不得人來凌他，怎不抑鬱成疾？只是驕子悍僕，他可懲治。一個尊長倒倨慢了，幾個僕輩怎甘受氣？」精靈聽了，大笑起來，也說了幾句詞話，說道：

　　驕傲多生驕子，因他心地不明。凌人到底被人凌，只為一朝有病。

　　長老聽了，道：「貝節若不是病，還要引出正大的禮法處他。」精靈道：「只因病來纏繞，要以無禮凌人，那身子做不得主。僕妾是躲不開的冤家，你看他，骨都骨都受氣，越氣越病。在牀枕間想起來，當初倒不如聽有長之勸，把些禮貌待人，如今也有人問安探病了。長老，你看這驕傲的，有長寧無那轉口依阿之過？」長老道：「這過不差，也該報應。但不知四種是何冤業？」

　　只見這三個精靈，將手向空中招叫道：「你雖不靈，卻也是個精怪。長老要查看有長的罪過前因，你也當現形說出。」叫了兩三遍，方才見一個精靈，比三個精靈甚是不同。為何不同，下回自曉。

第087回 舒化修書請聖僧　怪狼聞經修善果

　　長老見這個精靈，不似那三個猙獰，卻比猙獰更加跳躍，緊睜著眼兒睃人，噘尖著嘴兒說話，手裡拿著把暗刃刀，心裡想要算出人地步。這精靈現了形，不言不語，看著長老。長老乃問道：「你是哪種精靈？」只見無仁精靈代他答道：「他是無智積孽。」長老道：「他自不言，你如何替答？」無仁精靈道：「他假做癡呆懵懂，莫說拙口鈍腮，只怕是機謀在腹。」無智精靈聽了，便大笑一聲，開口說道：「你等已說出我本來面目。我本混混沌沌，只因當年二人交往，有個真愚與個卜才。這兩人心腸昏暗，惰性頑冥，一日十二時，你只知饑索食；一年十二月，我只知寒索衣。既彼無一朝遠慮，此何嘗早夜思量。兩家父兄無一家不教訓他，及時黽勉做些崢嶸事業。怎知他二人不明白道理，終日反做無益，害了有益。這有長見了這樣人，只該遠離莫親，反上門往來，交好如同膠漆。這二人交到後來，卻便也有個報應。」長老道：「似此二人，樸實無奸，報應自當成他個美。」精靈聽得，把眉一蹙，說道：「這樣人如何報應他？算已墮入無明地獄了。」長老道：「這樣人為甚到此？」精靈也說幾句詞話，說道：

　　人本性靈非物，心機何不聰明？生來與世若無情，好似塵蒙明鏡。

　　長老聽了道：「是了，是了。有長交不擇友，日與這無智為朋，想必有長也同此一類。」精靈道：「有長才能高過十倍。」長老道：「既高十倍，乃友不如，這罪過卻也當報不差。但不知五種是何冤業？」那四個精靈便望空叫道：「五種的精靈，你也來與長老說明了罷！」

　　只見五種精靈現了形，說：「我乃無信之積孽。長老要知無信前因，冥司豈肯饒他不報？」長老問道：「無信，可有人見證？」精靈道：「有人，有人。這人就是有長，為人懷著狐疑，更且猶豫，明明正大道理，叫他信實行去。他卻不信。又與一個朋儕相交，這朋儕為人虛詐不情，狡偽百出，不遵聖賢篤信。且是與人期會，莫說千里忘了故人之約，便是自許片言，不能一朝而踐。這人也只因與有長相交，那淳厚誠慤的善士，便不與他來往。不得聞善士忠實之言，不得親善士道義之行，後來冥冥也報他個黑暗地獄之罪。故此有長難免五種無信寬愆。」長老聽了，說：「不差，不差。只是你這種種精靈，要把有長作如何報？」精靈怒目，也說了幾句詞兒。他說道：

　　信乃人間美德，至誠可格豚魚。誰教他，立心行事盡皆虛，報應昭彰可懼。

　　精靈念罷，說道：「比如無仁，便等他個不仁的事報他無仁。」長老說：「有長這幾年豈無不仁之事可報？」精靈說：「只因他先靈知此根因，夢中顯化了他與高僧相會。他年來一心只想著吃齋行善，故此不仁之事卻少。我等守候他到今。」長老道：「不仁之事有長既少，難道無義等事就也無有？」精靈道：「只為他一心只想著行善，便一宗兒也不犯著。如今我等守候他多時，只有不信這一種根因，但看他清平院會了高僧後，得了演化因，可把這綱常倫理篤信力行。若是口是心非，入了邪迷境界，我等還要報應他。」長老道：「高僧本意，自修見性明心，不與塵凡渾跡。只因演化功果，明自己心要與大眾明心，見自己性要與大眾見性，倒多了你們精靈報應一出。」精靈道：「我等非精怪，實乃虛靈。你要大眾明心，明的就是這綱常；見性，見的就是這倫理。我五種就是這五種無，若有長能轉化而為有，管教他福壽康寧。卻都在長老傳言高僧，即此是前因文冊。」說罷，五種精靈飛空不見。

　　萬年長老乃念了一聲「彌陀」，身坐蒲團之上。只見有長走出後屋。說：「天已明亮。師父為小子查看前因，可曾見有文冊麼？」長老不言前事，但只說：「善信要解五種過惡，切莫要使那五樣冤孽來加害，須是小方丈面請高僧教言。我小僧卻查不出那五宗善，叫善信宗宗修也。」有長依言，一面備早齋，留萬年吃了，一面同萬年到方丈裡坐下。萬年自入靜室，向三僧備細把老叟精靈的話說了一番。道副微笑道：「師兄費了一番心思唇舌也。」乃出堂到方丈，只見有長近前稽首，拜求高僧，道：「小子五過，要修五善。請教師父，善從何門而修？」道副道：「過在何處，便從何處修。小僧怎知善信的過，怎叫善信去修？」有長再三懇求道：「望三位師父發一慈悲。小子實是孤陋不知。」尼總持道：「小僧不言，久已知善信之過，不能免五種精靈加害。只願善信多施恩惠與人，不做瞞心昧己，勿自尊大。凡事以理推行，本之以一片實心，自然精靈化為吉祥善事。」有長聽了，贊歎稱謝，道：「小子得領誅心之教深，想起昔年白作之過矣。」乃又說道：「果然多施恩惠與人，人自有感恩圖報。」尼總持笑道：「善信方才已入善境，如何又作惡因？」有長道：「小子聽師父五宗善言，方感悟於心，又何作為惡因？」總持道：「施恩望報，即人有為而施之過。施恩不望報，方乃為善。」總持說罷，在堂僧俗各各點頭，萬年長老乃敲磬誦經，大眾齊和，真個也人天歡喜。後有誇萬年長老明心見性兩句道理，說得真是。五言四句說道：

　　心性人人具，老僧見自心。

　　因以及大眾，即是明與新。

　　話說祖師師徒在清平院居住多時，度化僧俗善信卻也甚眾，只就見在功果成就菩提，注載一二。祖師向三弟子說道：「我願普度一切，隨寓演化，住此日久，欲往前去。汝等可辭方丈眾僧，收拾前去。」萬年及僧眾願留祖師多住幾時。祖師道：「出家人隨所住處，何有去來？但恐汝等煩擾攖心，不若仍還個行無所住。」祖師說罷，稽首謝辭。長老出堂就行，三位高僧隨也出堂上殿，稽首聖像，望山門外走。師徒正才出了山門，只見一人手持著一柬帖子，飛走迎到師前，雙膝跪地，道：「小人奉家主之命，來請列位師父到家一齋。」祖師不言。道副乃道：「我等一路行來，不擾檀越之家，不受齋供之請。遇緣庵觀寺院，借間禪室打坐，也還恐驚擾僧道之家。你是哪家檀越，曾未識面知名，承他愛惠，我僧家不與世事，不接書柬。此去前途，有緣面會。不領來書，就煩順璧。」那人捧著柬，只是跪地不起，說：「師父們請看書便知。」道副卻望著祖師。祖師立住腳，說：「徒弟們接與不接，總是要費汝等些精力話言，俟吾等道的時日，但是有願演化也說不得。」乃叫道：「育徒弟，拆了他書看。」道育隨接柬拆開，念與師聽。柬上寫著：

　　愚昧俗子，願徼智光。不潔修齋，聊申供養。惟祈鸞鶴雲馭，下降草茅，用聆道范。

　　上請

　　方人舒化稽首

　　道育念畢，祖師道：「你去，我來。」那人起來，往前飛去。道副乃向師道：「此人有說，師豈不知？」祖師笑道：「吾等為演化度脫眾生，安有知其說，放過去的？我所說費汝等精力話言，延捱吾東行化緣時日。」道副唯唯。尼總持與道育乃問道：「師兄道此人來請有說，弟子卻見未真。」道副說：「我亦見未切。只是也知有一種邪魅於中。」祖師道：「汝等已知，便是見道。卻知未真切，便是見道尚未透徹。吾亦不欲先言，汝等到彼自知。」三弟子唯唯，前行不提。

　　且說這前來請師的是何人，乃是舒官長族弟，遠居在外村，一向知師徒們演化，度脫塵情。今知在清平院居住，特為地方有一宗疑怪事來請，假說一齋供獻。道副已知其情，但不知甚麼疑事，惟有祖師前知，但不先說。這舒化村怪事乃是何事，卻是他這一村族眾人家，喜的是生男，怕的是生女，說生男長大舉了孝廉，便為官為長，掙了家計，便多富多金；生了個女，不是賠錢賠鈔賠妝奩，便是費衣費食空養大，嫁到別人家做活，還要來娘老子搜求。這村人存了此等心腸，凡遇懷孕臨盆，便將水淹殺，十家有九。可憐也是一種血肉性靈，叫她未見天日而絕。哪知生了女成人長大，多少嫁入富貴之門，憫念生身父娘的，供送不休；多少娘老子無後的、貧苦的，依著女兒過活；還有看父娘情份顧瞻弟兄的。古人還有說願生女莫生男的。這村人只因淹殺女子過多，古怪遇著一宗冤孽。離村三里有座神廟，廟中香火供奉的是一位顯靈大聖，一位衛聖神君，一位報應神司。三位正神雖是保護村鄉人民，卻也稽察一方善惡。一日，兩位神道公出，不在廟間，只有顯靈大聖在廟受享地方香火。正才坐在殿上，只見鬼使押了一隻狼來。大聖見了，問道：「鬼使，你去巡緝地方，不來報誰家人民行善，誰家男女作惡，何乃押一隻狼來？莫不是這狼作惡傷人？」鬼使稟道：「小的去巡方，到一荒野林中，見此狼食一死兔。旁有一獐，目視他說：『放了肥膩膩婦人不吃，卻吃此死兔。』此狼說道：『婦人雖肥，腹中有孕，我不忍為一朝口腹，壞了他兩條生命。』那獐道：『你這惡狼也學修行，卻不知幾年上學的？』此狼答道：『我豈無因而來。一月前打從清平院過，見院人燈燭輝煌，鐘鼓響應。我進去看，門上卻有衛聖神君在那裡坐著。一聲喝住，道：』畜類，何得妄入道場？『此狼說：』道場作甚事，莫不是鄉里搭高台唱戲？若唱的是忠臣孝子，義夫節婦，待我也去看看，也是勸化村人的好事；若唱的是邪淫惡孬，引壞了地方人心，便不去看。『神君道：』你這狼畜，如何也知些道理？此院內是高僧秉教法事，開度有情的道場，超度前亡後化的功果。你倒有些善念。也罷，放你進去一看。『此狼進去，見了道場，又聞了經典，故此歸來，學了修行，不肯傷不孕婦女。小的聽見他這段事由，連狼解上大聖。似此惡狼行善，也該報他個好處，免他受苦六道眾生。」大聖聽得道：「二位公出，原來一位在清平院山門前坐著。這一位不知何處，待他降臨，方行此事。」

　　正說間，只見二位神司齊齊回廟。大聖乃問衛聖神君：「何處公行？」衛聖神君答道：「吾職司衛聖，專保護聖帝明王。只因清平院供奉聖位，怕有往來邪魔穢惡，故此巡察到彼。卻遇演化高僧，職當衛護。」大聖又問報應神司：「何處公行？」神司答道：「村間為善的少，鄉外作惡的又多，報應何時得暇？今日回廟，上聖可有甚事？村民香火可供？」大聖道：「正才鬼使押得一狼到上。」便把鬼使說狼的事，備細又說一番。報應神司便叫左右去查那村間懷孕的婦女是男是女，回報前來。左右頃刻查了來報道：「此婦是懷個女胎，他數當為狼食。只因他孝姑，免了他這一宗冤孽。」大聖聽了，乃問神司：「似此婦數當狼食，不知前因何造？」神司乃取冊一查，道：「此婦只因前世背姑飲食，應有狼食之孽。卻喜孝今世之姑，自然消了前生之案。」大聖道：「似此便當與他生一男，如何與他懷一女？」神司道：「數本無生，聊以一女為後。」乃叫左右把狼押到那婦人家，投胎奪舍。

　　左右領著此狼到得婦人家，卻是舒化的妻小。舒化無子，女也未生一個，卻好見妻懷孕，私自歡喜，道：「便生了一個女兒，也勝如無有。」豈知其妻臨盆，生下是個女胎，心性煩惱起來，怕丈夫不喜，又習成村俗，把個狼轉世的女胎，一時叫婢妾淹殺。這女胎不是那往常的，淹殺一靈，原歸天上，血胞仍返土中。他卻是個精靈怪狼轉化，一魂不散，恨道：「我當初林中不吃你，怕傷了你二命。你今日卻忘恩負義，倒把我淹殺。只教你不得安生，也消不了這宗冤孽。」婦人淹殺了女兒，舒化方入房來，聞得此事，大罵婢妾，深怪妻小。婦人見丈夫不喜，自己又在月中，氣血正爾不足，怎奈狼恨冤愆，一病不起。此狼大弄精怪，作吵作耗，青天白日，舒化見魅見邪。此狼吵出興來，便在這村鄉大家小戶，作妖作怪。他卻有聽過經文、見過道場這一種善因，乃在村間專一吵鬧行惡的人家，便是絲毫過失，偏他就知；若是行善人家，他不但不去吵鬧，且去撮補些好與那善人。村裡人家受不盡怪狼的吵鬧，齊齊備了香燭，特拜顯靈廟中，說道：「神司專為保護一方。今有怪物吵鬧，一村人民不安。神司何事，乞求威靈剿除。」廟桌上供有籤筒，眾人乃祈禱神簽，跪在堂中，瑣瑣碎碎。三位神司觀見在上，彼此也動愛眾慈心，卻各相計議。衛聖神君說道：「怪狼擾害村人，當為眾驅除。」顯靈大聖道：「狼有一宗好處，他害的是村惡，保的是村善。我等為善惡兩途，欲示垂戒，正好由他去吵鬧行惡的。」報應神司道：「即此便是報應。只是這村眾尚迷而不悟。」顯靈大聖道：「乘眾祈簽，便示他幾句簽文神意。」乃降一簽，上說道：

　　我本顯靈神與司，人間舉意我先知。

　　怪作妖魔分善惡，誰教作事把心欺！

　　村眾祈了簽，念了詩句聖意，你問我，我問你。一個道：「老兄，你可有甚惡事麼？」一個道：「老兄，你家想不曾行些善事，這簽意明明說出：作事欺心。」只見舒化道：「列位不消說了，我知這惡事做的欺心，神靈知道了。」卻是何事，下回自曉。

第088回 恃強凌弱反傷身　做賊偷牛遭怪耍

　　舒化見了簽意，向眾人說：「我們村人家作事欺心，真乃是喜生男，忌生女。這件惡事，只是風俗傳來，怎麼禁得？」眾人道：「便禁也只禁得你我幾家。」舒化道：「千不該，萬不該，是我妻的不該，前日把個女胎淹殺。」眾人道：「也不獨你娘子行此不該之事。村間多少淹殺女胎的婦人，卻也報應得古怪。」舒化道：「如今有個道理。我家族兄曾有信傳來，說國度有高僧演化，能正人心、驅邪怪，現行寓清平院講經說法。我寫一柬，只說請過小村一齋。待他來時，再作計較驅邪。」眾人齊道有理，故此舒化柬請祖師師徒。按下不提。

　　且說這狼恨舒婦淹殺了它，它卻不復到廟中說冤，乃把舒化的妻使作的她生氣生惱，害了個血氣不足的病，不死不活，懨懨捱日。這村間但有絲毫為惡的，狼便知道；知道了即去作怪。卻好這村有一人名喚高強，這人勇力過人，心情奸險，專一欺凌懦弱，設騙人財。一日，把個吃齋的善人欺騙，要十不敢與九。這善人受不過他欺，在家捶胸跌足，叫屈含冤。卻好狼知道了，變了一個道人，走到善人家化齋。善人道：「師父齋便不難，只是我受了人氣，沒處申冤。」狼便問：「善人受了何人的氣？」善人便把高強欺騙說出。狼道：「我小道替善人出氣，管教他來受你的氣。」善人笑道：「高強勇力過人，奸險百出，他怎肯來受人的氣？」狼笑道：「善人，你可避在房中，三日不許出村見人。便是人來尋你，也只回他不許見面，包你高強上門哀求饒命。」道人說罷，袖中取出錢鈔一貫，送與善人，說：「可將此鈔自備飲食。我小道若吃了你齋，你便疑我設法吃你齋，將鈔送你，乃堅你信道之心。」果然善人心疑，說：「惡如高強，豈有到來賠禮之事？」見道人送鈔，乃笑而收下，躲入臥房，果依三日不見人面。這狼乃抖擻身體，變了善人的模樣，走到高強之家，只見高強果然身大力強，兇惡形狀。怎見得？但見他：

　　身長八尺，膀闊三停，豎眉環眼似兇神，勾鼻虯須如猛將。力能扼虎，氣可吞牛，那更他心情奸險似山川，智量勾深如鬼蜮。

　　這狼變了善人，未曾走到他門，已有村鄰人等扯的扯，說的說，道：「你一個吃素的善人，凶凶的去惹高強作甚？」怪狼道：「受他氣不過，思量要告訟他，財力又不如他強富；思量要尋個自盡，卻又空丟了個性命；思量隨他心性，要十便十奉承他，還要賠個小心下氣，他又沒個知足心腸，越發欺上門來。如今不如上他門，與他決個雌雄。他若勝了，便把這性命交與他；他若不勝，也待我出一口氣，叫列位笑一場。」眾鄰笑道：「你這個人昏了。俗語說的：』飛蛾投火，乳犬犯虎。『你要與高強比並雌雄，便是十個對他一個，也對不得。回去，回去，莫要自送了殘生。」怪狼哪裡聽，只叫試個手段。眾鄰見善人不聽，直走到高強面前。高強便跳起身來，說道：「你來了麼，少我的鈔，負我的情，怎躲得過？你且來試試我的拳頭。」怪狼道：「你那拳頭，只好打你老婆。若你老婆是個賢德的，自是拳頭不敢犯他，你還要敬重他，感謝他，與你當家，料理內事；若是個悍妒的，他自有個降老公的威風，你那拳頭卻也伸不出來；若是個偷饞抹嘴不守閨理的，我所以說你這拳頭只好打老婆。」高強聽了，大喝一聲道：「這廝可惡，上門討死！」乃一拳打來，怪狼也一拳打去。高強的拳打在狼身，如生鐵頑石。那拳痛難再舉，看看腫了。狼拳一下，那高強痛人心間。高強便把腳踢，那腳方踢來，便閃筋動骨，站也不住，卻被狼幾腳踢倒。高強只在地下哼痛，忙叫家僕來挽，把個村鄰笑倒，說：「好吃齋的道人，好個要強的惡人，吃齋的發了無明之火，倒打倒了高強。」怪狼收了手，口裡罵道：「奸惡強狠，趁早把騙我的錢鈔還我。如遲一日，我上門來打你一日。」高強倒地地上，叫家僕幫打。家僕一個個上前，俱被狼打得飛走。眾鄰一面笑，一面疑，笑的是高強平日逞凶；疑的是善人為何今狠，只得勸解。怪狼臨去說：「高強，你若不上我門賠個小心，我一日來打你一次。」高強也沒了法，只得忍氣吞聲。怪狼說罷，回到善人家，依舊變個道人，見了善人，果然躲在臥房。他便說道：「高強，我小道已警戒他一番了。只是他三日後上你門還你鈔，賠你小心，你只說個饒了你罷。那高強以後再不敢欺凌你善人了。」說罷往門外而去。善人心疑，只見三日後，高強手足方止了痛，走得路，怕善人如蛇蠍一般，恐其又來，乃同著幾個勸解的鄰人，登善人門謝罪求饒。善人依那道人吩咐說：「饒了你罷。」高強大喜而去，後果不敢逞強欺人，道：「往常只說我狠，哪知吃齋的善人動了心更狠。」這怪狼方扶助了這個善人，卻又聽見村中兩個盜牛偷兒，夜坐在家計較。一個說：「善老道有只耕牛，我與你趁著黑夜牽了回家，宰了遠鄉去賣。」一個道：「偷牛已有一款罪，又私宰耕牛，乃兩款罪。萬一遠鄉知道你我是偷的，不便，不便。倒不如活牽別村去賣。」一個道：「別村也知我與你無牛，還是暗地宰了。就是不賣，我與你各分一半，醃熏了過日子倒好。」怪狼聽得笑道：「說偷牛兩款罪的，還有個人心。這要宰了過日子的，心腸太惡。他說偷善老道，必是吃長齋的老道。似此善人，不可不救。這個惡賊，且叫他吃我個苦。」怪狼乃變了一個道人，走來尋善老道家。只聽得木魚兒聲響，走到門縫裡一看，但見那老道：

　　白髮白鬚，手執著木魚兒敲打；善眉善眼，口念著波羅密真經。沉檀噴噴，香煙繞屋似祥雲；燈燭煌煌，光照滿堂如白晝。堂中掛著一幅彩畫菩薩，真如活佛；幾上擺著幾碟蔬食果品，果是清供。一個清平世界老善人，終朝懺禮家堂修後世。

　　怪狼在門縫裡張了一會，聽他功課了一番，乃擊門叫一聲：「善老道開門。」善老道聽得擊門，吃了一驚，問道：「何人半夜敲門？」怪狼答道：「是小道。」善老忙開了門，見是一個道扮模樣，乃問道：「師父，這半夜因何到此？我這小莊不通大路，往來想是迷失路途。幸喜敲的我善老之門，若是敲了村間生事作惡之家，師父你怎當得他起？」怪狼聽了善老說村間生事作惡，乃動了扶善排惡之心，便問道：「老翁，你這村間是哪家生事？何人作惡？」老道說：「有便有幾家，只是我年老修善的心腸，不管人閒事，不攻人的惡。」怪狼問道：「你老人家因何不攻人的惡？」善老說：「豈但我老人家不可攻人惡，便是少壯人，更不可在背前面後說那家作惡，那個為非，一則損了人行止，壞了自己心術。攻說人的惡，偏你就沒個過失，人說你心下如何？萬一說人惡，說著個知道理能省改的，便說你教誨他，心裡感你是好人；若是說著個不知道理的，便怪你揚他惡，恨怨起來，尋些惡事報你。所以我老人家不說人惡，便是家下小男婦女，也戒他們不許說人。惟有婦女家，更要張家長，李家短。古人說』長舌婦人『，男子漢家休要聽。」怪狼又問道：「老翁，怎麼叫做長舌婦人，男子休要聽？」善老道：「人家生了女兒，為母的閨閫中便教她不要多言亂語。嫁到人家，她習成的氣質真也不說張家長，李家短；若是沒閨訓的，便快嘴多言，還有說公婆的，說姑娘小叔的，說親戚鄰家的。一張快嘴，喳喳哇哇，俱是做女兒時，娘母子少調失教。若是說是說非，有道理的言語也罷了，還有歪心偏意，說黑數白，男子漢一聽了，多少傷了風俗，敗壞了德行。所以叫做長舌之話莫聽。」怪狼聽了，忖道：「人言善老道，果是名稱其實。我如今卻要攻人惡，且試問他一句。」乃向老道說：「比如今日有個惡人，要謀盜人財物，你老道知得，可與人說麼？若是不攻人惡，看著好人被盜害，這卻也非善人的心腸。」善老笑道：「師父，你太迂了。不攻人惡，是不說破人陰私；若是惡人偷盜害那善人，這卻說破他，也是個陰騭？」怪狼道：「說與善人免遭惡害，此便是陰騭有理，乃破了那偷兒的心事，怎教做陰騭。」善老道說：「破了偷兒，救了他不犯王法罪累，正是陰騭。」怪狼笑將起來，說：「老翁，小道今日正來積個陰騭。你家有耕牛幾頭？」善老說：「老漢家只兩頭。」怪狼道：「小道打從一條路來，聽得有兩個偷兒要偷你牛。你可把牛牽到別屋裡，待小道替你看守。」善老依言，把牛牽到別屋，叫家人防守著道人，恐這道人半夜三更敲門打戶，說偷牛盜狗的事，也非好人。怪狼知情，歎道：「世人存心如何險峻！我好意來救他，他便起這疑念，還是個善老道！若是個心多情寡的，便把我來講的先拷個來歷，不然，趕逐出門也。這也難怪他，是我來的交淺言深，說的是偷牛盜賊，無因至前的是非。」怪狼自嗟自歎一會。

