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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人说梦记

作者：旅生

糟木匠检阅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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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回 说奇梦乡老圆谎　追官粮奸胥索贿

　　话说湖北武昌府兴国州，有一村，名为愚村。村中有个愚夫，姓贾名守拙，世代务农为业，薄有田地房产，尽够吃用。活了五十多岁，不曾离开乡间一步，往常时节，跟着一班田夫野老，在那瓜棚底下说说笑笑，倒也不识不知、过了半世的快活日子。有一天，这贾守拙睡中觉，忽然的哈哈笑醒转来，妻子吃了一惊，问其原故，他连称奇怪，他妻子道：“好好的睡觉，有什么奇怪？”他道：“我做了一梦，梦到一个所在，一望是水连天，天连水，脚下踏了一张树叶，飘飘荡荡，随着风渡了过去，看见一座高山，便停下了。那山脚下却有一片沙滩，随脚走了几步，前面一片土地，人家不少，那些人的穿着，和我们不一样，一色短衣裳皮靴子，头上还带顶有边的草帽。见了我一齐嘻嘻的笑。我也对着他笑，不料这笑，竟把我的梦笑醒。”妻子听了，说他做的是痴梦。

　　夫妻正在闲谈，忽然听得外面打门声响，妻子赶忙出去开门。却走进了一个老先生，守拙一看，不是别人，原来是他亲家稽老古。这人是个老童生，年纪六十多岁，精神极好，逢考必到，总只进得头场，动不动闹了笑话，被贴扣考。有一遭去应县考，报了未冠，题纸下来，可巧碰着从前做过的书院卷子，一篇对题文章，把他喜的了不得，赶忙照本抄誊，取了一个扛榜，大为荣耀。有人恭维他，称他为“初覆公”，又因他肚皮里记得的典故实在多，又叫他为“杂货铺”。

　　闲言少叙，且说贾守拙见稽亲家来到，知有正事，连忙让坐。稽老古开言道：“明天我们村里合祭五圣菩萨，大家须得志志诚诚的，多捐几个钱，面子好看一点。这遭是归我承办，有簿子在此，亲家你光景还好，总得捐你四百钱，我替你写上罢。”守拙在菩萨面上是极肯花钱的，欣然应诺，走入房里，摸索半天，串了四百大钱，交给稽老古。稽老古因为凑钱事忙，匆匆的别去。

　　到了次日，贾守拙一早起来，到五圣庙拈香行礼，稽老古早在那里料理，等到上祭事毕，饮福之后，稽老古交代几个村农，收拾器具，自己拉了贾守拙，走到打稻场边闲话。两人席地而坐，稽老古探下了黄铜厚边眼镜，拿起一支三尺长的粗竹烟袋，装上些旱烟，敲着了火，哗叭哗叭乱吸起来。守拙忽然想起前天所做的梦，便说：“我前儿做了个梦。正待告诉亲家，请你圆圆。”因把那个梦述了一遍，稽老古想了一想道：“这梦却合了我那朋友说的一个典故，那年我到汉口，住在舍亲开的一爿洋货店里，会着出过洋的一位朋友，闲谈起来，据他说是海里有个仙人岛，在云雾中间，远远望着，有些金银宫殿，直上云霄。有人费了无数钱财，要寻此岛，及到将船放去，却又一无所有。后来遇着大风，波浪掀天，几乎把船底翻了过来。从此便没人再敢前去找寻这个岛。听得人家说起，只有当初秦朝一个皇帝，名字叫做什么秦始皇，他老坐了天下，出榜招贤，要寻此岛。

　　“其时山东有个道土，姓徐名福，曾在武当山学道三年，很有些神通。这时节，辞了师父下山，适见此榜，便揭了下来，说是定要面见这秦始皇帝。县官听报，不敢隐瞒，立刻把他请进暖阁，不消说是大排筵席款待，就是食用一切，都是这县官所办。当下封了一只大官船，送这道士到京城里。秦始皇帝一见，龙颜大悦，立时就封他为逍遥东海神君。这道士和皇帝约定了三件事：头一件是要定造一只大海船，船上要盖九九八十一间高楼，楼房又宽又大；第二件是要三千个童男童女，一齐住在船下楼房之中；第三件是要支持一年的粮草。秦始皇帝一一听从，择日开船，望仙人岛进发。谁知一去十年、杳无音信，有人传说海里翻了一只大海船，死了无数的人，疑心就是他同了那三千童男女，一齐是死在海里的了。

　　“又过了几年，秦朝的老皇帝过世，太子登基。有天召见群臣，正待退朝，忽然午门外来了个外国使臣，赍了无数珍奇宝物，一道表章，呈上御案。天子举目一看，原来是徐道士做了仙人岛的岛长了。据说这岛里有种仙草，吃了下去，能叫人长生不老，徐道士已经成了仙人，这些童男童女，互相婚配，生儿育女，做了神仙的部民。又有一般可喜的事，做仙人的百姓，一样耕田种地，不消纳得租粮，亦不见有人犯法吃官司，拉进衙门受差人的欺负。”

　　正在说得高兴，摹然来了两个人，一系本村地保，是认得的，一个穿了件青布大衫、黑布马褂，油光烁烁的面皮蜡黄，嘴唇带黑，满面烟气，是个大瘾头的样子。这人对着两人斜溜了一眼，回头向地保道：“那个是姓贾的？”守拙一看，来头不好，连忙站起来道：“在下就是姓贾的，不知尊驾要寻舍下何人？”那人道：“我是州里差下来的，只因贾守拙抗欠官粮，立须提办。”说罢，随手在袖统管里，抽出一张火票来。守拙道：“那是我的堂房侄儿，种了五亩田，不赶正经，合了一班不三不四的朋友，吃酒赌钱，以至拖欠钱粮，晓得不好，昨儿晚上逃了出去，这个不干我事。”差人道：“不管你侄儿儿子，只知是贾守拙的花户，须要你完粮，这是皇家的国课，可是当玩的，你有话，去见官说。”地保插嘴道：“贾老拙，你放亮些，早些打点上路罢，免得我们受累。”差人道：“正是，我是奉上差遣的，今儿天光才有些儿亮，即便下来找你，直到如今，还没有吃过一餐半顿，也该请请我们才是，刚才走过你们镇上，有一座小饭店，倒还干净。我们就去罢！”不由分说，拉了贾守拙便走。守拙吓得面无人色，只得跟了他走。

　　倒是稽先生有主意，对那差人说道：“老兄，请停一步儿，我同这位舍亲有句话说。”那差人道：“好，你们趁早商议，衙门里的规矩，你老是知道的。”稽先生就同贾守拙走了几步，低低说道：“老亲家，你为了令侄，吃这场官司，是没法的了。但是应该如何安排，须要拿定了主意，我到你家去报个信儿，取些钱钞应用。”守拙道：“真正该死，我因看祖宗分上，将这五亩地送给这孽种，弄到祸事上身，说不得将这老命也送给他罢。你晓得的，我两手空空，那里有钱使用。”稽先生劝道：“你快不必如此，好歹欠的钱粮有限，代他完上就罢了，田产仍在，算起来府上的田是好的，至少也值三五十吊一亩，将田收回，并不吃亏。只恐怕衙门口零碎打点，倒要多费几文，常言说得好：好汉不吃眼前亏。这是能强得过去的事吗？”守拙被他说得心动，诚恐当堂挨了板子，不好见人。叹口气道：“罢了！这事全仗老亲家照应，你到我家里去，对我那老伴儿说，床底下有个破油纸篓子，里面藏着十吊钱，是东村王老二惜给我买牛的，没得法子，取些来应用罢。”话犹未了，差人来摧道：“饱人不知饿人饥，你两位的话，也该说完了。”守拙没法，只得对稽先生道：“你去就来，我在镇上周家饭店里等你。”于是三人踱到镇上。

　　进了饭店的门，一看是两间房子，右手设着一座灶。左手靠定板门，安放了一张长方板桌儿。上面摆了三四个黄泥大瓦盆，内盛着沙糖拌了三寸长的红烧鲫鱼，又有一盆白菜炒肉片，一盆连汤的黄豆芽，都是买剩了一小半的。老周是到前村抹牌去了，三人拣个座儿坐下，小二认得地保、贾守拙两人。走近前来，问吃什么？差人点了一样烧豆腐，一样炒鸡蛋，两盘鱼肉，四两高粱。地保差人共吃了五碗饭。贾守拙见吃了名件不少，约莫着要三百来钱，出了一身冷汗，白瞪着眼，一言不发。正在着急之际，却好稽先生走了来，叫小二将酒饭帐算一算，袖子里捋出四百毛钱，付清了帐。向差人说道：“我送舍亲到衙门里去，我们就走罢。”差人道：“且慢，我们要商议商议，近处可有烟馆？躺躺再说。”地保插嘴道：“怎么没有烟馆。出了店门，望西走去四五个店门，便是烟铺，熬的上好的烟膏。”差人迷齐着眼道：“好极！好极！咱们同去躺躺。”贾、稽二人无奈，只得随了他同行。

　　到了门口，门上挂的是破布帘子，稽先生第一个推门进去，看看里头是黑洞洞的，墙上挂着一盏洋铁皮做的油葫芦，已经是熏的测黑，半明不亮的，点在那里。细看屋子里，一边安了三张板床，对面是两张一排，放着一张半桌，上面摆设着天平烟缸等件，床上垫的是一色破席，并摆着两个竹枕，那两张铺上，已有人占住了，都是鹑衣百结的，躺在那里如半死的一般，手中擎了一枝烟枪，两眼合著，那手里的枪，几乎要掉下来。听见有人推门进来，陡然吃惊，手里的枪望上一提，将脚伸了一伸，一个呵欠，把旁边人的瘾都打了上来。差人此时涕泪交流，赶紧躺下叫道：“先拿二钱烟来。”那伙计知是生意到了，随过来将灯挑一挑亮，跟手四托烟送到，差人地保相对躺下。稽贾二人坐在旁边空铺上发呆，听他们抽的呼呼的声响。不多一会，二钱烟已抽完了，又叫伙计添烟，口中喷出来满屋的烟气，吐的又吐了一口浓痰，跷起一条腿，向贾守拙说道：“你这桩事不要看轻，是不是玩的。本官说过，抚台有文书下来，说是前番闹教，杀了洋人，朝廷赔款不少，城乡富户，摊钱不必说，还要办理清粮，若是有田的人家，捏荒抗粮，一经查出，定要重重的惩处。我问过签稿爷们，恐怕打板子枷号不算，还要罚款呢。那是三百五百一千八百论不定的。”原来这贾守拙生性吝啬，平日一钱不肯浪用，方才见饭帐会了许多，已经老大不自在，兼之年老力作，有些受伤，此时又气又急又饿，听了此言，一阵心酸，眼皮望上一翻，昏晕过去了。正是：

　　飞来横祸无从说，断送残生只数言。

　　不知贾守拙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2回 慕官势送子读洋文　悟平权合群开学社

　　却说贾守拙听了差人的话，昏晕过去，稽先生赶着叫唤了半天，渐渐醒来，那差人反在那里说俏皮话儿道：“看他不出，倒会诈死。”烟铺里的人，听得可怜，泡了一碗姜汤给他吃下，歇了半天，才能动弹，又呷了几口汤，居然回过气来，能够说话了。叫苦连天的哀求差人替他想法儿，差人道：“我有什么法儿好想，这事情关系很大，且到衙门里再讲。若要平安无事，除非多花费些，求求签稿赖大爷，钱漕陆大爷，你一面将钱粮赶紧补上，取了凭据，再去见官，但是总得一二百吊，方能了结。如今我们的例规，是要先付的，小意思，不多，五吊罢了。”

　　稽先生从中好说歹说，总算讲妥了两吊五百文。地保讨了二百文，自回家去了。

　　稽、贾二人同了差人，到贾家住了一夜，次日一早进城，贾守拙有个表弟在城里开米店，姓冯名刚，因他做人老实，大家就送他一个表号，叫他“冯老实”。当时三人同到冯老实店里，商量这事。贾守拙拿了些联单地契，托冯老实替他抵押了几十吊钱，好容易会着钱漕门上姓陆的，竭力奉承他，多花费了许多吊，才肯答应，算是已经完了钱粮了，只待见官开释。幸喜这位州官，是两榜出身，江苏上元人氏，姓胡名礼图，八股做得极好，问案却不大在行。每到坐堂，须要签稿赖大爷站在旁边指点，有时案子多些，问的不耐烦，摇了摇头，手拍着膝便念起八股来了。嘴里自言自语，说什么“王道不外人情”。又是什么“刑期无刑之化”。惹得衙役们抿着嘴儿，要笑不敢笑。这回提了贾守拙上堂，问起缘由，拍案大怒道：“你也是皇上家的百姓，食毛践土，为什么辜负皇恩，连钱粮都欠起来，这还了得？”贾守拙吓得不敢则声，差人代禀道：“他的钱粮，已经补完的了，并未拖欠过年，求大老爷念他年老，饶他初次罢。”又回头向贾守拙道：“你这个糊涂东西，还不快将串票呈上？”贾守拙慌忙将衣襟解开，掏了半天，找着串票，双手送到公案桌上，那胡大老爷看了一看，搁在一旁道：“也罢，你这罪名，本来不小的，本县念你初次，饶了你的狗腿，以后再犯，两罪并罚。”说罢退堂，这贾守拙回到家中，气愤不过，侄子又找不着，无处发泄，将他八岁的小孩子，打了几次出气。

　　那天正在家里打儿子的时候，可巧西村教堂里的马夫王老三撞进门来，看见了，一把拉住，问其原故，贾守拙气得说不出话，王老三知道他新近吃了官司，不耐烦，只得将儿子出气。遂劝道：“老拙，你快不必如此，我知道你受了衙门里的气，说不出。但是如今做了没势力的人，总要仗着外国人的势力。我们堂里的神父，因为现在中国人，不会说外国话，特地开了一个学堂，教人家这个。将来懂得之后，能够和外国人往来，不是得了大靠山吗？那个还敢欺负你。”守拙听了这话，暗自忖道：“不错的，我亲眼见西村朱阿二，抢了人家场上晒的麦，那人要告他，为他是吃教的人，不敢进状子。又前日在班房里，看见一乘轿子，直抬到大堂上，官儿立时开了暖阁门迎了出来，拉了那人的手一同进去。我还道是那里来的过路官，那知听人传说，是矿务局里的翻译，和我一样的白衣没有功名，他是何等体面。稽亲家说得好笑，海外头有什么仙人岛，据我看来没有什么仙人不仙人，现在的外国人就是仙人，跟着他读洋文的就是仙人的徒弟呢！但是，我吃教不能，人家说吃了教的人，等到百年之后，一双眼睛定要抠了去的。这句话虽然是没有，但是乡里人少见多怪，一定要这么说的，真正可恶。若叫儿子读洋文，却是个正办，亏得他提醒了我，我如今就打定这个主意。”于是先向王老三打听读洋文是怎样的规矩，一个月要花钱若干，一一问清白了，又托他设法。他说：“我是不成的，你去托朱阿二罢。”说完扬长去了。守拙送了他回来，和妻子商议定妥，作准送这八岁的第二个儿子去读洋文。

　　原来贾守拙有两个儿子，大的十五岁，在汉口洋布店里学生意，定下了稽先生的女儿为妻。这个次子八岁，向在村馆里读《大学》，早出晚归，资质倒也下得去，当下贾守拙看看这孩子，读书聪俊，心中甚喜。次日一早起来，去寻朱阿二，请他吃茶吃酒，着实的巴结，两人自此结为莫逆之交。后来贾守拙说起儿子要进学堂的话，朱阿二满口应承，代为出力。不多几日，有了回信，主教答应了。但须要这孩子去见见，问答些话，方可收留，每年止须出膳费三十千文。贾守拙由不得心疼这钱，也是没法的事，挨到正月十五后，择日将儿子送入学堂。

　　这学堂名为强西学堂，就是那教堂里安主教捐赀开的，请了几个中西文教习在内，专教中国子弟。是日贾守拙送儿子进去，中文教习问了几句话，看他着实应对得来，心中欢喜，代他起个名字，叫贾子章，表字希仙，自此贾子章在强西学堂肄业。过了几年，居然已经一十五岁了，洋文读得极熟，中文亦尚粗通。他有两个最知己的同学，一个姓宁名有守，表字孙谋，是汉口亨利洋行买办之子。一个姓魏名偃群，表字淡然，他父亲在江汉关上充当大写，两人俱十七八岁的年纪，虽说比贾希仙豪富许多，却守定平等的宗旨，并无瞧他不起的样子，一般引为同志。说也奇怪，这些十几岁的人，志气极高，常恨自己为什么在教堂里读书，受外国人的教育，觉得耻辱已极。

　　一日，正当暑假后开馆之期，宁孙谋携了半年的学费，走到学堂，可巧与贾魏二人遇着，宁孙谋触着心事，登时起了念头，约着二人在左近茶馆里吃茶，宁孙谋开言道：“二位今日可是进学堂开学来的，身边带有半年学费没有？”二人答应道：“正是前来开学的，身边带有半年学费。”宁孙谋道：“我们中国人却要受外国人的栽培，心实不甘，我想我等三人，皆是为父母逼着，不能不来，照此年复一年，束缚在此，何由发达，况且外国人的主意，是养成我们奴隶性质，将来为他所用的，所以只有外国语言一种教我们的。一切关系实用的科学，都藏了起来，不肯传授。据兄弟的愚见，不如离了此地，到大地方去一走，一面想个法儿，考人中国人开的学堂，才能成就学问呢。”魏淡然道：“老弟你话虽然说得是，但是你不曾晓得中国开的学堂，实在也进不得。我听见人家传说，开学堂的尽是官场中人派的，总办不是翰林就是道台，都是八股出身，并不懂得什么科学。戴了红红绿绿的顶子，背后头跟了无数若干的家人，一辆马车进得堂来，满面官气。还有些没出息的教习司事趋前赶后的巴结，他的本事不过靠着权势，带挈着几个私人吃碗现成饭罢了，那有心肠说到教育上去。那时我们忍又不是，去又不能，岂非进退两难么？”贾希仙道：“二兄所说的话，虽都不错，依小弟愚见，宁兄奋发的志气，倒可试试，现在我们三人带的半年学费，算计起来，也有好几十吊，莫如搭了轮船，迳往上海。听说上海地方，极开通的，学堂也多，外国人有学问的，来得不少，是个长进学问之地。我们一面译些西书卖钱过活，一面打听着那里学堂好，考了进去肄业何如？再不然，遇了几个同志，只要攒凑起几千银子，我们好自己开个学堂，成就几个志士，岂不更好。”说罢，二人一齐拍手称是，商量着到主教那里托词退学，同赴汉口，各写一封信，安慰家中，随即上了怡和洋行轮船。到了镇江，轮船停泊卸货，贾希仙有两礼拜不洗澡了，自觉秽浊不过，对二人说：“偏劳在此守着行李，小弟去走走便来。”说罢，别了二人上岸去了，二人等他许久不至，听得轮船将开，是要误事的，商议着只得将行李什物，一总搬了上岸，找个客寓住下。慢慢寻觅。正是：

　　楼头黄鹤杳无路，江上孤鸿忽失群。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3回 寻伴侣巧遇豪商　谈工艺隐联同志

　　却说宁魏二人上了岸，寓在佛照楼客栈中，寻觅了数日，不得踪迹。一日两人走到银山门外，见有一座酒楼，一色洋房，窗棂轩敞，十分雅洁。漫步上了楼梯，拣个座儿，两人对面坐下。酒保来问吃什么？两人随意点了几样菜，要了两壶花雕，闲谈饮酒，说起找不着贾希仙来，大家纳闷。宁孙谋道：“我昨儿已写了几张招贴，叫栈里伙计，拣热闹市口贴上了，倘若是实在找不着，不如迳往上海，登报招寻，料想贾兄身边到上海的盘缠是够的，不至呆守着此地。你道何如？”魏淡然道：“是。”宁孙谋正举杯劝饮，淡然抬头，忽见对面墙上，粉笔画了数行草字，不由立起身来，凑近前去细看，却是一首七古

　　诗曰：

　　金山焦山两点青，江心月堕蚊龙醒。

　　九州神鳌戴不起，天倾地陷成沧溟。

　　东瞻龙伯岛环丽，北来胡马尘毡腥。

　　一枰枯棋不可着，残山剩水支危亭。

　　长拼烂醉此楼上，狂歌怨句诉江灵。末署醉侠二字。魏淡然看过之后，不觉手舞足蹈起来，忙叫宁孙谋过来同看，晓得这人抱负不凡，着实佩服。宁孙谋以为是过路的人，不甚措意，魏淡然却极留心结交豪杰的。当下便叫酒保过来问道：“这是那个写下的？”酒保道：“这是对江瓜洲镇上有名的大富户陈大人写的，这陈大人极喜结交朋友，碰着外路来的客人，只要送一张名片进去，立时请见，留饭留宿，还有盘缠送给他。他家田产极多，家私百万，近来在镇上开了一个学堂，正要招接读书人哩。客官，何不去见见他，只怕定要留住的。他每逢过江，便到小店吃酒，这墙上的字，是他昨儿上灯时在此写下的，不知写的什么？客官看过想是懂得的。”说罢去了，宁魏重复人座，淡然是要去访这姓陈的，孙谋一心要找访贾希仙，不愿耽搁，无奈淡然再三浼告，只得答应着明日早起同去，当下酒罢，吃了饭，会帐回栈，一宿无话。

　　次早两人渡江，到了瓜洲上岸，访问这姓陈的，果然人人皆知，一路指点着走去，原来这陈姓不在街上，离江口有五六里地，名叫做小桃源。合族有四五十家，自成一村，内中最豪富的，绰号小孟公，名剧字契辛。祖父在扬州运盐为业，是个大商家，有田三千余顷。契辛之弟，名范字仰蠡，兄弟分居，一在扬州城中，一在瓜洲乡下。系其父在日，将两所房子分派开的，契辛喜读书，性乐山野，故同伊母亲妹子，在乡间居住，专营田产等事。仰蠡承受了盐引，仍为商家。契辛少年时，曾请了个山东教师，练得一身好武艺，到了十八岁上，方才折节读书，进了扬州郡学。因为朝廷不重科举，无心下场，捐了个道台，在家候选。自己的庄客雇工，不下数千人，散居各地，每月隔了七日，便到庄上聚集一处，契辛教他习些武艺，又着实教导他们做人的道理。工钱比别人家加倍，真是恩威并用，人人情愿替他出死力的。契辛又自己捐钱，开了个蒙学堂，局面宏敞，收了一百多个学生，聘请名师，在内课读，内中各样格致化学器具，都是向西洋购备来的。是日一早到学堂里查察功课回来，门丁递上宁有守、魏偃群的名刺，随即吩咐请到西花厅叙谈。

　　再说宁、魏二人走进了小桃源村，但见一带竹篱茅舍，夹着些柳树毵毵，桑枝簇簇，其时正是仲春天气，有几个燕子，在杏花坞里穿来穿去。这风景尽够领略，向前走了几十步，一转弯间，忽见豁然开朗，有一道清渠，远远淌来，岸上细草平铺，绿草如茵，靠着草地，是碎石砌成的一条街道。再望（往）前走，看见一所大房子，绿树环绕，露出粉墙一角，门前一片石皮场，粉墙照壁，大门四扇，是退光黑漆的，二门是泥金漆的，二门外一边摆着一张又阔又长的青漆板凳，有几个青衣小帽的人，坐在那里。二人将怀中名刺取出，踱将进去，那些人一齐站了起来，问明来历，接了名刺，进去半晌，只听得里面一片声嚷“请”。呀的一声，开了中间两扇门，进去是敞厅五间，两旁架着几乘蓝呢轿子，再进一重门，便是砖砌一条过道。上面搭着蠡壳天棚，两廊是二十间庄客的住房，粉牌挂出执事名目，过道尽处，两扇乌门洞开，一个大院子，白石板地，两株松树，直上参天，三层阶上，五间大厅，鸦雀无声，湘帘十地，里面金碧辉煌，不及细看。廊檐下两边皆有耳门，是用细磁嵌成的竹菊花式，上面做就两个字，左是怡情，右是养性。当下跟了庄客走进右手的耳门，又是一个院子，四围朱栏曲曲，院子里尽是磁盆种的花草。中间一个大金鱼缸，廊前挂了两架鹦哥，学着人说话，叫道：“客来了。”

　　那小孟公已在那里久候，看见两人进去，连忙迎了出来，揖罢人座，彼此叙了名号，各道仰慕之意。魏淡然道：“银山门外酒楼上，拜读吾兄所题七古一首，真是英雄气概，名士风流，令人钦佩不已。”契辛谦道：“小弟性质粗豪，笔墨一道，本不擅长，那日偶然兴到，写了几句，不料为二位仁兄谬赏。”当下茶罢，契辛命庄客在花园里摆席，便请二人到花园里一游，说罢大家起身。走出回廊，有一条小径，转了几个弯，才到园门，只闻得一股花香扑鼻，及至进了门时，迎面一座假山挡路，侧眼看去，有个洞门，恰容一人行走。进了洞门，一层层的石级，走到高处，全园景致在目，只见山石下是个大大的池塘，里面奇石嶒，或大如拳，或尖如笋，颇像海中岛屿样子。一只小船，泊在岸边，岸旁排列着桃柳各树，园中房子有的在半山里，有的在平地上，有的临水几间，目中可看的，花草交荣，树阴浓密，耳中可听的，松涛震撼，好鸟间关。

　　契辛领着二人下山，沿岸一条仄迳走去，又过了一个岭头，转瞬之间，不见池塘了，却是个村庄样子，有几十株杏花盛开，一带茅屋七间，极其幽雅。宁孙谋心中暗忖道：人说扬州盐商豪富，原来有如此享用，可怜平民的利源，皆被他们占尽了，虽然如此，这陈君人还不俗，又能疏财仗义，总算是庸中矫矫的。倒要与他谈谈经济。须臾，酒席摆好，谦让入席，不须细表。

　　酒过数巡，宁孙谋开言道：“敢问我兄有这样资财，何不将他营运起来，在商务里头干些事业？”契辛道：“不瞒吾兄说，小弟祖上，本运淮盐为业，从前利息极好，积攒下来，不曾些微浪费，才有这样局面。小弟因想这样运盐的事，总是剥削众人的利益，归并到一家罢了，还要巴结官场，动不动勒捐硬派，受气不过，所以将这事给舍弟去办，小弟只在此间务农，也想做点生意，无如现在的缫丝厂织布局等类，成本太重，办得不好，便要折阅，是以不敢轻易开设，吾兄若有高见，还望指教。”孙谋道：“据小弟看来，现在洋货销场极广，商家不早设法，将来是站不住脚的。若要设法，除非先兴工艺，虽然讲不到制造，只要目前将容易做的事考究起来，也好收回几成利益。即如登州出口的草边好做帽子，博山出的料好制玻璃，北方的葡萄好酿酒，南方的甘蔗好熬糖。诸如此类，一一讲究，自然占了脚步，得些利益，吾兄以为何如？”契辛点头称是，三人畅谈了－会，时已过午，方才散席。

　　宁、魏告辞过江，契辛再三留住数日，二人却不过情，只得允了。当下差庄客过江，将二人行李取来，在园中正厅之旁三间船室内安榻。这船室依山傍水，着实轩爽，契辛时来谈论今古，颇不寂寞。住了三天，那天契辛有事出门，宁孙谋急欲往上海找贾希仙，便与魏淡然商量定了，只待契辛回来告辞，明早成行，午饭后整顿行囊已罢，淡然道：“我们来此，园中尚未各处游过，今日何不同去走走。”孙谋答应着同走，沿着池塘走去，穿出一个石洞，便是一道小石桥，原来这池塘曲折回环，被几处假山隔断，底下却是水脉贯通的，山坳中作成五个石桥，这是第一桥。过了桥时，仍复上山，峰腰里有座茅亭石台石凳，摆着一盘围棋子，二人素嗜下棋，触动所好，便坐下对着。正在用心出神的时候，忽听得山前隐隐有呼救命之声，像是女子的声音，二人不胜骇异，连忙立起身来下山去找。正是：

　　登高未遂英雄志，从井重牵儿女情。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4回 缔良缘双集女床鸾　访故友单愁过江鲫

　　却说宁孙谋听得有人呼救之声，同魏淡然走下山去，寻声找到池边，只见一个十几岁的女子，在那里呼喊，走近前去，问其缘故，他说道：“我的姊姊，掉在池里了，快去救他出来。”二人赶到池边一看，只见池水泛泡，果然有个女子掉在里面，头往上一冒又沉了下去，原来这池水，是通着大江，是极深的，淡然解衣欲去救他，孙谋道：“且慢，待我去救，我从前在水师学堂里，学过一年，略知水性，贤弟不必冒险。”说罢，卸下长衣，跳了下去，停一会，果把女子托着望岸上送来。淡然帮着用力，把二人拖了上岸，那女人只有一丝气息，孙谋连忙将他身子横转，背朝上，头朝下，控在一条板凳上，口中吐出了许多清水，方才转过气来。那在岸上的女子走来，对二人福了两福，说了些感激的话，扶着他姊姊去了。孙谋和淡然回到寓室，换去了湿衣，淡然猜着这两个女子，是契辛的妹子，只不知如何掉在池里。孙谋道：“且休管他，我吃了几口水，肚里很不自在，要将息一会。”随即躺下，不表。淡然靠在窗前看书，天色向晚，契辛走来，淡然起身招呼，孙谋肚腹也好了，爬起来时，契辛便向他磕头，慌得孙谋还礼不迭。契辛又向淡然作揖道：“舍妹深蒙二位救命之恩，家慈命弟特来叩谢。”闲谈一会，契辛问起孙谋年岁若干，孙谋道：“小弟是甲戌生。”契辛掐指一算道：“今年才止十九岁，真是少年老成，未可限量。”又问淡然，淡然道：“小弟比宁兄小一岁。”契辛又问二人定下亲事没有，二人答道：“尚未。”又说了一会，契辛入内去了。

　　原来契辛母亲韩氏，是通州大名士韩凡民的姊姊。他父亲就是八股大家，刻过文章稿子，官拜礼部尚书的韩爱庐先生，已去世多年了。凡民却不喜做八股，弄些杂作，因此得名。他姊妹共有两个，从小都跟着父亲读过书史，总算闺阁中的通品。姊姊嫁与陈商为妻，生下二子二女，子即契辛兄弟，长女名聂字慕隐，二女名红字缀线。他妹子是扬州城里龚道台的夫人，外甥名公钊，甲午科的举人，有三个外甥女，时常来往。慕隐姊妹小时，请了个女先生，教他读些闺门训女四书等类，后来年纪大了，自己喜看些诗词，吟咏上倒还过得去，只是刺绣女红一概都不理会。契辛又教他练些气力，所以日以抛球打秋千为戏。那日昼长无事，姊妹二人同到园中去打秋千，那秋千架子，却近池塘边上，绳子多时未换，有点烂了，这慕隐小姐，用力太猛，绳子一脱，掉下水去，虽然被孙谋救了出来，却羞得要死。老太太闻知，来看女儿，安慰了一番。却好契辛回来，老太太与他商议，细细问了宁、魏二人品行学问，意欲将女儿两个赘他二人为婿。特特叫契辛去拜谢他们，探问年庚，已否娶妻。

　　当下契辛问了宁、魏一番。回禀堂上，老太太甚是喜欢，就叫契辛去请二人进来相见。契辛重复到园里去请宁、魏。宁、魏不知，遂即跟了契辛进去，从花园山迳里穿过，却不是从前进来的路途，过了一道柳堤，便是上房的侧门。只见院子里摆着盆景的花草不少，出了个月洞门，又是个大院子，台阶上便是正房五间，中间挂付泥金八言对子，是前朝宰相刘木亭写的，中间一轴人物，绢本旧的款字模糊，都认不清楚，一边壁上挂着王琅玡的屏字，一边是倪云林的山水，居中挂一盏保险灯，地下摆着些古铜薰笼痰盂之类。天然几上，放着古铜瓶插镜等类，门上一色西洋的线绒帘子。契辛请二人在炕上坐下，自己进房去了半天，听得里面咳嗽声音，契辛先走出来，后面两个垂髫的丫鬟，扶了老太太出来了，二人连忙迎上去拜见，老太太叫契辛搀住，不叫磕头，说：“老身不能还礼，二位常礼罢。”宁、魏只得作了一个揖道：“小侄在此打搅多日，本应早来叩见，实因客边衣帽不周，未敢造次。”老太太说：“不敢当，二位请坐。”宁、魏谦让一回，方坐在对面椅上，契辛侍立在陈母椅后。

　　这位老太太，把二人瞧了多时，又细细问了家世，说道：“小女蒙二位搭救，着实感激，但是大女儿性情固执，不特不知感激，反觉自己出丑羞愧欲死，却也难怪其然。老身有个两全的法子，方才小儿说二位尚未聘定妻室，老身意欲将两女许配二位，恰好差肩的年纪相当，真是天赐良缘，小女虽然丑陋，却也知书达礼，勉强配得过的，但不知二位意下何如？”宁、魏听了，慌忙站了起来说道：“名门淑女，当偶高贤，侄辈浪迹萍踪，不敢辱没令嫒。方才池塘边，因闻唤救之声，事出仓猝，性命只在呼吸，所以不及避嫌，把令嫒救出。今若联姻，反被人说小侄是有意搭救的了，实在不敢奉命，望伯母原谅。”老太太见两人推辞，颇有怒意道：“二位如此说法，倒是老身冒失了，世上只闻男宅求婚，老身是倒求过去的，若要不允，叫老身如何下得来场，二位也须想想。”孙谋改口道：“伯母且免动气，便依了伯母的命，也须回家告知父母，再行聘定。”老太太说：“只要二位答应，写封信去通知尊大人便了。老身欢喜爽快，就可择日成婚。”便命契辛同二位到书房中开了年庚，叫村中王先生来择日，这是天定的姻缘，不必看八字的。说罢，立起身来，对宁、魏道：“二位恕老身不能久坐，可同小儿到书房里去谈谈。”扶了丫鬟便进去了。宁、魏此时，尚欲有言，不好意思开口，只得告辞退出。契辛引他二人出了上房，走到西花厅背后的那间书房里，晚饭已经摆上。三人饭后，宁、魏又说起六礼不备的话。契辛道：“这事全是小弟承值，二兄不须费心。”宁、魏也没得说了，想起二女容貌秀丽，态度安详，却也称心，就在契辛书房中，写了家信，告知父母。三人愈加亲密，谈到三更，始各归寝。

　　次日饭时，契辛到园中说，日子已择定后天，四位新人，一同合卺。就叫庄客去找裁缝，量了二人衣裳尺寸，连夜赶做袍套，靴帽是现成的，真是富家办事容易。不到两天，各色都已齐全，又放一只小火轮到扬州接仰蠡一房，及龚家母女来镇，族人亲友搭船来道喜的也不少，陈老太太命将上房左右两所房子，作为新房，将契辛夫妇子女搬人两面后进楼房下去住。一切收拾安贴，到了吉期，鼓乐傧相，簇拥着两对新人，拜了天地，送人洞房，那新人皆系见过面的，真是郎才女貌，说不尽的衾枕绸缀缪，镜台偎倚。

　　自此宁、魏就在温柔乡里，过了十几天，日则和契辛兄弟游山玩水，唱和诗词，夜则都聚在老太太房中，谈今说古，傍翠依红，把一心要访贾希仙入学堂的念头，早已打断了一半，到底孙谋做人诚实，一日对契辛说起同伴贾希仙失散，对他不起，欲去上海寻访的话。契辛道：“何不早说，这事容易，不必自己去的，但不知妹夫到镇江时，是那一天？搭的是什么轮船？”孙谋道：“是正月三十，搭的怡和洋行轮船。”契辛又问孙谋有无贾希仙的照片，孙谋道：“有是有一张，系三人合照的。”便人房将那照片取出，契辛叫过一个庄客，当面将照片上指着贾希仙的面孔给他看了，又注明了姓名，约莫着镇江到上海的日子，统通交代了他交与庄客，吩咐他到上海，托包探寻访。孙谋又写了书信，嘱他寻着希仙，同他来此商议行止，庄客答应去了。

　　这时正是暮春天气，园中牡丹盛开，宁、魏正是新婚燕尔，各人携了各人夫人，到园中赏玩，孙谋触动吟兴，填了首菩萨蛮词，嘱三人和韵。到得晚上，三人和好，送给孙谋过目。正在那里看时，丫鬟来请道：“大老爷二位姑爷去看信。”二人忙到书房，却是湖北来的家信。命他一时不必回去，就在岳母家用功，秋间去应乡试，两信一样说法，像是商议着写的。又说是替他捐了监，宁、魏看了信，倒踌躇起来。契辛不解所以，问其原故，孙谋道：“不瞒吾哥说，弟是原籍广东南海县，淡然是新会，两处文风极好，监生应考遗才，考取却不容易，甚至有人花费了许多银子，买通学台幕友，将姓名补上。若要凭文，随你本领再好些，也无把握。这里头举人进士的抢手多着呢，我们若照样买嘱，心实不甘。独做硬汉，学台又未必取入，不是白走了一趟吗？”契辛道：“话虽如此说，我也听得贵省文风甚好，遗才难考，但是这样考试，用银子买关节，也太说不过去。至如考遗才一层，贵省相沿为例，前年扬州有个樊翰林，放了贵省的学台，说起考遗才来，道是每个幕友，总得送他一两个遗才。樊公为人极其清廉，尚且如此，可见随乡属乡，不能过执。届时二位妹夫，只请进场做文章，此等安排，我去设法便了。”二人听了无言可答，只得写了回信，安慰父母。

　　孙谋、淡然回到房里，与妻子说知，并皆欢喜。慕隐劝孙谋用些预备的工夫，孙谋道：“那八股是不消用功的，你却提醒了我，要做一部书，人皆晓得十三经要读的，殊不知道经书，早被秦朝一把火烧尽了，其余多半是后人伪造。我想出许多证据，在肚子里尚未写出，趁着日长无事，要做成这部书，免得那些迂儒，谈三皇，说五帝，弄得浑身束缚，一样事都做不成功。你想京城那些大老，怕不是经书读的烂熟，八股做得极好，及至办起事来，没一样在行。弄到无法，只好请教书吏，为他成案熟些，好照例办。这照例办三字，误尽苍生，现在读书人中了这三字的病尤深，经书照例读，八股照例做，乡会试照例应，没有一件要用心的，及至侥幸得了功名，当了大任，万一和外国人交涉起来，也道是条约照例依，贻款照例出，地皮照例送，岂不坑死人吗？我做这部书的意思，是要先将读书人第一个照例的念头打断，你道好不好？”那慕隐是初次听见孙谋发此狂议，不觉佩服到地。自此孙谋便与契辛说明，在东花厅后面收拾一间书房，和淡然在内编书。淡然编的书，又是一种，他却将中国古来的法度，参考时事发论的。二人有了正经功课，倒觉心安理得。那天功课毕后，二人同到契辛书房间谈，恰好上海去的庄客回来了，禀道：“包探访得照片上的那个人，是二月初头到上海的，不住客栈，在城里城隍庙前，摆个拆字摊子，过了十余日，便无影踪，不知那里去了。”宁、魏听了，不胜骇怪。正是：

　　君平卖卜虽留迹，少伯豪游无定踪。

　　不知贾希仙究往何方，且听下回分解。

第05回 阻登舟旗丁伙诈　挂招牌铁口名扬

　　却说宁、魏二人，听了包探的话，不知贾希仙往那里去了，着实放心不下，又无可追寻，只得听其自然，一心在陈府著书，静候七月里回广东乡试，按下不表。

　　再说贾希仙自那日上岸，洗过了澡，正待回船，性急了些，走的快了，可巧前面一个人，提着画眉笼子走来，不合将他笼子一碰，那画眉在笼子里袿膊袿膊的乱飞一阵，那人将贾希仙一把揪住，喝道：“你把我的宝贝吓坏了，和你不得干休。”希仙连忙陪个不是，道：“在下实因轮船就要开，走得匆忙了些，不该碰了阁下的鸟笼子，好在并未碰坏，恕罪恕罪。”说罢，脱身要走，那人索性把鸟笼放在地下，抢上前来，一把辫子扭住大叫道：“你倒说得自在，要想走吗，我这只画眉，是将军衙门里爱大爷送给我的，有人要买，肯出五十两银子，我还不愿意卖给他。今被你这恶煞一撞，把他胆都吓破了，回去定是死的，没得说，连鸟连笼子，你都拿了去，到庄上兑七十两雪花银给我便罢。不是这样，休想开交。”说罢，弯转身子，伸下一只手，提起鸟笼，硬交与希仙，希仙此时，真正无可奈何，要是动蛮，看他的人，不值得一推，又恐跌坏了他，更是不了，只得一手接了鸟笼道：“有话好说，不用揪住。”那人死命不放，定要拉到茶馆里吃茶讲理，希仙思量着，到了租界，碰见巡捕便好说法。岂知那人向租界上一路走来，一直穿到山巷，一个小茶馆里，才把希仙放下。跟前围住了一群人，内中三五个提着鸟笼的，一齐是米色布的夹衫，黑布长袖棉马褂，背后拖着根油松大辫子。看官！你道这些人是什么人？原来都是旗营里吃粮的。朝廷费了无数钱粮，养着他们一无所事，骄惰惯了，不能耕田种地，做工作苦，那人丁滋生起来，口粮不够吃用，只得在街坊上做些没本钱的营生，靠着党羽多，势力大，奈何他不得，所以无恶不作的横行。

　　闲话休题，且说贾希仙见那人有了羽党，知道这事不得好散场。将鸟笼在茶台上一放，脱下长衣，把辫子打了个鬏儿，摆个小五手架子，像是要动手的样式，大声道：“众位在此，我是过路的人，无心碰了他笼子一下，并未碰坏，大家请看这鸟，是好好的，他要讹诈我七十两银子，列位听听，可有这个道理？他若不趁早罢休，我同他去见官，任凭官断便了，要是放明白些，总算是我的晦气，出五角洋钱，买碗茶请众位呷呷便罢，我却急待回轮船去，停会轮船一开，耽误了我的事，我是不依的。”说罢，身边摸着，拿出五角洋钱，在茶桌上一掼，把长衣夹在臂弯里道：“列位再会罢。”大踏步走出茶馆。旁边闪过来两个人抄上前挡路，被希仙用手一推，一齐跌倒。原来贾希仙虽不曾习过拳勇，却生来膂力绝人，寻常的人，没有一个是他对手。当下脱了身，如飞的望租界跑去，幸亏方向辨得准，不曾走错，及至到了怡和码头一看，只叫得一声苦，轮船已经开了。呆呆的在江边上站了一会，无可如何，只得缩回，又不敢离开租界，恐怕遇着那班营棍，不得干休，只在江边上踱来踱去。偏偏小便急了，觑着巡捕不在那里，靠着大树解开裤子就撒，将次撒完，背后有人一把辫子拖住。回头一看，正是巡捕，没得话说。跟了他便走，到得巡捕房里，罚出三角洋钱，才得放出。希仙受此窘辱，又失却同伴，进退两难，伸手摸着袋里的银包，只剩得洋钱一圆三角了，还有几个铜圆，恰好够搭个轮船统舱，到得上海。算计已定，傍晚买两个烧饼充饿，又想着没得行李，怕轮船上的人疑他是扒手。想了半天，想出个法子，拿一角洋钱，到洋布店里，买了一条包袱，将自己身上穿的小棉袄脱下包好，提在手里，身上单着件棉袍子，去上轮船，恰好安庆船到码头，希仙跳上去，帐房里买票打个八折，还剩两角多洋钱。船上一宿无话。

　　次日午间，船到上海，靠在太古码头，希仙上得岸来，暗说道：“不好，我身边只剩两角洋钱，住不得客栈，万一找不着他们，何处栖身呢？”想了一会，毫无主见，只得上前向人问明客栈所在，寻访宁、魏二人。走到洋泾滨，挨栈探问，那知洋泾滨的栈房，尽是广东人开的，说话难得明白。问他某日某时，有两个怎么样的客人，来贵栈居住没有，他便答道呒知。问了几家，都是这般说。希仙无法，看看天色晚了，自己东奔西走，寻觅客栈，不知不觉，到了四马路。只见香车宝马，络绎不绝，希仙无心观看，觉得肚子饿极了，寻着一个小馆子，上面一块粉匾，三个红字，叫做“近水台”。希仙看那排场不大，踱了进去，叫一碗面吃了，味儿甚好，急奈那面条子寥寥可数，只有几十条的光景，“实在吃不饱，又添了一碗，肚里方才有些觉着不饿了。会起帐来，可巧只要一角小洋钱。细看包里，只剩得小洋一角，铜元三个，着急的了不得。出了店门，一路思想，今宵没处栖身，租界上过不得夜，不如闯进城里再说。

