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回 論人我當思人即我我即人　計得失須知得是失失是得

　　《西江月》：

　　會擺堂堂錦服，能言赫赫青蚨。世情冷暖俗人多，那個不來敬我。

　　半世憂愁鬱結，一生勞碌奔波。披星戴月卻因何，只為其中這個。

　　這個不是別個，就是天地間第一件至寶。無德而尊，無勢而熱，無翼而飛，無足而走，無遠不往，無幽不至。上可以通神，下可以使鬼，係斯人之性命，關一生之榮辱，危可使安，死可使活，貴可使賤，生可使殺。故人之忿恨，非這個不勝，幽滯非這個不拔，怨仇非這個不解，名聞非這個不發。真是天地間第一件的至寶，而亦古今來第一等的神物。所以這個神佛

　　有一對的《花鼓》對世上的人說道：

　　一家兒過活，富貴的如何？有我時，骨肉團圓；沒我時，東西散伙。有我時，醉膏粱；沒我時，擔饑餓。有我時，曳輕裘；沒我時，鶉衣破。有我時，坐高堂；沒我時，茅簷下臥。這壁廂妖童季女擁笙歌；那壁廂，淒風苦雨人一個。要我來不要我？

　　請問世上的人，那個不要？誰敢說個「不要」兩字？這個至寶，有的沒有了，弄得七顛八倒。沒有的，求其有，使盡百計千方；到得這個有了，更想其多，覺道千難萬難。到得這個多了，多多益善，還要常保其多，猶不免千算萬計。所謂巴一千撞一萬，非但不敢說「不要」兩字，就是「要」字裡面，且有說不盡的景況。

　　勞心勞力日夜千辛萬苦，也因要這個；為客為商，奔走千鄉萬里，也因要這個；賣男賣女，骨肉東三西四，也因要這個；奴顏婢膝，要這個甘作低三下四；朝張暮李，要這個不顧九烈三貞。至於六街三市，三百六十行，九流三教，做盡千奇百怪的勾當，無非為要這個上頭起見。總之，世上的人，心內也要，口內也要，口內不要，心內總要。當時不要，久後原要。老也要，少也要；男也要，女也要；智也要，愚也要；你也要，我也要；我也要，他也要。正是：或黃或白，以作爾寶。

　　凡今之人，維子之好。

　　這個至寶，失之則貧弱，得之則富昌，果然是人人要的。

　　人人要，不獨是你一人要，不獨是我一人要，是天下人皆要的了。以己之心，度人之心，未嘗不同；人要的，自然我也要的；我要的，難道他不要的？世上的人切不可辨個爾我，切不可分個人己；見人之得，如己之得，見人之失，如己之失。蓋以我自己看我，我固居然是一個我；以他人看了我，我亦不過一個他人；以我看他人，他人原是個一個他人；以他人自己看他人，他人亦是儼然一個我。人要想自己比他人，然後可以行得去。

　　故世間惟一恕字，可以終身行之。

　　這個恕字，事事不可離，時時不可忘。論到好的所在，有諸己而後求諸人。論到不好的去處，無諸己而後非諸人。自己不欲的事情，斷不可施諸他人。總要常存個人心一體的念頭。

　　這二句可稱個盡善。目下的人，為了這個，至於有己無人，但知一我，往往憂人富，自怕窮，隱然他的是我的，我的是動不得的。有一等憑著自己的勢頭，強佔人便宜；有一等恃著自己的豪富，硬派人吃虧。占人便宜，還要把人凌辱；派人吃虧，還要把人遭蹋。有一等要圖自己肥家，甚至不顧別人死活存亡，得了這個人的財物，便把那個人置之死地。有一等見凶便住，見善便欺的人，遇了情通理順，講情話理的，便道不怕伊，三分明欺七分；撞著了僭強霸橫更凶似我的，只得忍氣吞聲，敢怒而不敢言，外面還要賠著小心。有一等欺貧重富的人，迷著個財主，便假慇懃，相知，裝盡許多醜態，仍然一些也叨不著他的小光。若是叨得著小光，便脅肩諂笑，無所不至，連廉恥也有些不要的了。若見了個貧士，便不在他心上，當面輕褻他，冷淡他，奚落他，背後說他笑他，其實未嘗沾染釐毫絲忽；若是挪移了十兩半斤，裡面便蓄著個我富他貧的念頭，外面就露出個他貧我富的形狀，還要肆無忌憚，當場出丑，不顧別人的面痛。又有一等看見別人的富，心懷妒忌，甚是不平，自己的窮，好像別人連累他的一般，當面挪移撮借，背後反要算計劃策。或假公濟私，於中取利，不曉得什麼叫做情，叫做理，什麼叫做義。甚至父子們平白地風波即起，兄弟們頃刻間水火已成，朋友們陡的裡干戈就動，六親不睦，九族不和。或損人不利己，或兩敗俱傷。為因要這個，反把這個送與別人，而且有傷天害理，划惡策毒計，不知忘了多少情，背了多少理，負了多少義，單有自己而無別人。一世辛勞，並無片刻之安，那有一時之樂？直至四肢冷，雙腳挺，口不能說長論短，目不能鑒貌辨色，耳不能尋消問息，身不能西走東奔，心不能千思百想，喉嚨中的氣兒一斷，方才肯罷。正是：三分氣在千般用，一旦無常萬事休。

　　這等看起來，利令志昏，當局者迷，看不破的居多。然而看得破了，難道教人不必要這個至寶麼？若說道為人總該不要，縱然有了，也該送與別人，那些天下的富人，沒有一個是的，天下的窮人，沒有一個不是的了。不是這等說，這個至寶，原是人世養生之物，貿遷有無，藉此以便食用，不可一日沒有，如何不要。

　　但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故向日陳仲子的兄餓不食，原屬驕情；龐居士車金入海，更為不經。所以這個至寶，可以取可以無取，取了未免傷廉；可以與可以無與，與了未免傷惠。取與之間，須要看得清，見得大，不可把這個至寶看得太輕，亦不可把這個至寶看得太重。當取的便取，不當取的勿取。當與的便與，不當與的勿與。倘我手中有物，不可生輕忽心，把這個至寶任意揮灑，若是不是我的，不可生妄想心，圖謀別人的至寶。凡事要歸個適中，斟酌個一定不易的道理。古人說得好：「臨財毋苟得 .」得是原許人得的，不過教人不要輕易苟且得耳。揆諸理上，理上請得去；度諸情義，情義上也說得去。然後與之有名，取之無愧，心安意適。這等樣有了財物，用也是經用的，失也是不易失的。

　　有一等人，說到個取字，笑容可掬，欣然樂從，即一時不便就取，還要想個取的法兒出來。必待取之而後快。說到個與字，眉頭打結，心內怏怏，即算一定要與的，還要遷延時日，與之終是肉疼，常把個患得患失的念頭，橫於胸中。朝思暮想，萬結於愁，無非欲得而恐失。甚至陰謀暗算，不顧天良，霸佔強吞，怎知情理。不管鄉黨論談，親朋怨懟，任別人笑他罵他咒他恨他，只是一味個要得而不要失。這等人的所作所為，是什麼意思？他的念頭無非要自己受用，並為子孫之計耳。但不知天命不於常，善則得之，不善則失之。設心不良，安能久享？

　　否極泰來，泰極否至。往往見器滿則傾，物極則反，禍起蕭牆，變生倉猝。半生得之而甚難，一旦失之而甚易。陰謀暗算的財物，化為烏有；霸佔強吞的家產竟屬子虛。否則暗來暗去，漸漸消磨，蕩產罄家，一敗塗地。即使自身能保，難保後人。蓋刻薄成家，難免兒孫蕩費，不是養個癡呆懵懂的賢郎，定是出個嫖賭吃著的令子，包你家產消滅，反本還原，財物耗盡，連根而去。若是惡債未清，兒女必至做出不可問的事情，捨身以償祖父之債，即死在九泉，尚要被人談論。

　　世人莫道此等兒女是個不肖，這是極頂的孝子慈孫。蓋父之與子，合來總成一尺，父親做了五寸，兒子自然也是五寸。

　　父親若是不伶俐的，只做得一寸，兒子必然能乾，倒要做起九寸來了。若是父親做了九寸，兒子自然只好一寸了。若一寸做完，連一分也沒有了。奉勸世上的人，須剩些地步與子孫用用，切不可做盡了。正是：但存方寸地，留與子孫耕。

　　可見得世間的貪財愛鈔，算計別人的，到得臨了，究竟無益。世人為何不思行善，豈不曉得：「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而徒欲以財物家產傳之子孫，是謂求禍而辭福。蓋禍福本是無門，亦惟在人自己召他。世上的善惡報應，真如影兒隨形，近報則在自身，遠報只在兒孫。為人在世，總要把這個至寶，看得輕重適宜，把這個人情細心體貼，把這個善念常存心上。若是貧士，貧乃士之常，不可怨恨自己一日之貧，不可妒忌他人一日之富，見富勿為諂媚，當自尋樂地。若是富翁，富亦何足異，不可矜肆自己一日之富，不可訕笑他人一日之貧，遇貧勿預堤防，宜以善為寶。把貧富兩字看得淡些，寧為君子，勿作小人。

　　我試把一段人人曉得的故事，說與世上的人知道。正說間，忽有不速之客一人來，見了此書，哈哈大笑，說道：「這樣書那個要看，那個要聽。徒以不入耳之言來相勸勉。一派迂氣，滿紙腐談，真是惹厭。有一等人見了，必然說笑你做書之人，還要說道：『此人甚奇，自道識字，卻是不通，而且連篇別字，說出這樣言語，不知世務。』這做書人必定是個不長進的廢物請付之丙丁。勿使這一等人看見.」客乃擲書而去。噫！此客乃真知世務者。但世之人見了此書，以予言為是，無非點頭一笑；以予言為非，亦不過搖頭一笑。無所消遣，聊以此作「笑府」觀，亦無不可。予亦不知工拙，有心勸世，不顧貽笑大方。

　　正是：

　　將酒勸人，終無惡意。

　　不知人人曉得的是什麼故事，且聽下文分解。

第02回 錢落空身輕浮大海　心向上手援遇燧人

　　《西江月》：

　　漫講詩云子曰，休談者也之乎。文章怎好市中沽，只怕難充饑餓。

　　莫被儒冠貽誤，須知創業良圖。一經挫跌倩誰扶，包管時光難度。

　　話說明朝崇禎年間，有一人姓時名規，取個不越規矩的意思。號叫伯濟，伯是個大，其志向欲大有濟於世。是當時第一個有名秀才，原籍忠厚人氏，家住好仁坂里。父親叫做時行善，官為大理寺正卿，現今致仕在家。母親安氏，同庚半百，所生二子，是個一胞產的弟兄兩個，都是一十八歲。長子時方便，娶妻韋氏，也是同庚，生下一個兒子，名喚時達，只得三歲。

　　次子即是時伯濟，娶妻顏氏，小字如玉，是方鎮地方顏良的女兒，年紀也與時伯濟同庚，也生下一個兒子，名喚時通，也只得三歲，月份與時方便的兒子大些。一家八口，父子同心，弟兄竭力，兒子媳婦們奉事父母，極其孝順。那父母兩個待這兒子媳婦們，亦極其慈和。兄弟甚是尊敬哥哥，哥哥也甚是愛惜兄弟。就是妯娌之間，亦甚是和睦，宛如姊妹一般。這兩個孩子雖在襁褓，卻是終日不聞啼哭之聲。共處一堂，天倫敘樂，骨肉同歡，布衣甚暖，菜飯甚香。上不欠官糧，下不欠私債，無憂無慮，一門甚是快活。但是那時行善為官的時節，卻是兩袖清風，家業不致十分富足，所有祖上遺下來的一件東西，是個至寶。那件東西，生得來內方外圓，按天地乾坤之象，變化不測，能大能小，忽黃忽白，有時像個金的，有時像個銀的，其形卻總與錢一般，名曰金銀錢。這金銀錢原有兩個：一個母錢，一個子錢，皆能變做蝴蝶，空中飛舞，忽而萬萬千千，忽而影都不見，要遇了有緣的才肯跟他。時伯濟家內的這個，是個子錢，年代卻長遠了，還是太祖皇帝賜與時行善的始祖。歷傳五世，從來沒有失去，但是只得一個。正是：囊空恐羞澀，留得一錢看。

　　忽一日，時伯濟靜極思動，心中起個念頭，心問口，口問心，自己想道：「我不合念了這幾句詩云子曰，並不知什麼一些世務，不能見多識廣。雖然父母在堂，不可遠遊，但男兒志在四方，豈可困守家中。家中父母，賴有哥哥在家奉事，不如出去遊歷一番，把得有個出頭的日子也好.」於是告稟父母，父母應允。那時行善道：「你既要出去遊歷，自然遍上山川，遨遊四海。家內有個金銀錢，你曉得天下是有兩個的，不知母錢今在何處。你帶在身邊，倘遇見了，一並帶回，使他母子團圓，也是一樁美事.」就叫安夫人取了金銀錢出來交與伯濟。

　　伯濟收了金銀錢，拜別了父母、哥嫂、妻子，一肩行李，望大道而行。

　　當日行了一程，第一夜歇店投宿，看見一人自稱錢神，厲聲說道：「目下你的名兒不好，我與你要暫離幾日.」醒來卻是一夢。自己暗思道：「我是個當今第一個有名秀才，怎麼說我的名兒不好，要與我暫離幾日，甚是奇怪.」因想起家中父母骨肉，不知安否，時刻在心，朝行夜宿，遍觀各處的風土人情，身邊這個金銀錢，卻不在他心上。一日時值季冬，天氣嚴寒，信步來至海邊，細觀海景，但見：這一邊穩風靜浪，柴船自來，米船自去。那一邊，隨風逐浪，小船傍在大船身邊。有時平地起風波，有時風過便無浪，有時無風起處也是潺潺浪滾，有時風頭不順，宛如倒海翻天。不見什麼高山，那見什麼平地。白茫茫一派浮光掠影，昏沉沉滿眼赫勢滔天。

　　那時伯濟看出了神，轉眼間忽然金銀錢不見，四面觀望毫無蹤跡，不堤防一時失足，連身子也落下水裡了。正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此時，海岸上來來往往的人也不少，他們要顧自己性命要緊，怎肯下海來救，只好慢慢的看他落水罷了。他心內存著個「死生有命，富貴在天」的念頭，一些也不驚慌。說也奇怪，那時伯濟的身子落在水中，並不見他沉沒海底下，浮於海面，連衣服也不致甚濕。這是什麼緣故？不是什麼有恁海神海佛，只為有個龍神護佑，這條龍原是一條困龍，困居海內不能上天，此見時伯濟落水頓起相憐之念，空中保佑，不使他埋沒海中。

　　那時時伯濟撐開眼皮一看，真是一望無邊，隨著波浪，聽其自然，滔滔滾滾，往那一邊氽去。覺道得離那海岸漸漸遠了，回頭看那海岸上的人，別人看我弗多大，我看別人也大弗多了。

　　頃刻間氽至海心，四面無邊無際，上天無路，入地無門，遠遠望見一隻海船，不知他們有多少人在船上。看看略近，只見一人雙腳踏在平基上。他的形狀，似有三分賊氣，疑是海洋大盜。

　　他是不動聲色，並不求救叫喊一聲。

　　原來這只船上，有三個主兒，一個叫神仙官，一個叫老虎官，一個叫狗官。腳踏在平基上的，是個水手。其時適值神仙官同狗官在船頭上立著，看見海中有人，神仙官道：「這邊有個人落在水裡，我們且拋一錨，帶住了船，緩緩的將船撐攏去，把那個落水的人救了起來何如？」狗官道：「我們且把自己的舵擎正，我是隨他風浪起，只是不開船。他人落水與我什麼相干，要我們著急？」兩個在船頭上登時相罵起來。那老虎官聽見，慌忙走來，說道：「船通個水，人通個理。你們不要船橫蘆飛囂。自古道：『宰相肚裡好撐船』，我們是一條跳板上人，有甚事情，須要大家耐些，到底為著什麼？」神仙官把手指了水中的時伯濟，說：「道我意中要想救這個人，對他說了，他必不肯，怎麼夾篙撐倒，同我相罵起來.」老虎官面上帶著笑，向狗官道：「據你的意想，難道看他落水，讓他死了不成？」

　　狗官道：「然也.」木頭雕老虎官道：「『一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那個人雖然與我們沒有碰過船頭，但東海船頭也有相碰的日子。我們救了他，他日後自然也曉得知恩報恩，如何不要去救他？」神仙官道：「既然如此，快把船撐攏去救他.」老虎官道：「你不要慌，船到橋，直苗苗，我自有個道理.」那個狗官終是在旁邊打退船頭鼓，說道：「我看起來，只怕兩邊是撐不攏的.」老虎官道：「你搖了半日的船，纜多沒有解。我這等對你說，你還是不聽.」

　　那時三人不拘兩，神仙官同狗官走至船稍上，倒去說閒話去了。老虎官只得自己動手把船橫撐，欲來撈救時伯濟。無奈撞著了退船頭鬼，在船底下擋住去路，再撐也撐不動。霎時間，風波驟起，他們自看風使船的，一得著了風，便扯足了滿篷，一帆風竟往那一邊去了。此時時伯濟仍無人救，只管在海面上自來自去，飄飄蕩蕩，不知氽了多少路，遙望見青河邊一帶樹林，黑沉沉一簇人家。正看間，身子不覺已近海灘。海灘上的樹木，原來卻是冬青樹。人家尚遠，不甚分明，隱隱似有個城池在內，時伯濟爬上海灘，腳底下踏著一件東西，闊有三尺三，長有四尺四，不是什麼海寶貝，其實是一塊瓦片。那裡曉得這塊瓦片硬又硬，滑又滑，才踏上去，底下一挫，那裡還立得定腳頭。兩腳卻在灘上，身子又跌落在水裡了。正是：屋漏更遭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

　　那時時伯濟弄得上不上，下不下，欲向上面行去，又自己不能為力，兩隻手那裡撐得起。若往下流去，卻是順勢。他意中一心向上，只得勉力撐住，然終是力怯，身在海內，腳在灘上，更比在海中飄蕩的時節越覺悶些。身子動也不能動一動，說話也說不出半句，即使說得出話，那個有人聽見。不意樹林中忽有個人走出來，看見他跌了下去，慌忙上前，立在海灘，把他兩腳兒撮起，一撮竟撮至岸上來了。便問那人姓名居處。

　　那人道：「小子並無姓名，那有家鄉。我是燧人氏的苗裔，人都喚我燧人，道號子虛散人。欲往海邊尋訪高人，在此經過，救了君家，算是有緣.」伯濟道：「承蒙散人搭救，再造之恩，何以為報？」燧人道：「我輩救人，豈肯望報？」燧人也問時伯濟的姓名蹤跡。伯濟備細說了一遍。燧人道：「原來是個讀書人。可敬，可敬。如何遭此挫跌？然目下的秀才，如君家者，正是不少。你既遭了此一文之釁，你如今還去想他不想他？」

　　伯濟道：「這個身外之物，我去想他怎的.」隧人道：「你既不想他，你今意欲何往？」伯濟道：「我自落水而來此地，乃天之所命，我有何往，只得聽天而已.」燧人道：「所言誠是。

　　但此間前不把村，後不著店，就使你往那一簇人家，走進這城裡去，也是人生路不熟，如何是好？」伯濟道：「這一簇人家是什麼地方？」燧人道：「是小人國.」伯濟道：「這座城叫什麼城？」燧人道：「這城叫做沒逃城。此城築得甚是堅固，四面若關了城門，就是神仙也飛不出去，凡人那裡逃得出，所以叫做沒逃城。國中居民甚廣，城內有個人，自小做賣柴主人的，國中順口兒都叫他柴主。柴主之名，遍滿天下，真個是若要發跡，混名先出。自從出了柴主之名，就得了一個也是什麼金銀錢，家中甚是富足，如今竟有敵國之富。聞得他敬重斯文，你如今無所依歸，倒不如我指引你去，到了他家，自然必有好處。他家住在城中獨家村上，國中人人曉得。切記，切記。後會有期，我是去了.」言訖，忽然不見。時伯濟此時無可如何，只得向那一簇人家走去。看看進了城門，有那城內的地形，比別處地方低些。緩步行來，有意無意間，打聽這個獨家村上的柴主。正是：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

　　不知獨家村上這個柴主姓甚名誰，且聽下文分解。

第03回 時規被小人作賤　錢愚受一文牽制

　　《西江月》：

　　得利何妨違理，多財盡管無才。紛紛塵事實奇哉，只怕天公尚睡。

　　休慮人粗貌俗，當愁運蹇時乖。一生雖然知安排，須曉炎涼世態。

　　卻說小人國內獨家村上這個柴主，你道是誰？不是別個，他姓錢名愚，號叫士命。他父母是沒有的，弟兄也是沒有的，只有一個妻房習氏，小名妒斌，年方四十四歲。生下一個兒子，名喚百錫，年方一十八歲，尚未娶妻。那錢士命自己年交六十九歲，頭是劣個，不比別個，不是凡人，原是天上串頭神下降，容貌異常，比眾不同，生得來：頭大額角闊，面仰髭須蹺。黑眼烏珠一雙，火燒眉毛兩道。骨頭沒有四兩重，說話壓得泰山倒。臂凸肚蹺，頭輕腳搖。兩腿大，肚皮小，天生大卵脬。

　　那大卵脬，有一時要氣脹起來。隨身有兩個小僮，一個叫眭炎，一個叫馮世，一個立在左邊，一個立在右邊，把他大腿捧了，將這卵脬用力吹起，其中的氣漸漸平了，心內才得爽快。

　　若有一時要撒屁，下身重大，兩腿粗胖，也須要這兩個往兩邊把他闊臀掇起，然後待他把屁慢慢的放出來。這兩個眭炎、馮世，生平習慣最喜乾這樣勾當，所以常侍左右，並不自知忸怩。

　　然而錢士命向日卻沒有人使喚，原是一個赤底的窮人。自從做賣柴主人的時節，用著不識輕重，不知分量的一條蠻秤，橫衝直撞，生意興隆，財源茂盛。

　　忽一日，正在那裡賣柴，半空中飛下一件東西，躲在那一條蠻秤上。錢士命見了，喜出望外，連忙拿來藏了。你道是什麼東西，原來是個金銀錢。這個金銀錢，卻是母錢，就是同那時伯濟落在海中的子錢，是天生的一對。他自此以後，家道日隆，小人國內竟算是一個大阿哥了。掙下多少南莊田北莊地，又得了一個大大的官兒，封為自汛將軍。獨家村一帶地方，都是他家的住房，門前有好棵大樹遮陰，朝南一對孟門，孟門即是大門，是他們的土語。孟門裡面，第二進是個拂中廳，裡面第三進是一所堂屋。堂屋下一口天生井，朝外掛一頂狒軸，狒軸上面畫的是一個狒狒。其形與猩猩相似，故名曰「假猩猩」。