　　那老道人聽了道人說夜半有偷牛賊來，牛雖依道人牽入別屋，卻不去睡，與道人講說經典道理。怪狼那裡知講，又想偷兒來見無牛在屋，家有看守的，回去了形跡不露，老道必然怪我說謊，又不見情，乃向善老道：「老翁，你可去睡，把燈火熄滅。那賊偷不得牛去，彼此還全了個好意。若是明燈看守，那賊羞成惡意，久後尋些別事害你。」老道說：「我正要等他來，看是哪家人做此偷兒，拿著了送到官長問他個罪。」怪狼笑道：「老翁，你一個善人還要去放生，如何為此毒事？若不知他是何人，他也只說你不知，大家丟開了心意；你若見了，知他是何人，此心終身把他在意，他也把你終身不忘，冤業便從此處結了，不是你我修道的所行。」善老只聽了這兩句，乃說：「師父見教的是。」怪狼道：「尚有一件事，小道與老翁看守大門外，一則與你防盜，一則免老翁家下生疑，說我小道無因這晚而來。」善老雖說無妨，心裡卻也幾分懷疑。怪狼隨走出門，善老便把門閉了進去。

　　怪狼乃等至半夜，果然兩個偷兒走到善老道門前。怪狼遠遠見賊走來，隨變了一隻黃牛，在那牛車篷內。二賊見了大喜，一個道：「老善真也放心，把牛不收，明明送與我們，不叫多謝。」一個道：「免了我們挖洞開門，還是老善家童忘記收牛了？」一賊一面說，一面解了繩子，把牛牽到路上。一個說「活賣罷」』一個說「宰了好」。怪狼聽得，乃叫了兩聲，其聲甚哀。二賊道：「莫要叫，有人聽見了不便，越發要宰你泯了形跡。」那牛忽作人言，說道：「你宰宰宰，不是宰牛，卻是宰你祖宗。」嚇得兩賊慌了，道：「爺娘呀！牛如何說起話來？」乃慌慌張張問道：「牛，你如何是我祖宗？」牛答道：「我生前在世，也只因偷了耕牛宰了去賣，冥司罰了今生變牛，受不盡的苦楚。」二賊問道：「變牛如何受苦？」牛道：「與莊家耕田開地，用盡苦力，風雨淋漓，蚊蠅暑熱，也說不了的苦，那莊家男女還有鞭打的。吃辛受苦，到個耕不得田；出不得力，叫屠戶宰賣，這苦向誰說？今幸得你們來偷了去，離了他們，你們若念祖宗偷牛變牛，把我豢養得老，也見孝心。你若宰賣，只恐你後來在世遭王法盜宰之罪，死後變牛，償宰賣之冤。」一賊聽得，說：「祖宗做了偷盜，這世報應到此。我們若做了盜牛之賊，怎能夠遇著子孫得知？罷，罷，聞知顯靈廟有善人放的生，多養在屋內。我二人悄悄送到廟裡，自然廟內有人救養了他。」怪狼道：「好，有情多孝的，我若到廟裡，果然得了生。」二賊乃把牛牽到廟前，放在門前而去。後卻如何，下回自曉。

第089回 淹女胎村人作惡　查文卷大聖禮僧

　　卻說怪狼待二賊去了，乃復變了道人。次日天明，走到善老道家門前坐著，卻好善老過了一夜，次早開門，見道人坐地，說：「多虧師父看守大門，夜間偷牛賊不來，牛牽了別屋得保存了。師父可進小堂奉齋？」道人道：「吃齋事小。我小道有願在先，但聽見人說生事行惡，便要問明。這行惡之人好勸化的，便勸化他；不聽勸化的，便叫他做出蹺蹊古怪事來。」善老道聽了，說：「師父，我老道只聞說遇著生事行惡之人，好意勸化，是你我吃齋行善道人的心腸。叫他做出蹺蹊古怪的事，不但你我道人不該幸災樂禍咒人，便是人有古怪的事，你我也不忍見聞。」道人說：「小道卻有些豪俠之氣，但遇著善人如老翁的，定然扶助些好事。如昨夜與老翁看門防盜；若是遇著惡人，定要計較，叫他做出一場蹺蹊古怪。」善老聽得，搖手答道：「師父，你這樣說來，我這村裡並沒個生事作惡之家，便是有，我也不說。俗語說得好：『閉門不管窗前月，一任梅花作主張。』又說道：『等閒不管人家事，也無煩惱也無愁。』」道人見善老不說，心性急躁起來，把臉一抹，變了一個兇惡形狀，十分嚇人。善老見了，吃了一驚，道：「佛爺爺，我善老乃行善之人。你是甚麼神靈下降？我善老不說人惡，不指人非，也是好心，卻怎麼顯化嚇殺了我？」老道一面說，一面看道人變的。

　　豹頭環眼甚兇惡，青臉獠牙須倒戳。

　　口裡騰騰噴火星，手拿一桿狼牙槊。

　　善老道見了，心慌膽顫，跪在地下，只是磕頭，不肯說生事行惡的，只叫：「爺爺呀！你既顯靈下降，自然知哪家生事，哪個行惡，不勞問我。」怪狼道：「這老頭子倒也真是個不惹是非，不管閒事，不說人長短的。」乃叫一聲：「善老道，你安心吃齋念佛，自是家門清吉，人口平安，災禍也不來犯你。我不瞞你，乃是顯靈廟大聖帳下一個行使。你不肯舉出行惡之人，我自去查訪也。」說罷不見。

　　善老道聽了，半晌方定過神來，忙走到舒化家裡，備細把這事說與舒化。舒化道：「正為此事古怪蹺蹊，我小子家中人口不安，見神見鬼，多因是妻淹殺女之故。已曾修書去請高僧，想必到來。」善老道說：「只怕僧家非法家，驅邪捉怪，他們不來。」舒化道：「我正因此書中只說請齋領教，不曾講這怪事。」善老道聽了，說：「這等料僧人必來。」舒化笑道：「你如何知其必來？」善老說：「和尚家每每聞風齋僧之處，雖遠也去，還有上門乞化齋的，吃了齋還想要襯錢的。」舒化笑道：「老善，你倒不像個在佛門的。這樣出家人，是渾俗和光，出了家，未了世法的。哪知高僧高道，他自有修行正念，一切外緣，皆視為空幻。莫說他自己不來乞化齋，便是你頂禮焚香去請齋，只怕他還不肯來吃。」善老笑道：「我也是這等說。」二人正講，只見家僕來報，說：「奉主人之命去請高僧，

　　卻遇著高僧正才辭別清平院前來。今將到村口亭。」舒化聽得，忙與善老道往村口來迎接祖師師徒。一見師徒莊嚴色相，二人不覺倒身下拜，說：「凡夫俗子，妄請高僧法駕，蒙賜降臨，何勝慶幸！」祖師師徒和顏安慰了。進到村間，舒化便邀往他家。只見顯靈廟一個廟祝道人，同著幾個善信也來迎接，便邀請祖師到廟中居住，說：「久聞列位師父喜居靜室，廟裡雖小，卻有後殿靜僻可居。」道副聽得，隨向師前說：「廟有靜處，當暫寓幾日。」師徒乃到廟來，進門參拜了神像。入到後殿，卻是一尊救苦難菩薩，師徒頂禮拜畢，乃與廟祝眾善信稽首。當時舒化乃再拜祖師前，訴出平日妻淹女胎之過，致有疾病妖孽之事。祖師笑而不言。舒化道：「弟子們久聞師父們道行，大發慈悲，演化國度。今此鄉村有怪，家戶和，乞垂方便掃除，功德無量。」祖師不答，但說五言四句一偈，說道：

　　乾坤皆正氣，災害何由作？

　　滅怪先滅心，勿留纖芥惡。

　　祖師說偈畢，閉目靜坐。舒化點首，乃向三僧道：「老師父垂教不差。只是前此作過惡孽，如今已知悔改，而疾病的未得愈，作怪的未得除，如之奈何？」道副師答道：「疾病已深，安能速愈？俗說的：『病來如山倒，病去若抽絲。』但願人知悔改舊惡，莫慮災病不能消除。又說：『見怪不怪，其怪自壞。』見怪是作惡招怪，不怪是自正本心。只慮本心不正，不慮怪孽不滅。」只見善老道開口說：「弟子平日卻也是纖芥之惡，必掃除盡，不留於心。為何昨夜見一怪，定要我說出村鄉生事作惡的，他要去勸化；勸化不得，弄個蹺蹊古怪與他。我想若說與他哪家生事，哪個作惡，他定然降個災病與他，豈不壞了我吃齋的心術？彼時我堅執不說，他即變了面皮，做出怪貌。必定是我不說，滅他去了。」道副答道：「此非怪，定是正氣精靈，方才糾察人家善惡，要去警戒善信。你道心中纖芥之惡必除，小僧看你不說惡人與他，倒是一種為惡為害。」善老笑道：「師父，我弟子本是隱惡之意。」尼總持乃正色說道：「老善信，未見你揚那家善。若是當初那怪問你何人行惡，你只答那家行善，他自去扶助善人，便是警戒行惡，自然在其中了。只因你不說出行惡的來，連作善的也埋沒了。這種積惡尚未驅除。」善老聽得，說：「師父，我若說出行事作惡之家，實不瞞高僧，村中十家有九。眼面前坐著的善信，個個不無。」道副問道：「善信，此是何惡？」善老道：「家家習以為常，便是舒化淹女故事。」道副三僧聽了，齊齊合掌起來，道：「善哉！善哉！村家之愚，何至於此！小僧想陰陽感化，男女構精，生成胎孕，中含一點靈光。這靈光出世，離脫幽冥，超生正覺。那長大成人迷了正覺的，造種種惡數，負了天地生成之恩，自轉入六道之下，這不必說了。只是得了父祖積功累行，不迷卻正覺，由覺生悟，克盡生人的道理，雖未必成佛作祖，也做個頂天立地的完人，何分男女？你卻執一時偏見，水淹殺女胎。可憐她也是一世修來，不入畜生道，免投濕化中，卻被無情水，懷胎十月空。」尼總持道：「豈但辜了十個月懷胎娘母辛苦，又且負了衛房監生神聖默許與抱送慈恩。冥冥之中，豈無神靈監察？這比殺生罪孽更重，豈無冤孽報復愆尤？」道育師也說：「那女胎被淹，一種苦惱心情、仇恨惡念，怎肯甘休？必定上訴於天堂，下控於地府。這動手的定然生災；忍心的必須作怪。」道育說罷，合掌向著菩薩道：「善哉！善哉！此菩薩垂慈，日時人間救苦，救的是可憐這海裡遂生的靈光，又救的是這不明心地的眾生，造此惡孽，受此報應災殃之苦。」舒化問道：「菩薩卻如何不降災害與這造惡的，乃去救他？」道育說：「菩薩的慈悲，卻又憐他這一種不明白愚蒙心情，不知道理造此惡孽，受此苦報。」舒化與眾信聽了，齊齊合掌，先向菩薩聖者容前禮拜，後卻向祖師前頂禮，說：「我等往日所造諸惡孽，惟願列位師父於菩薩前懺悔改過，以後再不敢水淹眾女。」道副師依言，乃為眾焚香誦經，懺罪消災不提。

　　卻說顯靈大聖與二位神司，俱出遊朝帝，說的是村間行善作惡的民人，帝令他糾查，善的報以吉祥善事；惡的報以災殃禍害。三神回歸廟宇前殿，只見怪狼蹲在裡邊，不敢伸頭露體，見了三神，方敢見形，卻俯伏在地，說道：「業障自知罪孽，墮落畜中，卻一念不敢萌惡，即行些小事，皆是扶助好心，驅除惡類。今在演化高僧寄寓後殿，孽畜邪正未分，不敢侵犯，統俟神司垂護。若得沾高僧度脫功果，免入六道末流，百千萬劫之幸。」顯靈大聖聽了，道：「呀，高僧到此，吾等也當聽聞至道。」衛聖神君道：「吾神原當擁護。」報應神司道：「吾神也有幾宗前因後世文冊，在高僧覺察之中。不如乘此月明靜夜，把帝令糾查善惡的事跡勘對一番，便請他幾位高僧證明，也是一種功果。」乃隨叫怪狼充為使者，去請高僧。怪狼奉令，走入後殿。只見高僧四位，上首坐的金光被體，豪氣騰空；旁邊坐著的也都有祥光外射。狼使正畏而遠看。只見上首坐的卻是祖師，神目已知怪狼近前，乃口中念了兩句，說道：

　　狼尚有心從善行，人何肆惡不如狼？

　　祖師念畢，閉目入定。三位徒弟只有尼總持未入定靜，見後殿階下，明明一狼現形，乃問道：「孽畜作何究竟？」狼要變人，哪裡變得來，卻是真僧前，邪自不能混正。尼總持乃說道：「我已知汝來意。念汝本是個豺狼惡類，一念歸仁即是仁。已仁當許汝作人。吾師已發慈悲，容汝轉變。」狼聽僧言，頃刻就變了個走使人形。他也不知是哪個僧人開口，只把顯靈大聖邀請的話說了，往殿外飛走。

　　尼總持只因說狼這一番話，聽了狼說的因由，卻不似祖師們入靜不擾，他卻定而未定之中，發出一宗幽而不幽之境。忽然，陽神走出後殿，見三位神司，笑臉恭迎道：「高僧遠來廟宇，吾等公出未迎，料僧心平等，無有慍意。」總持答道：「小僧隨師演化本國，唐突至此，有犯威靈，不勝惶悚。」大聖乃設一座於左，請總持坐了。只見報應神司開口說道：「往日曾有誅心文卷，附在高僧，想懲惡化善。今尚留行囊經卷廂中。」總持答道：「懲創惡念，即是誅心；感發善心，即是經卷。小僧們出家，只有這衣遮體，這串數珠兒，也是一件牽腸掛意的。哪裡有甚行囊經卷？」衛聖神君乃說道：「高僧到處，吾神時時擁護。雖然擁護外來邪魔干犯，卻也鑒察僧家內魔作耗。」總持答道：「外魔擾僧，真也借威垂護。只是出家人內魔作耗，當自用驅除，怎敢勞動神君？」神君笑道：「比如高僧在此，外也無魔來犯，內也無魔作擾，吾神也無處用威。只怕有裝皮做麵，口念彌陀，世法未清，塵魔時亂，吾神卻要鑒察他。」總持道：「似此罪孽，神君且於他遠離，如何還用衛護？」神君道：「這樣僧人，卻尚有真經在口。只怕他懺悔時，更你佛門既大慈悲，我神司豈絕人太過？」只見顯靈大聖說道：「吾等屈留在此，非為他事。昨因朝帝，發付幾宗善惡文卷，乃是村前村後、遠裡近裡諸色民人善惡，當與高僧共相覺察。」乃叫左右取過幾宗文卷來，放在幾上，當面開看。總持一目覽過，說道：「卷中善事，小僧已知善有善報。這人民享福的享福，增壽的增壽，無後而應有後，貧賤而應得富榮，不必神司覺察了。只是卷中惡事，小僧卻不忍他惡有惡報，須借神司警戒他。若是悔過消愆，不墮入惡道，也見我僧家與神司慈悲方便。」顯靈大聖依言，即把文卷展開。一宗卻是前村一人，名叫藺公。此人家頗充裕，豐歲多收豆谷，一粒也捨不得用費。親鄰望助的，分毫吝施；童僕仰食的，朝夕忍餓。他自奉甚薄，卻還把租賦不輸。官長催科，他卻奸頑推躲，為此官長被他壞了課殿。僕婢怨恨，巴不得他禍害臨身。冥司便把他名下，注著個不忠之報。大聖見了，便恨了一聲，舉起筆來，注他四句考語，說道：

　　藺惡不忠，懷長欺公。

　　報以禍害，終作空空。

　　總持見大聖批了四句考語，乃問道：「大聖，此人儉財亦是美德，怎注他個不忠？小僧聞臣子不敬，乃謂不忠。此不過拖欠租賦，貽累官長。」大聖道：「民人拖欠官租，若是個貧苦的，為官長的憐他，把催科法度少寬，雖說縱法，還作慈祥，不叫做不忠；若是富家故吝，不畏官法，官長寬縱了他，官長就是不忠，怎不是藺公的不忠？這報應，他原為吝財、自然叫他後世家財仍歸一空。」報應神君道：「只空其財，還要克減他祿。因他累了官長之祿也。」總持點頭。又看一宗，卻是後村一人，名叫甘連。此人有一妻一妾，兩婦性不純良，每每欺夫懦弱，更咒罵公婆。已被冥司報應，兩婦疾病臥牀，苦惱萬狀。這甘連請醫召卜，日夜憂惶，卻以恐父母怪他掩護，不使母知。為此，冥司把甘連名下注著不孝之報。神君見了，也恨一聲，舉起筆來，注他四句考語，說道：

　　甘連不孝，縱婦逆親。

　　報以地獄，當墮抽筋。

　　總持見神君批了四句考語，乃問道：「惡婦逆姑，應得有罪。不知這甘連可聽妻言，不敬父母？」神君道：「若是甘連不敬父母，莫說是父母，便是聽了妻妾之言不敬叔伯六親，這報應都在甘連。蓋因父母有罪，坐在夫男。查得甘連卻敬養父母，和順叔伯六親，只因她不依七出之條，容留不孝之婦，故此把不孝歸罪在她，報應地獄，真不為枉。」總持點首。

　　又看一宗，卻是遠裡一人，名叫石戒。此人性度慈和，立心闊略，輕財仗義，村鄉都稱他做仁厚長者。只因他中年生了兩子，因愛他聰明伶俐，便隨他交結匪人。這兩子用心奸險，行事刻薄。村裡知道的，說：「一個寬厚老子，生下這兩個奸險兒男。」又有說的，道：「聰明的多生懵懂；忠厚的多產精靈。」兩子積惡，冥司已昭彰其過，只待惡貫滿盈，卻叫他受無邊苦惱。為此，把個溺愛不明罪過，放在石戒名下。尼總持見了，說道：「父惡當報其子，豈有子惡連累其父？」衛聖神司也恨了一聲，執起筆來，注他四句考語，說道：

　　縱子不仁，豈無災戾？

　　報應昭彰，溺愛其罪。

　　總持見了神司考語，說道：「子惡罪父，於情理可該？」神司道：「比如子惡，為父的教訓他不聽，懲治他，使他做個善人，多少陰功，在你為父。若是不行教戒，任他倚著伶俐，肆行奸險，做出惡事，損傷天理，是誰乏過？」總持點首，乃逐行逐款看，一宗一宗，都是近裡作惡的，卻也報應不差，罪孽明白。乃是何人何惡，何樣報應，下回自曉。

第090回 尼總持度狼了道　藺員外警戒回心

　　話說三位神司把善惡文卷盡行展開，一宗一宗，卻也甚多。總持只看了不忠不孝等罪過報應，一則天色已將明，一則靜功難放，乃大略查看，卻是些不敬日月三光、呵風罵雨、非理非義、作賤五穀、白口咒詛、怨天恨地、大鬥小秤、明瞞暗騙，輕重難逃罪孽，個個都有災難昭彰，不覺動了慈悲，兩眼落淚起來。顯靈大聖乃問道：「高僧，你如何見了這文卷，何事傷心落下淚來？莫不是前亡後化，你有甚六親在內？我聞一子出家，九祖超升。料高僧沒有行惡坐罪的六親連累，你為何落淚？」總持噙著淚說道：「小僧見了這作惡文卷，歎這一行作惡之人都是父娘生產，造化之工，只因心地不明，造出無邊罪孽，自作自受，也有連累後代先亡。神司只秉公注考，小僧卻憐他種種苦惱，俱是我等一體性靈，不知神司可肯方便，指示一條悔過自新路境，叫眾人如枯木逢春。」顯靈大聖答道：「人孰無過，道在能改。吾神固執法不饒，卻也容人悔悟。高僧若能使眾人真心悔悟，改過一朝，吾神自當勾銷了他的罪注。」尼總持聽了，兩眼看著狼使說：「我知汝化卻狼心，歸了正覺，便把這幾宗作惡人家，個個勸化他改行從善。如執迷不改的，隨汝方便警戒他。務要仰體三位神司盛心，不負我一僧家好意。惡人改過，吾師自成你人天功果。」狼使聽了，唯唯應道：「高僧令我勸戒作惡人家，望乞拔除了狼的畜生之道。」尼總持乃說：「汝既發一念善心，即除了狼名，與你起個名字，叫做化善。」狼領僧言，隨拜謝了，說道：「化善有一言請問高僧：此去警戒勸化人家，當以何道為那作惡的趨向，才成就了人天功果？」總持不答，便起身辭謝三位神司，往後殿仍歸靜處。這化善哪裡肯罷，隨上前扯住總持衣袖，道：「化善承高僧度脫人道，敢不領命去警戒村人？只是方復了人身，不知生人趨向道理。望高僧始終成就。」尼總持見他扯著不放，只得開口說了四句偈語，說道：

　　難得人身，為惡在己。

　　不愧生人，綱常倫理。

　　總持說罷，一念靜覺，坐於後殿蒲團之上，仰見眾師端坐，自己不覺嗟歎起來，道：「我乃出家之人，自有一靜不擾之性，為何把持不堅，入了幻化？雖然吾師有演化之願，我等亦有贊襄之心，這種種根因莫作夢幻。」總持說罷，仍入靜功。

　　卻說怪狼蒙高僧度脫，出了畜生道，復了人身，叫做化善，自家喜歡快樂比平常十倍，喜歡的是，人比物類靈巧能言；快樂的是，逍遙人世，不受驚惶之擾。他奉神司之命，卻不去那前村後村、遠裡近裡警戒勸化他人，單單先來到藺公家門首，搖身一變，仍還變了一個道人，樹上摘了一根枯枝，變了個行者，走到藺公堂前，叫一聲：「藺員外，小道特來化緣，卻有幾句要緊的忠言說與善人。」只見屋裡走出一個蒼頭，搖著手道：「師父錯上了門，我員外從來不佈施，你到別人家去化緣罷。」道人說：「別人家小道卻與他無緣，一心只要來化老員外。」那蒼頭哪裡肯信，便把手來推，道：「師父，你且出門去，待我員外來家著。」道人說：「你休要推，若推了我道人，你那手便生個瘡。」蒼頭怒道：「好野道，如何便開口罵人。」把手盡力來推。道人只把口吹了一氣在蒼頭手上，那蒼頭的手忽然腫痛起來，叫道：「師父，你不是個好人！怎麼出家人白口咒詛，把個人手當真的腫痛起來？」道人笑道：「你還罵我不是好人，叫你痛得難忍。」果然蒼頭手痛得緊，連忙說：「師父是個好人。若不是個好人，如何開口靈驗如此。只求你吩咐不痛罷，我也不敢推你了。實不瞞你，我員外在後屋裡盤算帳目哩。」道人聽了，又吹了一口氣，蒼頭手依舊平復不痛。卻走入後屋，把道人的話傳與藺公。藺公聽得，愁著眉，口罵蒼頭，「不好好的回了道人別處去化緣，卻推他出門，惹得他弄障眼法兒叫你傳知與我。」藺公一面罵蒼頭，一心又怕道人有手段，且蒼頭說道人有話要講，只得走出堂來。只見那道人坐在堂中，上首閉目端身。藺公看這道人怎麼打扮：

　　挽雙髻宛似鐘離，睜兩眸猶如鬼谷。穿一領百衲道袍，一條條和青白布交加；踏一雙兩耳棕鞋，稀拉拉橫豎繩拴束。黃麻縧腰下垂拖，青蠅拂塵手中握。相貌不敢比神仙，形容卻也超凡俗。

　　藺公見了道人坐在上面，心裡已有幾分不快，只得叫道：「道人哪裡來的？」道人方睜開眼起身，拱了一拱手，答道：「小道雲遊而來，欲化老員外些佈施，去修行了道。」藺公答道：「小子家從來不破此例。莫說佈施金錢，便是齋米也不曾施一合；莫說齋飯不施一頓，便是清水也不施一鐘。」道人笑道：「老員外，我看你高梁大廈，膏田腴地，莫說倉中饒谷，還且庫裡多金，看你年華不少，留此何用？不捨結個善緣？」藺公聽了，笑道：「師父差矣。我一生辛苦，日累月增，指望留與後人，怎肯捨了結個善緣？我只聞得多積金錢，買田治地。不曾見甚麼善緣吃的穿的。」道人笑道：「不結善緣，只怕你買不得田，治不得地，吃不得，穿不得。那時要結善，卻沒緣結了。」藺公聽了，大怒起來，罵道：「哪裡走來野道，口出不遜之言，好生可惡！」乃起身往門外走，叫蒼頭快把野道扯出門去。蒼頭聽得，走過三五個來。