　　主意已定，问明了路迳，走到小东门，却见一排小户人家，门口都有个搽脂抹粉妖精似的女人站着，希仙不该向他们看了一眼，却被一个妖妖娆娆三十多岁的女人，上来一把拉住，叫声老板进来坐坐，不由分说，死拖活捉的把他拉到屋里。希仙往常听得人说，上海有花烟间，想来莫非即是此地，连忙想退出去，对那女人说道：“我是有正经事情进城去的，身边未带洋钱，不得啰唣。”那女人如何肯信，硬要叫他住下，关了房门，要来替他解钮扣，被希仙一手推开，拔闩欲出，那女人上来一把抱住，浑身乱搜，搜着银包，嘻嘻的笑着拿了去了。希仙正要动手抢他的转来，忽有一个穿短打的男人喝道：“这人是那里闯来的？”就要去叫巡捕，希仙人地生疏，怕吃了亏，只得出去，恨道：“我为何遇着的尽是恶魔，这番一钱不名倒也干净。”

　　说不得踱进城去，城里街道却窄了许多，转了几个弯，忽见一湾池水，清涟可喜，上面朱阑曲曲，有些房子，灯光照耀，有些人坐在里面，原来是个茶馆。再转两个弯看见一座大庙，原来是城隍庙，门前廊宇极深，希仙整整的赶了一日，倦极的了，袖统管里取出包袱，就在廊檐下砖地上一摊，倒身躺下，一觉直到天明。庙门开了，里面小道土走出来，看见有人躺在那里，道：”咦！这人又不是叫化子，为何睡在这庙门口，倒也奇怪。”这句话把希仙满肚的凄凉吊上来了，不由洒了几点的英雄眼泪，一翻身爬了起来，入庙瞻仰，原来这庙造的规模宏敞，香烟极盛，把匾对神龛都熏黑了。希仙在殿上徘徊了好一会，只见烧香的，摆摊的，渐渐来得多了。希仙走下殿来，看热闹，到处走了一遍，腹中饥馁不堪，忖道：我这会真是要讨饭了，又忖道：且慢！我与其忍饿，不如忍冻，现在春气融和，棉袄可用不着，何不脱下当几个钱使用，寻着孙谋、淡然，便有法儿。想定了主意，随即走出庙门，依旧到睡觉的地方，脱下衣服，觉得紧身上有物碍手，摸出一看，原来是一个双噃口威的马表。记得在镇江上岸时，宁孙谋借给他看时辰的，因为经着不如意的许多事，加之心中着急，就把这事忘了，幸喜没有被花烟间的女人搜去。说声惭愧，好仗着他度日子了。细看这表，约莫着值五六块洋钱，因把衣裳仍旧着上，走到当典里去当表。那当典里的朝奉，是个徽州人，年纪六十多岁，带副老光眼镜，取表看了多时，把钥匙开了七转半，把表摇了一摇，摆儿才动，说道：“你这个表，要当多少钱？”希仙伸了五个指头道：“当五块，我是八块买的。”那朝奉摇头道：“不值不值，这是个老表，原底子只值五块，多时不修，走的慢了，时辰是不能准的，要当只值两块。”希仙道：“那却太少，也罢，我是急要用钱，你当给我三块罢，我不久就来赎的。”那朝奉不肯，好容易讲明白，当了二元七角，叫中班去写当票，又是多时，才把洋钱当票交给希仙。此时希仙饿得没法，只好忍耐着，出了当铺，找个素面馆，吃了点心，又到租界上去寻宁、魏。一连寻了三日，不曾寻着，洋钱用去了一小半，想要找个暂时糊口的事业做做，且安顿了身子，再寻宁、魏二人。

　　原来贾希仙在上海是举目无亲的，不比宁孙谋有银行中往来的熟人，魏淡然有个胞叔在海关上，所以希仙必要寻着宁、魏，方有保人可进得学堂。再说他此时欲做些糊口的营业，却也无事可做。那天在城隍庙里游逛，只见一簇人围着，不知在那里做什么，挤人里面去一看，原来是个拆字先生的摊子。希仙听他所拆的字，乃是随口胡编的，有个女人走来，拈了一个字，那先生展开一瞧，把笔在粉板上写了个吾字，对他问道：“为的什么事？”那女子道：“我的一根簪子失掉了，请问先生可找得着找不着？”他就把吾字分做两截，写了个五字道：“你这簪子，是初五日失去的，是不是？”那女子道：“不错，我初五日逛愚园失掉的。”他又写了个口字道：“你失掉了簪子，有些口舌，这五字底下不是个口字吗？如今要寻这簪子，须要到愚园梧桐树下去寻，这吾字加个木字，便是梧桐的梧字。”那女子无言，付了十四文铜钱去了。希仙忖道：原来拆字如此容易，这营生倒可以做得，想罢，便去买了几尺洋布，做了撑棚，买些纸墨笔砚粉板，一切置备好了，与道士说明，借庙里阎王殿前一块空地，摆起摊来。又借了香伙住的一间耳房住宿，每日租钱三十文，晚间拣那容易拆的字写好，一卷一卷的卷起来，招牌写的是贾半仙拆字。谁知一连三日，没人过问。第四日，吃中饭的时候，希仙正待收拾摊子去吃饭，忽见一个人跑得满头的汗，走到摊前，拈了个字卷，交给希仙。希仙打开一看，是个背字，问他何事，他道：“我是龙华镇上的人，同了儿子来城探亲，走到西门外，失散了。”希仙呆了一呆，把笔在板上写个“北”字道：“你儿虽是在西门失散的，却要到北门去找，这背字上半个不是个北字吗？底下是个肉字，是骨肉相逢，那肉字的匡子，像个城门洞子，中间两个人字，令郎在北城门门洞里，还有人陪着他呢！”那人听罢，急急的跑去，未曾付得铜钱，希仙叫他回来付钱，他已是去的远了。希仙自言自语的道：“今天第一遭发利市，又碰着这个冒失鬼，一文不付，真是晦气。”只得收了摊子，在那香伙房里安放好了，找个小饭店，吃过了饭，仍旧摆摊。才将棚子支好，抬起头来，忽见那个前来拆字的人，走进庙门，他背后跟了一群人，蜂拥而至，希仙忖道：不好，这是来打招牌了。顾不得摊子，立起身来，望后门逃走出去。正是：

　　时乖不遂营生愿，运蹇偏逢扫兴人。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6回 走越峤志士悲穷　入端溪新词惹祸

　　却说贾希仙，见一群人拥进庙门，吓得逃走了。那人背后追赶喊道：“贾先生，不要跑，我们是来送匾的。”希仙听说送匾，想道：莫非我拆的字尚准，停了脚步，问其原故。那人道：“贾先生，你拆的字准极了，我依了你的话，走到北城门门洞里，可巧我那舍亲，领了我的儿子进城，你不是个铁口吗？我因急着要寻儿子，连课金也来不及付，如今补还你课金，再送你一块匾，扬扬你的大名，快些跟我回去。”希仙一听大喜，方才跟了他，回到自己摆摊的所在。只见有七八个人，在那里替他将招牌挂起，上面加了一条红布，写着三个字，叫做“赛铁口”。放起一挂三百头的鞭炮，那来拆字的人，拿出一百四十文钱酬谢他，登时看的人围满了，听得拆字灵验，内中便有几个人想出些未来的事，拈个字卷要拆。这日希仙直弄到天黑，不曾住口，摊上的钱摆满了，约莫著有两吊钱光景。道士听得他如此利市，也走来呵奉他，请他在庙里吃饭，自己房里住宿，叫香伙来替他收了摊子。自此希仙倒也得所，拆字的生意甚忙，传扬出去，连租界上都晓得贾铁口拆的字准。

　　一日天晚，有个人来到道士那里找他，头上带着外国帽子，身上穿件竹布长衫，脚上一双外国皮靴，见面道：“这位就是贾先生么？我们老爷请你去拆字。”希仙道：“今日晚了，不拆。”那人道：“你务必要去走一趟，我们老爷的课金，不比寻常，至少也有一两块呢。”希仙本不肯行，怎奈道士在旁撺掇，没法同他去的，那人一路上想出些闲话来，同希仙扳谈。又说他老爷是湖北人，姓魏，在海关上当翻译。因为在堂子里娶了个姨太太，如今跟了个人逃走了，要去追寻，所以请你拆字。贾先生，你字是拆的灵的，但这桩事，你虽晓得些来历，劝你也不必直说。倘是这姨太太再进门，大太太便没命了，实在会挑唆主人，闹得上上下下不得安稳，随他去了，倒还干净。希仙听他说老爷姓魏，是湖北人，心上一动道：“不错，从前淡然说起，他有个叔父号子明，在上海海关上做翻译，莫非即是此人，见面倒要探问探问。”又听他说了那番话，知道这姨太太逃走，一定有些关节在内，随口应道：“我晓得了，你请放心。”那人着实欢喜道：“你只不要直说，我便请我们太太，私底下再多多送你些钱。”希仙道：“那倒不在乎，你替我雇部东洋车罢，实在走不动哩。”那人连连答应，雇了两部东洋车，同到后马路如意里二巷。

　　到了门口，那人领着他推门进去，原来那房子是五幢楼房，两旁共是四幢厢屋，那人领他到西厢房里坐着，去禀主人。坐了半天，重见那人跑下楼来，说：“老爷叫请先生上去问话。”希仙跟着那人到了上头屋里，望见里面一色的外国桌椅，中间桌子上，蒙着一块雪白的洋布，那老爷靠在外国皮躺椅上，口中衔着一支吕宋烟，也不立起招呼，叫他在桌子旁边坐了。煤气灯照着满屋雪亮，那魏子明看他不像个拆字先生模样，便问道：“足下青年儒雅，为何却来此拆字？”希仙道：“我是湖北兴国州人，因约了同学宁孙谋、魏淡然到上海游学，中途失散，没得旅费，借此糊口的。”那魏子明便问这魏淡然是那里人，希仙就把淡然的家世叙了一番，那魏子明道：“这样说，他是我的舍侄，如今在那里？”希仙听说，连忙立起来作揖，口称“世叔”。那魏子明是洒脱惯的，只将手一拱，重复坐下。希仙又将镇江失散的原故，述了一遍。魏子明便问希仙在湖北那个学堂读书，西文有几年的程度。希仙一一说了，子明问他几句外国话，希仙都答对得来，子明就请他住下，叫人到城隍庙里将他行李搬来。希仙道：“不瞒世叔说，行李是掉在船上了，庙里一无所有。”子明听了道：“这倒干净，我替你置备些罢。你要想进学堂，是个有志气的，但是上海的学堂虽多，现在不是招考的时候，你在此住几天，我写一封信，荐你到广东肇庆府新办的学堂里去，当个师范生罢。我原籍本是广东新会，在贵省多年，你说我舍侄是湖北人，却不对了。”希仙谢了子明，就在他寓中住下。子明晓得拆字无用，也不提起逃妾的事。过了几日，子明替他置备了些衣服铺盖，送他五十元川费，叫他去搭广利轮船，先到省城，又写信嘱托省城广府前一个玉器铺子里的周掌柜，指点他搭船到香山去。希仙别了子明，上船去了，这里子明一面差人到镇江，去打听淡然消息不提。

　　且说希仙上船后，连日遇着大风，船上人人躺倒，茶水饭食，一概都无。他自己尚能挣扎起来，到外面看看海景。只见浙江的普陀山近了，那海中惊涛骇浪，似雪白的一条匹练卷来，不敢久立。进舱去了，觉得眼花头晕，一般的躺下。过了两日，到得香港，船也停了，呷些粥汤，觉得精神爽快。想到外面去逛逛，斗然来了三四个广州人，赤了脚，穿一身不黄不黑的短裤褂，问他道：“你吸鸦片不吸？”希仙道：“我不吸，你为什么问我？”他道：“你不吸，我不信，要得查查。”说罢，就在身上乱搜，闹得希仙无明火直冒，用力一推，几个人一齐跌倒，口中喃喃的咒骂着出去了。希仙看此光景，知道又是祸事到了，然亦无法可避，只得听其自然。停了一会，一个高大的英国人走来，带顶兵官的帽子，背后跟着几个广州人，那英国人打着英语问：“这人的鸦片烟放在那里？”那广州人就在希仙的褥子底下，取出一小罐鸦片烟来。希仙见了骇异已极，不由得心中突突的跳。原来前次搜烟的人，身边原带好烟罐，见希仙翻了脸，就将此罐趁势放在他褥子底下，这种办法，叫做栽赃。没有到过香港的人，往往吃他的苦头，晓得其中弊病的，便将那来搜鸦片烟的人身上，先搜一遍，方可放他进舱。

　　闲话休提，再说希仙见那英国人拿了烟罐，就有几个广州人，簇着他叫他上岸，希仙不知所以，问道：“这是什么缘故，我本是不吸烟的，这烟罐不是我的，就便有了烟罐什么要紧，为何要叫我上岸？”那广州人道：“你不必管，上岸自有好处。”希仙料着动蛮也是无益，且同他上去，看是如何？便又说道：“我上去不妨，但我这行李交与何人？”那广州人道：“我们替你拿上去。”就有两三个人，替他掮了行李，一同上岸。那英国人在后面押着，到了一所大洋房前，看见上面牌上写着：“拿获火匪一名，记名提督某某。”希仙忖道：原来这样大的官儿也可拿得，区区被他拿来，更不算屈辱了。只得俯首跟了他们进去，到得里面，堂上站了半天，就有外国官出来审问。希仙勉强打着英语分辨，英官要罚他一百元，他说我只有四十元川费，外国官不信，叫他打开箱子来看，就将他箱子里的衣服拣好的取出，约莫著有五六十元的价本，又叫他将现洋补足。他没法，只得伸手在袋里摸出钞票四张，是汇丰银行香港通用的票子。

　　原来贾希仙因为镇江上岸，带的洋钱少了，吃过苦头，这回特特换了钞票，放在身上，预备到香港兑用的。如今又被外国官取去了，那外国官因他罚款已交出，便命他出去。希仙满肚皮的不服，又无可如何，只得手提着空衣箱，掮着铺盖，走到岸边。幸喜广州船尚未开去，仍旧找到自己住的那间房舱，叫茶房开门进去，就有好些人来问他，如何出得来的，他一一说了。内中有个广州府人，是两榜出身，在京里当主事告假回来的，对他说道：“你还算是侥幸的了，要是洋钱不够赎身，须送到外国去作苦工，那才没得命哩！这是外国人专利的，船到香港，不管你搭客是什么人，总要去买他本国有牌子的烟，方准吸，若是自己带了烟，被他查出，便是祸事临头，我们不能自强，可为痛哭流涕，况且你不吸烟，这分明是栽赃，更加冤枉。”因又把栽赃的缘故，说了一番，叹息而去。希仙坐在房舱里纳闷，想道：我恁的这样磨难多，如今到广州去，怕又要流落的了。虽然有魏子明的信，可去找那周掌柜的，但是他一个做生意的人，未必能如魏子明那般待人，他若不肯借钱，如何到得香山？踌躇了半天，想不出法子，摸摸袋里，只有二三十个小银角子，开箱一看，只剩几件布衣服，叹了口气，躺下。

　　到了次日，船到省城珠江里停着，就有小艇子上的人来觅主雇。希仙搭上小艇子，到了中和栈水码头，上了栈，打听房价，原来每日要一钱八分银子，吃饭在内。住了一宿，次日一早起来，带了魏子明的信，去找周掌柜的。走了无数的错路，才走到广府前，找来找去，找不到那个玉器铺，问问左近的邻居，都说这铺子是前月关门的，因为亏空大，收歇了。希仙又问这周掌柜的住处，却没人晓得，希仙无奈，只得回到客栈，寻思无计，只有且到肇庆再说。当日就访问客栈中的帐房先生，到肇庆有无便船，船价若干？他说：“木轮船天天开的，你若要去，只消八角洋钱。”希仙听了大喜，原来他身边还有两圆几角小洋，当即算还了房饭钱，上了木轮，不消两日，已到肇庆，找个客寓住下，取出魏子明的信来细看，上面写“端溪学堂总教习朱了凡先生台启。”原来这学堂是肇庆城里大富户邝如舟开的，邝家世代经商，这如舟专办外国五金器具，在上海开了两爿五金店，又开一个铁厂，有二百万家私，为人疏财好义，独捐二十万银子，办这个学堂，请的这位朱了凡先生，是浙江义乌人，向在广雅书院掌教，大有名望，是个不喜新不厌旧的。且说希仙来到学堂，要拜朱总教习，只见那学堂规模宏敞，头门口一样有门丁站着。希仙擎了名帖和信，交给门丁，说明来意。他说：“早半天，朱大人有公事不见客，你饭后四点半钟来罢。”希仙没法，只得依旧回至客寓，看看到得四点半钟，再去探问时，果然那门丁肯回了，进去好一会出来，说声：“请！”希仙跟他进去，走到讲堂后面，三间正房，上面挂个金字牌子，叫做总教习室。希仙走上阶去，见那朱先生已在中间，让他进房，希仙连忙下个全礼。这朱先生却谦和得极，已看过信，晓得来历，就说道：“我这学堂里，是极顽固的；华文功课，居十之七，西文功课，止十之三。师范生每日要五个钟头教学生，两个钟头上自己的西学课，辛苦得极，你能做的来，明早就拿笔砚来，补做一篇文章，附入师范班便了。”希仙到得屋中，看见他桌上所堆的，尽是些《近思录》、《呻吟语》之类，心中已不耐烦。今听他所说的话，知与自己意见不合，然既到了此间，正是进退两难，只得答应道：“悉听吩咐，都可勉力做去。”朱先生道：“好极了，你明早七点钟到堂，不可迟误。”说罢送客。

　　希仙走出，一路筹思自己的旅费不够，如此一耽搁，倒有些尴尬了。到得客寓，没法取几件布衣服，当了来作用度。次日赴学堂应考，题目是个用夏变夷论，只得说了些违心的话，敷衍了四百多字交卷，那朱先生带上老光眼镜，摇头摆尾的，看了一遍道：“你文气尚清通，今日就搬进来罢，每月六两银子膏火，如考得前五名，另外有奖赏。切不要学我那学生魏子明，沾染了满身西洋习气。”希仙听了，才知道子明是他学生。当下回寓，算清了房饭钱，将铺盖搬入学堂，住了十三号的卧室，拜见同学，原来共有八人，内中一大半是广雅书院肄业生调过来的，只有顺德于谨号力夫，高要来华号孟实，香山邓非欧号亦虚，是学堂里出身，懂得些普通学问的。希仙一一见过，与于、来、邓三人颇谈得来，便问他们学堂中如何规矩。来孟实道：“这学堂是极腐败的，程课名目虽多，毫无实济，教习吃花酒，学生赌铜钱，种种说不尽，你和他们共了些时，就晓得了。我们功课定得虽严，骨子里头，却是希松的。我和力夫、亦虚来此不上一月，正在此商议改图，却好你来了，大家商议商议。”这几句话，希仙极中听，就和他们打成一伙，自此日则上课，夜则四人聚谈。

　　到了礼拜那天，学堂停课，希仙闷坐无聊，独自一人走到阅江楼上眺望，心上有些感触，题了一首《满江红》的词，就在那楼间壁上，用铅笔写了，注上自己名字。可巧本省学台李宗师考完了西北江各属回省，路过肇庆，有些襄校的幕友，上楼闲逛，看见这首词，为他做的好，录了回去。途中无事，和学台闲谈，说起这首词来，那学台便问：“是首什么词？取来我看。”幕友即将录下的词稿呈上，不料李宗师是个老翰林，一向讲理学的，看了这首词，勃然大怒道：“那里来这样的孽种，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我是要好好的办他个罪名，叫那些新党知道才好。这名字熟得极，是那里见过的，哈哈，不错，朱了凡前辈，对我说过，他新收了一个师范生，就是这个名字。唉！你们何不早些对我说，省得许多转折，把他顺便带到省里问罪，岂不是好。”那些幕友吓得不敢则声，李学台到了省城，袖了这首词，去见谈制台。这谈制台名铸凤，也是翰林出身，吏治极为整顿，如今年纪老了，有些怕事。当下听了李学台的话，看了那首词，却不敢怠慢，忙行文密提端溪学堂的师范生贾某究办。

　　且说朱总教最怕的是新党，恐怕连累到自己，那天正在那里较阅课卷，阅得头昏眼花，忽然接了这个文书，登时面无人色，身子望后一仰，竟昏晕了去。正是：

　　平地风波新党起，青天霹雳老儒惊。

　　不知贾希仙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7回 解叛犯江中遇盗　破阴谋海外逃生

　　却说朱了凡靠着椅背歇息了一会，渐渐苏醒，思量多时，叫人去请于力夫、来孟实、邓亦虚来。三人既到，朱了凡颤着身子道：“听说你们三位，和那新来的贾希仙谋逆，可是有的？”三人大惊道：“这话从那里说起，我们不过萍水之交，大家同学，谈论些学问，这是有的，谋逆之事，影子也没有。”朱了凡道：“他有一首词，你们看见没有？”三人齐道：“未见。”朱了凡道：“未见就好，你们既非同谋，我如今将这贾生交给你们三人，可去陪伴着他，暗中监禁住，不要放他出门，我如今到府里，去将这事弄明白了，回来再说。”三人连连声诺退出，就找着希仙问道：“这几日我们太疏阔了，听说吾兄新填了一首词，请教请教。”希仙道：“我向来不工填词，前礼拜日，找不着三位仁兄，独自一个到阅江楼上闲眺，偶然兴到，学填一首，正要奉求斧政哩。”说罢，就在书桌抽屉里，取出草稿，三人同看，原来是一首《满江红》。词曰：

　　望绝天空，有几只暮鸦叫黑。看无数帆樯到此，围环城蝶。夷夏纷争愁北虏，英雄割据思南越。剩江山如画入危楼，烟云灭。海潮涌，湾横一。星球簇，岩分七。问南州斗大，何当饵敌。若有人兮吟啸异，登斯楼也胸怀阔，想虬髯毕竟王扶余，应投笔。

　　力夫读了一遍，对来、邓二人道：“这词也无甚叛逆的话，怀古感今，文人常事，为何那样张皇？”希仙听得他话中，有些蹊跷。连忙问道：“什么事？”力夫道：“吾兄这词极佳，但不该题在阅江楼壁上，如今被人看见，道你谋逆，只怕祸事就在眼前，现在官场专喜挑剔文字，株连新党，现在总教习已到府里去商量拿你问罪，叫我们监禁着你，这样学堂，岂不是个监牢么？我们在此，亦无甚意味，不如一同逃走了罢。”希仙道：“原来如此，逃走使不得，连累三兄，尤觉不安，一身作事一身当，他要问罪，我自有话应付，不妨的。”三人力劝他走，希仙决意不肯，三人无奈，只得每人送了他二三十个金洋钱，以备监里应用。希仙收下，停了一会，府里两个差人，来将希仙锁套着脖子便走。徐、来、邓跟去打听消息，在衙门口花了些小费，传出信来，方才晓得这希仙要解到省里去审问。三人回到学堂，气愤不过，写了一封信，辞退出了学堂，约会着一同进省，设法营救贾希仙不提。

　　且说希仙在监里过了一宿，明早知府派了两个护勇，两个差人，押解起程，枷锁郎当的上了船。自己也不知犯的甚罪，长叹了一声，横了心肠，以待天命。看看走到半路，迎面来了一只大船，将这船一撞，险些撞翻，忽然跳了四五个彪形大汉上来，手执利刃将那两个护勇一刀一个戳死。差人吓得缩做一团，那强盗拿绳子把他手足捆好抛入江心，把贾希仙背负了去，此时希仙又是一种惊讶，自己横竖是预备着死的，倒也不惧。那强盗将他安放在后舱内，去了枷锁，另用绳子绑他在一张木椅上，也不奈何他，把船向着来的路摇回去。

　　原来西北江一带盗风甚炽，白昼劫掠，是不奇的，遇见兵船，竟用枪炮开仗，也互有胜负。这回盗船，可巧碰着希仙，将他劫之而去，直驶到高要乡里，船才停泊，六个大汉，将打劫着的木箱十只，挑了上岸，将希仙放了绑，叫他同走。希仙见此摆布，知道并不是要杀他的，要想看看强盗的行径，便跟了他去，走了无数路程，看见一座山里面，有好些人家，那些大汉抬箱走入一座大庙里，希仙也就进去。只见这庙内聚集无数的人，两廊枪杆，摆了无算，那挑箱子的大汉，引他同到大殿上。只见五个人都是外洋装束，看见箱子，一齐迎了上来，说声：“辛苦！你们就抬到后面去埋了罢。”那抬箱子的大汉，指着希仙道：“这是肇庆府里解进省的犯人，谅来有些冤枉，所以救他出来，他自己愿意来的。”那西装的人，就来拉着希仙的手，走到殿旁一间客座里坐下，问起姓名籍贯，犯的甚事，希仙一一说了。那西装的人，共是五位，希仙也就问他们姓名，拉手的答道：“我姓东方，名黑，表字仲亮，向在澳门开个药铺；那胖的姓卢名▉，表字大圆；那瘦的姓邝名强，表字开智；那长髯的姓欧名大中，表字孟核；那面上有块伤痕的，姓宫名清闺，表字侠夫，都是读书人。我们遭际与吾兄不同，却未受过官府的气，只因自己立了个志向，要想为中国的百姓吐气，所以有这番举动。吾兄愿意人会否？”希仙道：“诸兄究竟是何意见？白昼劫掠客商，盗贼行径，弟却不敢奉教。”东方黑辩道：“我们虽然不肖，却不至于打劫客商，吾兄误会了。”希仙道：“方才十个箱子，不是打劫来的么？”东方黑道：”那是我们费了无数心力买来的，内中有要紧的东西，慢慢和你细讲。倒要问问吾兄，现既得罪了当道，意欲何往？”希仙道：“我却愿去认罪，只是徒死无名耳。”东方黑道：“这话不错，我们的主意，是要据广东独立，现今聚集了四五百人，没人统领。天幸吾兄来此，情愿推你为主帅，一听立法便了。”希仙心里自思寻道：我要回省，决无幸全之理，不如借他们的力量，做番大事业，成则不必说，不成便逃到外洋，结识了几个同伴，总有法子的。想定主意，便问东方黑据广东的计策，东方黑一一说了。原来那箱子里是炸药，要想凿开地道，轰去几个衙门，便好乘乱起事。希仙摇头道：“不妥不妥，就便得了城池，四面的兵，围困起来，那都是死的。纵有本领，外国人近在咫尺，扰害他的商务，岂肯干休，那时更是走头无路了。”东方诸人便问道：“主帅有何妙计？”希仙附着东方黑的耳朵说道：“如此如此！”东方黑大喜，当日希仙便改了西装，入伙不提。

　　且说广东谈制台听了李学台的话，要提贾希仙去办罪，后来接着申文，知江中被劫的事，只得饬广肇两府会同严缉。那大在冠冕楼上宴客，大宪齐到，人席后，督署里送来一角照会，是香港总督的。内说贾某要据广东，求他保护，让与利益，因此事关碍和局，所以前来通知，可早作准备的话。制台看了，递与抚藩看过道：“这些小丑真是活的不耐烦了，造反是这样容易的吗？”那藩台姓章名士杰，倒是机警的人，便禀道：“大帅不可疏忽，到要调兵防守，一面到四路搜查，料想这些人总在左近，肘腋之患，是极可怕的。昨日司里还听见谣言，说有强盗，要用炸药轰去几个衙门呢？”谈制台只是不信，好像没有这事一般，当时席散无话。除了制台，那些大员却都是战战兢兢的。官场就有谣言，有个典史说曾做过一梦，看见什么册子，这谈铸凤是要在广东殉节的。背后纷纷议论，弄得人心惶惶。制台问他亲信的属员，这炸药如何能轰去衙门，那属员就命人到火药局去取些炸药，拣一间空房里，种火点上，只听得暴雷一声，那房子就抬到半天云里去了，有些残砖败瓦，雪片的四散落下，制台见了，才有些惧怕起来。只得调了一营人，把自己衙门团团围住，以防不测。幸亏章藩台和抚台商议了，叫统带张国超调五营人马，四城巡逻，又调来两只兵轮，在珠江上下巡缉。隔了几日，果然在一只小船上，搜出几桶炸药，捉住了三四个人，从此便防得紧了。

　　那贾希仙见计策不行，与东方黑诸人商议，那些人本是毫无主见的，就欲率领这四五百人和官兵开仗。希仙只是摇头道：“如此胡做，徒伤人命，一定不得成功，我想我们中国，是住不得的了，莫如逃往外国去，将来再图机会罢。好在大家懂得西语，像这样的事，外国是没甚大罪的，还许保护我们哩。这些手下的兵士，趁早叫他们散去，叫他们安分务农去罢，跟着我们徒死无益。”东方黑诸人听了，大家点头称是，便聚齐那些兵士，将此意与他们说知，叫他们暂时散去，将来用着他们的时节，再行招集。这些人本是有家业的，却被东方黑说动了，舍命跟随，如今事既无成，听了东方黑的话，便都纷纷散去了。然后贾希仙和东方黑等六位，连夜整顿行装逃走，迳赴香港，搭了德国轮船向新加坡进发。看看那外国待中华的旅民，实在作践的利害，说起亚洲同种，只有日本是个强国，便折回上海，搭了大阪公司的轮船。不多几日，到了东京，就想找着中华的几个学生，商量托足之地。

　　一日正在客寓大家商量，忽然来了三个人，一色华装，一口的北京话，彼此道了姓名。那三人道：“我们是在此留学多年，合了几十个朋友，凑钱定下一所房子，在神田区骏何町，专接中华来的同志朋友，如蒙不弃，便搬到那里去住，商议大事。”贾希仙虽有些疑心，但听他说得恳切，便应允了，那三人请他同去，看定住处，再搬行李，于是一同走出客寓门，马车四辆，已在那里伺候了。六人上了车，经过的路，苦于一处不认得，看看前面，那三人的马车已不见了。到了一个热闹所在，有所大房子，像是衙门式样，那马车便停下了，请他们下车。正待问个明白，却见里面走出几个人，拉住他们的手，向内便走。到得花厅上，却有一个中华人，带着红顶花翎，坐在炕上，六人方才晓得，这是个使馆。贾希仙自己明白，上了圈套，只得挺着身子，上去厮见。那钦差并不睬他，叫从人押着他们跪下，六人如何肯跪？那些从人便将木棍来敲腿弯，没法跪了。钦差大声喝道：“你们这些死囚，见了本大臣，尚敢无礼，你们在中国，要想造反，又造不成，为何逃到此间，出我中华人的丑。现今被我拿住，有甚话说？”希仙道：“我们造什么反？你也是我们同类的人，骗了个功名到手，就平白地冤屈人，也该摸摸自己的良心才是。你有本事就杀死我们便了，何必用这等鬼蜮伎俩，将本国的人骗来糟蹋一场？”那钦差听了，气得暴跳如雷，将一张照片掷下道：“你们还要抵赖么？广州的案子发作了，找是奉旨拿你们的。”说罢，便叫人将他用镣钉了，锁在后园马房里。

　　原来这钦差姓吴，名广乐，表字醉穆，是个候补道放出来的。向来志气不凡，对着知己的朋友，总说要马革裹尸，却于文墨上不大讲究，将“裹”字念做“里”字，人家听去倒像是说的一句外国话，不懂得请他写出来，他就写了“马革里尸”四字，那朋友只忍着笑，敷衍过去。这番接着广东移来的文书，要他访拿叛党，亏他用计，哄骗贾希仙六人，到得使馆。但是日本国的规矩，不准外国人在他国内拿人的，他想来想去，总是没得法子，将这六个人送回中国，虽则圈禁在馆里，终究奈何他们不得。幸喜他有个华友，是浙江绍兴府人，当刑名出身，姓赵名业表字蔼人，足智多谋。醉穆遇着疑难的事，总是他出主意的。这事正在没法，猛然想起，何不去请教赵蔼人呢？便提了一枝长杆旱烟袋，踱到赵蔼人房里来。其时已是饭后三点钟的光景，那赵蔼人尚睡在被窝里，他家人揭起半边帐子，对着他的面孔喷烟。原来这赵蔼人是个大瘾头，不喷足十来口烟，犹如死人一般，拾不起身的。醉穆等候多时，他才渐渐苏醒，抬起眼皮，看见东家坐在那里，惶恐的了不得。醉穆叫他家人退出去，将贾希仙等六人拿住，没法送回本国的话，和他说了，要他用计。他想了好一会，披衣坐起，一面说道：“这事却甚难摆布，不如用药将这姓贾的毒死了，用水银敛了尸，只说是馆里的跟人因病而死，棺木送回中国的。把那五个人软禁在此，照会外务部，和日本钦差商通办法，待他们议定，我们便可卸肩，这样方不得罪人，将来叙功得个记名也未可知。钦差以为何如？”醉穆听了他的话，不觉心中大喜，也不等他起来，匆匆的依计办事去了。正是：

　　杀人须仗良平计，功狗还亏幕府才。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8回 脱幽囚海岛漂流　困攻苦馆中卧病

　　却说贾希仙等六人，锁在那使馆的马房里，弄得秽气触鼻，刻不可耐。过了一晚，次日早间，忽见马夫在窗外刷马，他便心生一计，用铅笔写了洋文，叙他来历，及被禁的原由，给马夫五个金镑，托他将这书寄到控诉院去。马夫始而不肯，继因贪财答应了，午后回对希仙说：“那信已交给下议院的议员了。”希仙知道可望脱离此厄。是日六人饿了一天，到得上灯时，又有人将希仙拉出，另送到一间屋里，随手将门锁起。这屋却比先前那屋里洁净，摆设着床帐桌椅，那桌上有四色点心，都是现做的，热气犹腾，希仙饿极，取一块糕，咬了一口，猛然想起，我将那使臣顶撞过的，岂有好心待我。莫非此中藏有毒药，不可不防，便连忙将口中的糕，吐在地下，觉得口中发麻。暗道：却被我猜着不错的。心头火起，将那四盘点心一起倒在地下，践踏的稀烂。到了半夜，有两人打着灯笼来开房门，希仙躺在床上不动，那两个人只道他已死，正要将他抬出去，装人棺中。希仙猛然立起，吓得两人大叫一声，昏晕倒地。希仙暗笑不止，转念一想道：不好，外间不知两人是吓死的，倘然说是我谋死的，倒觉有口难分，须得救他醒了转来，看他们如何摆布我。于是把那两人身体翻来翻去的运动了半天，却渐渐的醒转来。希仙走近身旁，问他来意，他两人听见希仙会说话，才知道他未死，却不肯说出来意，只说道：“我们是来看你的，没甚事，请你睡罢。”这是将好言安慰他，好锁他在里面的意思，希仙既人牢笼，也难插翅飞去，只得由他两人，仍旧锁在房中不提。

　　再说吴钦差听说贾希仙未死，正在思量迫他仰药自毙，却好外务大臣中村监辅来拜，只得请见，既人座，说起贵国有贾希仙等六人到此，闻在尊馆，烦请来一会，吴钦差哑口无言，只得答道：“没有这六个人，阁下错听了。”那中村监辅也不多言，将袖里藏好的贾希仙诉呈，交给通事念了出来，吴钦差不敢再辩，连忙站起赔罪，没法的叫人请了六人出来。那知锁镣未除，大为中村监辅所责，说完了几句话，立刻立起身来，不别而行，带着六人去了。吴钦差怀着鬼胎，好容易托了人去说项，才得没事。

　　且说贾希仙等六人，到得法堂，略略审问几句，登时放出。六人商议着，东京不可久居，恐遭暗算，好在身边带的金镑尚多，要想到美洲去做些事业。就搭了布哇的轮船，望前进发，走了无数海程，忽然的轮船机器坏了，飘飘荡荡，淌到一个岛边，好容易收住，就在那岛边修理。船上就有几个日本人，放划子去游览，希仙得知，便与他们说通了，约着同伴五人，一同上岸闲耍。到了岸上，却是好一个热闹所在，六人随意逛了几处，走入一个大寺院里。原来这岛民是犹太国种，奉犹太教的语言文字，和希腊相近，后来美洲人到过岛中，教他们些英文，因此懂得英国话了。酷信宗教，喜造寺建塔。

　　且说这寺中一座尖方塔，矗立云霄，是岛中极高的宝塔。邝开智身躯矫捷，先登上梯去，五人徐徐而上。到得顶上一层，只见有一块石刻，砌在墙里，循文摹拟，原来是拉丁文，写著「仙人岛第一金光塔”八个大字。希仙猛然想起，小时听见父亲时常说这个仙人岛，不料此岛果在此处，我不如在此做些惊人的事业，倒还容易。美国能人多，未必用着我们。一面想，一面走出栏杆前一望，只见沧海茫茫，那岛在海中计算起来，真是太仓中一稊米，远远看见，有一只轮船冒烟，希仙说道：“不好，我们快些走罢，不要被轮船开走了。”大家一齐下塔，赶到岸边，那只小划子不见了，远望大海，不见有一只船停泊，六人齐声道苦。东方仲亮道：“这回飘流在此，永远不得到中国的了。”凄然泪下，希仙道：“吾兄不必过悲，我们既到外洋，本是不想回家的，有本领到处可做事业。这岛土地膏腴，山势雄壮，看来农业可兴，矿产是一定有的，我们替他开些利源，将来兴旺起来，那怕美洲、日本不来通商，便是我们出岛的日子了。我的志向尚不止此，做到那里再说。”五人听了，始免愁烦，大家欣然走到热闹处，要寻个客寓住下，那知岛中却没有客寓。打着英国话问他们土人，都说没处住宿。最后走到一家珍宝铺里，问那管帐的，他说：“客寓是没有，你们既是外国人，却不是浪子，就在小店住下罢。”

　　原来这岛中风景最好，不许有间荡的人，要是不勤俭的，就叫做浪子，这浪子是没人睬他的，往往饿死。还有一般好处，买物向不用钱币，譬如一升米，便可换几尺布，只因这岛是科仑坡探地美洲的时节，一个失眼，不曾去探，后来美国虽有几个人到得岛中，都不能出去，所以从不得与世界交通。岛中出的物产，却够岛民使用，那岛民无不，性质纯良，不晓得争夺欺骗等事，没得什么君主、民主、官府百姓之分，总之只有教主。教主即民主，他手下有百十个徒弟，就同官员一般，岛民有和人过不去的事，须要他判曲直的。男女结婚，没有一切繁文，两下情愿，就做夫妻。田地照岛中的人数派匀耕种，没有多种些的，也没有少种些的，收一石稻，只须供给教主一升米。教主住的房子，名为神宫，像中国的怫殿一般，金碧辉煌，幡幢招登。那些教徒散住在各寺院，元旦须要到教主那里朝贺，就同中国的官见皇上一样。那教主一般的有妻室，教徒也是娶妻生子，与中国的和尚不同。他们等奉的耶和华，是个画像，也有地狱天堂之说，大都荒诞不经，莫可究诘。岛民却一心皈依，礼拜的人甚多，那希仙不知就里，要想在这岛做些事业，只怕有些烦难，况岛民顽固得极，如何肯信他呢？当下那珍宝店主，虽然留他们六人住下，却是供给不起，为什么呢？这岛中没有别的店，只这采珍宝的人，是另外一种营业，教主准其开店，预备神宫采办珍宝，随时装饰耶和华神殿。这样的店，岛中只有三家，每月按人数给口粮，不得多余，那店主却极慈善，肯周济人，希仙和他攀谈，略略晓得这岛的风俗。店主名麻哈思，有一妻一女，一齐出来和希仙六人见礼，倒也长得秀丽。住了几日，只觉得每饭不饱，吃的尽是稀粥，卢大圆是个胖子，实在饿不起了，嚷道：“这吝啬鬼却甚可恶，又要留我们住下，又不教我们吃饱，何苦装做好人呢？”希仙道：“卢兄不须着急，待我来问他。”正说着，店主走来，希仙问他道：“你们岛中人，每日吃的，想都是粥。”那店主道：“不然，我们岛里的规矩，除了教主，都是每人一分粮，不得多余，要是年成好，只耕田的还可赢余些。我是个没本钱的生涯，全靠教主支给，如何有得宽余？加上了客官六个人吃饭，再也不够，只得将三分粮煮成了粥，分作九分吃。”希仙听了，殊为骇异道：“你们是个珍宝店，如何说没本的生涯？”麻哈思道：“客官有所不知，这珍宝并不是人工做成的，只要到山上海里去采，民间用不着他，只教主要这样东西，嵌在宫殿上，旧了要换，所以用得着。我们不过替他采办，不甚希罕的。客官当是贵重之物吗？不信同去看看。”六人真个跟了他去，只见柜中藏着的，尽是大块宝石、猫儿眼、五色水晶等类，六人目所未见，心中纳罕，他却殊不在意，又说道：“诸位要这样东西，尽可随意拣几块玩玩，不值什么。这岛里还有两家，一家是采办珠子珊瑚的，一家是采办翡翠金刚钻的，都和我家一般。”希仙道：“如此说来，足下是清苦得极了，我们也不便打搅，可好领我们见见教主，有个商量。”麻哈思大喜道：“真是你们大国的人，有见识，这句话，提醒了我，教主极喜见外国人，争奈没人到此，我立刻去通知便了。”说罢，便进去更衣出来，再看他时，穿件圆领大袖的黑衣，系一根长带子，丝绦垂下，戴顶纱帽，扬长而去。去了一会，有六乘轿子来接，希仙诸人，坐轿到了神宫，一直抬到大殿前歇下。

　　原来那大殿的窗子，全用各种颜色的大块水晶嵌就，耀着太阳，异常光彩。大殿上用珍珠穿就的灯，金刚钻缝做的幔子，翡翠琢成的供桌，三尺高的珊树，作为盆景，中间挂着幅画像，大约就是耶和华。琉璃闪碧，香雾漫空，更不必说了。正待细看，麻哈思引了教主踱出来，希仙看他一色的圆领大袖，黑衣丝带纱帽，对希仙拱拱手，请到里面去。走过两座后殿，看见些古怪狰狞，种种地狱变相的画，过了两座神殿，方才到得教主净室。炉烟禅榻，清无点尘。六人与他重复见礼，各述来历。那教主谈起来，很懂得些算学格致，却不甚深，无意中吐露一二。希仙就便请教他些科学，大约普通的浅理，是说得出的。希仙就问他既是用功格致，如何还信神道？那教主道：“这教主是相传下来的，犹如君主一般，统理百姓僧徒。因这岛民愚蠢，若不将神道吓唬他，怕他们为非作歹，没得刑法，如何能安靖呢？”希仙点头道：“是。”他又问些中国的光景，希仙述其大略，他叹羡不已，就对希仙道：“诸位既到敝岛，一时也难回去，就请住在宾馆，做个顾问官罢，还要时常请教整顿岛中的法子哩。”希仙谦让一番，就同五人谢了教主，那教主便命麻哈思引他们出了神宫，不多几步，便是宾馆，从前有美国人住过的，一应供帐具备。教主又派了几个伺候的人，抬了些食物来，自此六人安心住下。

　　过了几日，和各寺的僧侣厮见，问明白了岛中的详细情形，方才晓得神宫内有个藏书楼，里面的书尽是希腊国的古文，还有些哥白尼、奈端、培根等人的著作，却是钞本。希仙听了，不胜欣羡。次日，就同五位到神宫去求见教主，说要惜藏书楼的书读。教主道：“这些书是不容易读的，都是古文，蝌蚪，又有些科学名词，足下虽懂得外国文，只怕还看不下去。”希仙道：“我们拉丁古文，也曾学过，专门科学，也曾请教通人讲解过，只是未能纯熟。如今既有这许多宝书，且勉力用起功来，或者得些门迳，各专一门，学成了，替贵岛做些事业，岂不是好？”教主大喜，就命人领他们到藏书楼去取书，六人到得楼上，只见蛛网尘封，是个多年没人上来的光景，那些书都藏在玻璃匣内，并不甚多。六人开匣，先取目录看了。当下贾希仙取了重学、力学、汽学各种书，东方仲亮取了医学书，卢大圈取了电学书，邝开智取了矿学书，欧孟核取了化学书，宫学夫取了天文学书，叫从人搬到宾馆里，辞了教主，各人在馆用功。

　　原来这些书也并不难懂，只是那理想，一层深似一层，倒说得确凿可凭，已是可以试验的了。贾希仙埋头三个月，几乎废寝忘餐，弄到后来，只觉得头晕眼花，渐渐的重起来，只得上床躺下，浑身发热，睡梦颠倒，时时惊跃而起。东方仲亮虽懂得些医道，却是没得药水，打听岛中，又没有药铺，因为岛中只信神道，遇有疾病、只消拜祷耶和华，自然会好的，不晓得延医服药等事，所以从古不曾考究这治病的方法。当下东方急得没法，只得去谒见教主，求赐良方。教主随即坐了轿子，亲自带了几瓶药水，还是从前美国人遗下的，到了宾馆，揭起贾希仙的帐子，只见贾希仙两眼直瞪着，大叫一声，昏晕了过去。正是：