　　兩邊掛一副對聯，上聯寫著「大姆哈落落」，下聯寫著「阿謎俚沮沮」。樑上懸著一個朱漆匾額，上書「夢生草堂」四字。

　　只因錢士命的母親向日懷孕在身，睡夢中不知不覺產下一個兒子，就是錢士命。其時適值此堂落成，喜之不勝，這個匾額就取這個意思，以示不忘之意。靠北擺著一隻建幾，建幾下面拼著一隻硬桌，左右擺著八把有主椅。夢生草堂旁邊一間矮齋，齋中擺幾條雕凳，別人到他家裡去商量事故，必要在這矮齋中講話。夢生草堂裡面第四進，是一所自室。自室中也有小小的一個匾額，題「我在這廬」四字，兩邊也掛著一副對聯，上聯寫著「青石屎坑板」，下聯寫著「黑漆皮燈籠」。朝外掛著一幅橫披鸞畫，上面畫一隻青鸞，畫底下擺一張炕牀，炕上鋪一條狒鼠繡褥，褥上蓋一條厚棉被，底下襯一條乞席。炕邊擺一把稱孤椅。這個室中，上面水泄不漏，四邊不露光明。錢士命不拘問候，坐在這稱孤椅裡，闇昧不明，幾不知天地為何物。

　　自室後面，房屋不計其數，原有三大圓堂四大廳。正是：家值千貫，身值千貫。

　　一日，錢士命在自室中走出來，恰到夢生草堂中，忽見豪奴走進報道：「外面有個人，特來問候將軍.」錢士命道：「是那個？」豪奴未及回答，抬頭已見一人：做模做樣，曲背呼腰，賊形賊勢，鬼頭鬼腦，巧言令色，脅肩諂笑，一見柴主，低頭伏小。

　　這個人姓施，號叫利仁，原是錢士命家裡走動的一個幫閒人，年紀不多，只好五六十歲，滿口牙齒落盡，身材短小，小人國內的矮人有名的，叫做無齒小人。其時到了錢士命家，走至夢生草堂階下，見了錢士命不敢開口，只顧磕頭。錢士命道：「施利兄，有話請說。你不是道士，為何把屁股向起天來？」

　　施利仁道：「久慕府上有個金銀錢，是天下第一件至寶。吾想至寶原是人生難得見的東西，今在府上，不可錯過，故特造府奉拜，欲借這個金銀錢一看，未識允否？」錢士命道：「你這個人，太看得這個金銀錢忽略了。我這個金銀錢豈是輕易動得的，你改日齋戒沐浴了，待我擇了吉日，備了香案，祝告一番，然後同你到那裡去，只好望一望，也不可拿他出來，怎麼說出一個借字來。然吾卻不怪你，你是個沒有金銀錢的人，自然不曉得其中的道理。你且起來.」施利仁道：「是阿，是阿，小的原覺造次，但世間罕物，素所尊重，願求一見，勿負小的一片誠心，告辭了.」錢士命道：「你若要見這個寶貝，常常到吾府上來伺候伺候，或者有遇著可以見得的日子.」一頭說話，兩人走出門來，錢士命立在孟門邊，施利仁立在大樹底下，正要分手，遠遠看見一人，好像不是小人國內的人物，但見他：鼻直口方，眉清目秀，低聲啞氣，面黃肌瘦，進退兩難，無路可投，步步小心，常恐落於人後。

　　施利仁想道：「這個人來得詫異，必非我輩中人，待吾去問他.」遂走向前邊，說道：「你是何等人，看來不是我國內的人品，問你姓甚名誰，家居何處？」那人道：「小生姓時名規，號叫伯濟，中華人也。聞得此間獨家村上有個人叫什麼柴主，未知住在那裡？」施利仁道：「噤聲，這『柴主』兩字，豈是說得的麼！若是我們將軍聽得了，你的性命，就有些不保。

　　你是中華人，不曉得吾們海外的話兒。你要到他家去，你須隨我來.」時伯濟跟了施利仁，走至大樹底下，見了柴主錢士命道：「施利兄，你去問他，他是何人？」施利仁道：「他叫時伯濟，中華人氏.」錢士命道：「你中華人，為何到此？」時伯濟道：「小生是個文學秀才.」錢士命道：「秀才是天下第一等廢物.」時伯濟道：「只為遊學出門，身邊帶一個金銀錢。」錢士命道：「嘎，金銀錢在那裡？」施利仁在旁邊聽得了，連忙跪下說道：「中華原是富饒之地，上邦人物。失敬，失敬。

　　乞借金銀錢一看.」時伯濟道：「不意行至海邊，這個金銀錢失去，身子落在水中。方欲上岸，又遭挫跌，一路飄流至此.」

　　錢士命道：「你空長大。是個無用之徒。必然手頭鬆，不經意，所以一個金銀錢也失去.」施利仁道：「看他滿面滯色，那有福招留這個金銀錢在身邊。你不淹死，還是你的造化。你如今要訪問錢將軍，是什麼意思？」時伯濟道：「我聞得燧人說，他敬重斯文，故而特來訪問.」施利仁道：「這位就是錢將軍。

　　錢將軍，他既遠來，你府上少個用人，著他在府上使喚使喚何如？天色已晚，明日再來奉候，小的去了.」錢士命道：「時伯濟，你住在吾府上也罷。吾要問你，你這個金銀錢不見了，可曉得落在何處？」時伯濟道：「落在海中.」錢士命沉吟良久道：「你隨我進來.」那時，時伯濟無極奈何，只得隨他進去。但是這小人國內的房屋低小，走進此門，必要低了頭兒。

　　正是：

　　在他門下過，怎敢不低頭。

　　其夜，錢士命就令時伯濟在矮齋中歇息，他自己卻在自室中去睡了。然身兒雖在炕上，一心想著這金銀錢，那裡還睡得著，翻來覆去，一夜無眠。

　　一更裡個思量這個也錢，今來古往獨推先。惹人憐，說來個個口流涎。形如坤與乾，又如地與天，世人誰敢來輕賤。算來真與命相連，今夜教我怎樣子個也眠。我的錢阿，提起你，誰弗羨。

　　二更裡個思量這個也錢，欽心久仰在先前。實通仙，一文能化萬千千。好換柴和米，能置地與田，隨心所欲般般便。教人怎不把情牽，勝比爹娘共祖子個也先。我的錢阿，稱買命，是古諺。

　　三更裡個思量這個也錢，朦朧如在眼睛前。樂無邊，精神強健骨頭顫。心中真爽快，眉間喜色添，此時才得如我念。誰知卻是夢魂顛，依舊身兒在炕子個也眠。我的錢阿，醒轉來，越留戀。

　　四更裡個思量這個也錢，怎生落在水中間。恨綿綿，心頭無計淚漣漣。一時拾弗著，心思想萬千，如何設法來謀面。越思越想越淒然，這件東西非等子個也閒。我的錢阿，要見你，何時見。

　　五更裡個思量這個也錢，心中許願意誠虔。告蒼天，千愁萬緒苦無邊，區區若到手，時時供佛前，焚香跪拜心無厭。至誠至敬不虛言，伏望錢神賜憫子個也憐。我的錢阿，早早來，如吾願。

　　一夜裡個思量這個也錢，翻來覆去不安眠。意心堅，腹中好似火油煎。黃昏思想起，直到五更天，東方發白心難變。幾時飛到吾跟前，弄得區區心想子個也偏。我的錢阿，勿負我，心一片。

　　錢士命想了一夜，清晨起來，坐在稱孤椅裡呆想。忽見施利仁走到面前說道：「將軍悶坐在此，想來有心事麼？」錢士命道：「你那裡知吾的心事.」施利仁道：「將軍莫非在那裡想這個海中的至寶麼.」錢士命道：「你怎麼曉得？」施利仁道：「將軍何不把府上的這個母錢，引那海內的子錢出來。這叫做以錢賺錢之法，管教唾手可得.」錢士命道：「妙極，妙極！你若不說，吾卻忘了.」錢士命即忙拿了家中的金銀錢，同施利仁來至海邊，兩手捧了金銀錢，一心要引那海中的子錢到手。但見手中的金銀錢，忽然飛起空中，隱隱好像也落下海中去了。此時錢士命眉頭一皺，計上心來，頓時起了車海心，要把這個海水車乾。正是：一錢落水，曉夜思量。

　　兩錢落水，連夜車浜。

　　不知海水車與不車，且聽下文分解。

第04回 坐井觀天得錢便作驕態　斯文掃地失意怎肯低頭

　　《西江月》：

　　舉世莫非人子，盈寰盡是皮囊。一般肺腑一般腸，造物原無偏向。

　　落魄須防失志，素封切忌顛狂。窮通富貴本尋常，何用裝模作樣。

　　卻說錢士命在海邊，欲要母錢引那子錢到手，母錢也飛起空中，隱隱也落在水裡，頓時起了車海心，要把海水車乾，連忙叫施利仁回家喚人。那裡曉得，施利仁看見錢士命金銀錢失去，他竟悄悄走了。錢士命獨自一個在海灘，心忙意亂，如熱石頭上螞蟻一般，又如金屎頭蒼蠅相似，一時情極，將身跳入海中，淘摸金銀錢。那時白浪滔天，錢士命身不由主，又要性命，連叫幾聲救命，無人答應。逞勢游至海邊，慌忙爬上岸來，滿身是水，宛似落水稻柴無二。才到岸上，心中到底捨不得，又在那裡想這兩個金銀錢。欲要再下海去，跨大步，將一隻腳跨至水內，想著了性命要緊，又只好縮腳上岸。悶悶不樂，竟自回家。一路行來，打聽得通衢大道上有個李信能知過去未來之事，遍遊天下，四海聞名，出沒不常，行蹤無定。人若想著李信，那李信就在眼前，若有人問他事情，他說行得的，行之無有不利；他說行不得的，行之終屬勉強。他住一所三橫一豎的房屋，屋邊略有些田土，門前掛一面小小招牌，上面橫書「未卜先知」四字，下面兩行寫著「慣斷是非曲直，能知禍福吉凶」。

　　那錢士命見了，向前拱手說道：「先生，久違了.」李信不開口，身子動也不動一動。錢士命道：「我要問先生，我失去一件東西，不知可能復得？」李信也不開口。錢士命道：「先生，你沒有口的麼？」李信也不開口。錢士命道：「先生，你沒有耳的麼？」李信也不開口。錢士命道：「我要問問我的終身，是什麼樣一等人，如何問之不答，叫之不應？」於是李信手書一個紙條，上寫「小小行錢，目中無人」八個字，遞與錢士命。錢士命看了，全然不懂，說道：「你既能知過去未來之事，你可曉得我有幾個兒子？」李信即寫下一個「不」字，與他看了。錢士命也不懂，欲要再問，他終不開口，遂惱恨起來，說道：「我生平有了事情，從來也沒有問過這個李信，他是一個不開口的東西。我去問他，這是我一時的沒主見，自己不好。這紙條上面的幾個字，我也不明白他寫的是什麼說話。

　　這個不字，又不識他是什麼意思.」又氣又惱拿了紙條，一逕走回家去。進了沒逃城，來到獨家村上，走入孟門裡面，從拂中廳穿過夢生草堂踱進自室中，坐在稱孤椅裡，長吁短歎，心內想著金銀錢，手中拿了紙條，眼睛看定了這八個字，遲疑了半晌，忽然立起身來，走出自室，來到矮齋中，見了時伯濟，說道：「你真個是倒運人，你到了我家，連累我的金銀錢也失去，險些兒我的性命不保.」就把前事說了一遍，時伯濟道：「李信是我的知己.」錢士命道：「既是你的知己，你又是讀書人，你看紙上這八個字是什麼解說.」時伯濟舉目一看，道：「小小行錢，目中無人。小小是個戔，行錢是個貝，合來是一個賤字。目字沒有了這兩畫，添了一個人字在內，是個囚字。

　　這八個字卻只是兩個字，道你的八字是『賤囚』兩字.」將軍一聞此言，暴跳如雷。正是：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

　　一時要提兵調將，滅此李信。時伯濟道：「李信蹤跡不定，來往無憑，從那裡去捉他.」錢士命道：「他現在通衢大道上。」時伯濟道：「他神通廣大，變化不測，急切不能取勝。將軍你且三思.」錢士命道：「我誓不與李信並立，若能滅了，才暢我的胸懷。我如今思想金銀錢要緊，也無暇及此，將來務要滅他。我要問你，我問他我有幾個兒子，他寫了一個不字，又是什麼解.」時伯濟道：「不字是一個雨字，道你的兒子是一個.」錢士命道：「這個倒被他猜著了。我卻不識這不字.」

　　自此把滅李信的事常掛在心。步出矮齋來，至夢生草堂，時近黃昏時分，那時正是臘月十五夜，有天無日，月色朦朧。錢士命但聞得咯咯咯的叫聲，不知聲從何來，疑是金銀錢出現，靜聽之，卻在天生井內。遂叫睦炎、馮世拿了一條千丈麻繩係著一塊壁板，錢士命坐在板上，落下天生井內，幾至井底，舉目看時，那咯咯咯叫的，卻不是金銀錢，原來是只井底蛙，拾在手中，抬頭一看，竟是天無箬帽大了，慢慢的叫眭炎、馮世拽了起來，坐在井上，兩眼望青天。頃刻間，但見白地上起烏雲，騰至空中，唿刺一聲，青天裡一個霹靂。豪奴進來傳說，外面街上，天打殺了一個走過人，不在話下。

　　不一時，滿天蝴蝶，大大小小，在空中飛舞，看得錢士命眼花繚亂。忽而蝴蝶變做一團如饅頭模樣，落在錢士命口中，咽又嚥不下，吐出來一看，卻是兩個子母金銀錢。這兩個金銀錢，就是落在海中的至寶，此時方落在錢士命手內。那錢士命眉歡眼笑，把井底蛙放脫井中，雙手捧了金銀錢，搖搖擺擺，踱至夢生草堂，把金銀錢供在建幾上。睦炎、馮世慌忙擺了香案。錢士命望上禮拜，暗中祝告道：「敬者錢弟子錢愚，虔誠拜禱，今日叨天之佑，有了這金銀錢，伏願世世子孫，持守不失，永為錢氏鎮家之寶.」祝告完了，立起身，捧了金銀錢，走至自室，把金銀錢藏了，坐在稱孤椅裡，哈哈大笑，說道：「我好容易有這兩個金銀錢麼。不知我費了多少心計，多少辛勤，此時才得到手。這是我一團心血換來的。天下這些想錢的，誰人學得我來.」正是：不將辛苦易，難尋世間財。

　　錢士命得了這兩個金銀錢，坐在稱孤椅裡，越覺心緒不寧。

　　他有了金銀錢，若外人不曉得，又見不出他的能耐，顯不出他的體面；若外人曉得了，又恐有人眼紅，向他借貸，與他纏擾。

　　正在思想，不覺天明，抬頭忽見施利仁闖入自室，錢士命道：「施利兄，昨日你見我金銀錢失落水中，你就悄悄走去，今日你曉得我復得，你仍然到我府中來了.」施利仁道：「將軍你休錯怪我，昨日見你金銀錢失去，小的忙回家喚人來替你車海，走到海邊，將軍已經回府。本欲當夜走來府上，看看天色晚了，所以今日黎明即至。若將軍的復得金銀錢，如今說起才知。小的並不曉得，望將軍一道其詳.」錢士命乃把坐井觀天落下金銀錢的事，備細說了一遍。施利仁道：「如此請將軍堂上坐了，待小的們叩賀將軍.」於是把稱孤椅掇在夢生草堂，錢士命坐在稱孤椅裡，施利仁在階下磕頭叩賀，眭炎、馮世及豪奴，一家大小人等，齊集夢生草堂，多來磕頭叩賀。獨有時伯濟不到，錢士命大怒道：「時伯濟何人，不來叩賀我錢將軍.」正在喧嚷，只見豪奴走向前說道：「門前來了一個和尚，要見將軍.」

　　錢士命道：「叫他進來.」隨叫眭炎、馮世把稱孤椅掇進自室中，他遠遠望見那和尚走進，你道那和尚怎生模樣，但見他：輕骨頭，大眼眶，油頭滑腦，頭帶韋帽像冠冕。

　　花拳繡腿，身穿課衣弗見裰。頭閣閣，尾翹翹，依稀常在睡夢裡，滿面緣於於。彷彿時登霧露中，週身煙漫漫。

　　那和尚大模大樣走進夢生草堂，見了錢士命，打個問訊，分賓主坐在有主椅上。施利仁自己拖了一隻德杌，坐在旁邊。

　　錢士命道：「和尚，上剎在那裡？」和尚道：「小處在大排場右首，弗著街上，前世寺內.」施利仁道：「上人法號叫什麼？」和尚道：「小僧無號。小僧日逐在外化緣為活，國人順口兒都叫我化僧。因此即以化僧為號.」錢士命道：「化僧，你到此何干？」化僧道：「我方才打從此間經過，見府上財氣盈門，一道紅光，直透天庭，必有寶貝在府。但紅光之下，伏著黑氣一團，環繞屋宇。主將軍數年之內，身家不保。想將軍府上，穢氣太多，故而致此.」錢士命道：「化僧，你看起來可有挽回否？」化僧道：「據小僧愚見，務要把府上那有形的垃圾，先去盡了。然後把無形的垃圾再去，或者可以挽回造化.」錢士命道：「我與你是有緣的，你可替我設法設法.」化僧道：「你取一把掃帚出來.」眭炎、馮世忙把一把掃帚提在化僧跟前，化僧把掃帚拖在屁股後，望北拜了四拜。施利仁走近，把掃帚插在化僧身上道：「拖了不便，插在腰間的好.」化僧道：「妙極.」

　　化僧踅至南首，拜了四拜，拜畢，踅至東首，拜了四拜，拜畢，又踅至西首，拜了四拜，立起身來，說道：「如今要叫一個斯文人，把府上的垃圾盡行掃去，那團黑氣可以漸減。小僧實與將軍有緣，故而特來指點.」錢士命道：「承化僧指點，無以為報，奈何？」化僧道：「小僧聞得府上有兩個金銀錢，小僧欲化將軍一個，未識允否？」錢士命聽了，真是「說著錢，便無緣」，向化僧道：「化僧要化我別件東西，總好商量，若是金銀錢，是我鎮家之寶，斷斷不能如命.」化僧道：「如此小僧告辭了，容日再來募化.」錢士命道：「要問化僧，那無形的垃圾如何掃去？」化僧道：「只是在將軍自己心上作主。」

　　錢士命遂送出孟門，化僧乃飄然而去。錢士命回到夢生草堂，同施利仁走進自室，坐在稱孤椅裡，商量掃地。施利仁道：「斯文人府上現有，如何不使喚他.」錢士命道：「是那個？」

　　施利仁道：「矮齋中時伯濟。他是中國讀書人，豈不是斯文人。」遂著眭炎、馮世叫時伯濟到跟前，說道：「時伯濟，我得了金銀錢，合家大小，內外人等，都來磕頭叩賀，你為何不到？」

　　時伯濟道：「我在矮齋中讀書，並不曉得將軍得了什麼金銀錢。」錢士命聽了大怒，道：「你在我府中，怎說個『不曉得』三字.」隨用手把時伯濟撻了一下。施利仁道：「你今朝子曰，明朝子曰，不知你纏的什麼子曰。將軍，他不肯磕頭，今且饒他。如今將軍叫你掃地，要把合府地上掃得乾淨。若再不週到，莫怪將軍動怒。你可曉得，吃他一碗，憑他使喚。你做了鰍，那裡怕得泥。做此官，行此禮，你勤緊掃地，小心服事將軍。

　　我是去了.」當時別了錢士命，竟自回家。時伯濟無極奈何，只得拿了掃帚，通前徹後，地上處處掃到，卻都掃得乾淨。掃畢，仰天長歎道：「天啊！我一身受之父母，不敢致傷。我忠厚人，不意在小人國內遭此一撻，我有何面目尚在人世。我生了這樣命，不如死了，倒也乾淨.」滿腔愧恨，無門可告，又只好含忍。正是：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人言無二三。

　　不知時伯濟此時可要自盡，且聽下文分解。

第05回 時伯濟有去無來　錢士命只進弗出

　　《西江月》：

　　富貴弗因刻薄，貧窮豈為軟柔。漫誇奸狡有機謀，造物纖毫不謬。

　　飲啄莫非前定，銀錢詎可強求。無分忠厚與囂浮，須待時來福湊。

　　卻說時伯濟在小人國內，遭了錢士命的一撻，愧恨欲絕，一時無地自容，欲要將身自盡，不願再生人世。忽而想著：「我一身欲大有濟於世，豈肯與瑣瑣小人計較，遂致輕生。況此地本非我安身之處，我來此卻是我自己不達，聽了燧人的話兒，誤與小人為伍.」一腔懊惱，滿腹躊躇，步出矮齋，卻遇見了眭炎、馮世，問道：「我前日聞得燧人說，你家將軍敬重斯文，所以小生到此，怎麼使我遭如此之一撻.」眭炎、馮世道：「你這個人真覺懵懂。我們將軍敬重的斯文，不是那文，這是那一文兩文的文字。豈是你這文縐縐的文字。你真認錯了道兒.」

　　時伯濟聽了乃恍然大悟，決意要去，心中想道：「我來得明，去得明。我若不別而行，又不是我堂堂男子所為。若要去當面辭他，我又是不屑.」遂題詩一首在矮齋壁上，寫著：有所聞而來，有所聞而去。

　　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

　　回頭就走，頓時出了孟門，離卻獨家村而去。一心欲要尋覓李信，無奈城中不是他住的所在，必要離了沒逃城，才好尋他；又是路逕不熟，不知從那裡去的好。左思右想，無處投奔，說道：「我自來此地，尚未知國中的風景如何。凡事皆有命在，且漫步前去再作理會.」你道那城中的風景人情，怎生模樣，

　　但見：

　　地勢險，路逕窄，望去不平，行來不直。茶坊酒肆最多，道院僧房連接。也有店舖開張，經商貿易；也有步擔肩挑，傭工作息；也有醫卜星相，也有娼優隸卒；也有偷雞市狗，也有為盜做賊；也有坐地分贓，也有沿街求乞。峨冠博帶的不少，騎馬坐轎的不一。