　　只見那樹枝變的行者說道：「你這個老員外，出家人不是與你輕慢的。我師父讓你暴躁罵出，還是留情與你，叫你仔細思量他句句好言語。」藺公道：「他有何好言？」行者道：「莫說我師父說好言語，便是我行者，也有幾句好言語說你。」藺公道：「你有何說？」行者道：「你為富不仁，慳吝太過，拖欠官租是不忠；不濟貧寒是不義；自奉淡薄，空聚倉箱是不智；不敬我師徒，叫蒼頭去扯是無禮。眼前模樣，你怎知後世的情由？依我行者，散些金錢，做些善果。」藺公聽了，更怒起來，罵道：「一起的村野，上門凌人。」叫蒼頭：「替我打這野道！」化善道人走出門來，說道：「員外，我徒弟也是好言。莫要性急，佈施些好。」藺公一聽了「佈施」二字，性更躁將起來，說道：「這道徒口口聲聲還說要佈施。」行者道：「真真要佈施。若不肯佈施，便叫侮時遲了。」藺公聽得，一拳把行者打來，行者一頭把藺公撞去，彼此交手。道人乃吹了一口氣在行者身上，忽然，行者一跤跌倒，口吐白沫，看看無氣，道人乃一把扯住藺公，喊叫地方。頃刻就來了幾個親鄰人等，都是平日恨他刻薄無情的。幾個就要去報官長，幾個就來作干證，戳火弄煙，都幫著道人。蒼頭跑的跑了，走的走了，藺公無計，只叫快請名醫。那行者哪裡得活。藺公方才向親鄰求講和。李親說：「了事，情願貼道人的金錢，還要費解交的酒席。」那親鄰此時索勒他，要了金寶方才解交。藺公只得忙入屋內，黃的是金，白的是銀，只聽拿出來，憑親鄰作處。你看這會吃的親鄰捧腹，送得道人墜腰，方才叫蒼頭把行者的屍首埋於荒沙土內。

　　藺公回家，氣得只是跌腳捶胸，懊悔道：「早不如佈施幾貫與道人，也免得這一番屈氣。」只見藺公的妻妾說道：「員外空熬了牙齒，早不如把這貼人的錢鈔買些酒食受用，治些綾羅衣裳與我們。」藺公道：「還幸平日省儉聚了這些錢鈔貼人。若是不曾聚得，此時少不得賣田變產救命。」妻妾道：「你若不省儉，苦巴苦聚，那道人又不來化緣了；就是來化緣，你卻也捨得佈施，便起不得這場禍事了。」藺公正與妻妾講說，哪知那親鄰心歹，把行者埋了，一把手扯著道人，齊齊說道：「清平世界，怎容你挾詐騙人？」道人答道：「藺公明明打死行者，怕經官長，央求列位解和，貼我小道錢鈔，豈是小道挾騙他的？」眾人哪裡聽，只把道人扯到荒沙，渾身搜出金錢方才放手。道人歎道：「人心險惡至此！我如今弄個法術，叫眾人知騙人的受苦不難。只是藺公這一番尚未警戒他回心向善，如今且乘著眾人挾騙，再到藺家施個手段。」

　　只見那眾人搜了道人腰中錢鈔，各散回家。道人卻又走到藺家門首，想了個計策，把臉一抹，變了一個老者，進入堂中打滾撒潑，說：「我是行者之父，跟隨遊方道人到你家化佈施，只為言語冒犯了員外，一拳兩腳打死了，私和人命，貼了道人錢鈔，卻叫我老人家受苦。」蒼頭報與員外，藺公急得聲聲叫苦，卻正色出堂，指著老者罵道：「哪裡來的惡騙！我家善門何曾打死人命？」老者道：「現埋荒沙，如何欺瞞得人眼目？少不得報與地方官長，現有你親鄰作證。」藺公見抄著底子，驚怕起來，只得再求親鄰來處。這眾人又樂來處事，都暗笑道：「這鄙嗇老兒只該如此算他。」乃又與勸解。藺公只得女費幾十貫錢鈔。哪知是道人警戒他，只因私囊有餘，不知悔悟，但惱恨破了金錢，越發鄙嗇不捨分文，說道：「遇著這樣怪事，若要花費，豈不終窮？」道人知他此情，乃歎道：「人心偏拗至此，還不明白。」乃復變個公差人役，走入堂中，大叫：「藺員外，我奉官長喚你，與一個行者的老子對理人命。」慌得藺公躲又不敢躲，出又不敢出，公差叫急了，只得走出堂來。公差備細把他解和貼鈔的話說出來。藺公卻又不敢隱瞞，只得求公差寬免。公差道：「如今不過瞞上不瞞下，有了錢鈔送我，自與你消了這場官事。」藺公只得竭囊，央鄰友處明。

　　公差既去，藺公此時方對妻妾說：「我悔當初刻薄寡恩，熬清受淡，掙了幾貫錢鈔。只因不捨佈施，與道人爭講，便惹出這一番怪事。罷！罷，這錢鈔叫這樣空，不如受用些，佈施些。作那樣空，還不受氣著惱。」化善道人，變了老者，變了公差，卻又隱了身形，來看藺公作何景象。卻見他向妻妾懊悔，也知他囊箱空了，乃把他貼的錢鈔都埋在行者枯枝一處，仍前變了道人，走入中堂，依舊閉目坐著。卻好藺公在堂後，走一步，嗟歎一聲，道：「可惜，幾十年的辛苦積聚，倒不如做個大度量漢子。」道人聽得，道：「如今做個大度量漢子也不遲。」藺公走出堂來，見了道人，慌慌張張說道：「老師父，饒了老命罷。私囊已竭，家產將空，你如今又來欲作何事？」道人說：「我小道當初也只為把幾句好言語說員外，惹動員外嗔心。如今員外心下可說我小道是不遜惡言？」藺公說：「師父句句都是切骨好言語。怪我下愚，一時性拙不聽，以至於此。」道人說：「小道得了員外幾貫錢鈔，都被你眾鄰搶去了。雖說我出家人沒處使費，卻也不甘與眾人挾騙打搶。既是員外回心，如今我小道在此，你可喚這眾人當面對個明白，願將這錢鈔還你。」藺公此時方才放了心，隨喚了蒼頭，請得眾處事的親鄰到家。這眾人見了道人，也不等道人開口，便說：「事已講和，鈔已過付，道人又來何故？」道人答道：「實不瞞列位，我小道出家人，騙挾人財一種大惡，決不為此。只因員外不明世法，刻薄寡恩，小道故設個幻境警戒他。他不回心，故警他屢屢。今日他既回心，只得把這些費出的金錢，依舊還歸員外。」眾人聽了，都不好出聲。只見一個強鄰說道：「道人，你既有此美意，可將你當初得去的寶鈔交還了員外。」道人說：「小道的寶鈔，都是列位搜打搶去。」眾人哪裡肯認，說道：「這野道得一慣便，又來設法騙人。我們何嘗搶你寶鈔？」道人笑道：「此事明白不難。」乃叫一聲：「行者，可把老者及公差的錢鈔齊送出來。」只見大門外那行者呵呵笑將進來，手裡肩上馱著許多錢鈔，都是員外貼與老者及公差的。員外與眾人見了，吃了一驚，說道：「明明一個行者被員外一拳兩腳打死，埋在荒沙，怎麼又活轉來？」行者走到堂中，把錢鈔交與員外，員外方才拜倒在地，稱謝道人，一面叫備齋款留。那眾親鄰個個目瞪心呆，說道：「是了，是了。藺員外生平鄙吝，分明是老道來警戒度化他。我等若不將原鈔還員外，只怕道人又弄甚手段。」乃一個個盡把那設騙的、侵漁的、背手打偏的，都到家取了來還員外，卻才問道：「師父何處出家？哪裡修道？法號何稱？」道人說：「列位，欲要問小道的來歷，有四句七言詩意，你聽。」乃說道：

　　當年生長在山林，幾劫修來道入人。

　　度脫高僧因善感，顯靈縱我勸村民。

　　道人說罷，往門外帶著行者飛走，忽然不見。員外與眾人方才警省，忙忙把錢鈔完官租，濟貧乏，村間人人歡喜。卻說化善道人警戒了藺公一番，得他回心，乃往後村去查那行惡的。卻是何家，下回自曉。

第091回 化善醫宗交感脈　客人貨出孝廉家

　　話表化善變了道人警戒藺員外，眾人問他來歷，他說出來歷幾句，往門外飛走，臨走又說：「顯靈廟後殿來問。」眾人見他飛去不見了，驚歎是個神人，來度化員外，個個回心向善。這化善原奉大聖高僧勸戒村人，離了前村，卻走到後村。只見一個僕人，同著一個醫者前行。化善走近二人身邊，聽他彼此問答。醫者問道：「你家主召我醫誰？」僕人道：「醫的是主人妻妾。」醫者道：「想是兩位娘子有病。不知因甚成疾？」僕人答道：「醫家自有手段診脈看病，問我何用？」化善聽了，笑道：「這惡僕曉人不當如是。這必是甘連家妻妾緣故，我如今正要尋他勸戒。」乃搖身一變，也變了個賣藥走方的，地上拾起塊石頭，變個串鈴兒。讓那醫者進了甘連大門，他卻在門首搖著鈴兒走來走去。僕人見了，問道：「你這醫家賣的是甚藥，醫的是甚病？卻是內科外科，方脈大小科？」化善哪裡知道，胡亂答道：「是內科。」僕人道：「可會醫女人？」化善道：「專門，專門。」僕人聽了忙入內說知甘連。甘連隨叫請人，正好與地方醫家計議用藥。

　　僕人請得化善入屋，化善與醫者、甘連敘禮坐定。這醫者便盤問起來，道：「道兄貴處？尊姓大名？卻是哪家方脈？」化善哪裡答應得出，只是隨口混答。甘連卻問道：「先生請同醫兄進內看小妻妾的脈。」化善道：「小子行的醫不與人同，看的脈也不與一樣。且請教醫兄，是看的哪家脈？」醫者道：「小子是王叔和傳來，左心小腸肝膽腎、右肺大腸脾胃命這六部脈」訛善道：「傭的是哪家藥？」醫者道：「是四物二陳、辛溫寒熱諸樣方藥。請問道兄是哪家脈？怎麼與小子的不同？想起太素脈。」化善答道：「小於診的是個交感脈。」醫者道：「為何叫做交感脈？」化善道：「小子這交感脈，乃妻妾有病，診夫之脈；若是夫病，卻診妻脈；父病診子脈，子病診父脈。」甘連笑道：「先生，你說夫診妻脈，妻診夫脈，謂之交感。若是父病自有母，子病自有妻，如何又父子交診？」化善笑道：「主人你卻不知。比如有父無母，自然診子；有子無妻，自然診父。若是有母無父，便診其媳。」醫者笑道：「若是父母妻子俱無，卻診何人？」化善道：「便診弟兄。」醫者道：「今有一人，弟兄並無一個，有病卻診何人？」化善道：「但診朋友。」甘連笑道：「朋友卻多，不是一個，又個個親切，如何診誰？」化善道：「朋友千個，契合必有一人，如古人管鮑、陳雷。要問病者平日是誰交契，便診這交契之友。」甘連笑道：「你卻與此人說交契，只怕此人不與你交契，卻診也不切。」化善聽了，把眉皺將起來，道：「此處不必診了。你有病，想著此人交契，此人之心卻不與你交契。這病不消診，不必用藥，自然在他替你害了。」甘連越發笑起來，說：「你有病，怎麼害他？」化善道：「病皆心作，他負你心，便是自病。所以我這診的叫做交感脈。」甘連聽了，道：「果是先生說得有理。小子妻妾有病，便煩先生診小子的脈。」化善乃診甘連之脈，說道：「主人，你妻病卻不在你發，是你父母身上發的。但用藥有三難：醫了你妻妾，卻醫不得你父母；醫了你父母，卻醫不得你妻妾，兩不能醫。先使你妻妾重病難痊，後卻叫你災殃無藥可救。有此三難，便是盧扁復生，華佗再世，也救不得。莫說請這位道兄診脈，便是王叔和來，也診不出這一宗冤孽。」甘連聽了，道：「先生此話，實關小子肺腑。只是此病，小子知四物無補，二陳枉然，料先生診脈既神，醫藥必效，人前一言難盡，少待說此衷腸。」

　　甘連乃辭謝了醫者，留著化善再求診脈，說道：「先生既說父病診子脈，子病診父脈。小於老父時常有些寒熱失調，望先生再診小子之脈，看我老父之病何因？」化善道：「我曾有言說過，有父無母，方診其子。主人既有母在，還當診你母脈。」甘連聽了，乃進後屋，說與母知。其母笑而不信。甘連道：「母親不必疑笑。這先生話亦近理。」其母只得走到堂後，伸出手來。化善哪裡診脈，便說道：「是了，是了。這是為婆的不容媳婦，為公的見理不明，抑鬱作病。可憐你父不知，受此災難。」甘連笑道：「先生既說診脈，為何老母伸出手，卻又不診便知其病？」化善道：「男女授受不親，況以二指按婦女之手，若是賢良君子，一心憐病者受苦，那點精神專在按脈中尋病；若是混俗先生，心腸邪慝，自不作主，縱診得親切，怕有幾分捉拿不住。看你母手，便知母脈；推你母脈，便知父病。總是媳婦不敬孝姑，姑心狹隘，不能寬下。媳婦面前背後，有怨姑之言；姑婆冷言熱語，在公前生怪媳之謗。那做公公的，巴不得婆媳和順，一有違言，抑鬱成病。我醫家卻究根因在此。」化善說了，只見婆子在後堂大笑起來，說：「我先生醫人病，枝連藤，藤連枝，雖不是病的原由，卻倒也有幾分說著。真真是兩個媳婦性格不純，咒公罵婆。我老頭子知了，也時常生病。卻如今天理昭彰，兩上都重病臥牀，懨懨待死。這樣不孝媳婦，醫藥怎得效靈？」化善道：「老孺人，休得要說此話。我醫家有割股之心，一則要你婆媳相安，二則要你媳婦孝順。你媳婦必先孝順，你婆媳自然往後相安。若是媳婦不孝順，婆媳不相安，公姑致病尚小，你主家之子致病卻大。一旦你甘連有病，叫人怎醫？」甘連聽了，驚慌起來，說：「先生必非凡俗之醫。我小子定有調停之法，父母要緊，妻妾一憑存亡便了。」化善笑道：「此固一味良藥，還要兩味在你內眷。他如不急早發出這兩味藥來，莫說重病，便是小疾亦難得愈。」

　　妻妾有婢傳入，說搖串鈴的先生如此如此說。妻妾忙叫婢傳出，問道：「先生要兩味甚藥？」化善道：「一味敬公，一味孝婆。這兩味藥到心便愈。」婢子傳入，妻妾你說我，我說你，把平日不是悔悟過來。一個道：「我若病好，把公公當個活菩薩。」一個道：「我若疾愈，把婆婆當個親生母。」二人只發了這兩句，忽然病減幾分。甘連深信先生是個神醫，乃問姓名住處。化善卻也不隱，乃說了五言八句，說道：

　　家住顯靈廟，高僧即我師。

　　但願有病者，居心自轉思。

　　種種諸惡業，皆是病根基。

　　綱常真藥物，背了不能醫。

　　化善說罷，往門外飛走而去，臨去回頭看著甘連，說：「這病根都在你脈上。要脈平復，廟殿後來尋我。」甘連口裡才叫：「先生慢行，待小子奉幾貫藥金。」化善道：「我是救人病要緊，不計利積陰功的。」說罷逕去。卻走到遠裡，只見一個老者，在田間冒暑熱耕田種地，兩個後生漢子卻安坐在樹蔭之下，面前放著茶罐，他二人一遞一盞兒吃。化善見了，忖道：「這精壯漢子，卻不耕田，乃叫那老漢力作，想是少壯的家主，老年的傭僕。可怪他為甚的前世不修，今生造下個老不安閒。但世間有一等道理不明的，愛惜其子，寧自勞筋苦骨；又有一等不知養老孝父的逆子，自卻偷安，背了天倫，怎叫冥司肯寬一筆之注？我心愛老，且變一個行路過客，探問他個情由。」化善搖身一變，變了一個客人。怎生打扮，只見他：

　　頭戴一頂涼帽，身披兩截麻衣。一囊行李壓肩皮，三耳草鞋腳係。張著遮日小傘，橫拖挽手鞭兒。手中油紙扇頻揮，口說好炎天氣。

　　客人走到樹蔭之下，看著兩個漢子道：「天氣暑熱，途路難行。如你二位在這樹蔭，乘風吃茶，快活！快活！漢子答道：「耕田種地，吃辛受苦，紅汗白流，哪裡快活？」客人道：「比如那田間的老者，便就不快活。這等老年，累筋苦骨，有子孫可代，自己該受快活。想必是二位的老力作？」漢子道：「是我老官人。」客人問道：「可叫做石戒麼？」漢子道：「不是，不是。客官你問石戒怎麼？」客人道：「他也有名，故此問他。」漢子道：「石長者是我親鄰。說起話長，且請問客人貴處，往何地公幹過我這村鄉？」客人道：「小子遠村為客，販賣些貨物，順過貴村。只因天暑，借此樹下乘涼。」漢子忙把茶一盞，遞與客人，道：「涼茶吃一盞。且問客官，販的是甚麼寶貨？」客人道：「小子販的是人家必用的一宗寶貨，老老小小，少它不得。」這個漢子道：「甚麼物件，便老小少它不得？若是少了卻怎麼？」客人道：「老人少了有災，少壯少了作病。這不止災病，性命所係。」那個漢子笑道：「是了，是了，客官必是販五穀。人非五穀不生活，若是少了它，饑餓成病，性命所關。」客人道：「不是，不是。五穀雖然是一宗寶貨，比如你莊家卻有，便少了自去設法。我這貨物，孝廉君子家蓄積得多，我客人販買了來，專賣與村鄉人家用。」這個漢子道：「是了，是了，張孝廉家織有多布，李孝廉家種有多棉。客官必是販布帛。人非布帛遮體，必然寒冷成病，亦是性命所關。」客人道：「不是，不是。布帛雖然是一宗寶貨，比如張孝廉家，他一家織了自穿；李孝廉家種的是自著，不賣與客人販買。我客人只好求他個教，傳授我個方法。」那個漢子道：「是了，是了，客人販的是珍珠瑪瑙、珊瑚寶石。人心愛他，求之不得多病，謀之不來有命。只是我等莊家，重的是五穀，少了珍珠寶石，也不致災病。」這個漢子道：「也不是寶石，客官販的決然是酒。我莊家老老小小少不得它。」客人道：「一個酒，你莊家卻怎麼少不得？」這漢子道：

　　春若少酒花作羞，夏若少酒風生病。

　　秋若少酒月徒明，冬若少酒雪無興。

　　早晨少酒怎起牀，晚間少酒睡不定。

　　時刻少酒便作災，老小把酒當性命。

　　客人笑道：「越發不是我販的寶貨。」二漢道：「客人，你說販的貨，人家老小少它不得，除了衣食，便非性命所關。我兩人實不知道，望客官明白說，是何樣貨物。我莊村人家如少，必定也要奉求買些，怎肯錯過客官前去。」客人道：「我的寶貨，本為來賣與石戒。他既是你親鄰，如今有何話說？」漢子道：「我這石長者，一個忠厚仗義疏財的人，被兩個子男壞了他的行止。如今男不守法度，做了些刁惡事，不但壞他行止，卻氣成一病，使他伏枕沉痾。」客人道：「一個忠厚老子，生下兩個刁惡子男，當初怎起？」二漢道：「人人怪他當年生得子遲，溺愛不明，不曾教訓的。」客人道：「這個真真的是石戒自作自受。且問你，比如張孝廉家，可有這等父？李孝廉家可有這等子？」漢子道：「他家老老小小，都有禮節，哪有這等父子。」客人笑道：「我客人販的，實不瞞你，便是這一宗禮節寶貨。我見你二位安坐樹下乘涼，卻叫一個老父冒暑耕種。禮節沒了，此時雖安，只怕一日災病起來，性命所關最大。故此我來賣這禮節與你。」二漢笑道：「一個禮節？甚麼要緊。怎說老老小小少它不得？少了便生災病，性命所關。客官卻又說我乘涼樹下，我老父冒暑耕田，便沒了禮節。這禮節既說沒有，卻又災病報應。如今客官如何賣？我二人情願奉求買你的。」客人道：「買我禮節，若是假意，便千金難買一字；若是真心要買，便白送與你們。」漢子道：「真心買，客官卻如何把來送我？」客人道：「作速請你老父來吃茶乘涼，你卻去冒暑耕田，便是白送這寶貨與你。」漢子聽了，笑將起來，哪裡去叫他老父，依舊一遞一盞吃茶。化善見他模樣，忖道：「這漢子，好意思把禮節送與他，不知聽受，視這道理為泛常。可怪他愚而不悟，若不施個小術警戒他，如何使他心服？但使他真心誠服，必須得他平日所喜的是何物，怕的是何事，警動得真心，然後方可戒他。」乃向二漢說道：「我客人講了一番禮節，白送與你，你縱不喜去請你老父，難道不怕後來災疾報應？」漢子道：「客官走你的路，這禮節陡然也難行。老父耕田，是從來習慣，也難替他。便是後來災疾也不怕。」客人道：「你如今可有怕的？」漢子道：「怕便只怕一宗事。」卻是何事，下回自曉。

第092回 善狼得度歸人道　店主驚心拜鬼王

　　化善聽得漢子說怕一宗事，乃忖道：「只就他這怕，便好警戒他。」乃問道：「二位怕的是哪一宗事？」漢子道：「村莊人家怕的是猛虎。」客人道：「似你這村鄉山少林稀，哪裡有猛虎傷人？」漢子笑道：「哪裡是斑斕之虎，乃是公役下鄉。大家小戶，不是拖欠官租，便是違了官法。這公役若來，威過猛虎。縱是官長循良，公役慈善，也只好了我們不欠官租、不犯官法的，安心不怕。」化善聽了，便笑道：「原來你二位不知我來歷，把我當過路客人，哪裡知道我正是官長差來的公役，專為地方捉拿不明禮節的漢子。」乃於腰間取出一根索子，放在二漢面前，卻在行囊中取出一紙牌票，硃批墨字。二漢原是村愚不識字的，見了便慌怕起來，問道：「捉的是誰？」公役道：「便是你兩個。」漢子道：「何事「？公役道：「就是你說的難替習慣了的老官耕種的一件事。看來這事不虛，我公役親眼見了，卻推躲不得。」乃把索子去鎖漢子。只見一個忙忙說道：「我去更換老父耕種，叫他來乘涼吃茶。你可請公役到家，吃一杯接風酒。」一個聽了，便扯著公役到家去。你看他殷慇懃勤說：「老官人辛苦多時了，快去換來。」化善被他扯著，想道：「此雖警戒，只怕他轉眼變更，不如再使個法術叫他真心省改。」乃說道：「你兩個且站著，我這公役不是你地方官長差遣來的，乃是報應冥司差來捉你們的。若是地方官長還要查訪，或是聽人檢舉，便是逃躲可脫；我們冥司神目如電，不要查訪檢舉自知，逃躲不得，只有一件，悔改前非，真心復善，還可望免罪。」二漢聽了，慌做一團，說道：「以後再不敢自受安逸，叫老官吃苦。且問公役，報應冥司在何處？」公役道：「在你二人心內。」說罷，乃指著前路說：「地方也有個公役來了。」二漢回頭，公役不見，乃真心懼怕起來，說：「人言往往道：為子男的孝敬父母。我們時常也不敢忤逆，只是一耕種之間小事，略偷了些懶，叫老官吃了些辛勤，便就有冥司報應，莫說忤逆了。那公役說報應神司，且問親鄰何處乃有。」一面忙忙代老者耕田，一面急急去問親鄰。親鄰指說，顯靈廟中有一位報應神司。二漢子乃收拾兩石糧米，擔到廟來，作為佈施。石戒知得此情，見二男全不省改，只是臥牀捶胸嗟歎。一日天雨，雷電交作，人言警戒不孝之人。二男忽然覺悟，趁著二漢往顯靈廟來，他也隨行而至。

　　入得廟門，見藺公、甘連同著許多善信齊來廟內，道：「聞有演化高僧普度善男信女，我等各有罪業冤愆，特來懺悔。」只見廟祝接著，請眾人別房坐下，眾人便要參謁高僧。廟祝道：「高僧演化度人，固不絕客。只是時常與別項出家僧人不等，每每打坐行功，或與善信面談見性明心道理；或閉目不答，但說幾句禪機偈語；或面白理論善惡報應根因，種種不同。卻也要列位至誠拜問。」藺公開口問道：「但不知高僧可破除孽怪，剿滅邪魔？」廟祝道：「他不用符咒，倒善剿除，都從聖經賢傳上說來，見性明心中滅去。」正說間，只見擊磬一聲。廟祝道：「師父們出靜了。」眾人隨人後殿參謁祖師師徒，禮畢，各通名姓來歷。只見藺公開口，把道人變幻公差，甘連也把醫人診脈的話，眾人都說是怪，一齊問求高僧破解。祖師微笑而不答。眾人再三請問，祖師但說了四句偈語，道：