　　英名已付东流水，异国难招志士魂。

　　不知贾希仙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9回 起沉痾双探毛人岛　历奇险同上旧金山

　　却说众人见贾希仙昏晕过去，急忙走近前来，掐人中，拉头发，叫他醒来，教主道：“你们快些走开，我有药水救得转的。”一面说，一面取出一瓶药水，去了塞口，对准他的鼻观，须臾药气冲入，贾希仙悠悠的醒转。教主又开一瓶药水，将玻璃管抽出几分，滴人他口中，停了一会，希仙觉得神气清爽，只没得气力，说不出话。教主叫卢、邝诸人守着他，慢慢灌些牛乳，自己拉着东方黑的手，走到外间客厅坐下，说道：“你这朋友的病势，来得很重，药水只能救他暂时，倘然再发起来，是不可复救的。这岛南有个小寺，叫做药王寺，寺中有一位老者，原是南美洲人，自说懂得医道，我意欲叫他开个医院，普救岛民疾病，争奈岛民不信医药，也就不敢创办这事，恐招物议。如今闲居寺中，足下可亲自去访他求教，定有法儿医得好贵友的病。那寺离此地不远，不过三四里路，我叫人送足下去便了。”仲亮再三道谢，教主就命亲随的人伴送他去，自己还宫不提。

　　且说东方仲亮同了教主亲随，走有三里多路，只见一路上山峰奇峭，苍松翠柏，阴森夹道，耳中仿佛听得猿啼鹤唳之声，走到寺前，原来这寺是倚着峭壁造的。门前一条羊肠小径，婉蜒蟠曲，四围崇岩峻岭，奇花异草，说不尽的世外景致，二人走进寺门，只见东厢屋里，有个西装人，在那里炼药水。金石草木等品类，罗列面前，屋中挂着几轴人体生理图。那人见两位进来，脱帽为礼，拉过了手，问起姓名，才知他是乐提药夫。仲亮便说起贾希仙得病的原由，求他去医治，他详细问了病中光景，带了几瓶水，同着东方仲亮走到宾馆，看视希仙，只见希仙两颊烧得通红，昏沉睡去，便用玻璃管测了热度，对仲亮说道：“这病利害得很，是受过惊恐，未能歇息，又用脑力过分所致。现成的药水，无济于事，须回寺配就一种补脑平肝的药，才能医治得好，但须耽迟两日，我这里有一瓶药水，你可留下，等他惊颤的时候，滴在他喉中三四滴，救其片刻，不致昏晕过去。牛乳可以吃得，却不可过多，两日内是不妨事的。卧室中灯火须令半明不灭，待他安眠，只须一人服侍足矣。”说罢，便立起来告辞。仲亮接了药水，送他出门，守着希仙。到得晚间，希仙又大叫起来，晕了过去。仲亮依那乐提药夫的话，滴了四滴药水，方才醒转。停了一会，目视仲亮喘着说道：“我是不久于人世的了，和吾兄共患难一场，有几句话奉告吾兄，我本意要整顿这岛，和美洲一样兴旺，不是自己夸口，如今六人中，除了我，只怕这事就难成功，诸兄第一留心制造汽机的法子，造得出轮船，便好出岛营生。此岛出产极多，运到别国，不难立时致富，那时无论何处，皆可安身。我家有父母兄弟，诸兄能迎接出来，一起过活，便是九原衔感不尽了。”说到这里，呜咽不止。仲亮也为之泪下，安慰他一番，叫他不必着急，已有美国医生配药去了，大约是医得好的。希仙听了，也就不再说下去。

　　过了两日，果然乐提药夫携药来到，看了病人说道：“尚无妨碍。”解出药来，却是梧桐子大的丸子，叫用开水送下，每服三丸，每天服三次。当晚乐提药夫住在宾馆。到得次日，希仙身上不发烧了，便嚷饿要吃粥，乐提药夫叫将牛乳炖热了与他吃。又隔两日，希仙竟能起立，吃些粥饭，已是大好了。拜谢乐提药夫，就请他住下，教东方仲亮医学。他坚不肯住，要请仲亮到他寺中去住，早晚指点门迳。仲亮欣然，就收拾行李一同前去。这里希仙和卢、邝诸人，照常研究西学。

　　过了一年，六人学业已成，希仙就同邝开智到各山察看矿苗，他说那山有煤，那山有铁，那山有金，希仙一一记了，告知教主，怂恿他开采。那教主原也有些学问，听他说得有理，就传齐了各憎徒商议开办。那些僧徒却毫无知识，大家不以为然。有说劳民伤财不可开的，有说风水攸关不可开的，有说他们外来的人要想哄骗教主，从中取利不可信的。商议半日，弄得这教主毫无主见，只得罢手。贾希仙又来见教主请问开采日期，教主述各僧徒不愿开采的话，希仙也没法驳他，不欢而散。教主因大众与他们意见不合，渐渐的与他们疏远了，不常见面。

　　六人住在宾馆中，闷闷不乐，到底贾希仙有主意，就同五人终日在山上采办木料，好在这木料是没人管的，尽他们砍下许多，堆在山凹里，他们又去觅了些铁钉，制造船只，谁知遍岛中觅不出一星铁器。原来岛中里人，用的尽是石器，石斧石刀，锋利无比，那里有铁钉出现。六人商量半天，只有也用石子敲成钉的样子，将那木头搬到海边，做成一只海船，因水料坚硬，所以这船造得倒也结实，上边帆桨俱备，还有两个木轮，可用人力行驶，六人又在岛中募化粮食。岛人最喜布施，募了几天，得来的粮食也就不少，足够六人一年吃用，又从麻哈思处要了无数的珍宝，一一放在船上。各色齐备，一天起个五更，大家上船，留下一封信在馆中，辞别教主，乘风扬帆去了。那岛民起先看见他们造这样的大船，都不晓得作何用处，及至教主接着信，才知道他们是泛海去的，也就随他不究。

　　且说希仙用罗盘对准方向，仍望西南行驶，他的主意，是要到新加坡，招罗些中国商民，去到岛中做事业的。看看走了几日，随风飘荡，拿不准定向。一大遇着大风，海水直立，那船犹如一片树叶，额簸起来，将要翻转。六人急得了不得，大家用力拽动木轮，好容易飘到一处高山下，找着避风所在下碇停泊。六人正想上岛访探，却好来了十几个岛民，赤身裸体，身上长着一寸长的黑毛，双睛带碧，着实凶恶，看见船上有人，他便伸手作攫拿之状，啾啾唧唧，不知说的甚话，却见内中有几个人，走了回去。少顷，又引了个一丈长的一个大人来，也是遍体绿毛，那些毛人拱手鞠躬的向他致礼。那大人把手指着船，是要他们前来拖船的意思，就有几个走到海边，作势要跳下去，又不敢跳。停了一会，那大人发怒，走近前去，一手抓住一个掼在海里。还要再抓，那些毛人一齐伏地，做出哀求的样子来。那大人恨恨的走回去了，毛人也就一哄而散。那海里的毛人，尽在船旁冒头，希仙正要设法救他出来，看看是何种类，只听得訇然一声，一块大石头，掉在海里，回头一望，只见那山上的毛人，高高矮矮，聚了无数，正在那里搬运石块来打船哩。宫侠夫心中大怒，就在舱中，拣了几块压重的石子，对准那顶高大的毛人头上掷去，说声着，登时打倒了一人，连掷连中，打得那毛人头破血流，那毛人才知利害，纷纷的逃命去了。

　　希仙总要探个究竟，就约了宫侠夫带些石子上去，将船拢到岛边，好容易上得岸，攀藤附葛而行。到得高处，四面一望，不见一个毛人的踪迹，只见石齿棱棱，连树木都是没有的。二人向平坦处找去，忽见一个山洞，走入看时，里面漆黑，再走几步，却见一线光亮，对着那光线走去，出了洞，是一片平阳之地，有几堆白骨森森，看来像是人骨。二人叹息一会，正待要行，一声呼啸，山凹里跳出一个毛人来，侠夫不敢怠慢，忙将石子掷去，却好中了他的左眼，那毛人将一手遮了眼睛，依旧跳跃不止，侠夫又是一石，中了他的右眼，那毛人弄得双目失明，走不得了。希仙过去想扳倒他的身子，那知他的力大无穷，休想动得分毫，他却伸下手来，想抓希仙，希仙连忙躲过。侠夫就在地下，拣块大石，向他头上掷去，正中他的颅顶，登时脑浆迸裂，死于非命。二人将他身上细细看时，五官四体，和人一毫无异，高颧深目大口，与露西亚人相似，究竟测度不出是那一种人，只得罢了。二人又向高处走去，到得一个山峰上面，却是碎石攒成一块平方的地，宝光闪烁的耀眼，仔细看时，地下钻石无数，二人任意拣大块的取些。

　　正待觅路下山，忽然一片乌云似的直压下来，原来是只大鸟。希仙说声不好，要想躲时，那鸟一爪一个恰好将两人抓去。希仙自分必死，谁知那鸟鼓动双翼，几个盘旋，已不知飞了多远，飞到一处海滩，那鸟要想下去啄鱼，将爪一松，二人落在海滩上，幸未跌伤，贾希仙已是昏晕过去，宫侠夫虽觉得有些头晕，倒还可以支持，叫醒了希仙，以为可庆更生了。希仙定了一会神，将筋骨舒展舒展，一看滩上是一片湿沙，对宫侠夫道：“不好，这是海潮涨落的所在，要不快走，被海潮卷去，依然没得活命。”官侠夫听了，连忙立起了身，背着希仙要行，说时迟，那时快，一个潮头滚来，犹如匹练一条，将二人卷去，顷刻淌下百余里。幸喜二人紧紧抱住不放，淌到一只轮船边挡住。却好那船上有一人失足落海，停了轮，用网绳在那里打捞。二人投入网中，被他们捞起，二人只有一丝呼吸，腹中的水，将那肚皮撑得如大鼓一般。那打捞的人，见不是本船上落水之人，将他搁起不睬，再去打捞，却无那人的影踪了。当下船主走来，见二人躺在舱面，不死不活，觉得也甚可怜，就叫细崽将他们扶起，灌救了半天，吐出无数海水，方才醒转。就叫他们在大餐间里歇下，问起来历，方知是被难的人，希仙也问这船主姓名。原来他是美国人，叫做洛分乌思，这船是开到旧金山去的。希仙取出两块钻石奉赠与他，他接了这钻石，喜得眉开眼笑。

　　原来这洛分乌思虽游历几国，遇着几次赛会，却从未见过这样大的钻石。当下把玩一会，再三致谢，便去拿了两套干衣，又取出许多珍美的糕点，开了两瓶勃兰提酒，与贾、宫二人对酌细谈。希仙才知道他家住华盛顿，离纪功碑不远，这船是他自己所有，专走南洋，贩买货物。三人谈得人港，不知不觉，吃了一瓶半的勃兰提，大家有点醺然，船主就吩咐将船停了半日。到得晚间，船已开了，大家就寝，希仙想道：“那毛人岛的几位朋友不知如何下落，同伴六人，无端拆散，还能做什么事业？侠夫只有些气力，懂得点武艺，至于学问上面，远不如东方诸人，弄得我独力难支，壮怀不遂，如何是好？况且家中还有父母兄弟，不知死活存亡。宁、魏二人，亦不知那里去了，他家中晓得和我同走的，如今没得下落，只怕要找到我家。我父亲是个乡里人，能不吃他们的亏吗？一桩桩想起来，坐卧不安，翻来覆去，直到天明，方才朦胧睡去。一觉直到午正方醒，侠夫早已起来道：“你这一睡，直睡了一夜半日，船已到了码头，我们是上去，还是不上去？船主来找过你三次了。”希仙道：“找正为这时进退两难，昨夜思前想后，通宵不曾合眼，今朝所以起得迟了。我想如今只剩你我两人，就便到得新加坡，也干不成什么大事，不如且在此住下，再图机会，吾兄意下何如？还有别的计较否，说来大家商议商议。”侠夫道：“我也没甚别的计较，既如此，大家上岸，找个客店住下再说。好在我们身边带的钻石不少，变卖起来，足够一世吃着，还怕甚的！只是方才船主说的，什么中华人不准上岸，你我皆是华人，虽然改装，天然的形状，却脱不掉，他们好不利害，却是认得出的，这便如何是好？”希仙听了，自是纳闷，只得等船主回来。

　　谁知这船主找了希仙三次，尚未起身，急急的上岸讲买卖去了。二人等了两日，不见船主回船，二人气闷不过，上岸去散步一回。刚上了岸，就遇着巡捕，用手拦住，不准他上去。希仙道：“我们是游学来的，并非工人。”那巡捕道：“你们中华人诡谲多端，尽有借着游学的名目，来做工人的，你若要上来也不妨，每人先交五百块金钱再说。”看官要晓得那美金五百圆，就值中华一千圆的光景，贾、宫二人，便纳得起，那些中华的工人，如何纳得起？这便是美国第一等的辣手，叫人自然不敢去的妙策了。当下贾、宫二人，只得回船，又等了那船主一日，到得上灯时候，那船主方才回来。见他满面通红，酒气醺人的，看见希仙迎上去，赶紧脱帽拉手，同到大餐间坐下。希仙问他买卖何如？他道：“仗着你们两位财东的洪福，别的货物，倒也有限，就只你送我的两块钻石，遇着我国一位伯爵，定要买去，我再三不肯，他竟用强，拿了一块去，请我吃酒，送出票金十万元。我正要找你，如此贵重之物，你送我一块，已是愧不敢当，如何受你两块？如今将这票金奉还那一块钻石之价，千万勿却。”说罢，将皮夹子开了，取出一张票子，交与希仙。希仙道：“我们两人，深感救命之恩，区区两块钻石，不算报答，万无取价值的道理。”再三推辞，那船主坚执不允，希仙只得收了。又在身边摸出一块送与船主，那船主虽欲不收，无奈实在心爱此物，跳舞著称谢一番，笑眯眯的去了。希仙意欲请教他上岸的法子，为他已醉，只得搁下。到了次日，二人又同去见船主，说起想上岸的意思。他道：“这事我却不能效劳，现今正在禁止贵国的工人，若要上去，不特罚款，还有意外之祸。”一句话直气得二人目瞪口呆，说不出半句话来。正是：

　　但看工人受欺压，始知立国要强权。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0回 出险难旅馆遇良朋　通关节酒楼逢骗子

　　却说贾、宫二人，因不能上岸，气愤不过，洛分乌思想了一想道：“也罢，承你们的情，送我那样贵重的钻石，我总要替你们想个妥当的法子，才算对得起你们。你们且请住下，我上去设法便了。”希仙连称费心，回舱不表。那船主上岸去了一日，晚间回来，对希仙道：“恭喜，你们的事有了眉目，却好有个日本人，在本埠开了个杂货店，现在要回国去，店中什物，一概拍卖，约值金钱八九万圆，我想你们不如去买下来，一面做这买卖，一面再设别的法子，不知二位意下何如？”希仙听了大喜，就托他从中介绍，那船主又上去了一日回来，就叫他们将行李搬上岸去，原来船主已是替他们布置好了，毫无拦阻。到得店里，和那日本人三下说明，估价九万圆，当下取出票金交代明白，不免应酬一番。那日人及船主各自去了。自此贾、宫二人，就在旧金山做买卖不提。

　　再说东方仲亮等四人，在船中等了贾希仙一日，不见回来，心中着急，仲亮便要上去找寻，邝开智道：“我们四人同去方好，不然，再有失散，更是势孤了。”仲亮道：“不可，我们这船是逃生的根本，万一被那毛人拖了去，那才不了呢。我的意思，孟核贤弟在此看守船只，毛人来时，便将这船漾开去便拢岸。我同大圆、开智二位贤弟上岸去寻贾兄便了。”商议已定，正侍上岸，忽见毛人无数，扛了一个大竹排来，仲亮说声：“不好！他是要想上我们的船来了，兄弟们快些起碇开船。”当时七手八脚，慌慌张张的将船开离海岸有五六里海路，远远看见那毛人果然将竹排放下海去，一齐站在排上，顺水淌来，那知人多排小，几个浪花拍来，排上的人，站脚不稳，尽被潮头卷去。仲亮叹道：“这样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的东西，如此愚蠢，偏要害人，始终害了自己，也觉可怜，如今他既葬送在海里，我们可以回船去找贾兄了。”欧孟核正待转柁，偏偏遇着一阵横风，将船直吹到海心里去，随你使尽气力，再也转不过来。四人齐集舵楼，大家用力，要想转过船头，却见前面一座高山，上边冒出一股水来，那船竟像被那山直吸过去。邝开智记得看过外国图画，知道背脊上冒水的，是一种鲸鱼，说声：“不好！要走入鲸鱼肚里去了，快到船头上去看看，有什么法子避开没有？”说罢，跳上船头，提起篙子，想要支撑，东方仲亮也去提根篙子帮助。谁知不得劲儿，船已被他吸进了口去。登时天昏地黑，卢大圆赶紧将船上的灯，一齐点起。那东方仲亮和邝开智用篙乱戳，恰好戳着那鲸鱼的上腭，那鲸鱼负痛，掀动起来，船就播荡个不住，二人尽着向上面戳去，那鲸鱼将口一张，把船吐出，趁着潮势，一淌下去，直淌了三四百里。那船渐渐走得慢些，只见风平浪静，一轮红日，向西落下，映着万顷绿波，放出千百道霞光，照得人面都是通红的。四人就在舵楼赏玩海景，互相庆慰，一边闲谈，一边揽定篷索，顺风淌去。又见前面隐隐起了一座山峰，四人齐吃一惊，怕是鲸鱼又出现了，连忙取出远镜看时，却是个岛国光景，细辨方向，竟是日本的横滨。四人放心，将船驶去，到得岸边，四人商议着，将所有珍宝细软，一总拿上岸去。将船弃掉。

　　其时天色已晚，就在船中住了一夜，次日天明，四人收拾停当，一同上岸走到个热闹去处，看见个旅人宿，东方仲亮进去，找着店主人，通了姓名。原来这店主姓藤田名宫炼，专喜结交中华豪杰，当下仲亮与他说明白了来历，随即留他们住下。那旅舍是一色的西式房子，每人一间，却不甚大，里面床帐及各色应用器具都全，四人一排占了四间，房金是每日一元，吃饭在内，大家安放行李已毕，都聚在东方仲亮房里闲谈。停了一会，开出饭来，却尚可口，一碟鱼，一碟牛肉，一碟咸菜，有个二十来岁的女仆伺候吃饭。饭毕无事，孟大圆同了邝开智、欧孟核到运动场闲耍了一番，仲亮独坐房中养神，忽听得隔壁房中，琴韵悠扬，弹了一会，歌声间作。歌道：

　　　　临高台以轩，下有海水深且寒。隔千里兮寄苏荃，不察予情兮徒伤谗。伤谗兮奈何？黄鹄高飞兮羽翩翻。

少顷换了调又歌道：

　　　　神州黯兮暮云低，群龙战野兮鸷鸟飞。有狮卧兮有虎蹲，狮不醒兮虎所吞。目中区兮横八荒，鲸浪鼓分鲎帆张。波斯宝兮胡贾藏，竞孰智兮争谁强。终古不变兮河山长。

　　仲亮听那歌声，知道是中华人，取了个英文名片，插在袋中，走过去拜访。只见那人高躯大脸，愁眉不展的。独坐抚琴，见有人进来，将琴放下，站起身来，脱帽为礼。仲亮取出名片，他仔细认了一认，也将自己名片取出。仲亮看时，上面写着三字，叫做宁有守。仲亮失声道：“啊呀！你莫非孙谋先生么？”他答道：“正是，足下何由识得小弟？”仲亮道：“不瞒先生说，我有个朋友，姓贾号希仙，时常对我说起先生来，所以晓得，渴想多年了，不料在此处相会。”那宁孙谋听见有贾希仙的踪迹，喜得眉开眼笑，连忙问道：“那贾希仙是我的同学好友，这时在那里，就烦请来一会。”仲亮叹口气道：“不要说起，贾兄如今尚不知死活存亡哩。”孙谋大惊道：“这话从何说起？”仲亮便将自己与希仙如何遇着，后来要想在广东举事，如何泄漏，如何逃走，说到此处。孙谋道：“我也听人传说，有这桩事，后来到得广东打听，才知贾兄逃出外洋，屡次托人在东京探访他，杳无信息，且请吾兄坐下，慢慢的细讲。”仲亮又将他们如何被拿在使馆里，如何到仙人岛，如何设法航海，如何在毛人岛失散，自己要去寻他，如何遇着鲸鱼，到得这里的话，一一说了。孙谋跌足叫苦道：“这样说来，贾兄是没命的了。”两人相对感伤一阵，仲亮便问孙谋如何到得这里？孙谋道：“说也话长，我漫慢与你讲便了。”

　　看官你道宁孙谋如何到得横滨，原来他要想做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没有做得成，被人家逼出洋的。且说他和魏淡然在陈契辛家闭户著书，他那部书着成，叫做《新法删经》。刊了板子，到处送人，传扬开去，就有佩服他的，说是圣人复出，又有人议论他，说是非圣无法。只魏淡然见了他的书，诚心的拜服，说要从他为师。这是附骥尾而名益显的意思，他如何敢当，再三逊谢。淡然只得罢了，看看场期已近，两家娘子，就替他们收拾考具，契辛在家无事，也要同他们到广州一游。这时正在七月初的光景，天气尚热，三人定了一只大船，用小火轮拖到镇江，坐了江永船的大餐间，迳到上海。淡然找着他叔子明，叙了些别来的话。子明道：“可喜你成了亲事，大哥来信，我方得知，一直没闲，不曾寄与你信。前头却教人打听你的踪迹，打听不出，近来接着大哥的信，我才放心。只是有个贾希仙，可是你的同学不是？”淡然道：“是的。”就把同希仙出来，要想入学堂的话说了，便问子明贾希仙现在那里？子明叹口气道：“不要提起了，那贾希仙落魄在此，我要叫个拆字先生，偏偏叫着了他，说起来方知是吾侄的同学。我就留他住下，送他盘缠，替他冒了高要的籍，去人端溪学堂。好在那学堂的总教习，是我的先生，所以答应收下。他不合到什么阅江楼上，填了一首词，触怒了制台，要拿他办罪，已捉住了，又在江中被他同伙劫去，就是贼船上查着炸药的那桩事，原来是他做的。制台拿不着人，要着我先生根究，先生信来说我结交匪类，着我交出这贾希仙来，不然，就要行文拿我。哼哼！我现在此地，他们官府就能拿得到我吗？我却置之不覆。后来有个朋友，从广州来，说起我那位先生，为了贾希仙的事，着急病死了。倒也干净，没得人来噪聒了。听说这贾希仙，如今已到东洋，贤侄这人到底什么来历？他究是湖北那一县人，为何安心造反，你和我说个明白。”淡然道：“这人和侄儿一直同学，并无造反的念头，叔父只要想他，初到广东，那有同伙，一定是被歹人劫去，将他出名的。他的住处，侄儿也不甚晓得，他是从外县来就学的。”原来淡然深恐说出希仙住处，致他的家里受累，所以瞒了他叔父不提。当晚淡然就住在他叔父处，明早打听得富顺轮船要开，就同陈、宁二人上了船，仍旧坐的大餐间。淡然和孙谋闲谈贾希仙的一番举动，孙谋大为诧异，虽然是好友，却也没法救他，只得置之不问。到得广州，赁了一所房子，在都府街住下。孙谋家里，本是大姓，同宗的人不少，孙谋一一去拜候，不免添了一番酬应。又有些学堂里的人，晓得他着过一部《新法删经》的，多来请教，闹得臣门如市，应接不暇。

　　契辛逐日在外面打听学台的门路，要想替他们安排。有一天在最宜楼和淡然吃酒，听见旁边桌上，两人交头接耳的密切谈心，隐约听见，说了学台两个字，契辛疑心，看那两个人的样子，一是瘦脸尖腮，穿件黄旧的川绸单衫，手里一把折扇，时时扯开，有些书画在上面。一个是大黑胖子，穿件湖色熟罗衫，上面的油迹两三块，是老油迹，洗不掉的，襟上挂着一个眼镜袋，是洋漆刻花的，一副玳瑁边茶晶眼镜放在桌上，只顾和那瘦脸的密谈，年纪多不过四十来岁，一口官话。契辛看了多时，忍不住过去请教，那二人见他来了，连忙立起身来招接，请他坐下，叫伙计添菜添酒，彼此道了姓名。原来那胖子姓莫号諟真，那瘦子姓巫号作道，那胖子自己说是潮州人，一晌在京里做皮货生意。那瘦子说道：“我是直隶易州人，跟了这位李学台出来的，我们二人是京城里认识的朋友，在此碰着，叙叙。尊驾何来？”契辛道：“我是送两位舍亲来考的。”那瘦子道：“令亲是在庠的吗？”契辛道：“不是，是捐的监生。”他脸上就棱了一棱道：“啊呀！监生要指望学台送考，只怕有点为难。广东全省的监生，有几千人哩，只取一百几十个，你道难也不难？我说句不中听的话，还是劝他不必进场罢，倒少吃一天苦。”契辛道：“足下说那里话来，那有特特的来考，不进场的，正要请教足下，有什么法子想没有？”那巫作道只是摇头，将身子摆了几摆，呆着脸想了一会，低低的向契辛道：“此处不是说话的所在，我们到番菜馆去罢。”立起身来，叫伙计算帐，叫的菜不要了，算下帐来，两桌共吃了一吊五百钱。巫作道在袋里尽摸，口里说一总归我算，莫諟真又要抢着会帐，你推我拉的不得开交。契辛取出两块番银，交与伙计，说连小帐在内，二人见契辛会帐，方才住手，又要赶来抢，那伙计已下楼去了，只得说声叨扰，契辛约了淡然同去，淡然却看见他们不堪的样子。着实不耐烦，说：“小弟有事失陪。”作别回寓去了。正是：

　　衡鉴无凭宜货取，文章入够仗钱多。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1回 撞木钟名士登科　亏国帑道台借债

　　却说陈契辛同了莫、巫二人，到得番菜馆，占了一间房间，开过菜单，契辛就问巫作道：“考遗才的事，究竟有无法子，可以拿定送考？”巫作道道：“不瞒你说，这位宗师大人不比别个，竟是弊绝风清，休想做得一毫手脚。向例这广东考遗才，只消花费二百银子，就可取出的，这回却不行。”指着莫諟真道：“他也有一位令亲，托我通个关节，我还不敢应承，你令亲要是个财主，出得起一千八百的，便有点意思，不然说他无益。”这契辛是个直性汉子，又且家业殷富，挥霍惯的，为了妹夫的事，出一千两千银子，不在心上，就说道：“只要还我凭据，哪怕多出几两银子，也、不打紧。”巫作道大喜道：“难得尊驾为著令亲这样诚心，也罢！我替你想想法子，看你令亲的运气怎样，明日饭后三点钟在学台衙门前等我，便可成交。”当下吃过番菜，大家散去。

　　契辛回到寓处，淡然问起通关节的事，契辛只说并未讲妥。宁、魏再三嘱托，叫他不必去花冤钱，此处骗子极多，休要上当，契辛口里答应，心里不然，到得次日两点钟，仍赶到学台衙门前去。那人恰好从里面摇摇摆摆的走了出来，满面笑容，拉着契辛的手道：“我们到艇子上去。”说着雇了两乘轿子，一直抬到花艇。原来广东花艇，算是个最阔绰的去处，这艇子犹如房子一般，钉呆在珠江里面，摆一台酒，要几十两银子。当下二人同到艇上。那巫作道是和这艇上熟识的，叫他开了个楼舱，摆出鸦片烟盘。就有几个赤脚的姑娘走来应酬他们，那巫作道见了女人，就如猫儿见了鱼腥一般，拉了一个标致些的姑娘，和他动手动脚，被那姑娘在他腿上着实打了一下，他叫声：“啊唷！”露出腿来，竞是打得泛紫，他才不敢动手。契辛不觉失笑，问他昨日谈的那桩事怎样了，他便拉着契辛到桌子边低低说道：“我昨晚好容易陪了多少小心，才把这位帐房帅爷说动。令亲两位，总要三千银子，少一毫也不成，还要先付一千两，余下的二千两，写张期票，案发到银号里取银子，包你案上有名便了。”契辛听他说得数目太多，楞了一楞说道：“可还好通融让些？”那巫作道登时变了脸道：“你不信就随你的便，若要让一毫，可不成，要么便马上去兑银子，大后日就要进场，明早我是不能出来的了。”契辛尚在踌躇，那巫作道立起身来，拱拱手道：“告辞了，昨日叨扰不当。”说完就要走出舱去，契辛一把拉住道：“且慢，咱们有个商量。”作道道：“没有甚么商量。”要便同去兑银子，写期票，契辛因他逼得紧不过，不及思前想后，忙忙的同他到百川通汇兑庄，身边摸出一张汇票，却是三千两，叫先兑一千两现银，写二千两的期票，契辛要同作道到艇上，叫他写个凭据，再付银子，作道始而连凭据都不肯写。契辛不付银子，才勉强答应了。就在庄上，借了纸笔，两下说明，算是借契辛的银子，事成毁纸，写罢互易银票。契辛还想同他到花艇上去叙谈，他说案发后，再奉扰罢，就叫号里脚夫抬了银子，匆匆的去了。

　　契辛大起疑心，问庄上的掌柜道：“这人你可认识他，是否学台衙门里的人？”那掌柜料着契辛是上了当，便笑道：“这人却不认识，也不像是学台衙门里的人。这学台防弊极严，现在考期已近，不放一人出来的。广东有一种骗子，专门撺掇人通关节，人家功名不得，他却获利而去，名头叫做‘撞木钟’。尊驾这番遇着了‘撞木钟’的了。”契辛恍然大悟道：“一些不错，快请一位伙计，快快赶他回来，我重重的谢你。”那掌柜果然派人赶去，停了一会，抬银子的两人回来了，原来这银子是抬上船去的，他船是已经开去了，伙计也回说找不着，契辛跌足嗟叹，叫将那期票二千底簿拿来注了字，须得人到付银，俟有人来取银时，将那人扣住，送官究办，事毕恼丧而归。

　　看看场期又近，一无法子可想，宁、魏二人却不甚措意，场后案发，孙谋却取了第一名，淡然第三。原来这学台极重时文，孙谋别的著作，虽然议论纵横，这八股却能敛才就范，所以高高的取在第一。淡然从小也学着做过八股，颇不费力，所以也取得不后。契辛欢喜不尽，就白送脱一千银子也甘心了。始把遇着骗子的话，和他两人说知，宁、魏自然感激，淡然道：“那天我在最宜楼上，看见这人，就猜他是个骗子，要是学台的长随，必然做惯奴才，身子总是软的，脸上总有点陪笑的样子，腿总是容易弯的，为什么呢？他是请惯了安了，随你做出大模大样来，他本相总要露出。这人一些不像长随的样儿，是个散诞惯的神气，所以知道他是假冒，碍着面不好阻当，契哥这是找错，虽然千金无甚足惜，也何必便宜这样下流东西呢？真是可气！”契辛心里佩服笑道：“妹夫的相法，如此高明，真像外国的包探福尔摩斯了。”淡然笑答道：“也不尽然，常言道：‘旁观者清’，我是旁观，所以看得格外清了。”契辛道：“妹夫自己的事，却说是旁观，功名心直恁淡，真不愧号称淡然了。”大家说笑一番，忙忙去买卷子添考具。

　　到得进场那天，可巧遇着大雨，那些秀才弄得一个个像水淋鸡，拥挤在龙门口，宁、魏虽有油衣披上，无奈雨气逼人，也打了几个寒噤，偏偏这位监临场规极严，须得亲自提篮接卷，就有些粗鲁的考生，脱下长衣，盘上辫子，肩上担着几十斤重的考篮，一头又是包裹，左手提根粗竹烟杆，右手擎起卷夹奋勇挤上，却是牌数不对，被些护勇拉开，只得闪在一旁，被那考具压得满头臭汗直淋，又不敢放下。还有一种老先生，想来邀恩的，撑枝拐杖，缩在人背后静候，看他腰驮背曲，咳喘不休的样子，又着实可怜。宁、魏两人，只得也挤在龙门口，凑个空儿再进去。只见外面又来了个维新人，穿了件外国呢的袍子，脚上皮鞋，头顶一个洋式体操帽子，直冲进去接卷子。监临见了，登时变色，问他籍贯姓名，对他道：“你既要做外国人，恐怕朝廷用不着你。叫亲兵替我把这人叉出去。”那维新人正要与他辩时，旁边闪出一位候补道，上来回道：“且请大人把他卷子履历看看。”一句话提醒了监临，叫且住，果然把他卷子翻出。不看便罢，一看他三代，脸上呆了一呆道：“也罢，这头场便放你进去，好好作文，二场却要改了装束，才许进场。”那人一言不发，领了卷子，进龙门去了。宁、魏看看里面松动了，便去接卷，却已点过，就将卷票呈照补点进去，各人归号，那号中湫隘不堪，二人从未经过，觉得苦极，听那些同号的朋友议论，这科的元好，那科的魁不好，实在厌闻。到得晚间，还有人咿晤不绝，要睡也睡不着，题纸下来，孙谋看也不看。次日起来，振笔直写，不到晚间，三艺已完。二场进去，亦复挥洒自如。到得三场，主考却有意翻新，策内一条时务，问起毕士马克的外交来，有好些人来问孙谋，这毕士马是什么马？孙谋忍着一肚子的笑，同他细细说知，后来问的人太多了，孙谋也就倦于应付，略略说个大概。场后就同陈、魏二人，到博罗县去游了罗浮山，又到肇庆去游七星岩，整整耽搁二十多天，回省时榜待发了，次日榜发，孙谋中了第三名，淡然中了二十二名，就去拜见房师座师。

　　且说那两位座师，一姓顾，名飞熊，号璜公，是个兵部侍郎。一姓袁，名永年，号秋谷，是个刑部主事。见了宁、魏却甚谦和，谈谈学问，这袁主政尤能讲究时务，和孙谋谈得极合式，约他二人会试入都，到他寓里去住。二人感谢一番，鹿鸣宴罢，忙忙收拾回瓜洲去，一路风光，不须细表。到得家里，陈母自然欢喜，备酒开贺，亲戚到的不少，女眷中大家都赞慕隐姊妹好福气，他姊妹两个欢喜自不必说。宁、魏接着家信，叫他们同妻子回汉口去，二人告知契辛，契辛回了陈母，陈母勉强答应，叮嘱同到汉口住过些时，仍旧同来。好容易说明白，新年送到瓜镇，顺便赴京会试，商议定了，过了半个月光景，两对夫妇辞别陈母、契辛，同归汉口，临歧洒泪，是不消说的了。

　　再说宁孙谋的父亲，名诞麟，号子奇。魏淡然的父亲，名毓昌，号子盛。两人本是同砚旧友，宁子奇承袭父业，合了公司，在汉口开个官银行，叫做协商银行。魏子盛家计不宽，兄弟二人，都在外国学堂卒业过，只因没事可做，不得已考取在洋关上做个大写。他兄弟子明也在上海考取了关上的翻译，自己虽然学了洋文，却极是热心科举，很盼望他儿子成名。放榜那天，子盛约了子奇，同到电报局打听消息。那总办姓严号仲英，与二人时常聚在一处斗牌的，也替他们巴望。当下三人，就在办事房坐下，叫翻报学生，来一名报一名，报到魏偃群的名字。宁严自然欢喜，对他拱手致贺，那知一直到完，没有宁有守的名字，子奇满肚皮的难受，脸上一红一白的，还比他儿子着急的多，坐不住了，要告辞回行。严仲英道：“还有五魁未出，恐怕上灯时，才能够打来，世兄大有可望，吾兄何必性急，少等一会不妨，二兄就在此便饭罢。”子奇一想不错，听说守儿颇有点才气，或者高标，也未可知。自宽自慰，心里渐渐舒服，脸上也就有点笑容。果然到上灯时，两个翻报的学生，一路笑着走了报信道：“宁世兄中了第三名，老伯恭喜！”子奇大悦，嘻开了嘴，合不拢来，跳起身道：“我们到月华楼去罢。”就请了严、魏二人，又同了两个报生，去叫堂馆现备一桌极丰盛的筵席，开怀畅饮。严仲英的恭惟，是不用说了。又商量一番如何写信，叫儿子同媳妇回来，如何刻未卷，如何开贺，一一计较，约莫着总要千金，子盛有些竭蹶，不免向子奇借贷，子奇满口应承。席散之后，各回去写信，每人备了二百银子，寄到瓜洲。过了二十多天，孙谋和淡然夫妇齐到，各人回家拜见父母。只因贺者盈门，两家备筵做戏，热闹了几天。

　　孙谋独有远虑，对他父亲说道：“孩儿明年人都会试，要是不中，不必说，譬如中了，一定是做京官的。那时总要说几句人家不敢说的话，做几桩人家不敢做的事，恐怕碍着家里，带累父亲受惊。汉口住不得，莫如早些改行到香港去做点生意，离家乡又近，不知父亲意下如何？”这几句话，原来还是孙谋的托词，其实他因为日本打胜了中国，夺去海外一片地方，看看时事不好，做了许多条陈，想进京时，求部里堂官代奏，诚恐天威不测，问罪到他，所以有这一番劝他父亲的话。子奇听他儿子说出这些不祥之言，心上动气，只因他是新贵，又听说他才名极大，未免暗暗的服他有见识，所以也不发怒，口中漫应着，心上不以为然。

　　一日魏子盛来，和他提起这话道：“我那守儿着实没主见，他的志气却高，想中了进士替国家做番事业，不是做梦吗？现在若大若小的官，何止数千，没一个肯做事，并非他们都是没良心的，只因要做桩公道的事，就碍了那不公道人的地步。小则参革，大则拿问，这可是当玩的吗？”子盛问道：“令郎说些甚话？”子奇述了一遍，子盛劝道：“他这话，虽然是少年人，不知世事艰难，却也驳他不得。我那偃儿，也是这样意思，我想汉口银行也多，吾兄在此每年合算，也不过万金出息，何如收了摊，到别处走走。我有个朋友在新加坡做生意，说他只几千银子的本钱，如今有百余万的家私，你道什么缘故呢？原来中国有些极便宜的东西，他们外国人稀罕，当为至宝，贩出去，有几十倍的利，我已写信去打听详细，这生意倒好做得，只是那里天气热些，怕家里人受不住。”子奇问他贵友那位？子盛正待说出，外面家人来回道：“江汉关道里的帐房，有要事来见，在花厅上立候。”子奇连忙出去。那帐房朝他拱拱手，坐下说恭喜令郎高捷，将来是国家柱石，子奇谦谢不敢，彼此默坐一回，绝不提起甚事。子奇忍不住问道：“方才小价来回，吾兄有要事相商，不知究系何事，就请明白指示。”帐房涎着脸，欲言又住的，歇了一回方说道：“实在不该启齿，敝东因为认得京里的阔人多，应酬大，弄到满身亏空，现在挪用道库银二万两，只因奉上谕调署两淮运使，须得缴清库款，方好赴任，实在没法想，幸喜和吾兄的交情，是数一数二的，务必托你替他张罗这二万金，将来总有补报的日子。”子奇呆了半晌，回答不出。正是：

　　方喜文星照门第，偏逢官蠹耗钱财。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2回 新进敢言尚书守旧　名流演说御史触邪

　　却说宁子奇听说关道要借二万两银子，十分为难。原来这关道姓海名镜清，号芙庵，是北京徐大军机的女婿，极有势力，要不借给他，儿子正要去会试，将来恐怕吃他的亏；要借给他呢，明明是他打把式，决没有归还的。踌躇一会，只得告以实情道：“目前生意不好，二万之数，断然凑不出。竭力替他设法，凑个三五千金罢。”那帐房也不答言，停了一会道：“吾兄果然没得法子想，小弟只好据实回覆敝东了。”说罢匆匆作别而去。子奇送客回来，一肚子的闷气，走到里面，却好魏子盛未去，接下去问他贵友何人？子盛道：“这人是我的同学，姓蒋名虞号富远，到新加坡有十来年了。”子奇叹口气道：“我们在此地经商，实在不容易，方才道台又问我借二万银子，他们升官，我们出款，你道可气不可气？你说到新加坡去，我如今也情愿去的了，只是这银号没有顶下去做的人，我的款子，恐一时拔不出，这事很觉为难。”子盛道：“不妨，我昨日遇着一位朋友，是在上海自来火公司里的股东，现在折了股，要想来汉口做些生意，大约十来万是拿得出的，我去和他说说看。”子奇甚喜道：“有这样凑巧的事甚好，一准奉托。”子盛起身告别，子奇到里面和孙谋说知，父子两人商量，定了主意，待明年将家眷送到瓜洲，自己同魏子盛到新加坡去做生意。只要银号有人顶替，就妥贴了。过了几日，子盛同了那自来水公司的股东来，两下说定，到新年交替。偏偏海道台的帐房，又来牵缠，说好说歹，始终被他讹了六千银子去。

　　真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过了新年，孙谋和淡然忙忙的收拾行装，子奇将银号交代已毕，取了股本，和子盛办些礼物，大家同赴上海。船到镇江上岸，送家眷到瓜洲去。陈契辛大排筵席会亲，子奇与子盛商量将媳妇安放在瓜洲，自己带了妻妾同走。耽搁数日，孙谋同淡然的考具行李，也整理好了，一起往上海去。慕隐及缀红因翁姑丈夫远行，自有多少别离情绪，雇了一只小火轮，和契辛送到镇江洒泪而别。子奇、子盛携了妻子，搭江宽轮船，不日到上海，赁屋住下。预先写信去托蒋富远租房子店面等，安排一切，自己在上海说定了几家大铺子，将来置办货物，汇兑银两，一总托了人。子盛和他兄弟子明见面，嘱咐了好些话，叫他待时而动，见机而作。

　　且说孙谋、淡然约莫着覆试的日期已近，就拜辞了父母北上，上了新裕轮船，其时已是二月初了。两家父母，因为远别，说不尽许多感伤，约定了寄信的去处，然后分手。孙谋、淡然上了轮船，恰好船上尽是同年，遇着了于力夫、来孟实、邓亦虚三人，孙谋是和他们在广州相会的，淡然却未曾见过，彼此交谈，颇为接洽。孙谋道：“目今时事日非，我们须要卧薪尝胆，一般做些事业。我有个愚拙之见，想要上个条陈，虽然起了个稿子在此，还未尽妥，请诸君指教指教。”说罢，就在文具箱里，把稿子取出来，大家同看。力夫看了几行，就跳起来道：“开头就说得痛快，切中现在的弊病。”看到中间，又说：“只怕议论太高，有些做不到。”孙谋道：“我已是浅就着说的了。”当下大家看完，一齐佩服。孟实道：“好在面面皆圆，一些不关碍朝廷，只是政府里那些营私的人，有些不得劲儿，那守着呆入股的老秀才，定要把你骂得个臭死。这个条陈诚然做得到，四万万人都要感激你哩！”孙谋道：“诸君不是一味赞美的，这条陈关系极大，须要不吝教诲才是。还有一句话，将来上这条陈的时候，诸君可肯签名，算是我们公共上的。我已约定了同年中有一百多人，广东不算外，还有些江浙的人在内。有的是面谈，有的是信去说的，承他们不弃都肯签名，不知诸君意下如何？”那淡然是不用说，当下于、来、邓均答应签名，孙谋又去拜望了好些同年熟人。

　　轮船到得黑水洋里，恰恰遇着大风，原来这黑水洋有八十丈深，无风时船底尚有点软软的，这时飓风一起，满船睡倒，呕吐之声不绝。宁、魏虽然尚可支持，也被那秽气薰得难受，整整的一日一夜，不进饮食。到了大沽口，船便停下了，候潮进口，到得塘沽时，水浅不过，船不能行。买办来说，诸位要上岸的，趁早上岸罢，船是不拢码头了。众人听了这话，就有些人打算上塘沽搭火车去。几个有势力的人，去与买办吵闹，叫他备驳船送客。孙谋不管他们，约了魏、于、来、邓四人，用划子驳上塘沽，却好火车已到，大家去写了票子，搬上行李，将待要开。有个外国人来查票，看见众人的行李，放得多了，就要他们出钱，一只箱子须要三元。这些考先生再懦弱不过的，看见了外国人，竟是伏伏贴贴照数拿出。宁、魏四人的箱子，是放在装行李车上的，上面又帖了一张法文单子，所以不要出钱。那外国人袋了一袖子的洋钱，哈哈大笑而去。孙谋看此情形，真是气杀，也无可如何。