　　古來只有多少行業，何止三百。養家總是一般，道路卻有各別。這樣風俗不衰，此等人心難測。無父母兄弟，無朋友叔伯，無師生，無親戚。也知跪拜，也知作揖，也知嚼字咬文，也知談今論昔。輕禮義，重財帛，惡寒冷，喜炎熱。無連鼠，國內之產；歪擺佈，城中所出，但覺家家門戶低微，處處人煙稠密。

　　時伯濟走至一條路上，忽見一個人擋住去路，叫道：「時伯濟，你為何不住在錢將軍府中，你竟逃了出來。可會盜他的金銀錢，我同你去見將軍.」時伯濟道：「我出來，錢將軍豈有不曉得的道理。若說金銀錢，不是我心上的東西。還要去見他怎的？」那人道：「不相干，我同你轉去，問了將軍，才放你走.」時伯濟不睬他，竟望前走出此路去了。你道這個人是誰，為何認得時伯濟，原來就是施利仁。他住在這條路上，這條路叫做走熟路。他一出門來，遇見時伯濟，曉得錢將軍府中即日有事，決不放他，知他必然逃走出來，所以擋住去路。那時看見時伯濟不睬他，走出此路，心中大惱，自己又不能追趕，連忙來至獨家村上，告知錢士命。錢士命道：「眭炎、馮世方才已對我說了，我正要打點去追他，你來得正好，你隨我一同去追他轉來.」錢士命同施利仁帶了眭炎、馮世，跟著一班豪奴，離了獨家村，望前奔去，氣昂昂行了許久，遠遠望見時伯濟在一家門前，回頭看見有人追他，他走入此門，把門閉上。

　　錢士命認得這門內，是做媒婆的柳娘娘家中，向前把門打了幾下，那裡曉得門兒堅固，未曾打開，驚動旁邊牆垛，卻有些倒意。眾人一齊動手，把牆用力推去，頃刻一垛牆垣推坍，眾人一擁而入，搜捉時伯濟。時伯濟只得打從門內逃出，後面眾人一齊趕上，無處躲避。正在危急，只聽得半空中有人叫道：「時伯濟，你從東南上走，可以出得此城。外面就是好道路了。

　　我是燧人。你自去罷.」時伯濟聽了，急急忙忙向東南而走，離了沒逃城，望好道路上去了。錢士命見他逃出此城，看看去遠不能追趕，鳳施利仁一眾人回到獨家村上。施利仁道：「這樣人在我輩中原覺可厭，如今追他不轉，倒也罷了。將軍請回府，小的也要轉家了.」錢士命道：「你不要去，明日是我誕辰，不免有個細情，我是不好在外而應酬。我們兒子年幼，你在我家中料理料理.」施利仁道：「小的久已曉得，將軍明日大誕，今夜家中有事，明日清晨一定來府.」錢士命只得放他去了，回到夢生草堂，吩咐家中人等，準備明日事情。正是：「有錢不消周時辦.」六筵等事，一切齊備，當夜歇息。明日清晨起來，那時正是正月十五日，三陽開泰，萬象回春的時候，夢生草堂中，張燈結綵，上面供著骨董老壽星，鬆子老壽星，車光老壽星，棉花老壽星，鎇春老壽星。下面供著兩尊別過老壽星，拆供老壽星。桌上雜撮果盤，一對扁釜插上大燭，點上無名火，爐中燒起柴香，滿堂香氣逼人。叫了一班魘倒班，演做全本話巴戲。錢士命躲在自室中，炕上靜坐，不肯出頭。外面那些不認親也來的坂客、鄉鄰、親眷、拜生日的，紛紛不一，來來往往，好不熱鬧。正是：窮居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

　　送來的禮物，何須遜禮，一概照單全收，親友一概不見面，只有眭炎、馮世兩個在外接應。正在熱鬧之時，但見施利仁走進，備了一個帖子，上寫著：

　　門下走狗施利仁叩首叩首

　　備了禮物四色，夾單一張寫著：棗酒一壇，前腿全肘，看杜面三袋，一口沙糖滿盒。

　　眭炎、馮世拿了進去，與錢士命過了目，然後打發使金力金，受了不辭。又見那前世寺內的化僧，也備了一個帖子，上

　　寫著：

　　前世寺釋朱化僧和尚恭祝

　　也備了燭面糖酒四色，也有夾單一張，上開著：倒澆蠟燭十支，鑲邊酒一壇，荒糖一味，裝體面千條。

　　錢士命也過了目。眭炎、馮世打發了使金力金，也受了不辭。又見一個人送來禮物四色，兩葷兩素，擺在夢生草堂階下，端的是什麼東西，原來是：死宰雞一隻，水蟹一盤，得皮酸桔子滿盒，大殼風菱滿盒。

　　那來使慢慢的遞上一個帖子來，上寫著：

　　彌彌小晚生墨用繩端肅頓首百拜

　　裡面錢士命吩咐，叫眭炎、馮世將他禮物一應辭去。隨後這個人到了，聞得錢將軍不受他的禮物，跌一蹺，在孟門邊就碰了一鼻頭的灰，進來向眭炎、馮世再四懇求，也只得勉強受了。你道這個人怎生模樣，但見他：生成一個縐頭，學得一般沒法。兩道倒眉直豎，一雙攤眼反插。腰繫累帶，身穿纏甲，肩不能挑，兩個肩頭拱嘴；手不能提，十個指頭重夾。文不能測字，扁擔倒一字不知。武不能打來，抓雞力兩手缺乏。慣會鬧裡奪邱，那怕別人批撻。

　　這個人，家住一豚堤，出身本姓鄒，父親叫做鄒桓，表字十國。他自己不肯姓鄒，改姓姓墨，名庸，號叫用繩。從伯父鄒大美在一家巫城緦高兒伯廟中，學得一身本事，倒會書符念咒，說神弄鬼，同錢士命原是五百年前嫡嫡親親的四四一十六門親眷。墨用繩見錢士命把他禮物收了，喜出望外。那時同施利仁、化僧各各相見，唱了一個臀後喏，齊聲向眭炎、馮世說道：「小的們特來上壽，要請將軍出來叩見.」眭炎、馮世到裡面自室中轉了一轉，出來說道：「錢將軍已經上了炕，必不肯出來的了。各位都拜了壽星，請到矮齋中吃麵罷.」就叫豪奴擺好桌子，叫施利仁坐了第一位，化僧坐了第二位，墨用繩打橫坐了第三位。

　　錢百錫出來坐了主位，見桌上先擺著十二個盆子：四葷四素，兩乾兩濕。葷的是：醃臭鯗一盆，鹽生炒鴨蛋一盆，野味腳一盆，鰣魚頭一盆；素的是：麻油拌青菜一盆，炒熟黃豆一盆，屎渣煸鹽齏一盆，老茄子一盆；乾的是：冷鑊子裡爆個熱栗子一盆，盤門柿墮一盆；濕果是：翻花石榴一盆，飛金楊梅一盆。眭炎、馮世拿了幾只墨樽杯，勸他們吃酸白酒，各人斟了一杯，墨用繩量窄，捏了鼻頭，勉強把酒呷乾，他兩個到外面拂中廳上陪客去了。隨即拿上熱炒四盆：一盆飛來肉圓，一盆夾蚌炒螺獅，一盆蟹腳肉，一盆豬油瞞肚子。然後拿上正菜四色，副湯兩碗：一次落湯雞，一次東坡肉上躲只蝦，卻是貪賤買子豬婆肉，一次湯罐裡燜鴨，一次火燒團魚，一碗江北河豚，一碗臭肺頭。還有點心四碟：一碟湊口饅頭，一碟得法綠豆糕，一碟碗裡杌春餅，一碟夙蛀大麥團。

　　墨用繩從來沒有吃過饅頭，拿一個來咬了三口，裡面卻是生的，他就不吃了。施利仁道：「見食不搶，到老不長。三十六著，吃為上著。吃得下肚，五分財香。大家不要做假.」隨手把落在桌上的一條蟹腳肉也拿來吃了。化僧道：「施利兄，盆子外面的東西可好吃些？」大家笑了一笑，落後每人一碗麥臉面。眭炎、馮世又來勸酒，外面又不知擺了多少酒席。席面上也是七次八碟，擺了滿台。裡面外面都吃得掛喉撐頸，杯盤狼藉。那有略啖味的，只有盛死不休的，還有吃不盡兜子奔的。你一杯，我一盞，杯杯滿盞盞乾，好像吃不散的筵席。那曉得正在吃酒不計價的時節，只聽得外邊有個人大呼小叫，在孟門內吵鬧進來，眾人只得散了，各各歸家，把酒席盡行收起。

　　正是：

　　富家一席酒，窮漢半年糧。

　　不知外邊大呼小叫的是何人，且聽下文分解。

第06回 萬笏見柴起意　時生遇李安身

　　《西江月》：

　　富貴生前注定，貧窮命裡相招。任君使酒千條，難與天公片時擾。

　　刻意機謀枉費，攢眉奔走徒勞。不如安分樂逍遙，還我本來面貌。

　　卻說錢士命家中，正在吃酒不計價的時節，來了一個人在外面吵鬧，大呼小叫，從孟門內一直進來，說道：「我特來你們府上要尋一件東西。見你家備了多少酒席，飛禽用得必多，我生平慣吃生人腦子，我如今戒了，要在你府上尋幾個鵲頭，受用受用。若現在沒有，你家中有個金銀錢與我一個，等待你有了鵲頭，拿來取贖便了.」那時眾人多散，錢百錫也進去了，只有眭炎、馮世迎著問道：「你是何人，姓甚名誰？家居何處？」那人道：「我姓萬名笏，柳州人氏，現居下山路上。對你家將軍說一聲，快快與我金銀錢。若道半個不字，教你家將軍性命不保.」眭炎、馮世來到自室中，告知錢士命。錢士命聽了大吃一驚，半晌不言語，想了一想說道：「我一時那有鵲頭安排他，他要我金銀錢做押，這是我鎮家之寶，如何捨得與他。

　　這個人又是不好說話的人.」左思右想，無可如何，只得暫把一個金銀錢與他，慢慢的別處去尋鵲頭來，向他取贖罷了。這叫做「善錢難出，急錢打出」。錢士命取了一個子錢眼淚汪汪交與眭炎、馮世，與那姓萬的做抵押。眭炎、馮世拿了金銀錢出來，付與柳州人說道：「改日有了鵲頭，安排了你，那時你要還我們的呵.」萬笏應道：「曉得，曉得.」接了金銀錢，一溜煙去了。正是：清酒紅人面，財帛動人心。

　　其夜，錢士命又是一夜無眠。明日清晨起來，在自室中悶悶昏昏，想起金銀錢，費了多少心計，才得有此兩個，如今被他取了一個去，教我那裡去尋鵲頭來向他取贖。正在躊躇，只見施利仁走進說道：「昨日人多，未便獨自進來面叩將軍。恕罪，恕罪。那個吵鬧的人，為甚麼來的，後來怎樣安排他去了？」錢士命把昨夜事說了一遍，又將心事告知。施利仁道：「飛禽走獸，多在無天野地，將軍若去打獵一番，鵲頭何愁不得.」

　　錢士命聽了，遂吩咐眭炎、馮世，把家中的拂車推出，向施利仁道：「幸虧我還有個金銀錢在這裡，可以用此拂車.」原來這個拂車，離金銀錢不得，把金銀錢放在拂車上，不用牛馬，不用人推，隨人的心裡要到那裡，他自己會行。若沒有金銀錢，就推也推不動的了。這叫做無錢而不行。那時，錢士命就取了母錢，放在拂車上，把身子坐在上面，推出門去。那曉得孟門開了一扇，車大門小，一門竟有些推不出，又把那一扇開了，然後拂車推出孟門。跟了施利仁、眭炎、馮世一班豪奴，各帶軍器，要到無天野地去打獵，搜尋鵲頭。

　　行至一條狹路上，遇著一個小瞎子。這個小瞎子姓萬名弗著，就是萬笏的兒子。因為算人的命多不准，所以取了這個名字。他手執報君知，在路行走，遇見了錢士命的拂車，供著一個明晃晃的金銀錢在上邊，他兩隻瞎眼頓時開了，一見金銀錢，便用手連忙來搶。錢士命大怒，喝令拿下。施利仁先把他報君知奪了去，眭炎、馮世捉住了他。錢士命道：「快快把他的性命與我收拾了.」小瞎子道：「我如今不要金銀錢了，還了小瞎子的報君知，饒了小瞎子的性命罷.」錢士命那裡肯依，隨叫哇炎、馮世拖了他走，跟了拂車，行至前面，見路旁有一口枯井，小瞎子吃苦頭，把他放在枯井內淹死了。正是：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錢士命供好金銀錢，一逕來至無天野地。那無天野地，沒有程途，一派荒郊。遠遠望見那假虎丘，一隻斑斕猛虎張牙舞爪，似有吃人的意思。走至近身，那裡曉得老虎弗吃人，形象怕殺人，身體也不動一動，只道在那裡打瞌銃。這是千年難得，卻原來是一隻紙頭老虎。只因無天野地的人，要打劫人的財物，所以裝這老虎在此嚇人。這老虎頭上有幾個蒼蠅，錢士命上前用手去拍。旁邊鑽出多少狐狸，狐假虎威，蜂擁而來。錢士命連忙縮手，回頭見有一群白兔，在窠邊吃草。他就放起鷹來，把兔捉住。那些狐狸悲悲切切多逃去了。正是：「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又隨手打了幾只白腳兔。錢士命也就望前行去，留心要尋鵲頭。在無天野地上，但見：變豹突如其來，荒獐無處投奔。見人便吃豺狼嘴，滿地奔跑野豬精。錯呆豬婆身不動，宜腳野人望前奔。

　　脫皮猢猻呆呆看，嚇呆松鼠定定能。哭老鼠的貓兒假慈悲，戴帽子的猢猻倒像人。青肚皮猢猻那有靈性，白腳花狸貓何處去尋。牛頭弗對馬嘴，一牛生來是□。

　　口不出象牙，惡狗當路蹲。

　　錢士命在拂車上見了這只狗，向施利仁說道：「這狗乃是一隻獵狗，不知何人在此打獵，走失在此，不免引他回去.」

　　錢士命吩咐拿些細糠來喂他。誰知餓狗見了細糠，再喂也喂他不飽。錢士命又把手來引了他一引，這狗就縱身跳上拂車，爬至錢士命面上來。施利仁看見，連忙拿出兩面三刀，用力一刀砍去，把他尾巴割下，那狗就負痛而逃。錢士命卻不在他心上，他是一心要尋鵲頭要緊，吩咐施利仁一眾人用心搜尋，四面觀望。只見這答兒家雞打得團團轉，那答兒野雞打得著天飛。眾人多抬頭觀看，霎時間一隻鳥從天上落下來，跌殺在地。眾人多道：「將軍好了，鵲頭在這裡了.」拾來獻與錢士命，錢士命一看，他是開口就見喉嚨，提起尾巴就見雌雄的人。知道是一隻天鵝，想吃了許久，此時才能到手。鵲頭雖尋不見，得了天鵝也覺滿心歡喜，乘著拂車，不覺來到無天野地的極頂之處，忽然來了一個怪物，見他生得來：頭生四角，望去居然戴帽。身出扁毛，行來好像穿衣。人頭獸腹，狗肺狼心。逢人啃去一片皮，咬人須要咬見骨。

　　看他這個形狀，你道是什麼怪物？這就叫做衣冠禽獸。錢士命見了，曉得他是害人的東西，連忙回轉拂車。虧了拂車上有金銀錢，隨心所欲，自行得快。眾人跟了拂車，那怪物自不能追起了。但是錢士命走遍了無天野地，鵲頭終未能尋得到手。

　　轉來終是一路留心，遠遠看見一個人在無天野地上橫行過去，錢士命好像認得他，連忙趕上去，一把扯住，問道：「你可是叫李信麼？」那人道：「正是.」錢士命喜道：「我今日才扯著了，李信在此了。我久已欲要滅此李信，快快把他一刀兩段。」那人道：「將軍請三思。敢是你認錯了，小的是沓口呂，名殉，號強詞，與將軍原是祖父相交，自來並無仇隙.」錢士命道：「你難道不是通衢大道上的這個李信麼？」那人道：「不是。小的就住在無天野地旁邊沸情裡內.」錢士命扯著的李信，卻原來是個假李信，面貌相同，往往人多認錯。當下錢士命將他細看，見他的人品甚合我意。這個人諒來必有些手段，因向這個呂殉說道：「呂先生，你有什麼本事？」那呂殉道：「不是小的誇口說，全憑我三寸不爛之舌，可以決勝千里。隨身還有件寶貝，叫做歪絲，憑他什麼樣人，若纏裊著身，管教他徙也不能徙一徙。就是通衢大道上的這個李信，神通廣大，卻也奈何我不得.」錢士命道：「你今跟我回去，我欲拜你為軍師。

　　你意下如何？」那呂殉道：「承蒙將軍不棄，敢不如命.」錢士命道：「我今欲尋鵲頭不得，回去還要同你商量.」那呂殉道：「尋鵲頭知也易事.」於是錢士命和那呂殉同坐在拂車上，眾人跟了一逕來家不題。

　　卻說時伯濟自從在柳娘娘家逃出沒逃城，上了好道路，來到通衢大道上，遇見那李信，知己相投，分外情深。時伯濟安心住在他家中，寸步不離左右，就是李信也情願跟他。李信要到那裡，時伯濟便跟他到那裡。時伯濟要到那裡，李信也跟他到那裡。比當日住在錢士命家矮齋中相去何如。一日，時伯濟偶然步出門來，就撞著了一個溫六公。這溫六公卻有些旁門邪術，手中寫了一個迷字，向時伯濟面上一放，擋住去路，說道：「伯濟兄，你我同道，你可曉得你的金銀錢如今又在萬笏手裡。

　　你可想他，你倒不如同我一條路上轉去，還到沒逃城裡，向下山路上走走何如？」遂著了他一個迷字，昏昏沉沉同了他走，幸虧李信暗暗跟隨，不致有傷性命。進了沒逃城，一路行走，望見前面有一所鬼廟。時伯濟被溫六公攙入廟中，溫六公即便畫符念咒，召了許多鬼，從裡面走出來，打頭兩個大頭青胖鬼，陰大神弗鬼，後面隨出的活鬼、陰鬼、倒鬼、臭鬼、冒失鬼、

　　偷飯鬼、連熟鬼、地裡鬼、六市鬼、討債鬼、輕腳鬼、一腳鬼、

　　帛煞鬼、寒酸鬼、溲酸鬼、溜打鬼、壓壁鬼、摸壁鬼、瞎撻鬼、

　　打扯鬼、鬼裡鬼、酒鬼、賭鬼、色鬼、竭鬼、逗鬼、泥鬼、苦

　　鬼、哭鬼、餓鬼、死鬼、雌鬼，那些鬼都是小鬼，一擁上前，擺了一個迷魂陣，把時伯濟團團圍住，多說道：「時伯濟，聞得你有個金銀錢，借與我們看看。我們若得一見，盡可昇天.」

　　時伯濟道：「我如今是沒有的了.」眾鬼道，」不相干，如若沒有，你休想出得此廟.」時伯濟道：「我的金銀錢已經落在他人之手。如今你曉得說在萬笏手裡，我怎好借與你們.」溫六公道：「你現在沒有，我卻知道，只要你親口許了我們就是了.」時伯濟道：「我手中沒有，怎好輕許你們？」溫六公道：「你若不肯許我，看你如何脫得此陣.」說猶未了，但見四邊煙霧漫漫，抬頭不見青天面，一團晦氣罩住時伯濟。李信看見，也就使出神通，念動正言。果然邪不勝正，那須鬼也有點頭而出的，也有厭聞而走的，也有羞慚而退的，紛紛雜雜，盡行散去。連溫六公也不知去向了。那時跟前便覺清朗，時伯濟遂脫了迷魂陣，走出鬼廟，跟了李信而行，步步留心，誠恐走錯了道兒。忽然不覺來至一條大街，街道廣闊，旁邊有座寺院。寺門前有一個海灘，十分高大，上面種些海灘上的這一種冬青樹；樹間有些風聲起，一枝動，百枝搖，卻是甚好看。時伯濟此時不知路逕，正在四下觀看，只見寺旁走過一個小和尚來。時伯濟道：「動問和尚，此間是什麼地方？」正是：要知山下路，須問過來人。

　　不知這小和尚如何回答，且聽下文分解。

第07回 化僧飽暖思行浴　邛詭饑寒起道心

　　《西江月》：

　　節食自然有食，惜衣一定多衣。無穿少吃怨前非，那日悔之晚矣。

　　儉乃醫貧妙藥，勤為補拙良劑。勸君休要著癡迷，漫把銀錢浪費。

　　話說時伯濟在一條闊街上，不知路逕，遇見了一個小和尚，問道：「此間是什麼地方？」那小和尚道：「此間名喚弗著街。

　　那邊的空地，就是大排場。這寺叫做前世寺.」時伯濟道：「好個前世寺。經典上說道，『要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要知後世因，今生作者是。』動問和尚，你叫什麼法號？」和尚道：「貧僧叫做竭僧，家師叫化僧，我是他後來的徒弟。師兄叫做魘僧。我們寺中甚是廣大，可要進去隨喜隨喜.」時伯濟道：「使得.」竭僧道：「請少待。待我進去報知師父.」遂進寺裡去了。時伯濟回頭看見李信不在弗著街，已經去遠，又恐這前世寺與鬼廟無二，不敢進去，忙跟上李信一路去了。

　　卻說竭僧進了寺門，走至佛前殿上，就撞起鐘來。果然鐘在寺裡，聲在外面。化僧同魘僧在大排場上頑耍，聽得寺內鐘響，忙走進寺來，到佛殿上問道：「你為什麼在此撞鐘？」竭僧道：「我們是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鐘.」化僧道：「你無端撞鐘，倒底什麼意思？」竭僧道：「你們進來，外面可有一個人麼？」化僧道：「沒有.」竭僧道：「他難道去了？」化僧道：「是那個？」竭僧道：「看他不是我國中人，卻未曾問他的姓名.」師徒正在說話，只聽得山門外，佛翻搖天，大呼小叫，有一個人在那裡罵人。竭僧道：「想是這個人轉來了，待我去看來.」走至山門邊一望，忙進來說道：「不是這個人。就是我國中下山路上的這個萬笏在山門前罵人.」化僧道：「我曉得，必然為那金銀錢的事了。我們且好言問他；明日去告知錢將軍，等待錢將軍發落他便了.」你道這個萬笏為何平白地在此罵山門。原來那日在錢士命家中要尋鵲頭拿了一個金銀錢回轉下山路，在一片賭場上經過，忽然金銀錢飛去，不知去向。