　　不種惡因，何有怪孽？

　　一善發心，萬魔自滅。

　　藺公聽了，便請問善功何在。祖師不答，閉目端坐。道副乃說四句偈語，道：

　　世有世法，人有人道。

　　不背綱常，即為善要。

　　甘連聽得，也問道：「小於們雖愚昧，綱常倫理卻也不敢背。緣何疾病多生？」道副不答。尼總持乃說四句偈語，道：

　　非禮非為，百病自作。

　　寒熱交攻，自有醫藥。

　　二漢子也問道：「老師父說藥可治病，善可化惡。乃人有善卻多病，如石長者疏財仗義，忠厚待人，因何一病伏枕？人道他縱容子惡，今二子回心向善矣。請問石老這災可得免麼？」尼總持不答。二漢子又問，道育也說四句偈語，道：

　　二男悔過，還是善報。

　　永悔不吝，病自脫身。

　　眾善信聽了，點首稱贊，齊說：「我這村鄉，果然良善的人家，個個無災無害。使心用心的，偏有許多怪孽。你看眾人拜菩薩的，拜高僧的，拜三位神聖的，個個都誓願回心向善。」二漢與眾人，也有施金錢糧食的，廟祝收了，作為供養高僧之費。當下眾善信出廟而去。

　　卻說化善變化多般，警勸了藺員外、甘連諸人，俱是奉神僧差遣。他既事畢，卻來廟中參謁神司，嘉賞他功，復入殿後。只見高僧俱各入定，惟有尼總持還是前邊這一種根因在念，靜中卻又現這一宗光景，只見化善立於階下，若是回覆之狀。尼總持道：「我於諸善信來謁聖參神中，已知汝警戒一番功果。但汝雖出自狼中，也非凡類，委質有形。既超入人天正果，若有助化心願，無難白晝人形，求我眾師度脫。」總持說罷，化善唯唯退去。果於次日變了一個善信男子，跟著舒化眾人入到後殿，隨眾行禮。可見高僧方便，明知異類，喜其原有善功，遂同仁一視。只見舒化眾人齊齊稱謝高僧，道：「師父未到廟中，村裡怪事時有。乃今家家寧靜，人人平安，都賴高僧福力。」師徒不答。只見化善說道：「哪裡是師父們福力，還是各家人發善心。」舒化聽得，便動了嗔意，看著化善道：「你是哪村裡人，說這背本忘恩的惡話？我這前村後村，遠裡近裡，一向何等怪孽。今日寧靜，實皆師父們道力。你如何說不是，卻說是各人家善心？」化善道：「若不是人各發善心，師父們便家家去講，個個去勸，書符念咒，那怪也不消，孽也不散。」舒化道：「依你說，各人家善心如何發？」化善道：「上等明白道理的，也不必要師父們講，也不必要高僧們勸，他自無惡孽，安發善心。中等一時被私欲蒙蔽了道理，善念隱藏，聽得師父講說，他自己勸化感發善心。還有下等，只知惡事快心，哪有善心發現！此等若不是王法昭彰，冥司報應，他如何肯發？若說師父們有一半功果福力則可，看起來還在人家自己發心。」舒化聽了道：「你這人昧了師父們功果。」道副乃說道：「這位善信倒是幾句直言。只就這直，便是一點大善，卻勝似舒善信方才嗔意發現。」舒化見高僧說化善直言是善，乃問道：「師父，直言如何是善？我聞直口攻人陰私，不能容物。」道副說：「直若有理，攻人陰私便是勸戒。勸人行善，戒人作惡，都是直者之功，如何不是大善？」舒化只因高僧稱化善為直，倒說他動了嗔意，成了個呵奉僧人，便回嗔作喜，乃問道：「老兄哪村人氏？大姓高名？因何到此廟中？幸逢直言教誨。」化善既入人道，便答說：「小子名喚化善，乃遠鄉人氏。因聽得高僧演化，特來參謁。」舒化乃邀化善到家敘話，化善未領僧旨，乃答道：「老兄先行，我小子再來奉教。」舒化等去，化善卻留在後。祖師師徒喜其直言近理，乃不說破他情，惟尼總持道：「我於靜中已知汝勸者勸，警者警，但近村眾人尚有不平等等。我僧家但為善化，不欲以惡警，聽汝因惡懲惡，必使人人盡歸於善。使那大秤小鬥、明瞞暗騙的，白口咒詛、怨天恨地的，奸盜邪淫、非禮非義的，不敬三光、作賤五穀的，不修片善、不惜己身的，種種說不盡諸般惡孽，悔悟一朝，則汝助化緣有功，足見汝修來有益村裡。」化善聽了，隨謝辭出廟門而去。祖師乃向總持說道：「舒化一柬，我便說費汝等精力話言，延捱行道，今果不虛。」道副答道：「我師原欲度脫眾生，隨類演經。弟子等遇著不平等情，只得費些講論。」師祖笑道：「我姑試汝。但此廟乃神司香火，我等不必久住，怕往來不潔，村眾混擾，倒是我等之過。」師徒乃辭眾前行，按下不提。

　　且說化善，他哪裡是個凡狼，只因天星所照，成就了他一種善心，改邪歸正，只是要勸戒惡人，不聽勸戒的，他隨意變化，或妖或魔，無非因情示警。他離了廟宇，卻來到近裡，四下裡查看高僧說的作惡人家。卻好走到市中，見那糶糴五穀的鬥斛盈眸，較量輕重的秤錘滿目。化善道：「這宗買賣，卻是交易的器物，只怕人心奸險。師父說的有那明瞞暗騙的在中，大秤稱進來，小鬥斛出來，這便是惡孽。待我試他一試。」乃變了一個鄉人，拿著一個升斗，到那糶米的處家較量，十家卻有九家都是公平鬥斛出入，惟有一家卻是小鬥。化善乃問道：「店主，你這鬥是賣米與人的出鬥麼？」主人答道：「正是。」化善道：「為何卻小？」店主答道：「隨行隨例，鬥如何小？」化善見店主家掛著一把秤；乃把自己的鬥秤稱了輕重，又去稱別店，卻也是這店秤大，乃復來問：「店主，你這秤是賣物與人的麼。」店主答道：「是入秤。」化善聽了，便怒從心裡起，道：「這果是個明瞞暗騙不忠厚的。」乃說道：「店主，小子來買你貨物有限，你發賣與人無窮。便是我一人，受了你些短少貨物幾貫鈔，不致傷損於我，還有一家貧苦的，可憐他為饑餓，少不得設法弄幾貫鈔來買你五穀，你卻與他小鬥。那有貨物與你的，也是父娘的血本，或是辛苦得來的，你卻大秤稱他的。你便圖一家豐富，卻叫他人吃傷受損，天理何在？人情可安？依我小子，作速改換了，與別店本份忠厚的一般，管叫店主買賣自然利市，生意定是廣招。」店主聽了，把眼看了化善一眼，說道：「你這人未曾見你照顧我店多少貨物，胡言亂語，說我大秤小鬥。要買便買，不買別店去買。我店中是這樣秤鬥。」化善道：「使這樣秤鬥，不當仁字，只恐怕你自算了自己。天道恢恢，疏而不失。莫說此事微小，卻有一宗大罪過，與那摻和假物、欺哄人財的一般。」店主道：「依你說摻和假物、大秤小鬥，卻有何罪？」化善道：「輕則生災，重則作禍。便是掙得金寶如山，只怕久後如冰山融化。依我還是照本份，存公道，子孫得長遠。」店主聽了道：「老兄，你話也說得有理。只是人心只顧眼前，哪管後來。我便聽你有理，把秤平鬥滿，做本份生理。只是你說的後來報應，卻未曾見，你便是個虛話。」化善聽了道：「店主，你看那子孫陵替的，家門敗壞的，多是前人積來的樣子。我不為虛。」店主笑道：「此是人家子孫不守祖業，不知祖父辛苦得來，一旦浪費，以致如此。若是守祖父遺留，勤儉立業，只有興起的。」化善道：「你說的也是。只是我勸你公道些。」店主道：「便不公道，也只是為生理買賣，料無大害。」化善急躁起來，道：「你這店主人，我三言兩語勸你，也只是要你公道生涯，你卻推三阻四。你若不信，實不瞞你，我非別人，乃是報應神司差來警戒不公道的公役。你若不信，且看我手中左邊拿的是烈騰騰火燄，右邊拿的是惡狠狠鋼刀，叫做火盜。你不信我勸，便有這兩宗兒受用不安。」化善說罷，把臉一變，變得如鬼王一樣，三頭六臂起來。嚇得店主顫兢兢跪倒，說：「小子換公道秤鬥，決不敢瞞心昧己了。」抬頭一看，哪裡有個鬼王，只見家下人走近前，扶起店主，說道：「青天白日，與誰講話，磕起頭來？」店主道：「我自知道，非你等的干係。」

　　卻說化善警戒了店主，又往前行，笑一回，喜一回。笑的是人心不警動他刺骨著髓，他哪裡肯改過；喜的是又勸化了個店主悔心。正才行到一街，只聽得一小戶人家夫婦，在屋內說說笑笑。化善隱了身，走入戶內，只見夫婦二人共食一雞。婦人向夫說道：「自不小心，不知何人攘了我家雞去。你卻把別人家雞攘來宰吃。」其夫笑道：「我家雞不見了，定要前街後巷叫罵，我哪有工夫！不如攘人的來吃了，待他替我去叫罵。」以此夫婦說說笑笑，把偷的雞兒吃盡。化善見了，道：「世人存心奸險，有如是不平等。」正說間，果見一婦人，手裡敲著一面銅鑼，口裡百般罵著，說道：哪個饞老婆，偷了我家雞去。只叫他吃了我雞，如何長，如何短，罵一番，咒一番，走過來，轉過去。化善聽了，忙出這人戶外，看那婦人領著一個孩子，口裡教著那孩子也咒罵，乃嗔道：「這便是高僧說的白口咒詛、怨天恨地的。可怪這婦人家更會狂言造語，卻又教會了一個孩子。我想一個赤子家，正該教他些好言好語，如何教他惡言惡語，慣了口，壞了心。」乃上前叫一聲：「婆子，你不見雞事小，咒詛罵人罪大，卻又叫一個小孩子幫著罔言造語，壞了孩子心術。」婦人道：「大哥你不知「我畜養個母雞，下了個蛋，抱出個雛雞，費了多少五穀養大了。有這樣饞婆忍娘，偷了我的，宰殺吃了，如何肯甘心？」化善道：「比如是個漢子偷去，你如何只罵婦人？想必你婦人家慣偷人雞。」婆子道：「不是這話。比如漢子偷了到家，婦人若知事，必定說：『不當仁字，人家費心養得一個雞，丈夫如何偷他的，快放了他去。』這便是賢惠的。莫說咒罵不著他，還要保佑他生男得大，生女成人。若是個饞老婆，莫說漢子偷了雞來，他歡喜去宰殺，煮了撿肥的吃，還要自己呼捉關哄，瞞著丈夫孩子背地私吃。我如何不罵？你怎說我罵人罪大，難道偷雞的倒沒有罪，罵雞的卻有罪？」化善笑道：「婆子，不是這等說。」卻是何說，下回自曉。

第093回 咒詛婆兒知悔過　姦淫魂夢逾東牆

　　婆子聽了，乃問道：「大哥，罵雞卻是何說？」化善道：「咒詛雖發諸口，言辭卻本諸心。你一雞寧值幾何？便咒人災害偌大。你只知罵從口出，那知病從口入。你那心是災害之根，說著便長著發生起來，不曾害人，多將自害。古語說得好：『一句妄言，折盡平生之福。』這咒詛就是無稽的妄言，既折了福，便生出災。世上多少咒人自咒。」又說道：「仁人之言其利溥。惟仁人存心寬厚，等閒切而不發，若是發出來，決不傷害人。利了人，又利了己，所以說溥。溥者寬廣之意。」婆子道：「大哥，我婦人家也不知道甚麼妄言，也不知道甚麼利溥。講文說理，中甚麼用？只要罵得放出我雞來，管甚麼口出口入。」化善道：「我有兩個字勸婆婆，叫你只當『譬如』罷，省了力氣，免了罪過，保守心術。」婆子道：「我罵不出，還要叫大男子漢咒罵。」化善道：「男子漢越發要保守心術，免生罪過。」婆子道：「便依你兩個『譬如』字，卻是怎說？」化善道：「當初只當譬如不曾養得母雞，就是養了母雞譬如不曾下蛋；便是下了蛋，譬如不曾抱雞；就是抱了雞，譬如自己宰殺吃了，昨日吃了，今日哪裡還在？譬如這偷你雞的，是你至親厚戚，只當送了他吃。」婆子聽了，急躁起來，說：「我不見了雞，心中惱恨，撞著這個歪漢子，叨叨擾擾，好生可惡！莫非就是你偷了？若是你偷，快早還我。」化善聽了，道：「我好意勸你，你倒把我作賊。便是我偷，還你一隻雞也事小，只要你免口罵人。」婆子聽得，一手扯住道：「你既認偷，快早還雞。」化善道：「還你一隻雞，卻不知是只甚麼雞？」婆子道：「是只紫毛公雞。」化善把口望那靜巷內，吹了一口氣，只見那巷中走出一隻雞來，看那雞生得：

　　紅冠高聳，紫羽鮮研。短喙如鷹啼，一聲五更報曉；花毛似鳳高，四望單展啼鳴。且莫說他呼祝飛來，但誇那聞聲起舞。真個是五德全備的窗禽，怎忍得一旦宰烹為黍食？

　　婆子見了那雞，隨著口喚道：「祝！祝！祝！那雞飛近前來。化善故意問道：「婆婆，這雞可是你的？」婆子一則心裡愛上好一隻公雞，一則口呼那雞，便走近前來，忙答道：「這雞正是我的。」化善道：「雞便有了，只是罔言造語，方才這一番咒罵難消，自咒罵自，那時休要懊悔。」婆子道：「我倒不叫地方拿你偷雞賊，你還多嘴饒舌。」一面說，一面把雞捉住，帶著孩子住家裡去了。化善想道：「這惡婆子，哪知我變化的雞本是勸化她，她卻欣欣得意而去。不免弄個法兒警戒她。」讓那婆子先走，他卻隨後跟著，說道：「婆子，我是好意勸你，莫要為小失大，一隻雞壞了心術。你如何罵人做賊，卻自己做賊？分明是我的一隻母雞，你如何當作公雞認來？快還了我！」婆子見了道：「冤家，分明是我公雞，聲呼聲喚，你如何跟來妄說？」化善道：「若是公雞便罷，若是母雞，應當還我。」婆子忙放雞在地，卻是一隻母雞，但見那雞：

　　隱隱冠兒，星星頭子。渾身顏色好一似麻雀形骸，滿體羽毛有幾般蒼鷹色相。雖不能唱徹五更催曉箭，卻也會乳哺眾子啄芻糧。只要使他司晨，偏宜供我啖母。

　　婆子把雞欣欣得意捉了去，這會悻悻放下來。那雞只往外走，任婆子呼祝，哪裡肯回頭。化善道：「分明婆子你偷我雞，反罵別人。」婆子道：「也不論你的我的，雞與你因何走到我家？」乃凶狠狠把門關了，叫出大男子小婦人，一家子都出屋來，扯著化善，說道：「你偷了我一隻雞去，卻又來偷。左鄰右舍知證，送你官長去問。」化善笑了一笑，把臉一抹，變了一個地方裡老，往日是婆子熟識的，專一下鄉村捉拿偷雞盜狗的。婆子一見，慌怕起來，道：「爺爺呀！我婆子眼目昏了，明明扯著偷雞漢子，如何誤扯了老官來？」連忙賠小心，請裡老坐。裡老乃說道：「你明明假稱不見雞，卻在街市白口咒詛罵人，又把人家雞乘隙偷來。我裡老奉上司專拿你這賊。莫說婦人，便是孩子也拿了去。」婆子只是求饒。裡老道：「還有一件，設詐偷雞事小，侈口罵人情重。不但罵雞的話毒，你在家詛咒公婆，罵丈夫，姑娘、小叔無一個不被你罵到。如今做婆子，吵鄰擾舍，咒子罵媳，你的過惡多端。更有一件怨天恨地大過。想官法不加你老婦，災病卻也難饒。」婆子道：「裡老官，只望你饒了到官，便是災病，寧甘受些罪。」化善見婆子此言，又把臉一抹，依舊變個三頭六臂鬼王，說道：「我正是專管災病的使者。你這村裡不論男子婦人，但有咒詛罵人的，即來報應。」婆子見了，膽喪魂飛，跪倒在地，說：「婦人再不敢咒罵作惡了。」及抬頭，哪裡有個鬼王，乃自驚自悔，滿村遍裡叫人莫要白口咒詛。

　　卻說化善弄了這一番手段，走在村裡，自想：「我化善奉高僧叫我勸化人，無奈人心險狡，道理勸不省他，只得要設個變幻法兒警動他良心。若是他良心不現，便是悔改前非，終也變遷，不堅固久遠。且這村裡，人心險狡的甚多。我見了的便去勸化，還有不見的，他把惡藏在心，我如何得知？比如賣五穀貨物的，有秤鬥可見；偷雞的，有咒罵可聽。高僧曾說有奸盜邪淫、非禮非義的，比如他行出這非禮非義，遇著我化善，斷乎先行勸化，勸化不聽，後行警戒，畢竟叫他改正了。若是奸盜邪淫，他未曾行出來，卻存在心內，只等那事遇著才做，這心情闇昧，我怎得知？」

　　化善走一步，自己講論一步，忽然，自己身旁站著一個漢子，笑道：「化善，你莫慮不得知，你自言自語，我先知了。你道人心險詐，果是不差。若是非禮非義之心一動於中，自有我等知覺，比你聽見的還真切。」化善方才要開口問這漢子來歷，只見遠遠一個漢子走將過來，行步如飛。化善看那來的漢子：

　　頭上黃巾雉尾插，身披四褶平開甲。

　　肩上橫拖令字旗，專把人心奸盜察。

　　這漢子走近前來，向著化善身旁漢子道了一聲勞苦。化善問道：「漢子報甚事的？」漢子哪裡答應。卻看著這漢子問道：「你有甚事報麼？」這漢子道：「這位善人是勸戒行惡的。他正在此說惡在人心，不得見知，卻不曉得有我等覺察。」這黃巾漢子聽了，方才轉過口來，笑道：「原來善人是警勸人的。我漢子非他，乃日巡使者，專察人心行惡之事。那人心一念舉動，我輩便飛去報知冥司主者，及一應顯靈神眾。」化善道：「如你等有多少。」使者說：「多得緊哩。」化善道：「是一日一個人巡麼？」使者說：「一個舉了非禮非義，我等冥司有多少糾查主者，便有多少去報。一人之身，不止數十個。」化善道：「想必行善之人，也是這許多人報。」使者道：「不同，不同。行善之人只有一個看守善念，怕他悔改了善心，又怕邪魔攪擾侵奪他善。」化善道：「如何善人不要多人？」使者說：「善人比作惡不同。善人發一善念，他的陽光直達天堂，哪個神靈不知？惟有作惡，屬於闇昧不知，所以多用我等。比如善人，只這一個隨你。」化善聽了，乃問道：「你遠飛走來，想是報甚作惡的？」使者道：「正是，正是。今有近裡一人，存了姦淫之念，特去報與幽錄主者。」化善聽了，道：「我正在此，只能見人之貌，不能知人之心，要行警勸無由。你來得正好，卻是何人，待我去警戒他一番。若是聽我勸戒，乃是個好人；若是不聽，再憑你去報。」使者道：「勸戒本是美事，聽從尊意。」化善大喜，乃問道：「使者，此人存的卻是何奸盜邪淫？做的卻是甚非禮非義？」使者道：「此人有一個東家牆女子生得美麗。他見了日夜思想，有個逾牆摟處於之心。」化善道：「他心雖想，事卻未行。」使者說：「他已鑽穴隙相窺，尚未逾牆相從。我等就他這惡念，便時日去報。」化善道：「事便是他惡念，只是那東牆處子，是一個守禮節不淫難亂的，當他逾牆相摟之際，一聲喊叫，左右豈無人知？若是個邪淫不正女婦，明賣私情，世間那裡都是柳下惠、魯男子有道行的不邪不亂？漢子家把持良心不佳，被此等婦女引惹，難道那婦女無惡？」使者道：「正是，正是。世間淫亂男子奸心固多，果然婦女引惹的不少。比如一個壞心漢子，去姦淫人婦，遇著守禮節的，正顏厲色，死也不從，那漢子安敢行兇？十個有九都是引惹的過惡。料婦女家也有日巡使者查報，必不饒他。」化善道：「必不饒他，卻如何報應？」使者道：「只就他舉心動念，便報他災殃禍患。若是虧心短幸做出來，身家喪亡，還有說不盡的古怪。」化善聽了，道：「善哉！善哉！此高僧切切，神司諄諄，叫我戒勸人莫存此惡，免入喪亡苦惱也。」說罷，乃同使者前行，看此人作何姦淫情節。

　　走到一個村裡，果有兩三戶人家，皆是：

　　竹籬與茅舍，矮壁共虛窗。

　　三槐分平道，五柳出高牆。

　　犬吠驚人影，蟬聲噪夕陽。

　　蓬門無客到，屋主坐中堂。

　　化善與使者到得這幾家門首，靜悄悄不聞人聲響，乃問使者：「這人住在哪屋？」使者道：「西屋內中常坐著思思想想的便是。」化善又問：「東屋卻是何人家？」使者道：「便是處子之家。那中屋另是一戶人家。」化善抬頭一望，只見東屋上騰騰瑞氣，中屋上也靄靄祥光，只有此人屋上黑漫漫，毫無些氣燄。化善見了，乃說道：「是了，使者之言不虛。想這兩家行善，屋上起的是陽光上通天堂的，便是此瑞。這黑漫漫的，乃是暗室虧心，可知神目如電。我如今要勸戒他，卻無個因頭，怎便進他屋說他心事？」想了一會，乃叫使者與本身使者且在槐柳樹下坐等，待我探試一番，再與計較。化善隱了身形，潛入西屋堂中，見此人兀坐，呻吟思想。化善道：「此必使者所說思想逾牆淫念。待我看那處子何如。」乃隱著身，走過東屋女子家，果然高牆隔越，屋內一個處子坐著，描鸞刺風，做女工針指。化善見她傾國傾城貌，如花似錦容，乃想道：「世間一個處子，乃是她自己生了一個引人的才調。但不知她節義何如？想那西屋之人彼此相見時，這處子已有動人之貌，或再賣個風流顏色，惹動此人淫念。我見那男子也生得清秀，或者這處子也有邪淫。」乃把臉一抹，卻變了西屋男子模樣，假作越牆的聲響，走到處於房門外。正要進房，那女子見了，紅下面皮來，忙把房門掩上，說道：「西屋鄰人，到我家作甚？今日我娘外出就歸，有正事當從大門說知，怎麼跳過牆來，是何道理？」化善乃假作求婚媾之語，故弄出姦淫之聲，說道：「神不知，鬼不覺，成就人間好事罷！」女子聽了，大怒起來，道：「甚麼人間好事！我乃處子，你何故侵犯？況男女分別，莫說禮義防閒，寧無法度約束？早早跳過牆去，莫要傷風敗俗，壞了心術。我寧死不受淫污，速速出去，莫使人知，壞了行止。如不速出，我喊叫起地方鄰里，拿你到官，悔之晚矣。」化善聽了處於這一番正話，誇揚道：「好女子！怎不教屋上瑞氣騰騰。」乃隱身而出。這處子聽得如跳牆而去，乃待母歸方才開門。

　　且說化善一面誇揚女子貞節，一面想道：「這中屋如何祥光靄靄？」乃隱身進入屋來，只見一個男子，坐在淨室中，焚著爐香，吸著清茗，觀著書史，正中卻供著一幅畫兒。化善近前，看是白描的菩薩，乃忖道：「這男子定是個善人。但不知他外貌如此，中心可潔白？我見他貼鄰著個處子，欲待變個女子來勾引他，又恐壞了方才這節義的佳人行止。」乃站了一會，只見這男子吃罷茶，又添些香，對菩薩面前，念的是經咒。念畢了，乃展卷觀史。化善見了道：「好男子！怎不叫他屋上靄靄祥光。」一面誇這好的，一面就恨那邪的，乃復隱身，走過西屋。只見此人思想了半日，精神憒耗，倒在幾上，鼾呼熟寢。化善見了，笑道：「癡漢子，你空費了精神，破了心術，怎能夠想得處子到手？」正才歎他，只見此人一個游神外出，卻是一條小花蛇兒，從此人鼻孔中出來，東遊西遊。化善看他往何處游去，他卻逕游到東牆上去。化善笑道：「是了，是了。晝之所想，夢之所因。他意兒裡還在東牆女子。這個去處，正好警勸他。」乃隨變了處子模樣，在那東牆腳下立著，待那蛇游到面前，那蛇見了處子，便親近身來，卻被化善把處子閉門拒絕他的這一番光景說了一頓。蛇心哪怕，猶自綿綿纏纏。化善卻扯著他出到門外。那使者們見了，都是明白的，卻把這蛇拖的拖，打的打，還要將刀來殺。嚇得蛇慌了，往西屋飛游而去，仍入此人鼻孔，驚覺醒來。化善見他懊悔嗟歎，乃出得屋來，向二使者說：「方才虧你幫助索打，此人惡念已有幾分警省，待我再行明勸，莫要使他把方才這一節做了南柯，猶然淫心不斷。」使者道：「正是，正是。善人如今卻怎生明勸？」化善道：「此事不難，只要你兩個如此如此，我自有警戒的道理。」卻是何事如此如此，下回自曉。