　　到得紫竹林时，后面装行李的车，还未到，原来停了未开，须等坐车拉到紫竹林，再放机器车去接。四人要想等齐了一总上栈，那车站上来了个西文翻译，原是中国人，披着件一口钟，大模大样的踱进二等客座，说道：“你们还不下车，这车要开回塘沽去了。”果然听见一声汽管叫，远远的来了一个机器车。话犹未了，已接上这车。四人慌了，忙肩了铺盖，提起考篮，一同下车。就有客栈的人来接，四人告诉他衣箱尚在后面，他说不妨，我自会替你们取到。四人久经作客，知道这些人的本领，也就放心落栈。晚间衣箱什物才到，次早又上火车，却和前番不同。有个铁路上的总办，在那里照料，穿了行装，带了花翎红顶，在车前踱来踱去。淡然道：“向来中国官，做到候补道，是顶阔绰的，应得前呼后拥，为何这总办恁样寒酸？”孙谋道：“贤弟你只知其一，别的差使，都是他第一分儿，作得来主，这铁路总办却不然，只因他们外国人的股本多，总是他们拿权，这总办不过摆样子的。有些中国大老官闹脾气的时候，外国人叫他去调和罢了，还能管得甚事？这是现在呢，将来做官的人只要替外国人有交涉，怕不同这位候补道一样么？”大家叹息一会，这回上车，想拿衣箱仍旧放在敞车上，却被人家放满，只有三部有篷盖的三等车，门都锁着。孙谋找着个车站上拿旗子的人，要他开一个放行李。他道：“你给找十块酒钱，我便开给你，装行李▉。”孙谋听了又好笑又可恨，真个给他十块，他接了洋钱，也学着外国人的法子，哈哈大笑着，扬长而去。这车站上人多地广，那里去找他，孙谋叹口气道：“像这样的人，只怕做奴隶的资格都没有哩。好在我们行李不多，一齐扛上二等客座，放下罢。”当下上了车，不到两个时辰，火车已抵马家埠，五人雇了单套骡车进去，到得城门口，又遇着奇事。只见六七个黑布马褂米色布袍子的人，围住车子，不叫过去，口里齐声道：“要吃老爷们的喜酒。”孙谋车在头里，知道这个规矩。要不给他钱，他就要拉去上务，只得给他一块钱，对他说道：“后面三辆车，是一起的。”他见孙谋出手阔绰，只道是广东土老儿，围着不放，一定要十块，不然，就要上务。孙谋道：“我们是奉旨会试的，又不是贩货来京的，上务何妨，那有犯禁之物。”这些人听听孙谋说话，来得老辣，口气便松了，只求加些酒钱，孙谋又给了一块，方肯放他们车子过去。孙谋因四人不是同县，不能一同住会馆，赁了兴胜寺的房子住下。

　　忙着覆试过了，孙谋就会了许多同年，将他那条陈誊出，送与座师袁主政看。那袁秋谷本是个忠肝义胆的人，觉得时事日作，自己原也想说几句话的，看了这条陈，恰同自己的意见不差什么，奖励了几句，叫他们补个禀帖上来，请礼部堂官代奏。原来礼部尚书姓李名公藻，号芬堂。浙江义乌人，就是袁秋谷的会试座师。平日师生来往，极其亲密。当下孙谋退出，袁公袖了孙谋的条陈，去见李尚书。适值尚书从衙门里回来，立时传见，因和袁主政是来往惯的，不拘礼节，在书房中叙谈。李尚书极俭朴，穿了件天青大呢羔皮马褂，银灰色丝绸的貉皮袍子，脚下枣色宁绸镶鞋，一手捋着胡子，踱了出来。袁主政抢上几步，作了个揖。李尚书笑眯眯的说道：“你好。”当分宾主坐下，先谈了些朝廷的近事，又道：“现在国家赔款，越出越多了，不知将来穷到甚么地步呢！”袁主政道：“真是时局艰难，门生也想上个条陈，却好有个宁有守，是门生去年在广东取中第三名的举人，他有几条条陈底稿在此，特带来请老师看看，不知用得用不得？”说罢，袖统管里取了”出来，双手呈上。李尚书打开来。从头细看，只是皱眉头，看完了，在书桌上一掷，一言不发，怀里取出个翡翠鼻烟壶来，倒了一大堆在那玛瑙盘子上，一蘸一蘸的尽闻。袁主政知道那条陈不合他的脾胃，忍不住问道：“老师看看，可也使得么？”李尚书叹口气道：“这些孩子，那有什么正经话讲，他说要废科举，他自己不是八股中的吗？他说要裁官，这官，是几千年的旧例相沿下来，那一个衙门是可以裁的？还有立宪一说，我却不懂得，莫非他在时宪书上得来的，这也不消改得。至如改服色一条，明是要皇上背了祖训，如此大逆不道，简直是活的不耐烦了，这种条陈，如何上得！你也太糊涂了，不要保保自己的前程么？”袁主政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搭讪着取了条陈，作别而去。李尚书却还叮嘱道：“这些新党，你快不要和他来往，京里耳目众多，闹点儿笑话出来，连我脸上也没光彩。”袁主政连连称是，抹了一鼻子灰，匆匆上车。

　　回到寓所，叫人请了孙谋来，将稿子交还，述了李尚书的一番议论，孙谋赔了个不是，袖着条陈回到兴胜寺，和大家说知，一齐好笑。力夫道：“国家用这样的人做大官，那能和外国争强？这李尚书真是个老朽了。”邓亦虚道：“什么老朽不老朽，简直是个老蛀虫，没有这样的蛀虫，把房子蛀空了，怎倒得下来哩。”孙谋道：“邓兄不当举一以例其余，兴许有好的，我还要去碰碰。”力夫劝他不必，孙谋定要去上，成日在外面运动，最后在工部衙门托好了朋友，那知条陈拿上去，那些尚书侍郎看也不看，叫人丢在一个大木箱里。原来这木箱里的条陈，可不少，少说也有五六百张。孙谋还痴心等待召见，谁知是个留中不发，却还是衙门里的留中，孙谋那里得知。过了十来日，场期近了，就忙着填卷头，搬小寓，把那条陈的话搁起不提了。

　　这会试规矩不比乡试，龙门口站着好些搜检的王大臣，觉着禁令森严，谁知进得场来，也是稀松，不过人家那些一箱一箱的夹带书，多用轮推绳拽，轰雷般的车轮声，不绝于耳。孙谋因条陈的事，满肚里不高兴，也没有心绪做文章，潦潦草草的完了卷，那魏淡然却认真揣摩，十三篇文字，做得花团锦簇，满拟中元的。三场完后，搬到外城，就有好些同乡京官来要文章看。孙谋不肯拿出稿子来，淡然的场作，却被他们瞧见，大家赞叹的了不得，说是一定中元的了。于、来诸人，自愧不如，孙谋却毫不在意，随他们去论长论短，自己的志向终不在进士上头。

　　有日忙忙的买了几本簿子，叫人备了几十分点心，又买些香片茶叶，料理完了，告诉同伴四人道：“我已约了几十位同志，借定粤东馆演说。但是这演说的事，如今没人懂得，倒要诧异，我只算请人叙谈的意思，所以要备个茶点。到了那时，谁愿上台，谁即上去说，可不拘的。如今请亦虚誊写演说的话，请淡然记来客的籍贯姓名住处，可好？”二人齐声答应。次日辰刻，大家到了粤东馆，只见来者纷纷，尽是南方人来下场的。演说了三日，有些人将信将疑。也是合当有事，凑巧那天有个巡城御史，姓童，名宝鋆婆，号子杰。这人是翰林出身，极讲究理学的。这时从粤东馆走过，见里面闹哄哄，聚了无数的人，进去探望，只见上面摆了桌椅，有人站在那里说话。下面是一排一排的椅子茶几，坐满了人，只听得上面人说道：“要不结个团体，组织了社会，陶镕些国民出来，也不成个中国了。”童御史听了不懂，晓得这些人聚在一处，没有好事做出来的，便大声喝道：“你们在这里说什么，这是京城里，容得你们胡闹的吗？要不散去，我是要上折子拿人了。”那些听演说的人，认得他是个御史，一哄而散。正是：

　　座上有心保黄种，道旁何意驻青骢。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3回 中高魁吏部分曹　访新贵翰林拜客

　　却说众人正在演说，被个童御史喝散了，宁、魏诸人扫兴而归。孙谋意欲找个僻静地方，以图再举，倒是淡然劝他不必，恰好四月十一放榜，为期已近，淡然有些心神不定。到了十一那天，淡然一早起来，想要出去踱踱看，孙谋兀自高卧，淡然暗想道：此公未免太矫情了，平时起得甚早，今天特地起迟，料想是不肯去看红录的。就招呼于、来、邓三人，悄悄出门。走到琉璃厂，那知为时尚早，红录还不曾贴出，四人随意在南纸铺内购买些墨盒铜镇纸等类。将近巳牌时分，只见南边来的部些举子，匆匆忙忙，向一个小寺门里拥进去。淡然明和红录已出，也就引了三人一同去看，谁知门口有人守住，须得每人出钱两吊，才放进去。淡然从搭连袋里掏出四张票子，如数给他。进去看的人，已是满满的一大堆了，一个个都对着那土墙发呆。原来红录贴在院子里的土墙上，地下人尿马粪，臭气黛蒸，兼之太阳酷烈，那些着红录的人，挤得浑身臭汗，秽气难当。况且这红录上，只几行草写的小字，贴来又低，四人既然挤不上去，如何看得清楚？正在焦燥的时候，忽听见外面一片吵嚷，打起架来。原来这些人做成圈套，等到考呆子的钱弄得多了，便假装着打架，一哄而散，等到这一班散去，好趁空再弄别人的。当下那些举子，只得渐渐退出。

　　淡然等四人，才看见红录上，并无自己姓名，广东只中了一位，却不认得，也就跟着众人退了出来。一肚子的不高兴，没处解闷，踱到杨梅竹斜街，见一座馆子，挂了个万福居的招牌，不知不觉，走了进去。店伙计见是会试老爷们来了，分外恭敬，请他们雅座内坐了，跟手闷了一壶香片茶来，问老爷要菜。四人各点了一样，又定了个烧鸭子。四人中淡然不喜饮酒，于、邓二人却是大量，叫伙计烫了二斤绍兴酒，开怀畅饮，把中不中的事，却抛在九霄云外了。淡然终有点郁郁不乐的光景，对着墙上一幅朱拓成亲王的字儿出神，力夫劝道：“科名到今日，真所谓强弩之末，得了不为喜，不得也不足忧。作算我们中了进士，点个状元，还是能替国家做得甚事，出得甚力，益发连话也不敢说了。抱了红毡单，夹著白帖子，到什么老师的门口，前辈的门口去伺候，赛同做了新媳妇一样，真正叫人可怜又可笑，我们纵然恭喜了，原也不至像他们赶着去巴结。然而依弟愚见看来，就是文章有凭据，也没得那位阔老官，算我们真知己，反把身躯束缚起来，如此设想也可看开了。”淡然道：“我何尝不是这般想，但则既来辛苦一趟，总指望了却这桩孽债，慢说是没得事业好做，这也存乎其人。我等一群人借着些当道势力，办起事来也容易些。你想孙谋要不是中举，那能去聚这班人演说，几天工夫，居然就结识了许多同胞呢？究竟科名还是有用的。”原来于力夫也是热心科举的，只因到了这时，明知不像的了，落得说几句旷达话儿，听了淡然老老实实这一说，弄得无言可答，倒提动了心事，没情没绪的连酒杯也举不起来。来、邓二人见他们如此，愈加扫兴，勉强等烧鸭子来吃过，又叫拿稀饭来，各人呷了一碗，算帐走出。亦虚说道：“我们去听戏解闷罢。”淡然记挂着孙谋，说孙谋一个人在寓，太冷清，我们还是回寓清谈的好，三人齐声道是，于是折回寓中。

　　恰值孙谋从里面走出，见了四人大喜道：“我正要来寻你们，这半天在那里去的？”淡然道：“不要说起，真正懊悔，进去细谈罢。”大家回到房里，淡然就把那看红录的故典，述了一遍。孙谋哈哈大笑道：“老弟，你名心也太热了些，真是中了，还怕京城里缺了报子不成？那看红录的事，岂是我们做的。”淡然跌足称悔不迭。看看天色将晚，尚不见有报子到来，只听得隔院里大声怪叫，家人来说：“那边住的一位江西老爷中了末名进土，报子争钱，说末名是大福气，叫做殿元，要多给些喜钱呢！”宁、魏诸人听见此话，知是绝望的了。孙谋此时，也是慨然，说出实话来道：“我的文章也算分外趋时的了，连一句触犯话都没有，这般尚且不中，更是无从揣摩的了。”大家听他说这话，知道他文章必有可观，就一齐要看，孙谋道：“何苦恶作剧，我文章要见得人时早托出来了，原是丧尽良心做的，我们出去吃馆子罢，肚里倒饿了。再者，也要打听打听那几位同志得意。”五人正打算出门，忽听得门口一片声嚷道：“宁老爷有守高中第五名会魁。”外面送进报单，果然孙谋中了第五名，填榜是第六名填起的，所以报得恁迟。当下孙谋也是欢喜，接着淡然等对他一揖道贺，忙着开发喜钱。孙谋本来出手大方，第一次便开发了三十吊，报喜的欢谢而去。淡然相形之下，愈觉难受。原来这是说不出的苦，随你一等英雄豪杰，到那科名上头，总是摆脱不来的，所以明太祖用八股取士，曾说道：“天下的英雄，皆入吾彀中。”真是收拾人的极好法子。

　　闲话休提，再说孙谋因淡然等四人不中，着实替他们抱屈道：“我原想诸君同登甲榜，大家相帮做些事业，如今我靠着小时脑筋中留下几篇墨卷的毒根，倒侥幸了。诸君锦绣般的文字，反落孙山，非我初念所料。虽然如此，还望诸君在此多住些时，待我得了门路，想把这腐败世界整顿一番，那时大家有了职业，得偿夙志，也未可知，不知诸君意下如何？”当时只魏淡然、于力夫答应住下，来、邓二人是早和人家订了合同，要做报馆主笔去的。这且不表。

　　次日孙谋忙忙的雇车到礼部衙门前看榜，就便拜访同年，会元姓陆名时霖，号两九，直隶承德府人氏。当日见面，谈了些仰慕话头，商量去拜座师一切事宜。谁知这会元公人极古板，和孙谋谈起来，语气中间，总离不了几个时文字眼，看他桌上堆着几部春明乡会墨，及各科的直省墨选等类，笔套墨盒都是擦得雪亮，历科的状元策全套，摆得齐齐整整。孙谋见此情形，也就猜着他的学问深浅了，坐了一会，随即告退，回到寓所。恰巧报子还在那里叫唤，原来京里报喜的规矩，是要叫唤好几次的，孙谋心里，自是欢喜。走进屋里，却见淡然、力夫躺在床上谈天，来、邓二人都匆匆的收拾行李，见自己书桌上几张名片，晓得是同乡京官来道喜的，孙谋就对来、邓二人道：“何必急急动身，稍迟数日也不妨，小弟还要和两兄叙一叙，约会几桩事情。”来孟实道：“今早接着上海电报，报馆的东家，晓得我们不中，催我们回去甚急，所以打算明早动身，我们随后再通信罢。”孙谋没法挽留，就于当晚，约了四人同至广和馆送行。淡然、力夫这时不比放榜时，早把那牢骚的意思丢开了，便一般有兴头同去。席间所说的，无非是商量几件条陈，议刻几种著作，当晚尽欢而散。次晨送了来、邓二人回来，孙谋已早晚得自己出在一位姓顾的房里，跟手也去拜见了，说不得一般也到琉璃厂南纸铺内，买些覆试卷子、大卷子、白折子，回寓操练。

　　覆试场过，贴出榜来，孙谋取了二等第一名，自知翰林无望，也就随他去了。到了殿试的日子，孙谋满意拿出手段来，抢个▉本头，那知事不凑巧，偏偏坐在殿前，其时东南风很大，满殿上尽是灰土，孙谋坐位紧靠窗棂，又没有带挡灰土的镜子，只弄得墨盒里一大层的黑灰，把笔都胶住了，没法草草完卷出来，胪唱传名，自然轮不到他了。后来打听，才知在二甲末。至朝考那日，钦命题纸下来，倒甚为得手，一挥而就，写也写得干净，以为这番是一等无疑的了。谁知落在一位理学先生卢大军机手里，这卢公是江苏人，有个典故他不晓得，贴了个签子，就取在二等十名。引见下来，钦点吏部主事。孙谋倒不在意，一般的认老师，拜客，却不学别人出京张罗，只在京里结交京官，联络同年。魏、于二人在寓中，替他誊写条陈，校正著作。按下慢表。

　　再说工部里有位侍郎，姓于名志征，表字静甫，也是江苏人。其人不过五十左右，有两个好儿子，一名察义，表字质庵，一名煦仁，表字厚庵。大儿子是上年放的河南学政，二儿子是上科的留馆翰林。兄弟两人，都是极好的才学，又通知时事，见得外国太强，中国太弱，就想学些外国人的学问，来维新中国。但恨自己不懂得西文，就发愤托人在上海办了些译本书，却多半是制造局益闻报馆出版的书，都是很有用的。兄弟两人看书的眼光，本来就快，不到几月，一齐卒业。又采办了些新的译书，用起功来，渐渐懂得西学门迳，约略知道他们治国的法子，只是没得权柄，做不成事业。这于静甫先生，见儿子有偌大的本领，如何不喜欢，不免对了同寅，时常要夸张几句。人家不知就里，觉得突兀好笑，叫他有誉儿之癖。殊不料这位静甫先生的学问，究竟太腐旧了，听见儿子说出来的话，并且偶然写个小件杂作，自己全然不懂，反倒要请教起儿子来。质庵放了学政出去，很在河南出了几个维新题目，可惜那里的士子，顽固的多，不晓得他的好处，也没甚么大名望。厚庵在京，专喜结交新进，希冀遇着几个知己。上次听见。人家传说粤东馆有人在那里演说，就要想去听听，偏偏被童御史喝散了，心中闷闷不乐，把童御史骂了几百声顽固。往后到处打听，才知道是广东宁有守演说的，就要去找他，又摸不着门路，接着自己又病了十多天的疟疾，医治好了，身体软弱，不能出门。那天会试榜出，看见第五名，正是广东宁有守，拍案惊喜，又动了访宁孙谋的念头。

　　次日天气清和，身子也渐渐好了，能够行动，便叫套车到欣胜寺。投进名片，原来孙谋不在家，他家人手持名片，出来说道：“魏老爷请。”厚庵不知道魏老爷是谁，只得跟了进去，及至见面，彼此通了姓名，还有那于力夫，也厮见了。淡然开言道：“敢问吾兄找宁孙谋何为？”厚庵道：“其实也不为什么，小弟的意思，是背时到极处了，眼见得世路上的人尽是昏昏沉沉的，叫他醒又不是，叫他睡又不是，只知顾着一身，不晓得自己也靠着人家过活。譬如大房子倒了，那住在房子里的人，能不压死吗？然而这种道理和人家说，没有能听得进的，还要被他笑以为狂。因此小弟时刻在后进当中留心，或者少年人懂得这个道理，好和他谈谈。有天听得粤东馆有人演说，什么叫做演说，京里的人，从极贵的中堂到极贱的车夫，都没有听见过这两个字。不瞒吾兄说，小弟也还是书上看来的，因此留心要等这演说时候也来听听，岂知被那极顽固的童御史冲散了。后来小弟也生了病，并不晓得宁兄的住处，无从找起，幸而看见会试题名录，才晓得宁兄中了会魁，慢慢打听，今日才得来此，无意中又与吾兄相逢，还求指教一切。小弟是八股时代侥幸的科名，从前一物不知，自家觉得不妥，才托人在上海买了几部时务书来看看，如今方知中国的学问一无足用。宁兄有心人，小弟渴想不止一日了，回寓时，还望吾兄代达诚意。”淡然连称不敢，又道：“吾兄翰苑名流，小弟是草茅下士，宁兄虽则薄有虚名，还是新进之人，正要请教，少停等他回来，再同他到尊寓奉候罢。”厚庵问了淡然、力夫科分，没有什么年谊，当下就把自己名片留下一张，原来那名片背后，印了两行小字，就是他的寓处。淡然接过来看了，夹在书布底下，厚庵就站起身来要走。淡然也不相留，送他登车而去。等到晚上，孙谋回寓，魏、于二人接着，见他满脸的得意样子，淡然便问：“今儿有什么好消息，如此得意？”孙谋道：“我们的机会来了，此时且不必说，只是还少一个出场的大官儿。”淡然会意，便道：“有位于太史来访你。”孙谋道：“那个于太史？”淡然把名片取了出来，孙谋一看，哈哈大笑道：“这是送上门来的买卖，真是找亦找不出的。”正是：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4回 于侍郎封章荐士　宁主政应诏陈言

　　却说孙谋听得于厚庵来拜，心中大喜道：“我正要去找他。”细看片子背后。写着寓南横街东头路北，次早便叫套车，拜于厚庵卡。不料去得太早、厚庵尚未起来，京里的长随乖觉不过，晓得他是新贵，小主人昨天去拜他的，忙请在客厅里坐了，便进去回禀主人。孙谋踱到客厅一望，原来陈设不俗，居然也有张番菜桌子，几张洋椅子，两旁挂了些外洋的照像，如拿坡仑等类，一尺多长的照片俱有，晓得他是到上海买来的。暗道：此人也算酷慕新法了。停了好一会，帘子动处，厚庵衣冠端正的出来，两人行礼叙坐。家人端上茶来，厚庵仍是送茶，孙谋道：“昨承枉驾，失迎之至。”厚庵欠身道：“岂敢！小弟听得吾兄是当今志士，仰慕的了不得，特地拜访，如今我们同在京城，可以时常请教，还望捐免了一切俗套才是。吾兄莫如宽了衣帽，到弟书房里去谈谈，就在舍下便饭，不知带了便衣没有？”孙谋道：“便衣是带的，今天有位朋友请吃饭，约在广和居，赏饭是谢谢，倒不如我们同去一走。好在这位敝友，也是同志，吾兄料想也认得的。”厚庵问是谁？孙谋道：“张大军机的世兄，表字伯能的便是。”厚庵鼓掌道：“认得认得，这是小弟极知己的朋友，吾兄眼力果然不错，此人品行学问，件件过得去。虽如此说，现在时候还早，停一会儿同去不迟，还请吾兄换了便衣，到书房里坐一刻。”孙谋道：“好极！”于是叫人把车上的便衣取来，换好了，同到书房。

　　只见小小三间，一派藤竹器具，眼目为之一清，架上几叠洋装书籍，也不见有什么墨卷殿试策等类，孙谋肃然起敬道：“我公名下无虚，比那时下大人先生，真有雅郑之别。”厚庵道：“小弟亦徒有其表，实在没得什么。学问，幸还自己知道世间各种学问，断然不是几句烂时文包括得了的。小弟虽不才，这些意见，却能消融净尽，倘承吾兄教导些当世之务，自觉尚能领会一二，只求不吝教诲方好。”孙谋谦道，“小弟学问也浅，虽然有一知半解，也是道听途说罢了。吾兄有志讲求，只要在公德上留意，至于科学的道理，我们连普通尚且通不了，不知道比起泰西人来，蒙小学能学全没有？如今翻译出来的书渐渐多了，其中也有好的，也有不好的，在乎各人自己领略。据我看来，亦很有些文理不通的夹在里面，好像一幅锦绣，被他剪裁的割割裂裂，还有什么好看。所以看翻译书，也要自己有眼力拣择才好。”厚庵听他这篇说话，心里很觉不错，又问起他从前着的那部书来，孙谋道：“被几位顽固老先生毁了板子，外间书坊里不敢卖的了，底本我还有几部，吾兄要看，叫人送来便了。”厚庵又问他有没有新著作？孙谋答道：“有是有几种，也不多，我专做时务条陈，积了一厚本稿子，前天托伯能兄转呈与张老伯，正要取回与吾兄商订商订，我们明儿再细谈罢。”

　　说话时，厚庵身边摸出一个金表，瞧了一瞧，见是十一点多钟，就叫家人套车，两人同上广和居，主人已到多时，厚庵见还有一位，是卢尚书的世兄卢子瑜在座，还有一位却不认得，问起姓名，才知也是新点主事杨慕樵。当下入席纵谈，只有孙谋的话，滔滔不绝，说的尽是外国的政治，比中国政治好的去处。慕樵驳道：“你这话我有些不大相信，外国的政治那般好，为什么法国的皇帝路易会被人家刺死，美国总统林肯会被人家用手枪打死，难道他们不晓得君臣的大道理么？”孙谋道：“吾兄读西史错会了，法王路易，是专制的君主，犹如我们中国桀纣一般，大众捉去杀了他，本是应该的。美总统林肯固然是好，但他一个人，跑到戏馆里去听戏，仇家害了他的性命，这是出于不料。要知外国的皇帝。自以为和百姓没有多余的分等，百姓看得皇帝亦然，不像中国理学先生所讲的，只有皇帝一面，没得百姓一面，但是中外制度从古不同，自然不能通行外国政体。然而要国家强盛，总须要学他一二，我只佩服他们有团体，一桩事情，肯大家出力，不想从中取利。譬如中国学了那美国法国的百姓，有起权力来，还能安静吗？一定大家想做皇帝，你争我夺，弄到后来，被外国人看出破绽，渔翁得利也未可知。所以共和政体是万万行不得的，只要想个法子，改了现在的各种弊端，学上人家一两件好处，也就慢慢的强盛起来了。”慕樵点头称是。伯能、厚庵、子瑜三人，听他说得和平近理，自然心上佩服。伯能看看左右，没得外人，便低低对孙谋说道：“吾兄所拟条陈，家严极其赏识，想呈今上御览，还须另誊一通方好。”孙谋肃然答道：“小弟原意想求老大人代奏，这都是当务之急，可以实行的，知而不言，亦是我们臣子之罪，且等老大人看过一遍，只要没有违碍之处，小弟自当恭缮好了，求老大人代为呈进。”厚庵方知孙谋条陈，已有张公代奏，也自代为欣幸。便请伺他条陈内大略是些什么主意？孙谋道：“头绪极多，口述不来，况且事情关系很大，也不便预先泄漏，吾兄一定要知就里，请饭后在驾敝寓，一观底稿罢。卢兄、杨兄都是看见过的了，还求诸公切勿传说与人，这是极要紧的。”四人诺诺答应道：“宁兄但请放心，我等正要待兄出来扶持中国，那肯破坏了这种大事业呢？”当下畅饮尽欢。席散之后，孙谋和厚庵同回寓所，把条陈底稿给厚庵大略看了一遍，就请淡然、力夫合誊一分，送于侍郎处。厚庵回去，就对他父亲夸说孙谋的才学，又言张大军机有保举他的意思。于侍郎也十分钦佩。自此宁、于二人，结成了莫逆之交，天天往来不绝。

　　过了几日，孙谋的条陈也抄好了，托厚庵转呈侍郎于公，于公读了一遍，虽有几桩和自己的意见不同，也很赏识他的才气。又因他是儿子的至好朋友，不免推爱及他，特诚请他吃饭。约了几位老辈作陪，孙谋执子侄之礼。席间恭恭敬敬，没有放言高论，因此于侍郎觉着他老成稳练，深喜儿子得了个益友。次日，侍郎从衙门里回来，才脱去衣服，突然的张大军机的少爷来见，侍郎出去相陪，伯能说：“家严再三致意，现在有位吏部主事宁有守，闻得和世兄交好，学问也好，人品也好，他的著作已上呈御览，圣意很以他说的为是。老伯可否上个折子。保荐他一番，上头必然立时重用，那时老伯也有光彩，不知老伯意下如何？”于侍郎道：“极承尊大人关照，宁君学问，兄弟也略见一斑，昨儿请他便饭，谈了多时，却也安详纯粹，正待要保举他，又蒙尊大人这般关照，尊大人如此关切，真不愧为以人事君，不胜钦仰。这折子兄弟自当效劳，烦世兄回禀尊大人便了。”伯能称谢，便找厚庵，厚庵已出去了，只得告退。

　　于侍郎送客回来，心中甚喜，晚间厚庵回来，父子商量，拟议奏折的底稿。侍郎写了几行，只觉得落套，就教厚庵起稿。看他坐在旁边，凝思一回，飕飕的一挥就是一二十行，侍郎忍不住取过来，从头看去，说的尽是时势上面的话，还没有说到荐贤，便摇头道：“不妥不妥，从来做奏折的诀窍，总要开门见山，你想圣躬一日万机，那有许多工夫来看你的这些闲话。”厚庵道：“父亲主意错了，这番荐贤的事，是极郑重的，须要说到时局艰难，非倚畀这人不妥，皇上才看得他起。不然，和寻常保举人一般，上头还道是照例话呢！况且我们自己也要显些本事，给上头知道，这是极要紧的一个折子，不好草率的。待孩儿旦把稿子通通起好，再听父亲斟酌便了。”侍郎想想他儿子的话，倒也不错，就听他做下去，只见他接了稿子，又坐在那里，凝思一回，又走到书房里，查书去了。足足有一个时辰，天已二鼓，才把稿子送上来。侍郎从头至尾，朗读一遍，大喜道：“我起初看来只道松泛，那知接下去，一层紧一层，很得古文笔法，此稿也不须改动，待我明儿亲自誊写便了。”厚庵被他父亲赞的洋洋得意，自己也觉如此方对得住孙谋。侍郎又道：“你也辛苦了，可去歇息，明儿找了宁孙谋来，看过底稿，我后天就递上去。”厚庵告退自回卧室。

　　次日午饭后，果然约了孙谋来，其时于待郎足足写了半天，把这奏折方才誊好，厚庵进来禀道：“孙谋已到。”侍郎袖了折稿出去会他，厚庵跟在后面。孙谋见过侍郎，作了一个揖，谢他保举之情，然后侍郎将折稿交他细阅，孙谋接来看了一遍，又称谢道：“老伯如此切实入奏，小侄感激难言，将来自当竭尽愚忠，以答主知而副厚意。”待郎听了，自是欢喜。孙谋辞别回去，在寓预备奏对的一番说话，又和魏、于二人说道：“事尚可为，我但能稍有权力，总当荐举二位，好帮我办事，大家振作精神，整顿一番，我们中国，或者还能富强起来，也未可知。切不可存心推诿。”淡然无言，力夫道：“吾兄所言不错，我等自当效力，决不推诿，只是才学短浅，恐怕担当不起大事。好在兄为之倡，我等二人竭尽所有本事帮忙便了。”孙谋道：“甚好，就把预备奏对的话，和他二人商酌，淡然、力夫一齐吐舌道：“你是新进的人，说到这样深处，恐怕有些违碍，不要把事情弄得决裂了倒不好。”孙谋道：“不冒险那得成事，我是备办着好头颅，试他喀毕隆刀，所以不要二位出头，等到事情有了眉目，那时一心一意，同做起来便了。”魏、于默然不语。过了一天，打听于侍郎折子已经进去，其实张大军机早已安排定了，上头览奏，立时传旨：吏部主事宁有守著于明日预备召见。到了次日，孙谋衣冠到朝房里，自有人领了他进去，任他孙谋怎样胆识，到了此时，也觉不寒而栗了。当时见了皇上，就按照礼数，行过了礼，息心静气，听候谕旨。停了一会，上头问下话来，孙谋从容奏上，这时不过奏陈大概，那知合了圣意，就一一追问下去。孙谋胸中本来熟悉，自然没得一句对不上的，圣心大悦。奏对多时，圣上谕张大军机破格录用，赏了个四品京堂，预备内庭顾问。

　　当日退朝，朝臣里面，纷纷议论道：“他一派邪说荧惑圣聪，将来国家一定受害不浅。”又有些八股出身的老先生，听得他说什么废科举，大家约会着上折子力争。又有些裁官改服色的话传扬开去，自然攻讦的人更多了，一时却还未测上意如何，只算参奏他的预备科便了。孙谋也自猜着一二，晓得人家要和自己为难。况且张大军机在朝，也是孤立无助，没什么人同他合得来的，只怕众怨所归，不甚妥当，因此对人分外谦恭，满心想拉拢几个同志，帮助自己。谁知人家都拿他不以为然，孙谋直弄得进退维谷，正是：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言人无二三。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5回 行新政终成党祸　漏法网巧遇知音

　　却说胡志高在京供职，原想碰个机会施展抱负的，可巧遇着宁孙谋这班人，口口声声的闹新政，恰巧朝廷召见他好几次，不由的心中大喜道：“从此国家有了转机了。”当即约了何意诚、泰新甫和孙谋相见，大家商量新政办法，张大军机知道上头隆重他们，觑便又奏上一本，请在勤政殿设下几张交椅，赐他们坐了，好商军国大事。上头允奏，从此孙谋天天上朝见驾，把胸中的学问经济，一一展布出来，代上头拟了多少旨意，样样事情都依着他的法儿去办，通天底下的人倒也没有说他坏的。孙谋自己犯疑，恐怕权柄太重，招人家的妒忌，因此上头几次要升授他官职，他再三力辞，又把几桩紧要的事，交给京官中品高望重的人去办，自己只在里头主持纲领，所以忌他的人虽然多，附和他的却也不少。他所办的新政，总不过是振兴商务，开办路矿，整饬武备，创设学堂几个大关目，没一件不是当办的。内里的事，有张大军机这些人分任了去，外面的事，各督抚担了责任，说不得也要辛苦一番。只是有几位督抚，不免徘徊观望，阳奉阴违，奉到旨意之后，并不认真整顿。被孙谋打听着了，又面奏了上头，下了几道严旨，拿他们切责一番。其中却有一位河南抚台，人甚开通，办事出力，朝旨亦就拿他着实嘉奖。

　　其时江苏李抚台，得了这个风声，便想迎合圣意，上了个改科举废八股的条陈，上头准奏。正待举行，不料恼坏了一位大八股家旧学党的领袖，姓褚名家驷，表字伯骧，向来是文名鼎鼎，少年翰苑出身，而今官拜尚书之职。他见朝廷偏听了宁孙谋的话，忽然大变朝章，很不自在，如今又要废去八股，越发对人私议，很有些违背话头，却被都老爷又打听着了，特地参了他一本，说他违背圣旨，阻挠新政。幸而有人替他洗刷，得以无事，褚尚书经过这番风浪，再也不敢多话了。后来裁官的上谕又下来，什么詹事府、通政司、光禄寺、鸿胪寺、太仆寺、大理寺几个衙门的官儿，又鼎沸起来，大家的议论都说：“我们好容易萤窗攻苦，挣扎得这个功名，饿虽饿不死，饱亦饱不了，只指望将来一步步荐升上去，内而侍郎尚书，外而封疆大吏，或者有个苦尽甘来之日。如今被他裁的裁，撤的撤，难道就这么无故休致吗？”正想会齐上本争回，到底上头天▉聪明，察迩见远，果然又有上谕，叫他们等候路矿农工各局开办之后，所有员缺，分别任使，大家才得安心。至于外省的官，本是几年一调的，做好缺的，已经发过财，做坏缺的，是本不愿意长做下去，听见这裁撤的话，还不在意。那不在裁撤之列的督抚司道，见政府这般切实变法，却都有些悚动的意思，不免把行新政的文书，雪片的发了下去，其实也不过敷衍搪塞，哄骗朝廷，一时那能够改变过来。

　　闲话休叙，单说江苏上海县城里，有一位老先生，姓齐名尔文，表字不虚，听见朝廷这般举动，欢喜的了不得。原来这齐不虚，本是个迂儒，生平没有别的嗜好，就只看书呷酒，把那眼前的时务书，统通买齐，看了一个爽快。又把那绍兴装来的花雕酒，浇得心肠很热，偏偏生在上海，正是那各国商务极繁盛去处，交涉事件也多，各省的信息，来往也灵，兼之报馆林立，尽他寓目。妙在他有见解，晓得中国之事一言难尽，所以借着看书饮酒，以寄他的牢骚。一天早起，和一位守旧朋友，姓尤名效，表字则之的，同走出城，跑到大观楼泡茶坐下。就有卖报的人，把五六张报在茶桌上一放，不虚随手取来，从头读去，恰好是诏各省废寺观为学堂的上谕，不虚正襟危坐的恭读了一遍，却不住的点头道：“庵观寺院，本是极腐败的时代遗下来的，枉费钱财，养些无业之人，甚至窝藏匪类，邪盗奸淫等事，总出在这里头。官吏不知裁废，还要扶助他们，算做功德，你道可笑不可笑！如今改做学堂，真是化无用为有用，这不是圣人明见万里，那能知道这般办法？我总认定是宁先生的主意。”尤则之听他这派谬论，大为动气，本来是不肯看报的，要想驳正他，只得顺手取过报纸来，把上谕看过一遍，却因是上谕，不敢说什么，只骂姓宁的不该蛊惑圣聪，办这些学堂出来，占去科举地步。况且庵观寺院，都是先朝敕建的，好把来一概废掉吗？只你佩服这姓宁的，同着了迷一般，我却不来佩服他。

　　原来尤则之虽然是个读书人，专喜结方外交，很迷信些什么修练说法，正是齐不虚所深恶的。只因他心地无他，又是多年酒友，不肯轻弃旧交，所以还常常同在一起吃酒。但是谈到时务上头，两人总要抬杠，弄得面红耳热，没奈何才开交哩。这次不虚听他驳的没理，只当没听见一般，不则一声。则之见话不投机，起身告别，下楼自去。不虚也不留他，仔仔细细把那几张报看过，才晓得政报馆要改为官报局，自言自语道：“本当如此，这样看来，上下通气，我中国或者还有振兴之一日。”一个人空欢喜了一回，独自一人踱到酒楼喝酒。

　　看官！你道这政报馆，是那个开的，原来就和孙谋同伴会试的来孟实、邓亦虚二人开的。魏淡然也有股分在内。他二人主意，不过想开通民智，并没触犯忌讳的话头，各省督抚都肯替他札派行销，就是京中大老官看得还合式，想把来改为官报，一半也是迎合孙谋的意思。这时孙谋既然说动了圣意，真是君臣鱼水，言听计从，孙谋又叫淡然上了个创办译书局条陈，上谕准其开办，赏给他五品京衔，就做了译书局的总办。于力夫也赏了个六品衔，做了译书局的提调。和孙谋交好的于厚庵、胡志高诸人，都得了什么军机章京上行走，并准他们参预新政。接连就是改圆法、修道路、广邮政、练水军、造战舰这些上谕，一桩桩都被齐不虚看得清切，只当件件可以实行的了。因此，兴致也就鼓舞起来，不觉多吃了几壶酒，又呷了两瓶薄荷水，年高的人，肛里搁不住一寒一热的搅，回去之后，第二天就生起病来，头晕发烧，卧床不起，不能再到大观楼看报去了。病了一个多月，才渐渐的好起来。

　　原来不虚住在城里，素性孤介，除一二酒友之外，并没他人往来，那知外面的事。除吃酒外，又不肯浪费银钱，所以有些报，都是在茶馆里顺便看的。这天病好之后，正要出门，打听都中消息，却好他一位同学，从京里会试回来，特地来拜。不虚接见道：“老同学，今科委屈了。”他这同学姓洪，名开明，表字子蒙，是一位极开通的朋友，会试不中，原想谋个学堂馆地安身，在京候了许久，见宁、魏事败，这才出京回来。当下听得不虚慰藉他，倒触动无限牢骚，叹口气道：“先生不须说起，现在的科名，得了也没甚意思，你看宁、魏二人，那样了得，闹到如今，始终犯了个叛逆大罪，双双逃到外国去了，徒然害死了许多有用的人才，真正意想不到之事。”不虚听了他话，犹如一盆冷水，从头灌下，诧道：“那有此事，莫非你造谣言吗？”子蒙道：“老先生，你没见报么？这是通国皆知，我造什么谣言呢？”不虚道：“真的么？这也难怪我，我自从前月底便没看报，一直病了个把月，那里会晓得外面的事呢？今天正打算出去探听探听消息，却好遇见了你。好极，你替我把北京城里近事，仔仔细细谈给我听听。”子蒙就把孙谋怎么在京存留不住，怎么要想到上海管那官报局，怎么上头不信他了，就有许多官员奏他谋反，没法的跳上火车、坐了公司船，前赴外洋。朝廷查出同党几人，一并正法，还要行文外国，捉他回来。幸亏外国的宰相，替他辨明心迹，后来才算得没事，真正险哩。不虚长叹一声，道：“这是国家的气运，说他则甚。”不提两人间话。

　　且说孙谋果因在朝为旧党所忌，刻刻自危，亏他同志的人多，自己又不吝钱财，买服了上下齐心，所以一有风声，就能预先知道。一天有人来报：“宁先生快走罢，有人告你造反。”孙谋听了，这一惊非同小可，立刻起身，骑马出城。原来他早已晓得风声不妙，这条路是预先打算好的。当下上了火车，只见淡然、力夫已在隔壁舱内，彼此都不招呼，像是不认得的一般。到了天津，碰巧有个公司船正待开出外洋，三人才上了船，那里拿他的兵，已拿了北洋大臣照会，定要上船搜寻，又亏船主不曾答应，只得罢手而去。三人见船主异常感激，船主便留他三人在自己房间左近住下，可惜彼此言语不通，不能细诉衷曲。

　　且说此时宁、魏、于三人，既脱离大难，聚在一处，商量投奔之所。孙谋道：“我们到东京，是不妥的，那里同志虽多，但是中国公使在彼，怕有不便，还是在横滨上岸罢。”淡然道：“不错，我们在横滨做些买卖，也可以将就度日，只是本钱不多，将奈之何？”孙谋道：“不愁，我们只要碰着几位同志，就好想法子的。”力夫回首中原，不禁凄然泪下说：“我们虽然跳出火坑，家中的父母妻儿，株连起来，都是死的。”孙谋道：“不妨，我想我们不过为人陷害，又没犯什么大罪，就是办起来，也是罪不及孥的。况且你更没有逆迹，怕什么呢？我只愁京里几位热血朋友，惨遭杀戮，实觉伤心得很。”说罢，也淌下泪来。淡然为人，本来多情，听了这话，更是难过，当时相对黯然。只见那海里的一带秋山，也觉愁云惨惨了。孙谋忽然想出一个主意来道：“我们做的事，那一件不是为国家尽忠谋划的，如今被谗逃走，岂可就这般无声无臭，埋没了一世英名？我想到横滨先开个报馆，把同人一番热心，先替他们表白一番，也叫后世知道我们的冤枉。你二位意下何如？”淡然、力夫听了，俱各赞成，况且淡然又是文学专家，那有不愿意做这事的，三人计划一番，主意已定。

　　次日船到横滨，不免大家上岸，觅个旅人宿先行住下。就有些同乡知名的，彼此相访。孙谋谈到开报馆的话，情愿资助的人，却也不少，于是就一面经营起来。亚东同洲之地，往来既近，信息也灵。忽听得于侍郎下了天牢，又听得胡何诸人均绑赴西市枭首，三人得此消息，不免大哭一回。又听得华尚书方郎中，都因自己那桩事，朝廷异常宠任。三人又是一场愤怒，恨不得口诛笔伐，一泄胸中之气才好。

　　那天于、魏出去看房子，安放新置的印书机器等件，孙谋独坐无聊，写了两首歌词，谱人琴中，自抒忧愤。不料适被东方仲亮听见，彼此叙谈起来，才知真是同志。又问出贾希仙踪迹，只怕已经不在了，未免又是伤感一阵。仲亮问及孙谋为何来到横滨？孙谋道：“说来话长，待我慢慢和你细讲。”二人入坐，谈了一回，却好于、魏二人回来，孙谋指示他们，彼此见面，不但同志，又且有希仙一层交情在内，觉得分外亲热。然后孙谋把自己在北京所做的事，一一细说出来，仲亮听一节，赞一节，听到后来，不觉目裂发竖，叹道：“先生这番作事，虽然可惊可喜，只是还有些儿错处。”孙谋呆了一会，心中诧异道：“我有什么错处，倒要请教。”正是：

　　中朝党狱方逃网，海外同心又责言。

　　不知所言云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6回 海外天别有逋逃薮　旅人宿相逢患难交

　　却说东方仲亮听完了宁孙谋述的一番事业，批评他有点错处，孙谋不服道：“倒要请教。”仲亮道：“先生大名鼎鼎，果不虚传，所行各政，那有一件不是当办的，本没有什么错处，只是先生的主意，专注在朝廷，却没想到百姓一面。”孙谋道：“我怎么没想到百姓一面，士民上书，工商发达，农学讲求，又叫牧令教养百姓，这不都是在百姓一面用意吗？”仲亮道：“先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学堂未曾开办，人民资格不及，就叫他上书言事，不是揣摩中旨，就是混说是非。中国的工人，固然没有制造本领，听人指使的商人，也没有合群之力，农夫更一意守旧，牧令看得做官犹如做旅客一般。先生事事求其速成，不在根本上搜求，那能成得大业？外国政治家的精神，恐怕不是如此。先生要能不做官，只在民间办办学务，多几位同志，一处处开通民智，等到他们百姓足以自立，自然中国不期强而自强。而且还有一说，替一家做事是私德，替万姓做事，才是公德。先生你错了念头，徒然枉送了自己的身体，并且害死了许多好人，这不可惜吗？”