　　後來打聽得前世寺化僧在海灘上得了一個金銀錢，想來就是他了。又不好向他取討，只得在山門前叫罵。那時化僧到山門口說道：「萬笏，你為何在此罵人？」萬笏道：「你們欺我，你自己心裡明白.」化僧道：「我們沒有什麼事情干連著你.」

　　萬笏道：「你們在海灘上得了金銀錢，為何不通我一個信兒，你可曉得是那一個的？」化僧道：「知道那一個，你若要在此想金銀錢，你不要想錯了念頭。我明日同你向錢將軍去講是了。」萬笏道：「我曉得什麼將軍不將軍，只要還我金銀錢，我也不怕你們不與我。我今日再同你講話便了.」一頭說，一頭罵，他便噴噴而去。正是：恨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

　　化僧看見萬笏已去，回到寺中，取了海灘上得的這個金銀錢，在手中翻弄。頓時虛火直旺，滿身發熱，胸中飽悶，思量要到陷人坑去洗澡，遂帶了金銀錢走出山門，從弗著街過了大排場，直挺挺的要到陷人坑來。你道這陷人坑在那裡？原來小人國與大人國交界之處，有一鄉名曰：「溫柔鄉」，同醉鄉、睡鄉接壤。鄉中風景甚佳，下丘有一塊三角田，田岸上一團茅草，中間有一間天造地設的平屋。兩扇生我門，即是死我戶。

　　陷入坑即在此門戶之內。其中淺水長流，溫暖異常。若有人在內洗澡，沒有一個人不稱快叫絕。化僧平日凡遇了火旺的時節，一時奇癢難熬，常要在這坑中洗洗。這坑原是開闢以來，天地生成的一個純陰之穴。善浴的，可以長生不老，有生生不息之機；不善浴的，往往有溺於此而淹死者。那時化僧到了溫柔鄉，也無暇細看鄉中景致，脫得赤條條，一直進了生我門，鑽入平屋之內，翻身跳在坑中打滾，忽起忽坐，東鑽西撞，那流水淋頭抹腦遍體爽利。洗了許久，化僧頓時嘔惡，腹內的惡痰，盡行吐出，覺到通泰無比，滿身也不發熱了，胸中也不飽悶了。

　　遂出了生我門，從溫柔鄉經過睡鄉，歇息片時，欲要回轉寺來。

　　一路行走，得意洋洋，便口詠一絕，詩曰：單圖嘴面弗圖身，只重衣衫不重人。

　　褲子無襠出我大，皮風騷癢骨頭輕。

　　化僧回寺路上，遇了幾點春雪，走至山門口，竭僧看見問道：「師父你頭上白而且濕的是什麼東西？」化僧用手在頭上一摸，說道：「嘎，想是雪了.」一同走進山門，未及到殿，忽然想著道：「我在濕柔鄉一樂，不知不覺一個金銀錢不見了。

　　我本意欲要到獨家村，把萬笏罵山門的事，告知錢將軍，順便一路去抄化抄化，未知可尋得金銀錢否？」那時化僧掇轉身來，仍舊出了山門，穿街過巷，一路化去，並沒有一個出頭的人開緣簿的。看看到了沒撐浜地方，只見前面一座高山，後面一個大河，來了一個大肚皮的人，先出頭喜捨。你道這個大肚皮的人是誰？他姓邛名詭，表字亦國。他就住在這沒撐浜裡。前面的是個崆山，後面的是個摸奶河。別人家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他只是在那裡看空山，守白浪。朝求升斗不合，有時街上拾了五升斗，屋裡卻不見了八升。等他特地砌了一副倒灶，那裡曉得，命裡注定煨行灶，砌了煙衝不出煙，頭在灶裡，腳在灶裡，腳踏灶門，心對火，踏盡灶前灰，把個鑊肚底熱，終是煙出火弗著，有人來掇他煨了砂鍋，更覺火燭無一星，冷氣直出，只得在摸奶河邊喝西風過日子。一日，窮思極想，思量要尋些野味，也到無天野地去打獵，不見了獵狗，那時也不想獐貓鹿兔，但願死狗還鄉。後來這獵狗回來，看見狗割了尾巴去，悶悶昏昏，回轉沒撐浜來。在路上，從哀窖邊經過，拾了一個金銀錢，看去好像黃金做就的模佯。一到了手，登時竟變了銅的。正在細看，卻遇見了化僧在那裡化緣，他便把這個金銀錢喜捨與他。

　　化僧見了，說道：「貧僧要尋個出錢施主，化兩個金銀錢。這個錢是銅的.」邛詭道：「這個錢拾時卻像黃金，到手就變了銅。你且拿去，看他到底是什麼的.」那化僧果然不知分量，他化了多時，並沒有人出頭舍他。此時遇了邛詭與了他金銀錢，還要嫌他是個銅的，那裡曉得窮和尚碰著了極門徒。邛詭的這一個錢，還從哀窖邊拾來的。虧他是個忽略金銀錢的人，所以與了化僧。那化僧並不在他以下，見了金銀錢，頭也不回，竟自去了。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那邛詭回轉家中，一路又有聽得砍尾巴的人是錢士命。欲要和他計較，又是「三不如」。你道那「三不如」？力不如，勢不如，財不如。只為這三不如，只好含忍在心。然終是氣他不過，思量修煉須法術，與他賭鬥。所以堂中供了一尊窮極無量天尊，終日在家念些沒正經。修煉多時，未能得道。只因無師傳授，枉勞心。一心又想去尋訪名師，遂離了沒撐浜，東蕩西馳，沒有投奔的所在。心中納悶，忽地裡來到一個廣天廣地的去處，看見一個人立在個洞門口，頭上沒有頭皮，把頭頂掛在空中頑耍，兩隻手在那裡抓霧露做餅。邛詭見了這個人來得奇怪，必然不是凡人，忙向前倒身下拜，叫聲師父。那人道：「你可是邛詭麼？」邛詭道：「正是。果然是個仙人，請問師父叫甚法號？」那人道：「貧道是天下聞名的，叫做脫空祖師。

　　你要拜我為師，我且收你做個徒弟。我就住在這洞中，這個洞叫做鑽天打洞。你要從我學道，且隨我進來.」邛詭遂跟了脫空祖師進了鑽天打洞，但見那洞中四面七穿八窟，滿擺了許多空架子，每個架子上放一隻黃綠缸，缸中種的盡是虛花、眼前花。花紅子綠，望去煞是好看。朝外面兩邊掛一副對聯，上聯是：「停停三兩日」，下聯是：「歇歇又明朝」。中間掛幅單條，說鬼畫。抬頭看見上面懸一個匾額，上書「醉隔軒」三個描金大字，旁邊鋪一張滑榻，榻上掛一頂混帳。祖師坐在帳中，邛詭向他拜了四拜。祖師先教他把頭弄空了，沒有了腦子，然後慢慢的教他怎生可以沒得頭皮，揭得頂去，怎生可以抓得霧露做得成餅，怎生可以偷得天，怎生可以換得日，指東畫西，又傳授了他三畫一豎的秘訣，把全副本事盡行教導了他。正是：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邛詭習學了不多幾日，一學就會，諸般法術皆精。遂辭了脫空祖師，回轉沒撐浜來。試演法術，件件皆靈，自覺道痕已深，心中得意，那曉得貧病相連，頃刻間嘴牙歪斜，鼻青臉腫，忽然生起病來了。頭恢懷操，一步不可行，有時顛寒作熱，要死不要活，想來是窮人犯了富貴病了。遂延請了一個說嘴郎中，肩背葫蘆，不知他葫蘆裡賣什麼藥。走進了邛詭家中，把邛詭一看，見他滿面晦氣色。胗脈息，他卻有些牽筋縮脈，向邛詭說道：「你的病叫做窮病，這是你自己弄出來的.」邛詭道：「可有什麼藥吃.」那郎中道：「這個病是目下的時症，有一個神效奇方，服之可以立愈.」邛詭道：「是什麼奇方？」郎中道：「尊體內外皆屬空虛，立地無靠傍，總要跌倒，必須吃元寶湯才好。但此藥難以購求，你若無此藥，今生只怕要帶疾的了.」邛詭道：「先生，此藥你的葫蘆內可有麼？」郎中道：「這是真方，我葫蘆內的是假藥。我是沒有這樣好藥的.」邛詭道：「可有什麼別法麼？」郎中道：「捨此無醫，我是去了。」那說嘴郎中一逕飄然而去。邛詭日夜躊躇，終無從覓處妙藥合得此方，病根已深。幸虧學得脫空祖師的法術，勉強調攝，雖不脫體痊癒，而身子略覺寬鬆。他一時想起了砍尾巴的人，恨滿胸懷。正是窮有窮氣，極有極氣。他便招兵買馬，打造軍器，遂自封為展升王，聚集了無數窮人窮馬，日日在摸奶河邊操演武藝，暗暗的打算要與錢士命廝殺，以報砍尾巴之仇。誰知早有一個人曉得了，要到獨家村去告知將軍。正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不知邛詭的事，先曉得的是何人，且聽下文分解。

第08回 試利場柴主拖威　摸奶河邛詭被殺

　　《西江月》：

　　運退黃金失色，時來黑鐵生光。貧窮斂跡富軒昂，宇宙一般景況。

　　殷實人人敬服，數奇個個堤防，金多親戚也驚惶，不枉人生世上。

　　話說邛詭暗暗的打算，早被一個人曉得。那曉得的是誰？

　　原來就是施利仁。那施利仁急急往獨家村來，路上遇著了化僧，也要到錢將軍家，一路同行，來至獨家村。進了孟門，一逕走入自室中，見了錢士命，施利仁道：「將軍可曉得，有人在那裡暗暗的打算你，要與將軍為難.」錢士命道：「是那個？」

　　施利仁道：「就是沒撐若然與邛詭。為了這個狗被我們割了他的尾巴，他便投師學道，煉得一身本事，聚集人眾。將軍須要防他.」錢士命道：「不妨，有我們沓口呂軍師在此.」遂向化僧道：「和尚，我們去殺那邛詭，你肯助我一臂之力否？」

　　化僧道：「當得效勞.」錢土命道：「你此來想也為此.」化僧道：「小僧也有一事告知將軍.」錢士命道：「什麼事情？」

　　化僧遂將萬笏罵山門的事，細細說了一遍。錢士命道：「我有一個金銀錢在他手內，我正要向他取討，他說不曉得將軍不將軍，且叫他試試我將軍手段.」施利仁道：「將軍許他的鵲頭，如何處置？」錢士命道：「如今只把硬功去制服他，何用鵲頭。

　　我們且點齊人馬，先往教場中操演一番，虛張聲勢，壯我軍威，使他們聞知，先覺膽寒.」便點齊了一班魘倒人馬，個個束裝，各執軍器，率領了多少無名小卒，威風凜凜離了獨家村，望前進發。看看來至狹路上，路旁閃出一個人來，但見：眼眶小，眼皮急，眼見紅，轉眼成仇。

　　面盤小，面皮厚，面鐵青，反面無情。

　　狗頭狗腦，貓手貓腳，眼裡不見天，面無四兩肉。

　　這個人手執吮尖屎連頭，飛也似向錢士命面門搠來。錢士命躲閃的快，不曾被他搠著。他人見了，一把拿住。你道這個人是誰？原來是下山路的柳州人萬笏。他為不見兒子萬弗著，打聽得被錢士命丟在枯井內，忙到井邊撈救，拿了一條麻繩，沒有尺寸，尺頭短，再撈也撈不起。他不嫌自己麻繩短，但恨枯井深，更覺怒氣填胸，用細工夫把屎連頭吮尖了，練好似純鋼鐵錐一般，要來搠死錢士命。誰知不能搠著，倒被他拿住。

　　那錢士命卻認得他，說道：「前日到我府上來尋鵲頭，與了你一個金銀錢。如今為何又要來害我性命？」萬笏道：「你把我兒子丟在枯井內，豈不是切齒之仇.」錢士命不能回答，吩咐化僧：「先押著他綁赴教場處斬。我們兵馬隨後便來.」施利仁道：「小的願往.」錢士命道：「也罷。你比化僧卻謹慎些。

　　你去，你去.」施利仁一領命，忙綁了萬笏，押赴教場中來。

　　這教場叫做試利場，小人國內的人無有一個不喜歡到此場中走走。那施利仁押到了試利場，他就裝出許多氣概，許多威嚴。

　　正是：

　　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

　　遂傳令兩個劊子手，一個叫喜談，一個叫樂道。施利仁高叫道：「喜談，樂道，快快開刀，把這萬笏斬了.」兩個劊子一齊動手，用刀砍去。那曉得這個萬笏三刀砍弗入，四刀沒血出。施利仁看見自道：「仗了錢將軍的大威，有刀殺得人.」

　　他便自己動手，又誰知殺人場上有個偷刀賊，個個手中的刀，都不見了。一時手足無措。那萬笏卻灑脫了繩索，一溜煙逃走了。施利仁正在著急，只見錢士命兵馬已到。施利仁遂將萬笏脫逃的事，備細說了一遍。錢士命道：「他既逃走，且慢慢的緝獲便了。我們此來，本為操演武藝，等待練熟了兵馬，不怕不把那些仇人殺盡.」將軍一聲吩咐，眾人各獻神通，但只見：扯足順風旗，掮大旗的滿頭大汗；擺成截麼打，盡絕策的週身派癩。這答兒兵對兵，那答兒將對將。

　　橫搠槍，明槍易躲；使暗箭，暗箭難防。借刀殺人，刀刀見血；亂箭鑽心，箭箭上肚。槍□槍活的都從槍頭上踅過來；乖碰乖，逃的盡向乖路裡溜得去。喪氣垂頭的，這裡不容；畏刀避箭的，此處休來。

　　錢士命在試利場耀武揚威，其鋒不可擋，操演已熟，打算要去殺那邛詭，點了施利仁為前部先鋒，沓口呂強詞為軍師，號為門角落裡諸葛亮。化僧原是刀將星，點為副將。大隊人馬，勢甚猖撅，有誰敢來犯其鋒頭。那曉得邛詭為了砍尾巴的事，不避斧鉞，伸出頭來惹是非，打從背後興兵殺來。當先一個雞毛頭將官衝陣，被施利仁不費吹灰之力，一刀兩段，早已化為烏有。邛詭只得自己出戰。你道那邛詭怎生打扮，但見他：頭戴鬼虎帽，身穿百德衣。手無寸鐵，手執苦煉劍；腳弗踮地，腳踏邛候彼。背了一個無底罐，騎著一隻現世豹。

　　寒饑抖擻，立在陣前，猛然見試利場中，驚天動地，衝出一員大將。你道那大將怎生打扮，但見他：頭戴不乞盔，身穿無交甲。足著一雙扶踏履，手執一技拂擔叉。肩背松江罩，坐下一匹黻怕玉馬。

　　勇糾糾殺出陣前，邛詭抬頭一看，見那順風旗上，掛起自汛將軍旗號，心中已曉得他就是錢士命。當初心粗膽壯，一見了他的聲勢，倒有些伸手縮腳，拿了苦煉劍，撒抖抖望錢士命那邊殺來，說道：「你無端砍我獵狗的尾巴，你快把金銀錢來償我，萬事全休。若然說個不字，你且吃我一劍.」那錢士命見了邛詭，雖則心中一些也不怕他，倒覺有些頭疼腦漲，就把一技拂擔叉架住，說道：「邛詭，就是殺了你，也只當狗死，何為這一隻獵狗。你要想金銀錢，如在睡裡夢裡。你不服氣，且試我一叉.」兩個在一處鬥一個時辰，窮凶極惡，殺得天昏地黑，戰不上三合，邛詭見看抵敵不住，欲要使個脫身之計，錢士命眼快，正要用松江罩罩住。這松江罩原是一件寶貝，若平地逃被他罩伎，就氣也不能透一口兒，休想有出頭的日子。

　　那邛詭學得脫空祖師的法術，雖然也有些氣悶，抓獺弗穿，他便指東畫西，暗暗的畫符一道，拿出偷天換日的手段，跳出松江罩來，就把無底罐拋起空中，將錢士命的松江罩裝入罐內。

　　這個無底罐原來也是一件法寶。你道什麼法寶？什麼東西一著了手，都要攝入，從來沒有裝滿的時候，所以就是錢士命的松江罩也不怕他，也竟被他收拾裡邊去了。那錢士命看見松江罩罩不住邛詭，反被他把無底罐攝去，忙把一枝拂擔叉搠去，只聽得耳邊颼的一聲，一技拂擔叉又被他裝入無底罐內。此時錢士命慌了，遂高叫道：「軍師何在！」那呂殉聞呼，忙來助戰，身邊即放出歪絲，密密層層，把邛詭週身纏繞，弄得邛詭縛手縛腳，真有些不能動彈，還勢奪了他的無底罐。錢士命就收了松江罩，仍把一枝拂擔叉執在手中。那曉邛詭心中才有些著急，他抬頭看見脫空祖師在半空中裡看相殺，清風高調，在那裡唱山歌，只聽得唱道：時來天賜金，若運退拾著了黃金變子銅。說得破來忍弗過，越奸越巧越貧窮。

　　邛詭叫道：「師父，不要坐觀成敗，快來救我一救.」脫空祖師微微冷笑，說道：「也罷，我還有一副防身本事，卻沒有教導你，付你錦囊一個，把心法傳授了你罷.」他便拆開一看，心領神會，即便將身一縱，打了三個鯉魚翻身，把腳底向錢士命那邊一照，與他看了，那時身子不明寬鬆，遂得脫身，一溜煙逃回本陣，忙掛出免戰牌，按兵不動。錢士命那肯干休，不時用力攻打，終是牢不可破。錢土命心中焦躁，施利仁道：「將軍須用火攻，才好勝他.」錢士命依計，先安排些引火之物，把面放起火來，火勢滔天。施利仁在旁邊撒松香，挑撥弄火，宛如火上添油。那些窮人窮馬，都是焦頭爛額，抱頭鼠竄，自相踐踏，幾無遺類。邛詭看見火燒到屁股頭，只得仍用鯉魚翻的心法，連忙逃走。呂強詞趕上，一猛槍搠去，正中邛詭腿上。施利仁上前，又是把他痛腿一腳踢去，他只是亡命而逃。

　　錢士命縱馬一直跑，疾忙趕上。看看追至摸奶河邊，邛詭走投無路，無計可施，才是沒腳奔的時候了，忽見摸奶河中歇著一隻往渡船。船主叫做爛好人，他幼時有奶就是娘，到得長成，看見鬍子就是爺，娘來娘好，爺來爺好。當日攬了一隻破船，修好在河遊蕩，順水推船，隨風倒舵，歇在那裡。這個人又不知逢著什麼好處的所在，去安身了。邛詭遂跳上船去，錢士命趕至船邊，眾人一擁上前，把船踏沉，錢士命趁勢一把拿住。

　　施利仁道：「邛詭，你伸頭一刀，縮頭一刀，你如今逃到那裡去？」錢士命將他一刀兩段，世上少了一個沒撐浜內的人，陰司裡又添了一個窮鬼。好個手段，果然殺得乾淨，並沒有一滴血水，所以不曉得什麼血腥氣。回去要去搗其巢穴，但見狗乾一隻，別無所有。錢士命得勝班師，化僧回寺，其餘兵馬都回轉獨家村來。順風旗扯足十三分，把一支拂擔叉高高掮起。威威武武，一路行來，人人敬服，個個心驚。那時正值麥浪迎和，柳風送暖的時候，從走熱路上經過，忽見陰家門首立著一個嬌嬌滴滴，風風月月的女娘，光彩動人。錢士命熟視良久，不禁愛花撩要，身不自主，如醉如癡，把他的意見，好像一時就要動手才好。正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不知這立在門前的是何家女子，且聽下文分解。

第09回 施利仁重富貴甘心受辱　墨用繩賣聰明當面倒霉

　　《西江月》：

　　只道才酣學飽，誰知棹景捕風。嘮叨滿口逞豪雄，要把臉皮斷送。一己聰明有限，萬般事業無窮。縱然超拔算精通，莫向人前賣弄。

　　卻說錢士命殺了邛詭，路過走熱路，遇見了一個如花似玉的美人，心上慾火騰騰，一雙黑眼烏珠射定，又不好下手，心亂如麻，只得勒馬回家，草草把這些魘倒人馬，論功行賞。施利仁在路上看見他的情形，口內不言，心中早已明白，一到家遂上前問道：「將軍，你又有什麼心事麼？」錢士命道：「你曉得我有什麼心事？」施利仁道：「將軍若不嫌粗俗，情願喚來服事將軍.」錢士命道：「喚那一個來？」施利仁道：「就是走熱路上見的那女子.」錢士命道：「你認得他，喚得他來麼？」施利仁道：「認得，認得。惟小的可以喚得他來.」錢士命道：「果然麼？」施利仁道：「小的怎敢撒謊.」錢士命道：「如此，還是備車備轎.」施利仁道：「將軍現成有馬，何用車轎.」錢士命道：「甚好，甚好.」施利仁遂牽了拂怕玉馬，興匆匆去喚那女子。你道那女子是誰，不是別人，就是施利仁的妻子。他母家姓軒，口音有些帶格，因幼時頭上生滿蠟痢瘡，因此叫做軒格蠟娘娘，遠近馳名，年紀正在妙齡。錢士命認得了施利仁後，貴人不踏賤地，雖曉得他住在走熱路上，從來沒有到過他家中，所以非但這個女子沒有見過，連他家的門兒也不認得。他家的門兒朝東，在走熱路右首，居常門兒半開，裡面一個坐地，名曰「逢城廬」。壁間擺一架榿楮木圍屏，名曰「榿屏」。屏上畫幾只鳳，躲在牡丹花上，美其名謂之牡丹穿花鳳，其實叫做棲鳳富貴。兩旁掛副對聯，上聯寫著「世情看冷暖」，下聯寫著「人面逐高低」。靠屏擺只赤戲台，左右擺著幾只畫椅。後面一大間叫做斂間，斂間進去，就是他家的臥房了。那時，施利仁奉錢士命的命，帶了馬，來到自己家中，把馬拴住，一逕至斂間裡來。剛值軒格蠟娘娘步出房門，施利仁道：「你方才在門首可曾看見威威武武的一起人馬內，這位錢將軍麼？」軒格蠟娘娘道：「這樣人物看得人眼兒都紅了，怎麼不看見.」施利仁道：「快些上馬，錢將軍叫你到他家裡去走走.」軒格蠟娘娘道：「他叫我去做什麼？」施利仁道：「知道做什麼，無非服事服事而已。他家有個金銀錢，是否騙了他的回來。馬在外面，你騎了先去，我隨後就來.」軒格蠟娘娘便往外就走，施利仁道：「轉來，你去便去，錢將軍不比等閒，須要小心服事這位大官人的噓.」那軒格蠟娘娘乃笑吟吟的答道：「不勞吩咐.」遂跨上拂怕玉馬，自騎馬，自喝道，從走熱路，一逕往錢士命家去了。正是：貴人抬眼看，便是福星臨。