第094回 建道場迎接高僧　試禪心顯靈尊者

　　話說這人思想逾牆姦淫，空入夢幻。他的游神被化善警戒一番，醒來正驚疑嗟歎。化善乃變了一個僧人，走入屋內。這人正是心思不遂，被夢中這一宗懊惱，見了僧人進屋，沒好心情，道：「和尚，別處化緣要佈施去，我家不便齋僧。」化善道：「齋僧佈施，是一種功果，保佑施主所謀遂意，好事稱心。」此人聽得說好事稱心，乃轉過笑臉兒來，問道：「長老，比如我要謀宗好事，齋了你，佈施了你，卻是你有甚妙法能使我心遂？卻是種在哪裡待後稱心？」化善道：「我僧家有三樣功果：一樣是現在功果，一樣是積下功果，一樣是望空功果。」此人問道：「怎叫做望空功果？」化善道：「有一等混帳僧人，心裡要化你佈施，口裡許著你遂意稱心，卻不知在哪裡，叫你望空歡喜。這叫做望空功果。」此人又問：「怎叫做積下功果？」化善道：「有一等德行的僧人，受了你佈施，冥冥作福，將來受用。這叫做積下功果。」此人又問現在功果。化善道：「這宗功果，卻是施主有甚謀求，不得遂意，做夢顛倒，若肯佈施了僧人，那僧人若是個有道行的，便叫你眼下遂心。」此人聽得，乃請化善入堂坐下，說道：「師父，這現在功果你可會做？」化善道：「正是小僧會做。但不知施主有何事謀求要遂，我小僧一一包管你遂心。」此人乃悄悄附耳，說道：「師父，我是要謀求一宗婚姻喜事。若是師父包管我個現在功果，定以大佈施齋你。」化善聽了，道：「婚姻，人道之常，世間好事，包管成就。只是有一件，這其中卻有邪正兩分。若是行財下聘，郎才女貌，門當戶對，卻為媒妁不善調停，六禮有些不備，我僧家與人許個願，求個神，多管你成；若是私相調引，暗約佳期，指望鑽穴隙相窺，逾垣相處，這卻是邪謀，我僧不但包管不得，卻也最惡這情。」此人道：「為何惡他？」化善道：「僧家但惡他立心不正，還可憐他自投惡門。明有王法，幽有鬼神，報應昭彰，憐他個迷而不悟。施主，我小僧也有幾分道行，方才也知你思慮傷了些心術，耗了些精神。莫說夢幻不靈，卻也有一場懊惱。你若不改邪歸正，這心術壞處，就生出一種患害事來。」此人聽了，笑道：「闇昧小節目，哪裡就有甚麼患害？」化善道：「施主，你若不信，你看門外，就有你的樣子來了。」此人乃出門觀望，卻是兩個使者，一個假裝著犯奸之人，一個扮做捉拿之役，說道：「奉官長法令，把這姦淫罪惡示眾。村鄉人等，莫要像他壞了行止，受這法度。」此人見了，忙入屋內，向僧人說道：「師父真是神人，怎便知我夢寐，卻又指我見此惡孽。小子實有一種姦淫邪想，願在師父前懺悔。但問師父在哪寺院出家？小人還來求度。」化善道：「我在顯靈廟裡出家。」說罷，不辭而去。走到廟裡，卻不知高僧已離廟前行。他也不問廟祝，也不在廟中，乃遠入林谷之中逍遙，方知人道行善之樂。後有說狼心一正，也知積此善功，可以人心不歸於善？因賦七言八句，說道：

　　世間何事最為樂，惟有存心善一著。

　　善能感動鬼與神，善能交契仙同佛；

　　善能享福保長生，善能家室常和合。

　　為人何苦不如狼，昧卻善心專肆惡。

　　話表祖師師徒離了顯靈廟，正才行了十餘里，只見後邊許多善信人等趕來，說道：「眾位師父正在地方度脫眾生，為何未盡有情，便棄眾而去？且師父們未來時，孽怪在大家小戶村裡鬧吵。如今既去時，冤愆尚爾未盡消除。望師父們再留住幾日，把未盡的冤愆消滅。」道副聽了，道：「我等未來，果是孽怪無端，誰叫你習俗淹女？我等已去，料是孽怪歸正，警戒無義，消滅冤愆。但願列位莫慮冤愆怪孽，只要永守善行，篤信善功，自然長保無怪。」眾人聽了，辭謝而退。時值春和，師徒在道，但見：

　　四野芳菲物色榮，遊蜂浪蝶鬧花叢。

　　山青水綠描佳景，日暖風和見化工。

　　鳥喚深林人不見，客行芳草興偏濃。

　　惟有山僧心把定，良時不染道眸中。

　　祖師師徒正才由大路前行，只見到了一村落人家門前，彩幡擺列，門對兩鋪，屋內鼓缽聲喧，卻是許多僧眾做齋修善事。祖師問眾弟子說：「人家卻是一個善門，雖然是個燈燭道場，卻勝如花費無益之鈔，墮入淫欲之愆。」道副答道：「齋主卻也虔誠。」尼總持道：「師兄，你如何知齋主虔誠？」道副說：「若非虔誠，怎感動得吾師來此？我等到來，也當隨緣一遇。」乃稟命師尊，暫停雲步。祖師道：「隨喜一遇，固也是出家人行所住處。只是我於智光中，已知汝等又要耗一番精力，總是吾演化中一情識耳。」師徒走近門前，只見門內飛走出幾個善信與僧人，忙忙問道：「老師父們可是從國度中來的麼？」道副師答道：「我等正是從國度中來的。」善信道：「聞說高僧演化本國，度脫眾生，一路前來，在庵廟寺觀參禪打坐，也不知度脫多少僧尼道俗。我等修齋建會，正乃恭迎高僧降臨，瞻仰些道力。不知列位師父曾聽得高僧住在何處？或是行在路中？」道副道：「就是我等四個師弟子。」善信道：「我等聞知高僧到處，香幡迎送，怎麼只師父們四位？」祖師笑道：「四位還多了三個。」只這一句，道副等已知師意不欲多隨，但見性明心之理雖知，而超凡入聖之道未悟，怎肯捨離師尊，只得隨師周流演化。

　　當下眾善信僧人知是祖師師徒，乃躬身合掌，請師徒入堂，延坐禮拜，說道：「我等弟子聞師演化，自揣愚蒙在世，上不能報四重之恩，下恐隨三途之苦。欲求出世之因，以不負生人之道。望師尊指教。」祖師聽了，笑道：「眾善信已自參明，又何必我等饒舌？」乃向道副等說：「一路前來，種種冤業，虧汝等點明消釋，於此演化，有裨功果。卻不似眾善信居此方，說出一番理話，已證無上菩提，想地近禮義，道化使然。汝等有可理論，不妨多方開悟。」祖師說罷，道副乃問眾善信及僧人名姓，各相敘答。惟有這家齋主，名喚近仁，便盤問些禪機妙理，問一答二。三位高僧應對如流，眾人稱贊大喜，擺出齋供」師徒吃了，便要辭行。只見近仁再三留住，說：「弟子們仰望日久，今幸師尊到此，正圖請教，便多住旬日，只怕褻慢為罪。」祖師師徒只得住下。近仁當時灑掃三間淨室，師徒安寓在內不提。

　　卻說十八位阿羅尊者，於佛會中已知高僧演化之願將畢，眾尊者試化聖心已遍，圓滿功果乃在於己。卻顯出靈通，早知高僧行所住處，步雲到來，化現一僧人，在一處荒沙地界，攜著兩個童子，侍立兩旁，剝果進食。卻遇著齋主近仁，同著建齋僧眾閒行，見了上前問道：「老師父何處來的？欲往何處去？怎不到我齋堂道場中來隨喜？」僧人不答。只見童子答道：「我師來試演化，未計道場隨喜。也是你等道會虔誠，感動我師降臨。即此相逢，便是功果。」近仁聽了，向同伴僧說：「觀此僧人莊嚴色相，莫非是演化高僧？怎麼家中又有那四位？」正疑慮躊躕，忽然僧人童子不見，留下一紙帖兒，上寫著四句，墨跡未乾，道：

　　佛心何試？助此化緣。

　　我聞福善，無量無邊。

　　近仁撿起帖兒念了，隨回家遞與道副。看畢，便問那僧人莊嚴色相。近仁說：「旁還有二童剝果進食。」道副三僧乃向祖師說出。祖師道：「吾於靜中已知，但汝等助吾化緣，實又不專在汝等助化力也。」三僧點首，合掌望空拜禮。近仁與眾僧哪裡知道緣故，乃向道副說道：「這僧人明明是菩薩降臨，若說是我等道場法事誠敬，卻因何菩薩不到壇中顯應，乃在荒沙地界坐著？這帖內道理，我們愚昧不知，望師父指教，不外一心之善。」近仁道：「正是，正是，果然人若存一點善願，天必從之，福生無量無邊，真實不差。」

　　近仁方才說罷，只見同會一個善信說道：「師父講的雖是。我有一個親戚，離此村落三十餘里邊海境界居住。這境界卻是四通八達，買賣客商必由之路。我這親戚姓施名才，平日為人卻是個廣行方便的善人，就該享福無量，也只因家富於財。一日，黃昏黑夜，在屋裡盤算帳目，說進來的財利卻少，濟人出去的卻多。欲要謹守，無奈人來求托，甚是難卻。正思慮間，忽然一陣狂風。風過處，門外有人敲戶。施才叫家童開門一看，乃是四五個失水的客商，個個通名道姓，說道：『我等俱是販海賣貨物的客人，偶被風打行舟，止救得隻身登岸。望長者收留。』施才見此光景，善心便發，乃留住在家。次日天明，見這幾人生得魁梧精壯，個個哭訴把資本漂失，難以回鄉，情願與人家傭工，合伙生理。施才便問道：『客商姓甚名誰？販的是甚貨物？』只見一個答道：『小子名喚陶情。這幾個都是合伙販賣蜜淋淋、打辣酥、醇釀美酒的。不意遇風，酒皆失去。老長者若是出些資本，這往來通衢，倒也是宗買賣。』施才一則憐他異鄉遇難，一則喜他都會經營，便出了資本，留他開張酒肆。誰知酒肆開後，他這幾人也有會花柳的，也有好風月的。店雖廣招，把些資本占盡。我這親戚原來何等快活享福，如今被這幾人弄得倒辛苦煩惱。這可不是行方便一點善心，倒惹了憂煎萬種。卻才師父講福善無量，這卻如何不等？」道副不答。尼總持乃說道：「據善信說來，『善』之一字，你哪裡知道百千萬種：有見人行出，分時是善，卻乃是惡；有見人行出，分明是惡，卻乃是善。比如官長鞭笞罪人，分明是無慈悲方便之惡，卻哪裡知道他是懲一警百，戒惡人、勸良民一點善意。你這施才，不事鄙吝，廣行方便，分明是個仁心，哪知輕費了難得金寶，亂濟了無義之人。那陶情等若是有義之人，感受施才救濟之恩，正當本份小心，經營報德。乃肆貪風月，恣行花柳，致使恩人吃辛受苦，惹這憂煎。無怪乎遭風失水，分明是無義之人的報應。」近仁聽了，笑道：「師父，據你說來，舍財濟貧，可是善麼？」尼總持道：「是善。」近仁道：「比如一個乞兒，定是他生前無義，今世做乞丐。你卻舍財濟他，不為善，反為惡了。」尼總持道：「貧不過舍我有餘，濟人不足。一點慈仁善念，怎比那送賊鈔，齎盜糧，捐我資財，以濟不義？」近仁又問道：「只就師父說，舍我有餘之財，濟那不足之善，卻有幾等是善？」尼總持答道：「愛老憐貧，恤孤念寡，修橋補路，奉道齋僧，放生救活，種種數不盡的善功。」近仁道：「這也事小，還有大善。」尼總持道：「救人賣兒鬻女，免人犯法遭刑，安葬無主之魂，出脫含冤之罪。」近仁道：「更有大善，望師父見教。」尼總持道：「捐義急公家，傾囊養父母。」尼總持說到此處，恨了一聲，道：「地獄，地獄。」近仁問道：「師父為何恨此一聲，說那『地獄』二字？」尼總持不答。道育師忙應道：「不答善信之意，是不忍言之心。善信必欲要知，小僧卻有五言四句偈語，代吾師兄言之。」說道：

　　世多貪鄙吝，小善不能行。

　　況無忠與孝，怎不墮幽冥？

　　道育說罷，近仁與眾善信個個合掌，道：「善哉！善哉！師父們果是演化高僧，度脫愚蒙。我等今日始知忠國家、孝父母，乃為大善。就是小善，人能慨然行一件，也不枉了為人在世。」這善信僧人見了高僧到來，善願已遂。道場已完，祖師師徒辭謝前行。

　　卻說離村前界，這施才只因他輕財重義太過，入了個費用不經之罪。這失風壞舟那裡客商，卻是前劫陶情、王陽等一班兒業障，附搭著幾個酒肉冤魂。他要阻絕高僧演化，不遂他邪魔迷惑人心。恰好走到這地界，探得施才仗義，乃弄個風兒借本開張，還不離了他當時冤業。陶情沽美酒，王陽肆煙花，艾多計財利，分心仗凶狠，在這地界，也不顧施才資本，弄得他七零八落。怎見得七零八落？一日，南來北往一起行道客人，見了個酒肆，一客欣欣說道：「行路辛苦，酒肆中吃兩杯甚好。」一客道：「無妨，無妨，便吃兩杯。」一客道：「趁早趕路，若是一杯工夫，卻誤了十里程途。」一客道：「做客的拋家離眷，辛苦掙得幾貫鈔，吃了何益？」一客道：「在家也是吃。」一客道：「出外為商，不宜貪酒，以防奸盜蠱毒之害。」一客道：「你我都是一氣同行，有何疑忌？」一客道：「今日風色寒冷，吃一杯兒御風。」四不拗六，大家一齊走入店來吃酒，果然陶情造的酒美，有香甜滑辣。那客人有吃甜的，有要苦的，有叫辣的，有喚香的。陶情樣樣沽來，一個個吃得醉醺醺，把個包傘丟下，行李亂拋，唱的唱，舞的舞，一時便動了王陽高興，艾多心情。艾多卻貪客人的行囊財寶，王陽卻要弄出煙花。艾多乃叫王陽，說道：「二哥，何不弄個美麗，勾引這一班醉客，使他亂了春心，一則多賣些酒，一則貪他些鈔。」王陽道：「我正有此意。」乃叫那酒肉冤魂，變了兩三個美麗行貨，走到店來。醉客見了心渾，便問道：「店主人家，我們趕路天晚，你店中可安歇得麼？」陶情道：「安歇得，盡有空屋，列位但住不妨。」內中卻有一客雖醉，乃說：「天晚我們也要行路，不住，不住。」這一客卻是何說，下回自曉。

第095回 陶情賣酒醉行商　王陽變婦迷孤客

　　眾客酒亂肺腑，見了美貌佳人，便顧不得行路，倚著天晚，乃要安歇。只見一客雖醉，俗語說的好：「醉自醉，不把蔥兒當蕪荽。」又說：「酒在肚裡，事在心頭。」乃向眾客道：「列位，我等是出外經商，本大利少，百事也要斟酌。方才過店吃酒，誤了程途，耽擱了時候，已不該了，卻又見了紅裙美麗，停車駐馬。若是弄月嘲風，這其間我也不敢說。」眾客也有心下不快他說的，怪色上面，也有要他說的，且作笑聲。這客道：「我不說，說了一則破人生意，一則阻了你們興頭。」這醉客笑將起來。內中便有兩個扯著那紅裙，往客房裡進去。酒保忙把行李搬入房內，你看那艾多只看囊裡誰有金銀。眾各搶人客房，惟有這一客，拿著自己的行李，說道：「我不安歇此店，前邊趕船。可行則行，不可行，別店安宿去。」飛走而去。王陽見了，笑道：「你自去，包管你出不得四個伙計手裡。」一面說，一面把臉一抹，變了一個標標緻致青年小保子，走入客房，道：「是哪幾位客官留我家姐兒？」醉客兩個答道：「是我。」又有兩個來爭，道：「是我，是我。」你扯我拽，把兩個紅裙亂搶。又有一個醉客，便來扯小保子。小保子笑道：「客官休亂爭扯，行貨人家莫過要幾貫鈔。誰先有鈔，便去相陪。便是我小保子，也喜歡的是鈔。」酒客聽了，你也開囊取鈔，我也開囊取鈔，一個出少，一個添多。哪知紅裙是假變，王陽是真心，看見了客囊寶鈔，忙叫艾多來講多爭少。渾吵了一番，那陶情仍沽些酒來，眾客又酣飲了。個個那裡顧得行囊，都被那冤魂一迷，倒枕垂牀，個個鼾呼熟睡。艾多卻把他囊中金寶偷了，埋入後園土裡。這紅裙原歸空幻。

　　艾多與王陽既迷了醉客倒在客房裡睡，一心卻又想起那拿了行囊去的客人。王陽乃向分心魔說道：「事有可惱，不得不向你說。」分心魔道：「何事可惱？」王陽道：「方才這一班客人，陶情引入店來吃酒。我乃假捏紅粉勾他。事已遂心，可惱他客中一個正顏厲色，說不該吃酒，不當近色，仔細錢財，打個破屑。這可是精精割氣。比如方才眾客依了他，各自散去，不但陶情的酒賣不多，便是我風情怎遂，艾多的金寶也沒分毫。似此拗眾去了的客人，情真可惱。」分心魔聽了，怒將起來，說道：「只見他悻悻的背負了行囊，往前路走去。想此時天晚，前途無店，不是投古廟，便是宿庵堂。又只怕關前也有好心人家，見一個孤客無投，收留過夜。」分心魔道：「庵堂古廟，不是僧道家方便行人，便是神司把守。不但我等不敢去犯，便是賊盜也難侵。」王陽道：「我等邪魔不敢去犯。若是那盜賊，還要把僧道去偷。如何難侵行客？」分心魔道：「賊盜本不劫僧道，誰教他貪財黷貨，不守出家清規，引惹非人，連神司也不管他被盜。」兩個計較了去算客人。

　　卻說這客人背著行囊，往前走路。他去不遠去，說道：「同路無疏伴。一處行來，只因眾人貪花戀酒，不是個本份為客的。萬一花酒中誤了正事，拿著父娘血本出來為何？」一面乘興背了行李走來，一面思思想想，尋一個安歇住處，往前只有一座廟堂，再走十里，方才是海口人家泊舟處所。客人聽得，十里不多近路，往前覓走。

　　卻說王陽、艾多與分心魔計較了趕來，看看趕上客人，分心魔道：「我們變幾個截路的，劫了他行李罷。」王陽道：「只遂得艾多與你的心，我尚未了其願。」艾多道：「你願如何方了？」王陽道：「前面是廟堂，只怕他投廟安宿，便難了願。待我先變個廟祝，哄他過廟。到前空路荒沙，再作計較。」王陽把臉一抹，變了一個廟祝，走到廟前。只見廟門大開，並沒個把門神司，只得探聽，說神司迎接高僧去了。王陽乃走回，向分心魔說：「廟門大開，神司遠接高僧，客人定然投入廟堂，我等且到廟門伺候他來。」果然，客人背著行囊，力倦心疲，自己懊悔起來，說道：「我也是一時酒性兒發作，背了行李，別了眾人，走過路來，叫做前不巴村，後不著店，總是我三宗錯了主意。」王陽變了個廟祝，在客人後叫道：「客人自言自語，你說錯了三宗主意，卻是那三宗主意？」客人抬起頭來，看這人：

　　頭上布巾束髮，身間綿帶纏腰，穿著一領舊衫袍，卻是點燭燒香老道。

　　客人道：「我打從後路而來，欲往前途而去。方才同伴都在酒肆看上了紅裙安歇，是我一錯不該使作酒性，拗出店門；二錯不該破人生意；三錯該住在關內，不該走出關來，沒個宿處。萬一前途遇著非人，想倒不如他們費幾貫鈔，落得些美酒紅裙受用，還快活個好店安身。」廟祝道：「兩宗也不問你，只是破人生意，卻是甚生意？」客人道：「若是同伴的聽了我出店門，酒店少沽了酒，還有貨不愁賣。只是那紅裙，乃行貨人家靠著穿衣吃飯。都是我等客人趕路不住，卻不是破他生意？」王陽聽了他說，暗自說道：「這客人想是酒醒，發出肺腑好言。我倒也不忍算他，且哄了他到廟中，看艾多怎生計較。」乃向客人說：「天色夜晚，客官不可前行，這廟中可安宿了罷。你若吃了晚飯，這廟簷下可以安宿。我廟祝也不敢請你到家，我那師父一則淡薄，二則要你謝他。出外為客得省且省，便是辛苦些也無害。」客人依言，乃入廟門，就在門內連衣坐在行李之上，準備盹睡天明。

　　卻說分心魔與艾多走到廟前，見王陽變了廟祝，誘哄客人坐在廟門之內。他三個計較說道：「王陽變個背夫逃走的婦人，躲入人廟門，引誘客人。我兩個變了追趕的漢子，一拿一放，把他行李騙去，這惱這氣方才出得。」王陽依計，把臉一抹，果然變了一個婦人。趁著客人獨自在門內坐著，因顧無人，乃走入門，躲躲拽拽，向客人道：「你是何人在此？」客人答道：「我是過路客人。天晚無店安歇，權宿此處。」婦人道：「好心客官，救我一命。我是前村人家婦女，沒有丈夫，無衣無食。娘老了要賣我遠方，我不依她，勒逼打我，故此黑夜逃出。」客人道：「你既無主，便嫁個遠方也罷，何必推阻？」婦人道：「我見遠方漢子生得醜陋。倒像客人這一表非俗，也情願了。」說罷便來扯客人的衣，說：「風冷，客官把衣遮我一遮。」她哪裡知道這客人是吃齋誦經的，雖然吃幾杯酒，卻此心不犯戒行。囊中原帶有經典，只因坐在囊上，乃取出高捧在手。見婦人來扯他衣，乃念了－聲：「菩薩！」「菩薩」二字方才出口，那經典上金光直射出來。光中照耀分明，哪裡是個婦女，卻是一個邪魔。客人見了，大喝一聲道：「何處魍魎，神廟門內可容你迷人？」王陽見事不諧，往廟門外飛走，卻遇著艾多、分心魔，問道：「你為何復了原形，不去誘哄客人？」王陽把前事說道：「這客人有甚寶物在身。我方要算他，只見他胸前金光射出，親近不得。」艾多道：「甚麼寶物？是我生意上門。」分心魔說：「我們也去試看。」王陽道：「我不去看了。那金光泠颼颼逼人心髓，燄騰騰眩人眼睛。你們去看罷，我回店去了。」

　　艾多與分心魔走入廟門，哪裡有個金光，只見客人包一幅包袱，靠著門牆微微鼻息，似非熟寢。兩個計議道：「王陽說謊，哪裡有寶物放光，分明是想戀店中眾客，還要去假扮紅粉，賣弄風情。任他去罷，我與你悄悄等他睡熟，偷他那包袱，看是何樣寶物。」兩個把手悄悄扯那包袱，客人乃緊緊捧著。不想驚醒了客人，見二人偷扯包袱，乃念了一聲：「祖師？」只見胸前依舊金光射出，兩個邪魔嚇了一跳，遠遠走開。看那客人胸前金光怎生嚇人，但見：