　　原来仲亮是和贾希仙一派的宗旨，不甚以宁、魏为然的，所以发出这番议论来，却把孙谋说得动胆惊心。半晌方才答道：“我也是过于热心所致，明知自己的错处，现在也没法的了，只好把这个宗旨，一总放在做的报上去，指望将来转移社会便了。”仲亮点头道：“这话很是，还有一桩事情可以做得，我们海外殖民，只要有了基业，怕不能独立么？”孙谋大笑道：“仲亮兄，你这话亦错了，现在那个岛那片洲不被欧美强国占了去，你还想做什么探地的哥仑布，合众的华盛顿呢？”仲亮道：“不然，我们经过的那个仙人岛，就是极好的一片殖民之地，只销用力经营便了。我和希仙大哥在海船上，筹画过一番，可惜到毛人岛失散了，如今独力难成，不知先生肯赞成此议否？”孙谋大喜道：“原来世间还有这一片干净土，却被你们找着，也好算得是哥仑布复生了。我情愿助你们一臂之力，只是资本不足，打不起轮船，办不齐军装，约不到同志，如何是好？”仲亮道：“不妨，我们在仙人岛得着的珠宝珍物不少，变卖起来，富堪敌国，还怕做不成大事业么？”孙谋甚信其言。

　　正在谈得高兴，外面陡然脚步声响，有两三个人走了上楼、宁、魏各大吃一惊，只当是警察兵来捉拿自己的，大家站了起来，及至三人走进门时，仲亮连忙招呼，叫他们过来见宁先生。宁、魏、于和那来的三人，各各行礼，彼此通问姓名，才知道正是卢太圆、邝开智、欧孟核三位，和仲亮是一起的。宁、魏、于把心放下，只是屋子里挤得满满的，大家叙谈一会，就商量自己赁屋居住。仲亮道：“我们初到此地，实在不知道本处情形，虽然英国话懂得几句，也只勉强应酬罢了，那能和他们交际呢！”孙谋道：“不妨，这里店主人藤田先生，倒是一位豪侠之士，同他商议，定有主意。”仲亮也以为然，于是两人同到藤田先生房里，仲亮取出迳寸的珠子托他代售。藤田先生见了，着实赞叹道：“可惜我们日本，没有人爱重这个东西，这要售与英国人，方能得价，我替你转售便了。”当下略谈数语，藤田事忙，两人退出。

　　隔了数日，藤田约仲亮去谈道：“那珠子售得三百金镑，你还有什么珍宝，可以代为转售的？”仲亮把身边携带的珍宝，取出一大包来，托他销售，那知一候十几天，没得回音。半月后才见藤田回来，对仲亮说道：“我受了你的托，迳往东京，遇着英国一位大商家，专门搜罗珍宝，我把东西与他看了，他喜欢的了不得，一总卖了五十三万镑。恭喜你是位大富翁了，金币在此，请你点收。”仲亮大喜道：“极承代劳，应当酬谢。”藤田道：“大可不必，我待朋友向来如此，从不受谢的。足下远客敝国，又且同伴人多，用钱的地方很多哩。”仲亮那里肯听，定要酬他一万镑，藤田把来捐入学堂，做了个纪念，这是后话。

　　再说仲亮既有了钱，就想创办大事业，送了宁、魏、于三人五万镑，一面开起报馆来。他却存了个取仙人岛的念头，到处结交豪杰，东京、长崎、神户各处走了好几遍，结识了中国志士不少。孙谋因恐警署拿他，逃往苏格兰去了。淡然、力夫任了报馆的事，幸而又结交了日本一位伯爵，方能没事。仲亮一天在东京旅人宿，和欧孟核恁窗闲话，忽然看见一位西装客人进来投宿，仔细看他面貌，却非欧人，也井非日本人，倒很像中国人，嘴边须眉如戟，神气生得甚是严毅，仲亮是有心人，岂肯当面错过。一会儿那客人上楼来了，仲亮约莫着他已经布置好卧室，便去拜会他。那人定睛把仲亮打谅一番，忙陪笑让坐道：“足下莫非也是中华来的么？”仲亮听他口音，正是同乡，连忙通问姓名，才知他是肇庆人氏，姓黎名滔，表字浪夫，在日本多年，不预备回乡的了。二人细谈起来，竟亦具有同志，仲亮渐渐吐露衷曲，说出同伴贾希仙一番离合，黎浪夫大喜道：“原来足下就是贾兄同伴，记得贾兄对我说过，有同伴四人，在毛人岛失散，只怕已葬海鱼之腹，谁知天相吉人，一般没事，倒在此处不期而遇，真是万分之喜。”仲亮失惊道：“黎兄那里见过贾希仙来，他已经死在毛人岛里，怎么还有他来”？浪夫道：“千真万确，这贾希仙不是湖北人，后来同了什么宁孙谋几个人到中国上海游学，后来他同姓宁的两下失散，不合飘流到我们府里，题了反词，被官府捉去，江中遇着足下，劫到山寨，同谋大举的么？”仲亮拍掌道：“正是正是，到底吾兄在那里遇见的。”浪夫道：“不瞒你说，我是落魄外国，经过许多惊风骇浪，听得近日外人议论，我们这华人都没立脚地位哩。因此打定一个主意，一定要兴起中国。东奔西走，没有做成一事，幸而在旧金山，遇着了贾兄，承他一见如故，现在商量大举。他嘱咐我到中华访探情形，觑便招罗几位同志。我这里有个旧友吉田亚二，是位命世英雄，我今天去探望他，没有遇着，他家里人说，是到佐渡去了，只得待他几天，见着后，商量行止。”仲亮举手加额道：“天幸贾大哥不死，我们事有可为。”浪夫道：“足下欲大何事？”仲亮道：“弟欲得一殖民根据地，再图他业，除非和我贾大哥同谋不可。弟急欲去见贾大哥，恳你指引，便多感盛情了。”浪夫道：“贾兄现在布哇，行踪无定，听说就来东京的，美洲去不得，那里禁止华人上岸，甚是利害。贾兄和一位宫侠夫兄，也想离开彼地，来投日本。依我说，足下还是安居在此，自会遇着他。”仲亮点头称是，就领欧孟核和浪夫相见。

　　自此仲亮添了同伴，胆气更壮了一倍，过了几天，浪夫打听得吉田亚二已回，约了仲亮、孟核去访他，三人一路同行。这时正值暮春天气，说不尽六街三市，一派繁华光景。到得吉田亚二住处，原来一带柳阴环绕宅边，芊草半区，落花几片，分外幽雅。弹扉进去，却见楼下一排三间房子，里面摆满图书，一把纯钢佩刀挂在壁间。吉田下楼招呼，仲亮见他是五短身材，一种精悍之色，现于眉宇，年纪尚轻，不过三十多岁光景，当下用英语通问姓名，才知他号重正。主人见仲亮、孟核都是中华人，欣然款待，家人送上茶烟，大家叙谈起来。浪夫表明贾希仙仰慕的一番话，吉田道：“我久闻此人是个英雄，要兴亚东，恐在这人身上。况且还有三位辅佐，何愁事业不成？现今欧美风云，横被亚陆，敝国地方虽小，却能独登国旗，雄扼辽海。只贵国到如今还是守旧不肯变法，恐为列强所并。你们都是一般的国民，也当动念，我愿助一臂之力，不知诸君能创立些基业不能？”浪夫、仲亮再三称谢。浪夫又把奉了希仙命，要到中华去探听情形的话，告知吉田。吉田大喜道：“我也正要到贵国去游历一番，你且先行，我五月内必到香港，那时再会罢。”三人少坐一会，也就告辞。

　　次日浪夫起身，仲亮、孟核送他上了火车，才回旅宿。不到一月，只听人传说中国拿着一个乱党，正法在广州了，二人猜着，定是黎浪夫。仲亮就去拜访吉田，要想探个确实信息。谁知吉田已于月前出门去了，他家里的人，也不知道他的去处，只得罢休。回到寓处，只见两个警察兵，正在门前巡逻，二人很觉诧异，只得硬着头皮踱了进去。刚跨到楼上，忽见里面走出一个人来，仲亮眼紧，仔细一瞧，失声道：“哎哟！你不是侠夫老弟么？”那人也失声道：“你莫非就是仲亮二哥。”当下三人大喜，仲亮急问希仙在那里，侠夫指着里面道：“就在那间卧室里。”说罢，三人一同进去，希仙出迎，各人见面，悲喜交集，谈起别后情形，仲亮把海中鲸鱼的利害，告知希仙。希仙也把大鸟救出的事，诉说一番，各庆更生。正在谈得有味，店主人领了警察兵上楼查看道：“中国公使，说有个钦犯贾某在此，莫非就是你吗？”希仙挺身道：“我正是贾某，只是贵国警署，也犯不着替敝国拿人。”那警兵道：“我们并非替贵国办案，只是要请你到署里走一趟，问个端的，才好容留。”希仙并不推辞，立即起身同他去了，宫、欧三人也下楼委同去，警兵不允，只得在外面打听。

　　且说希仙到了警署，把自己从前的事诉说一番，日本官员都文明不过，知他无罪，立时释放，这才大家放心，商议进取。仲亮把遇着宁、魏的话，叙说一遍，希仙道：“我早已见着淡然、力夫了。孙谋是在苏格兰著书讽世，他们另有一种宗旨不必强他所难了。”仲亮又把要取仙人岛的一层意见说出。希仙道：“你话虽是，只是我的意思还想，在祖国做些事业，黎浪夫遇着没有？”仲亮道：“遇着的。只是听人传说，中国拿着一名乱党，正法在广州，弟疑心就是他，只怕凶多吉少。”希仙大惊道：“果然如此，那还了得，只怕未必是他。况且他从没有到过中国，那里会有人认得是他？我如今要想到澳门去走一趟，我有好些同志，在横滨山下十九番地，那里算个总议事处，你们可到那里聚会。大圆、开智也在那里，只仲亮弟同我去便了。”三人唯唯惟命。

　　次日希仙和仲亮诸人同上火车，分路自去。希仙亦就坐了广东丸迳到澳门，会着许多同志、打听浪夫消息。在澳门住的诸人，都役知道浪夫来到广东，又且听说广州正法的乱党，乃是柳州起事的魁首，不关浪夫甚事。希仙然后放心，就和仲亮同赴香港。正待上岸，巡警兵已到，先把他行李一翻，见有两把日本刀，又有一万金的钞票，就把他二人捉住。一会有一个官来审问他，为什么带刀？希仙道：“我们在日本住久，日本人带刀，天下皆知。”又问：“钞币何用？”希仙道：“这是旅费。”那官道：“你是富家吗？能带这些钞币出门么？”希仙道：“我是朋友送我的。”那官不则声，仍替希仙装好，说：“政厅吩咐拘系你们。”希仙没法，只得和仲亮坐车同到警署，进门已是黑暗，走了一带回廊，有人开了一扇铁扉，把他二人送进。希仙是尝过这种滋味，不以为奇，仲亮那曾经过，到了此处，不觉放声大哭。正是：

　　天罗地网安排就，志士仁人一例来。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7回 述幻梦改弦易辙　假经商隐姓埋名

　　却说仲亮不胜监狱之苦，大哭一场。希仙笑道：“你怎么露出儿女子的情态出来，这点儿苦头，都不能吃还想办什么大事？告诉你罢，这是外国监牢，他们定是误会了，不知把我们当做什么人，到了法庭，自然昭雪，断没有断头之罪的，尽管放心便了。”说得仲亮转悲为喜，也很惭愧。希仙又道：“向来监里的规矩，没有同党同监的，我们这个际遇，已比别的囚徒不同。”话犹未毕，只见警吏破扉而入，也不言语，拉了仲亮便走。仲亮跟他到了一处，一般又是一间，里面却早有一人坐在那里看书。仲亮定睛一瞧，不是别人，原来正是东京遇着的黎浪夫，因警吏在旁，不敢打话。一会儿监门关了，两人低声各道人监的情由、仲亮才知浪夫，结识了无数英雄，路过香港，也因广州有乱党的警信，两广总督有照会到香港，凡有遇着形迹可疑的人，帮同搜查，所以一般也收了监。浪夫听说希仙已来，大喜道：“吾事济矣。”仲亮问其所以，浪夫却不肯说，但道将来自有分晓，不须细问。三人在监里过了四日，那天一早，有人开门进来，叫他们去洗澡，又对仲亮道：“今天你好和你的朋友见面了。”浪夫道：“我也同去。”于是二人同见了希仙，希仙不免又问浪夫别后一番情形，三人商议对答问官的话，一会儿果然传审，同监的人都劝三人更换了华美的衣服再出去，谁知那审问处，就在狱旁，不上几步，已经到了。后面却有两个持枪兵士跟着，上面有官员三人，一是英官，一是日本副领事，一是翻译官。英官设了公案，坐在上面，还有个判事官，同日本副领事及翻译官坐在下面，警视总监和警部长官两面挟着贾、黎等三人，背后还有兵士六人，跟着站在后面，审问的话，无非说他们是乱党，三人不服，争辩多时。希仙把来踪去迹，一一说明，浪夫、仲亮也说得明明白白。问官问过日本副领事，知道他们说的日本情形不错，问官仔细推敲半天，方肯免他们的罪。就叫警部长押他们搭日本西京丸回日本去，不得逗遇香港，三人嘿然，情知拗他不过，只得收拾好随身行李，同上轮船。这船当日就开，三人无奈，只得仍回日本，以图再举。

　　浪夫谈起结交的许多志士来，希仙原也闻名的，算起来同志已有二三百人光景。回到横滨，人总议事厅，卢大圆、邝开智、欧孟核、宫侠夫都在那里，还有许多人，是东方仲亮没见过的。当下大家商议，总想据片土地，安顿多人，再谋兴亚。仲亮献策道：“据小弟的愚见，还是打造兵船，直取仙人岛。得了这个基业，何愁立脚不牢，好好经营起来，可成大事。况且这岛中上下昏愚，迷信神道。古人说得好，道是‘兼弱攻昧’，这昧弱的岛国正好攻取，虬髯王扶余正是此意。”几句话，说得希仙心动，浪夫却不以为然道：“我们起先的宗旨，那里单为这一岛，仲亮兄的话，弄得大众离心，我是第一个不愿意同去。”当时，卢、邝诸人都和仲亮是一条心，新结交的同志，也有说浪夫话不错的。希仙道：“众位且免争论，待我主意定了再讲。”于是大家不欢而散。

　　希仙回到卧房，很费踌躇，左思右索，没得主见，倘若听了仲亮的话，从此僻居穷岛，也没甚么趣昧；倘或听了浪夫的话，那是万万不能成事，只不过留下个身后之名罢了。从来人的脑筋里，常转的事，往往形之梦寐，希仙这两种念头，委决不下，睡着了便做起梦来，恍惚见浪夫跑来说道：“兵马已齐备了，请大帅登坛命将。”希仙大喜，就觉得左右有人拿些戎装甲胄，给他穿上，门外一匹黄骠马，已备好了鞍橙，在那里伺候着。希仙跨上马，就有好些兵丁，前呼后拥，将他送到校武场。只见族旗飘登，枪炮成林，一个个统领带着队伍，都按照军礼上来迎接。希仙和他们厮见时，原来都是旧时同志，东方、卢、邝诸人，也在其内，不觉扬扬得意，同上将台，一一派定执事，调遣他们分五路进袭中原。东方黑上来禀道：“这里到中原隔了一条大海，没有战舰，又且粮草不继，前行甚是可虑，不如暂且休兵。”话言未了，左标里闪出一员大将道：“我军锋锐正盛，趁势可以略地攻城，红旗报捷，转眼可待，这厮扰乱军心，应当处斩。”希仙举目看时，原来这大将就是黎浪夫，希仙道：“东方将军说没有战舰粮草，这话倒也不错，恕他初次犯令，就把这置备战舰粮草的事，交给他去办，将功折罪便了。”黎浪夫无言而退。一会儿东方黑覆命，战舰粮草都已齐备，希仙祭旗登舰，不消一刻，已抵潮州口岸，只觉自己的战舰，一共只有十来号。希仙传令将大炮对着岸上轰去，只见黑烟四起，岸塌城崩，大家奋勇争先，舍舟登陆。霎时间就把城据住，开筵庆贺，一片欢声，和着那军乐的声音，听了非常畅快，随又传令直捣省城，飞马出去，约会昔日的同志，一同起事。

　　正在得意的时候，深马报道：“大帅！不好了！中原皇帝听得我们据了潮州，天颜震怒，命曾开元做了大经略，统领十万大兵前来迎敌。英国的水师，由海里前来助战，法国的陆师亦由陆路上杀来，四面围逼，离城只三里路了。”希仙听报，不禁大惊失色，手足无措。黎浪夫道：“主帅休得惊慌，自古说：‘水来土掩，兵来将挡’，这有什么害怕的。”希仙一想，觉得此话不错，登时胆气壮了许多，传下号令，准备迎敌，将士个个磨拳擦掌，勇气十倍，一声呐喊，两面交锋。谁知才开了一仗，黎浪夫被擒去了，希仙正在发急，忽又听得外面枪炮声响，连忙带了全队人马，舍命迎战，炮子和雨点般的打来。东方黑上前禀称：“主帅不好了，我军子弹用完！”说时迟，那时快，一转眼间，兵勇已剿灭殆尽，单剩东方、卢、邝、欧、宫五人，不由的抛下军器，束手受缚。

　　希仙气愤填膺，却见座上的官员大声喝道：“你们这班死囚，自外生成，屡逃法网，这回被我拿住，有何话说？”希仙怒目上视骂道：“我们是要强汉种的，那里算得造反！”说完，上面又一位官员道：“这班死囚，还有什么话和他讲，早些解他京里去办罪便了。”就见有几个强壮的兵勇，把他们打入囚车。真是梦境迷离，不多一刻已到京城，传说圣旨下来，谋反大逆，不问首从，一概凌迟处死。果然又有几个刽子手的人，把他们衣服剥去，用绳索捆绑了。许多人簇拥着，到了市曹，监斩官吩咐了一声：“剐！”只见刽子手举起明晃晃的刀，照准他的心口刺将下来。他经此一吓，不禁“啊哟！”大叫一声。谁知这一吓，倒把他吓醒了，原来是黄粱一梦。睁眼看时，窗前煤气灯一星微明，自鸣钟正打三下，自己心头还是突突跳个不止。定了一定神，自己寻思道：这是我自寻苦恼，如今时势，还要去想兴什么中华，岂不是背时吗？所以和愚人谈起，他鼻子里都是笑。和聪明人谈起，他虽然附和，还是将信将疑的。眼前同志，算起来只有黎浪夫是个真知己，他东奔西走，依然没得一些头绪。据我看来，足算做得到，也只同梦境一般，不如息了这个念头，依着仲亮的话，到仙人岛去做些事业为是。

　　主意打定，次早约齐同志，把梦境述了一遍，说出自己的悔悟来，劝大家决计走仙人岛那条路。仲亮诸人大喜，浪夫大怒道：“我从前认得你，只当你是一位豪杰，原来庸懦无能，天大的事，竟至为了一个梦，就打退了念头，可恨可惜。”希仙叹道：“人生几何，只这般聚在一处谈谈，成不得甚事，也是枉然。可巧有这仙人岛一个好机会，我们到那里，创个基业，进战退守，未可限量，不胜似飘流四方，寄人宇下么？现在的英雄，只会说大话，樱花易谢，弄到垂白无成，那时悔之晚矣！”浪夫不语，愤然而出。希仙道：“有和贾某同志者，一齐举手。”举手的有三十三人，希仙道：“承诸君不弃，肯随贾某渡海，只是此去，风涛险恶，兵机利钝，不可预知，万一遇着困苦危难的事，诸君不要后悔。”当下大众誓死相从。

　　希仙和仲亮、侠夫商议道：“我们渡海，虽然已有三十多人，究竟人头还嫌少，做起事来，恐怕不够。”仲亮道：“大哥之言极是，我们中国同志，究还不少，须得有人到内地去啰致他们同来。只是大哥中国去不得，我和侠夫走一趟罢，还不至于遭祸。”希仙道：“这话不错，你俩就扮做商人，略略办些货色，赶紧内渡，如遇同志，随时陆续资助来东，免得惹人耳目。”二人会意，立即辞别希仙，乘轮内渡。于是仲亮改姓方名朔，表字子东。侠夫改姓虞名臣，表字子粥。两人附了吴淞丸，直驶上海。登岸后，就在中和栈里住下，初意打算先开一爿洋货店，无奈到处访问，却遇不着一所空房子。

　　原来方、虞二人，是要局面阔大，可以照耀人的耳目，价钱贵些，倒不妨事。子东在上海住了半月，才知道上海风气，有一种掮客，都在茶馆里替人家谈买卖的，就和子弼商量，要找这种人，和他谈谈。子弼道：“我只听见有珠宝掮客、古董掮客、洋货掮客、地皮掮客，却没听见有房子掮客。”子东道：“难说，你可晓得，租房子也是个交涉嘘！将来口岸送给外洋，就有口岸掮客。省分割给外洋，就有省分掮客？铁路矿产卖给外洋，就有铁路矿产掮客？这租房子，虽是小事，怎么没有掮客。”说得子弼大笑不止。

　　二人间着没事，便踱到四马路四海升平楼茶馆里闲逛。只见那座扶梯，上上下下的人，络绎不绝，茶桌上三人五人，坐得都是满满的。子东心上踌躇道：“这些人也不知忙些什么？”于是二人，也踱上了楼，占了一张桌子，闲谈品茗，偶然回头，却见隔壁台上有两个人偏偏在那里谈得热闹，说的话，仿佛是一处地皮，要卖三万银子。仔细听时，一位是宁波口音，他那神气，有点土头土脑。一位正是上海口音。子东候他们谈论多时，不由得上前打个问讯，那上海人连忙站起身来招呼。两人通问姓名，原来这人正是地皮掮客，姓甄名尤，表字叫做滑甫，一般也是海虎绒马褂，酱色宁绸袍子，金丝边眼镜，嘴里衔枝雪茄烟，假象牙的烟嘴。当下子东道：“小弟是想租一所房子，方才听见仁兄在此谈地皮的交易，料想这上海租房子规矩，也是内行了，特地过来请教请教。”滑甫满面笑容道：“子翁要租房子，不难，小弟肚皮里的房子，少说也有一百几十所，大的小的，西式华式，开店住家，悉听尊便，府上是那里，还是开店，还是住家？”子东道：“敝处广东肇庆府，这回打东洋贩货回来，要想开个店。”滑甫把子东打谅一番道：“看不出子翁到过东洋，怎没有一些洋派？”子东道：“小弟是买卖场中人，那里敢沾染习气。”滑甫赞道：“可敬可敬！那边桌上坐的，不是贵同伴么，请过来谈谈，我们并桌罢。”子东招呼子弼过来，二人对面应酬了几句套话，那宁波人起身要行，滑甫一手拦住。正是：

　　慢道卜居只容膝，须知吃饭有空心。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8回 兴源店豪商款友　扬州城侠女访仇

　　却说宁波人辞别要行，掮客甄滑甫一手拦住道：“才翁，何必急急，我们难得遇着二位子翁，海天春吃番菜去罢，小弟的东。”宁波人谢道：“改日再扰罢，今天有事，不得奉陪。”滑甫只好听他去了，那精神却全副注在方子东的身上，再三问明于东寓处，又问他带些什么货色，子东一一告诉了他，也就问了他的住处。他道：“小弟是寄居在后马路如意里，一个朋友号里，是天天不在寓的。要找时，一点钟总在海天春，不然，就是金谷香，三点钟就在这升平楼，夜里头就说不定。总不过是酒局和局。”子东不懂道：“甚么叫做和局。”滑甫抿着嘴儿一笑道：“和局就是堂子里碰和，别省人叫做打牌。”子东才得明白，这一问不要紧，却被滑甫把子东看成个曲辫子，越法想多赚他几文了。当下滑甫约子东即晚清和坊四弄沉红卿家吃酒，九点钟会，当下惠了茶钞，同下楼去。滑甫还有应酬，拱手而别。子东对子弼道：“此刻离九点钟还远，我们须打点底子方好。”可巧走过杏花楼广东馆，二人便吃了四客宵夜，又到升平楼吃茶。这时更不比白天吃茶的人七上八下，更来得多了。还有些卖物事的，口中吆喝着，闹得人头晕眼花，窗子关上，煤气灯火逼着，直热得坐不住，二人只得仍旧踱下楼来。子弼道：“我们还是回栈去歇歇罢。”子东点头。回到中和栈里，方才坐定，请客条子已到。二人只得重复下楼，打听了路迳，踱到清和坊沈寓时，已是高朋满座，无非是丝商茶商，洋行买办一班客人，大家叫局陪酒。方、虞二人，也只得凑热闹，一家叫了一个小先生。滑甫是不用说，本堂之外，还发了好几张条子，耳旁里只听得娘姨大姐把甄老爷叫得应天价响。二人叫来的小先生，只淡淡的坐一会就去了。席间谈起房子的事，滑甫约定明日两点钟在升平楼会齐去看，有棋盘街一爿店面，三幢楼房，局面很大，子东大喜。

　　滑甫又道：“子翁要开洋货铺，总得有个内行同事才好，不知子翁请着没有？”子东道：“还没有请着。”滑甫指着末座一位道：“这是舍侄培之，一晌在亨利洋行做同事，不但件件内行，而且银钱经手，极靠得住。子翁，你看何如，倘若要他帮忙，今天便可当面订定。”子东唯唯答应，那培之便说道：“洋货的生意，出进很大，固然牌子要紧，然而上海滩上那里有规矩的买卖，伙计们随意要价，总看客人舍得出钱，舍不得出钱，随机应变是顶要紧的，呆笨的人做不来这种生意。小侄有几位朋友，倒都很有本事，老伯若肯信用他时，待小侄去招来便了。有我们五六个人，包管撑起这场面来。”子东道：“待房子定妥，再来请教罢。”心下暗忖：这人倒还有点本领，可以用得，好在我只要出出有钱的名儿，指望大事可成，那怕折阅他三万两万，都不要紧。想定主意，又对甄培之说道：“培兄，不必再图别事，兄弟一准奉邀。”滑甫、培之大喜，殷勤敬了子东几杯酒，当晚尽欢而散。

　　次日，子东和子弼等到两点钟，走上升平楼，果然滑甫叔侄已到，还有一位面生的人，同坐在一块。子东问起姓名，原来姓钟名万受，表字美功，就是棋盘街房主的内侄。那房主家里没得男人，就托这内侄替他管理。当下同去看了房子，局面果然阔大，门前三间，是极好的店面，后面还有四楼四底。子东看了，很为合适，随即议价。美功要三百块一月房租，另外三千银子小租，一切自来水巡捕捐在外。经滑甫、培之再三磋商，总算房租减去了三十元，小租却是分文不让，这事方算定局。滑甫、培之是有大指望在后，此次还没放出手段，倒是美功很感激他，送了他两百块的谢金。从此子东就在上海开店，他和子弼商定了主意，拿二万银子交给培之，听他办货开支，自己只拣那出名的中外大商家结交，因此人人知道，有个方子东、虞子弼是个大富户。不到一年，那洋货店天天折本下来，年终结帐，除二万金一齐折尽，还欠人家五千两银子。培之惶恐无地，来告子东道：“不是小侄不善经理，无奈现在几家洋货铺，跌价揽主顾，小侄不该和他们抢生意，价钱要得太少了，开销又大，房钱又贵，实在支持不住。老伯要肯添本做下去时，小侄敢决定翻得过来。因为数目太大了，不得不请请老伯的示，再办下去。”子东肚里明白，知道他天天吃酒碰和，用亏空了，但是自己要做场面，没法还去五千两亏累，又给他万金去做。

　　这时子东又起了一个开轮船公司的念头，已经说动几位外国商人，允为助力，子东大喜，就禀准了领事，预备开办，言明这船单走外洋一带。未及开轮，偏偏遇着北方匪徒起事，两江纠齐各省督抚，和外洋商订东南保护条约。军书旁午，各国商人心中惶惑，那有工夫理会到这件事上，只得罢休。但是这一年之中，同志东渡的，却也不少，就是他们要办这轮船公司，也曾有过信给希仙，希仙甚以为是，接着便有信来催过几次，子东只得据实回覆。

　　二人在上海，左右没事，就出门到处看看风景，几乎没有一天不出门闲逛的。一日在黄浦滩上，眺望江景，只见浓烟一道，人说是汉口的轮船下来了。一会儿船并码头，一人短衣窄袖，手提皮包，跳到岸上，颏下尽是长髯，子弼和他打个照面，失声叫道：“浪夫兄！”那人不理，只顾望前便走。子东也认定他是黎浪夫，正要打听他做甚事来的，就尾在后面追赶他。不料那人却走得甚快，幸亏二人也有这个赶路本领，远远的只不脱离，看他走人泰安栈里，子东也跟进，追上叫道：“浪夫兄，我们幸在此地相逢，千里故人，不当绝我们太甚！”那人回过头来，果然是黎浪夫。当下浪夫听子东说到这话，只得应声道：“仲亮兄，我并非绝你，只为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还是各赶各事的好。”子东道：“说那里话，我们志向一般，只做的事不同，难道从此就不算了朋友么？我开了个小店在此，你也不须住客栈，就屈驾在敝店小住几天罢。”浪夫停了一会道：“也罢，我就打搅你几天。”三人同到棋盘街，浪夫只见金字招牌写的是“兴源洋广杂货”，原来房子甚是宽敞，前面挂满保险灯穿衣镜之类，后面四幢楼房，布置得极为幽雅。浪夫放下皮包坐下，子东不免吐露真情道：“我们是改名换姓的，切休再称旧号。”浪夫嗤的一笑道：“好好的为什么改名换姓？”子东道：“实不相瞒，我为经营仙人岛一事，不得已改了名姓，浪兄休得见笑。”浪夫不语，子东又问他在汉口，是什么举动？浪夫那里肯说。就此住了几天，浪夫向子东借钱，子东给他一千块钞票。

　　这日浪夫出去，当日不见回来，一连五天不到店，子东猜他已往别处去了，只得置之不问。却见报上载湖北出了一起案子，正法了几位知名之士，现在还访拿余党。子东告诉子弼道：“我看这起案子，一定有浪夫在内，他如今和我们生分了，所以不肯告诉我们。”子弼点头称是。话言未了，外面递进来一封信，子东接着看时，原来是寄给黎浪夫的，子东问那寄信的人，原来放下信便去了。子东看那信面没有下款，有些疑心，私下拆开看时，原来是叙说缀红妹已遭惨死，隐不肯轻易一击，当想个法子，出其不意，才是大豪杰，如能来时，觌面商量，比信札往来，尤其稳便。下款是慕隐启事。子东道：“咦，这名字定是两个女子，难道如今又出了什么女侠不成？等浪夫来到，倒要问他个明白。”子弼劝道：“不必，这是人家的秘密事，问他时定然不肯说出，徒然招他的忌，甚至闹出别的乱子来，不大稳便。”子东道：“是。”随将那封信，依然封好了口，撂在一边。

　　正想出门，忽然瞥见浪夫昂然而入，问子东道：“今天有人寄信给我没有？”子弼答道：“有的，方才寄到，我们替你收在这里。”浪夫道：“请即取出给我。”子弼赶忙把那信取给浪夫，浪夫接信在手，翻来覆去，先看了几遍，然后拆封，看完，便向子弼讨个火来烧了。子东忍不住问他：“这信说的什么事情？要这般秘密。”浪夫道：“论理你们二位，虽然不是同志，和你说了，却也不妨。这就是你会见过的那宁孙谋、魏淡然的夫人，他两位虽是闺阁中的女子，倒能做些惊人的事业，叫那一班须眉丈夫见他，还要让他三分，二位只听他将来的英名便了，不须细问。我要到北方游历一趟，就回东京。承情所借的钞票，缓日奉赵。”子东道：“说那里话，你我朋友通财，那有要还的理。”浪夫道：“不必客气。”拱一拱手，扬长而去。子东、子弼赶出店门送别时，他已去得远了。列位看官，可晓得那慕隐到底做的什么事？如何认得浪夫，缀红又如何惨死，这个疑团黎浪夫既不曾说，做书人只得把来补叙一番。

　　且说前回宁、魏北上的时候，慕隐、缀红送到江干，洒泪而别。自此朝占鹊喜，夕卜灯花，只盼夫婿高中元魁，就是万分荣幸。但那春寒料峭，寂寂香闺，衾底灯前，不知感了多少离情别梦。幸而他慈母康强，哥嫂雍睦，家庭之间，十分和顺，等到放榜时节，契辛预先遣庄丁到镇江去买了一分报，专送家里。慕隐、缀红听得报来赶忙去看，契辛已经看过，连忙说道：“恭喜大妹夫中了进士了，而且高魁，愚兄的眼力何如？二妹夫又抱屈一次，下回亦定然高捷的。”慕隐脸上，登时有了喜色，缀红却闷闷不乐。后来接着宁、魏二人的信，才知道淡然也留在都中，想做些绝大事业，二女不胜之喜。从此契辛有了都中消息的关系，便天天看报，果然见了许多行新政的上谕，又见淡然也赏了五品京衔，以为不久飞黄腾达，自己与有光彩。慕、缀自不必说，欢天喜地的，互相庆慰。谁知不多些时，又接着宁、魏二人的信，内中写得甚详，说是微窥圣意，不甚以我们改革为然，而且京官里面，忌的人多，恐怕祸生不测，须得早早打算躲避，恐怕连累妻孥，不大稳便。契辛见他来信，如此说法，只道他胆小过虑，不以为意。还是缀红见得透澈，说道：“中国有这些阔大老官，那里用得着新进士行什么新政，况且淡然不过中了个举人，马上就赏了五品京衔，人家见他们这般得意，自然恨如切齿，定有大祸在后，我们不可不防，还是依着来信的话办去为是。”契辛道：“万不至是，就有些风吹草动，我能庇护得你们，且免愁烦。再者，这信上的话，千万不可叫母亲知道，倒叫他老人家担心。”慕、缀唯唯答应。

　　慕隐被缀红说得心动，就也想预备个避难的法子。二人先把脚来放大了，想操练些武艺，以便将来到处去得。不上一月，上谕下来，命各处捉拿宁、魏余党，契辛才佩服他妹子的先见。陈府和宁、魏结婚，是到处皆知的，就有本城的差役，时来索诈，幸而圣恩宽大，罪不及孥，总算没事。过了年余，慕、缀脚已放好，操练的武艺，也精熟了，路也走得动了，就怀了个外国寻夫的主意，只是老母在堂，不好远离。事有凑巧，陈母老年多病，犯了个痰厥之症，看看不起，契辛延医侍药，弄得坐卧不安。慕、缀二人，天性尤笃，日夜侍疾，真正是衣不解带，目不交睫，陈母病了一个多月，临终时，交代契辛：“好好看待妹子，等你妹丈京里寻着了房子，就把你妹子送进京去，休教少年夫妇，长离久别。”原来陈母至此，还不晓得宁、魏之事，契辛流泪受命，陈母既死，他兄弟姊妹，自然尽哀尽礼，不须细表。慕、缀一年服阕，一天到扬州他姨母家去贺寿，他姨母无心说了一句道：“我听说甥婿是被两个人谗言所害。”慕、缀便问是那两位，他姨母道：“倒忘了姓名，除非问你表弟才能知道。”慕、缀这时，也顾不得嫌疑，等到客散，特特的走到书房去问表弟。正是：

　　望夫欲化山头石，舍命能为女界豪。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9回 改男装一舸泛清淮　折侠妹单车走燕市

　　却说慕隐、缀红踅到表兄书房里，那表兄见他表妹二人进来，笑脸相迎，起身让坐，缀红性子是急躁的，便问道：“刚才姨娘说，大姊夫和我们淡然是何人所害，他说表兄知道细底，万望告知。”他表兄见他二人神色不善，生怕闹出事来，如何肯说，歇了半晌，答道：“愚兄也不过是听人家传说，那话是靠不住的。二位妹夫闹的事情大了，皇上震怒，以致避祸外洋。还有人说，如今皇上有回悟的意思，只怕就要赦他二人回来，也未可知。表妹不须着急，倘然这话有点来由，不久又好聚首了。况且二位妹夫，才高出众，将来回国，一定还要重用，怕不封妻荫子么？表妹千万不要动了决绝的念头。”缀红冷笑一声，尚未开言，慕隐接着说道：“表兄不是这般说，我们女流之辈，干得甚事，妹子急欲打听仇人，也不过晓得了他，咒骂他几声。再不然，朝夜一瓣心香，祷告上帝，罚他不得好死，难道这般怯弱的女人，还能代夫报仇不成？表兄不须过虑，尽管说明了不妨。”他表兄尚是支吾，不防缀红袖统管里一把小刀子，蓦然拔了出来，冷森森的白光一道，在那表兄的眼前一晃道：“你不说，我今夜和你不得干休！”他表兄原来是个极胆小的人，见这光景。吓得浑身乱抖，两只手抱着颈脖子，战兢兢的答道：“我－－我说－－我说。”却又顿住了口。缀红道：“快说，快说！”就把那刀在他眼前又晃了一晃。他表兄冷汗直淋，只得说道：“妹－－妹夫的仇人，是胡尚书、方郎中。”原来他表兄吓慌了，那时六部尚书里面，却没有一个姓胡的，慕隐虑事，却很精细，便插嘴道：“现在这两个人在那里？”缀红道：“正是，在那里？”他表兄道：“在－－在京里。”缀红又把刀子对准他表兄咽喉，做势一戳道：“今夜的事，你不准泄漏，要有半点儿风声，被姨娘知道，仔细你脑袋。”他表兄见那刀子对着咽喉来时，只叫了哎哟一声，两眼直瞪，早已吓呆的了。缀红嘱咐他那几句话，一句也没听得，缀红见他不理，又述了一遍，他表兄才渐渐醒过来，诺诺连声道：“不敢木敢。”缀红扑嗤笑了一声，把刀子插入皮套，藏在身边，转过脸对他表兄福了两福道：“妹子无礼已极，万望表兄包涵，千万不要对姨母提起。”他表兄双眼流泪道：“表妹你有话好说，何至于带了凶器来吓唬愚兄，幸亏我胆子大，落了别人，吓都吓死了。”缀红笑道：“实不相瞒，一则试试表兄胆量，二则妹子不这般做势，表兄再也不肯漏出仇人姓名。”他表兄擦干了眼泪道：“算了算了，你听，自鸣钟已打十二下，请安置罢，母亲是早已睡着的了。”慕、缀二人辞别表兄，回到上房安寝。

　　两人私下商议，要从这里直到京都，找到仇人，定要烈烈轰轰，做他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缀红道：“没得盘缠，只怕到不得京城。”慕隐道：“那倒不消虑得，我里面这件衣服，不是铺着二十两金叶子缝的么，你那一件难道没穿来么？”缀红叹道：“咳，真真该死，我就没虑到要走，还是姊姊细心。”慕隐道：“这倒不妨，好在盘费已够，如今只消打算如何走法。”缀红道：“我们明儿辞别姨娘，只说回家，出了大门，由我们怎么走，谁能管得。”慕隐道：“不妥不妥，姨娘如何肯让我们单身出门，定然要替我们雇船，还要派人护送，那时添了个解差，能走得脱么？依我的主意，是不别而行最好。现在写两封信留在这里，一封是辞别姨娘的，一封是寄与哥嫂的。只说我们前往日本寻夫，其实是望京城进发，你道何如？但须连夜改换装束，清晨趁大家没起身时，开了他们的后门出去，却不要远行，找个客店住下，等他们找寻的人儿过去，方可远走高飞。我看地图上，那京城和江苏，只隔了山东一省，我们要望山东走，只消雇船由淮河上去便了。”缀红听了，欣然大喜道：“姊姊出的计策，一点不错，我们一准就这么走法。”当下二人悄悄穿衣下床，把信写好，就改扮起来，缀红是要剪去头发，慕隐不肯，幸带有剃面的刀，两人将前后长发剃去，把长衣穿起，果然与男子一般无二。

　　原来他们平时喜扮男装，那衣服都是身边带着走的。收拾停当，天光已亮，二人随即悄悄地开门出去。扬州的风气，铺户人家，起得甚迟，这时只有豆腐店的人才起来下排门，慕隐道：“这时客店谅未开门，我们不如迳去雇船。”缀红点头称是。二人奔到河边，幸亏路是来时认得的，恰好一只邵伯划子靠在河边，慕隐和他讲价，问他要多少钱一天？那船户道：“我们长装短卸，都有个地头，不论天数的。客人到那里去，我载你去，一总几吊钱便了。”慕隐呆了一呆，不知道望山东去，是到那里起旱的，如何对付他呢？幸亏记得地图上有个徐州府，是和山东交界地方，料想徐州府过去尽是旱路，就冒冒失失的说道：“我们要到徐州府去。”船户鼻子里笑了一声道：“客人，没出过门么？那徐州府是旱路，如何去的？我们的船，只能到清江浦，再上去是要雇轿车的。”慕隐本来机警非凡，连忙改口道：“哼，你当找不知道清江浦么？那是我走过十几趟的了，我要到徐州府探亲，顺口说了个徐州府，其实也知道先到清江浦的。只是我们沿路要停两天逛逛，不好定得日子，所以问你多少钱一天。”于是船户讨了七吊钱。送到清江浦，坐日钱是每天五百文，慕隐还他六吊五百钱，他也就答应了。

　　当下二人提了包裹下船，船户到行家写了船票，交给慕隐。当下先付了两块洋钱，慕隐就催他开船，他却只是答应，并不解缆。缀红发怒，一叠连声的催问。船户走来道：“两位少爷，不须着急，我们要等伙计来了方能开船哩。”二人无奈，只得随他，却怀着鬼胎，恐怕有人追踪而至。不到一个时辰，那船上的伙计来了，这才理篙解缆，慢慢离开码头。二人放下一头心事，慕隐悄悄对缀红道：“我们如今改做男装，第一不可顺口叫出姊姊妹妹来，被人家觑破机关。再者也要起个名号才是。”缀红道：“你名慕隐，是慕的聂隐娘，我们莫如就改姓为聂，你单名一个轵字，表字子深，我单名一个井字，表字子里。何如？”慕隐笑道：“准定如此便了。”且说二人既改了姓名，做书的人也须将他真姓名搁起，称他的假姓名了，表过不提。

　　再说子深虑著有桩最急的事情，子里会意，及至到了邵伯镇，那里的木器最多，二人上岸，买了些脸盆便桶之类，自此一路行去，游山玩景，见些从没见过的世面，倒也甚乐。不上十日，已到清江浦，找个客店住下，开发船钱。原来这客店是在清江浦开设多年，掌柜的马大有，很有名的，为人年老诚实，代客雇车很公道。子深和他叙谈起来，才知他是山东历城县人，就讨问他些山东风俗，及道路如何走法？大有知他两人是怯弱书生，又且初次出门，有些怜惜他的意思，不免尽情告知一切。子深得了主意，便托大有雇车一辆，二人同坐，讲明到济南府，共二十吊大钱，连包饭在内。次日一早上车，可怜二人是闺阁中娇养惯的，虽说有些本事，究竟经不起风霜之苦，不上三日，已觉筋疲骨痛。那天多走了半站，到店偶然晚了些，胡乱吃了些面食，倒头便睡。一觉天明，外面车夫，催他们上车，也不止一次了，好容易他们醒来，又要吃茶洗脸，车夫着急道：“今儿是大站，有一百二十里路，走的地方，是极不太平的，要是遇着响马，咱看你俩还有命吗？出门上路将就些罢了。洗了脸又要吃茶，这样讲究，只好长年住在家里享福，何苦出来现世呢？”子里听他这番辱骂，几乎气破肚皮，喝道：“你算什么东西，敢恁样欺负人，你莫非要和强盗勾通，打劫我们么？我们也不怕你，你不信，叫你知道咱的利害。”说罢，抢前几步，提起一块三百多斤重的石头，在台阶上砸成四段，那台阶的石头，也震裂了，子里又指着石头说道：“你这驴头比他如何？”吓的车夫舌头吐了出来，缩不进去，店里有些伙计，也看呆了。车夫停了一会，赶来对子里磕头道：“大人不作小人之过，咱情愿好好的伺候老爷到济南府，单求饶恕了咱罢。”子里笑道：“你原来只有这点儿胆量，好好去罢，今天走半站住宿，咱老爷身上有些不爽快，要歇息歇息。”车夫诺诺而退。子深始而见子里动气，很为着急，因听马大有讲过，在路上是不好得罪车夫的，后见他拿出本事来，压倒了车夫，心中却也甚喜。当下二人觉得肚里饥饿，忙叫店家煮了几个鸡蛋来充饥，然后叫车夫套车。这时的车夫，不比从前了，竟比家里的佣人，还伺候得周到。车子套好，车夫就替搬铺盖，捆行李，拖脚踏凳，请二位老爷上车。赶了半站的路程，已经日光过午，到店歇下，子深就拿出一吊钱，叫车夫去办酒菜，分一半赏他们吃。那车夫如何不乐，当日歇息了半天，把连日的劳乏，都将息好了，照常赶路。不上十日，已到济南。早就听得济南府有七十二泉、千佛山、大明湖许多名胜，有意玩耍几天，在城里找了个客店，名为人和书屋，住了下来。天天出去逛耍，果然是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昔人评论，是不虚的。