　　其時，錢士命正在自室中思想：「看見天色將晚，為何施利仁去了不見回音.」忽見眭炎、馮世進來報道：「外面有個女子，騎著將軍的馬，要見將軍.」錢士命道：「不要聲張，你收管好馬匹，悄悄引他到這裡來.」眭炎、馮世出去後，不多時，但見這位娘娘輕輕挨進門來，自己掇了一條雕凳，傍在稱孤椅旁邊坐下。錢士命見了，真如牛奶奶忽浴，滿身酥，便挽手問道：「寶貝，尊姓？」那娘娘道：「識姓可以同居。你姓也不曉得我的，我不好住在這裡，我自去了.」便欲立起身來就走，錢士命連忙攔住道：「你說與我聽，我自然曉得了。」

　　那娘娘便裝出板板六十四個面龐道：「奴家姓軒，夫君就是施利仁。聞得你府上有件至寶，欲要借來看看，所以特地到此.」

　　錢士命道：「有，有.」叫開了庫房，取出這個母錢來，雙手奉與軒格蠟娘娘看。那娘娘便微微的笑道：「我自見將軍，看得我眼兒都紅，想得我面皮部黃，今日蒙將軍不棄，喜出望外。」錢士命就同他解帶寬衣，睡在那狒鼠繡褥上。那時天色已晚，早點著了燈虛火，照見那軒格蠟娘娘。你道那娘娘怎生模樣，

　　但見他生得來：

　　頭髮是細絲，面孔是粉鋪。兩隻奶奶是起花煎餅，滑溜溜一個大光背，底下風窩細眉，倒是一個鵝眼。

　　蹺起了一雙臭裹腳，□爿浩土都有兩個笑噎。

　　軒格蠟娘娘道：「在別人家屋裡，羞人答答，像什麼樣兒。」錢士命道：「吹熄了火，就是自己家裡了.」錢士命便同他措笑，演了一演肚臍。只聽見施利仁進來的聲音，錢士命道：「施利仁，你且在外邊坐坐，不要上肚便捉奸.」軒格蠟娘娘伸手一摸，不覺吃了一驚道：「將軍真正看你弗出，原來人小龜大，你不要卵大一扶錐，卵小一扶錐.」錢士命道：「這個不消慮得。我豈是不知進退的人，我得一步，自然進一步.」

　　遂蹺起了半爿卵子，那娘娘也便還腳蹺，兩人在狒鼠繡褥上厚棉被內，乾出許多醜態。那曉得軒格蠟娘娘正在夾忙頭裡，登時膀牽了筋，把身子一扭，其時正交半夜，錢士命的卵卻被他撅軟了。軒格蠟娘娘道：「將軍為何人硬，貨不硬.」錢士命道：「寶貝，你為何不識起倒，我如今是嘴硬，骨頭酥了.」

　　軒格蠟娘娘道：「你這號人空有了金銀錢，也是不去銀水的，承你與我金銀錢，弄得我有錢不爽利，你且與我抹乾淨了.」

　　錢士命道：「我只會乾正經事，那些咸糟白夾，我不管的.」

　　軒格蠟娘娘道：「你好，拔出卵袋就不認得人了麼？」正說話間，那曉得軒格蠟娘娘年紀雖輕，是一個撒屁後生，卻不提防撒了一個屁。錢士命道：「你出了屎了.」軒格蠟娘娘道：「沒有出屎，無過撒屁.」錢士命道：「撒屁要防屎出.」恰值施利仁闖進走近炕邊，把被掀起，只聞得一陣臭氣。錢士命道：「施利兄，你來掀被頭討屁臭麼？」施利仁笑了一笑，兩人同下炕來，錢士命就把炕上的一副被褥送與施利仁。他又坐在稱孤椅裡，抱了軒格蠟娘娘，對口取樂。誰知樂極悲生，正是：隔牆須有耳，窗外豈無人。

　　早驚動了妻房習氏，在裡面翻天倒海吵鬧起來，弄得油瓶倒，醋瓶翻。看看鬧聲漸近自室，錢士命聽見，暗暗叫苦，隨向施利仁做了一個眼煞，施利仁會意，連忙拿了被褥，軒格蠟娘娘藏好金銀錢，一同回轉走熱路去了。錢士命自己也慌慌張張逃出孟門，在路上悶悶不樂走著，心中想起兩個金銀錢都在別人手內，欲要回家同軍師商議，家中妻房吵鬧，又不好回去。

　　一路思想，來至一個人煙湊集的去處，這地名叫做大庭廣眾之中。中間有一棵大大的梅樹，樹上開花，樹頂上躲著一個明晃晃的金銀錢。這金銀錢原來就是軒格蠟娘娘拿了回家，到手不多時，已經飛去，躲在這樹上了。錢士命看見，認得他是母錢，欲要去取，卻是抓弗著，搭弗夠，正在無可設法的時候，抬頭忽見一個墨用繩。你道那墨用繩在那裡做什麼，他手中拿了一面遮身牌，在那裡賣聰明。耳聾的遇著了他，被他鬼畫符，一會兒耳朵就聽得了；眼瞎的遇著了他，被他鬼畫符，一會兒眼睛就看見了。他的法術多端，即此不過略施屑。錢士命見他有這般本事，便上前問道：「墨用繩，你見那樹頂上這個金銀錢，你曉得是我的，你有甚法兒取了下來.」墨用繩道：「若要虛空撮這個金銀錢到手，天下的人個個不能。但這棵樹又是樹大根深，是個截不倒的樹。雖是樹高千丈，葉落歸根，等到那葉落的時候，未必就落在將軍手內。天下長臂膊的極多，倘或經過此處，未免被別人先取了去，也未可知。將軍幸遇了我，你且放心，待我行個法兒，管教隨手可取.」遂用手向身邊取出一把松香，松香上點著火。但見那香煙慢慢的擺成一個大大的空架子，如天大地大，他便立在架子上，拿這一面遮身牌，往上三指，口中唸唸有詞，把鄒大美傳授的這個沒法行起，只看見那棵梅樹平空的連根拔起，唿喇一聲倒在地下。一時跳出無數猢猻，盡行散去。那架子也坍了，身子站立不定，也就趁勢下來了。果然好名難出，惡名易出。三三兩兩，一人傳一，十人傳百，小人國內的人都說道：「墨用繩為了金銀錢在大庭廣眾之中，倒了一棵大梅.」風聲吹到施利仁耳朵裡。施利仁回家，見妻房不見了金銀錢，正在看書，忽聽了這個信兒，也到這個地方來看看，見了錢士命，問道：「將軍，他把梅已倒了，金銀錢在那裡？」錢士命道：「金銀錢我已取來藏了。我倒看他不出，他的這面遮身牌，我道寒不淌風夏不淌雨，要他何用。

　　原來卻有這許多妙處.」便向墨用繩道：「我要問你，這遮身牌你從何處得來？」墨用繩道：「我的本事是叔父所授。這面牌是我妻子與我的.」錢士命道：「你妻子叫甚名字？」墨用繩道：「我妻子姓單，排行第八，叫做單八姐。自從嫁了小的，腳氣不好，犯了腳病，一雙腳兒折了。如今弄得推推就倒，因此人人都叫他折腳婆娘。錢士命道：「改日叫你家折腳婆娘到我家裡來走走.」施利仁道：「只怕使不得.」錢士命道：「不妨，不妨.」遂辭了墨用繩，同施利仁回轉獨家村。至孟門邊，施利仁道：「將軍，只怕你進去不得.」錢士命道：「為什麼進去不著？」施利仁道：「怕你令正怒氣未消.」錢士命道：「我今得了這個金銀錢，卻忘了家中的事。你如今說起，又提著我的心事了。這便怎麼處？」施利仁道：「你方才還說叫折腳婆娘到你家來走走，你自己且不好見他.」錢士命道：「為此，這便如之奈何？」眭炎、馮世雖出來迎接將軍，聽見如此說，也只得面面相覷。施利仁道：「事已如此，難道將軍不要進去了不成。且待小的先走到裡邊去，探聽探聽，再作區處。將軍，你慢慢的也來.」兩人遂懷著鬼胎走進孟門，漸至自室，只聽得那習氏在自室中沸翻搖天，罵不絕口。將軍聽得了音響，連忙溜出。施利仁未及轉身，早被習氏見著了，一把拖住罵道：「你這個沒臉面的忘八，你道我們將軍勢大，你就獻穠拉勢，自己送上門來，謀占人家的□□。你體面不體面，有勢沒有勢？」正是：憑君掬盡西江水，難洗今朝滿面羞。

　　不知施利仁如何回答，且聽下文分解。

第10回 掩耳偷鈴不搜自己房幃　吹毛求疵只覓別人破綻

　　《西江月》：

　　慣會說長道短，專工批少評多。返躬自問竟如何，處世誰能無過。

　　逞我自家識見，談人別個差訛。誰知公論不偏頗，也有人來笑我。

　　話說錢士命的妻子，母家姓習，乳名叫做妒斌。那時，拖住施利仁辱罵了他幾句，施利仁道：「將軍夫人，且請息怒，房下造府的事，這是將軍的意思，與小的全無干涉。將軍在外，不信，但問將軍.」妒斌道：「且喚他進來.」施利仁連忙溜出，向錢士命道：「將軍，請進去，夫人有話.」錢士命心中想了一想，身邊取出金銀錢，拿在手內，戰兢兢同施利仁走進自室。那妒斌坐在稱孤椅裡，看見錢士命進來，厲聲問道：「你於得好事，你知罪麼？」錢士命道：「愚夫知罪.」妒斌道：「你知罪為何不跪？」錢士命疾忙跪下，妒斌道：「你叫軒格蠟到我家中，施利仁說你的意思，你有什麼意思？」錢士命道：「沒有什麼意思，只為軒格蠟娘娘身上出金銀錢的，所以特地請他到此。夫人請看.」便把金銀錢獻上，妒斌笑道：「這個金銀錢是他身上得來的麼？」錢士命道：「正是.」妒斌道：「如此，我也在這裡想金銀錢。施利仁，你再去喚你妻子到我家裡來，但不許與將軍同炕，我端正幾樣小吃，還去叫那沸情裡內這一班小娘兒來，唱幾只曲兒下酒.」施利仁十叩，又是興匆匆的去了。錢士命看見妻房如此，他便把金銀錢仍舊藏好庫內。那庫房在自室旁邊，門上掛著一個鈴兒，若開門時，這鈴兒自響，提防最密。那妒斌見他把金銀錢仍舊藏好，不見與他，他心中懊惱，暗暗打算，早想下一個計兒。正是：計就月中擒玉兔，謀成日裡捉金烏。

　　不多時，只見軒格蠟娘娘已到，同妒斌相見了。隨後施利仁領了一班小娘兒也到。那小娘兒都會唱曲，一班共有七個，小名兒喚做喜娘、怒娘、哀娘、懼娘、愛娘、惡娘、欲娘，各樣打扮，都進自室中來，各相見坐下。裡面和盤托出，端著幾碗棗兒湯出來，他們都是吃慣的，棗子都揀赤邊咬去。隨又拿出幾碗空心湯團，大家吃了。然後又是四個碟子，只見：一碟斜七雄雞，一碟臭肉，一碟怪肚子，一碟金鯽魚缸裡上鱅魚。

　　妒斌吩咐守錢奴，把前日送來的一大壇棗酒開了。兩對夫妻，七個小娘兒團團坐下飲酒。欲娘起調，六個小姐隨聲附和，一齊彈唱。但見：九調十三腔，聽去盡是拘腔別調。歪嘴吹喇叭。

　　不曉得是銅嘴鐵嘴。敲蔫鑼敲也破鑼，打邊鼓打也破鼓。彈老弦，好像老古班的腳色：做腔調，裝出老腔別的聲口。吹著七眼笛，碰起大鐃鈸。一個吹笛，一個捺眼，一吹一唱押腔押板。轉了瞎籟腳，不在板眼上。這一個出調，那一個走板。一會兒吹一套二犯江兒水，一會兒唱一隻單調桂枝香。

　　妒斌道：「如今要請教軒格蠟娘娘唱一套老調了.」軒格蠟娘娘扳腔做調，揀幾只好曲子，唱了三遍。妒斌道：「娘娘且敬將軍一盅.」妒斌叫軒格蠟娘娘一盅一盅灌得錢士命爛醉。

　　正在歡呼暢飲，忽聽得傳說單八姐到了。施利仁道：「不要睬他.」錢士命道：「怎麼不要睬他。叫他進來，我們正好同吃。」施利仁領命出外，叫了單八姐到自室中，各各相見。錢士命道：「沒有什麼吃了。我們有好吃果子，快些去拿。裝好的赤豆果子出來，與單八姐吃.」口內說，伸手便去扯單八姐，推倒在稱孤椅裡。單八姐憑他戲弄。妒斌見了，忙上前扯去單八姐。錢士命在醉中錯認了，用手就把妒斌推倒在稱孤椅裡，欲要動粗，妒斌怒道：「你眼兒都瞎了，我不是單八姐，豈是好惹的，你要欺我麼？」說未完，立起身把錢士命轉推在稱孤椅裡，沉沉的睡去了。單八姐見他們這般光景，只得先自回去。

　　施利仁同妻子、一班小娘兒也辭了妒斌，出孟門而走。誰知錯了道兒，領到一條獨木橋邊，小娘兒腳小伶仃，不能過去。施利仁無奈扶了這幾個小娘兒過了橋去，他與妻子仍回走熱路去了。

　　那妒斌看見眾人都散，錢士命仍在睡夢中，輕輕的把他耳朵掩了，將庫門上的鈴兒偷了下來，開了門，取出金銀錢拿去藏在自己房中。錢士命迷迷朦朦睡在稱孤椅裡，一些也不曉得。

　　忽聽見眭炎、馮世進來報道：「外面有個人，手中拿了一件東西，牽著一隻走獸，要見將軍.」錢士命朦朧問道：「他是什麼樣人？」眭炎、馮世道：「他姓賈，自號斯文.」錢士命道：「又是什麼賈斯文，可厭，可厭。且著他進來.」眭炎、馮世忙傳進這個賈斯文。他見了錢士命，就雙手捧了一隻殷琴，恭恭敬敬獻上將軍。錢士命道：「你手中是什麼東西？」賈斯文道：「這是一張古琴，還是殷朝留至如今，名曰殷琴。曉得將軍是個知音，所以特來獻上。聞得將軍府上的金銀錢，真是人間至寶，欲求將軍賜與學生一觀.」錢士命道：「聽得說你還有什麼走獸在外.」賈斯文道：「正是。學生久聞將軍愛吃帶角水牛，尋常走獸，恐不合將軍之意，覓得一隻蠻牛，敬送將軍.」錢士命道：「牛在那裡？」賈斯文道：「不便牽進，現在夢生草堂中.」錢士命同賈斯文踱出自室，到了夢生草堂，坐在有主椅上，看了這牛，說道：「此牛泰性如何？」賈斯文道：「此牛不比凡牛.」

　　生頭出角，推搖不動。雖然毛面畜生，腳力實大。

　　不脫四腳爬踅，肩膀卻硬。牯牛身上拔根毛，本來易事。此牛一毛不拔；撳牛頭不肯吃草，原難勉強，此牛不吃好草。強頭白腦，也有人來拔頭截角，旁若無人，也要被人牽來了鼻頭繩團團轉。

　　錢士命道：「此牛甚合我意。但是有些毛病.」賈斯文道：「並無毛病.」錢士命道：「你不信，我指與你看.」便把一口氣哈去，一個牛頭幾乎被他哈熱，吹得牛毛根根豎起。但見毛縫中，一片頑皮，皮上斑疤甚多，錢士命道：「此等色澤，總屬皮軟之故，不算老結，這就是毛病.」賈斯文道：「這不是毛病，是皮裡病。若然順毛捋去，便覺一如細絲，一些也看不出.」錢士命道：「此牛可有什麼好處？」賈斯文道：「此牛能知殷琴，學生若彈時，他便顛頭顛腦，深會我意.」錢士命道：「你試彈與我看.」賈斯文隨手將殷琴攏好，對著這只蠻牛，手忙腳亂，彈了一套「纏一技花」。果然這牛把頭亂顛。

　　你道這蠻牛真個是知殷琴的？不過蠻牛自在那裡搖擺，把頭顛了幾顛，賈斯文遂譽為牛善知音，頗通人事。錢士命也不懂殷琴，也看不出他知音不知音，惟覺此牛尚是合意，便道：「蠻牛留在此間，那殷琴我這裡用不著.」賈斯文道：「將軍這裡不用殷琴，學生自然帶回。乞借府上金銀錢一看.」錢士命道：「要看金銀錢，且待緩日，此時不便.」賈斯文道：「如此告辭了.」他便取了殷琴，出孟門而去。錢士命此時酒醒，被賈斯文提起金銀錢，猛然想起，回到自室中，向庫房檢點，毫無金銀錢的蹤跡，心中摸不著，這個是那裡去了。一時胡思亂想，連忙傳進沓口呂強詞商議此事。呂強詞道：「方才賈斯文在這裡渾了半日，莫非被他偷去了.」錢士命道：「不差，他來獻琴，原想要看我的金銀錢，斯以我不受他的殷琴，誰知仍被他偷去。事不宜遲，快快去追他轉來.」遂騎上拂怕玉馬，同呂強詞緊緊追趕，離了獨家村，出了沒逃城，遠遠望見一塊大身田，田岸旁一所棧房。那棧房原是古時舊屋，不甚華上，小人國的人盡謂之破棧。錢士命望去，屋面盡是些漏洞，其實毫無孔隙。呂殉道：「將軍，你見賈斯文麼，和一人在破棧中計事。」

　　錢士命走進一望道：「正是。我們悄悄前去.」兩人行至棧房，卻不見有賈斯文，只有一個人。這一個人：心高氣硬，大刀闊斧，打得上，丟得下，救得人，殺得人。每逢路見不平，便肯拔刀相助。

　　他姓殷名豪，表字雄漢，原籍公行正道人氏。只為一心遊學，也是失足下水，飄流至小人國地界，偶爾打了一個哈軒，被一個姓刁名鑽，表字展王的人割了舌頭去，所以至今言語不便。雖有一身武藝，小人國又無用武之地，因想田不種，陸不耕，終非為人之道，留心覓得這一塊大爿田。小人國的人無人在意，久遠拋荒。其田寬大，一人之力不能廣種薄收，獨揀了中間腹內一塊心田耕種。誰知荒田無人種，一種盡來搶。小人國內的人糞擔往來，也要把屎連頭蘸蘸，有時種得稂不稂，莠不莠，都替他未荒先荒。有時種得成熟，便來割切他的稻穗頭，有時做了三石多畝，盡來向他要三糙三光。殷雄漢思量積穀防饑，得了這一所房居住，卻被這小人國內的人弄得七顛八倒，仍然朝無呼雞之米，夜無鼠耗之糧。其時，他本同一個人談心，那一個人早見錢士命、呂殉同來，他說：「非我同類，宜遠而避之.」他連忙走了。殷雄漢獨自一人坐破棧中。錢士命道：「我望見有個賈斯文，往那裡去了？」殷雄漢道：「我生平從不曉得什麼賈斯文.」錢士命道：「不曉得賈斯文，你還我金銀錢便罷.」殷雄漢道：「什麼金銀錢？」錢士命道：「我明明看見賈斯文同你合意的，金銀錢被你藏過。呂軍師，隨我向破棧中一同尋覓.」錢士命拴好馬匹，同呂殉在破棧中各處搜尋，並無蹤跡。吵得他雞犬不寧，惱得殷雄漢三屍神暴跳，七竅內生煙。錢士命問得半句說道：「賈斯文到底往那裡？」殷雄漢不問情由，便揪住錢士命腳踢手打。錢士命雖稱自汛將軍，一拳來，一腳去，怎敵得過殷雄漢的手段。錢士命忙叫道：「軍師，救命.」殷雄漢摸不著錢士命的來意，平白到他家來吵鬧，一時怒氣填胸，恨不得將他一拳打死。正是：容情不舉手，舉手不容情。

　　不知錢士命性命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11回 自汛將軍無藥可治　脫空祖師有法難使

　　《西江月》：

　　刻薄以為能乾，奸刁乃算玲瓏。為人忠厚欠年凶，時下別名無用。

　　稱他十年鴻運，使我片刻威風。看來總是一場空，堪歎浮生若夢。

　　話說錢士命被殷雄漢揪住，恨不得一拳打死，心中著急，忙叫軍師救命。那殷雄漢正要下手，只見沓口呂強詞口中唸唸有詞，身邊放出歪絲，殷雄漢跌倒在地，密層層纏繞在身，弄得縛手縛腳，一些也不能動彈。錢士命道：「你如今尚不還我這一個金銀錢麼？」殷雄漢道：「我曉得你什麼鳥錢？你向人索取，也要有個道理。你仗了呂強詞的伎倆手段，欺人太過，別人怕你，俺殷雄漢不怕死的.」錢士命吩咐軍師，把歪絲用力繞起，將他咽喉逼緊，纏得渾身扁扁伏伏眉不能揚，氣不能吐。此時殷雄漢氣短，看看將死，錢士命向呂殉道：「此等人不可留在人間，何不早滅其跡.」遂於大爿田內掘地三尺，錢士命把殷雄漢提得起，放得下，活活將他埋沒泥中。殷雄漢自己耕種心田，在家無事，一旦遭錢士命之手，死於非命。正是：閉門家裡坐，禍從天上來。