　　燦燦飛星，煌煌燄火，胸前直噴出萬道霞光，腹上卻早騰千條金線。徹上徹下如寶月之輝，照內照外似金烏之射。邪魔遠遁，魍魎潛藏。這正是光明正大一如來，無量無邊真智慧。

　　艾多見了，也不敢妄想他甚寶物；分心魔見了，也不敢怒意侵犯這商人，道：「罷！罷！這客人在店中，說了些正經話，走路又嗟歎個三不該。這會手內又捧著不知甚寶物，叫我們親近不得。想是個正大立心本份的道人。休要惹他，去罷，去罷。」卻說祖師師徒別了近仁齋主之家，取路前來，恰好走到施才的酒肆門口。只見店內幾個客人嚷鬧，許多親鄰勸解不開。那施才向街外磕頭髮誓，見了祖師師徒，便出門來，一手扯著道副，說：「列位師父，你是出家人，卻也知道理，能剖明世上瞞心昧己的冤孽。」一面說，一面扯入店門，道：「求列位師父分剖分剖。」道副道：「我等出家人，不管人閒非。況你這酒肆，我僧人有戒不入。」祖師見施才扯得緊，乃道：「徒弟，吾等以演化行來，見了閒非，也只得廣行個方便。就與他分剖無傷。」道副聽了師言，只得進入施才店內。眾客人等一齊進到屋內，施才便開口道：「小子也是熱心腸，有幾貫鈔托付了幾個伙計，開了這酒肆。昨日小子在內，未見這幾位客官行囊有甚金寶，今日齊齊說失落了行囊內金銀。小子道客店中並無閒雜人來，他道紅裙幾個吵鬧一宵。我這地界，哪裡有個紅裙，卻不是精精設騙。」道副乃問客人：「你為客商的，第一要把金寶藏收，莫要露白；第二要舊衣著體，不可奢華；第三要熬清受淡，不可烹雞殺鴨；第四要禁酒除花，莫要賭錢；第五要驚心吊膽，不可酣寢；第六要謹慎行囊，打點無虞；第七要擇交同伴，恐怕非人相共。你為何不自小心，貪酒戀色，失了金寶？難道他為店主，偷盜了你的金寶，惹你吵鬧？」客人道：「夜來我等雖醉，明明紅裙相伴。今日店主不認，眼見騙心。」道副乃問眾勸解街鄰，俱稱地方實是沒有紅裙。道副道：「紅裙既無，此卻從何處來？」客人道：「還有一個標緻保子。」道副乃叫施才：「你喚了家中酒保工人來，待小僧查問。」施才乃去喚陶情這一班人，哪裡有一個形蹤。施才只是跌足，道：「是了，是了。這幾個人原來沒有根底，怪我錯了主意收他。他算計我個精光資本，卻又設詐愚弄客人。千不是，是我當初見錯；萬不是，是客人自不小心。客官們，你也是一差二誤，且少待我那陶情輩出來有個下落。」眾客哪裡肯待，只要控訴官長。眾人齊勸道：「客官便是控訴地方官長，也要著令設處償還，況此事無對證。且耐心寬待幾日，包你有個下落。」眾客聽了，只得安心住下。祖師師徒見了這段情因，也只得住下。只見施才備了齋供，款待高僧不提。

　　且說陶情與王陽等算計了客人，把他囊金盜了，埋在後園空地。他本意阻撓高僧行道，且要弄個花酒情由，破僧人之戒，快他們邪魅之心。誰想有道高僧體有金光，百邪自避。他們哪裡敢現形弄幻，見了遠走高飛。他卻不走別處，卻來到一個荒山僻地破廟里計較說：「本為世法難丟，弄此虛幻，以混演化之僧。誰知苦了施才，既折了資本，又受那客商之氣。我等墮落罪過，那輪轉越發難饒。」陶情忽然歎了一口氣，說道：「我原奉冥司勸化你等，今乃作罪。罷！罷！不如求解僧門，乃為上計。」正要回店，恰好施才各處找尋，見了他們，一把扯著說道：「你等負心，坑我資本，還設盜人財。快去對明，免控官長。」陶情無計，只得說出原來情節，道：「店主人，你休扯我等。你退一步，聽我訴出衷腸。」施才道：「你說你說，我聽。」陶情乃說道：

　　我本當年喚酒名，托言高興叫陶情。

　　始來借口雨裡霧，色財與氣共同行。

　　王陽便是比精喪，艾多譬作愛金銀。

　　分心忍不住為氣，世上何人少我們！

　　只因割不斷貪愛，故此遨遊到處行。

　　高僧演化難容我，畏那金光不順情。

　　我今哀求賢店主，與吾求度那高僧。

　　他自修他成佛祖，我們安份過平生。

　　客金埋在後園地，還那行商免亂爭。

　　再囑為商修善事，叫他倍利出公平。

　　施才聽了，說：「亂道，亂道。你設騙了客商金寶，他見在店中吵鬧，要控官司。你們躲在廟中，希圖脫去，又說這渾話哄了我去。看你行有蹤，說有聲，如何弄怪道邪？快早到店中對明金寶，免得淘氣。」陶情道：「店主，你不信麼？站遠些，看我可是陶情？」把臉一抹，變了一個乜乜斜斜，紅著臉，飴著眼，口流著涎，東倒西歪，腳立不住。施才見了，驚道：「好好的一個陶情講話，怎麼變了個醉漢酒鬼模樣？我不扯你，扯王陽去罷。你卻也幫作多日，難道偷客行囊你不知道？」王陽見施才扯他，也叫：「店主，站遠些，看我可是王陽？」把臉也一抹，變了一個骨瘦伶仃病夫漢子，虛怯怯病羸殘人，骨似枯柴，形如餓鬼，哼哼唧唧，喘喘吁吁。施才見了，道：「呀？作怪，作怪！好好的一個精壯王陽，怎麼就弄得這般模樣？」王陽道：「店主，你不知我二人作喪太過了些，自然有這個模樣，你若扯我到店，還叫你惹個活鬼上門，那客人還要不得個乾淨。」施才道：「艾多也是你一起來的，扯他去對罷。」艾多道：「我正在此想那後園埋的，便同你去。」卻是怎生艾多要去，下回自曉。

第096回 眾商發心修廟宇　三僧說偈滅邪氛

　　話表施才扯著艾多，要去對證。艾多慨然就走。分心魔見施才扯著艾多，便發怒起來，說道：「施才，你雖出本生理，也虧我等幫伙，相交了一番。今日如何沒些情意，把我們扯去，比如對出帳來，怎生開交？」便扯著艾多，叫他莫去。你扯我拽，卻好破廟裡走出一個廟祝道人來，問道：「你們是酒肆中店主，在此扯嚷為何？」施才便把客人的事說出。道人道：「如今客人在哪裡？」施才道：「在我店中。」道人說：「你莫要扯他。我有一個道理，解勸客人不控官長，見個明白。」施才說：「你若解勸得客人，我便不扯他。」道人問道：「你店中可有幾眾長老麼？」施才道：「正好客人吵鬧，有幾個僧人也在店中勸解不開。」道人笑道：「是了，是了。你且放了這位莫扯。我小道同去，自有道理。」

　　施才放了艾多，同著道人走回到家。只見客人到店中，大呼小叫，吵嚷不休。眾鄰勸解不止，祖師師徒安坐在靜屋，收拾出門。道人見了祖師，忙稽首說道：「老師父們可是演化本國，度脫群迷的麼？」祖師兩目看著道人不答。」道副師答道：「正是，道人你怎得知？」道人說：「小廟十日前，有一位僧人，同著一位道士，路過到我廟中，住了兩日，說我破廟傾頹，如何不抄化修理。小道說：『荒沙僻路，便是抄化，也沒人發心。』僧人道：『只要你守本份，堅道心，在這座廟出家，自有人天歡喜，感應十方，與你來修理。』道士說：『不然。今世人心見相作佛，經誓發心。你如平常募化他，他那裡肯。必待一事警他，便肯施捨。』僧人道：『正是，正是。』他二位住了兩日，見我道人守份安貧，乃臨去說了四句偈語，叫我遇著高僧演化本國的來，自有發心修廟的到。今日果見老師父們來，正應著他偈語。」副師乃問：「偈語何說？」道人念道：

　　從商發心，四孽歸化。

　　破廟復新，善功永大。

　　道人念畢，副師道：「我等已知其義。但道人去與眾商勸解，看他可肯發心？」道人乃向眾商說道：「列位客官不必吵鬧，我道人要抄化你個善心，管你金寶失去的復得。」眾商笑道：「若是既失的復得，我們情願信你抄化。只是你要保還我們的金寶？」道人說：「我廟中十日前，有兩位神人過，說破廟應新，當有幾個商客來發心。只因這商客貪花戀酒，為利生嗔，當有波濤之險，不獨金寶之失。幸有高僧演化來臨，得沾道力，免去諸孽，消了嗔，復了利，不為花酒所迷。這金寶俱在店主後園地下。」商人聽了，隨往後園，果見藏埋處，起土得金，個個大喜，一齊起身到廟裡來。道人忙拜請祖師師徒同行。祖師乃向三個徒弟道：「汝等助化之功，正於此完，當同眾商一往。吾不欲同此等四癡之客前行。」副師道：「我師既不欲同眾客住廟，弟子等焉敢同他。」祖師道：「廟中尚有一化永消之孽，其功賴在汝等。汝宜速去，一則使眾商捐金修廟心堅，一則那十日前僧道還要與汝等相會。吾少借店主家靜室入定，旬朝當來廟，看眾商修廟興功。只是汝等消除四孽，莫要容情。聽我一偈。」乃說道：

　　清心寡慾，一孽莫容。

　　廟功圓滿，見葦喜逢。

　　祖師說偈畢，閉目端坐。三僧乃同眾商與道人都到廟中來，眾商果見這廟：

　　東倒西歪殿宇，牆坍壁塌廊廂。有椽沒柱少桁梁，風雨淋漓塑像。磚石台階都壞，木頭門扇皆傷。破鐘不響鼓存腔，怎住道人和尚！

　　眾商走入廟來，見了也有說：「這廟傾頹，當原前卻也齊整過。」道人說：「都是住在廟的不肯出心修理，作踐壞了。」也有說：「我們既失去的財復得，便舍了修理罷。」也有說：「廟宇毀壞已甚，不如重新蓋造。」只見施才說：「若是重造，小子便為佈施領袖。」道人聽得，一面拜謝眾人，一面計較興工。那施才卻前後找尋陶情等一班人，哪裡尋得見！只見那倒塌的廊房內一根柱腳上，繩縛著幾個山羊犬豕，在那裡掙掙扎紮，見了施才，惶惶欲走之狀，卻又難脫。施才不解其意，乃道：「甚人家拴這幾個牲口在此？頹廊倒柱，難經得它扯扯拽拽，怎教廟宇不壞？」

　　正要去叫道人來解放，只見一個人來看著羊豕，說道：「你等趁僧人在此，求個度脫生方，誤過了萬劫難逢。」施才聽得，便問道：「漢子，這羊豕是你家的？不拴在別處，卻拴在這倒柱子上，扯倒了柱子，不但毀壞廟宇，只恐打傷你牲口，不如放了罷。」那漢子道：「這是你店中陶情一班來的冤業，都是陶情坑陷了他。」施才聽得說陶情，便問道：「我正在此找尋。這幾人坑陷了我資本，耍了幾個客商，如今躲在哪裡去了？」漢子道：「施才，你莫癡迷。那陶情們乃世間割不斷的幾種多情業障，能益人，能損人，自非有道行之人把持得住不被他損。這幾人誇能，用術已久，造孽多時，未得高僧度化，終苦沉淪。今聞得東度高僧到這廟來，他們不敢近，卻又不肯遠。」施才道：「怎麼不敢近，卻又不肯遠？」漢子道：「邪不敢犯正，故難近；幸逢道力，得以懺愆，故不肯遠。」施才聽了，心還不解。漢子道：「施才，你不必疑猜，我非牧羊養牲之人，乃是守廟使者。高僧今來驅邪縛魅，修舊復新，只得完滿他演化功果，把這一種冤愆拴縛在此。」說罷，把臉一變，變的卻是個鬼使一般，並那羊豕都不見。施才驚懼起來，往廟裡飛走，卻遇著道人擺了素齋，款待三僧與眾商，來邀施才吃齋。施才乃把這一宗怪異向三僧說出。只見道副師聽了道：「店主不言，小僧們早已知了。只是道人要廟復新，卻要先除了這幾個業障。」道人說：「師父要掃除他，當用何法？」副師道：「小僧奉師命，一味度化他歸正，莫要使世人貪成病害罷了。道人可於早夜設一炷清香，待我等演此妙寶，使彼超脫。」道人依言，次早設香案花燈在那破廟殿上，伺候三僧不提。

　　卻說陶情、王陽等孽，自從那靈通關被元通和尚辯辯駁駁，參明瞭他只該節廉寡慾，各自隨遇平等，不得使人酣曲櫱到個蕩情亂性，貪妖姣到那竭髓枯精，愛阿堵不顧捐生殞命，逞血氣動了奮臂填胸，送了多少愚癡蠢子入於陷阱。他們墮入輪回也不省，神司警戒也不怕，到此誘施才，迷客商，指望阻隔演化僧人，遂他心意。哪知高僧戒行堅牢，道心沉重，絕滅邪魔。到底這四孽計窮，各相計較。只見陶情說：「我當初原奉輪轉司，叫我勸化你等，不想你等逞慾縱情，連我也忘了，自中而下的輪轉。今高僧復修舊廟，你我也不如改過自新。只是不得高僧度化，怎能解脫？」王陽道：「高僧正氣，我等邪氛，既難近他，怎沾道化？」陶情道：「我已訪知高僧尚在施才家靜室，將欲獨自前行。這廟中乃是三位高徒，度化群迷，俱是他力，還可近得。」

　　正說間，只見守廟使者牽著一群羊豕走來，說：「你等在此計較甚麼？當到殿上，乘高僧開度，求個懺罪生方。若錯過了，萬劫難逢。」陶情等聽了，欣然前走，卻問道：「使者，你牽的這羊豕是哪裡的？」使者道：「你還認不得，俱是被你們亂了他心情，狂逞妄行，逆了正大光明，輪轉自中而下的。汝等得度，可憐此輩，也叫他生方罷了。」說罷，乃走到廟門外。陶情往門內一望，只見殿上香煙繚繞，燈燭輝煌。少頃，殿內走出三個長老來，後邊跟隨著施才、道人等。兩邊早已是客商、善信、興工匠作諸人觀看。陶情等看那三個長老，但見他：

　　削髮不染塵，剃須絕去俗。

　　披緇蕩七情，衣衲除六欲。

　　色相變莊嚴，容儀真凜肅。

　　儼然三世尊，香雲繞殿馥。

　　眾孽見了，此時方才悔念，說道：「你看這清靜壇宇，有道高僧，六欲不交於心，七情罔動其念，何有曲櫱之腥風，不見邪妖之污態，貨利歸於淡泊，煩惱化為平夷。比我等終日紛華鬧擾，把個心情鑿喪，天淵相異。」陶情道：「空說無用，我們且進到殿旁，也變個本等服色，求他度脫。」王陽道：「本等服色不但難變，且也見他不得。仍變人形，－還可親近，雜在眾人之中，或可得沾一視同仁之度。」艾多聽了，道：「有理，有理。」他逞著富有幾文，便會裝模作樣，頃刻搖身一變，果然變得威儀濟楚。

　　分心魔見了不忿，就氣將起來。只因這氣不忿，哪裡變得來，左變右變，乃變了一個瘦體枯形、病歪歪一人，只好－個大肚子。陶情見了，笑道：「阿弟，只因度量窄狹，倒變了這樣一個嘴臉。」分心魔道：「閒話休講，只待高僧度脫便了。」卻說三僧上得殿來，齊齊坐下，眾弟子拜畢。副師早已知眾人中，有陶情等四孽雜在其內，便就眾商客身上說道：「列位善人，今者廟道通靈，傾頹復整，皆是善人的心，施財功果，卻也非容易。但願善人買賣亨通，財源百倍。」

　　陶情聽了，乃向王陽說道：「阿弟，我只道高僧有甚禪機梵語開度眾生，原來也只是化緣的奉承施主幾句甜言美語。」王陽答道：「阿兄，你便說不得參破他幾句，叫他演化不成，讓我們仍逞舊時情性。」陶情道：「正是。」仍於眾中走出來，向三僧前說道：「老師父，廟是廟，商是商。你不過是個寓行僧，上殿來該講些經典，說些道法，為何著意在舊廟復新，施財的功果？你豈不知這眾客發心施財，都是我們的功果？修了廟，眾信燒香，道人居住，與你何干？」道副師一見陶情，便微微笑道：「若是吾師在此，你也不敢狂談。只是我等立壇，卻也專為化汝。汝乃陶情麼？」陶情只聽得僧人叫出自己名姓，便打了一個寒噤，驚怕起來，忖道：「真乃高僧，如何識我？怪我開口太早，且待他再講完了才該問他。」一面自忖，一面只得答應道：「師父，我是陶情。」道副師乃說道：

　　陶甚情，伐性斧，曲櫱於人何自苦？大聖惡你為貪甘，家國身心何所補？過三杯，傷六髒，口乾舌燥脾遭吐。雖然稱汝為合歡，誰教縱汝成貧窶！敗家財，貪歌舞，逞奪爭強競威武。吾今化汝作善良，莫困從交尊聖詁。

　　副師說罷，陶情赤耳紅腮，向王陽說道：「阿弟，這師父果是高僧。要來參破他，倒被他參破了。我顧不的你了，自去做一個善良，到無量極樂世界，免入那自中而下輪轉地方去也。」說罷，一陣風去了。

　　王陽聽了，向艾多說道：「陶情被長老說破了他，我只得上前，也與長老講幾句。」艾多說道：「正是，正是。」王陽也於眾中走出來，說道：「老師父，陶情原與你僧家無份，被你三言兩語說破了去。卻不知道他原不尋人，人自尋他。比如我也不去尋人，人自來尋我。」道副師見了，微笑不答。王陽道：「師父們如何不語？想是未離了此身，也有這端根因自父母生來。」

　　尼總持見了，大喝一聲道：「何物么魔？若是吾師在此，汝當潛形遠避。吾師兄不答汝之意，乃是絕汝不言。只是立此壇場，少不得也要化汝。汝叫做王陽麼？」王陽凜凜的起來，道：「為何也知我名？」乃答道：「我叫做王陽，卻不是此姓。」總持道：「我已知汝是亡羊補牢。只怕你病深難補，當年何不莫亡其羊？吾也有幾句說汝。」乃說道：

　　說王陽，精氣喪，妖嬈與人真魔障。坑生性命粉骷髏，爍骨銷形炎火炕。逞風情，誇豪放，分明刀劍將人創。一朝興盡精髓枯，神不王兮氣不旺。看無常，來消帳，歡樂變作悲悽愴。縱遇盧扁不能醫，可憐命送冤業恙。

　　總持說罷，王陽喪膽消魂，下氣柔聲，向艾多說道：「這長老果是高僧！說的好言語，參破了我心情。如今不與你一契了，做一個清心寡慾善男子去也。」一陣風也去了。艾多乃向分心魔道到：「我等同氣連枝，來求他度脫。他兩個參悟了去，我也說不得上前講幾句。」艾多卻如何上前講，下回自曉。

第097回 諷經商真心顯露　惡鬼漢磨折疑心

　　艾多也於眾中上前說道：「老師父，方才把陶情、王陽兩個說得閉口無言。真是他愚弄世間，貪縱的有情做了沒情，全陽的做了沒陽。俱叫他淡泊寧志，他兩個中心悅服而去，便是師父的道力。只是小子一生卻不損人，也不害己。有我的，人前說出來也香，做出的也順。莫要說士農工商，個個有緣相遇，人人厚與交歡，便是你出家人，也相憐相敬。」道副與主持不視不聽，閉目端坐。卻好道育師手捻著一炷香添在爐內，一眼看見，兩耳聽聞，乃笑道：「汝可是艾多麼？」艾多聽他叫出自家名姓，喜動顏色，向分心魔說道：「我也是有名的艾多。長老既知我，想必也要見誨幾句，但說的我有理。分心阿弟，你平日爭長競短，好剛使暴，卻也說不得忍耐一時，討他們個教誨，切不可說他們出家人峻語直言，忍耐不住，發出你舊性來。」分心魔答道：「我小弟承列位阿兄攜帶已久，歷事已多，視世情紛紛輕薄，心已厭了。動輒發個無明，好不生出煩惱，真是無味。但聽你與長老作個問答，我自依從。」艾多乃向道育師答道：「師父，我便是艾多。」道育乃說道：

　　罔市利，你愛多，人也愛多你若何？此中爭競諸魔出，訟獄災殃風與波。豈是愛，乃貪魔，廉者知兒義不苛。得來有命惟天賜，無諂無驕素位過。愛何用，多怎麼？大道處有中與和。守此中和觀世利，留些功果念彌陀。

　　道育說罷，艾多心廣體胖，志意安舒，向分心魔道：「高僧果有些義理，說的痛快我心。何苦與世爭多競少，弄得個身體不閒，心神憤亂？我如今得他度脫，顧不得你，且去安份場中、快活境內，受用些現成清福去也。」一陣風去了。

　　只丟下分心魔，見三人都被長老參破，喚醒了他各自去了。他便怒騰騰走出眾人中，上前來。方才要使出惡狠狠性子，雄赳赳威風，卻又見了高僧們鎮靜安舒，豁達大度，只得藹然春風和氣，說道：「老師父，我們四人同氣連枝，為世情好。只因人情偏溺，以致我等迷亂。今得度化，把我三個契交省悟去了。我小子也望指明超度。」三僧各相閉目不答。分心魔再三復說，三僧只是不答。分心魔不覺的手舞足蹈，叫跳起來，走上法座把爐香推倒。只見道副師呵呵一笑，道：「分心魔，休要使性！聽我幾句直言說話。」分心魔道：「你說，你說！休要冷笑無情。」副師道：「我僧家不知甚麼冷笑無情。」分心魔道：「人心喜悅則笑，不遇喜悅，突然發笑，不是笑人醜陋過失，便是笑人假意諛人。中心不實，乃是無情。」副師道：「我僧家難道不笑？笑的是你：

　　分心魔，逞暴怒，全無容忍寬和度。包涵海量是男兒，剛強忿戾為偏固。非是奸，便是妒，怒氣怎知成疾痼？一朝好勇鬥強梁，致死成傷無悔悟。怎如寬，讓一步，一切冤家無怨惡。熊熊火燄不消騰，分明享福長生路。

　　道副說畢，分心魔頃刻就變得和容悅色，望三僧下拜，道：「好話說！想我同著陶情三個，非是沾了他些糟粕，行動逞強，便是與那王陽爭風吃醋發這惡狠，更在艾多身上起那無明。怎知恬淡安舒中，有個長生不老？去罷，去罷！離了是非門，不入煩惱戶。養性修真，保守元陽去也。」分心魔一霎化為彩雲，消散去了。三僧合掌，念了經咒一遍。只見眾商與施才上前說道：「原來陶情幾個，乃是四孽妖魔。我等凡俗，不知就裡，被他迷惑。不遇高僧，怎能解脫？只是此孽既沾道力超脫，我等這些金寶，只當散失在無益之處，情願發心喜捨，成就善功。望乞高僧暫留雲軺，講演妙義。待修成廟宇，還請老師父降臨，做一個圓滿道場。」施才又說道：「便是那守廟使者顯化，拴的羊豕這一種根因，還未見師父們超度。」副師聽了，道：「眾善信發心成就功果，自然候吾師降臨。小僧也必候功完，做一個圓滿道場。便是這羊豕根因，自有道場佛力超脫他等。只是廟宇工程浩大，卻在施善信完成。」施才道：「還要眾商扶助，小子自當竭力。」當下三僧退入靜室。道人供奉卻也心誠意敬，一時感動地方往來人等施捨，把個舊廟動工。匠作都也發心，勤勞不懈。

　　話分兩頭，卻說祖師哪裡是留在施才家靜屋打坐，乃是知演化本國功完，一則震旦緣熟，欲行普化；十則僧難遙聞，欲行救解。彈關四下，上報四重之恩，欲元通和尚叫明大地眾生。四孽無情，欲徒弟子助成驅掃，使正大光明綱常，不泯於人心。又欲收一弟子，以繼法器於身後。祖師乘著三弟子同眾商發心修廟前去，乃披禪衣，踏棕履，出了施才之門，照邊海大路而去。按下不提。

　　且說眾商在施才酒肆時，獨有這一客說了幾句正經話，丟了眾商前行，無店安宿，乃存身廟門之下。遇著王陽變婦人引誘。哪知客人素誦持經卷，行路為商，必身帶囊中。這夜坐在囊上，乃捧經在手。妖魔見他胸前金光直射，便是經與真心呈露。那妖魔見了，不敢侵近。這客人方才安靜在廟門，宿到天明，等這一起客商。卻不知客商不聽他良言，弄出花酒冤孽，失了囊金，耽延行路。這客人等了一晌，不見人來，乃背負行囊，走了十餘里，卻是一處汪洋海岸，人煙輻輳。客人卻好遇著一隻空舟，便搭在舟上。那舟無載，卻是回空，順帶南行。偶遇颶風，漂漂搖搖，刮到一座山下。客人驚惶，舟人恐懼，只待風息，卻又不辨南北地界。客人只得上山觀看。山逕中，忽然顯出一座寺院來。客人走近寺前，但見那寺：