　　逛了几日，有些厌烦，心上又想到复仇的事要紧，便想雇车进京。走到街上，忽见一乘绿呢大轿，前面许多护勇簇拥着，街上的人，说是胡大人，子里毕竟不知轻重，当时也不问情由，就想扑到他轿子面前，要想行刺。一班护勇慌了，手起一枪，打中他的腰里，在地下滚了几滚，登时气绝。子深分明看见，却一阵心疼，昏晕了过去，倒在街旁。当时一阵忙乱，街上的人都挤满了，胡大人传命停下轿子，叫人搜那死尸身上，却没见凶器。原来这日子里，并未带刀，幸而搜捡的人，没有脱他的衣裤，故而底蕴未露。胡大人叫地方官查拿余党，打轿回去。省城里出了刺客，那还了得，连忙闭了城门，不准行人出进，三大营的营官，亲自带了老将，上街搜寻。可巧子深醒过来，被他们锁拿了去，随即解到历城县，立刻委员坐堂审问，子深到堂却也不赖，便供道：“那个被你们打死的，恰是我的兄弟，来此探亲不遇，住在店里，我这兄弟，是个粗人，瞧见那轿子里的大人，面貌很像我们要找的那个亲戚，只道是无意中碰着了，所以扑上来厮见，并没别的意思。如今误被你们打死，也是他的命该如此，原不敢喊冤，只求抚恤些棺木之费，就感恩不浅了。”那委员倒是个忠厚人，听他这一派情词，不觉动了恻隐之心，很想开脱他，搁不住旁边还坐着一位同寅，帮着问道：“这打死的人，既然是你兄弟，你为何当时不喊冤呢？”子深道：“我那时一阵心疼，已经晕倒街旁，及至醒来，就被你们拿住，那里还有工夫去喊冤呢？”问官道：“且慢，你是那里人？”子深道：“童生是江苏扬州府人。”问官又道：“你探的亲戚姓甚名谁？”这一问极利害，幸而子深已有腹稿，可巧他姑丈李莲仙，做过济南道，病故不久，本是绍兴人，家眷才回去的，事没对证，子深就说是他。那个官儿手捻着胡子，出了一回神，只是摇头，忽然把惊堂木一拍道：“你这东西，好大胆！”子深至此，不禁大吓一跳。正是：

　　酷吏有威胜乳虎，犯人失魄类亡羊。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20回 审刺客观察解冤仇　索门包奴才仗势力

　　却说那陪审聂子深的委员，把惊堂木一拍，喝道：“你既是李道台的亲戚，那有不晓得他病故的道理，况且既到这里，亦该打听得出，如何会把胡大人，当做李道台？分明一派胡言，定有隐情在内，快些从实招来，免得吃苦。”子深被他这一诘问，倒吓呆了，幸喜他机变过人，转念一想，便供道：“不错，我们原也到处探问过，也有人说他害病回去了的，也有人说他还在这里的。只因我这兄弟，生性迂执，他说我们这位姑丈，年纪不大，必不至死，况且也难怪，这胡大人的面貌，实在和家姑丈一般无二，那能不误认呢？”那陪审官尚欲追究，承审官道：“他话倒也不错，胡大人和从前的李大人，果然面貌相同。我都见过的。”当下录了供词，去回胡大人。

　　原来这胡大人，是山东候补道，河防局总办，本是华尚书的门生，所以到省不久便得了这个优差。他为人却还仁厚，这天见过抚宪回来，中途吃这一吓，只当他是真要行刺的，那知搜寻他身畔，并没凶器，情知误伤了人命，然而关系自己的前程，只得将错就错，查拿余党。果然拿着了死者的胞兄，自然可以究出情由。只是一向读书赴考，当翰林，捐道台，到省从没得罪过人，那有什么冤家前来行刺，这分明别有缘故，倒不可陷害平人，伤了阴德。拿定这个主意，便有心开脱子深的罪名。不多会，委员来见，呈上供词，胡大人一看，更加恻然道：“这人也太孩气，枉送了性命，一般也是缙绅人家的子弟，快把他带来见我。”委员连声称是，辞别而去。一会儿把子深送到胡道台公馆里，子深见了胡道台，只得磕头，口称观察，一切周旋礼节，甚觉落落大方。胡道台甚喜，不再追问他兄弟行刺的话，只略问家世，又问他应过几次考，子深把编造的话说了。胡道台又问他兄弟俩到此何干？子深说为谋馆而来，此时胡道台只有抱歉的意思，听了心上着实不忍，便道：“我同令姑丈本是同年至好，既是他内侄，我那有不照应之理，只是令弟死于非命，也是无可奈何之事。至你世兄既要谋事，齐巧北京舍亲华尚书，托我代荐一位西宾，如不嫌委屈，兄弟当作曹邱。”子深暗喜道：“噢，是了，我表兄所说的胡尚书，本来我就疑心，现在并没有什么胡尚书，如今被他一说，我倒明白了，一定就是他，可怜妹子不问情由，自己枉送了性命。他如今既说荐我到那里去，将来报仇更易，岂有不愿意的道理？”于是立即起身作揖相谢。胡道台就留他在公馆里住下。次日将子里棺殓毕，子深自然十分悲痛，把妹子的灵柩，送到江苏丙舍后面空房里停好。过了一天，方才叩别胡道台，取道北上。胡道台又派了一个家人伴送他到京。

　　子深一路想着妹子，不免伤心落泪，当晚走了半站住下。次日渡过黄河，只见前面来了两个军装打扮的人，腰里各挎了一口刀，一人是骑了匹甘草黄的马，一人骑了匹小川驹，紧一紧笼头，直打子深的车前跑过去，仍复跑转。那家丁会意，也把马加上一鞭，出一个辔头，比那两匹马更快，跟上前去，打个来回，谁知那两匹马上的人，回转头来一望，便如飞而去了。晌午到店打尖，那家丁道：“少爷今天黄河崖两个响马，有意要动手的，少爷知道么？”子深道：“不知道。”家丁道：“全亏俺这匹马跑得快，他没有敢动手。”子深问其原故，家丁道：“大凡响马最怕的是快马跟踪，看见人家也骑了马，他就留心，俺所以出个辔头，给他看看。”子深不语，自此过了德州，一路下去，入了直隶地界，果然又是一般风景，睡的都是暖炕，面饭反比山东来得好吃。到得京城，其实也没甚壮丽，车子赶进城去，却走了无数荒地，才渐渐见些铺户人家，街道非常之阔。

　　这天起了一阵西北风，那黑灰直向车箱里卷来，吹得子深耳目口鼻里都满了，闻着还有些骡马粪臭，尝着还有些儿咸味，子深肚里忖道：这样坏地方，如何把来做个京城，真正辱没了中国！一路踌躇，忽听得跟来的家丁，对车夫说道：“我们住骡马市大街荣升店罢。”车夫答应了，举起鞭子，把骡子打上几下，便轰雷掣电一般的拉了去。子深在车子里如何坐得安稳，禁不住身子东摇西摆，幸亏不到一个钟头，已到骡马市大街。但见九陌长衢，两边铺家的冲天招牌，高矗云际，比别处的市场，热闹了许多。到店门口时，掌柜的是认得胡大人公馆于升于二爷的，满面堆笑问好，请他们进去，看定屋子，搬行李，打脸水，闹过一阵。子深开发车钱；车夫去后，铺设被褥，子深累得浑身筋骨疼痛，随便躺下歇息，于升自去觅住处不提。

　　子深朦胧睡去，忽见他妹子假子里来了，一种悲惨的面目，叫了一声：“姊姊，我劝你不必报仇了，转眼中国就有大乱，那仇人自有人来收拾他，你趁早往东洋，一则避乱，一则寻着姊夫，犯不着在此尝那乱离的滋味、休像我误听人言，枉送性命。”子深正要起身问他端的，谁知一道火光，妹子不见了，只见一盏红灯，滚到身边，登时吓醒，却是南柯一梦。暗道：我听得深谋时常讲的、不可迷信鬼神，我今儿怎么会做这梦呢？妹子的话，又说得离奇得很，莫非真个有甚祸乱，且住，如今山东正有些人，结什么义拳会，官府很相信他，我看就是祸根。难道妹子死后，果然有灵，来示梦的么？呸！不要信他，总之梦是脑筋中偶然感动，不足为凭，安知不是我胡思乱想所致。大事要紧，那有凭这一梦，就此灰心的道理。子深正在思索，恰好于升走来，说道：“少爷，晚上吃什么饭？好去馆子里叫。这是干店，没饭吃的。”子深路上受了些惊恐风尘，又悲伤妹子，几下凑来，病根已伏，此时只觉头晕身热，懒怠起身，再也吃不下饭，便道：“你爱吃什么，去叫两样吃罢。我不吃饭，停会儿替我预备些稀饭就是了。”于升连连答应，自去吃饭不提。

　　这时天已昏黑，店伙计送灯进来，只听得雨声骤作，檐前淅沥不止。子深痛妹子惨死，夫君远离，说不尽旅邸凄凉，闷闷不乐。勉强起来，正想看书消遣，不料随手拿了一本新译的《日本大和魂》，里面说的尽是些武士道中人物，也有复仇诸般的事，不免将灯移近床前，靠着枕头，慢慢的往下看去。看了一回，只觉得精神健旺了些，恰好于升送粥进来，子深呷了儿口，便不吃了，当晚沉沉睡去。夜里醒来口渴，头里又隐隐作痛，身上又火炭一般的发烧，这回直觉得十二分困苦，从此一病三日。于升急得没主意，和掌柜的商量，请了一位大夫来诊脉定方，道是七情所感，兼中寒邪，用些柴胡、桂枝等药。幸亏子深略知医理，看了这方，不敢煎服，直烧到七天七夜，方才好些，不过气息如丝，四肢无力。直养到半个多月，方能吃些饭食。引镜自照，瘦损不堪。所喜那于升虽系胡道台派来伺候的，倒也十分出力，子深靠着钱多，早已将他买服，因此饮食起居，受益不少。又过十多天，子深已能下床行动，商议着去见华尚书，叫于升雇了一辆车，忙着整理拜帖，靴帽穿戴好了，上车到华尚书宅门前，只见里面红纸衔条，直贴的密密层层，数也数不清楚，大约从编修起到尚书止，当过的主考学政，乡会总裁，都不止一次。门房里肥头胖耳的管家，两三个都是玄青洋绉的衣服，酱色摹本的套裤，手里拿着一尺长的潮烟袋，大模大样，任谁都不在他眼里。于升拿出拜帖，又问少爷要了胡大人的信，走进门房，候了半天，只不见有人出来。子深等得心焦，又盼望多时，才见于升出来说道：“华大人今天不见客，信已送上去了，叫少爷后天饭时再来。”子深听了，那无明火由不得直冒，勉强捺住，只得仍回客店。

　　后日又去，门上回说：“大人因衙门里有事未回，回来还到公爷府里吃饭，你明日再来罢。”子深恨恨而归，晚间于升来回道：“少爷这样天天跑去见不着，徒费车钱无益，依小的愚见，莫如送他门上十两八两，凭著于升一张嘴，包管他不至嫌少。他们当了这个门上，就有派定主人见客不见客的本领，要不花钱，一辈子也见不到这华大人的。”子深听罢，已经气得发昏，转一念道：“这班奴才，也莫怪他，我如今要他奉承我，也还容易，只消多费几文不心疼的钱便了。”想定主意，便道：“于升十两八两是不中用的，要送就送他五十两银子，你道可好？”于升大喜道：“少爷这样花了本钱，将来有华大人提拔，还怕不高升吗？以后小的也有了依靠了。”子深笑道：“那还要你嘱咐吗？我一路到此，全亏你服侍得周到，正要重重的谢你哩。”于升道：“这是小的应该的。”当晚主仆二人商量妥当。

　　次日，子深带了一张五十两银票，雇车再到华府，于升这番有了精神，直到华府门房里，找着执帖大爷，和他商量道：“我们少爷，是山东胡道台荐来的，只求见一见大人的面，那规矩情愿格外从丰，况且将来相烦的事多着哩。”执帖大爷两眼望着天，只顾抽他的潮烟，睬也不睬。于升没法，只得把少爷交给他的银票一张，双手送上，又道：“我们少爷说这是点小意思，算不得什么，送给诸位吃杯茶的。”执帖大爷一见有五十两银子，方嘻的一笑，回过笑脸，一面把银票接在手里，一面却低低的附著于升耳朵。说道：“我们大人是不叫咱们受门包的，你少爷既如此费心，叫咱也不好意思退回，如此就请你老爷下车谈谈罢。”于升只得走到车旁，和子深说知就里，子深无奈下车，踱到门房，那位大爷亲自捧了一碗茶，给子深，又说道：“聂老爷来过几次，实在怠慢得很，承你老爷又这么费事，倒叫我怪不好意思的。”子深道：“客气客气，将来费心的地方多着哩。”那位大爷至此，方才戴上帽子，拿了帖子进去回。足足有一个时辰，还没有出来，子深正饿得没法，忽见一个小厮，提着食盒，走进门房来，于升也跟了进来。那小厮开出食盒，原来里面装着四色精美的莱，一罐饭。小厮一一取出摆在桌上，对子深说道：“我们大爷，恐怕老爷肚里饥饿，所以叫给老爷预备的。”子深肚里寻思道：原来银子这般有用，我不花钱，今天又是白走一趟。当下吃过饭，净过口，只见执帖大爷亦就慌慌张张的走来说道：“大人请见，快戴上帽子去罢。”子深也不及道谢，只得赶紧整好。衣冠，跟他一同上去。正是。

　　客仗包直占利见，主凭势力进人才。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21回 尚书府记室磨刀　华胜店归妻易服

　　却说聂子深跟了执帖门上，走进华府，但见朱栏画阁，气象不同。走进两重院子，才是一排五大间花厅，华大人正在这花厅上。陪着方待郎谈天，执帖的叫子深站在廊下稍候，自己上去回过。只听得华大人说：“叫他进来。”子深掀帘进去，见了华大人，行了一个礼，华大人也下炕拱了拱手，叫他旁边椅子上坐了，约略问了问家世，又道：“据胡组圭说，老兄的文才极好，就请在舍下教教我的两孙子罢，也没有甚么要紧的事，原可用功应乡试的。”子深连连称是。华大人另叫一名管家，名唤胡福的，把那西书房收拾收拾，套车子去把聂师爷的行李搬来。胡福答应了几个是，招呼子深退下，同到西书房。略坐了一会，胡福已叫车夫套好了车，跟了子深，带了于升，回店收拾行李，搬入华宅。

　　自此在里面课读。约莫混了一个多月，方打听出谗害孙谋的，正是方侍郎，这华尚书也曾助他一臂之力，子深打听在肚里，正想乘机办事，恰巧此时，义团已得了势头，华府来往的，都是大师兄等类的人，方侍郎已经放了江苏抚台，出京去了。华尚书终日愁眉不展，筹画避祸的法子。再过数日，又听得义团打了败仗，各国联军将到京城，此时子深早已寄信，叫黎浪夫来帮助，久盼不见他到来，谁知浪夫也因拳乱阻隔，仍回东京去了。子深每晚必把自己的佩刀取出，摩弄一番，便想动手。那天呷了几口酒，胆子愈壮，知道华尚书每天到四点钟时，是要到书房办事的，不免装着斯文样子，踱到书房，不料一进门，却吓了一跳，原来所有的贵重器具，一齐搬了一个空，连忙退出来，走到外面，那见一个人影儿，再望上房走时，一般声息俱无，连箱笼什物都没有了。情知外边风声不好，全家避乱而去，子深这一怒还了得，然而事已如此，无可奈何，且走出大门，打听个实在，再作道理。只见大街之上，纷纷扰扰，尽是搬家的人，听人传说，洋兵已到城下，正派了钦差出去同他讲和。子深这时进退两难，只得走到车行里，雇了一辆骡车，拉了随身行李，仍望荣升店而去。店主倒还认识，便即留他住下，于升却于子深进华府的时候，早已回山东去了，弄得没人伺候。后来宁子奇到京办振济会，也住荣升店。子深叙述来历，然后翁媳相认，同回新加坡去的。

　　再说宁孙谋自从日本逃到英国苏格兰省，那里的留学生待他很好，他无事时，便借卖文自给，恨自己不懂得西文，诸多不便，随即发了个宏愿，请一位卒业生许鸿宾，每天来寓教授。不上一年居然深通西文了，自此翻译些普通科学书，灌输中国，倒也博得许多厚值。自问一生事业，尽付东流，不免浩然长叹。又因父母妻子，远隔重洋，不知何时方能见面，几桩事并集心头，就援琴弹了一曲道：

　　兰当门兮遭锄，草非种兮蔓滋。西方兮美人，郁芬菲兮搴帷。异乡之乐兮，不如其归。归乎安之，豺虎当关兮令人忧思。

　　正想翻第二解时，外面有人拍手而笑。一会走进来两个人，原来是张翊清、蒋心培，都是留学生，素来崇拜孙谋的。当下二人笑道：“宁先生弹得好琴，何妨再鼓一曲给我们听听。”孙谋起身让坐道：“俚曲见讥大雅，也不过写无聊之思而已。”翊清见桌上一张词稿，取来看时，正是方才弹的那曲，与心培同看，心培道：“先生此曲，足并猗兰。”翊清道：“只是思家何切！”心培道：“久客思归，也是人情。听说先生眷属都在新加坡，何不到彼探望一遭，也还容易。”孙谋道：“我父母虽都在彼，只是音问不通，未敢贸然前去，且川资不给，也难成行。”心培道：“川资易筹，我代先生设法便了。”当下略谈片时，二人别去，不到数日，心培走来，送了二十镑，道：“先生回新加坡的川费够了，明日有商船往南洋，我有个朋友在这船上办事，我和先生同去找他便了。”孙谋再三称谢，次日检齐行李，同心培上船，果然一路招呼周到，只觉越走越热。

　　到得新加坡，那蒋富远的店，是本来记得的，挑了行李，直到富远店来。那店的气局，却还宏敞。店伙导人，拜见富远，说明来意。富远道：“世兄，你令尊想煞你了，时常提起你来就要流泪。如今到上海办货，听说被上海商家，约入救济会往北京去了。”孙谋道：“什么救济会？”富远道：“世兄难道不晓得，联军入京，官商遭劫，官场有官场的救济会，商家有商家的救济会，难道你还不晓得么？”孙谋道：“怎么那些官员，不早些逃命，还要等人家来救济呢？”富远道：“岂敢，逃的也多，剩下的都是奇穷没盘费走的。”孙谋道：“唉，国家定的俸银，也太少了，若是敷余，也好预备些他们逃难的费用，这才算是天恩高厚哩。”富远笑道：“世兄说得刻毒，也难怪你牢骚。”说罢，家人送上机器冰来，果然这天气如火一般的烧，随你挥扇不止，那汗还同雨点般的泻下来。孙谋急欲见母，叫人挑着行李，直往他父亲店中。原来宁子奇是开的药铺，店名华胜，那里有些中国人，固然要服中国药，便有些西人，也很信中国药草，甚至一金镑买数两紫苏甘草，因此宁、魏二公，颇发些财。子盛另是一个铺子，一般发财。闲话休提。

　　且说孙谋到得店里，那些店伙，如何认得？孙谋和他们说明来历，大家喜道：“原来是世兄回来了，东家挂念的了不得，可惜他上海去了，约莫着也就要回来了。令堂是眼都要哭瞎了，快请进去相见罢。”孙谋听了，雄心顿灰，忖道：做了个人，自有家庭之乐，管甚社会国家！中国人生来是个家族主义，那父母妻子的爱情分外重些，再也舍不得割弃的。我既在外国，就不回来，倒也罢了，如今无故思归，到得这里，还役见一个亲人的面，只听人家传说，已经摧动肝肠，惨戚到这步地位，真正是天性之亲，莫之然而然了。一面想，一面走到上房。他母亲早已闻信，手扶着个丫头，从房里走出来，孙谋赶上叩见。他母亲泪流满面道：“我只当今生不能再见你面的了，谁知你倒留得性命赶到这里。你做的事也太胆大了，弄到有家难奔，有国难投，如何是好？”孙谋道：“母亲放心，现在的世界，也不靠定祖国做事业，孩儿有了本领，那里不可去，我们既然在此创下些基业来，强如在中国受那肮脏的气。”他母亲道：“虽如此说，我却觉得家乡好。不说四时寒暖得宜，只几家亲眷来来往往也有趣味。如今弄得孤凄的了不得，况且受了那湿热之气，身子天天疲软下来，恐怕不能久居人世的了。我偌大年纪，也想有个孙男孙女玩玩，免得老景凄凉。你媳妇是不知死活存亡，叫我放心不下，听说中国拳匪大乱，外国兵都来了，不知道那瓜洲关事不关事，我很觉担心。”孙谋道：“不关事的，拳匪是在北方骚扰，幸亏山东巡抚有主意，没放他到江南来。契辛住的地方，僻在乡里，要算如今中国的桃源，再也没事。至于那外国兵，是有纪律的，不至扰害人，况且也到不得瓜洲。”他母亲道：“原来如此，我只盼瓜洲没事，以外随他去反乱，也不干我们事。”这句话，说得孙谋愀然不乐，忖道：中国人不明白社会主义，单知道一身一家的安乐，再不然多添几个亲戚朋友，觉得以外的人死活存亡都不干他事似的。意见如此，如何会管到国家的存亡？我幸而先天中中的毒少些，又读了几本书，才把这气质渐渐变化过来，今听母亲如此教训，倒是中国家庭的总代表，我且婉言讽谏试试看。想罢便道：“母亲爱惜儿媳的心，真是太过了，孩儿的意思，倒觉得祖国人一般可怜，这回拳匪作乱，杀掉二毛子不知凡几，听说直隶山东路上，树林里挂着一颗颗的人头，那河边坡下横的死尸，也没有数目，逃官逃幕，家眷受累的，不止一家。洋兵来了，又痛杀拳匪一阵，这是一定的道理。我们中国人，自己先相杀害，再等人家来杀，母亲知道是甚原故呢？”他母亲道：“我如何得知。”孙谋道：“这是各不相顾的原故。譬如我们只知顾我们一家人，再不然顾到至亲上，再多也不过顾到朋友。以外的人，便觉得陌路一般，随他死活存亡，不与自己相干。甚至为了钱财，害他的性命，不但强盗打劫伤人，即如做官的，在上司面前谗害同寅，挤掉了他，我便能得意。做生意的，彼此相妒，跌落价值，以广招徕，挤倒了他的店，我的生意便好。读书的人从没有肯佩服人的，不说人不好，也显不出自己的长处。像这几种念头，都是藏了个杀人的心肠。太平时世，名为暗中相杀，一朝变乱，那杀人的性质发现出来，这才快其所欲。其实被杀的人和杀人的人一般，用心不过分个强弱罢了。所以中国人，只能杀中国人，见了外国人，就伏手伏脚的听他杀，这是什么讲究呢？原来软弱的人没有不怕强的，要是外国兵没有枪炮的利害，他们也敢杀他的。野蛮杀人，本是无用，一遇打仗的事，定然没命奔逃，像这般终古不变。一处土地被人家割去，处处的土地，终归不保。假如我们中国人换了一副心肠，知道大家卫护自己的同国人，不在相知不相知上存甚意见，自然彼此固结，才能算个国度。根基定了，那怕外国人怎样强，也取不了我们土地，害不了我们百姓。这才一国安，一家自安哩。”他母亲从没听见过这番议论，觉得新奇好听，细想起来，也有道理，没得驳回。这天母子深谈，直到二更多天，孙谋方才睡觉。

　　次日孙谋出去拜见几处同乡，及和华胜有来往的铺户，倒都见着，只是一班做买卖的人，虽说算计精明，苦于学问上面欠缺，没得多余的道理好和他们讲，因此孙谋动了个开学堂的念头。那天正在魏子盛家吃饭，忽然店里的学徒走来，找着孙谋道：“店东回来了，等你回去哩。”孙谋辞别子盛，赶忙回去，果见他父亲坐在中堂，和他母亲说话，旁边还有一个后生陪着。孙谋很是诧异，见过父亲，自有一番别后想念的话，不须细表。他父亲指着那后生向孙谋道：“你认得他么？”孙谋回道：“不认得。”他父亲道：“这就是你妻子，我在北京城里救他出来的，只待你见面后，好叫他改复旧装。”孙谋仔细把他一认，果然是自己的妻子，但不知为何改扮男装，为何跑到北京城里，真是离奇恍惚，如同做梦一般。慕隐本来具有侠肠，虽经一番别离困苦，却不露出儿女情态，没甚掩面悲啼的怪模样儿。当下见过了孙谋，自去改换装束。孙谋把在京时做的事业，详细告知父亲。他父亲道：“我也知道你不错，只是经了这番风险，几乎性命不保，叫我担心。”便也把到新加坡如何开店，如何到上海办货，如何被同人约到北京办救济会，如何荣升店里遇着媳妇，告知孙谋。又道：“媳妇的事，你去问他，便知详细。你们虽是生离，也和死别一般，你也该去叙叙别情了。”孙谋巴不得这个吩咐，连忙答应道：“是。”便赶入慕隐房里去了。正是：

　　儿女何曾关大计，英雄无奈总多情。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22回 宁孙谋作传表贞姬　陈契辛登程寻侠骨

　　却说宁孙谋跨进妻子的房门，慕隐已改了女装，搽上脂粉，正在对镜理发，见孙谋进来，自然欢喜相迎。孙谋且不提起别后情事，只看他的头发，原来长短不齐，问其原故。慕隐道：“这是用剃刀剃去的，就和男人一般，现在养了两三个月，尚未长齐，所以如此。”慕隐也见孙谋头上的头发，一般剪短了，知道他久换西装，并不诧异。孙谋才问起他到北京何事，何故改易男装？慕隐道：“一言难尽。自从你科名发达，我就知道非福，果然不久出事，险些儿家属被累，我们要想避祸，大哥力言不妨，因此因循下来。后来母亲病殁。”孙谋道：“呀！怎么丈母不在了？”慕隐道：“正是，我满了服，想来外洋寻你，恰好到扬州姨母那里拜寿，姨母无心说出，你和淡然，都为人所谗害，我和妹子，想替你们报仇，落个名垂后世。”说到此，眼圈儿就红了。孙谋道：“这是何意？莫非淡然夫人有些差池么？”慕隐道：“死得甚惨！”说罢，呜咽起来，孙谋也觉惨然。慕隐住了哭，又说道：“我们商量改了装束”绝早离开姨母家里，直走北京，却在山东济南府”，耽搁几天。”奇巧表兄告诉妹子道：“你们的仇人是姓胡的，妹子不该误会，碰着个胡道台，就想行刺，被他亲兵一枪打死。当时我已昏晕过去，及至醒来，已经收在监里。我因复仇事大，仗着会说，没被问官驳倒，居然掩饰过去。后来我倒承那胡道台，荐在华尚书府里当书启，这正是谗害你们的人。打听得清楚，正想下手，那知迟了一天，被拳匪闹得他们逃走了。我没法，只得搬住荣升店，原想乘机到外洋来找你的，谁知遇着阿翁，这番相会，实出意外，只是苦了妹子。”说罢，那喉间又咽住了，那眼泪又直流下来了。孙谋道：“难为你们，只是此等冤仇，也不屑报复，你就算报了仇，他们还不知道是甚么原故。就是旁人议论，也只说你们乱党罢了，有甚么名垂后世。不意你们倒有这侠烈思想，我平日却没表彰过游侠，这影响太奇了。”慕隐道：“你也忒看我们不起，难道我们胸中连这点思想都没有，定要受了你的影响不成？这句话说得太不平等了。”孙谋道：“这是我的不是，我究竟是中国人，往往流露出本来性质。”说得慕隐也笑了。当晚子奇吩咐厨房，大排庆贺筵席，各伙计均请他们吃酒。这场欢悦，大约到新加坡后，要算得第一遭。

　　次日，子盛先来看子奇，问起中国的事，又知侄媳回来，就问起他自己媳妇。孙谋只得把前后细情述说一遍。子奇不免悲愤，并道：那灵枢寄在山东，是不妥的，远赴重洋去搬回来，我又办不到，如何是好呢？”孙煤道：“已和侄媳商量定了，这柩自然寄信契辛内兄，等他去搬。再者，契辛两个妹子，走了出来，定然到处寻访。他们改名换姓，那里访问得到？这桩疑案，只怕传扬开去，人家要添造多少谣言。关碍他们的名誉，我当做一篇侠女传，把他姊妹二人的事，叙个详细，寄与契辛，叫他刻出板子，发给人家，以解众人之惑便了。”子盛道：“这个办法甚好，也可少慰我媳于地下。只是小儿那里，也要写封信去告知他才是。”孙谋道：“那个自然，我还打算做几篇诗词给他登报哩。”当下商议定了，孙谋本来下笔千言，这晚就在慕隐房里，信笔写去，不到一个钟头，已经脱稿。这篇传，真是把两人的侠烈，摹绘出来，慕隐把来。读到误击胡道台一节，和华府磨刀饮酒一节，直如易水荆轲，怒发上指，不觉声泪交并。孙谋又提笔做诗，自多激烈的句子，却费了慕隐眼泪不少，这才作书寄出。

　　再说淡然自从在横滨开了报社，来往的尽是当世知名之士，那消场畅旺，自不必说。原来中国少年，从没一些新学的影响，自从被废科举改八股的几番闹，稍为明白些世事之人，都晓得从前的揣摩没用，稍稍换了教法，不禁止学生看书。及至几处学堂开办了，有几个游学外国的学生，传授心法，这才学堂中学生改了一副面目，晓得谈些西学。然而苦于没得书看，幸亏这淡然的文明报出版，果然议论痛快，学理明通。又有些科学门迳，兼贯中西，那些学生见所未见，如何不佩服呢？于是人人去买，家置一编，每年所销，何止万分。只是一班顽固老先生，只说他报上都是背逆的话，不准后生购买。还有几处官办的学堂里，专禁这报。文明些的教习还好，顽固的，倘搜着学生的文明报时，呈给总办，就要开除。因此闹过几次风潮，甚至为此散学堂的事都有。后来做学堂总办的，也知道舆情难拂，用了个放任主义，听他们私自买阅，只不公然倡导他们，却还有总办自己也去购阅。要知淡然这报积下一二年来，各种新学理新掌故不少，一班应科举的人，腹中本是空空的，有这样好夹带，如何不买呢？所苦的，从前不屑购阅，弄得有头没脑，残缺不完，书贾觑出破绽，想了一个绝好的渔利法子，把来分门集成一册，方才出版，便消去二千册。被淡然知道了，大为不依，以后也就没人敢拾他的现成货了。可惜那些学生，只知这报上的空论好，不知他谈学问处的博洽，所以灌输虽多，还未能普及。那程度低些的学生，把这报来，摇头摆脑的高声朗诵，竟当他八股文，就如什么考卷墨卷一般，这却可笑已极。还有些教习，迎合学生之意，把报上的文字，插人最旧的文字中，当作教科，学生倒也欢喜。只可怜那班没读通书的学生，做文课时，袭取了报上皮毛，什么大舞台大剧场等类，拉拉杂杂，写得满纸，却说不出半点儿新理。所以淡然这报，要算个淘汰报，得他好处的，都是学问好的人，中他毒的，就恐怕难得明白了。

　　闲括休提，再说淡然这天，正在报社里握笔构思，想做一出女侠传奇，还没想就情节，恰好外面送进一封信来。淡然把来拆看，才知是孙谋寄的信。看到慕隐、缀红商议复仇一节，吃了一惊，再往下看去，看到缀红误击胡道台，手枪毙命一节，不由痛苦难言，那眼泪如穿丝的珠子一般，滚滚不绝。可巧主笔庄仁慧走来，见淡然这般光景，不知就里，只道他又洒下忧国的眼泪。淡然不肯相瞒，把来信给他看，仁慧看完信，啧啧称奇，信里还夹有侠女传一篇及诗十首，不由的倾口读下。淡然却未及见，凑近来看，仁慧读完，把手在桌子上一拍，道：“有这篇传，这十首诗，尊夫人为不死矣！”淡然那里搁得下这段悲肠，只是坐着呆呆的想。仁慧劝了他半天，不听，因主笔事忙，只得走开。淡然这日搁了一天的笔，在箱子里翻出缀红照像，看了便哭，哭了又看，直闹到半夜，忽然省悟道：“我这般动了儿女情肠，未免魔障太深了，他自成仁，我自悲感，我不痴于他么？”如此一转念，觉得一杯冷水灌入心坎里，登时清凉起来，顿止悲情，安然睡着。次只就把这段情节，写入侠女传奇内。那淡然的笔墨，比起孙谋另有一种工夫。孙谋是莽莽苍苍的，淡然是秀出天然的。只孙谋那篇传，却没登入，但是那传奇，隐隐约约已经说得淋漓尽致。又有孙谋几首诗，猜也猜得出是缀红了。

　　这期报寄到中国，有些不知道来由的人，也就滑过去了。只陈契辛自从魏淡然开了报馆后，每期必买他的报来看，这时正因两个妹子，在姨母处拜寿，一去不归。接着信才知是到外洋寻夫去的。契辛那里放心得下，不免带了盘费，又挑选了男仆女仆，追踪到上海，各家客寓里打听，那有一些儿影响。契辛始终不肯便回，看看住了一个多月，实觉无聊，要想回家。那天带了仆人，到棋盘街买些洋货，可巧与虞子弼觌面遇着。子弼有心结交豪杰，见契辛一表非俗，就无意中动问姓名。谈起来，都有些知道的。子弼邀他店里小坐，契辛本闲着无聊，乐得应酬，就同子弼到兴源店内，可巧方子东在家，彼此客套一番，不必细述。方、虞二人问及契辛来此有何贵干？契辛道：“不须提起。”就把两位妹子出洋寻夫的话，述了一遍，子弼一个不留神，道声：“哎哟！你令妹莫非宁孙谋、魏淡然的夫人么？”契辛道：“正是，足下如何知道？”子弼道：“我本不知道，因敝友黎浪夫说起，他在清江浦遇著令妹的，后来还有一封信给他，才知就里。”契辛大喜道：“这黎兄现在那里？待我去拜访他。”子弼道：“他上北京去了，还说要回日本去，无从踪迹。”契辛跌足道：“这般不巧，那信足下可曾看见，如何说法？”子弼吞吞吐吐的，不肯说，经不住契辛再四追问，子弼只得实说出来。契辛大惊道：“如此说，我妹子休矣，但不知道他要报什么仇，我只得赶到北京去救他出来。”原来子弼不曾说出缀红的事，所以契辛尚不悲伤，子弼又听他要赶到北京，便劝道：“吾兄此时便到了北京，也没法打听令妹消息。况且如今拳匪闹得正厉害，报上说联军攻破了京城，你须去不得。”契辛如何肯听，次日便收拾行李，带了一个仆人到船码头。谁知没一只船开往天津的，契辛只得折回，找着方、虞二人，商量主意。方、虞二人劝他且消停些日子，打听信息，并劝他搬住兴源店。契辛无奈，只得将行李搬来同住。

　　一住半月，杳无信息，又过些时，接着家信，说他妻子难产，命在垂危，契辛心挂两头，没法摆布。子弼劝他回家，且顾目前尊夫人的性命。契辛固然笃于同胞，亦且伉俪情深，只得搭轮船回去。到得家里，他夫人已生下一个儿子，并没甚事，他便一心一意，要上北京。这晚接着上海寄来的文明报，仔细看了一遍，见了孙谋的诗，似乎为痛他妹子而作，心上突突的跳个不住。暗道：大妹定然断送了性命。不由伤心落泪，又忖道：孙谋远在海外，如何得知，这定是相仿的事，文人弄笔，那可捉摸，不须理他。再看淡然的曲子，又像是他第二个妹子遭祸的光景，弄得疑疑惑惑，睡梦中都觉着他妹子惨死，而且肉颤心摇，知道凶多吉少。最后接着孙谋的信，这才水落石出，晓得他大妹子无恙，而且夫妻相会，二妹子死在山东省里。契辛一阵心酸，放声大哭。他夫人听见了，赶来问信，契辛一一说知，于是举家悲泣。

　　契辛就照着孙谋信中办法，一面把那篇侠女传刊印，一面收拾行李，往山东去扶柩。写了两封信，给孙谋、淡然，托方子东在上海转寄。自己即日动身，不消半月已到济南。找着江苏丙舍，进去查看，那有魏氏夫人缀红的灵柩？问丙舍里看守的人，也称这里并没女柩停放。原来孙谋匆匆发信时，没说出他们改姓名一节，那传是文人掉弄笔头，不怎么说得详细的，契辛至此，煞是诧异，忖道：这灵柩那会失落，事有蹊跷，再检各柩，只有镇江聂子里之柩。契辛猜着五六分，是他妹子，但不敢冒认，只得去拜胡道台，想打听行刺他的究是何人，自然就见分晓。谁知胡道台巡视河工去了，据他局里的人说，有半月多耽搁，契辛只得住下静候。一天在趵突泉吃茶消遣，却听得人说胡道台的坏处道：”那天要被聂子里刺死了，倒也除却一害。”契辛这才料定聂子里便是陈缀红，定然改过男装的，只等胡道台回省，探问明白，便可扶柩回去。正是：

　　可怜侠客血都碧，谁识夫人颜本红。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23回 弭拳祸快枪小试　惜贤才牌示高悬

　　却说陈契辛在济南府住了半月，打听胡道台何时回省，到他公馆里去探问几次，还无的确归音。原来河工决口，胡道台督率属员抢险，正在吃紧时候，不能便回。契辛等得不耐烦，只得各处闲游消遣，把那济南名胜，什么千佛山、龙洞、鹊华、大名湖、黑虎泉等处，逛到个腻烦极处。一天早饭后役事，仍到趵突泉喝茶，原来这天正是个集场，只见许多买卖人，东一团，西一簇，非常热闹。契辛也蜇进人丛里去看看，那知并没什么稀罕货物，只不过缸盆瓦罐等类，那些零星物件，馍馍锅饼摊，到处摆满，看过几处，都是一般。耳朵里听得有人叫道：“二哥，我们去看大师兄演拳去。”契辛忖道：不错，北方的拳匪，虽经方抚台禁绝了，不准到山东地界，那一班无知的人，原是山东人居多，这是禁止不来的。究竟他们是何作用，不免跟去开开眼界。想罢，便跟着那两人，走到一个空旷去处，就见许多穿着毛蓝布袄白布裤子的乡里人，围着个大师兄，听他谈神说鬼，道是什么关圣帝君，黑虎赵玄坛，做了我们护法，怎样扶清灭洋，怎样不怕枪炮，说得有声有色，大众喜得手舞足蹈。那大师兄更有主意，就叫众人入会，焚香画符，请了神明，设下重誓，慢慢传授拳法。契辛见这种光景，觉得可笑，回到寓中，仔细想道：不好，今天碰着了这班乱民，将来越聚越多，必至酿成大事，若不见机早行，恐怕出不了这济南城了。当晚便找着看丙舍的人，商议停妥，次日把聂子里的枢，扶回瓜洲去了。

　　再说那大师兄，本是个历城县的无赖，入了拳会的伙，趁势劫夺客商行李，任意挥霍。匪队北上时，偏他没有跟去，在乡间混了数月，依然做了穷光蛋，饿死只在眼前，没有生法，才想出这个旧圈套。本意只想骗几文钱度日，谁知大家那般信服他，竟聚到三四百人。风声闹得大了，被方抚台知道，不觉勃然大怒道“：我那般出示戒谕，他们还敢故态复萌么？这些愚民真正不知死活，只有发兵剿除罢了。”旁边踱过一位文案禀道：“大帅不须动怒，若是发兵剿灭，恐怕激成民变，倒很难办，卑职有个法子，叫他们立时散伙。”方帅见是李文案上条陈，本来很佩服他的，不由的请教道：“吾兄有何高见？”李文案从容禀道：“常言擒贼擒王，晚生打听得这般愚民，只因被一个光棍煽惑，以至成群结党，目无法纪，大帅须不动声色，叫首府出示，招他们来，只说国家要用他。他若来时，问他果不怕枪炮，便当时试验，用洋枪打他，把他头目打死，以下的人就好遣散了。”方帅大喜道：“此法甚妙，到底吾兄高见不错。”当下传了首府，问他拳匪踪迹。那知这首府卢大人，应酬太忙了，不大理会民事，虽耳根里隐约听得有什么拳会，还不知道聚了若干人，那里能知他们的踪迹，就用一个搪塞的法子禀道：“那些乌合之众，没有一定聚集的去处，大帅如欲查究，待卑府传齐了差役，分头去拿人便了。”方帅道：“这倒不必，兄弟的意思，是要招降他们，就烦贵府出示晓谕，准于十一日会齐教场，听候兄弟点名收降便了。”首府连应了几个是，回到自己衙门，传了历城县来，狠狠的责骂一顿，道：“地方上有这般重大的案子，也不来告诉我一声，如今抚台问下来，幸亏我随机应变，敷衍过去，要有差池，怎么交代呢？”历城县吓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接连应了几个是，方才退下。

　　首府又传书办叙稿，出示晓谕他们。书办答应遵办，回到下处，翻来翻去，并无成案可稽，便找到一个老书办。这书办姓史名袭号老利，在济南府办了三十年公事，如今是轻易不到衙门的了。此次因为他手下的徒弟，想不出法子，叙这没有成案可查的稿，你一句，我一句，胡闹了半天，一无成见。内中有一个绰号地里鬼的，这人颇有见识，不言不语，在那里抽了半天青条水烟，忽然开口说道：“诸兄说的全不是个道理，我想这桩案件，是从来没有办过的，料想诸兄新来晚到，见不到许多公事，只有我那史老利见多识广，还是去请教他罢。”大家正没主意，听他所说，乐得把这难题推给人家做去，不由得异口同声道：“请他去，请他去。”房里的伙计，听了吩咐，飞奔的请去了，半天方回道：“史先生才起来，还没吃早饭过瘾哩。他说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要来请我，他们随便办办就结了。是我再三央求他，只少磕头，他才肯来的。他叫各位先生不要回去，在这里等他。”内中跳出一个冒失鬼恨道：“什么老利不老利，有这样大的架子，我只见他一封一封雪白的银子拿回去，从没到衙门办过一桩事，倒像个坐地分赃的强盗，总是地里鬼不好，偏要请教他，弄得我们饿着肚子等他。他要是一天不来，难道就挨饿一天吗？这稿有什么难叙，随便那位叙一叙就得了。官场的事，那桩不是敷衍，只管牛头不对马面的叙上去，我敢包你不驳回，真也太小心了。”地里鬼道：“老兄休得胡说，今天这稿子，不比寻常，须知事关重大，若是老兄能叙，尽管请叙，我们是不担干系的。我那老利，他是三十多年的老脚色，见识比我们大了许多，因此我说要请教他。他既答应了来，那有不来的理，老兄怕挨饿，请回府吃饭去便了。”这人经地里鬼抢白了一顿，也就没得话说。候到三下钟的时候，只见远远一个小厮扶着老利，拿枝长旱烟袋来了。才进头门，就有几位刑房里的同伙，出去迎接，地里鬼也带领着同伙接了出去。细看那位老利，穿一件蓝杭绸长衫，左手大拇指跷着个翡翠搬指，故意露出袖外，摇摆而来。地里鬼扶他进入里间坐下，把那桩公事，和他讲明，大家洗耳恭听他的妙论。老利不慌不忙，开言道：“这稿没什么难叙，你把那年招降会匪的稿子，查出一看，便知道了。”地里鬼恍然大悟，便从一宗一宗卷内，好容易找到一件大致相同的稿子，把来改了几处紧要关目，弄成个不三不四的一件东西，送到刑名师爷书房里，这才把这件事搪塞过去。

　　到得十一那天。只听得抚院衙门，三声炮响，大人业已出辕，那一队一队的常备军，个个掮着毛瑟快枪，拥护着抚台大人，到教场里去，那些拳会里人，早已到齐，个个得意扬扬，要待大人收录。只见官厅上，隐约有几位红顶花翎大员，坐在那里商议，不见别的动静。一会儿，上面传唤摆队，旗幡展处，队伍摆齐，会众只道要和他们开仗，吓得浑身乱抖。又停一会，首府大人亲自下来传谕道：“你们众人，且在这里站着，听候吩咐，只叫头目上去见大人。”那头目战战兢兢，跟着首府上去。方帅问道：“你不怕枪炮么？”他只得硬着头皮道：“不怕。”方帅立时叫过两个亲兵吩咐道：“你们两人，挟着他到众人面前，说我要把他试枪，果然打不死，还须重用。告知众人之后，便把他试打一枪。”两个亲兵听了吩咐，挟他便走，那头目不及分辨，被他们如法试枪，岂有不死的道理？枪子从前心进去，后心穿出，当时倒地而亡。众会党一齐跪在地下，只求饶命，方帅下阶，痛说了他们一番，叫他们各自安分归农，再有这般举动，定然提来，那时性命不保，休要后悔。众人叩谢过恩典，各自散去。方帅回辕，传见李文案，着实夸奖他用的好计策，果然把一桩大事登时消灭了。自此分外敬重文人，有心招罗豪杰。