　　錢士命同軍師重進破棧中，尋覓金銀錢，仍無蹤跡，便上了馬，對呂殉道：「殷雄漢雖死，賈斯文和金銀錢仍無著落，如之奈何？」呂殉道：「賈斯文想來與李信、時伯濟是一流人物，拿了一個，那兩個就有著落了.」錢士命道：「我久欲滅此李信，追捉時伯濟，如今須要四面尋拿。我與你回去多遣幾個人，著他用心細訪.」一面說，一面走，正走之間，只見半空中，曜日增光，金盔銀甲，圓面方眼，明晃晃落下一個人來，厲聲向錢士命說道：「俺乃上界金銀錢福神是也。專管人間子母金銀錢，操予奪之權。俺在前世寺化僧手中收取一個子錢，付你暫時執管.」錢士命接在手中，同呂殉納頭便拜，站起身來，那尊神道就不見了。錢士命道：「這個子錢原是我的故物，自從那日付與萬笏做押之後，不知去向.」呂殉道：「從那裡得來的？」錢士命道：「這錢是時伯濟落在海中，我將母錢引來的。今幸錢神有靈，還我故物，但不知母錢今在何處.」呂殉道：「拿了賈斯文，自有金銀錢下落.」說話之間，不覺已到孟門邊。錢士命踱進來，到自室中，坐在稱孤椅裡，把子錢細看，心中暗想：「那得這個金銀錢再大些好了.」心未想完，忽見那金銀錢登時大了。立起，宛如月洞一般。這錢眼之內，竟可容身。錢士命看見，歡天喜地，手舞足蹈，在這錢眼中鑽來鑽去，遷筋斗耍子。身子正在眼中，不覺漸漸收小，忙將身跳出。那金銀錢已變小了如故。錢士命道：「要大就大，要小就小，果然是個寶貝.」隨即藏在庫中，一心又想那母錢，無日不同呂強詞商量要去滅李信，訪拿時伯濟，追捉賈斯文，圖得母錢到手。朝思暮想，他那裡曉得，兩個金銀錢都在他家中，自然財多身弱。

　　忽一日，錢士命霎時肚腸痛，自己不知胸中脂肝百葉怎生在裡面，一雙眼睛反插在頭爿骨內，來往人頭，多不認得。妒斌卻不在他心上，錢百錫又不在家中，只有兩個眭炎、馮世在旁服事照看。但見錢士命露出胸前良心，發現心頭推起一團，形狀色澤，宛如炭團無二，不曉得他生的是什麼外症。正在毫無主張時候，門前來了一個搖虎撐的，肩背著葫蘆，就是從前醫過邛詭的說嘴郎中。眭炎、馮世忙請了他進來，陪他到自室中，看了錢士命的病症，說道：「我有上好膏藥，貼之可以立愈。快拿一盆炭火出來。眭炎、馮世掇出一盆火來，擺在中間，他便在葫蘆內倒出藥來，在炭火上熬成膏子，取出一塊，七歪八扭的歪擺佈，攤成一個火熱的膏藥，攉在錢士命心頭那一塊炭團相似的患處。誰知錢士命的皮膚老結，熱膏藥一時竟有些攉不上。那郎中將手按住，不多時，錢士命就開口說道：「先生，我腹內的心好像不在中間，隱隱在左邊腋下，不知此種膏藥可攉得好否？」那郎中道：「我是外科，只會醫皮，那裡面的病症須要請內科醫治，我是不懂的.」錢士命遂吩咐睦炎、馮世，將錢三分、七銅八鐵的銀子，封了一封，送與那郎中。

　　那郎中就當面拆封看了一看，道：「我不要謝儀，只要借你府上的金銀錢一看.」錢士命道：「你要看金銀錢，此時不便，須得我病體全愈時，然後拿與你看便了.」郎中聽說，只得背上葫蘆出孟門而去。那眭炎、馮世兩個商議、到各處去尋訪內科，尋到了沒逃城外，有一個姓熊的，無名無號，順口兒叫做熊醫，不去人的病，不傷人的命，請到家中，看了錢士命的心頭，診了脈息，告知腹內的緣故，那熊醫道：「將軍貴體定然未病先服藥，一向調理用何藥物？」錢士命用手在狒鼠繡褥底下拿出一個丸方來，遞與熊醫道：「先生請看.」那熊醫接過手中，冷眼斜視，但見那丸方上開著：爛肚腸一條，欺心一片，鄙吝十分，老面皮一副。

　　右方掂斤估兩，用蜜煎砒霜為丸，如雞肉月咅子大，空湯送下。

　　那熊醫看完，向錢士命道：「此方叫做一定滋生丸，將軍這病就從平素調養上得來。日積月累，病根已深。醫家治病，從來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將軍的病在心裡。自古道，心病還將心藥醫。我有個老方法，可以治得此病。但恐將軍胃口不對，喉嚨中一時嚥不下去。要用：好肚腸一條，慈心一片，和氣一團，情義十分，忍耐一百廿個，方便不拘多少。

　　再用鶯汁一大碗，煎至五分。這叫做一帖平穩散，方便可服。將軍，你自家有病自家知，急將此藥方好好治，或有轉機。

　　倘再因舊，將來病成，沒藥醫了.」熊醫開完方子，辭別而去。

　　眭炎、馮世忙亂，勉強配齊藥料，就在那一盆火上，煎好拿一隻假磁杯盛了，遞與錢士命。錢士命接來呷了一口，果然胃口不對，嚥不下喉嚨，登時嘔惡，吐了滿地。遂將舊存丸藥吃了一服，喉嚨中便覺滋潤，因此仍服舊藥，又服了幾天，初時腹內的心，尚在左邊腋下，漸漸的落將下去。

　　忽然一日，霎時泄瀉，良心從大便而出，其色比炭團更黑。

　　錢士命著急，叫眭炎、馮世在外邊訪問名醫，有能治得此病，願將金銀錢一個作謝。這個風聲吹入脫空祖師耳朵內，他便離了鑽天打洞，帶了石灰布袋，駕起雲頭，來到獨家村孟門邊站住。眭炎、馮世看見問道：「祖師何來？」脫空祖師道：「聞得你們將軍心不在肝上，我有移東補西之術，管教他病體登時全愈.」眭炎、馮世稟知錢士命，出來說道：「將軍說要與祖師言明，若治得病好，自然把金銀錢作謝。否則莫怪我們將軍。」脫空祖師道：「我的法術無往不驗.」遂領他到拂中廳上坐下，就於拂中廳內結起一個海外奇壇，上邊供著一尊騙神財佛，桌上排列木豬木羊一對，居中空架子一座，上插極畫尺一根，十煉劍一把，離旗一面，中間擺了一個穩瓶，將錢士命大便中落出的黑心裝在瓶內，旁邊豎著一根棒槌接的幡竿，掛起藍幡一對。他頭戴泥箬帽，身穿紫蓑衣，先念了一卷累助經，然後請出錢士命，掇了一隻有主椅，坐在壇前，將一個炭簍帽子戴在他頭上，哈口氣把錢士命的頭皮攝了下來，放在穩瓶內，研了椒醬，同黑心拌和，又將一個泛供盛了穩瓶，脫空祖師頂在頭上，左手伸開花手心，右手仗了十煉劍，解開石灰布袋，蘸上石灰，指東畫西，畫了滿地石灰，口中說出天書，唸唸有詞，做出平時偷天換日的手段。但見錢士命好像困來當死的模樣，頭不搖，眼不殺，欲要將瓶中的黑心弄軟，從頂門裝入裡面。

　　那曉得錢士命天生老結，不能輕易容納。祖師一時失手，泛供跌穿，穩瓶打碎，一跤跌在地上，身上石灰沾了一屁股，兩脅肋。錢士命叫道：「我頭腦子漲，快把帽子除了下來.」脫空祖師見破了他法，立起身來就把炭簍帽子替他除下，說道：「將軍尊體真是無法可治，只好帶病延年的了。我如今也不想金銀錢作謝，只求借我一看.」錢士命道：「你的法術無效，我的金銀錢也不用看了.」脫空祖師聽說默默無言。他來時原想金銀錢到手，所以為他設法。誰知法術不靈，看也不能看一看，他懊恨而去了。

　　錢士命看見脫空祖師去了，遂走進自室，向呂強詞道：「脫空祖師原是個邪術，徒然作法，那裡治得好我的心病，倒弄得我頭腦子漲。我如今要問軍師，你的法術多端，可有甚法兒治得此症？」呂強詞道：「將軍不問小道，小道不敢妄談。將軍若問小道，小道倒有個絕妙的現成方兒在此.」錢士命道：「什麼現成方兒？」呂強詞道：「這個方兒，就是熊醫所說的，心病還將心藥醫，眼前道理，他一時悟不出，故能說而不能行。

　　將軍你是中心不足，將軍的黑心尚在，何不用安心丸一丸，軟口湯一盞，同黑心服下、只要把那心窠填滿，病體自然痊癒。

　　這豈不是絕妙的現成方兒.」錢士命忙吩咐眭炎、馮世備辦藥物。眭炎、馮世道：「那黑心可要將他洗一洗？」軍師道：「不可。若是洗了，將軍就嚥不下了。即使咽得下去，亦不能仍歸故處.」眭炎、馮世即便端整安心丸，煎好軟口湯，把黑心一齊擺在錢士命面前。錢士命要緊自己病好，拿來一口吞下，但覺那黑心，從喉間一滾，直溜腋下，橫在一邊，外面腋下皮上仍舊起了一個塊。眭炎、馮世用手輪挪，再挪也挪不散，竟似鐵鑄的一般，堅硬異常。錢士命此時倒覺得身子寬鬆，胸中爽快，向呂強詞致謝道：「軍師妙法，果然比眾不同。我如今依舊踢得槍，使得棒，一心只想這個金銀錢，總要滅那李信，訪拿時伯濟，追捉賈斯文。軍師你有何高見，可遂得此心.」

　　呂強詞道：「一些也不難。將軍一面自己領兵，剿滅李信，一面多著幾個豪奴，四處訪拿時伯濟、賈斯文。待小道作起法來，管教一鼓而擒.」錢士命遂吩咐幾十個豪奴，向各路分頭而去。

　　他自己騎上拂怕玉馬，手執一技拂擔叉。眭炎、馮世跟隨呂強詞，在後領了一支兵，離獨家村望前進發。正是：煩惱不尋人，自去尋煩惱。

　　不知錢士命此去何如，且聽下文分解。

第12回 錢愚心虛求佛　化僧膽大弄鬼

　　《西江月》：

　　自古盛衰難測，從來天運循環。有誰保得百年安，且漫肆無忌憚。

　　務要設身處地，還該體貼包瞞。須防自己犯交開，也被旁人謗訕。

　　話說錢士命同了呂強詞、眭炎、馮世，領兵要滅李信，上獨家村望前奔去，行不上幾里，抬頭忽見一個娘娘遠遠走來。

　　錢士命看見，說道：「好了，時伯濟便有著落了.」那娘娘走至面前，錢士命道：「你前日放走了時伯濟，你如今要到那裡去，快快還我時伯濟來.」那娘娘道：「我在前世寺裡燒香轉來，不曉得什麼時伯濟時得濟.」錢士命聽說大怒，還祭起金銀錢就打，只見那金銀錢拋在空中，頃刻變大，望著那娘娘頭上落下，沒頭沒腦將那娘娘登時壓倒即死。你道這娘娘是誰？

　　原來就是當日時伯濟逃走時，在他家躲過的柳娘娘。可憐一條性命，只為一言不合，遂遭錢士命之手，死於金銀錢之下。錢士命遂收了金銀錢，吩咐眭炎、馮世將他屍首拋拉大塘路上，仍舊引兵前進。

　　朝行夜宿，非止一日，看看來至大排場。霎時間，錢士命頭重腳輕，連人和馬滾倒在地。呂強詞止住了馬，慌忙扶起錢士命道：「將軍甦醒，為甚這般光景.」錢士命慢慢醒來，答道：「為因壓死柳娘娘，用了一用金銀錢。一路思想，忽然從那挪不散的塊上痛起，週身肉疼，不覺一時暈倒。如今雖醒，那個塊上還是痛甚.」眭炎、馮世道：「將軍耳請收兵回去，再作計較.」錢士命遂上了馬，正欲轉過馬頭，忽聽得遠遠地有人喊道：「將軍心虛，何不到敝寺中去求佛，保你立時痊癒。」錢士命待那人近前，定睛一看，卻原來就是前世寺內的化憎。

　　錢士命道：「我肉疼難熬，正欲到寺中來求佛.」化僧道：「寺中佛菩薩無求不應。將軍求佛，病好正可不用收兵.」錢士命引了眾人，一逕來到前世寺裡。一應人等在外伺候。錢士命獨自一個走進山門，化僧引了來至大殿。但見：居中一尊，手中有佛，威靈顯赫。左首一尊，自道神佛，大模大樣；右首一尊，一袋神佛，作威作福。

　　大耳朵菩薩，自由自在；救命皇菩薩，救苦救難。歡善大師，形象俱無。五方筵聖，鬚眉畢現。五逃七煞，五虛六耗，盡是兇神惡煞。退財白虎，倒運黃龍，無非一類神祗。雖然泥塑木雕，真是神光佛現。

　　錢士命跪在手中有佛面前，抱住了腳，苦苦哀求。化僧道：「將軍，你閒時不燒香，急來抱佛腳。可知道該死的眾生，佛也不渡。你須要去求救命皇菩薩，一有應驗.」錢士命立起身來，滿殿走去，見了大佛磕磕拜，見了小佛踢一腳。揀佛燒香，獨向救命皇菩薩案前暗中禱告：「伏願治得肉疼病好，捉得那幾個仇人，弄得那母錢到手.」拜了幾拜，才立起來，辭別了化僧就走。化僧道：「肉疼病好，須要將金銀錢來佛前上供。」

　　錢士命道：「我今疼得越覺利害.」一面說，一面走出山門，騎上拂怕玉馬，帶了眾人，仍舊要滅李信，捉拿時伯濟和賈斯文。離了大排場，把馬一直跑去，經過好界地方，路旁有個山嘴，不堤〔提〕防，那個挪不散的塊剛剛碰在那爬角嘴上。錢士命大痛無聲，把馬勒住。忽見一個人冷眼斜視，立在錢士命面前說道：「將軍休慌。你要肉疼病好，我有治法，馬上可以立愈.」錢士命細看那人：豁眼蹺須，伶牙俐齒，手執軟尖刀，胸藏綿裡針，肩挑靠壁柴，腰掛野人頭。

　　錢士命問道：「你姓甚名誰，家居何處？」那人道：「小子姓刁名鑽，表字占灣，綽號暗老虎，家住難交開口.」錢士命道：「你果然治得我肉疼病好，願把金銀錢來謝你.」刁占灣道：「請解開胸上，待我動手.」錢士命遂露出了那挪不散的塊。刁占灣取出綿裡針在那塊上用力一刺，錢士命叫聲：「啊呀！」只見那塊上溜溜的出了一飛血。刁占灣道：「你還要肉疼否？」錢士命道：「痛極，痛極.」刁戰灣道：「休慌。」

　　復拿了軟尖刀，胳月荅一聲，齊根割去了這塊肉。錢士命叫聲「罷了！」刁占灣道：「你如今疼也不疼？」錢士命道：「不疼了.」刁鑽便藏了綿裡針，收起軟尖刀道：「將軍乞借金銀錢一看.」錢士命道：「現在不便，且待我回家之日，與你便了。」刁鑽跟著同行。錢士命仍舊領兵前進。行不多時，忽聽得有人叫道：「將軍請下馬來，我是邛詭的兄弟邛漢，表字百慣，家住強撐浜裡。自幼從墨用繩為師，學得扯別人的被頭蓋自己的腳，倒也可以攏過。近來弄得赤腳地皮光，身上寒冷縮鼻佛弗上，一個鼻孔裡出氣，弗知香臭，欲求將軍討些綿撻拖，做件綿衣穿穿，還要借金銀錢一看。依便依，不依還我家兄的命來.」錢士命聽了，只做不聞，不理睬他，把馬一直跑過。正是：

　　將軍不下馬，各是奔前程。

　　錢士命一心要滅李信，捉拿時伯濟和賈斯文。那邛漢的言語怎肯理他，只顧望前奔去，遠遠看見樹林中有座廟宇，陰風颯颯，慘霧濛濛。刁鑽上前說道：「將軍進廟中去走走如何？」

　　錢士命道：「我從來見佛拜佛，且把廟門推開，待我看看神道。」

　　刁鑽便把廟門開了。錢士命定睛看時，真是捉得鬼出，向外問道：「為何上廟不見土地？」刁鑽道：「神在神不在，將軍且進門去看是如何？」隨手攙了錢士命下馬來，同入廟中。但見居中擺著一隻鬼張爐，刁鑽道：「將軍有爐在此，何不燒炷好香？」錢士命叫眭炎、馮世備了萬炷香來，放在爐中燒起。

　　只聽得四面鬼聲隱隱，香煙繞處，引出無數鬼來。原來這廟就是當年時伯濟被溫六公攙入的鬼廟。錢士命一見鬼影，忙奔出廟門，跨上拂怕玉馬，吩咐呂強詞把刁鑽捆起，將他丟過一邊。

　　他自領兵前進。那曉得廟中的鬼跟了他行，耳邊但聞鬼聲，眼前只見鬼影。那挪不散的塊根又是還心疼起，再不敢把馬一直跑，傳令打收兵鑼回去。一心歸路，慌忙回轉獨家村。進了孟門，藏好金銀錢，肉疼反覺利害，耳邊鬼聲叫得越狠，眼前鬼影來得越多。鬼中隱隱有那邛詭在內，錢士命更覺心虛。眭炎、馮世各自走遠，即與呂強詞商議，亦無法可治。口中只叫得救命皇菩薩，正是：勢敗奴欺主，時衰鬼弄人。

　　錢士命肉疼鬼鬧，正在無法可治的時候，只見前世寺內的化僧無人通報，一逕來至自室中，見了錢士命問道：「將軍肉疼，諒來痊癒，幾時到敝寺中來，將金銀錢佛前上供.」錢士命道：「你進來看見我家中有鬼麼？」化僧道：「鬼是有幾個，亦無大害.」錢士命道：「自從離了寶剎，經過鬼廟，被刁鑽攙入廟中，燒香引鬼，叫眾鬼纏擾，我的肉疼倒覺利害，鬧得家中毫無主意.」化僧道：「將軍放心，從前小僧看見府上有團黑氣，應在今日纏得，已經掃去，地上垃圾，尚有可治，可恨那無形的垃圾，終究未除，所以有此鬼串。如今將軍只要把金銀錢付與小僧，小僧有了金銀錢，那些鬼就可以手到驅遣，將軍病體何愁不癒？」錢士命道：「和尚果然捉得鬼去，治得病好，自然把金銀錢來佛前上供，決不食言.」化僧道：「不是小僧要這金銀錢，若是不拿金銀錢作法，誠恐神術不靈.」

　　錢士命道：「快請設法，保你有錢.」化僧遂走出自室，在夢生草堂中結起又一壇，供一尊費佛，念了一卷百正經，口中說神，手中弄鬼，眼內見神，手內捉鬼，渾了一會，跪在佛前，高聲朗誦念道：「今年，今月，今日，今時，告知眾鬼，眾鬼聽著。

　　大凡地頭無鬼不生財，地頭無鬼不生災。鬼作樂，鬼開心，切勿鬼眉鬼眼。搭鬼棚，做鬼戲，休要鬼張鬼望。這些死鬼過開，其實是善人惡鬼。鬼搭搭，鬼打渾，無非是閒神野鬼。活二倒鬼，法名忽起鬼，陣頭風，聽鬼話，上鬼當，鑽入鬼窠路裡。青面孔，綠髭須，在此渾鬧一場，神搖頭，鬼縮退，從今勿上此門.」

　　化僧禱告已畢，又念了三聲救命皇菩薩，遂立起身來，但見無數的鬼臉，奇形怪狀，團團圍住了化僧。化僧雖然膽大，一些不怕，無奈法術不靈，一個也不能退去。果然無法可治，走進自室，向錢士命道：「將軍勿怕，小僧回寺再求救命皇菩薩去也.」錢士命未及開言，化僧已自走了。錢士命家中，鬼聲雜出，鬼臉滿屋，肉疼不止，病體沉重，睡在炕上，朦朦朧朧，忽有個人立在面前，仔細看時，但見他：目練紫額，綠紋滿面。渾身蹺頭蹺尾，兩耳有邊有沿。年紀五旬左右，出身注在胸前。蓬戶不肯光降，窮鬼未經識面。

　　那個人向錢士命說道：「將軍，你有病是無病，無病是有病，你的病好是不好，不好是好。你皮裡走了肉，你受了綿裡針，軟尖刀重傷，非我不能救治。眾鬼易退，惟邛詭的鬼乃是善人惡鬼，亦非我不能退去.」遂用手在那挪不散的塊痕上捏了一把，錢士命出了一身冷汗，塊痕頓時平復。又復用陽溝水在各處灑了一灑，那些鬼祟頃刻闃然無跡。錢士命喜出望外，便問那人是何等神佛，那人道：「我與金銀錢福神同部，乃救命皇菩薩是也.」錢士命聽說大驚，如夢初醒，定睛細看那人，忽然不見。正是：藥醫不死病，佛渡有緣人。

　　錢士命遇了救命皇菩薩，自此精神勝舊，遍體爽利，驕奢的念頭復起，遂傳令呂強詞、眭炎、馮世一同領兵務要去滅李信，捉拿時伯濟和賈斯文。騎著拂怕玉馬，離了獨家村，又是威武場人，滔滔滾滾而來。行了半日，到了一家門首，但聽得裡面雞叫鳥叫，簷前掛一隻叫落畫眉，又見門上有副對聯，上聯寫著是：「不識字個斯文第；」下聯寫著：「無銅錢的財主家」。望見門內有個人，困在鐵鏟上，捏了鼻頭，在那裡做夢，

　　正是：

　　入門休問榮枯事，但看容顏便得知。

　　不知其人是誰，且聽下文分解。

第13回 時伯濟時運來前後一人名頓改　小人國大人國高低兩地各攸分

　　《西江月》：

　　落運運通可待，失時時至堪期。泰否否泰自然機，幸勿自為駭異。

　　善惡本非一轍，賢愚原是兩歧。所爭無過在幾微，須要慎其趨避。

　　話說錢士命在一家門首經過，望見門內一個人困在鐵鏟上，捏了鼻頭在那裡做夢，夢見他亡故的乃兄對他說道：「今日錢士命來家，須借他金銀錢看看。人若無錢，陽間之大難，不可錯過.」醒來抬頭，果見錢士命正在門外，忙在鐵鏟上爬起，奔出門來道：「將軍前來，途遇不便，今日想是送金銀錢與我看，或是曉得小的困來，送枕頭與我，請將軍下馬。將軍若要知李信的所在，小的不知。若要知時伯濟的蹤跡，小的曾經遇過，親歷其境，他在安樂堂居住.」錢士命仰面遠視，見他的