　　亂石砌成門戶，隨山搭就簷梁。一層殿宇在中央，數個僧皆石像。

　　客人進入寺中，只見幾個僧人，形貌似石鑿的一般，卻又活活潑潑，會說會笑。乃說道：「客人見了我等，如何不拜？」客人忙下拜。那僧說：「只可再拜。」客人道：「師父既令我弟子拜禮，如何只要兩拜？」僧人道：「天地君親，便是百拜不多。我以師禮相待，故令汝再拜。且問客人，莫非吳地，名叫做靈期麼？汝來路遠，料腹已饑，吾有甘美之食啖汝。汝無慮此山離家道遠，三日可歸其家。」靈期拜謝，食其所與之食，果皆美味，非世間所有，乃問道：「師父，我弟子吳地人，不知離此海山多少里路？三日可到得家鄉？」僧人道：「此山去你家鄉二萬餘里，你嘗識杯渡道人麼？」乃指那北壁上掛著一囊，並一個瓶、一條錫杖，說：「此道人衣缽之具，今付與你。」乃又付以一書，一根青竹杖，說道：「見杯渡，可交付與他。」說罷，乃令一沙彌送靈期客人到舟前，叫舟人把竹杖置水中，自然天風效靈，海波平定，三日可到吳地。

　　正才要開船，只見一個僧人走到舟前，也要登舟。靈期乃問道：「師父莫非杯渡道人麼？」僧人答道：「我非杯渡道人，乃東渡演化僧弟子耳。」靈期聽得，問道：「小子聞西來演化高僧有四位，如何只老師父一人？」僧答道：「四位師徒，現有三人尚在海沙，與客商修理破廟，度脫邪魔。我見善信南旋，欲借寶舟尋吾師耳。」靈期乃問道：「師父法號？」僧人道：「波羅提便是僧號。」說罷，舟人開船。果然三日到了吳地石頭，竹杖不見。那僧人指著岸頭道：「你問杯渡道人？那前面道人乃即杯渡。」靈期一看，便不知僧人去向，果見一個道：

　　白髮蕭蕭兩鬢腮，童顏還似少風裁。

　　呵呵大笑臨舟次，卻似知人海上來。

　　道人到得舟前，呵呵大笑，道：「吾物在舟，是哪個善人攜來？」料不是等閒之輩，必是敬禮吾門、尊重經典善心男子，方能得遇。」靈期聽得忙持了瓶、錫、書、囊、缽具，交付道人。道人得了缽具，復大笑道：「我不見缽四千年矣。」乃把缽望空一擲，那缽在雲中晃了幾晃，墜落下來，道人用手接了，看著靈期道：「勞動你寄書攜囊來也。」化一道霞光而去。靈期嗟歎為神，乃捧經卷回家。

　　且說祖師獨自走到海口，見海水渺茫，遼闊無際，欲要脫了雙履赤足沙行，那淺洋可渡，深浪難涉，待行一道法，卻又不以奇異動世炫駭之心，乃左觀右視等候良久。恰好一隻大艦，上面幾個商客坐著，載有一舟貨物。祖師乃問道：「善人從哪裡來，往何方去？」眾商道：「泛舟越海，有處發脫這船貨物，得些財利便是去處。師父要往何處去？」祖師道：「出家人行無所住，一任善信隨遇便了。」眾商聽了，又見祖師狀貌不凡，便請入舟中坐定。眾商中便有一個略知兩句經義，粗曉半字玄言，輕輕薄薄，便造次開口盤問，那耳聽得的一句道話，竊來的片語口頭，向祖師辯問。祖師不答，這人便動了一欺藐心情，道：「這和尚沒甚來歷，還要多嘴饒舌？」古怪高僧到處，自有秉教護持，人心一欺，蹺蹊隨出，舟船有高僧在上，正才穩載，繩纜正爾堅牢。只他存了輕藐，忽然颶風大作，逆風刮來，那波浪洶湧怕人。眾商人心膽俱裂，惟有祖師坦然，和容益藹。其中卻又有一人，急諷誦救苦救難菩薩真詮，一時風便寧息，只是把個大舟刮到一個淤灘之上，眾人只得候風停泊在這灘頭。祖師乃向誦經商人道：「虧善人經力，得保全舟船。只是刮到此處，卻又是一種善緣積來，未免要借善人經力。」商人乃問：「何事善緣，借小子經力？」祖師道：「善人登灘上岸，到那有村煙處自知。」商人聽得，隨登灘上岸，信步前行。

　　走過三五里，果有村煙突出。商人走近前來，只見一個老者，風冷淒淒獨立門首。見商人是個遠來行客，乃問道：「客官何處來的？」商人便把來歷向老者說出。那老者道：「造化，造化。生長在中華上國，我聞享太平無事之福，居詩書禮義之邦。只是何不在家鄉受享，卻要冒風波，舍性命，尋這蠅頭微利？且莫說冒險犯禁，十有九差，便是得了些利，不過是掙家私、養妻子，與別人出力。若是無父母的也罷了，若有父母在家，老年相倚，你卻漂洋涉海，真沒來由。」商人聽了，笑道：「老叟，你此言有理，可惜在這遠地聽聞。若在我家鄉說出，我小子警悟，也不出來了。只是你能說人，卻不能自說。這寒風冷地，老人家不在家屋內向火吃湯，卻獨立門前，自甘受凍，也沒來由。」老者聽了，把眉一皺，道：「客官，我不說，你不知。我這村鄉邊海，離鎮市路遠，等閒沒有人來。日前不知是何處來了幾個古怪漢子，面貌醜惡，不似客官。中華人物，自然我老漢識得。那幾個丑漢子，到了這幾村裡，大家小戶，沒有個不被他攪擾一番的。小則牲口、孩子被他傷害，大則男子婦人遭他折磨，無有寧時。」商人道：「你村人何不齊力，捉拿他到官長？」老者道：「始初村人也齊心捉拿他，哪裡拿得住？便是捉了一兩個，及至走到中途，他便有幾個趕來。那面貌越發醜惡，村人更被他害。他口裡說我們有十五種，要害盡了你一村老小才罷。」商人道：「老叟，你卻如何安心在此？」老者道：「幸虧我老夫婦二人自幼吃一碗素飯，無事時念幾聲彌陀。這惡漢們說，看我這些面皮饒了我，因此在門首站立。他見了我，便不進此屋，我家老小少賴平安。」商人道：「這幾個惡漢，如今在哪裡？」老者道：「有時來，有時去，卻也真古怪。他來時先尋村間強梁的，奸惡的，男子犯上、婦人失節的。個個受他磨折得要死不得死，要活不得活。」商人道：「比如我等過往客商，別村親眷到此，偶然遇著他們，卻怎生處？」老者道：「只有這件，不傷害過往客商、人家親眷。」商人聽了，笑道：「是了，是了。想必老叟這村中，男婦平日不肯修些善果。比如人人都是老叟夫婦吃齋念佛，那惡漢自是不來了。」老者道：「話便是這等講，也不專此。比如我隔壁這一家夫婦兩個，卻也不吃齋，不念佛，那惡漢們卻又饒了他。」商人道：「這夫婦兩個，想必是老叟說的不犯上、不失節，為人懦弱忠厚的。」老者道：「這卻果然良善。」商人笑道：「情理顯然，我知道了。小子是販海客商，遇風停泊沙灘，帶得有經懺在舟。我去請來，老叟可焚香向這村間諷誦，管教你這村人安靜，惡漢永遠不來。」老者道：「客官，我這村人不識文字，安知經懺？也沒香燒。若是客官肯為我這村大家小戶男婦保安，便煩你諷誦罷。」商人道：「我便來諷誦，你村人卻也不信。」老者道：「我自去家家說知，叫他到舟來奉請。」商人乃辭了老者，走回舟中。見了祖師，把老者這情由說出。祖師道：「善人雖是發了一點道心，只怕村人不信；縱是信了，來請善人與他諷誦一番，那些惡漢，吾知他暫為經功去了，以後復來。」商人道：「小子欲叫他留下經懺，家家傳請供奉，自然驅逐惡漢不來。」祖師微笑不答。為何不答，下回自曉。

第098回 蕭刺史重道敬僧　老祖師觀顏知喜

　　卻說村鄉這老者，信商人諷經驅惡之話，遍向村中大家小戶男婦說了。也有幾個信的說道，老者吃齋人，不說誑語，看他惡漢不侵，便可信真；也有幾個不信的說，凶凶醜惡漢子，捉拿也不怕，甚麼經懺能驅逐得他！彼此信與不信的正在遲疑，忽然幾個惡漢闖入門來，便去把那幾個不信的一個揪一個，打是打，踢是踢。老者與那信的見了，慌張張往門外飛走。走出門來，那幾個信的向老者說道：「這事當實實可信。我們去舟中請商人來，看他諷誦經懺，驅逐這惡漢。」老者乃同村眾幾個，走到沙灘，果見海舟停泊。走近船來，商人不待他登舟，乃捧著一卷《菩薩救苦經典》上得灘岸，往前逕行。眾人也不問，隨後跟著。到得村中，那眾人與老者先要試經懺靈驗，乃領著商人到那不信人家。果然商人未曾進門，幾個惡漢先放了村人，往門外走去。惡漢去了，商人乃捧經入門。方才展卷，商人帶有清香焚起，教眾人和誦，果然惡漢不來，也不到這幾個信的家去。眾人方稱揚功果。

　　只見門外又有人來，說惡漢在村後人家打吵。商人聽得，急捧經到後村人家去。那惡漢聞香風，又走到前村去吵。商人沒了法，乃向老者說道：「經功本是無量無邊，總是人心有疑有信。信者諸惡不侵，疑者一時難逐。我舟中現有高僧在內，他原先知經力保舟，因知此村有善人積來一種，還要借我經功。老叟與村眾當恭敬請來，料能與你這村驅惡。」老者聽了，道：「客官方才不早說，我等到舟前，當與經懺同請。」商人笑道：「這位高僧，卻不是等閒與你等隨便邀請的。我有帶來清香，你們可虔心去請，只怕還不肯來。」老者道：「若是不肯來，卻怎生說？」只見一個村人道：「只說是謝他錢鈔。」商人笑道：「如此便真不肯來。」一個村人道：「只說是請他吃齋。」商人道：「也請不來。」老者道：「必定如何說？」商人道：「只說求老師父發菩提心，開方便路，與我村人驅邪縛魅，保命護身。高僧或者就肯來了。」老者道：「依客官說去請。」乃同村人又走到舟前。只見祖師早已出了艙門，下得船來，立在那沙灘之上，眾村人與老者望見祖師莊嚴色相，但見：

　　旋發蓋天庭，虯須連地角。

　　兩眸掣電光，雙環墜輪廓。

　　赭衲一幅禪，棕鞋雙足著。

　　儼然活阿羅，古佛傳衣缽。

　　村人一見，那裡等開口說話，便跪拜在地，只是磕頭。祖師早已知其來意，卻也不言，逕直走到村中。老者與眾人方才開口說道：「請老師父到堂中獻齋。」祖師也不言，但看著村間說道：

　　囑汝十五種，何事與村惡？

　　諸惡化善心，速去無相虐。

　　祖師說罷，把手向村間一揮，道：「眾已信受奉行光明正大、三綱五常道理，汝等諸魘，當化為塵。」說罷，逕走回船。商人村眾俱各面面相覷，不知何意。少頃，那惡漢吵鬧之家，俱來說：「家家惡漢化一陣風都散了，可見高僧道力。我等當到舟前拜謝，仍求個永遠惡孽不來傷害法力。」老者當時同眾到得船邊。商人早已先上了船，頃刻風順，寶舟離岸前行。眾村人高聲齊叫」老師父，留個驅邪於後道力。」祖師遙聞，卻便遙說道：「只要眾善信心奉道勿疑，而不信自作惡因，管你災難永不來害。」眾人聽得，俱各合掌，稱念回去。祖師乃同商人開船而行。這商人們才知高僧不凡，恭敬十分，半句也不敢開口亂道。數日，舟達南海。客商各搬貨物發賣，祖師辭謝商人，上岸信步而行，到得廣州。

　　卻說這州一位刺史，姓蕭名昂，居任清廉愛民，敬禮賢士，尤尊重僧人道士。一日，委下吏到鄉村勸課農桑。這下吏卻有些徇私受賄。鄉村有幾個富豪，欺占窮民田土。窮民申訴於吏，吏受豪囑，反將窮民坐罪。窮民冤抑，知刺史公明，但畏勢不敢去訴，只得含冤飲忍。這地方卻有一個小廟，菩薩甚靈。窮民幾個無處申冤，乃告於這廟。菩薩卻托一夢與窮民，說道：「汝等不必憂愁冤苦，今有高僧路過吾廟，在此歇足。汝等可以訴冤，高僧必然與你方便。」窮民醒來，半信半疑，說與眾人，也有信的，道：「我們冤苦，神也相憐，或真有白冤高僧到來。」也有不信的，說：「都是你心中鬱氣不過，做此夢幻。」彼此疑信不一。果然，日中一個僧人來到。卻是祖師上得海岸，走入州境，到此廟中歇足，跏趺坐在地上。窮民見了，齊齊上前問道：「師父何處來？欲往何處去？」祖師答道：「我從西南印度國中來，欲往東印度國去。」窮民道：「我此處乃廣州地界，卻不是印度國中。」祖師道：「我聞此地不重僧人，犯界沙門，盡被屠戮。」窮民道：「如今不是當時了。當時是崔皓當權，信重寇謙之，不喜沙門，卻也是沙門不守戒行，做出事來。如今釋氏復興，我太爺崇重師父們，十分敬禮。若是相見了，還要拜為師哩。」祖師聽了，乃問道：「善人們話便與我講，你面貌卻似有甚憂愁？」窮民道：「正是，正是。我等各有些冤抑不得伸。若是師父為我等伸得，便是窮，也能備一頓齋報答深恩。」祖師笑道：「我出家人慈悲為念，你等有冤，正當與你方便，豈望報答？但善人等有何冤抑？」眾人說道：「我這地方，有幾家大戶，倚著富勢，侵占我們田土。」祖師聽了，道：「善哉！善哉！田土乃皇王的，哪是你的，不過在你名下耕種。就是被富家占了些去，只噹噹初自家祖父遺下來少得些。」眾人道：「師父，不是這等說。比如富家，可肯與我們占他分毫？」祖師道：「誰叫你不去占他的？」眾人道：「若是我們占了他分毫，他便到官訟理。我們還了他占的，仍要受官的刑罰。」祖師道：「他既然訟你侵占，官又能加你刑罰，你何不也效他去訟？自然官加他刑罰。」眾人道：「正為訟了他，被他勢力通賄，官受其囑，我等為此反被其害。似此冤抑，所以憂愁，不能申訴。」祖師道：「你既勢力不如他，誰叫你不審己量力，做一個良善，讓人到底？田土事小，身心為重。不忍一朝之忿，受了無伸之鬱，是善人不自知重。你當初知審己量力，讓他一分，把好言求他，難道他無人心，倚勢欺你到底？」眾人道：「師父你不知。他倚富勢，非要把你田土不盡奪了不休。」祖師聽了，道：「善哉！善哉！勢力不可使盡，鬼神豈可暗欺？千年田地，他豈能獨佔你的？善人只依我忍讓一分，受一分安身之福。他倚富欺貧，自有鬼神報應。」祖師說罷，起身就走。

　　只見一個士人，在旁聽了講說的這一番語，乃上前恭禮，道：「老師父何來，且請到小莊一齋。」祖師看那士人：

　　頭戴儒巾一幅飄，青衿著處美丰標。

　　果然上國威儀好，不似遐荒打扮喬。

　　這士人見了祖師語言一團道理，乃私想道：「僧家多講些方言禪語。這僧人卻不同，當請他山莊上問幾句奧理。萬一是個高僧，莫要錯過。」乃上前請祖師到莊中便齋一供。祖師正也饑未得齋，乃隨士人到得莊內，彼此敘禮。士人便問道：「老師父何來？」祖師便把西來答應。士人道：「老師父，還是遊方化緣，卻是尋寺院修行了道？」祖師道：「小僧兩事皆有。只是有願演化，隨方度人。」士人道：「我這中華聖人在上，禮義道化大行。有等信釋教的，方才尊敬師父僧人；若是不信的，便如何行得？」祖師道：「出家人也只度化個有緣，怎強人信受？」士人道：「比如小子有一件心事請教。經言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看來世事都是夢幻泡影，便是虛無的了。怎麼又有說『夢乃因也』？因有此事，便有此夢，往往有前夢後應的。實不瞞師父說，小子博學古今，論功名也不難，怎麼但遇應試，便夢見一牛阻路而觸，卒至不得遂意。若此等夢，便不為虛。」祖師笑道：「善人愛食牛麼？」士人道：「食牛，食牛，果是平日愛食。」祖師道：「即因此也。」士人笑道：「我輩食牛也多，卻也多有功名遂意。如何偏來觸我阻我？」祖師道：「眾人隨遇而食，誰叫善人中心酷愛？這一種愛，便入了貪魔。這魔在身，再加一貪名之念動於中，一觸一阻，無怪名之難遂。」士人道：「觸牛是牛因，這阻卻是貪。誰不貪名，何獨阻我？」祖師道：「善人何疑至此？世事多得於無心，有心去求，常有不得？因貪魔也。況善人有愛食牲物一種惡因。」士人聽了，仍要辯駁。祖師閉目不答，忽然跏趺靜定起來。士人見了，便也習坐在旁，不覺坐至天晚，士人偶入夢境，見一大海，汪洋無際，看自身如錦鱗魚狀，在那波間洋洋得意。正游來游去，忽然波濤之上，湧出一朵青雲，那雲中現出一座牌坊，牌坊上有二字，士人定睛觀看，好座牌坊，怎見得？但見：

　　彩柱沖天立，飛簷傍木生。

　　明明書大宇，鯤鵬萬里程。

　　士人見了那牌坊，就要跳過去戲耍。只見空中又有只牛來，方才要觸，忽然彩雲中現出一個赤發青面神人，大喝一聲道：「神僧得度的錦鱗，何物焉敢阻觸？」被神人一腳踢得無影，讓士人一躍而過那牌坊。頃刻而醒，士人滿心歡喜，自知佳夢。祖師早已出靜，叫一聲：「善人，此後應試，自無不遂。只是莫要貪愛他了。」士人忙拜謝祖師說：「小子知戒也。」

　　次日天明，叫家僕備齋供敬祖師，灑掃靜室，款留住下，卻到州內謁見州刺史。這州主原愛士人才學，甚禮重他，每每常相接待。這日偶問及士人多日不來，士人答以赴莊。因說起僧人說話並夢中事。刺史道：「我於昨夜亦夢在海中踢一牛，讓個錦鱗鯉魚兒跳躍。看來你夢奇異，多管後試高登。卻讓有一件相合。我當初應試，也夢被鼠齧文卷，屢屢不第。後思我好畜貓，捕鼠過多，莫非此因，遂誓不畜貓，後得此第。汝今日之夢相合。只是這僧人卻也非凡，當往見之。」刺史一面叫士人回莊通知祖師，一面親到士人莊來，拜謁祖師。一見了祖師，相貌非凡，乃起敬十分。彼此敘禮，問答相合。便叫左右備轎馬，請到公館住下，以便接談。

　　卻說州逢久旱，刺史憂悶關心。祖師到公館，見有祈雨神牌，乃合掌念了一句梵語，頃刻天雲四布，大雨滂沱。館人傳知刺史，說高僧一入館中，見了祈雨牌位，只念了一句梵語，便布雲落雨。刺史大喜，隨到館中稱謝。祖師見刺史面上喜氣洋洋，乃道：「大人衙內，必有產麟之慶。」刺史答道：「我尚無子，便是山荊懷孕，也將次臨盆。老師如何說必有生子之慶？」祖師說：「小僧見大人面上喜氣洋洋，應在得麟之兆。」刺史道：「老師見差，下官為久旱得霖，小民有賴，實乃為此心喜。」祖師道：「小僧正是此處看來。昨見憂旱心誠，今見喜雨意切，非比等閒。大人既切為民，天道豈有不降佳麟之理！回衙自見，不是僧家誑語。」刺史聽了，將信將疑，乃回衙去。未入後庭，已有內衙報出，說夫人誕了公子。刺史稱神歎異道：「高僧有先知之哲！」益加敬禮。忽一日，下吏見農家得雨，州主又生了公子；回州慶賀，只說討個上官之喜。誰知他徇私傷了窮民，刺史訪知，當堂戒諭說道：「為民父母，要愛下為先，更於窮民加恤。這貨財，誰不愛？卻不是你我為官的所貪，公家自有養廉的俸祿。這刑罰，雖是懲奸的法度，卻也要寬些，可憐他也是父娘的一塊皮肉。重法之下，萬一有冤，這陰功何在？」正說間，只見幾個窮民，哭哭啼啼，來訴說富家倚勢占產，下吏受賄傷民。州主見了大怒，叫左右打這一起刁民，卻又叫」且住「，罵道：「我在此數年，何曾聽得村鄉富家倚勢？又何曾聽見下吏受賄傷民？便有此情，子民可該訟父母，難道上官不知？便是勢力奪你，他自有日敗露，犯出到此。當此久旱得雨，正當農忙，不知勤力田疇，卻來健訟。法當責汝，姑念汝愚民無知，叫左右趕將出去。」這下吏在旁，凜凜謝過。刺史又一番勸民而退。隨到館來，祖師一見了刺史，面上怒色尚未消，乃說道：「大人有升獎之喜。」刺史道：「師父又自何見？」祖師道：「僧家征於大人怒色未消。」州主道：「正是方才堂上戒諭下僚，又叱那窮民多事。」祖師道：「為長吏，以正大光明待下屬，以寬柔和厚待小民。蓄怒未消，哪裡是怒不消，乃是愧自己政化未純，故有此吏民不緝。大人有此色，僧家便知上吏必有旌獎之來。」刺史謙退作謝。只見公役來報，說上吏衙門果有旌獎賢能之典。刺史大笑起來。卻是為何大笑，下回自曉。

第099回 杯渡道人神缽戲　波羅和尚顯奇聞

　　刺史聽了祖師喜怒面色卻應了兩宗喜事，大笑起來，向祖師說道：「人心有得意，乃喜動於顏；人心有拂意，乃怒征於色。老師父如何知皆有喜？且應在這生子獎能之上？」祖師道：「喜怒關乎七情，發出在外，卻有個公私不同。公則為善為陽，私則為惡為陰。為善為陽，必生吉祥喜事；為惡為陰，必有災禍凶危。比如人行一私事、快一惡念而喜，這喜動於面，自是與那行好事遂公心之喜，發陽在外的不同。便是這怒也有為公為私不等。大人的喜怒，皆出自忠公，僧家推情知此。」刺史聽了，心服大悅，一面稱謝回衙，一面想道：「高僧有如此道力通神。」乃寫表章，奏聞大梁武帝。帝乃降詔，遣吏迎祖師入朝。蕭刺史承旨，隨具香幡車輿，送師入朝不提。

　　卻說波羅提自祖師離清寧觀時，叫他在觀靜守，待我演化歸來。他久見祖師未回，遠來尋探，知師獨自行來，乃附客舟，到了吳地。一日，只見一個道人在街市上賣弄戲法擲缽，街市人民聚觀。見道人手剪五色紙為飛禽，叫市人將錢買放。波羅提見了，道：「師父取人錢鈔，卻放這紙鳥何益？何不勸市人開籠放些活鳥，就是活魚蝦，也是個陰功。你要人錢鈔，既費人財，又以紙剪假鳥愚人，便非正道。」道人看了一眼，說：「長老，我正是叫人假的尚買了放它飛去，豈有真的他乃不買？」波羅提道：「師父，你知人見你假鳥能飛，那爭買的，皆是這市中人一種好奇之心，反倒增了他個傷生之念。他見了真鳥便買，不是籠著，便是繩縛了翅兒豢養，怎肯放生？」道人說：「世無捕鳥之人，哪有放鳥之事。只因師父要人放鳥，恐倒惹出捕鳥之人。」兩人正在街市講說，卻遇著祖師的車與香幡路過。波羅提知是師來，乃向杯渡道人說：「吾土高僧來也。」杯渡道人笑道：「老僧生未早，來已遲，崔、寇異世，釋教雖興，中華自有聖教。老僧演化功果，還歸震旦。」道人說畢，行步如飛而去。波羅提卻迎到祖師前。祖師見了，乃問道：「汝何到此？」波羅提答道：「為師東度，特來尋探，以觀其化。」祖師道：「為演化本國，因吾行到此。三弟子不要他隨，俱在本國邊海修廟。吾不日便歸。」波羅提聽得，乃辭祖師，仍回海口。無舟可渡，正思舉一神通法力，只見杯渡道人走到面前，大笑道：「吾知師父要渡海回也。」乃以一杯擲之水面，仍以一缽浮之波中，兩個如輕舟渡去。到得海沙破廟，只見破廟修理興工。二人走到廟前，波羅提乃道了幾句說：