　　原来这方帅，名之元，表字玉岑，本是海军衙门里放出来的道台，深通海军兵法，熟谙交涉。只深恨拳匪扰害国事，全亏他遏住了，没有滋害到东南诸省。朝廷知道他山东的事办得好，把他升任直隶总督。方帅接着这道谕旨，不由的心中大喜，对李文案道：“兄弟一向有整顿海军的意思，如今得行其志了。”李文案自然着实恭惟，当下就替方帅拟了个谢恩折子。过了几日，把公事移交藩台护理，方帅急欲进京面圣，好在这时铁路已通，就打电报到京城，叫开专车来接。当日藩臬道府，各集抚院，预备送行，却还不知方帅如何走法。方帅对他们道：“今天铁路上，是有专车开来接兄弟的。”各员听了，自然候送不提。那知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到，方帅焦躁，差人打电报去问。回电道：“车不敷用，请另设法。”方帅大怒道：“这车务处如此可恶，那势力还了得吗？”藩臬俱进言劝慰，方帅只是恨恨，设法，只得再停一天，占了常开车头等官座，这才进得京去。召见时，条奏两件事，一是海军的腐败，一是铁路的吃亏浪费。圣上因他说得恺切，就命他整饬海军，督算铁路帐目。方帅奉了这个谕旨，免不得打起精神，整理一番。

　　到任后，便和李文案商量，聘请几位名士，在幕府帮忙。李文案荐了几个人。及至入幕，原来都只有老旧的本领，方帅不甚满意，打听得南通州有位韩康伯先生，是新旧兼通，中西并贯的，方帅不惜重资，特具百金一月的▉金，着人持函敦请。你道这康伯先生是怎样出名的呢？原来他是个寒微出身，他老子在胡公馆里当个家丁，他也就在公馆里做个书童，伺候少爷读书。本来脑气筋就比别人长得足，天天听先生讲书，书上的句子，难为他都记得清。少爷退学后，他便把少爷的书。在灯下细读，不到三年，竟比他少爷强了许多。一天先生出了个史论题目，叫做什么卫青论，少爷做不出，他就自荐，和他代枪，着实替天下的人奴发挥出无数感慨。先生批了许多恭惟话。少爷把这本卷子，呈给他老人家看，谁知他老人家看出破绽，说笔路口气，全然不对，一定是有人代枪的。少爷被他老人家考问不过，只得实说。这胡老爷是翰林出身。很爱才的，当下就有心提拔他，叫他一般在馆里跟着儿子读书。那消一年早已造就成了一个秀才资格。那年恰逢岁考，胡老爷替他报名应州考。此时韩康伯要将就做几篇文章，倒也不至于闹出事来，谁知他逞强的心盛，头场两篇文字，直做得花团锦簇，州里也是位名翰林，散馆出来的，见有这本好卷子，那肯割爱，不免取了个第一名案元。那时通州有几位世家子弟，都是卓卓有名，都想夺这个案元的，及至榜发，见取了个无名小卒第一。大众不服，却打听不出是什么人。覆试见面，索他文章看时，不得不佩服。四场案元，被他一人占据，人人愤怒。听得茶坊酒馆中人传说，他是胡宅家丁之子，于是有了把柄出气，便由第二名童生出头，纠合多人，要告他身家不清。呈于做好了，找到几位凛保先生商议这事。当头的凛保张凝秋先生，把呈子看过一遍，只是摇头道：“诸位错了，要攻他，何不早攻？此刻四场已毕，差不多要送道考，还能攻得来么？况且州官很赏识他，只怕攻也没用的。”众童生道：“我们晓得他出身迟了，这也有得理说，先生们出点力，有什么告不了他？”凛保没法，只得代他们投去，果然州里不准，批驳下来。众童生愈怒，赶前到学院告去，韩康伯听见这个消息，只怕受辱，和胡公商量，意欲不去应院试。正是：

　　蜗角功名纷斗起，鸿儒事业玉成多。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24回 膺厚聘都讲贻羞　雪奇辱外洋游学

　　却说韩康伯被人攻考，因欲不去院试，和胡翰林商量。胡翰林道：“你只管去应试，我有信寄宗师，包你一般进场，随他们告去便了。”康伯听了他主人的话，果然仍去应试。只见院门口挂了一扇牌，批的是：“童生多事，诬人身家不清，本当反坐扣考，姑念该童误听人言，免其查究。韩某着一例应考，毋得自误。”康伯见了这扇牌示，才放下了心，此番入场，故意做两篇敷衍文字，进得甚后，大家也就不去忌他了。自此便有人家延他教读，很可糊口，但他文字虽好，命运不佳，乡试数场，俱遭摈斥。有一次江南放了李主考，久闻康伯的才名，想要搜罗他入彀，谁知他卷子，偏偏没出房，便宜了别人，取中解元。有此一衬，越显出康伯名望来，须知通州文人荟萃，有治经学的，有擅长做八股的，有能工诗赋的，只康伯留心时务，兼喜看元史，也讲究些金石，因此京城里几位大老官，都器重他。

　　那时天津开了个北洋大学堂，有人荐康伯去做总教习，康怕虽然学问过人，却不晓得学堂中的利害，冒冒失失应了聘。说不得坐了轮船，先到上海，会着几位当道的旧交，吃过几次番菜，谈了许多忧国的话头，那些名公十分佩服。然后康伯向书坊铺里购齐各种新出的书，回到寓中，抱起佛脚来。打开一本，是卢梭《民约论》，仔细看去，十成倒有九成不懂。再看什么赫胥黎的《天演论》，倒觉有些意思，暗道：这书还有点文章气味，只是说的什么道理，真正破天荒，又误人禅家宗旨，确系圣道中的蟊贼，这些书那里好教学生。我打定主意，叫他们读四书五经便了。当晚翻阅过几本书，都是一派议论，不觉心中动气，把那些书束成一捆，再也不去看他的了。踱到二马路，有一爿千顷堂书坊，康伯见插架的，都是木板书，不由的走进去看看，一眼望见标签上写著《元史译文证补》，心中大喜道：“我正要觅这部书，遍买不着。谁知此处却有。”当即向店伙争论再三，出三块钱买了回去，就便打开看去，觉得字字打入心坎里，自言自语道：“这样考证精确，真不愧著作家。”正在得意时，外面送进请客条子。原来是招商局的孙总办请在一品香。康伯放下书，整衣前往，彼此酬醉一番，各自散去。

　　康伯耽搁两日，也就坐了新裕轮船北上。到馆后会见总办汪兰室，商议中文课程。一时聚了许多中文教习，公同商定，康伯就痛说学生看新书之病，汪总办虽然出过洋，要算一位开通的翰林，然而在官场阅历久了，再不敢创什么新议论，听了康伯的话，很以为然。当下就定学生的功课，叫他们刚日读经，柔日读史，随便开了几部书，却把《四库全书提要》上的书目，搬出一小半来。汪总办看了一遍，觉得那些书，都是几百卷的煌煌大书，学生如何置办得未，只为他是大名鼎鼎的，不好驳回，随嘴恭惟道：“好极好极，足见韩先生学问渊博。”康伯得惹已极，掀开两撇蟹钳胡子笑道：“兄弟于这些书，总算涉历过一番，如今那些少年，只怕一部都没有见过。唉！将来中学恐怕要失传了。”汪总办也附和他慨叹一回。内中有个教习不知分量，取过功课单，仔细看了一遍，不禁开言道：“先生定的功课，自然是高等程度，只是这学堂卒业，乃是六年，这六年中二百四十个礼拜，每礼拜三十六个钟头，倒要去掉一大半西文、算学、化学、格致等类功课，所存十几个钟头，那里有工夫读这些整套大部的书呢？先生这功课，还该斟酌改定才是。”康伯听他说得突兀，不觉勃然大怒，然而对着总办，不好意思发泄，只得勉强答道：“兄弟这课程，原是草定的，正要烦各位斟酌，况且学生程度不一，自然有几位好的，可以看大部的书；程度不及的，尽有程度浅近的本子在内。”那教习冷笑一声，不欢而散。康伯暗思他们瞧不起我，倒要拿点本事出来给他们看看。

　　原来这学堂开办多年，经从前儿位名公，着实研究过几次，学生很有些开通的在里面，即如中文一道，也颇有人讲求，他们附以西学哲理，能说人家说不出的话。教习是有几位师范生出身的，都能沆瀣一气。偏偏遇着这韩总教，定的功课，全系外行，大家目为怪物，背后议论纷纷，康伯全然不知。一天正逢月终察课，康伯出的题目是《元史译文证补》书后，有几位高等学生，不消说是难不倒他们的，几位工夫差些，却做得不出色。教习把卷子批好，送给他过目，趁便说道：“这部书学堂里不多，只有一部，大家不能遍读，所以文章减色。”康伯吃惊道：“学堂里居然有这部书么？”当时自觉失言，红涨满脸，教习去后，康伯把那卷子打开，果然有几本很能说出书中的紧要关目，而且还附益原书所本无，自此不敢看轻学生。但是康伯有一种脾气，最喜轻易下笔，那卷子既经教习批了，他定要再加一重批，本来八股的工夫最深，那方块字的批语不知不觉奔赴腕下，这倒不必说了。有天教习送到六班生的课卷，他把来细细推敲，学生文中用了一句《史记》成句，教习单圈过去，他老先生觉得这句文章平仄失调，读下去不甚顺口，用笔打了个点子，加了眉批，说他不妥。卷子发下，那学生不服，拿了卷子，闯进他卧室里道：“学生这句是用的《史记》，有什么不妥？请先生指教。”康伯不信道：“《史记》上那有这句书。”那学生最妙不过，袖统管里，伸出一本《史记菁华录》来，指着那句道：“先生请看有没有？”康伯登时面皮失色，要想发作，原是自己不是，怕声名闹出去，纸老虎便戳穿了，只得忍气吞声，反和那学生作揖谢罪道：“是我健忘，吾兄不要动气，千万不要告诉人，我下次留心看你的文章便了。”原来学生是服软不服硬的，听他这般说得圆和，倒也罢了。常言道：“天下的坏事，只怕不做，不怕不破。”康伯这个小过节，不知如何，被总办知道了，不免说了几句俏皮话。自思这里不可久居，我莫如托故还家，给他一个半途而废。想定主意，便修好一封信，只说家中有事，要回去走一趟，耽搁一个月再来。总办知他没趣而去，只得听他。

　　康伯惬旗息鼓，回到通州，就有许多维新朋友，听说他是到过北洋大学堂的，新学一定高明，一起一起的来请教他。康伯实在说不出什么道理，还亏在学生卷子里见过些新名词，胡诌起来勉强应付几句。自思如今世界，不是守旧能过日子的了，若不学些本事，只怕要填沟壑。但是本事从何处学去？旧的朋友，和我一般，还不如我。新的少年，又不认得一人，及至见面，他们直一直身体，垂下两手，像是敬重我的意思，不消转背，便要腹诽。我见了他们，也犯不着低着身分去俯就他，那种隔膜的光景，很觉难过。左思右想，没得主见。正在踌躇，可巧他姊姊归宁，携着外甥来了。康伯晓得外甥已有十七岁，问他读书如何？姊姊道：“不要说起，你这外甥，是他老子不好，送到什么通材学堂，读了三年外国书，每到家中，便讲什么平权革命。”康伯听了，触起前文，暗道：平权革命的字眼，我也见北洋学生文章上用过。那革命呢？《易经》上说的“汤武革命”料想不是什么好字眼，只这平权的实义，我还不懂。有了主意，我今天留他在书房里同睡，盘问盘问他也就知其大概了。最可怪的是儿子进了学堂，连母亲嘴里也会说出新名词来。《墨子》上说得好：“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我这姊姊被儿子染新了，只怕我也要给外甥染染才好哩。当晚沽酒买菜，请他母子吃饭，就叫家人在书房里设下一榻。到得临睡时，舅甥二人谈论新理，康伯再也不敢自大，把平时所见的新名词新理论，一二请教外甥。他外甥果然不惮烦言，逐条指点，被母舅考问到极处，发狠说道：“舅舅你老人家，要知这些道理，总须多看译书和那些旬报，单靠采访是不兴的。”一语提醒了康伯道：“我有一束书，报不愿意看他的，难道都有些精理在内，待明天把来覆阅覆阅，看是如何？”一宿无话。

　　次早康伯打开书箱，把从前在上海买的那些新书，解开了束，一本一本的取出来细阅。这回不比上次，不肯浮光掠影的滑过去了，看到一个月下来，果然长了许多见识，渐渐觉得中国圣贤书上说的道理，还有未尽圆通处，不由人不佩服。后来又请教他外甥，读东文的法子。他外甥荐了一位东洋先生，每天来教一点钟东文，半年以后，东文也有长进，想出洋游学一番，以雪北洋之耻。从胡翰林处借到盘费一千银子，趁着机会，自费游学东洋。同伴是通材学堂里孙威如君、严铁若君，三人坐了松山丸轮船，出吴淞口，望长崎进发，说不尽一路的山水景致，崭秀雄奇。

　　三人舟中畅谈，孙、严二君意见，却与康伯不同。孙、严是专主铁血之说，康伯以为诸佛众生，一切平等，可以化人争竞的心。威如道：“没有相抵的力，那能平等？所以贵自强，两强相遇，适得其平，然后可言平等。”康伯又言：“君臣一伦，终不可废，外国立宪政体，也一般看重君主。”铁若道：“君主是公仆，替人民办事的，凡一国必有国民，国民是一国的主人翁。没有国民，便不算有国。共和立宪国，都有国民，他的义务，不惜牺牲一身为国家尽命，总不肯叫自己的国家，自己的团体破坏，所以遇着公利公益，拼性命赶去。那公利公益于自己有何好处？殊不知人人营干起来，便是个人的大利大益，破除人己之见才能合群，才能强国，至于打仗，乃是天然应尽的义务，必须人人有军国民的资格，为什么呢？大害大损是公利公益的反对，国中没有军国民，伤于文弱，一切交涉上竞争不过人，必至大害大损，公利公益何在？共和立宪国的军国民，无非并存一保护公利公益的主见，打起仗来，不顾血飞肉薄，也是看得个人轻公家重的原故。专制国不然，大家觉得这个国家是皇帝有的，就如他的私产一般，我们不过借住他的土地，吃他的饭，用了他的钱，不能不替他出点力，打仗也犯不着致死，做官也犯不着清廉。人都如此存心，分明是个散局，还指望存什么种？保什么国？你要不信，请看万国历史，那个专制国能久立于地球。即使一二国仅存，也如一丝游魂，随风飘荡而已。所以小弟的意思，先要造就国民，再议立宪，不要怕民造反，到那程度，要强他做乱民，害

　　公众的安宁，他也不肯的了。沾沾谈君臣一伦，还是迂儒之见。”正在说得高兴，只见窗子面前，一阵乌黑，船便簸荡起来。三人急出舱面看时，外面好好的日光，只船顶上像有一朵黑云盖住，船上人齐声道是怪事，两个东洋人拿起手枪向空打去，忽然狂风怒号，白浪掀天，那黑云飞过去了，半空中隐隐有哭声，随着黑云向东而去。正是：

　　公忠慢说人间少，险难须知海上多。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25回 大名士幕府参谋　真强盗海中结伴

　　却说韩康伯等人，看见海中一朵黑云，带着哭声，向东而去，正在疑惑，只听得船上的东洋人说道：“这是一只老鹰，来路甚远，大约是美洲飞来的。”正在拟议，又听得一片喧嚷道：“理篷索的五郎不见了。”原来五郎此时正爬在桅杆顶上理篷索，却好被老鹰抓去，同伙的人，很替他伤感。一回船到长崎，三人上岸游览。一天到得东京，进了速成师范学校。康伯在这学校里，别的倒也没甚不便，只因不肯改装，被东洋人唤他做猪尾客，心中愈加气愤。好容易混过一年，卒业后，赶紧回到上海，这番却认得维新人不少，他便在新马路昌寿里租了一间房子住下，想运动几位有钱的同志，开个小学堂，只是认得的人虽多，都是穷光蛋一般，戴着维新帽子混钱度日的。康伯既没有他们那种本领，又不肯随处哄骗人，因此没得一毫生发。看这上海的人情浮薄，官场的势利难当，又觉不平已极。一天在寓中看报，忽然走进来两位朋友，起立招呼，原来是吴自立、汪公民。当下坐定，自立道：“如今我们中国，有一个大问题，凡是国民均当注眼的。康伯先生的视线，亮已直射到这上头了。”康伯呆了一呆道：“吴同胞所说的，莫非是铁路那件事么？”自立道：“正是，外国人铁路造到的方位，就是他势力范围所及，可恨找们中国官场，不知道这个诀窍，既借了他的钱，又与他以权，将来洋款既多，这路权怕不尽情被他们移去？粤汉那条路，美国人又来设法承揽了去，我想我们虽没有权力争回，却可演说一番，唤醒当道，再运动粤人自办，方能抵制一二。”康伯未及答应，公民道：“吴同胞说的话，实有道理，我们就约定日期，刊发传单，在愚园演说便了。”康伯才插嘴道：“二位同胞，所言极是，日子定了，小弟必到。但是我的主意，还要写几封公信，分投政府阻止，才能有济。”自立拍手道：“这话正合我意。韩同胞认得政府的人多，还要你运动才是。”康伯非常得意，三人议定主意，次日传单发出，准于初三日在愚园开会演说。当天到的同志不少，那演说的话，倒还着实，不比那什么革命流血一派影响之谈。接连演说三天，大家兴尽了，来的人也就少了，康伯这才作书条陈几位政府里大员。

　　谁知自此一闹，康伯的名誉大震，京城里宣传韩康伯是个大政治家，大外交家。方帅采取他这点名望，不由的肯出重金聘请，差人特函访到通州。康伯还在上海没有回去，差人没处寻访，只得折回覆命。方帅托幕中朋友打听，谁知幕中的朋友，没一位认得他，倒是一个伺候签押房的家人，自称认得韩师爷的老太爷。方帅大喜，就派他下通州去请，原来这家人和康伯的老人家做过同伙，并且交情极好，时常通信的，明知韩老太爷现在板浦做买卖，他既奉了这差，说不得下江南一行。到得板浦，找着韩老太爷，才知道韩师爷寓居上海，那家人倒也不惮远行，赶到上海，果然遇着康伯。康伯阅信甚感方玉帅知遇之隆，左右是在上海没事，便同了这家人直到天津。方帅听得韩康伯先生肯来，心中大喜，当即请人署中，备筵款待，谈了些国家大事，自此韩康伯便在方帅幕中办事。有一年多光景，方帅调任两江，正因德国人交涉棘手，忽然又有日本人告到方翔、虞臣拐了一条轮船，不知去向，船身货物，值一百五十万银子，要向两江索贻。方帅没了主意，只得和康伯商量，加意磋磨，赔了七十万，才算了事，那方翔、虞臣便是贾希仙的朋友，东方黑、宫清闱二人改名的。

　　原来仲亮和侠夫二人，在上海混了多时，果然与日本人合伙，开了个轮船局。那天驶出外洋，二人交付管驾的人，掉过船头，向横滨进发。贾希仙接着密报，早已收拾停当，趁着船到时，连夜上船，将罗盘针指定方向，望仙人岛驶去。须知此岛向来未经欧洲人探着过，那海道弯环纡曲，没人会走，所以日本人追寻不到。希仙诸人既和仲亮、侠夫见面，各叙了些别后的事，便商量取岛之法。大家没得主意，踌躇了半天。

　　是日风浪甚大，船中机器坏了，靠在一个荒岛边停泊修理。到得晚上，希仙领着众人，在船顶上观看风雨表，察得水银的度数，应该三日后方能息风，还有一场大雨。诸人谈些科学，又试演枪炮一番。希仙因说道：’我在日本，好容易制就十桶无烟火药，又炼就绿气炮十尊，此物的毒处，不须细说，须急难时用之，一般血肉之躯，我也不忍置人惨死。”邝开智道：“我们造这些毒物，都是在地窖里制的，外间巡警兵时常进来探望，一天几乎闻出气味来，幸亏卢大哥那时吃醉了酒，又多吃了牛肉，不禁大吐一阵，一般秽气把那火药的气冲散了，没查得出。仲亮哥，你道险不险？”仲亮道：“说起险来，我们轮船放出口后，忽然遇着日本的巡洋舰，两个日本兵，跳上船来盘问道：‘你们既是到新加坡贸易的，为何开向这边走？，’我正没得话说，幸亏侠夫力大，一拳一脚，把他俩踢在海里，加足了电气，开足快轮，那巡洋舰岂肯干休，后面追上来，炮声隆隆不止，一炮只差几密率，几乎打着船尾。我们船是用电气运动的，比煤气来得快，所以他们迫不上，逃出性命，此次机器损坏，就因那回受伤所致。”说罢，互相庆慰。侠夫道：“我们都是九死一生，生在这个世界，苦头也吃得够了。今日好容易大家聚会，料想前途都能但然。值此海风怒号，朗月皎洁，不可无酒，遣此良宵。”希仙道：“正是，很该吃杯团圆酒。”当下便唤厨子预备上等蕃菜，开了十多瓶白兰地，又是十瓶香摈酒，摆在船头上，开怀畅饮。那海风呼呼的吹来，众人喝得高兴，取出铁笛吹弄，又有几人狂歌起来，这一团豪气，直吓得鱼龙都睡不稳了。只见波心里金光乱迸，一阵阵跳跃，仿佛是条大鱼。此时侠夫兴致百倍，就要去取这尾鱼来下酒，船上原有鱼网鱼叉，一时大家动手，侠夫撒下网去，可巧这鱼投入里面，侠夫举网一拎，恰有二三百斤的重，要是别人也拎不起，侠夫力大，把来轻轻一拎，提上船头，大家举眼看时，原来是条鳇鱼，吩咐厨房脔割了，做菜下酒。

　　此时已有二更时分，见那荒岛石笋砏岩，像是一个个人头簇立，海风平了许多，众人举箸尝那鳇鱼，果然味美可口。力夫回头见小港里划出两三只小船，衬着月光，分外看得清切，船里并没灯光，只有唱歌的声音，和着舻声咿哑而至。细听他唱，众人听了一回，俱各诧异，因他唱的词句，都是豪放不羁。力夫暗道：这歌声不善，定是强人，招呼大家用心防备。当时三十三人，一齐举刀剑在手，有的还拿管六门洋枪，准备厮杀。一会儿那小船越聚的多，也有百十号光景，东驰西突，忽然呼哨一声，把轮船团团围住。希仙忙叫人把电灯熄了，把机器锅炉整理妥当，准备开轮，却不叫就开。就见那小船上一人一个铁钩，搭上轮船，纵身便上。希仙众人掣出刀剑，那班强人也都带着腰刀，短衣窄裤，赤着一双脚，舞着那口刀，上下翻飞，滴水不漏。希仙看看他们本事高强，着实可爱，有心收服他们，因此不用手枪打去。两下鏖战一回，希仙跳出圈子喝声道：“且住，我听你们，都是中国人口音，都是同乡，有话尽可商量，何必动武？若要取你们性命，也很容易，我船中枪炮具备，一阵乱打，你们吃得住么？只是我爱你们武艺高强，有心约为同志，去干事业。”那班人毫没听见，只顾乱打。希仙手起一枪，把一个强人打死，众强人慌了，齐呼道：“洋枪利害，走罢。”希仙众人喊道：“慢走！且听我说话。”强人方才听见。停了脚步道：“有何话说？”希仙把上文再述一遍，又道：“我们要去仙人岛开殖民地，若承诸君不弃，结伴同去如何？”那为头的强人，一口长髯，头上打着英雄鬏，穿件黑呢短袄，黑妮箭裤，声如洪钟的答道：“你们到底是那一方人，坐了轮船，停在这荒岛边则甚？”希仙把籍贯来历说个备细，然后众人一齐放下兵器，鞠躬见礼道：“原来是我们一路人，错认了。唐突唐突，多多得罪。”希仙众人还礼不迭，也问道：“足下尊姓高名，如何在荒岛里干这样营生？”那长髯道：“在下姓李名虬，表字慕髯，本贯山东登州府，向在海边上捕鱼为业。只因官府抽税利害，没得饭吃才干这营生。”

　　看官你道这李虬一干人，如何聚义起来，待我补叙一番。原来李慕髯，本是登州府蓬莱县蜃楼村人氏，自幼读书，应过三次举业不利，他读到唐代丛书《虬髯客传》很慕其人，因自号慕髯。没有田地可耕，只得以打鱼为生，利息倒也不少，因此结交下许多豪杰，同在一处打鱼。慕髯有个老母，极能尽孝，打了鱼回去，拣好的奉母，然后出去发卖。真是光阴易过，慕髯这年已交四十岁了，便留了下部长髯，衬着张紫膛色的面皮，果然虬髯公复世。留髯那天，恰好是自己生日，蜃楼村十三家豪杰，凑齐分子，办了无数酒肴，和慕髯祝寿。满满的挤了一屋子的人，大家商议道：“李大哥住的房子小，我们人多不便，门前两棵大槐树下，倒好摆三四桌酒，我们何不移坐那里，倒畅快得许多。”慕髯答道：“有理。”众人大喜，一齐帮忙，替他抬桌子，拽板凳，团团在槐荫下坐定。原来慕髯的宅门前，一片空场，除两棵槐树外，还有一架豆棚，长的豆苗极盛。这时初秋天气，清阴一片，搀着野花香气，令人心旷神怡。十四位豪杰，排定坐次，开坛畅饮。酒过数巡，慕髯叹道：“小弟悠悠忽忽，度了四十年，一事无成，今日生日，倒劳众位费事，惭愧惭愧！”十三豪杰内有一位陆惕夫道：“大哥这是什么话，我们纵然有通天的本领，碰不着机会，也是徒然。你想目今的官，岂是我们可以做得的，我们当个渔户，就是事业，大哥何必发这般感慨？难得几家同志，聚在一处，真是天下至快的事，要不及时行乐，将来遇着困苦时候，追思起来，不要后悔。”慕髯道：“贤弟所言极是，我原不想做官，只求一块干净土，创些事业，轰轰烈烈做他一回，亦就心满意足了。”当时诸人你一句，我一句，谈天饮酒，直至日落西山，方才席散回家。谁知这一聚却聚出祸事来了。

　　原来蜃楼村户口不多，离县城也窎远，官府不来过问，近年打渔的人，来得多了，渐渐热闹，县里禀了上去，求上头派员管理。上司奏明了，添设巡检一员，驻在镇上，办理民事。自从这巡检伍太爷到任之后，差役地保时常骚扰乡民，弄得鸡犬不宁，儿啼妇哭。伍巡检青衣小帽不时亲自出来察访，谁家有钱，好打他一杠子。可巧这日见十四家豪杰，在那里吃酒谈心，那一碗一碗的莱，一坛一坛的酒，真正吃之不尽，喝之不竭。伍太爷暗道：他们这般快乐，定然是个有家，敲他几文，决不妨事。当下叫过从人，打听究竟是些什么人？一回儿从人回道：“他们也是渔户。”伍太爷想道：渔户有这般家业，足见利息无穷，可惜我为衣冠拘束，不然，也来当个渔户，强似在衙门里挨饿，还要受妻子的埋怨。虽然如此，我此次总要想条计策，分他的肥，才能平得下这口气。正是：

　　桃源虽有渔家乐，蓬户难逃虎吏诛。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26回 收鱼税激众出洋　识矿苗开工掘地

　　却说伍巡检见渔户那般快乐，有心想要敲诈，回得衙内，把地保传来，问明渔户一共多少家，那几家是最有体面的？地保一一报明。伍太爷就下了几副请帖，请他们来吃酒，意思是要开口借助些钱钞，作为修衙门的公费，十四家豪杰，一齐请在里面。李慕髯得了这个消息，会齐众人商议道：“本来我们镇上，没有什么官来骚扰的，如今添了这个官，偏又遇着这个伍太爷，分外爱钱，直头像剥皮的一般狠。此番请我们吃酒，那有好意，无非是要捐我们的钱。我想我们千辛万苦，在惊波骇浪里，，拼命取得几条鱼，那有余钱给他白用，明天的局不去为是。”众渔户异口同声，一齐说不去。伍太爷等得心焦，差人再去请时，谁知早被慕髯料到，约齐众人下海去了，当日不归。伍太爷无可如何，闹得个老羞变怒，躺在烟榻上纳闷，吸过三筒烟，精神足了，计上心来，暗道：我何不如此如此。主意想定，便坐到公事桌上去起稿，拔出一管笔，谁知没笔头。原来他那笔多时不用，笔头胶住在笔管里了。伍太爷没有这件利器，如何制得了渔户，只得向隔壁药铺里的王医生借了一管笔，把禀稿起好。原来他这禀帖，是上与堂翁的，无非说蜃楼村的渔户，利息如何好，可捐他一成税，以充练勇军饷。县里见了这个条陈大喜，就委伍太爷征捐。伍太爷奉着这个札子，好不得意，连夜出告示，捐渔税一成。

　　这告示贴出去，别的渔户，倒还罢了，只十四家豪杰，心中甚为愤愤，但不肯出头抗违，只得按数捐钱。谁知这伍太爷，想出的法子绝妙，交银子便用钱价算入，作的钱价极高，交钱便用银子算入，作的银价也极高，名为一成收税，其实三四成还不止哩。众渔户都是愚人，那里看得出他破绽，只慕髯觑得清切，心中不服，和十三家豪杰商议，欲抗税不交。当日就在槐树底下喝茶定议，通知众渔户，叫他们不要完税，等争定了再说。众渔户虽然完税竭蹶，却很怕官威，不敢违背，那里肯信慕髯的话。十四家无奈，只得随他们去。果然因这抗税的事，被巡检衙门里打听得李家出头，便出票子拿人，生生的把慕髯捉入衙内一间屋里。慕髯的母亲，是一天离不了儿子的，这日他儿子日暮不归，不由的撑着拐杖，在槐树下等候。隔壁老太婆出来采豆，见他独自站在那里，不觉可怜道：“嫂子为何不回去做饭吃？”慕髯母亲道：“我儿子从来没有晚归，今无没归，放心不下，只得在这里望他。”那老太婆叹口气道：“唉！嫂子不知他被官府捉去了么？只怕明日这时，还不得回来呢！”慕髯母亲听了这话，就如青天里打了个霹雳，半晌方哭道：“我儿子犯了甚事，为何官府要捉他去？”那老太婆道：“嫂子不要啼哭，听说他为了抗渔税的事，伍太爷叫他去当堂讯问，横竖这事是十四家公同抗税的，不是你儿子一人的事，不过问几句就好放回的，你放心等他一夜便了。”慕髯的母亲，听他的话，略安了心，但是怎能不虑，整整的一夜不曾合眼。

　　次日午后慕髯还未回来，他母亲是真急了，只得撑着拐杖，走到巡捡衙前打听，差人同他说道：“你儿子抗税不完，只怕要解到县里办罪哩，你不替他花几文钱，还恐怕不妥当。”慕髯母亲骇得浑身乱抖，再三央求道：“可好领我见儿子一面？”差人道：“那却不能，如要见他时，除非花银三两，我替你想法子。”他母亲道：“我不晓得这规矩，我手上带来一付银镯子，约莫二两重光景，权时押在头儿这里，等我见过儿子，回家设法来赎罢。”那差人见他年老可怜，勉强应了，领他到监门口，又和那一个差人商量，那个差人狠狠的埋怨他，不该便宜答应。又经慕髯母亲再三央告，然后领到监里，和儿子见面。只见他儿子蓬头乱发，坐在一边，不禁大哭。慕髯见母亲来探监，也觉十分难过。当时母子痛哭一番，商量不出一毫主意。慕髯道：“母亲不要愁，儿子没多余罪名，就是到县里，也不怕的，只是母亲在家，没人侍奉，我的好友陆惕夫，他知道我在监里，必能前来照应，母亲只去告知他一声便了。”他母亲只管垂泪，不则一声，差人来催，只得别子出来。

　　回家去找陆惕夫，并没找着，他妻子说：“丈夫赶到县城，和李大哥用钱去了。伯母在家纳闷，本要去接来消遣几日，如今甚好，就请住下罢。”慕髯母亲暗思，乐得住下，有个商量，但是思子之心，何时能已，日间流泪，晚上失眠，年老的人，如何搁得住这般折磨，不到三天，已经病倒了。五日后，惕夫才回，说起县里有文书，叫伍太爷把慕兄放出来，大约明后日就好回家，伯母请放心罢。慕髯母亲心上一宽，病也好了些。次日慕髯果回，赶到陆家，见母亲病在床间，惊惶无措，只得延医替他调治。谁知蜃镇没好医生，不服药倒还不要紧，一服药后，闹得痰火上炎，这一晚便气端不止，浑身冷汗，竟呜呼了。慕髯哭得死去活来，又在陆家诸事不便，幸亏惕夫友谊甚敦，倒替慕髯料理丧葬，一月后方才了结。

　　这时抗渔税的事，抚台已知道了，饬蓬莱县严拿罪人惩办，惕夫得了这个风声，和慕髯商议，聚集十四家豪杰，定计出洋。各家自有渔船，收拾行李什物，连夜出海。谁知别家渔户，探听着十四家豪杰出洋，也驶船跟着来了，足有百十号船，慕髯大喜，就出主意，把各船编成队伍。用铁索连起，制就旗号，以便相认。出口后，幸亏没遇大风，走了数日，尚都平稳。

　　一日，海中风起，把他们的船，打个回头，一气淌下，收不来口，直到一个岛边，才能下碇收帆。十四位豪杰，站在船头，细看这岛，四面尽是峭石，找不出他的路迳，当晚住在船上。次早要探这岛，四面找去，好容易找着一条港，转了几个弯，却见一个深洞。好在大家驾的小船，便望水洞里穿进去，里面漆黑的，不辨东西南北。慕髯命点了鱼油灯，照见洞石内古苔斑驳。行不到半里，果然透出天光，原来是一湾止水，绝好的一个船坞。慕髯等一干人，舍舟登陆，到处闲游，那见一个人的影儿，只百来株几十围的古树参天，树皮都成了青铜色，还有焦烂的树木，倒在一旁。再望前行，却见无数猴儿，聚在那里，啾啾啼啸，仿佛似人坐谈一般。众人举眼看时，原来上面一片果树，深黄淡绿的果子，一颗颗的挂在树梢，料想群猴吃果子已经饱了，所以不复上树。那些猴儿，见有人来，都攀援山石，登时散尽，不知去向。慕髯见这果树外，一带空地，足有数百亩开阔，而且土地腴润，丰草丛生，肚里暗想；此处搭几间茅屋开垦起来，足可过活一世，强如在热闹场中与世人争。那蝇头的微利。一路想，一路走去，谁知转过一弯，便是那停船的船坞边了。

　　当下众人下船，商议造屋居住，第十三位豪杰鲁重武道：“我们造屋，没得器具，如何造法呢？”第五位豪杰万人智道：“我听说上古时，没有五金器械，用的都是石器，石斧石凿，石刀石钻，都有现成的图画可考，所以名为石世界。我们开辟这个荒岛，只得仿上古的法子做起。况且我们船上，带来的家伙不少，只要取下些树木山石来，各事便易办了。”慕髯大喜道：“此言深合我意，怪不得人家称你智囊，果然思想入妙。”当下慕髯便会齐各家渔户，商议造屋，叫他们听自己调度，分头采取木料，制造砖瓦。众渔户听说造屋，俱各欢喜，砍树的砍树，挑泥的挑泥，搬石的搬石。慕髯和人智数人，又制造出许多石斧石钉来给他们应用。原来各渔户里也有做过木匠的，也有做过砖瓦匠的，大家公议，推他们为师，一边学习，一边做活，不到半月，各料齐备，便依着岩石，面向果林，把一间一间的房子搭起来。晚则上船住宿，早则登山造屋。

　　一日，十四位豪杰，因做工辛苦，起得迟了，忽然一个渔户，慌慌张张跑来报道：“不好了，我们搭的十来间屋，不知被何人一齐扳倒，那人的力量，也就不小，怎么那样粗的木头，都被打断了。”慕髯道：‘，岂有此理，这山是没有人迹到过，我们环游了一遍，也没见个人影儿，如何会有人来拆房子？”那渔户道：“李大爷不要这般说，如今世上的人，鬼鬼祟祟多着哩，正经人来了，他躲着不出来，背后使些促狭计保不定的。李大爷不信，上去一望便知了。”慕髯很觉诧异，只得唤起十三个兄弟，携了手枪刀剑等械，准备找着那人，和他厮拼一回。

　　那渔户在前领路，到得房屋那里，果见一摊卸下的屋架子，堆了满地，有些工人，呆呆的在那里候信，慕髯叫他们：“且慢动手，我们要去找这拆房子的人哩。”当下十四个豪杰，各处找去，依然不见个人影。最后还是第七位豪杰冯维罴，在屋基后头，找着一个洞，那洞门并不甚大，不过容得一人。独自一个不敢进去，只得走回告知了众人。慕髯议道；“我和冯贤弟、陈贤弟同进去探探看。”当下命人点起火把，三人入洞，不一会，并皆跳跃而出，三个大熊跟在后面，追出洞来。大家辟易，那大熊舒开蒲扇大的手掌来捉人，只听得慕髯叫道：“快些开枪！”一语提醒了众人，才把三熊打死，大家商议着割下他的肉来，回船煮好饱餐一顿。

　　这回盖造房子，没得人来拆了，不上一月，造成整百间房子，打下极厚的围墙，只是住便住得妥当，长远下去，却有绝粮之厄了。要种田时，苦于没得籽种，慕髯出主意，叫众人每日出去打猎，打着野兽来，将就果腹。无奈火药又已用完，这回真没有法想了，所以下海找些生活，指望劫些粮草，或捕些鱼虾来度日。

　　第一次出去，就遇着贾希仙的船，当下把来历说明，希仙叫他们把船拢来，跳上小船，跟他们上去探岛。天光渐明，只见岛上白气迷漫，矿苗极旺。希仙找到矿苗所在，立下标记，回头向慕髯道：“这岛是个绝地，怪不得没人来问津。然而埃及上古人，曾经到过此地，你看那山上，不是模模糊糊有几只船几匹马几只鸭么？这就是埃及上古时的象形文字，我疑此岛，古时必与大陆毗连，后来被海水冲开的。这底下矿苗极旺，我们大家并力开下去，必获大利。至于久住这里，没得生活可做，莫如采着矿后，同到仙人岛为是。”慕髯一干人甚喜，就依着希仙所指的地位，开下去。此番大家着力，比造屋更来得迅速，不上二十天，已见地底下有铁有煤，希仙叫运数千吨到船上，余下的封在矿里，将来再取。原来希仙这船，本来载货不多，压不住风浪，自经这煤装上去，倒平稳了许多。恰好船上的机器业经修好，便命开轮。走了数日，再也找不着仙人岛，只见前面一座山在那里冒烟，大家凭阑观望。慕髯道：“那山莫非便是仙人岛么？”希仙笑道：“那是座火山将要震动，那山顶上一股气，便是拉发汁升上来的，你要考其究竟，便停船在此，看他崩裂便了。我算着不出三天，必然震裂。”慕髯等人听得如此奇异，都愿开开眼界，希仙测准度数，叫把船停在海心里，等候三日。果然第二天五更时，听得远远的如雷震一般，大家起身上顶篷看时，只见天边红了一块，因离得太远，看不出什么光景。希仙道：“这时正是利害，不可近看，隔日开轮近前去细看罢。”慕髯只得罢了。正是：

　　新奇都是寻常事，学问偏从阅历来。

　　不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27回 过布哇欣闻国事　入仙岛妙用强权

　　却说贾希仙隔了数日，把轮船移近火山岸边，只见山脚下许多民房，都被乱石压倒，幸亏本地居民，早经移徙，没有压死的人。那山上兀自有乱石冲撞下来，众人才知火山的利害。又走过三日，遇着一条海岸，见无数黑人，在岸边上筑堤，都是赤着半身，担土运石。恰值船上缺少粮食，希仙命停船上岸，采购食物，当下约齐同伙，闲耍一番。到得岸上，只见三四个白人，手里提着木棍，赶着无数黑人到海边上做工去。希仙叹道：“一般五官齐整的，为何强弱悬殊至此。”力夫道：“只因黑人愚，白人智，所以黑人受白人的凌虐。”希仙道：“黑人固然没出息，白人也太逞强了，竟不以人道待黑人么？”孟核道：“优胜劣败的理，一些不错，将来世界上，只怕止有智人能生存不灭，那愚人的种类，恐怕都要灭尽哩。”希仙道：“可不是，只怕不但愚人竞不过智人，以致灭种，便智人里面也要相竞起来，也有个优胜劣败。如今驱黑人的白人自以为强，难保将来他们这种人，不受人的驱使。”一路间谈，不知不觉已入了城。

　　原来那市场上却很热闹，一般也有住家和铺子，但那朱门大宅，走出来的人，都是皮肤雪白，那荜门蓬户，走出来的人，却浑身漆黑。铺子里也一般白的坐在帐台上，从容自在，黑的司茶水，搬物件，碟躞甚劳。希仙明白了许多，顺脚走进一个饭馆里坐下，又见劈柴烧火的，都是黑人，那炒菜跑堂的，却是白人了。希仙叫过一个跑堂的，问他这是什么国，为何黑白的分别得这般利害？那跑堂的道：“这里叫做灭黑国，本来只有黑人，我们都是打外邦来的客民。只因他们黑种，实在没有道理，我们初来时人少，他们恃强把我们货物行李劫了去，还要杀害我们，只道他本事高强，不敢报仇。后来我们这些人，聚得多了，细看他们，原来全没本领，靠着一点蛮力，性喜杀人。他国也没君长，迷信一位活佛，有了急，难的事，都求活佛，活佛道不碍，果然就没事了。那活佛是三年一换，活佛告退，就要指出接代的人。我们见他愚蠢至此，先把他活佛用枪打死，他们各来争斗，一阵枪炮打死多人，吓得余众叩头乞命。他们从此畏服了我们，把枪炮唤做天雷，唤我们作雷神爷，有好的住处，好的饮食，都送来供奉。而且情愿服役，只求不放天雷去打他。我们商议，推了个主子出来，平白地取了他的国家。你看六街三市，都是我们白人的世界，他们黑人虽多，只不过在小街小巷里躲着，还要天天去做苦工，吃些猪狗的食料。我们主子说的，不但叫他们天天劳苦，还须拣他们怕寒的人送到寒地去，怕热的人送到热地去，住在山上的人，送他到水边去住，住惯水乡的人，送他到山上去住，时常互换转来，他们愁苦已极，便自不大生育，年壮的也容易老了。如此二三十年，老的死了，小的没生，他种类也就灭绝了。”众人听了，俱各讶叹不已。当晚吃过酒饭回船，恰好粮食办齐，即命开船。

　　希仙集众会议道：“我们走了这许多天，为何找不着那个仙人岛，莫非真个似古来方土的话，说什么海上三神山，可望而不可即么？”孟核道：“岂有此理，那海上三神山，是方士造的谣言，我们所到的仙人岛，是实有其地，如何会寻不着呢？莫非把来路记错了。”邝开智道：“我回时，记得用行军测绘的法子，绘了一张草图，待我去检查检查看。”希仙大喜，就摧他去查。半天才来，手里捏了一张图，指着说道：“这仙人岛，是在布哇的那边，我们已过了布哇，还从那里去找这岛，赶紧掉转船头回去罢，不然，便绕遍了美洲，也没找处。”希仙如梦初醒道：”我连日踌躇取岛的法子，闹得脑筋昏浊，把来路都已忘却，幸亏邝贤弟有这张图，不然，把地球绕了一转，也还找不着哩。”随即吩咐管驾驶的人，转舵回去，把图中方向指点给他看了。

　　次日船到布哇，希仙想起当地旧交，意欲上岸探望，又恐他们工禁利害，仲亮、清闱都劝他上去，于是三人同行。到得岸上，并没人来禁阻，三人一直走到朋友店里，果然那西友接见，分外敬礼亲密。希仙闲谈问起：“贵国禁止华工，如今难道放松了么？我们上岸，为什么没有人拦阻？”西友道：“足下原来是去国多年了，难道贵国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举动，都不晓得么？”希仙道：“我们是今春出来的，并没去国多年，不知道有甚惊天动地的事？”西友道：“贵国人也真利害，进步那般快速。从前敝国只道贵国人，没有团体，不妨任意欺凌，所以把贵国工人十分苛待，立了许多禁约，叫他动弹不得。料不到得罪了贵国学生，做了一篇受虐记，登在报上，有些国民知道了，气愤不平，开会演说。你道那些酸丁演说，有什么用处，随你说破了嘴，也没人理他。谁知这次却不然，亏他们说醒了好几位大商家，立誓不用敝国货物，那报上一大一天登的，无非是不用敝货的话。难得异地同情，不谋而合，都说不用敝货，甚至闺中女子，也立起会来，禁用我国货物。我政府还当是贵国人一时高兴，随意瞎闹的，又想出法子告到你们政府。谁知你们政府里，办交涉也办熟了，学成一种狡猾伎俩，只推商民既动公愤，劝谕不止，其势不能禁阻他们。我国几位使臣领事，又指望贵国商民，有什么粗暴举动，便可惜端说话。谁知此次却闹得很文明，没一毫暴动思想，看看两月下来，那约还不散，敝国的货物，不能输入贵国，商人吃亏不小，我们政府里，也着了急，工党里也自知待贵国人太刻簿了，有些后悔，所以上下集议，由总统颁布开禁谕旨，把工禁开了，和贵国使臣重订条约，消了贵国商民之气。此时贵国的工来，我国的货往，两国照常亲睦。足下上岸时，自然没人盘问了，而且在敝国可一般得享自由的权利。”希仙道：“原来如此。敝国人性质本是好的，只因教育不得法，以致腐败，如今学堂开的多，有些文明人出来演说，自然容易进步。这还是发轫之初，将来程度日高，只怕也比得上贵国哩。我也很望两国亲睦，各保利权才好。”那西友请希仙诸人吃过酒点，尽欢而散。