　　容貌生得來：

　　亞眉苦腦，忒嘴落須，滿頭柴屑，一嘴糊塗。

　　錢士命正要開言，只見門內奔出一個刁兒，哭哭啼啼，望錢士命懷裡撲來，似欲要他抱的意思。錢士命是抱弗哭男兒的人，怎肯理他，把上身來順手將他一推，可憐一個刁兒腦漿迸出，死於馬下。

　　錢士命便把疆繩一放，縱馬跑去。那人惱羞成怒，手執鬼頭關刀，騎著一隻蹩腳騾子趕來，要殺錢士命。無奈手臂短，汗毛也不能拔他一根，卻被眭炎、馮世幫助錢士命，一把拿住，捉在板凳頭上，一刀兩段。正是：殉情恐有失，執法永無差。

　　錢士命識見高明，將那人殺了。你道那人是誰？原來就是強撐浜住的邛漢，這邛漢果然百會百窮。他為人件件皆能，又是般般不曉，也曾在七國裡販牛，八國裡販馬。在安樂堂遇見了時伯濟，要向他借金銀錢看。時伯濟回他金銀錢已經失落海中，只剩得一雙空手。邛漢不信，因此和時伯濟面和心不和，知道錢士命要捉他，欲想借錢士命的金銀錢看，所以將時伯濟的來蹤去跡，告知錢士命。那曉得錢士命反將他殺在板凳頭上。

　　正是：

　　趨差算得罪，為好反成隙。

　　錢士命曉得了時伯濟的消息，一逕來到安樂堂拿捉。卻又不見時伯濟，另外添撥了幾個豪奴，分頭著緊捉拿時伯濟。那時伯濟自從在大爿田破棧中同殷雄漢閒談，見了錢士命，遠避至安樂堂作寓，與李信總不肯疏遠。那日忽遇了邛漢向他借金銀錢，一言回絕了他。只聽得小人國內遍地的多要拿他，他堂堂六尺之軀，立腳不住，竟無存身之所。他欲要埋名隱姓，小人國內的人認識的居多，必須逃出小人國界。慌慌張張正走之間，忽見一隻邪狗向他亂咬，時伯濟道：「狗呀狗，你欺人大過，你見了衣冠齊楚的人便不敢做聲，或搖尾而求食。你見我窮極人，就作如此形狀。我看你小小狗兒，聲氣倒大，然究非人類，我也不來計較你.」

　　那狗不慌，仍是大聲疾呼，時伯濟佯佯走開，忽欲遠離小人國地界，腳步不敢亂站，一心要向正行道路上走。看看走至下山路地方，一時口渴思飲，恰遇著了萬笏，那萬笏打一個哈軒，剛被刁鑽用軟尖刀割去舌頭，含了滿口鮮血，望時伯濟身上噴來，手內拿一碗鹽鹵湯，遞與時伯濟。時伯濟渴不擇飲，正是路竭無君子，接來一口呷乾，口中越渴，連忙遠避。又來到一個去處，看見居中一口大井，名曰市井。時伯濟想要汲水解渴，那曉得吊桶又落在他井內。只得一逕過去，且到前途再處。朝行夜宿，行了幾日，仍是小人國地界。又看見一個人手拿軟尖刀，在一家門首戳燕鳥窠。回頭見了時伯濟，便微微的冷笑道：「時伯濟，你時伯濟三字真是遠近馳名，家喻戶曉，難得，難得.」時伯濟聽得，只自走路，卻不睬他。一路打聽，知他就叫做刁鑽，好不驚駭。穿街過巷，務要遠離小人國界。

　　誰知道路曲折，常是走錯，仍在小人國地面纏繞。心中暗是躊躇，忽見一個圓面方眼的人，向時伯濟道：「要時伯濟三字斷不可再提，你姓不可改，名與字正好移易。你一身宛如搬運一般，來來去去，身無定所，倒不如就叫做時運來，單名喚了一個來字罷.」時伯濟聽了，滿心歡喜道：「我自今可叫時運來了.」轉眼卻不見了那人，他仍自忙忙前進，急欲運離小人國界。當行則行，當止則止，早望見前面茫茫大水，無邊無際，好一個大河。行至河邊，但見那河中：蝦弗跳，水弗動，果是平和水港。蝦親眷蟹朋友，常是來來往往。有時魚來網湊，有時自投羅網。這邊鷸蚌相爭，漁翁得利。那邊三日扳罾，四日晾網。鰍籃裡常要揀出鱔來，魚也有三寸肚腸。鰺魚弔白魚，有躲閃的不來上鉤。淘混水捉魚，狠心腸的撒他一網。買醃魚放生，不知死活。捉死蟹過日，豈無漏網。涉此境，風吹浪打。到此地，經風經浪。

　　這個河就是摸奶河，時伯濟來到此處，無路可走，在河邊觀望。只見一個人，左手捉著一個咬蛇蛒蚆，右手拿了一個泥濯竹管，在地上打草驚蛇，惹動毒蛇窠，游出一條詐死赤連蛇來。他打蛇打在七寸裡，動也不動，只是無頭無腦。他說道：「蛇無頭而不行，想來是一條爛死蛇，諒不咬人.」就拿在手中當做鱔弄。時伯濟問道：「你要這蛇何用？」那人道：「我要合毒藥.」時伯濟道：「毒藥治何病症？」那人道：「以毒攻毒，毒藥即是刀創藥.」時伯濟道：「叨創藥雖好，不割為妙.」時伯濟話未說完，只見那人死了。蛇毒氣攻心，七孔流血，連那咬蛇蛒蚆一齊滾入摸奶河中去了。正是：福善禍淫天有理，情輕律重法無私。

　　你道那人是誰？原來就是說嘴郎中。他平日用藥，藥死了人，所以如今亦自死於藥。時伯濟見了心酸，信步行來，只聽得耳邊琴聲隱隱，走近幾步，但見面前幾棵黃連大樹，樹底下有個人在那裡操琴，抬頭見了時伯濟便道：「我看你文質彬彬，你是時伯濟？」時伯濟道：「我不叫時伯濟，我叫時運來.」

　　那人道：「你明明是時伯濟，可曉得錢將軍足食足兵，領兵要滅李信，拿捉你。我在路，忽然心不在焉，所以半途而廢，回轉家中，鬼鬧了幾日，幸遇了救命皇菩薩，如今弄得不亦樂乎，仍舊領兵在外。你有金銀錢借與我看，我便隱惡而揚善，否則就拿你去獻與錢將軍.」時伯濟聽說，只不睬他，佯佯走開。

　　那人趨蹌上來，一把拖住道：「金銀錢倒是有，若無，我和你到了此地，橫豎都沒有去處，倒不如一同下河去罷.」硬要拖人下水，時伯濟灑脫身子飄然遠避。那人急急趨來，卻不見有時伯濟，剛撞著了自汛將軍的人馬，陣前衝出錢士命，騎著拂怕玉馬，喝道：「賈斯文，你偷了我的金銀錢，原來逃在此處。」賈斯文未及辨言，便把一枝拂擔叉戳來，賈斯文把殷琴架住，戰不上三合，賈斯文手足無措，連忙躲閃，已經面皮削盡，戰死在六尺地皮上。正是：是非只為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

　　時伯濟在摸奶河邊，虧得閉口深藏舌，悄悄的避在一邊，遠遠看見錢士命殺了賈斯文。只聽得一聲號令，吩咐齊心去滅李信，捉拿時伯濟。忽見有豪奴來報，說：「家中有賊，請將軍回府.」那人馬就漸漸的去遠了。時伯濟方才走出，仍在河邊觀望，想來必要渡過此河，才離得小人國界，又無船隻可渡，又無陸路可通，立在河邊等候船隻。遙望見波岸，地形甚高，正在猜疑，不知是何地方，忽見李信站在面前說道：「你若要渡過此河，須耐心守候。你在此處終是回不得家鄉，見不得爺娘.」時伯濟道：」那高處是什麼所在？」李信道：「那高處就是大人國地界.」時伯濟道：「大人國的風俗如何？」李信道：「那大人國的風土人情，與小人國正是大相懸絕：地土厚，立身高，無畏途，無險道。蹊逕直，無曲折，由正路，居安宅。人人有面，正顏厲色；樹樹有皮，根老果實。人品端方，寬洪大量，頂天立地，冠冕堂皇。重手足，親骨肉，有父母，有伯叔，有朋友，有宗族，存惻隱，知恥辱，尊師傅，講誦讀。大著眼，坦著腹，冷暖不關心，財上自分明。恤孤務寡，愛老憐貧。廣種福田留餘步，善耕心地好收成。果然清世界，好個大乾坤。

　　時伯濟道：「如此所在，隔著茫茫大水，到這個地方，要行多少日子？」李信道：「若風頭順，片刻可到。若風頭不順，就是經年累月，亦不能傍岸，甚至有終身漂泊，也無人知道的。」時伯濟道：「即我今日，怎生可以渡得過去？」李信道：「你在此處站住了腳，且立定腳頭，切不可胡行亂走，須要待時而動.」時伯濟道：「小人國與大人國，除卻此河，還有別路可通否？」李信道：「路逕雖多，你既到了此地，不渡此河，休要到得大人國地面.」時伯濟心領神會，只在摸奶河邊耐心等候。朝踏露水，夜踏霜，不知守了多少日子。上無片瓦遮身，下無立錐之地，天若下雨，只好借人家的屋簷躲雨，情不自禁，不覺兩淚交流。「屋簷內人見了道：「你有眼淚往別處去哭.」

　　又只好淋在雨中，所遇摸奶河的人，都是等類。那有眼力的人，看見那河中，也有背水纖的，拽瞎纖的，也有逆風棹槍的，也有逆水裡撐篙的，紛紛不一。傍岸的少，淹死的多，眼中不知沉沒了多少人。時伯濟呆呆觀望，觸目傷心，回頭自想，看那些光景，怎能有渡得此河的日子。只好和這些人，一同淹沒的了。口也不開，做啞裝聾，垂頭喪氣、站在河邊，那有人來睬他。忽見河中來了一個小船，隨風倒舵，順水推船，在河中旋轉。船上一個人，遠遠的叫道：「河邊人，可要渡你過去？你站在此處，河水一漲，就要淹死的口虐.」時伯濟不敢做聲，仍是悶悶昏昏，目閃閃，如木偶。正是：假作癡呆漢，權為懵懂人。

　　不知河中叫喚的人是誰，且聽下文分解。

第14回 時伯濟得時便得濟　錢士命要錢不要命

　　《西江月》：

　　量大福來也大，機深禍至亦深。放寬些子耐三分，處世勿為己甚。

　　市井錙銖必較，達人富貴浮云。任憑世俗亂紛紛，凡事總由天定。

　　話說時伯濟在摸奶河邊，河中有人叫喊。你道這個人是誰？

　　就是爛好人。當時被錢士命踏沉了船，勉強用力呼起，在摸奶河氽來氽去，隨風倒舵，順水推船，自己的舵尚拿不穩，那裡還救得別人。其時，口中雖在叫喊，只見他的船在河中旋轉，霎時間人船形跡俱無。時伯濟見了，心中反覺不安，承他一團好意，要來救我，卻先自沉沒，淒涼滿目，哽咽難言，惟拼一死，那有生機，耐心守候，聽其自然而已。忽見河面上，遠遠的有一座高山推來，辨不出是何大物，看看漸近，卻原來是一隻大船，那大船：釘線密，板片厚，不比釘稀板薄；容得人，載得物，才見闊大寬宏。惟厚能載，惟大能容。若無若虛，不分大小皆容納。寬兮綽兮，天拘曲直盡留藏。有頭有尾，庸人看不出他長短闊狹；無遮無掩，旁觀望不見他美惡精粗。平平而過，雖有風波不險，何慮傾覆。

　　緩緩而行，即遇順風不使，那肯顛狂，行來鄭重規模大，體度雍和氣象尊。

　　這只船，果然是一個好船，常在河中救人。只見艙中走出一個人來，這個人比小人國的人真是身高百倍，但見他：魁梧其偉，相貌堂堂。安祥態度，落落大方。和顏悅色，神清氣爽。行動不苟，舉止端在。

　　這個人，是一個頂天立地的大人，家住大人國真城內，正行道路上。這人素不好名，故爾沒有名字，人人都叫他大人。

　　他生平只有兩個朋友：一個叫謙謙君子，一個叫好好先生。坐了這個大船，見有人在摸奶河邊，便來救濟。其時，看見時伯濟站在河邊，立腳不定，進退兩難，忙吩咐將船攏岸，把時伯濟加意細看，說道：「看你不像小人國內的人，如何到了此地？」時伯濟道：「小生原是中華人氏，因落水飄流，困於小人國內，難以存身，故爾逃在此間，一心欲向大人國去，無奈沒人濟渡.」大人道：「這班小人久矣，深惡痛疾，原不可與為伍。

　　吾問你姓甚名誰，作何生理？」時伯濟道：「小生姓時，字叫伯濟，今改運來，中華讀書人，孔門弟子.」大人道：「你且逞我船，渡你過去.」順手將時伯濟扶上大船，平平穩穩，望大人國行去，由第一條水港收口。好個時運來，回頭是岸，大人親手攙了時運來，同上岸來。正是：從空伸出拿雲手，提起天羅地網人。

　　那時，時運來上了岸，一步高一步，向上行去。進了真城，看看來至正行道路，到了方便門，登堂入室。但見堂中懸著一個扁額，上書「正大光明」四字。左右掛一副對聯，上聯是「孝弟忠信」，下聯是「禮義廉恥」。居中掛一個大「忍」字。

　　靠壁一隻活潑天幾，連著一隻立桌，兩邊擺一堂誠椅。抬頭忽見李信坐在堂中，時運來道：「李信不離小生左右，今府上又有個李信，難道天下有兩個李信麼？」大人道：「李信那有兩個，他原是上天降下來，人人不離左右，家家坐在堂中。只為那些人和他不睦，有的不肯順他，有的務要背他，有的不認識他，有的故意要滅他，竟像天下是沒有他的了。你我都是認得他的，又是情願順他，不肯背他滅他，自然坐在堂中，不離左右，我家中的李信，就是你隨的李信，其實只是一個，不是我有我的李信，你有你的李信.」時運來恍然大悟。大人遂替他洗了浴，改頭換面，敬如上賓，設一檀榻在大款室中安歇，日與大人敘談，往來朋友也不過是好好先生、謙謙君子。此時時運來才得脫離小人國界，不見小人之面，不受小人之氣，身居安宅，出入禮門，高枕無憂，悠游自在。正是：雙手劈開生死路，一身跳出是非門。

　　大人又與時運來志同道合，交淺言深。一日兩人在堂中講論三綱五常，正說到計利害義的關頭，忽見傳事的人報道：「真城外面來了一起人馬，口稱要滅李信，捉拿時伯濟。大人若把這兩人獻出，即打收兵鑼回去，按兵不動。若道半個不字，便要殺入城中，踏為平地.」大人道：「他口出大言，你看他氣象如何？」傳事的道：「看他不甚官套，毫無體統.」大人道：「可曉得他何處人馬.」傳事的道：「聞得他是沒逃城來的人馬.」大人道：「原來是些小人，不要與他計較，由他自退。我們且講我們的話.」時運來道：「古人原說聖賢學問，只在義利兩途。踏義則為君子，趨利則為小人，由一念之公私，分人品之邪正.」大人道：「這義利兩字，還要看得分明。即行一善，無所為而為善，是義；有所為而為善，是利.」兩人講論如故。那小人怎知進退，日日在城邊吵鬧，大人不作小人之過，不和他一般見識終不睬他。大人真有大量，正是：不添心上燄，以作耳邊風。

　　原來錢士命自從殺了賈斯文，豪奴來報，家中有賊，他便急急趕回。進了孟門，眭炎、馮世稟道：「前夜有個竊賊，關在矮齋中，請將軍發落.」這個賊原來就是刁賊，只因從前想他的金銀錢，用了綿裡針、軟尖刀，將錢士命攙入鬼廟，錢士命將他捆起，丟在一邊，他便扭斷繩索，脫身逃去。他懷恨在胸，一心只要想偷他的金銀錢。其夜刁賊手拿拆屋斧頭，拆了他的壁腳，在壁洞中，一隻腳進，一隻腳出，探頭探腦，見無動靜，將身溜入妒斌房中，東捕西摸，摸至妒斌牀上，右手在枕邊一探，竟摸著了一個金銀錢，左手在被中一探，竟摸著妒斌。一時得了財色兩字，心中大喜，不覺失聲大笑。這個叫做賊莫笑，最易破敗。恰被眭炎、馮世聽得了笑聲，擁進房中，一把拿住。捉個賊來連夜敲，關在矮齋中，報與錢士命知道，候他回來發落。那時眭炎、馮世送過錢士命走進矮齋，見了此賊，卻認得就是刁展灣，便吩咐眭炎、馮世把軟皮條捆了，弔在大樹上，周圍樹葉遮身，教他做個葉裡伴，隱而不露。那裡曉得牛皮弔頸不是生理，原非活路，等到筋皮力盡，刁鑽在用心機，終吊死在大樹上。金銀錢原不能偷得到手，反送了一條性命。正是：萬事不由人算計，一生都是命安排。

　　錢士命只道刁鑽詐死，待放下一看、果然他冰冷徹骨，毫無生氣，就叫眭炎、馮世將他也丟在大塘路上。錢士命仍舊領兵要滅李信，捉拿時伯濟。打聽得他們都在大人國內安身，他便裝槍上馬，一逕到大人國來，在真城外調兵遣將，耀武揚威，打動自吾作鼓，放起連珠三炮。大人原不睬他，怎奈錢士命日在城下吵鬧，大人請了好好先生、謙謙君子向那小人勸道：「李信是天下少不得的，不可滅他。時伯濟應該救濟，如何反要拿他。他那裡有什麼金銀錢？你要想金銀錢，須往別處去，向有的人尋討.」那錢士命那裡肯聽，扯起自汛將軍旗號，坐了拂怕玉馬，手執一枝拂擔叉，高聲大叫道：「別人敬重你大人，我錢將軍偏不怕你什麼大人。你窩藏李信，硬救時伯濟，你快快把這兩人獻出，叫他送出金銀錢來還我，尚容留你們一方性命，休使我將軍動怒.」肆無忌憚，大言不慚。大人終不睬他。

　　錢士命時時吵鬧，口中無言不出，忽然牽動了一個「娘」字，傳入大人耳內，大人便同了時運來、李信相助，從由方便門安步行至真城邊來，往下一望，眼中並沒有什麼人馬，明眼正視，毫不在意，看去宛如螞蟻擺陣一般，隱隱一簇人馬，也像有聲有色，亦能知覺運動，語言不甚明亮。大人道：「此等小人原是罪不容死，我不惹他，他倒來惹我。我本不與他計較，他既如此生事妄行，我不免為天下除了此害.」遂輕輕舉起腳來，向這人馬撻了一下，那些人馬盡為莛粉，一些也不見像人的式樣。正是：瓦罐不離井上破，將軍難免陣前亡。

　　大人撻死了小人國自汛將軍，錢士命雖屬可憐不足惜。但天地以好生為德，心中卻有些不安，因問於李信，李信道：「這小人國形勢低污，地土囂薄，所生的人本未完全，不在天下人的數內。大人若能把這等小人滅盡，才算一樁暢事.」大人道：「天下有了小人，就是君子也有些做不得。若要天下盡為君子，必要除盡天下小人才好。我們回去，且慢慢的滅他便了。」遂一同回轉家中，進了方便門，聚在堂中，講論為人的道理，件件必須請教李信，不肯私心自用。正是：順理行將去，憑天降福來。

　　錢士命要想金銀錢，來滅李信，捉拿時伯濟，性命不顧，向大人國尋事，被大人輕輕撻死，他不知兩個金銀錢都在家裡。

　　一個子錢壓死柳娘娘之後，自己藏好在庫中；一個母錢被妻子妒斌偷去，私藏在房內。刁賊曾經摸過，心志昏饋，貪得無厭，直弄到馬化撻殺，方才歇手。他也無甚別念，止不過為兒子錢百錫久遠計。誰知他兒子錢百錫聞知父親錢士命已死，心中大快，向庫房中取了子錢，在妒斌房中偷了母錢，日日把兩個金銀錢在手中玩弄，無人拘束。錢百錫做其錢百錫的事，那眭炎、馮世如今是自然服事錢百錫了。正是：長江後浪催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

　　不知錢百錫後來作為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15回 飛錢原作飛錢用　惡人自有惡人磨

　　《西江月》：

　　這答桑田滄海，那邊滄海桑田。興衰成敗屢推遷，恍似馳風掣電。

　　處世慈和最貴，居心忍耐為先。紙燈塔大耀坤乾，往後何由照見。

　　話說錢百錫前生卻是個鑽骨蛀蟲變化，名為敗家精。他嫌天小不夠他遊蕩，到了天盡底頭，竟要想拆起天來。有人勸他道：「你拆動了天，天若坍時，如之奈何？」他說：「有長的在那裡撐住.」真不知天地為何物，所以天罰他現世初世為人，托生在小人國沒逃城內，做了錢士命的兒子，同化僧、萬笏做伴，日日玩弄兩個金銀錢。來往的人沒甚稱呼，只得叫他一聲錢大老官。你道是怎樣一個大老官：油頭油腦，花嘴花臉。頭戴戇冠，身穿俗套。纏嘴夾舌，體段宛同墨庸；賊皮塔臉，形像逼真化僧。

　　著一雙豈有此履，騎一匹沒籠頭馬。東蕩西馳，世事不分皂白；橫衝直撞，路途那識高低。

　　常騎了無籠頭馬，向弗著街前世寺內，同化僧在大排場海灘邊遊玩。他家中的款式，比錢士命在時究竟何如：夢生草堂中扁額不動，狒軸換了一頂獬軸，上聯「大姆哈落落」如舊；下聯「阿迷俚沮沮」字跡模糊，卻有些看不出了。建幾改為舍幾，硬桌換其百桌，有主椅換了十把仿樣稱孤椅。天生井也填沒了，矮齋也坍頹了。自室中有了漏洞，扁額亦如舊，炕牀拆去，擺下一張糟榻。壁上橫被鸞畫不改，上下對聯換去。上聯是「大話小結果」，下聯是「東事西出頭」。其餘房屋漸漸走樣，門前大樹已倒，錢百錫看去倒覺豪暢，出入沒有遮礙。正是：