　　破廟當年曾是新，只因物欲蔽原真。

　　若將舊廟從新整，莫昧虛靈此善仁。

　　道人聽得，笑道：「師父，這廟裡塑的是菩薩，你如何不說？莫壞了菩薩金身。」波羅提答道：「菩薩就是善仁。」道人點首，也道了四句說：

　　從來廟宇不曾破，一位彌陀端正坐。

　　誰教縱欲毀廳堂，彌陀塵蔽嗟誰個？

　　波羅提聽了，也笑道：「師父，只怕這廟中塑的是道真，你如何說是彌陀？」道人答道：「彌陀即是道真。」波羅提也點首。兩個走進廟來，東張西看，只見那守廟使者拴著許多羊豕在那廊房柱上。兩個一見，道：「業障自作自受，不去歷劫脫生，如何拴在此福地？是何人拴在此？」那使者乃現形說道：「二位師真，此皆是陶情等業所陷在此，求高僧超度的。」波羅提問道：「高僧既在此演化，如何不行超度？」使者道：「高僧只度化了陶情四孽滅跡而去，遺下這一種冤愆，待他功完，做圓滿道場，方得度脫。」道人說：「我聞高僧到處，四孽潛形，不敢近他，怎得受度？」使者道：「只因老祖獨行遠去，三位高僧道力尚淺，還須要仰仗老祖道力宏深，方成就功果。」道人道：「汝且拴向山門之外，待我與高僧說明度化。」使者隨把這一種冤業拴出門外。

　　卻說道副三位高僧度脫了陶情等去，卻不叫道人焚香殿上。只是在靜室打坐。靜中這使者牽了羊豕，到他面前顯應他這種情因。無奈三僧各相安息，自行靜定，不理這段冤愆。忽然靜中見向日授那誅心冊前因文卷的神司到來，說：「汝師化緣已完，破廟賴這些善功將次復新，當圖自己實行見性明心、超凡入聖的功果。向授文冊，當復還我。」三僧聽了，只得把文冊交還神司而去，再不復講演化事理，卻守興工完處。想起祖師曾說那十日前僧道還要來會之言，一心遂注意在此。這日，三僧吃了道人供膳的早齋，與眾客施才等地方善信，正講興工完日建一個水陸道場，恰好殿上來了一位僧人、一個道者。道副見了僧人，識得是波羅提，乃問道：「師兄不在觀中習靜，緣何到此？同來這位師真，卻是何處搭伴？」杯渡道人便說道：「我與這師父自吳地而來，曾聽見汝師乃蕭刺史薦引入朝，我知他不日歸來，以完他演化正果。但不知三位在這廟中作何功德？」道副師乃答道：「只為眾商迷入花酒，失了金寶，頓生怒氣。廟祝道人說是二位曾在此留偈，已知破廟復新，乃眾商發心善願。」波羅提聽了，笑道：「師兄，我離觀趕師到此，並未嘗與這道真先來，何嘗留偈？」道副師只為前因文捲取去，便思議不來。尼總持也因誅心冊不在，心卻不解。杯渡道人乃笑道：「我道人久已知此。一僧乃元通老和尚，到此銷他四彈之教。一道乃玄隱上真高徒，來此銷他鶴化蜃、蜃化人這一宗卷案。這四孽既銷，還有蜃氛墮落冤業根因。我兩個進山門，見守廟使者拴著羊豕，伺候三位度脫，便是這宗案。」三僧聽了，方才答道：「我等一路前來，有情無情，俱設方便度脫。非我等之能，實沾祖師道力。今日吾師前行獨去，我等只知復新舊廟，這蜃氛一宗卷案，望師兄與道真銷了罷，也見慈仁，成就吾師演化之願。」杯渡道人聽了，道：「此願乃汝師美意。三位功果，不得已若要完成，波羅提師父還是三位一脈，況他神通道力，不難助化。」波羅提道：「這三位師兄自有道力，我不敢奪其功德。」道副師聽了，遂向尼總持說：「師弟神通，也能完此一宗功果。」尼總持道：「事須讓長，畢竟是師兄道力宏深。即不然，便是道育師弟神通，也能終此一宗功果。」道副師說道：「師弟，你當年為報親恩出家，世間只有這一種功德甚大。仗此根因，有何冤愆不滅？」尼總持道：「若論功德，莫大於報君恩。道育師弟本以忠義出家，仗此根因，又何邪魔不化？」道育說：「還是大師兄根因有本。想人在世間，第一要父祖積來些善功，第二要本來具此智慧。智慧中發出正大光明，不背了綱常倫理，自然妖孽掃蕩。」杯渡道人笑道：「綱常倫理，便是忠孝，三位不消謙退。這一宗蜃化邪氛，得聞了你這一段高談，已冰消雪化，無復存矣，專候你道場圓滿時，分類生方去也。」

　　只見客商同眾善信聽了他們長長短短講的，不知是道，卻時閒談。客商乃向道副三僧說：「師父不誦經，不禮懺，說的都是甚麼陶情伐性，亡陽喪氣，罔利市而愛多，快雄心而逞忿。這站在聽講的人中，便魂消魄散，去了幾個，我等卻不明白。」三僧不答。杯渡道人乃向客商說道：「三僧分明為你驅除了業障，你尚不知，總是俗緣未了。」只見施才道：「小子卻知了。一個家計，被這幾個消魂散魄走了的，弄得個七零八落，今幸師父們驅逐了他去。從此客官破費些金寶，成就了修廟陰功，勝似被他們坑陷。我小子施才，把這未盡折了的資本，只做個盡折了，佈施興工廟祝道人。往日來的那二位師父留下的偈語，今日已應。只是今日來的二位師父，也要留幾句後應的偈語。」波羅提道：「這師父等演化功果已完，我等又何須偈語？」廟祝道：「難道小子這廟宇，二位師父寧無些道力相助以成？」杯渡道人聽了，笑道：「廟祝道人，你要見我兩個道力麼？我兩個便施些道力，助你修廟成功。」乃把手中缽具向雲中一擲，那缽在雲端裡晃了幾晃，依舊落在手內。廟祝同眾商看了，道：「這個法術也不甚奇怪。」道人笑道：「你說我法術不奇怪，讓僧人施幾個奇法看，我老道弄幾個怪法與你眾看。」乃叫波羅提：「師父，你可弄幾個奇法，與他們看。」波羅提答道：「我僧家不弄奇駭人。」道人笑道：「你不弄奇，我又何肯弄怪？只因眾人心疑不信，我等只得施些道法，除他疑心。他疑心除去，信心必生。信心若篤，為廟祝，必能誠心侍奉香火；為客商，必守份經營。就是眾善信中，有六親的，必能和睦；行一善的，必能堅持。」波羅提聽了，乃說道：「謹依師父教誨，且請先施個怪法。」道人乃叫過廟祝來，說：「你道我法不怪，你心裡卻要見何怪？」廟祝道：「如常非怪。若見所未見，便乃是怪。」道人說：「世人你皆見了，你卻不曾見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道人把身一縱，忽然頭頂天，腳立地，就有幾十丈長。那眾人見了，仰面看不見道人的巾，低頭只見道人的履。那雙履塞滿了階前，高聳過了屋脊。眾人見了，都誇道：「真個好頂天立地男子漢！」廟祝道：「好便好，如何不說話？」施才道：「這等高大漢子，聲言卻不嚇人震耳。」道人忙說道：「我人便大，心卻小。」廟祝道：「如何心小？」道人說：「小心翼翼，才是個頂天立地男子。」眾人說：「古怪，古怪，好道法！」道人聽得眾人一句」古怪，好道法「，便復了舊身體，卻叫僧人施一個奇法。僧人也叫過廟祝來，說道：「我法不奇，你卻要見何奇？」廟祝道：「平等非奇。若聞所未聞，乃為是奇。」僧人道：「菩薩經文你等聞了，乃皆是平等。卻有個不用經文與你聞的，真個是奇。」說罷，但聽得空中如雷如刮，聒耳的大聲，都是無字的真經，句句叫人行善。眾客聽了，不知聲從何來，俱合掌稱道：「真奇！」只稱了」真奇「二字，波羅提便說：「眾善信，你等聞聲，不可徒聞於耳，當常住於心。此聲若雷震，卻是叫人行善；若是行惡，難道聽之不懼？」眾商客俱各稱揚贊歎。波羅提與杯渡道人說罷，把手一舉，道：「三位師兄，好個圓滿道場！我兩個去也。」忽然二鶴飛來，他縱身一上，乘雲而去。

　　眾善信方知是神僧高道。一面催匠作勤工，一面求三個高僧立個壇場說法，招集遠近善信，喜捨助工修理。三僧聽了，說：「列位善信發心，自有效法善心的來。我等若為興工求助，設立個道場，卻又把經文講說，乃分明是把道理換錢了，如何行得？」施才聽了，道：「方才那二位，弄奇設怪，引動了多少善心施財。師父三位，我聞得一路前來，也行了許多奇異法事，講論了無限的道理。今日也求一個奇聞異見，更要高過了那僧、道二位的神通，乃不枉了我等發心之意。」道副師聽得，答道：「眾善信只說是小僧等一路前來，多口饒舌，說奇講異，非是小僧們好為此虛誕惑世，也只為人心昧了本來正覺，迷入四業冤愆，忘了四恩之報，以入三途之苦，不得已借喻以感發其真。其說雖異，乃其意實不奇。列位若叫小僧弄奇撮怪，又怕背了正大光明本願。」眾商客道：「師父，必如你意，既不講經說法，又不設異弄奇，縱是舊廟復新，只恐施才那日見的，守廟使者拴的那一種冤孽，怎能夠超脫？」道副答道：「小僧們不欲借講法以求人資財，隨緣任善信之喜捨，但候工完，自建個道場圓滿。那時小僧們自有一卷真經，超脫冤孽之眾。」眾商信依其說，各勤力催督工匠。功完，果然一個破廟，一時修蓋得復舊如新，真也齊整可觀。怎見得？但見：

　　寶殿偉觀瞻，簷廊破復苫。

　　往時坍塌處，今日已莊嚴。

　　廟宇既新，菩薩就靈。那廟祝道人置了幾個籤筒笤兒，便有遠近祈簽討笤。哪裡是菩薩舊廟毀壞不靈，如今有聖，都是人心見了廟宇整齊，聖像重光，這一種誠敬，自然靈聖。施才與眾客善信，乃修建個圓滿道場，請三位高僧主壇法事。三僧不辭，方才課誦法寶，講演真經。

　　到了三晝夜，施才偶走出山門外，月色朦朧，往來人靜，只見那守廟使者仍前拴扯著許多羊豕，後邊雞鴨蟲蟻無數。見了施才，說道：「善人，你喜捨復新廟宇，使我守廟，重沾光彩，功德甚深。只是這些往因冤業，未得超脫，還累著我牽扯，可轉達高僧，一銷永銷，度脫了這些業障。」施才見了，道：「我聞高僧滅去四孽，他等也隨度化，如何尚在於此？」使者道：「只因這其間有幾般作孽，未蒙高僧了明，故此等候功完，道場勝會脫離苦惱。」施才聽了，應聲說：「我與轉說。」乃走入殿中，備細把事說出。眾善信聽了，毛骨悚然，齊說道：「有這奇怪事！」尼總持便說：「此事非怪，只是我等誅心文冊、前因卷案已繳，無復有這多般冤業超度的根由查核，只怕不能盡知他等往昔所造諸惡孽。」道育師道：「師兄，這事也不難，只叫他各自說出往昔罪過，與他消除罷了。」道副師道：「此論頗是。只是吾師不在此廟，我等道力未深，怎能分類度化，盡情超脫？」尼總持道：「這也有個甚深道力，自可行的。」卻是何甚道力，下回自曉。

第100回 東度僧善功圓滿　西域嶺佛祖還空

　　眾等聽了尼總持師說有個甚深道力，乃問道：「師父卻何甚深道力？」尼總持道：「聽眾業說出冤愆，只與他誦念一句彌陀，自然超脫他去了。」眾善信個個稱贊道：「是。」果然道場事畢之時，只見殿階前恍惚中若似使者牽著羊豕，後跟著許多昆蟲之類，都不會言語。三僧見了，知是前因，乃取一炷香在爐，說道：「眾孽不言，使者當為代說。」使者聽了，隨說道：「此孽都是世間食他的故宰，不食他的誤傷。」使者只說了這兩句，道副師便說道：「我知道了。此雖生靈物類，也是稟天地陰陽二氣生來，誰不貪生惡死？只因貪口腹的，或是經手自宰，或是令庖廚宰，或是人為他款待而宰。又有不食它的，宰以食人。或見人宰，不行惻隱，恝然旁觀，毫無解救。那蟲蟻雖微，誰不貪生一命？人或手拿足踐而傷，人或鋤草伐木而傷，人或灌水取火而傷，人或挖坑動土而傷。這種種說不盡的故宰誤傷，造了惡孽，害了他的無有善功德行消受，或是一仇一報，去那輪轉處好還。這被宰遭傷的，原來既是冤業轉回，卻又沒些善根修積，哪討生方？怎能超脫？可憐你這種冤愆苦惱，我釋門只有個慈悲方便，一句彌陀。使者可叫他莫懷不信之心，端正了念頭，自是生方去也。」

　　道副師說罷，只見殿階下明月光輝，一點正照禪心，清風淡蕩，眾信各沾爽意，使者與那些羊豕蟲蟻飛空滅去。當下各散。後有說：「無心誤傷生靈，尚有罪過。何況設機械網罟，獵飛禽，羅走獸，寧無冤愆，只在仁人惻隱一念。」因賦七言四句詩道：

　　積功累行孰為先？莫害生靈罔作愆。

　　方便一朝為己福，勝如拜佛與求仙。

　　卻說大梁武帝大通元年，帝幸同泰寺，拜禮過去、未來、現在三世慈尊。群臣排列兩廡，眾僧恭迎階下。帝問：「眾僧中誰有道行？」眾各不敢妄對。只見一個執事官奏道：「今有廣州刺史蕭昂薦的高僧，卻有道行，現在朝門外。」帝令左右臣下迎入朝堂。祖師望殿上行個方外禮，帝笑而寬容，隨賜墩坐，乃向著祖師問道：「朕即位以來，造寺寫經度僧，不可勝數，有何功德？」祖師奏道：「並無功德。」帝曰：「何以並無？」祖師奏道：「人天小果，有漏之因，雖有非實。」帝曰：「何謂真功德？」祖師奏道：「靜智妙明，體自空寂。如是功德，不於世求。」帝曰：「何為聖諦第一義？」師奏道：「廓然無聖。」帝曰：「對朕者誰？」師奏道：「不識帝，不省奧旨。」乃令臣下，供養在朝外寺院中。祖師在寺院中，臣下與寺僧參謁的，或問以禪家道理，或講以方外高談，祖師只是隨問諢答，終日打坐。住留了幾朝，見帝不復召見，乃不向人說，夜半出了寺門，望大路走來。只見一帶大江當前。祖師見那江水：

　　勢茫茫有如海匯，浪滾滾不說湖光。

　　形泱泱衣帶一水，波湧湧天塹長江。

　　祖師走近江邊，見沒個漁舟渡艇，正思怎得過此大江，只見一個大鼋現形，若有渡僧之狀。祖師笑道：「吾豈以足踏汝之背？」又見一木筏在港，走纜淌來，也不去登，道：「虛筏無人，安可妄渡？」正說間，只見一個漁婦，駕著一隻小舟，飛奔而來，道：「師父可是過江？我舟可渡。」祖師道：「承你美意，吾自有舟渡。」那婦人道：「我是敬重出家師父的，不要你渡船錢，還有素齋供獻。」祖師見她說出此言，乃把慧光一照，乃笑道：「賽新園道真，你成了你道行，我完了我演化，何勞設幻試我？我豈無道力，赴渡此江？」說罷，那婦駕舟一笑，如飛去了。祖師乃坐在江上，漸漸天明，又恐寺僧知覺，臣下趕來。只見那江灘之上，蘆葦披風，搖搖拽拽，狀若點首。祖師乃摘了一葦置之江面，脫了棕履，足踏蘆葦，順風真如一葉扁舟，頃刻過了長江。後有誇揚道力神異五言四句，道：

　　江上無舟日，高僧欲渡時。

　　一葦飄巨浪，道力果神奇。

　　話說魏地當初無有僧寺，只因梵僧化現，神元通晉，後來方知致信僧眾，創建禪林無數之多。及被崔、寇之殘，後又復興，以至大梁，僧寺頗眾。嵩山卻有座少林寺，寺中有一個僧人，法名神光。這和尚真是苦行出家，一心只要參禪悟道，入聖作祖，終日信心禮懺，誠意看經，卻因參不透玄機，也說不盡他的苦行。一日看經典不能悟，把錐學蘇秦之刺股；習靜工不得道，禁錮效老衲之閉關。大凡人有堅心苦行，就有神力感通。此如士子攻文藝，求工不得，精思苦慮不止。古語說得好：「思之思之，思之不得，鬼神通之。」哪裡是鬼神感通，乃精思入極。這神光和尚參悟不得，苦行不改。正在那焦心惕慮之時，忽然到靜定之間，恍惚見一位金甲尊神現於面前，叫道：「那和尚，你縱費盡了心神，熬盡了日月，不遇明師指引，終是不明最上一乘，怎得超凡入聖？」神光聽了，便跪倒問道：「上聖，我弟子肉眼凡胎，怎能識誰是明師？望乘方便，指教趨向之門，以遂得師之願。」神人道：「我有四句偈語，汝當諦聽。」乃說道：

　　西來有一衲，面壁自為觀。

　　立雪求傳道，真誠見志專。

　　神人說偈畢，神光再欲要問，忽然醒來。乃終日思想神偈中語不提。卻說祖師自一葦渡江，往前走了多時，忽來到魏地，遠遠見一座寺院當前，紺宮梵殿，真是齊整。乃走入山門四望，殿宇雖齊，卻不見一個僧人行走。只見左廡下一個側門，走入門內，乃小小一間禪室。牆垣堅固，門壁周全。祖師看了，道：「好一處清淨僧堂！」乃對壁跏趺而坐。或一放參，便至三五日。寺僧後有觀見的，見師莊嚴色相，不敢驚動詢問。這神光也來看見了，便想起神人偈意，乃近前禮拜，詢問來歷。祖師端坐不顧。卻遇冬月大雪，但見：

　　鵝毛片片在空飛，地冷天寒曙色微。

　　欲向神僧詢至道，任教三尺積禪扉。

　　神光一心專信神語指引他來，叫他真誠求道，乃不顧大雪，立在階道，漸漸雪積過膝。祖師乃轉過身來，見了神來立在雪中，心甚慈憫，問道：「汝久立雪中，欲求何事？」神光答道：「惟願大慈開甘露門，廣度群品。」祖師道：「諸佛無上妙道，曠劫難逢。豈小德小智，輕心慢心，欲冀真乘？徒勞勤苦。」神光聽了祖師教誨，雖說是勉勵之言，卻實乃指示人道之路。回到自己靜室，左思右想，再三籌度師意，忽然穎悟起來，喜不自勝，說道：「老師父，說我輕心慢心，豈能得真乘？這輕慢之心在人身內，如何得顯？除非發見在外，方顯出不輕不慢真誠。我何不將刀刺臂，以表這點真心。」乃入常住香積廚房，拿了一把尖刃利刀，就要把左臂自刺。只見一個瘋顛行者見神光持刀刺臂，一把手扯奪那刀，道：「師父何事刺臂？我行者向來有瘋顛之病，今見你持刀刺臂，嚇得我倒好了瘋顛，伶俐起來。看你拿刀弄杖，不是出家僧人，豈知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神光哪裡聽他，便把左臂刺傷，走到師前，跪於地下。祖師見了，乃道：「諸佛最切求道，重法忘身。今汝刺臂吾前，求亦可矣。」神光承其言，乃改名惠可，復問道：「諸佛法印，可得聞乎？」師曰：「諸佛法印，匪改人得。」神光聽了不解，乃道：「弟子之心未寧，求師與安。」師曰：「將心來，與汝安。」惠可答道：「弟子覓心，子不可得。」師曰：「與汝安心境。」說罷，乃出了寺，往前路行走。惠可也不辭方丈，隨著祖師一路前行，卻遇海邊地方。惠可見了大海，乃問道：「師欲何往？」祖師道：「何處來，還當何處往。吾有三弟子，助吾演化，現在隔海復新舊廟，料已工完，曾許以葦渡相逢。你看那前有泊舟，若隨便過海，汝當搭而行來，吾於廟中相候。」說罷，那舊葦尚存，乃置之大波之上，益顯神通，頃刻如千里之帆。惠可見了，方信師有道力，又喜自得了正宗，乃向泊舟求搭，果是順舟一帆而去。

　　卻說道副等三僧道場已完，望師正殷，只見海洋遠處，隱隱一個人影，若似泅水而來，到得面前，果是師尊駕葦而到。三弟子見了大喜。祖師入得廟來，見了齊整如新，甚誇眾善信、施才等功果。廟祝道人便說：「眾商客發心善願，果然財利倍僧，順風回家去了。施店主家道又復興旺。如今廟裡菩薩顯應，地方敬奉的多，便是小道，也多沾利益。總是老師父們道力宏深。」廟祝謝了又謝。正說間，只見惠可也過洋到得廟中，先參了聖像，後拜了師尊，才與三僧敘禮。彼此各相講論些道理，但是惠師又高一步。祖師久之乃為四弟子略辨大乘入道四行，其辭曰：

　　夫入道者多，要而言之，不出二種：一理入，二行入。理入者，謂藉教悟宗，深信捨生。同一真性，但為客塵凡妄想所覆，不能顯了。若舍妄歸真，凝住壁觀，無自無他。凡聖一等，堅住不移，此則與理冥符，無有分別。寂然無為，名之理入。行入者有四：一報冤行，二隨緣行，三無所求行，四稱法行。謂報冤行者，凡修道人，若受苦時，當念我從往昔無數劫中，棄本逐末，流浪諸有，多起冤憎，違害無限。今雖無犯，是我夙殃惡業果。孰非天非人所能見與，甘心忍受，都無怨恨。作是觀時，與理相應，體冤進道，故名報冤行。隨緣行者，眾生無我，並緣業所轉，苦樂齊受，皆從緣生。若得勝報榮譽等事，皆是過去夙因所感。緣盡還無，何喜之有？得失從緣，心無增減。喜風不動，冥順於道，名隨緣行。無所求行者，世人常迷，處處貪著。智者悟真，安心無為，萬有皆空，無所希冀。三界九居，猶如火宅，有身皆苦，誰得而安？了達此處，息念無求。故經云：「有求皆苦，無求乃樂。」是則無求，真為道行，故名無所求行。稱法行者，性淨之理，因之為法。此理眾相斯空，無染無著，無此無彼。經云：「法無有我，離我垢故。」智者信解此理，應當稱法而行。法體無慳於身命財，行檀舍施，心無慳惜，達解三空，不倚不著，但為無垢，稱化眾生，而不取相。此為自行，亦複利人，莊嚴菩提之道，檀施既爾，餘五亦然。為除妄想，修行六度，而無所行，是名稱法行。

　　祖師說罷，遂離了廟中。四弟子也辭謝了廟祝，隨師仍歸本國清寧觀。只見波羅提遊方未回，國王尚未坐殿，乃出郭同四弟子遠去，住禹門千聖寺中。時大同元年十月。師見四弟子侍側，乃問道：「汝等盡各言所得。」道副乃道：「如我所見，不執文字，不離文字，而為道用。」師曰：「汝得吾肉。」尼總持道：「我今所見，如慶喜見阿佛國，一見更不再見。」師曰：「汝得吾皮。」道育道：「四大本空，五陰非有。而我見處，無一法可得。」師曰：「汝得吾骨。」乃惠可即禮三拜，復依位而立。師曰：「汝得吾髓。」乃顧謂可曰：「世尊以正法眼藏，付囑大迦葉輾轉傳授，以至於吾。吾今付汝，汝當護持。」乃授可袈裟，以為法信。惠師乃跪受其衣，願聞指示。師曰：內傳法印，以契真心；外付法衣，以定宗旨。後代澆薄，疑慮竟生，謂吾西土，汝乃此方，憑何得法？以何為證？或遇難緣，但出此衣，用以表信，其化無礙。至吾滅後，二百餘年，衣止不傳，法周沙界。潛符密契，千萬有餘，汝當闡化，勿輕未悟。一念回機，便回本有。可聽吾偈道：

　　吾本來茲土，傳法救迷情。

　　一花開五葉，結果自然成。

　　祖師說偈畢，又以《楞伽經》四卷付惠師，乃向道副等道：「吾化緣已畢，傳法得人，將示寂矣。」乃端坐而寂。弟子等奉金身葬熊耳山定林寺。次年，有使宋雲自西域還，遇師於蔥嶺，手攜只履，翩翩獨邁雲間而去。詩曰：

　　編成一記莫言迂，借得僧家理不虛。

　　句句冷言皆勸善，行行大義總歸儒。

　　綱常倫理能依盡，煩誕支離任笑愚。

　　但願清平無個事，消閒且閱這篇書。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