　　希仙回到船上，和众人述及抵约的事。慕髯道：“既然如此，我们回去罢，中国既然文明，还有事业可做，为什么飘洋渡海，吃这般辛苦？”希仙道：“慕兄真是个忠厚人，不知就里，如今各国的交涉，都是互相恫吓，互相欺骗的，他们禁华工，我们就禁美货，这是交涉上办得合法了。据我的主意，倒盼他们外国不开工禁，我们中国因不用外货这点机关，固住团体，想出主意，大兴制造，以本国人用本国货，谁能禁止？那时既不得罪外国，还能抵制各国的货物，工商发达，衣食富足，自然强盛起来。华人殖民外洋，也不单靠工党，这主意不更好么？只是我们商人，既有这般举动，也还想得到此，偏偏他们外国，又开了工禁，人家何等明白，因怕我们有了团体，于他不利，故意破坏的，岂不十分可惜！我指望的是我们商人立定主意，结帮制造，维持中国的权利。至于我辈出洋，就是西国所说的殖民政策，中国本嫌人满，能殖民外洋，是大利中国的事，为什么要回去呢？”慕髯很服希仙的远见。

　　船行二日，只见远远一座青山，在云雾里，迷茫可辨。开智认得是仙人岛了，叫对准那山驶去，看看驶近岛边，还差十来里路，只听得訇然一声，震天价响，众人大吃一惊。希仙连忙赶入底舱，早有管驾驶的，率领机器匠，钻入舱底去了。一会儿，仲亮、慕髯等人俱至，却不见水冒上来，那管驾驶的告希仙道：“不好了，船已触礁，没得法想。”慕髯听得这话，便想逃生，被希仙一把拉住，然后再问那管驾驶的，如何触上去的，为甚没得水冒上来？那管驾驶的道：“触的力太猛了，一支石笋堵住了窟窿，一时不至冒水。”希仙道：“我们同去一看，再设别法。”当下二人掌灯到触礁的地方。希仙见那支石笋很粗，果堵得一丝没缝，随即吩咐赶紧下碇，恐怕船身摇动，脱了分毫，便要漏水。船上人七手八脚，把碇下好，果然不摇动了。希仙道：“我们这船是到不了岛边去的了，幸亏在慕兄荒岛上，带了几十只渔船来，我们把人众什物，运载过去罢。”众人齐声道：“是！”当下忙忙收拾停当，分几次渡到彼岸。果见尖方金塔，依然矗立云霄，这回才真个到了仙人岛。

　　希仙叫把船上什物运了上岸堆着，自己只和仲亮等六人去找着麻哈思，说明中国有一班人，要做贵国的百姓。麻哈思领他们见了教主，奏明来历。教主想起前情，很怪他们不辞而去，况这番来的人多，恐怕闹出乱子，不敢答应。希仙等六人，这时都到了大殿上，和那教主站在一处。希仙见教主不答应，想出法子，把手向木柱上一扬。螳的一声，手枪把木柱打个对穿，便吓唬那教主道：“你不准我们上岸，便同这柱一般。”教主从没见过这般军器的，果然吃了一吓，只得答应了他。希仙就要求教主安插众人的地方，教主便和麻哈思商量，把岛南的一片空地，给他盖屋居住，现在且寄住临海大寺内。希仙催着麻哈思，领到那临海寺看定房屋，然后回到岸边，率领众人搬人寺中，不免劳顿疲倦，大家安睡了。

　　次日，同麻哈思到岛南相度地势，原来山峰环抱，中间一片空地，绝好一个去处。希仙命麻哈思叫了些工匠，备下砖木等料，听候调遣。果然岛中人都怕希仙的威权，那些工匠不敢怠慢，早把各料办齐，来到临海寺里。希仙打成图样，叫他们仿造，却像一个大营盘，又像一座城，依山傍水，高临全岛，房屋街市，一切齐备。不到数月，便已完工。希仙择那腴润之地，叫各家渔户，开起垦来，自此有了五谷，和岛中士民交易货物，但总觉不便，几次上条陈，要请教主通行钱币，教主专主守旧，再也不肯变易。希仙没法，慢慢诱导岛民，就在自己的城内，开了几个学堂，招罗岛民入内读书。只有几家僧徒子弟，不肯来学。

　　却因岛人多愿到镇仙城去，禁约不住，百十个僧侣，一齐着急，大家商议，奏知教主道：“如今岛情大变了，教主把个外国人引入岛来，谁知他们左道惑人，弄得岛民一总向他，半月以内，也没见一人来寺烧香，听宣经卷，这不是反了么？敢求教主从速将那外国人驱遣出境，收回我们的百姓要紧。”教主道：“我起先原不准他们借住的，谁知那贾仙人道术高强，把手一举，就是一个霹雳，把柱子都打穿了，他说我若不依，便同这柱子一般。我没法，只得依他。如今既占了我的土地，又收了我的人民，看来大势已去，我这教主也不愿当了，众位要有本领，谁能争得过他，便做了教主罢。”众僧面面相觑，没一个敢出班答应，教主叹道：“原来众位也是一班庸臣，听得外国人利害，一句话也说不出了。我告知众位罢，那贾仙人虽有打雷的妙法，只是说话倒也和平，我想众位还是去找了麻哈思，托他引你们去见贾仙人，好好的婉言相商，或者他肯还我岛民，也未可知。”众僧正待答言，忽然砰的一声，有如雷响，众僧只道是贾仙人打下的雷，吓得魂不附体，有的钻在神座底下，有的逃入后殿，教主也吓得退入后宫去了。正是：

　　只因迷信天神说，最怕虚空霹雳声。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28回 施教育全岛归心　议通商百货出口

　　却说仙人岛的教主，因闻空中一声霹雳，退入后宫，众僧人亦都逃躲了好些时，等着并没动静，一个个才渐渐的走拢来，都诧异道：“方才分明打了一个雷，倒不见贾仙人来到，难道他须知我们议他，放个空雷来吓我们的罢。”有一位叫做达赖的，眼光最快，忽然指道：“咦！那边屋上的鸱吻倒下来了，只怕这雷声，就是鸱吻撞碎在石上的声音。”众僧不服道：“断然是贾仙人一雷，把这鸱吻打下的，不然，那有这般大的声音。况且鸱吻也不会无故落下。”众僧将信将疑，去请教主出来，教主回说头痛发燥，不能出来。岛中的事，请他们公议施行罢。

　　众僧议定，只有达赖胆大些，推他出头，领了九位僧徒，找着麻哈思，要他领去见贾希仙。麻哈思道：“那贾先生，我有三年没见着他了，不知在城里做些什么事情，弄得大家去投奔他，除掉我们两家珍宝店外，岛里竟不见一个人，如何是好？”达赖道：“我正为此事要去探访他。”麻哈思大喜，便领了达赖一干人，走到镇仙城城门口，都有警察兵站在那里，腰里插着佩刀，肩上掮着洋枪，雄赳赳的问道：“你们是那里来的，干甚么事，说明白了，登了簿子，方可进去。”达赖吃了一惊，往后退行几步，那九位僧徒，要想奔回，被麻哈思拦住，捱身上去，把来历说明，警兵放他们进城。麻哈思道：“你们千万不要胆怯，贾先生是讲道理的，他决不无故害人。”达赖放大了胆，一路行去，只走了三五十步，便有个警巡兵站着。那街道又阔又干净，那盖的房子，都临着街，没有围墙挡着，只几棵树围绕而已。达赖见这光景，觉得别有大地，忖道：怪不得我们岛中人要来，原来他这城里，这般有趣。麻哈思到处访问希仙的住处，有人领他到希仙住宅边，也不过和民房一般，只多挂了一面龙旗。

　　原来希仙诸人，同住一处，此时都不在家，到学堂里教书去了。麻哈思又叫他领导，直到学堂。只见一座总门，匾额上是“再造学堂”四个金字，走人总门，便是一片草场，足有十来亩宽阔。草场前面，便是三所大房子，一排排的讲舍卧室，三所房子都有总门，门上挂着牌子，什么蒙学、小学、中学三处。麻哈思找着个把门的，叫他前去通报，半天才出来回道：“贾先生在那里教书，请众位在客厅上坐等罢，他要到午初才下课哩。”麻哈思莫名其妙，只得领了众僧，跟着那门上的人，走人前面花园里客厅坐下，自有人送了茶来。麻哈思、达赖久坐无聊，踱出花厅闲要，只见满园花草，有红有白，有绿有紫，一股幽香扑入鼻中，夹着几棵竹树，引着一阵阵的清风，觉得身子都爽快了一段。达赖道：“这些花木，我们岛中，为什么没有，莫非他在外洋带来的么？”麻哈思道：“岂有此理，花木如何带法，况且我见他们来时，都没有一盆花一棵树，这一定使了法术，把我们岛中的花木弄了去，变了种的。”猜疑一阵，恰好门丁走来报道：“贾先生下课了，请诸位去吃饭。”麻哈思只得领了众僧，跟了门丁走到里面。

　　原来一间大屋，排着无数桌椅，学生都在那里吃饭。麻哈思和众僧占了两桌，有宫侠夫、方仲亮相陪，饭桌上有些鸡鸭等味，连麻哈思都没有尝过，问起来，才知是希仙从外洋带来的种。饭后仍入客厅，希仙才来见面，问其来意，达赖欲言又止，还亏麻哈思一一代为说明。希仙道：“我并不是要收你们教中的百姓，只是可怜你们百姓，生在这荒岛，一些学问没有，徒然信了神佛的荒唐话，懵懂一世，而且卫身的饮食器具，一无所有，人生如此不太苦了么？我因发了这个宏愿，要替你们教养百姓，毫没歹意，休得疑心！我如今同你们去看来，便知在此地的快乐了。”说罢，便引麻哈思等一干人，先看学堂，果然课堂卧室，收拾的十分整洁，床帐被褥等类，都十分干净，那课堂里图书具备，都是希仙设法印的。看完男学堂，又去看女学堂。说也奇怪，那些岛民，从前是面黄肌瘦的，如今一个个体干强壮，面皮转红。希仙又引他们去看田亩，只见弥望青葱，都是新麦，场上堆着许多机器。希仙一一指点，这是有轮的来，这是耙车，这是割稻车，这是打稻轮机，又说我们这种田，是用化学家里必格的法子，考察地的原质，配上粪料，所以收成的五谷，分外比人家多，一亩地能养十来口人哩。达赖、麻哈思均不住口的赞叹。又引他们去看矿山，只见一车一车的煤铁，运出来的不少，就近就有什么生铁厂、熟铁厂、炼钢厂、机器厂等类。又引他们去看织布局，只见那轧花的机轧花，纺纱的机纺纱，织布的机织布。麻哈思取一匹布问道：“这究竟是什么原质？”希仙同他们到堆花的地方，取出一朵朵的花给他看道：“这花出在田里，也是我带来的种，因他性本柔软，可以引得长的，用来织布，缝做衣服，极为温暖。比你们用野茧的丝做衣服，不便当得许多吗？还有蚕桑一法，未及创办，其他制造的物事尚多，须待学生学成，方能开办。”说罢，又同了麻哈思等人，到了议政厅，劝他们道：“你们回去告知教主，莫如也来就学，一般过安乐日子，不强似守着这个荒岛，忍饥挨饿，被暑受冻，那般困苦么？我还听得人说，你们唤我做仙人，又道我能打雷，不知这些妖言，从何而起？如今快莫多疑，赶快来这里就学，能把你们那些寺院。一齐改做了学堂，那更好了。”一夕话，说得达赖将信将疑，和麻哈思众僧，回到岛中，奏明教主。

　　是日，众僧齐到，大家听了达、麻二人的话，都不信他道：“自从开天辟地，也没见过这些东西，他们除非真是仙人，才能造得出来。一亩地那能养到十人，只怕一人都养不活，休要听他们瞎说。”达、麻二人无奈，只得答道：“你们不信，都去看过便了。”众人道：“随他怎样好，我们的教法，总要守定，不可见异思迁的。如今仓里的米，足够我们一世吃，大家耐着苦过活罢了。”教主准奏，叫他们安分守己，不要离了寺院。麻哈思、达赖奏道：“我们两个人，情愿到镇仙城去就学。”众僧大怒，当时把二人捆下，各打了一百戒尺，收入监里。不提。

　　再说这年夏间，希仙的学生卒业，希仙便开了讲堂，聚集众人演说道：“你们学虽未成，但是粗浅的道理，已经知道，如今我要替你们设法个长久快乐，但是这镇仙城地方狭小，如何养得起这些人？我想你们岛中，尽有空地，可开的利源也不少，听他荒着也觉可惜，我要率领你们去见教主，把地给你们耕种，一面读书，那时各有职业，免得将来饿死，不更好么？只怕你们教主不依，你须要同心一意，力争一番才好。”众人一齐举手答应了。当日希仙领了大众，到得岛里，依然走入麻哈思家，只见门口贴了两张封条，还有竹片十字式钉着，分明里面没人。希仙诧异，再走几步，有一家小小房子，里面女人住着。希仙走去问信，原来就是麻哈思的妻女，哭诉道：“只因我丈夫要到什么镇仙城去，被僧官打了一顿，收入监里，两个月没放出，不知死活存亡，又不敢去探望。我母女二人，靠着洗衣服得些柴米度日。”希仙安慰他一番，那些岛民听见了，到底就学未久，野蛮性质未改，当时大怒，分头到各寺院里，把僧人个个捉到街心，拳脚交下，打个半死。幸被希仙喝住，不然那些僧人，都要被他们送到西方极乐世界去了。众人道：“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赶到监里，把麻哈思、达赖放出，又把教主挟到当街。那教主只是叩头乞命。希仙道：“大众听清，今天这般举动，虽然没甚不合公理，但是你们教主，平日待你们是好的，也还不可过分。我有个道理，岛东一带，都是寺宇，如今把教主和众僧官送到那里去住，每月给他粮食，养老终身，只不许出来管事。所有岛中房屋田地，待我查勘过了，给你们耕种居住。”众人拍手的声音，震天价响，果然把众僧送人寺中，只留下达赖一个。

　　希仙这番经营，更觉烦难，直闹了一个多月，各事才有些头绪。又叫人把神宫毁了，改做上议院，又建了个下议院，又就岛中地势，建了一个城，名为北城，把自己据的城，改名南城，就把北城居岛民，南城住渔户，众人推希仙做了岛主。希仙就命他们公举各部官，众人举慕髯做了农部大臣，举东方仲亮管了警察部，卢大圆管了邮政，邝开智管工部，欧孟核管学部，宫侠夫管刑部，希仙依了他们多数人的主意。正在分拨才定，只见外面许多女子，带了些孩子，来到上议院门口啼哭。希仙叫他们进来，问其缘由。原来都是僧官的妻子，一齐哭求道：“我们虽是僧官家属，本有心来学的，只因丈夫禁阻，不得自由，如今教主僧官，一并斥退了，我们将来没得靠山，不是活活的饿死吗？总求岛主提携。”希仙道：“此时学堂一齐毕业，你们程度不及，只好另开一个学堂，待我办好房屋书籍，再来招呼你们便了。”众僧妇均叩谢而去。希仙把三十三位同志里挑出二十位做教员，预备学堂讲授，自己和慕髯、仲亮等办理岛事。

　　管轮船的驾长禀道：“我们来的那条轮船，还在口外礁石上哩，要不早些起他出来修理，只怕机器锈烂了，成了废船，岂不可惜？”希仙道：“正是，我正要问到这句话。那轮船是我们出口通商的根本，不可听他锈坏的。”希仙和工部商议，叫那几个驾长教练出来的工匠，一齐驾了小船，又携带一班泅水的岛民，同去查看。隔一日，大家回报没法想，希仙亲自前去，方才想出主意，叫运了无数棉花包，去把底舱堵满，命泅水的下海凿断礁石，果然并不进水，好容易驶入岛里，用机器把船起了上来，众工人一齐动手，修补好了。

　　希仙就想贩货外洋，集众议道：“我们岛中货物充足，可以出去通商了，我想通商的利有数端，一则以有易无，二则可以知道各国的新法，三则可以招致些客民来，免得岛中人数寥寥，不敷作工之用。”众人俱以为然。希仙命检点货物，还是珍宝居多，纺织制造各物，未能齐备，不敢到别的大国去，只从布哇、长崎、上海几个码头上贸易，派了卢大圆总理其事，又有三位同志的人，萧子颖、祝宝三、耿尔介同去。临行时，希仙再三嘱托大圆，替他到湖北去访问家属，同来岛中。大圆也有家眷在广东，所以商定了，先把船开到中国去，大圆究有私心，就叫船主先开香港，入了港口，停下轮来，只见许多广州人跳上船头问道：“你们是那里来的船，为什么不上关完税？”大圆道：“自来此地，没有税关，我们初到，不知就里。”那广州人道：“你原来是我们同乡，要是别处人，就拉你到关上议罚去，你不知道么？本地的商人何是仁老爷，在总督前上了条陈，新设这个关，归他承认每年税银一百万两。你的船已开过关口一尺，照例开过关口三尺，便要罚的，我们同上去，商议个办法罢。”大圆无奈，只得送了他们每人大洋二十元，并皆欢喜，同到关上写栗房，把大圆来完税的话回明。只见何是仁把眉头一皱，把眼皮抬起，瞅了大圆一眼道：“他的船不是已经过了关吗？”签手连说没有，何是仁怒道：“我不信，放划子过去看。”签手没法，只得招呼划子，扶着何是仁下船，大圆同去。正是：

　　媚外心肠何日化，征商税则此时添。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29回 入广州翻逢旧友　去兴国代了官司

　　却说卢大圆同何是仁跨上了划子船，看准大圆的船，已离关一尺，冷笑一声，对那签子手说道：“你还说他没有漏税，这不是船已过了关么？你们莫非得了贿，替他隐瞒。”一面说，一面气愤愤的跳上大圆的船，约莫看看货色，要他二万银子，又道：“你船只过得一尺，所以只罚二万两，要离了三尺，足足要罚六万哩。”大圆明知此关难过，好容易和他商量，签子手又从中做好做歹，总算便宜，出到一万二千银子，写了关单。大圆索性把船停在香港，独自一个搭渡船进省，寻访家眷下落，及平时几个熟人，谁知都出门去了，没一处可以访问。

　　踱到广府前，忽见一个西装大汉，扑面走来，很觉面善，凝神一想道：“这人是黎浪夫，不错不错。”赶紧唤他，浪夫回转头来道：“你莫非是大圆老弟么？”大圆道：“正是！黎大哥，你从那里来？”大圆（浪夫）道：“你到我寓处细谈罢。”大圆跟他到了寓处，瞥见宁孙谋、魏淡然一班人，都在那里谈天。大圆一一厮见，不由得分外诧异道：“宁兄和魏兄，如何都聚在这里，有何尊干？”浪夫道：“原来卢贤弟一些不知，如今南洋大臣方总督，奉了上谕，改定立宪政体，只因幕内没人考究这些学问，他朋友韩康伯先生上条陈，找回我们替他参赞，一俟酌定章程出奏后，还要保举我们，将功折罪。功呢，我们也不贪，罪呢，我们也不怕，只是这桩事，是为四百兆同胞起见，不能不去一趟。”大圆道：“依我愚见，还是不去为是，恐怕宪法改不成，又弄成什么党人之狱，倒不是玩的。我们贾大哥，不费一饷，不劳一兵，唾手得了仙人岛，五百个人，成一团体，就如当年的田横一般，如今全岛的人，没一个不进学堂，没一个不爱国，真是人人有自由的权利。况且农工各艺，次第开创，矿苗也旺，珍宝尤其多的很，将来还想练成海军陆军，乘着机会，规取邻岛，步英吉利的后尘。这般极好的殖民世界，诸兄何不同小弟去做些事业？”孙谋道：“我的志向只在本国，总想整顿他好，蓼虫集苦，人各有志的。”淡然道：“大圆兄所言也是，但我看方帅这番整顿，出自内庭主意，事尚可为，如有意外之变，我们不妨以仙岛为退步，诸兄以为何如？”浪夫、孙谋一齐点头称是，就与大圆相约，将船泊在上海港外，候他们三个月没得信息，便不来了。大圆唯唯答应，当晚住了一宿。次早大圆辞别众人，找到肇庆府去，果然遇着他的表弟，指引他找着家眷，同上轮船，直驶上海。大圆把货用驳船运到栈房，谁知大圆的货，既廉且美，不到数日，消得馨尽。大圆放心，同萧子颖到湖北去接希仙家眷，祝、耿二人，把船开出口门外僻港里等候。

　　再说卢萧两人，搭上江宽轮船前往汉口，说不尽心中高兴，看看那一路山雄水秀，萧子颖只是做诗，卢大圆只是饮酒。大圆道：“你们做诗的人，不会吃酒，鼓荡不出豪兴来，也觉无味。”子颖道：“你们饮酒的人，不会做诗，要算得肚里是一团糟的了。我尝听说世界上，有大诗豪，没听说有大酒豪。”大圆道：“我于诗词上面，虽是外行，然常听说什么曹子建七步成吟，李太白斗酒百篇，你要做诗豪，须我喝一盅酒，你做完一首诗，我才佩服你。”子颖道：“当真么？我们今天赌一赌，你吃酒，我做诗便了。”大圆应允，二人对坐下来，一个凝神做诗，一个不住饮酒，却不料一位扒手，早经看在肚里，等轮船将到九江，扒手早从窗子里，把他们炕上的帐箱取去，及至二人吃完酒，做完诗，子颖要开帐箱取钱买物，立起身来看时，只叫：“哎哟！我们的帐箱没有了。”大圆道：“如何会没有呢，定是被扒手扒去了。”

　　原来二人到湖北接贾希仙家眷，来回的川资，都在里面，因洋钱带得不便，兑了十两赤金来的，这一失落，不是大受其窘吗？子颖赶到帐房，托他们设法，那帐房里的人道：“二位上了船，也没见你们出房舱一步，如何会失东西？这扒手上了岸，到那里去找他？我们船上，是不敢得罪他们的，那回放火的事，难道你们没听见么？”子颖碰了这个钉子，只得走回房舱，猛然想道：不妨，我临走时，只怕路费不够，又从蔚长厚汇了汉口三百银子，这张票子，幸亏塞在表袋里，没收入帐箱，待我来找找看。当从身边摸出金表，正要取票，背后有人劈手一把又夺了去，子颖这一吓，非同小可，急回头看时，原来大圆站在那里。子颖道：“不要吵，还我表。”大圆道：“我几时拿你的表，休得诬赖人。”子颖面皮都泛白了。大圆笑着拉他到房舱里。将表还他道：“你还说细心，这金烁烁的表，又露在歹人眼里，苦头有得吃哩。”子颖道：“你真把我吓坏了，要失却这表，我们还到湖北去则甚？”一面说，一面掏出一张汇银的对条来，果然没有遗失，告知大圆道：“我们有这三百银子，不怕没钱使用了，放心去罢。”大圆道：“我看你这表，足值一千银子，那表不打紧，嵌的一块钻石，却很值钱。”子颖道：“这是贾岛主送我的，我也舍不得卖掉他。”大圆道：“我还带着一颗珍珠，足值八千银子，这些物件，都是我们岛里的出产，不足为奇的。”

　　次日到了汉口。二人将行李搬入栈房，子颖去取了银子，打听明白了兴国州的路程走法，二人却在武昌汉阳游览了好些名胜。次日动身，到了兴国州住下，却不晓得愚村是那一乡，在州城里打听了好几日，不得信息，还是遇着一个卖菜的，才知道是西乡。他道：“找是智乡的人，离愚村只三里路，你跟我到了智乡，再到愚村，就不远了。”二人唯唯答应。当下一路同行，到得智乡，果然人物俊秀，那贵府少爷高中几名的报单，家家贴满。大圆对子颖道。“不愧名为智乡，你看一乡好多的秀才。”子颖大笑。那卖菜的指引他们到愚村去的路，各自走开，二人依着路走了三里，果然前面一座村庄，见些男男女女，都是皮色焦黄，没一毫秀气的。走过了好几家门面，也没见过一张报条。子颖道：“原来其愚在此，那题这两个村名的人，倒也很有意思。”二人到处访问贾守拙，都回言不知道。原来村民只知他是贾老拙，不知道他名守拙。最后走到一家，听得咿晤之声。子颖道：“原来是个书房，我们进去探问探问。”踱进大门，一部水车挡路，二人只得把他移开些，然后走入里面。谁知只两间屋，外间有个老太婆，在那里纺棉花，里间便是书房，有七八个小学生，读些《千字文》、《百家姓》等类，中间桌上，坐着一位老者，一部白胡须，垂到胸间，满面皱纹，就如冻梨一般。见二人进来，撑着拐杖，勉强站起来招呼，随即坐下道：“恕老汉年老，起立不便。”二人坐下，问起姓名，那老先生答道：“在下姓稽，名老古，今年九十一岁了。”大圆暗想：这姓名很熟，记得贾大哥对我说过的，便问他道：“贵村有位贾守拙先生，老先生知道不知道？”老古道：“那是我的亲家好友，你问他怎的？”大圆道：“是他的儿子贾希仙托我带个口信，有话要当面说。”老古道：“不须提起，他遭的祸事不浅，如今押在监里。”大圆惊道：“他遭了什么祸事？”

　　原来贾守拙自从希仙一去不回，心中不胜记挂，他那第二个儿子，又没出息，成日的在街镇上闲游，吃酒抽烟，嫖婊子赌钱，没一桩坏事不曾做到。守拙被他闹得没法，就替他成了家，分开居住，将田产劈分两半，交给他一半过活，自己两口儿，雇了长工种田度日。他这儿子，如何肯耐心种田，见老子雇了长工，他也雇工代种，自己依然在外面闲荡，起先还混得过，后来挥霍太多了，拖下无数空子，只得与妻子商议，卖了三十亩田把来还帐。不到十年光景，田都卖完工，那班朋友也不理他。他夫妻二人，弄得没饭吃，又来找着老子。守拙训斥了一顿，收下媳妇和孙子，把他逐出。他儿子就在外面做些没本钱的生涯，东偷西摸，被马快捉住两次，吃了无数苦头，偏偏没死，放了出来。始终闯了大祸，把一个赌友打死，他却逃走他方，那家告到当官，出票拿人，守拙这时.年已八十多岁了，在家含饴弄孙，忽见差人拿了火票到门，吃了一惊，差人因上回的事，是认得守拙的了，便道：“老哥，你不免又要到州里走走去。”守拙道：“头儿，我又犯了什么事？差人道：“你儿子打死了人，逃走了，须得你去顶替顶替。”守拙道：“我的青天爷，那有儿子犯罪，老子顶罪的，况且我这儿子，业经逐出，邻舍都知道的，头儿你拿不着犯人，犯不着和我开心。”差人大怒道：“你倒会说，大老爷只知道他是你的儿子，逃走了，须在你身上要人，有话和大老爷讲去。”一根铁索，套上脖子，拖着便走。守拙气极了，幸亏是第二次上公堂，胆壮许多，当时见了州里大老爷，把逐出儿子的事，一一禀过，叩求释放。州里为着人命大事，只怕凶犯提不到，有处分的，不由分说，把守拙收在监里，着他身上要人。守拙第一次进监，却不晓得监中规矩，没带钱进去，饿了一夜，禁卒等为他年老，恐怕逼死了他，倒不稳便，所以不来难为他。幸亏妻子送到钱来，守拙方有饭吃。一住监中半年，弄得田都卖完，看看命在垂危了，恰好大圆来找他，问稽老古守拙遭的甚事？老古说了备细。

　　大圆、子颖赶紧到了城里，找着守拙的妻子，领到监里，见了守拙，叫他不要着急，你的儿子希仙，做了大官，特差我们来接你，守拙抬开眼，认了认卢、萧二人，便道：“二位何人，我儿子怎会做官？”卢、萧二人把姓名告知，只希仙做岛主的话，不便细说，支吾过去，连忙退出。就在城里访着一位讼师，姓李名藻壁，外号豆腐白酒，为他穷得不耐烦，一天有人请他吃了一碗烧豆腐，三杯白酒，他就肯替那人做下一张呈子，打了赢官司，所以得着这个雅号。大圆、子颖同到他家叩门，有个女人声口问道：“那个？”大圆道：“李先生在家么？”他又应道：“还没起来哩，你到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在衙门前一爿徐老虎的烟铺上会他罢。”二人只得唯唯而去。到得太阳将尽，二人赶忙找到这徐老虎家。

　　原来徐老虎是一个胖子，腆着肚皮，在那里秤烟，二人见铺上横七竖八，躺的都是些差人皂隶等类，一片喧嘈，谈的都是衙门里事，只不知那个是李先生，只得问徐老虎道：“李藻壁先生，来没有？”老虎道：“没来，二位请开个铺，等他便了，不久就来的。”子颖道：“他来时，望招呼我们一声，我们有事托他，只是闻名还未见面的。”老虎答应了，二人只得横在铺上，等了一会，子颖只觉头额上奇痒难熬，翻过枕头一看，只见那臭虫一堆一堆的聚在枕缝里，子颖跳了起来，大圆见此光景，也不敢躺了。

　　两人坐等一会，果见来了一个人，麻脸尖腮，穿件鱼白竹布大衫，满身的烟渍，手中捧枝水烟袋，吸着青条烟，恶气扑人，二人料定是李先生来了。果然老虎来招呼，三人见面，李先生道：“早起失迎失迎，贵姓大名，找在下甚事？”卢、萧二人，把姓名道了，趁势说道：“我们找个酒店，先吃两杯再谈。我们久仰先生的大名，特地过来请教的。”藻壁道：“不敢不敢，兄弟是瘾发了，先吸两口，再当奉陪。”二人见他躺下呼呼吸了四箬烟，足有一个时辰，这才懒洋洋的道：“承二位相邀，只得同去走走。”二人替他惠过烟帐，同上酒楼，二人见没人在旁，这才把贾守拙的事提起，藻壁道：“这事本没难处，他要早些请教我，何消今日，早已出监了。”大圆道：“正是，先生有甚方法？”藻壁附耳道：“苦主家里，只有一个老婆，一个儿子，族中又没甚人，只消花几文钱，叫他具呈州里，情愿缓追凶手，我们保出贾老拙，不是了结了么？”卢、萧二人听了大喜。正是：

　　使出神通钱买命，放开手段笔如刀。

　　不知后事如何，旦听下回分解。

第30回 归海岛小庆团圆　梦中华大开世界

　　却说卢大圆、萧子颖听见李藻壁替贾守拙出脱的法子，心中甚喜，趁势问道：“这般办法，未知要花多少钱，方能息事？”藻壁伸出一个指头道：“人命大事，只怕要一竿光景。”子颖呆了一呆，大圆道：“可还好少些？”藻壁道：“你交给我一千银子，用得剩下，我就还你，用的不够，我不要你加便了。”大圆道：“银子还待设法，后日六点钟，我们仍在这里会，交银子便了。”藻壁答应。大圆、子颖回到寓中，商量办法，子颖道：“我们虽说带的珍珠钻石不少，但是这个小小州城，那里去卖。”大圆道：“贤弟有所不知，我听见你川资那般踌躇，早在汉口卖去一颗珠子，得了三千银子，兑成金叶带来，今日果然用得着他。”子颖大喜。看看到了第三天晚上，他二人便带了三十七两多金叶子，到得酒馆，李藻壁早到，写下笔据，交付赤金，说明候他五天，定有眉目。到得第五天下半日时候，只见藻壁领了贾守拙来到卢、萧寓中，焚券作别。当夜大圆和子颖商议道：“这事出于猝不及防，李藻壁贪图金子，所以设法将贾老伯放了出来，搪塞我们，恐怕反覆起来，我们花了钱，还落了一个空。依我主意，即刻就走才是。”二人计议已定，就到守拙客寓里，同了守拙妻子等人，连夜逃出城去，把粗重行李，都掉下不顾。行走不远，果然后面灯笼火把，飞跑赶来，看清是兴国州的差人，卢、萧二人叫大家躲在树林里，让他们过去后，再从别路逃到汉口，搭上轮船，直驶上海。及至上了仙人岛的船，然后守拙想起稽老古来，托他们去接来同走，卢、萧商议道：“我们是去不得的了，莫如待宝三、尔介二位去罢。本来这船要等候黎、宁、魏三个月哩，还来得及往返。”二人去后，不到半月，果然老古一家都来了。宝三道：“我们到得愚村，知道稽先生是不肯来的，只说贾老伯在汉口等着他有事商议，将他骗上了船，又把他夫人骗了来的。”老古道：“我到如今，还只疑二位是个拐子，却自问若干年纪，拐去做甚，因此放心前来，不料和亲家在此厮见。”守拙道：“托天之福，我大儿子做了官，接我去享福，我想着若不是亲家同去，我也没甚趣味，所以特地请他们来接你的。”大圆道：“原来贾老伯还没知道希仙大哥，如今是做了仙人岛的岛主，老伯此去，是要做太上皇的，并不止做什么官。从前说做官那句话儿，是为着衙门里耳目众多，不敢直说。”守拙道：“哎哟，莫非我儿子做了强盗，那是我誓死不去的。”大圆道：“不是强盗，那仙人岛在海外，不归中国管辖的。”守拙猛然想起前番的梦兆道：“世间果然有个仙人岛么？从前我曾梦见的，岛里的人，都是戴的草帽，穿的短衣，着的皮靴，对不对？”大圆道：“正是。”守拙道：“这般说起，我也不去。”大圆问其所以，他道：“我前回梦里头见他们岛中的人，都笑我不合时宜，如今去时，他们益发要笑我了。”大圆道：“不然，老伯做的是梦，如今真个到了岛中，人人敬重老伯，再没敢戏玩的。”守拙方才应允同去。

　　卢、萧各人命把船开到布哇，卖去了许多珍宝，购进了好些新式机器，又置备若干书籍，守拙和稽老古，也上岸去闲耍一次。果然绝好风景，从来没见过的，次早开船，遇着顺风，不一日便到了仙人岛。希仙亲来船上，和父母见面，自然悲喜交集，诉说些别后的事情。稽老古道：“听说贤侄，做了岛主，果有其事么？”希仙道：“这岛里不分什么主和民的，总归公共办事，主也不能一人独主，须要大众商议。住在岛中的人，大家不靠势力，只讲公理，公理不合，随你岛主，也不能压制人的。”老古道：“这般说来，做这岛主，有何趣昧？”希仙道：“做岛主原不是讲究有趣的，原是代众人办事的，其名叫做公仆。只为这岛并非一人的岛，是岛中人民大家有份的岛，既是大家有份的岛，便大家作得来主。如今岛民的见识也渐开明了，竟不容一人恣唯欺压他们，只是众人乱作起主来，横出主意，也办不成事，所以设了一个公处，名为议院，大家公议了，由我们定其从违。又恐怕岛民的学问，没有学好，甚至害了人家的自由，所以立出宪法，要大众遵守，如今正议此事哩。”老古道：“怪不得我在家乡时，有位同道中朋友来告我道，朝廷改了什么立宪政体，叫南洋大臣议定宪法，我就不懂这句话。他同我说了半天，也说的不明不白，如今贤侄又说什么立宪来，究竟是何来历？”希仙道：“宪法就是公守的法律，只因君主没有压制百姓的道理，所以立这个宪法出来，大家共守。有立法、行法、司法的三大权，立法是议定法律，行法是奉行法律，司法是执定这法律。那其间各有权限，不相侵凌的。”老古这才有点明白。

　　希仙料理父母上岸，只见许多岛民，短衣草帽，在岸上排队迎接，希仙告知守拙，和他们脱帽为礼。当日入宫，自有一番家庭之乐，不须细表。

　　再说稽老古，跟着贾守拙入宫，虽住了高厅大厦，曳着细毡软鄃，吃着珍馐美馔，比在愚村享福甚多，然而为礼法所拘，很不如科头跳足，在那瓜田豆棚的时候，随意闲谈，逍遥自在，只不过和守拙有时还能略叙叙旧情，其余的人，没一个谈得入港。他自从经了海风，得着岛中新鲜空气，身体虽健旺了许多，因天天纳闷，弄成一病，吃不下茶饭，守拙听见老古病了，很觉担心，连忙去看他。老古道：“我已活到九十一岁了，又来到外洋，见过好些什面，死也无憾，我这老病颓唐，多半是不起的。”守拙道：“亲家，你是死不得的，我来到这岛中，已是万分不如意，你只想我们是在乡间散诞惯的，搁不住天天闷在宫里，幸亏你和我闲谈闲谈，解了许多闷，不至生病，要是你去了，我也就要走路哩！”二位老人家相对呜咽。恰好希仙从议院里回来，不见了守拙，问知是去探稽亲家的病，赶忙来到老古住的那个院中，一直入内，却见二老相对欷歔，希仙问其所以，才知就里，便请东方仲亮、卢大圆陪着他们到处游览。守拙、老古，于别的新鲜机器局所，倒也不甚在意，只喜在田间闲耍，又见了许多种田机器，守拙道：“好好的种田，为什么要用机器？”仲亮道：“只因岛中的人少，不够用，所以把机器代人工的。”老古道：“这倒有趣，使给我们看看。”仲亮便命农夫把机器使动，果然一锄便把多少土都掘了起来，仲亮一一指点，贾、稽二人见所未见，很觉纳罕。回宫就叫希仙替他们在田间搭了几间房子住下，二人依然遂了初志，拉了些田夫野老，谈些桑麻的旧话。

　　一天老古起得甚早，在那槐树下乘凉，一会儿守拙来了，二人谈到饭时才回。恰好饭已煮熟，老古叫人抬过一坛酒，大家畅饮。守拙嫌二人对饮寡欢，叫人去请了乡间的老头子两人，一叫郭守理，一叫阮福仔。须臾二人来到，一色短衣白帽，见面行过岛礼，入席坐下。守拙道：“二位从前在这岛中，料想不同如今一般，还是旧法好呢，新法好？”福仔道：“旧法虽说好，恰只限定口粮过活，信奉着教主僧官，弄得大家愚蠢不堪。如今贾岛主改了法，家家富足，户户读书，从此过下太平日子，岂不是好。”老古冷笑了一声，守理道：“大家说新法好，只我以为不然，从前我们岛里，种下田，也尽够吃用，货物换货物，倒也很省事，如今铸成什么银饼铜钱，把来买物，找看这桩事情，将来受累无穷。”守拙诧异道：“银钱买物，是天下通行，为什么要受累？”守理道：“我们把货色换货色，是各人手里做出来的，自己有权柄，如今用了银钱，大家要听银钱的主使，将来多钱的占了上风，出力制物的倒分不着余利，你道不是受累无穷么？”老古听这番名论，只是点头道：“我是因为贾贤侄定的法度，不好意思驳回，其实有许多不妥之处。古人说的好：‘善创不如善因’，因这岛中的旧法，只消稍加变通，把我们中国五伦的道理，教导他们，那有不治不太平的。况且君臣的礼，是天经地义，做百姓的，所说是莫非王臣，因该奉了君上的法令，那许他们多嘴，我见岛主，见了臣民，那般谦和的样子，直头和百姓一般，没有什么上下的分别，这不是把君臣一伦废掉了么？贾贤侄有福不会享，有威不会作，我很想教导他一番，不好启齿。”守拙道：“你也太客气了，他是我的儿子，就同你的儿子一般，虽然做了岛主，在家里是使不出威势来的，你尽管教训他。老汉是没有你的学问，不懂得什么，要说他几句，一时也说不出口。”老古呷了三杯酒，正在得意，伸出一个大拇指道：“不是老夫夸口，那些治国平天下的道理，都经孔圣人教导过，只因道不行，乘桴浮海，来到这里，惜乎没处施展，一班小孩子混闹一场，我看得实在不入眼。”

　　阮福仔听他们发出这些谬论，很不入耳，正待驳正，忽见贾岛主从外面踱进，郭、阮二人站起身来招呼。稽老古也不知不觉的站起身来，分外恭惟，问他的好，又说他公事那般忙，亏他有这才情。一派将顺的话，福仔听着刺耳难受。当晚各散后，老古回到宅里，抵足睡下，这一觉直到日高三丈，方才醒来，连叫怪梦，立逼着人去请了守拙来，说那个梦。一回儿守拙来了，老古道：“我做的梦，实在离奇，比你那回梦见仙人岛的事更奇了。”守拙道：“请教。”老古道：“我梦见坐了一只安平轮船驶回中国，到上海登岸，只见上海那些外国字的洋房都换了中国字，那街上站的红头巡捕不见了，都是中国的巡警兵。这还不算奇，最奇的是铁路造得那般的快，据人说中国十八省统通把铁路造成了，各处可以去得。我记挂的是家乡，就从上海搭火车前往汉口，上了火车不见一个洋人，我又觉得诧异。私下问人道：‘从前我在汉口见车站上有洋人不少，如今怎么不见了呢？’一个拿旗子的人答道：‘原来你是从外国来的，不知道本国如今大好了，各处设了专门学堂，造就出无数人才，轮船驾驶、铁路工程，都是中国人管理。况且从前是借人家款子办的，如今债都还清了，统归自办搭客价钱是划一的，上落都有人照料，不比从前那般杂乱了。’我因不晓得从前铁路上的弊病，也没和他多谈，只见车子开起来，天旋地转，果然风快，据说一点钟工夫，好走一百多里路哩。那消两日，已到汉口。自有人来接我们进客寓。一会儿又有小轮船载我到了愚村。只见村中添设了无数学堂，那东邻西舍的小孩子，都拿著书包上学，果然相貌也清秀了许多。最奇的还有那阿三老呆，这些人卖菜回来手里都拿了一张《申报》在那里看，我不合多嘴问他懂得吗？他道：‘你如何看轻我到这步田地？我们村里的人若大若小，那一个不识字看报。我虽卖莱为生，要不识字，也被人家笑死了。’我此时觉得天大的本事，也不敢看不起人，一会儿又遇着三个学生，打从学堂里回来，原来他三人都是我从前教过的学生，只不过念完了一部《千宇文》，我不信他们学堂里有什么新鲜教法，及至问起他们来，什么天文、地理都比我知道的多。他说道，地是圆的，有什么自转公转的说法，又有什么恒星、行星这些讲究，我失敬的了不得，如今是佩服学堂有效验的了。我心上方才转念，要到京城里去逛逛，谁知我已上了火车，不上两日，已到京城。只见京城里都是极干净的马路，人家还说京城灰土大，那有什么灰土，那马车、电气车满街都是。并且还有一桩奇怪的事，那街道一层还不够走，车上面还有一层路，车马喧阗，人声嘈杂，原来是两层马路，我那里知道世间有这个热闹所在，正在纳罕，又听得人说：‘皇上出来了。’那知皇上出来，也没多余护从，倒像个随常一般，亦不坐甚么辇，是坐了车子，一直望城外拉去，人又说是皇上要到东京去察访政治哩。我也不知道东京在那里，忽又转念现在那些做官的，如何样子？就见许多白胡子的老头儿，聚在一处，有些红顶花翎的，大帽架在帽筒上，一个个愁颜不展，叹道：‘如今新进后生，掌了朝权，做出一桩桩破天荒的事来。皇上偏听他们，弄得我们一句话也说不进，一件事也做不成，只好挂冠回去的了，我们子弟倒要送他到学堂里去，多用几年功，以便将来有个出身。’我因他们这几句话，又想起一般教读老先生，果然，又见好些秀才举人鹑衣百结，聚在文庙前，向着太阳捉虱子，见我去了，只当是同志，拉我同坐。我问他们道：‘诸位先生何不在家教读，却穷到这步田地？’一位老先生叹道：‘老兄，你难道不知，故意说笑我们则甚？’我发急道：‘实在不知。’那贡生道：‘如今家家子弟都到学堂去，学什么新学，通大下一十八省，没一个开门授徒的了。我们呆守了旧法，没人肯请去当教员，所以穷到这步田地。’我听他这话，说得悲切，正是物伤其类，不由得落下几点泪来。转念一想：我如今幸在岛中，这种苦头是吃不着的了。如此一转念，就觉身在岛中，见岛主和各国君主大会，有人说是弭兵会，我们仙人岛的兵船不下数百号，一齐挂了龙旗，还要升炮，炮声一响，就把我吓醒了。”贾守拙听了，大笑一声道：“这就是我们中国将来的结局。”后人有好事的，做了一首诗，咏这三十回事道：

　　离奇幻象渺尘根，亚海难招志士魂。

　　天外无天容肮脏，梦中有梦辟乾坤。

　　拘墟凿空知谁是，窃国偷钩一例论。

　　五百田横人倘在，未堪都沐汉家恩。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