　　換來新氣象，改去舊規模。

　　那時，錢士命家中又是一番勝景了。一日，錢百錫騎了沒籠頭馬，手中拿了兩個金銀錢，要向大排場去，才出門來，但見施利仁笑容滿面，迎上前來道：「大老官，何往？」錢百錫道：「日與化僧在大排場頑耍，不甚暢懷。他說另有一個好去處，今日要同他去走走.」施利仁道：「小的此刻特來邀大老官去遊玩一個所在.」錢百錫道：「有多少路？」施利仁道：「不遠.」錢百錫道：「就此同行.」喚了眭炎、馮世追隨。

　　施利仁牽了馬頭引路，離獨家村而去。路過一脈塢，來了墨用繩，跟著施利仁一同行走，一逕到了勢道上，只見沖天一座浮屠，施利仁道：「此座浮屠，乃古老上人所造。四面有門，每個門上有兩個大字，四個門內有四般景致，我們回來賞玩。如今且先到山上去看看何如.」行不多幾步，墨用繩搶前踏了一個水潭，跌落水中。施利仁立在乾岸頭上，誠恐踏濕腳，遠遠走開。錢百錫道：「墨用繩跌了，如何爬起？」施利仁、眭炎、馮世齊齊應道：「前頭人吃跌，後頭人防滑。且自由他.」墨用繩踅灘弗動，帶水拖泥，不自覺其形穢，一心總要跟他們走，迤邐行來，早見一座高山，果然好個去處。但見：一團點綴，果是形容不出。無限丘壑，盡屬意想不到；奇形怪狀，真可驚魂動魄。千緒萬端，實堪悅目賞心；詭道鉤連，規模並皆醜態，斜徑迎合，景致無非惡狀。登臨者日臻其境，肉麻當有趣；旁觀者適逢其會，毛骨也悚然。

　　這座山名為湊景山，錢百錫不識路逕，瞎天盲地，被施利仁；眭炎、馮世引路，但覺眼前暢快，心中爽利。有時在賭場頑耍，有時在醉鄉盤桓，不知晝夜，樂而忘返、信步來至歡喜墩上，登高而望，遠遠望見一個去處，更覺眼花鐐亂，心蕩神迷，認得有個化僧在那裡打坐，錢百錫道：「你們看見化僧麼？

　　這個去處想是仙界，化僧道痕高深，所以能得常在那裡打坐。

　　此去看來不遠，我們也去走走.」施利仁道：「這個所在，名為溫柔鄉，青去雖在眼前，走去須要繞道而行，卻有好些路程。

　　大老官若要去，還要納些工夫，費些腳步。幸有金銀錢在身邊，尚覺容易，我們且追隨便了.」轉彎抹角，曲曲折折，不知不覺，那來時所見的這座浮屠，卻在面前。此刻順便，不免大家瞻玩一番。抬頭看見一座門上面寫著：「蚣門」兩個大字。施利仁道：「此座門內卻是佛家弟子。聞得從前有多少修行人在內，如今都成正果上了天去，一個也沒有留存的了.」轉過去又有一門，見寫著「鴉門」兩字，施利仁道：「此座門內，是蓬萊仙島，最好玩耍，你看門兒雖然堂堂開著，若手中沒有金銀錢，休想進去觀望.」錢百錫道：「我金銀錢常在手中，盡可進去.」錢百錫在前，施利仁、眭炎、馮世跟隨，墨用繩落後。才跨進了此門，只見錢百錫手中這兩個金銀錢望空飛去，變做了一蓬青煙，繚繞空中，被風吹散，不知去向。各人連忙退出。墨用繩看不出煙頭，茫然道：「那裡來的這般氣，是冷氣呢，還是熱氣？」施利仁道：「你煙也不識，是氣？」眾人暗暗可惜這兩個金銀錢。錢百錫毫不在意，再轉過去，又有一門，見寫著「鱔門」兩字，施利仁道：「此座門自來難開。若有人來開了，其中的鬼祟又是纏擾不休，故爾久遠關閉.」再轉過去，又有一門，見寫著「雁門」兩字。施利仁道：「此座門內，聞有妖魔精怪，所以多用頑石砌住.」原來這四座門內，乃是佛仙鬼怪。錢百錫不信，立在沒籠頭馬上，扳去一塊石頭，望望裡面，有何妖怪。施利仁看見，大吃一驚，說道：「完了，雁門穿了。待我替你來填好.」正說之間，只見雁門中雁氣直衝，迎人欲倒。施利仁掇了這塊頑石，立在馬上，雙手端端整整用盡平生之力，填足雁門。那曉得驚動了上面的亂石，一齊落下。那時施利仁仰面望著，剛打落了兩邊的面肩骨，踅得高，跌得重。頃刻跌死在雁門口。錢百錫吩咐眭炎、馮世將他屍首焚此，兩人奉命，遂架起柴薪，登時燒動，煙霧若天。他兩人喜熱，立在近火，一時失足，也跌在火內，和他一樣火燒死了。

　　正是：

　　見人富貴由他去，莫把心頭似火燒。

　　施利仁、眭炎、馮世已死，錢百錫獨跟了一個墨用繩，訪問溫柔鄉，來尋化僧。一路搖搖擺擺，逢人便問，不覺已到溫柔鄉里，但見那鄉中：春山疊疊，並峙西東；秋水盈盈，分流左右。山頭烏雲幕幕，籬邊玉筍纖纖。耀日櫻桃一點，臨風弱柳千條。紅紅白白，桃李爭妍；嬌嬌滴滴，海棠獻媚。

　　你看那：連理枝並蒂蓮，人人心愛；斷腸花，想思子，個個情牽。精不過，金蓮兩瓣，雪藕雙條。好個玉琢成的世界，粉捏就的乾坤。熱烘烘果然溫矣，軟綿綿不亦柔乎。香氣襲人，乍聞不覺心先醉；秀色可餐，一見那知魂已飛。

　　錢百錫到了此鄉，果然如登仙界，行至一條四折扶橋，上面搭就桂棚。錢百錫剛踏著橋面，橋板一忒，下有機械，棚上就落下一條軟麻繩做成圈套，將百錫剛剛扣頭頸縛住了。化僧連忙走來道：「此橋名為仙人變，你不識路逕，原不可行走。

　　踏在上面，落在圈套中，被人耍弄你的頭頸了。要解此結，惟金銀錢可救.」錢百錫還要扯個體面，不肯說出金銀錢飛去，只說道：「金銀錢卻在家中，現在不曾帶得出來.」化僧道：「只要大老官口許了，就可解救.」錢百錫道：「容易，容易，明日送來一看.」正說著，背後忽見轉出一人來，道：「大老官，小的向日在將軍手內借了一個金銀錢，小的但知其一，不知其二。聞得府上有兩個金銀錢，大老官可肯一齊拿出來與我們看看.」錢百錫抬頭一看，卻認得就是下山路的這個萬笏，便道：「使得.」萬笏才將這圈套解了，錢百錫脫身，放了馬步行。化僧帶馬，一同在溫柔鄉恣情暢敘。暮樂朝歡，常引到平屋之中洗澡。墨用繩雖然跟隨，不敢向前同步，萬笏常拉他到醉鄉耽擱。錢百錫日與化僧、萬笏作伴，騎了這牛頭馬，橫衝直撞，終究不知路逕，自道乖巧。看看走至一條盡頭路，但覺水窮山盡，水落石出，路旁忽然閃出一人，驀頭打個栗爆，一記悶棍，打得錢百錫不知人事，人馬盡滾倒在地。墨用繩雙手將他扶起，再扶也扶不動。化僧上前，揪住此人。此人向地洞鑽去，土遁走了。原來此人就是脫空祖師。向日在鑽天打洞，學道修仙，只為偷天換日，見不得天尊面，逃避四方遊蕩，無從設法，今日遇了錢百錫，想起從前錢士命破了他的法術不得討他金銀錢一看。如今這個錢百錫，諒來可以打得他的悶棍，或可取他的金銀錢到手。那知化僧在旁，又被他看破，反來拿住，只得鑽頭覓縫，向土遁逃去。心忙意亂，毫無主意，見縫就鑽，無鑽地空處，要緊出頭，碰著了青石屎坑板，兩邊擠攏來，計窮力盡，被這亦硬亦滑的東西逼死了。正是：蜃樓縱巧須臾散，兔窟徒營轉瞬空。

　　化僧、萬笏將錢百錫撮弄起來，攙得他豁上了馬背，坐好在馬上。化僧引道，墨用繩在後。他三人又往陷人坑去了。萬笏別過三人，獨自回下山路來，狹路相逢，遇一人掮著耜頭劈頭要來打他，萬笏道：「我和你並不相識，如何平地要來打我？」那人道：「不打不成相識，打了你你自然認得我了.」萬笏道：「小的實在不知尊姓大名.」那人道：「我天不怕，地不怕，憑你怎樣潑皮，我總要處置他。我從前為不在寺中，所以由你在山門口大罵。我久已要來尋你，今日相逢，不能饒你.」

　　萬笏看來勢頭不好，萬種哀求，乞饒狗命，要跪就跪，要拜就拜，要踅就踅，諾諾連聲，不敢一言回答。那人道：「你為了錢百錫，倒同我們化憎相識，留你在世，誠恐別人受害，饒你不得.」就把耜頭猛打一下，頭破血出，萬笏休矣。這掮耜頭的，原來就是前世寺內的魘僧。他打死萬笏之後，無日無天，撞穿了天門，遇著杜天王鬼，死在烏盆天裡。杜天王又不知死於何人之手。正是：強人自有強人收，逢著強人不敢強。

　　那化僧引了錢百錫、墨用繩，到了陷人坑。一進平屋，各人在內洗澡，墨用繩膽怯力薄，略探了一探，慌忙溜出。錢百錫也非久慣，暢情即止。化僧自以為老練，依戀不休，極情盡致，遷筋斗，豎蜻蜒，興波逐浪，覆雨翻雲，無所不至，悠悠忽忽，不知不覺沉溺不起了。錢百錫、墨用繩在外候久，不見出來，同去一看，但見化僧垂頭喪氣，口吐白涎，直挺挺死在平屋之中。正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錢百錫同墨用繩只得縮身退步回家。家中許久未歸，但見牆坍壁倒，內外通連，金銀錢飛去，甚嫌無事。墨用繩道：「三年不經匠，屋裡走了樣。何不起座空中樓閣，壯觀壯觀何如？」錢百錫聽了欣然，墨用繩去後，即喚了拆了匠來家商議。正是：

　　買眼藥到石灰店，生病人與鬼商量。

　　不知空中樓閣造來成與不成，且聽下文分解。

第16回 半世經營無隻字禍因惡積　一家歡樂得雙錢福緣善慶

　　《西江月》：

　　作惡遭逢決惡，循良際遇必良。從來天道自昭彰，報應疾如影響。

　　為善自然得福，貪財立見垂張。世人若要子孫昌，切勿以錢為尚。

　　話說錢百錫聽了墨用繩的言語，要起空中摟閣，同拆了匠商議了一番。辦幾根濕木梢，幾根陰架綃子，起造樓閣。但見：囫圇木頭，未經鏟削。衖堂裡難拽，毫無寸尺；板門上打折，如釘入木。作梁個作梁，作柱個作柱。

　　斧頭吃鑿子，鑿子吃木頭。想要一邊打牆，兩邊好看，為何磚兒能厚，瓦兒能薄。用幾根出頭椽子，必須要借溝出水。打幾個急水裡樁頭，砌幾垛螺螄殼打牆。

　　墨線彈弗准，倒會牽鑽眼。石腳擺不定，弗是老把作。

　　壓火磚頭無一塊，吹木屑的很有人。

　　費盡心機造成了一座空中樓閣，外貌倒像花描，其實卻是弄險。此等規模，豈能耐久。

　　一日，錢百錫又要擺桌子，邀幾個酒肉弟兄，男女混雜，一家齊集樓中，歡呼暢飲，不提防那樓閣晃了幾晃，唿喇一聲，轉瞬坍了，樓閣中人盡皆合死。當日錢士命為了金銀錢，害死了多少人，到今無幾時，一家化為烏有。正是：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墨用繩聞得坍了空中樓閣，走來一看，只見一堆坍屋，不曉得其中合了多少人。見有一堵牆壁，尚未坍完，扳開了一塊磚頭，要望望裡面，那知倒壓著自己的腳，牆壁又倒在身上，也做了一個壓壁鬼了。正是：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

　　沒逃城內那些有名的小人，盡皆去世。那無名小人正還不計其數，大約總是一流人物。即如能醫、說嘴郎中、爛好人等，雖屬無關輕重，終不離乎小人風氣。大人久已深惡痛疾，必要殄滅小人。將厚土填高，使世上永遠不出小人，真是探本窮源之大作用。那時大人遂攜了時運來的手，同至小人國，遣人遍處填高，小人滅跡。到了獨家村，但覺荒涼一派，滿地瓦礫，僅存夢生草堂扁額一個，又經朽爛不見字跡，只剩有「堂」字的字腳一畫，略動一動，連這字腳也盡行不見了。時運來觸目心驚，喟然一歎，遂口占一闕《黃鶯兒》道：有數本難逃，勸人生，安分高。欺心自有天知道。

　　強的莫驕，弱的莫焦，到頭善惡終須報。放眼瞧，行兇霸道，那個好收稍。

　　大人道：「你要曉得，此等小人各有其名.」時運來道：「願聞.」大人道：「錢士命喪心病狂，名為自道人。施利仁欺貧重富，名為勢利人。眭炎、馮世吮癰舐痔，名為勒脫人。

　　刁鑽奸狡巨滑，名為奸險人。賈斯文裝腔做勢，名為腼腆人。

　　萬笏枉生癩死，名為垃圾人。墨用繩死貓活賊，名為欺心人。

　　邛詭人貧志短，名為命窮人。邛百草人窮性富，名為魘倒人。

　　脫空祖師到手為財，名為渾帳人。化僧窮奢極欲，名為無徒人。

　　錢百錫揮金如土，名為懵懂人。皆不知金銀錢的大道，各執一見，隨境遇以移性情，這是錢用人的人，不是人用錢的人。就是那婦人女子，也盡皆不知大體。婦德、婦容、婦言、婦工、一些不曉，多是見短識薄，心高氣傲，貪吃懶做，愛好輕狂，重貲財，忘廉恥，、性悍戾，心嫉妒，無所不至。只為地土囂薄，故生此等之人.」

　　正在談論，路旁閃出一人，接口道：「大人可曉得，土薄所生的人，形體都未完全，比人各少一件.」時運來道：「看去宛像個人，並未見他少了一件.」那人道：「少在裡面，不在外貌，故人皆不見.」大人道：「他們所少的是什麼？請道其詳.」那人道：「那錢士命是沒有天良的，這個人：肚饑不消三碗飯，困來弗消一忽眠；銅錢眼內遷筋斗，一代新鮮一代黯.」

　　那施利仁是沒有面肩骨的，這個人見了：大佛磕磕拜，狗眼看人低。

　　世間無難事，只怕老面皮。

　　那眭炎、馮世兩人是沒有面皮的，他們說道：為人在世烏嘈嘈，只要身上暖熱肚裡飽；怕嗜面皮老，願呼大卵脬。

　　那刁鑽是沒有本心的，這個人：滿面笑呵呵，心內毒蛇窠；口甜心裡苦，面和心不和。

　　那賈斯文是沒有肩架的，這個人：硬裝喬，鬼做刁，抬身價，口為高，見行家，難廝招，強撐持，舌也蹺，做盡了，虛圈套，耳通紅，腳難跑。

　　那萬笏是沒有靈性的，這個人：蛙鑙高叫出身低，伸出頭來惹是非；貪嘴不留窮性命，草鞋頭上一堆泥。

　　那墨用繩是沒有肝膽的，這個人：人心不可測，莫信直中術；一嘴弗明亮，兩眼墨焠黑。

　　那邛詭是沒有肚腸的，這個人：逆風點火自燒身，莫道無人卻有神；一兩黃金四兩福，橫財不富命窮人。

　　那邛百草是沒有竅的，這個人：有的掉，沒有傲。

　　他馬莫騎，他財莫要。

　　羊肉弗吃得，惹了一身騷。

　　那脫空祖師是沒有腦子的，這個人不曉得：吃不窮，著不窮，思算弗通一世窮。

　　搭著黃牛就是馬，外頭霍獻裡頭空。

　　那化僧是沒有筋骨的，這個人：朝晨種樹夜乘涼，莫管他家瓦上霜。

　　辛苦賺錢快活用，小人得志便顛狂。

　　那錢百錫是沒有目朵子的，這個人果然：愛賭身貧無怨命，貪花死也甘心；門前大樹好遮陰，有福不可享盡。

　　此等人，人身尚未變完全，原不可有於人世，虧得大人鼎力填高，使他地土豐厚，自此小人不出了。小人不出，自然君子道長矣.」大人道：「仙長何人？乞道姓名.」那人道：「他是何人我是誰，並無姓名.」時運來恍然猛省道：「原來就是燧人，這是我的救命恩人.」燧人道：「指引你到小人國去，並非惡意，不過要你見見此等人，可以懲創逸志。既復遇見大人，即可感發善心，要使你得性情之正而已。我去也.」轉瞬不見。時運來道：「原來這等人各有欠缺，所以比人有異.」

　　大人道：「燧人已去，小人已經殄滅，土風已厚，從此天下無沒逃城矣。心事已了，我們且歸故土.」時運來遂同大人回國。

　　在正行道路行走，步至情理中，抬頭忽見一股光明正氣衝來，內中現出一個金甲神祗，就是才出門時夢中所見的這位神道，手持一對金銀錢說道：「時運來，今日你的名兒不比從前，這是你的子母金銀錢，快些收去.」

　　言畢，忽然不見，但覺兩個金銀錢已在手中，正眼細看，一個就是落在水中的子錢，一個就是父親時行善所說的母錢，正是天生的一對，拿來收好，也無過還我故物，不甚驚異，從前失時不悲，今日得時不樂，坦然心地，仍與大人同行，不無略動思鄉之念，不免面露愁容。大人早探其意，向時運來道：「時先生，人之相處，聚久必散，你我雖相契深厚，終無不散之理，以後不必形交，只可神交。先生離鄉已久，我早已安排大船，送你渡海回家。你意下如何？」時運來道：「彼此灑脫，無庸依戀，又承濟渡，謹遵台命.」大人遂邀同好好先生、謙謙君子來至海灘，共登大船，相送而去。但見海灘上起了一隻海亭，來時踏著這塊瓦片，卻翻身蓋在海亭上，行至海中，卻見這條保佑的困龍在雲端飛舞，正在昇天。正是：瓦片也有翻身日，困龍也有上天時。

　　海中卻無波浪，來往船隻，盡是平穩而行，沒有一隻使順風的，看看來至彼岸，正是中華地界，海岸上的人見了異樣大船，盡皆驚駭，個個稱揚，人人羨慕。時運來毫不在意，藏好金銀錢，告辭了大人登岸。大人道：「時先生，」此刻我們雖然分手，你我神交，與天地休.」時運來道：「小生身回故土，一心不離大人左右。豈敢有忘正行道路.」大人道：「你我相交，原不在於形跡。你穩步回家，我去也.」大船早已開行，一逕回大人國去了。時運來此時望舊路而回，氣色態度，端的大不相同，回想名稱時伯濟時，宛如隔世。正是：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時運來歸了兩個金銀錢，回至家中，拜見了父母，相見了兄嫂、妻子，但覺父母歡欣，兄嫂妻子和樂，一家老少安好如故，骨肉仍舊團圓，天倫永遠敘樂，便口占一絕道：翻身跳出是非門，今日方知天子尊。

　　一念不忘天地德，寸心常感祖先恩。

　　時行善道：「你去遊學多時，所歷何地，所遇何人，金銀錢子母可得團圓.」時運來遂將一對金銀錢奉上父親，把出門後在海灘失去金銀錢，如何落水，燧人相救，如何入了小人國，遇著錢士命，如何遭撻，見了施利仁、眭炎、馮世如何奚落，邛百草借錢不遂，如何挑唆萬笏，如何含血噴人，賈斯文如何拖人下水，刁鑽如何冷笑，一脈塢中有墨用繩，前世寺內有化僧，脫空祖師的法術，邛詭的被殺，錢百錫的行事，後來得濟摸奶河，大人殄滅小人國，自始至終，細細說了一遍。時行善道：「原來世上卻有這等的人，人性本善也。只要能復其初，過而能改，則復於無過。錢士命若得疏財仗義，倒可做個仁人。

　　施利仁若是居心平等，卻是一個能人。眭炎、馮世若是心存羞惡，還是一個庸人。刁鑽若是公行正道，也是一個解人。賈斯文只要忠厚率真，便是正人。萬笏只要安分守己，便是直人。

　　墨用繩只要居易俟命，便是好人。邛詭苦守清貧，倒是高人。

　　邛百草勤心勞力，無過苦人。脫空祖師帳清理直，實是明人。

　　化僧清心寡慾，尚是個趣人。錢百錫量入為出，豈不是個福人。

　　可惜，這等人投錯了胞胎，生在小人國內，所以各執偏見，盡為金銀錢所累，不明金銀錢大體，幸得大人將他風土轉移，可保將來世上不生此等人矣。然此等人，正可為世上人說法。試將此等人一一遍告世上：那錢士命有財而謀財，不肯用財，一味的重財，世上的重財人聽著：

　　《如夢令》：

　　錢果如泉水滾，不息川流轉運。造物忌人兜，一泄如注必盡。毋吝，毋吝，樂善好施最穩。

　　那施利仁、眭炎、馮世，只為愛財貪財，所以趨財。世上

　　的趨財人聽著：

　　其二：

　　冷暖心腸宜屏，何必豪華堪敬。貧乃士之常，人品在乎德行。心正，心正，富貴窮通平等。

　　那刁鑽、萬笏、賈斯文、邛詭、墨用繩，只為無財而想財傲財，所以求用。世上的求財人聽著：

　　其三：

　　心仁而行高品，大道生財亦順。勉強想銀錢，終究毫無所進。安分，安分，君子固窮務本。

　　那脫空祖師、化僧、邛百草、錢百錫，有財而無財，無財為有財，以他人之財為自己財，所以輕財。世上的輕財人聽著：

　　其四：

　　本號財源如水，今古流通不滯。天物莫輕看，消長盈虛隨你。休費，休費，潑水欲收難矣。

　　天下有金銀錢，乃天下之物，天下人得之，天下人失之。待之務須輕重他，須要在恰好處，所謂不偏之謂中也。

　　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

　　江山留勝跡，我輩復登臨

　　水落魚梁淺，天寒夢澤深

　　羊公碑尚在，讀罷淚沾襟

全書完